《雪山共眠计划》 第1章 《雪山共眠计划》作者:参悲悟念【完结+番外】 简介: 本文又名: 《关于我本想睡个野和尚结果把自己搭进去这件事》 【公路文|忠犬守护|久别重逢i相互救赎i迷茫时就来看看】 【温柔坦荡天然撩藏族修行攻vs美强惨炸毛花蝴蝶明星受】 以下为简介: 耳鸣尖锐咆哮,失眠的窦棠婴没有志向,只想睡觉 人生三万天,而他在比别人多出的无数个黑夜里祈祷长眠。 他并不打算前往雪山赴死,只是想在心中的应许之地好好睡上一觉。 雪山下偶遇曾经的老同学, 窦棠婴秉持着心动就撩,撩不动就色诱,色诱不成…… 那就把他拐下山,用红尘腌入味。 然而共伴旅途三千里,窦棠婴认清现实—— 佛陀渡不了他, 但多吉雅可以do他。 大文案: 十年前,窦棠婴是胖墩墩的南方少年,暗恋那个转学来的藏族少年。 十年后,他瘦成一身病,耳聋、失眠、事业崩盘,独自开车冲进高原雨夜。 高反、失温、耳鸣炸裂—— 他倒在破旧老寺门前决定等死。 将死之际, 门开了。 醒来发现——救命恩人竟是他十年前暗恋过的藏族少年!!!! 那个曾经比格桑花还明媚的少年,如今一身黑袍,淡然疏离,活像雪山枯树。 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他摇头。 问他好不好奇自己是谁,他继续摇头。 窦棠婴:?那你救我是图啥? 这位“得道高僧”终于开口: “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问我你是谁,我想你是一个好人。” 因为你是好人……语气慈悲得让人想打人! 月下佛寺,佛徒一袭黑色氆氇,垂坠的红珊瑚耳坠,还有那双他永远忘不掉的眼睛久久凝望他时,窦棠婴久违地有了欲望。 于是他酒精壮胆,月色下开口: “吉雅,我们做吧。” 面对语气轻佻,举止轻浮的花蝴蝶, 男人只是垂眸看他三秒,然后—— “老同学,我们做什么?” 窦棠婴:???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 大骗子!! —————— 多吉雅:「我于神佛座前回眸,从此人间是你」 故事地点亦真亦假,虚构故事亦梦亦凡 路线:山南——日喀则——羌塘——家 【全文存稿,隔日更每晚八点,可点个收藏追更不迷路!!本文写完了,真的,我不骗你们】 内容标签:甜文 成长 治愈 白月光 公路文 主角视角窦棠婴(樾棠)互动多吉雅(元吉雅)配角可可爱爱的他们贴贴宝宝('`)** 其它:公路情缘 一句话简介:你当像飞鸟飞往你的山 立意:我翻山越岭,只为与你相遇 第1章 飞鸟坠空 当西南季风化作冈底斯山与念青唐古拉山下的云雾强势入林灌雨,飞鹰在厚重云层间平缓逡巡。 鹰眼之下,天地灰白的雾色里只有一辆红色越野亮眼如鱼肉,在如刀俎的简易公路上它打着如骨的雨刷器,妄想略去眼前瘆人的云雾。 无声急速中车主开起了大灯,灰暗里唰的一下云雾中刺入两束强光。 窦棠婴紧握方向盘,迷蒙的视野里除了能看到车前云雾在光中仿若在嘲笑他的流动外,只有路边鲜明湿润的石头转瞬即逝地被车速拽开视野。 此刻,飞鹰悄然遁入黑云里不再窥探人间。 开灯不过几秒,可笑的光束瞬间就被云雾吞没。 车里的窦棠婴彻底死心,远光灯视野外的这条简易公路能见度几乎为零。 更要命的是—— 他正在经历高反。 全身勒得慌,像是脱水的鱼,窒息感压着血液直冲大脑。太阳穴被钝击的同时头皮还要警惕地紧拽住时刻会掉以轻心的神经,紧绷的全身顾不上胃痉挛,脚水肿,冷汗从鬓角流下哪怕打开一丝车窗,冷空气逼入的一瞬间旅人都会立马后悔地立刻摁回。 明明嘴巴里灌入的是空气,他却觉得是会勒死他的透明纱布,哪怕拼尽全力张开嘴,肺里却只灌进零星的空气,剩下的全是空荡荡的灼痛! 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到“痛心疾首”! 自己之所以会经历这样的折磨全是因为听说这一带有个神湖能看到前世今生! 听说那片神湖令万万千凡人乃至活佛神往,但只有为数不多的有缘人才能在湖面上看见自己的过往。在传说和现实之间,每个人都是半分之一的唯心主义者——如果自己真有来生,将会是什么景象? 这个幻想曾经很有趣,但此刻的窦棠婴根本无法想象出来,他只有眼前逼命的现实! 手握的方向盘像握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命运,直视灰雾的眼睛在强撑,鬓边的冷汗在忏悔,脚下不断踩下的油门,在灰雾中杀出一道腥血的残影。 此刻的他是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者—— 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不要来西藏了。 三天前,饱受失眠困扰的他在某个深夜突发奇想买了一张前来西藏的机票,直达拉萨,又在某个睡不着的深夜闲逛在拉萨街头,偶遇一家24小时营业的车行灵光一闪地买下了这台不知道几手的红色越野。 于是,他就出发了。 看,人不能在深夜做任何决定,以及盲目让人随心出发的鸡汤别相信。 因为,真会死。 头疼愈演愈烈,身体越发寒冷,他用命紧抓方向盘目光紧盯前方,可眼前时明时暗,有那么一霎那眼前发黑,身体小腹不断抽搐。唯一尚存的理智在操控自己的右手立马见缝插针地向副驾胡乱去掏东西,坐垫上发出各种金属瓶碰撞的声音。 叮铃咣当乱找一通后,窦棠婴烦躁地甩开了所有杂物放弃寻找——现在车上一瓶能用的氧气瓶都没有了。 不过,他还有一线希望——后座备有一台制氧机。 所以眼下他只要过了这个山口… 过了山口就好…! 可悲催的是,现在的情况并不能立马停车! 前方土路弯道促狭紧贴山谷太过瘆人,车顶上还有落石打下的噼啪声,百丈云雾下是湍急的江水。 车主只要注意涣散一瞬间,下一秒自己便是坟墓筑在雅鲁藏布江底或是尸体葬身泥石流! 情况实在岌岌可危, 且窦棠婴的手已经开始出现僵硬,唇色由灰白变紫,他的眼睛充血像蛛丝,眼前愈发昏暗,思绪变缓只觉时间开始卡帧。 脑海中充斥的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坡变得好漫长.... 这个弯道他怎么就是过不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依旧抱有侥幸。觉得等过了这个要命的垭口,等过了这层要命的雨雾,就好了。 一切就好了… “啊!” 耳朵传进大脑的尖锐的撕扯感在一瞬间发生,窦棠婴突然捂住自己的右耳。 这只耳朵从起初断断续续扰人的轰鸣到现在的神经撕裂愈演愈烈。海拔越来越高的同时,精神和耳压几乎崩溃。 公路上永远悬着阎魔的绳索,当人失去了判断的能力的同时,灵魂立即变成绳下厉鬼索人性命。 坏事接踵而至。 “艹!” 死就死吧…!!窦棠婴索性油门踩到底!不顾一切也要向前冲去!老鹰依旧在乌云里盘旋,羽翼时不时展露。 红色的越野在灰色的空气中颓靡地疾驰,刺入山风破风而过。窦棠婴顾不上理智了,发疯才是死亡最后的啼鸣! 在高海拔几乎上升了1000米的垭口处,山谷里云雾稀薄了些许,能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些许绿意,但车速并没有随之变慢,右手捂着持续疼痛的耳鸣,另一只手咬牙紧攥视若生命的方向盘。 此刻,为人所称赞的变化多端的垂直地带性风景映入眼帘,而身处其间的窦棠婴正自救性命中无暇顾芳。 眼瞧着云层雾气渐散,眼球充血的窦棠婴仿佛看到了希望,嘴角刚刚略有上扬,脚下刹车刚带,结果车前迎面一束强光直接照射进眼睛里,这一刻仿佛凝滞住了整个灵魂! 今天佛陀假寐,厄运应接不暇。 吱——嘎! 面前极速的越野车在过最后一个弯道时过速打滑!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突然炸开!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窦棠婴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右手下意识直接一个大方向打转,就连尖叫都是侧翻之后化成喉间痛苦的哀嚎,伴随嗡嗡低鸣的引擎声而来的车箱冒出的白烟很自然地融入到了云雾里,无影无形。 轰然的事故在寂静的山路上过眼云烟般悄然无声了,爆裂声顷刻间被寂静吞噬。 第2章 啪嗒! 窦棠婴从车里仓皇爬出,而自救的脑袋里当下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他需要马上吸氧! 这个想法,能让将死之人手脚并用地迅速扒开后门抽出制氧机,打算瘫坐在车轮旁狼狈地像个瘾君子想要没了命地吸取自己的生命时,窦棠婴心如死灰地发现手中的制氧机被撞碎了。 这一刻,山风都静止了……静止了……打着转的雾气开始向四处消散,薄薄荡荡的一片。 窦棠婴瘫坐在地上,却没了生存的希望。 他无法知晓自己身后的车况,也不知道机车肇事逃逸到哪去了。 那台向自己迎面而来的机车在眼前出现的一秒之内就消失在了云雾中,快得窦棠婴怀疑是自己高反的刹那梦魇,仿佛一场命运的捉弄。 但土路泥泞上的那一条深刻车痕还冒着尘埃和遗留尾气都在告诉自己一个现实——窦棠婴,你就要死了。 涣散无力的目光在喘息中恍惚一片,他的胸膛渐急渐缓,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眼底一层薄薄的透明气体,还有寂静耳畔自己回转的呼吸声。 垂在身旁的手不知为何一直颤抖,耳朵也不知道到底疼不疼了,有种麻木的感觉蒙蔽了痛觉神经。 血液好像还在心脏就打回转,呼吸滞留在了肺腔里出不去进不来...他现在什么都感受不出来,只有风雨在眼前来回瓢泼。 他总在自救,却也总是更加靠近死亡。雪山就在自己面前,那就与它同眠吧… 窦棠婴倒在车前,回想自己一生…… 自己没有志向,只想睡觉。 他并没打算前来雪山赴死,临行前只是想在心中的应许之地好好睡上一觉。 人生三万天,而他在比别人多出的无数个黑夜里祈祷长眠。 此刻他终于可以睡着了.... 眼皮像是有一只温软的手覆在自己眼前缓缓垂下—— 忽然,天空一声锐鸣像是cpr心肺复苏机强力震颤地刺入身体! 那声音不是鸟鸣的婉转,也不是兽吼的沉郁,像是从天际砸下来的雷电,带着命令般的冷硬与力量直击灵魂。 窦棠婴猛地抬头,涣散的瞳孔瞬间瑟缩——他很久没听到这么清晰的声音了! 只见天空灰云裂开一道熹微缝隙!雾色视野也随之变得清晰鲜明! 一只苍鹰就盘旋在自己的头顶久久不离去,窦棠婴记起草原上的飞鸟会跟随即将死亡的生物,待他死亡后俯冲直下啄食他的尸体。 窦棠婴颓废自弃,将死之人还会被惦记怎么不算有所牵挂呢? 还没多想,天上又传来第二声鸣叫!更烈!更透!更直击人心! 这声音窦棠婴听出了别样的感觉,他感觉似乎在呼唤自己。 窦棠婴抬着头却没了反应,身体血液变得粘稠不自流,自己好像一个空荡的傀儡,一个灵魂已经被山神收走了的空壳飘荡在山谷中。 期间天空中不断几声鸣叫,犹如一个人在拼命和他说你别睡,你要撑住! 这是窦棠婴强撑着抬头看向天空时确认下来的一件事,当苍鹰飞往一个地方,它会鸣叫了一声——仿佛在告诉他,往这边来。 窦棠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跟着做什么,但他是傀儡,跟着它走就是了… 他是山雾里迷路的幽鬼, 苍鹰是黄泉路上的引路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老鹰不再向前飞,而是在一处山头开始悬空盘旋,眼睛始终盯着山鹰的窦棠婴垂眸看见眼前猩红一片,影影绰绰间好像一对木门…其上香烟白雾徐徐渺渺。 窦棠婴几乎是跪着爬了上去…… 人生的最后,自己好像拍打上了一块木门。 窦棠婴用尽所有生命力追随,到头来只是敲打了一处荒无人烟的门。 最后,口鼻实在呼吸不上来了… 失温… 孤独… 幻觉… 他跪倒在门前,手掌虚弱地覆在木门上,无声拍打最后的渴望… 而木门岿然不动,他好像被天堂拒之门外。 身体感知能力几近为零,眼睛看不清了,耳朵听不见了,呼吸好像是最先停止的,接下来是血液,然后是心跳。 身体正静静地等待死亡,静静地等待——眼睁睁地看着苍鹰飞下啃食自己的肉骨...的结局。 手慢慢垂了下去,他应该要死了。 嘎吱—— 此刻,门开了。 体能达到极限的窦棠婴,感知溃散地感觉自己侧身有人驻足停留,只是他看不清,最后视野像是死神的黑袍笼罩住了他。 都说濒死之际人的大脑会把人生的经历在须臾之间迅速重新走一遭。 那他的人生就是一场大型翻车live,没有预演彩排,没有剧本,唯一的观众是名为“命运”的苛刻乐评人,正翘着二郎腿,等着看他何时彻底崩盘。 窦棠婴的记忆停留在事发后制氧机破碎的最后的绝望里。 在走马灯的最后,他竟幻想出了自己正在吸氧,他活了下来,然后大难不死地自己会凭实力站在领奖台上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耀。 可笑…愚不可及的死前幻想。 我佛慈悲,给予凡人临终关怀。 但他忠诚地听见了自己大口呼吸的起伏,垂死的毛孔感受到了氧气进入身体每一条血管的感觉,这一刻通畅的感觉,好真实。 窦棠婴才明白,原来走马灯是置身其中,让人类不带遗憾地死去。 自己真的死了… 温驯的空气吸入肺的流畅好舒服,舒服到窦棠婴无意识浅吟一声。于是,新鲜的空气带动窒堵的思绪开始活络起来—— 自己死了… 死了吗... 死了…… 吗? 虚弱失温的身体蜷缩在某人怀里吸氧,整个人被一张宽大的黑色氆氇袍服紧紧裹挟保暖,这种类似新生的感觉让身心都感觉到了安宁。 窦棠婴松了一口气。他在那个人的怀里感受到了温馨和宁静。呼吸原来也可以像糖果一样让人感受到喜悦。 他彻底知道,自己还活着。 但很可怕, 在此期间自己竟然一直没有昏迷, 背逆的光线下,那人像极了一场光怪陆离的遥远的梦。 他的动作,他的表情都太真实和怀念以至于窦棠婴清醒地大梦一场。 这是他的执念在他死亡前最后的回光返照吗? 即使脑袋在驱赶感性,但生命的本能驱使,自己的身体想要拼命抓住那个人。 人在死亡之际,是会有花瓣脱落花身的感觉,先是手脚没了知觉,然后是五感逐渐脱离,最后只剩沉重到空白的脑子记载着没什么意义的一生片段。 那人见他情况稳定下来,甚至还用充满惹人怜惜的目光始终目视自己…他想要放下他起身,却被病人攥住毛缘,只听他在自己怀中低低绵绵唤道: “别走。” 这句呼唤是一种本能,是最后温暖即将脱离自己肉身的舍不得… 那人停顿住了动作,然后回坐。轻轻拍抚窦棠婴的背,想让他安心睡去,但窦棠婴拼了命抬头要看他,于是一只宽大的手覆盖在窦棠婴的眼上。 视野黑暗的窦棠婴感知到那人俯身低喃在自己耳边念诵经语,声音款款随每一次的呼吸进入窦棠婴的身体,温热气息涌入血液化作了生命的脉搏。 最后只剩一句:“小麻雀,你安全了。” 他听见了。 在他怀中,蜷缩着的窦棠婴仿佛是一只来自南方的小麻雀,是一个误闯秘境有了生命危险的小可怜。 也是他需要好好救治的小麻雀。 听他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慢慢稳定了下来,那人才放心离去了。 迷雾散去,空中一轮圆月在千山之上独独明亮。 它是那么的…… 那么的…… 夜里,在绝处逢生和心有余悸的双重梦魇间,窦棠婴腹诽自己居然能在经历高反失温后荒唐地恢复半分生命力。 想想真是……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好了。 于是,窦棠婴起身侧坐在垫上遥望今夜的月亮,远山明月高悬照窗扉,旅人恍惚面容上映着他乡。 披在自己身上的袍服残留某人的余温,窦棠婴把自己埋在这件袍服中,只露出一双无力颓靡的眼睛孤独垂下。 对于他来说,死后长眠成了自己孤注一掷的向往。 看啊,无情的月,自己的失眠已经令人窒息到就连昏迷都无法巧妙替代睡眠,这样他还怎么把梦延续? 要怎么才能把那人延续? 昏重的头枕在窗边出神,素颜上月光姣好,抬头凝望,如果月亮有声音—— 如果月亮有声音, 呵… 如今,也只会是带着电磁杂音的哀嚎。 第2章 飞鸟落在寺庙里 清晨,一声悠远低沉的法螺唤醒众生。阵阵梵音绕寺,僧人手中摇晃的法铃为点醒世人的迷惘,求向远山的众神可否指点一二? 第3章 窦棠婴从禅房走出,抬头就是有些年代的八宝香布,伸出头来就看见了五彩经幡,从破旧的五彩间又可以看见了头顶的天。从禅房内走出一红袍老者,他一个人去打开了寺门。而后抱着一捆桑枝从窦棠婴面前走过,慈眉善目的他面对窦棠婴先是和蔼地微微一笑。 窦棠婴一怔,立马双手合十回之以礼。 然后,增珠上师好心地从偏房拿出一块卡垫,放在窦棠婴的脚边。脚边的卡垫,有一抹羊毛从边缘破口钻出,但窦棠婴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了,因为在昨晚住的那间禅房里他还看见有其他比这个更破旧的卡垫。 上师全掌以示请窦棠婴坐下。窦棠婴要上师先坐,上师呼呼一笑,他摆了摆手,指了指桑炉,开口让窦棠婴吃了一惊:“我要去煨桑了。” 他居然会说汉语。 窦棠婴看着他离去,手抱着的桑枝和盛开的杜鹃花进了火炉,一并随着经文袅袅入云。 窦棠婴坐在屋檐下,铜铃正对的地方抬头有座雪山,只是今天天气不好,云层裹住了太阳,看不见日照金山。 清晨薄雾落寂的冷光下,幡与经一同随着桑烟飘向远方。 完成煨桑之后,上师坐进护法殿跪在那里开始一天的功课,晨光熹微在佛的注视下这个虔诚神圣的背影使人感到安宁。 佛前还有一块尺许见方的地面,灰尘较别处浅薄些,似有物曾长期覆盖于此。而今那覆盖之物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圈,像一句未尽的偈语。 窦棠婴想:难道昨天生死边缘自己把上师当作了吉雅? 这可真是罪过。 “阿久,你知道上师在念什么嘛?” 下身有一股拉扯感打断了他的思绪,窦棠婴扭身朝下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手中抱着一座小佛像,门开后没多久,就有步履蹒跚的藏族老者慢慢走来,这段通往寺庙的土石坡又陡又峭但她走得不疾不徐。 “你说什么?” 窦棠婴蹲了下来,右耳的耳鸣已经快消失了,但仍然让他不舒服。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需要静养而不是跑了这种高压的地方让耳朵和身体遭罪。但是,再不出来,他就要发疯了。 小孩又重复了一遍。 但没办法,他说的藏语,窦棠婴是一句都听不懂—— “阿久,你知道他在念什么吗?” “你说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寺吗?” “宝宝,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那你怎么来的?” “嘶....” “哦孜,阿久和我一样大吗?我也什么都不懂。” 这个小朋友黢黑的面容脸颊红彤彤,大笑咧嘴看见他的门牙都掉光了,正在换牙期的他时不时用舌头舔空落落的牙龈,眼睛纯净犹如两面小圆镜。面对这样的小可爱,纵使窦棠婴想发郁闷的脾气,也随之一扫而空。 窦棠婴被问的发笑,四处探看,结果到处都是藏文,别说他不会普通话了,即使真用汉语问他些什么,自己确实也是一问三不知。这里写的都是藏语,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处在陌生语境下的他,连小孩都不如。 对自己也是扪心叩问那富含哲学的千古问题——我从哪来,我在哪? 梳着两条长辫的老人家慢慢走近,佝偻着背的她忽然间站在寺门前抬头凝望那棵杜鹃花树。雪花的头发,黑色的氆氇袍裹着一条五彩的围裙,空落落的山只有一个老妪充满故事感的站在那里,满地落花不及她凝眸一眼。 小男孩等了半天,转头看到自家奶奶立刻跑回奶奶身边围在慈祥的她打转。 老人家牵过起步路过窦棠婴的身边,笑逐颜开:“扎西德勒。” 这句,窦棠婴听懂了。这是他来西藏唯一听懂的一句,不对,这句话是个中国人都会。 “扎西德勒!” 窦棠婴说完,就看老人慢慢领着小孩站在主殿外,对着上师念诵的背影磕长头不起。 窦棠婴吓了一跳,因为匍匐在地的老者恸哭不止,小孩也跪在地上收起了刚刚的天真。 这边还没平静,身后又传来声音: “哦!是人!” 门口出现了两人,回首看去窦棠婴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我靠…不是吧? 山门前,冷洁的光色中,一个高秀挺拔的人背对远山薄雾,就站在那里,身姿孤直,一动不动地凝视过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幡的距离。 这个男人一手提铁桶,一手抱小孩,怀中小孩也穿着宽大的藏袍。小孩充满好奇心地盯着窦棠婴,用袖子捧着吉雅的脸说窦棠婴听不懂的方言。 窦棠婴眼瞧着两人一来一往说话,自己杵在原地和一柱香似思绪飘飘。 元吉雅? 真的是他? 戏剧一般地重逢,让窦棠婴下意识缓了呼吸。他应该如何打招呼,犹如旧友一般。 吉雅放下了小朋友,小孩扑腾腾地跑进对着自己说了一句叽里咕噜什么: “阿久,宁姆杰拉” 主殿跪坐在上师旁后却可以马上安静地阖眼双手合十,跪坐祈诵。 窦棠婴站在那比门前的杜鹃还要吸睛,朦胧晨光他是一只养伤的可怜鸟。 面容疲惫,素丽的白肤上凝眸含光有些惹怜。 久别重逢,理应一句好久不见。 但吉雅是一点都不给人时间思考,直晃晃地就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在两人之间不过三步的距离外静定凝视。 他在注视什么?在回忆过去?还是注视一个陌生人? 身姿挺秀的吉雅甚至高得挡住了天空下的幡和光,窦棠婴抬头在晨色凉白间看清了他—— 吉雅的耳边有一绺突兀的短发垂在耳尖,刚好露出垂坠的珊瑚耳坠,再抬头一些,就看见他高束马尾乌丝之间还混着一绺红色流苏,高大挺秀的身形支撑起脱色的宽大黑色氆氇袍,一边的袍服垂在肩头,一条红色羊毛腰带固定这件华厚的料子。腰间别着一绳皮鞭,两边腰侧各坠着一个老旧的银制饰品。 整个人倒还是曾经少年的张扬和干净。 只是那双眼睛,透着审视。像是被雪山围绕,疏远而淡漠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窦棠婴明白了。 但这双眼眸实在好看得过分,眸光是雪山下旅人不易靠近的湖面,澄澈干净不沾风雪。目光如镜,旅人不忍圣洁的湖面倒影世俗的腌臜。 他站在原地就像是旅人看见的一棵孤离的巨柏树立在苍凉大地上,其上挂满了随风飘荡的红色幡条。 只是,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太阳就仿佛从树后升起,予人希望。 窦棠婴在劫后重生的心跳里确认了这十年以来的别来无恙。 大概,所有人面对久别重逢,纵使千言万语,临了到头,也只剩… 好久… 窦棠婴刚想开口打招呼,吉雅上前来说了第一句,看见他只穿着单薄的冲锋衣,眉间浮现褶皱,嘴边抿抿似乎不满意什么: “天凉,多穿点。” 不见… 不等窦棠婴开口,薄唇先启,氛围被打破。 说完,窦棠婴心中暗骂该死,第一句怎么会是这个?!小麻雀傲娇地把视线撇开,红唇嘟囔着:“我穿了很多。” 他真的穿了很多,只是现在他变瘦,即使穿了很多别人也看不出来。但眼前人似乎并不相信,吉雅放下铁桶,直接上手覆在窦棠婴胸前,直观地感受这个旅人的心跳。 “诶……?” 咚咚咚… 心跳很快。 吉雅面色更加冷肃,收回了手后绕过窦棠婴把屋里头那件袍服再次给窦棠婴披上: “面对雪山,你要乖乖听话。” 今日气温6c,海拔3730米,杜鹃花在深山开放。 大脑宕机,词条乱码。 做完这件事后,吉雅提桶擦肩绕开了他,走进主殿去到佛前花灯添油燃香。 窦棠婴驻足凝望。 门前的虔诚老者还在长跪不起,小孩也依旧跪坐在她边上,抱着佛像谦卑低头。 然后,窦棠婴走到阿妈身后,也跟着跪在殿前为自己嬢嬢祈福。 他不知道正确的跪拜方式,但一般就是双手合十三跪九拜,他也这么做了。 跪在殿前,从门外朝里看去,窗台前的吉雅一举一动都落入画境。凝眸落眉真诚不苟,昏暗的光色里他犹如佛主手中的明灯,让窦棠婴只能看见他。十年一觉扬州梦,十年踪迹十年心。1 旅人跪在寺前虔诚地双手合十,嘴边呢喃却无关经文,风掠过,只听到一句:“好久不见…” 早课没想到这么久,等元吉雅出来后,他就提着桶出门去了,此刻寺庙的信徒络绎不绝地涌了进来,是真的,人头如浪一般攒动涌入。 转经筒的声音孜孜不倦,五彩的氆氇和经幡遥相辉映。今日云层柔白轻盈,似香火、桑烟作出了极大贡献。但窦棠婴受不了这来势汹汹的香火味和奶香味,从人群里钻了出去,站在寺门前的土坡上视野顿时变得辽阔清亮无比。雪山好像在云顶,薄薄的云雾清冽分明,还能看见山腰上冰川融化成瀑。 第4章 鸟儿鸣叫,晴空万里。 窦棠婴舒服地四下观赏美景,恰巧一瞥,看见吉雅正扫门前的花。他的身后人潮川涌,而这人只是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的事,被人踩踏后的每一片花瓣簸箕不好扫,他就弯下腰捡起。哪怕只有一片残叶他也会将它全部扫尽。这些枯枝败叶和残花都没有被无情丢弃。 窦棠婴没想到,吉雅把花叶全都装进木篓后,背上背篓离去了。 窦棠婴愈发好奇,于是决定跟在他后面,悄悄跟去一探究竟。 高挺的背背着一个装满杜鹃花的背篓,他自如地走在陡峭的山路上越走越快,轻轻松松地就翻山越岭来到了后山深处。 吉雅是没负担了,但苦了某人:“呼…” 而窦棠婴的呼吸开始不规律,脑子昏昏涨涨地发疼…他叉着腰眼瞧着吉雅的背影越走越远… 该死,人比人直接活生生感受到差距。这和中学时跑体测有什么区别,自己站在半圈外都快断气地喘气,结果第一名不仅不喘,还游刃有余地冲过终点笑看后方的同学。 但不仅如此… 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要高反的当下,窦棠婴立马捂住了两边的腮帮!来回摸了几遍后确认腮帮还好没有肿大的迹象… 他真是笑笑不说话,天晓得为什么自己高反怎么会是是水肿腮帮和眼睛,仿佛自己回到了中学的丑样,那样的他丑死了,绝不能被人看见!尤其是吉雅… 他试图调整自己的状态,来回呼吸。 但天不遂人愿,高反使人脑子短路,窦棠婴一个没留神脚下踩空,一屁股跌坐在山坡土坑里… “啊...” 一声压制的轻呼,却还是被风戳破,回音在山谷间游荡,山鸟都跑出了几只。 窦棠婴坐在草坡上揉着自己的尾椎,摔倒的痛觉已经抵消了轻微高反的迟钝感,他现在苦不堪言。 忽然,眼前昏眩了一下,他被人扶起,胳膊还架在人家肩头。 背靠结实如岩的胸膛,窦棠婴惊吓未过地昂首看去,平静的眼睛里正倒影自己惊慌的糗态: “!” “谢谢…” 吉雅把他上下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把目光收回,语气平和又不解: “下山的路不是这边。你走错了。” “我,我不是要下山。” 窦棠婴的手还在他的肩膀上,吉雅也还搂着他的腰,他的普通话说不上退步,因为曾经也没多好。 不过因为他的声音实在太过好听,让人忽视了这点,反倒添了几分异域的疏远感: “那你怎么来了这里?” 声音好听到犹如穿堂的风掠过香布让人心绪柔软。 为此某人心慌到木讷,窦棠婴脱口而出: “想看看你啊。” 吉雅更加费解:“为什么?” “因为…” “我好奇你。” 窦棠婴的四个字,让吉雅更是一头雾水,他还是很平静只是多了几分趣意:“好奇什么?” “啊…” 凭借本能的窦棠婴和吉雅对答如流几个回合后,当意识到自己说什么时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但等不及懊恼,吉雅已经在等他的回答。 “你怎么了?” 死嘴快想...窦棠婴表面云淡风清,但内心已是方寸大乱。不知所措中恍然间瞄到他身后的一抹艳丽,他立马踮起脚指了指他的后背,急中生智:“我想知道那些花你要拿去做什么?” 窦棠婴觉得他的模样像是黛玉葬花,因为吉雅的目光让人可以相信一件事——万物皆有灵。 吉雅目光跟随他的指尖侧头瞥去,自己背篓里的杜鹃花: “哦...” 他了然地松开了窦棠婴,他只是觉得满地杜鹃花就这么枯萎了可惜,所以打算把它们用作别处。 吉雅的视线回到窦棠婴身上: “那你跟我来。” 窦棠婴松了一口气,在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安抚自己惊魂未定的心,还好还好… 他偷偷捂了一会儿自己的尾椎,吉雅转身看来,他又急忙松开了手,故作镇定地走在吉雅后面。吉雅还是走在前面,只是窦棠婴明显能感觉到他的速度因自己而变慢。 这让窦棠婴心里不禁升起暖意。 这里满山的高山杜鹃开花,潮湿里冷松耸立,山里有点冷,空气稀薄间,云雾裹着花香诗情画意。 窦棠婴忽然想到: “阿久什么意思?” 吉雅步履不停:“哥哥。” 窦棠婴跟在他的身后,明明平时听不太清的声音,现在耳朵却能清晰地接住他的每一个词句。 吉雅满篓的粉杜鹃,偶尔因为走动会掉出一朵,窦棠婴就在后面捡起—— 手中捻转花枝,杜鹃花在指腹间转来转去: “昨天,是你救的我吗?” 山间薄雾带着远山的清冷,潮湿的气味里夹杂着雪和生命的味道。浮躁是人生命的一缕跌宕,山风予以抚平。 吉雅摇了摇头,窦棠婴薄唇微张,心下难免有些失落的诧异,不是他又会是谁? “那你不好奇我是谁,从哪来的?” 吉雅还是摇了摇头,窦棠婴这才确定,这人确实不认识自己了。这样也好,不是吗?只是,只有山风勉强知晓他垂眸时的失落。 正这样时,前方传来声音,语气几乎可以说用平淡来说: “你来了就好。” 这个回答让窦棠婴有点诧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没有了,吉雅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于是转头看去,那人站在原地,很安静地出神了。 “你说什么?” “你来了就好。” 吉雅继续道: “你想活下来,这就是你到来的理由。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问我你是谁,我想你是一个好人。” 因为你是好人, 所以,神明慈悯不忍你离开。 这一刻,耳畔似乎听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仿佛听到了冰川消融,雪花像玻璃珠砸在地上的声音,落叶掉下却在窦棠婴心里掀起狂风。 面对吉雅温凉的目光,窦棠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这路不太好走,要是开车一定开不上来。” 忽然回想起,他的车现在还在某处躺尸……吉雅没有笑话他,语气反而更加平和: “那你的车呢?” “山下掉水沟里了。” 车坏了?看他淡定的模样,吉雅微微一笑表示有趣:“那等你伤好了,我陪同你下山修车一趟。” “好。” 窦棠婴眼看着他说完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唯独自己还在原地。 这样的对话,就像两个陌生人。 他还是笑意十足,只是那么平静。想来,是他改变了太多,以至于内心有种花没等到春风,只会觉得自己开早了,而不是春风来迟了的错觉。对于吉雅的熟悉,只剩那一缕虚无缥缈的熟悉感,藏在眼睛最深处的地方。 吉雅发现窦棠婴没跟上,停在一处小山坡上,垂眸凝望过来,窦棠婴微微抬头,收起心事道: “我这是在哪?” “深山里啊。” 窦棠婴白了一眼,吉雅这个白痴。 “那我来的这个寺庙叫什么?” “” 吉雅说的是藏语,说藏语的他真的和普通话不一样,窦棠婴心里头默默地跟读了一遍。 两人穿过一片密林期间,窦棠婴才知道因为没有导航,自己偏离了山南市区十万八千里,虽然同在山南地区,但这里直线过去几乎就要贴近林芝了,而林芝过去就是南迦巴瓦和墨脱了。 眼前的从高耸入云的松杉,变成开阔的旷野草甸,这里和南迦巴瓦会不会一脉相承的喜马拉雅呢?窦棠婴不知道,他只知道山峰巍峨,有风从雪山而来。 刚下过雨的湿漉漉的草场,野草上还流淌着稀薄的雨雾,一片无边无际的湿润空气悠悠袅袅。 山坡上有几只牦牛和山羊在惬意吃草,驼铃声充满辽阔的声音在天地间悠扬。 脑海中好像有成群的苦茧飞出蝶,迸发出一股生命力的活力。 他站在高处惊艳时,吉雅平静地走进牛羊间,卸下背篓把杜鹃花投喂给了它们。 窦棠婴大口呼吸,吸入一口为数不多的氧气。这氧气离天最近。 清爽的山风吹过的夏季高原。视线放出去,看雪山远阔,天空明镜,窦棠婴看着天空下高秀俊挺的男人低头撒花喂养牛羊,山风吹动他的发丝飘逸,在乌丝和红绳里仿佛看见了风的形状,这一个场面像极了画。 窦棠婴还来不及为此刻场景动心,忽然,一声鹰鸣响彻,就被他的救命恩鸟吓到! 只见那只低空盘旋的苍鹰翅膀一挥,疾速如子弹俯冲而下! 冷锐如刃的羽翼似要将窦棠婴一剑封喉,窦棠婴直接吓得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只飞鹰仿佛杀掉自己! 第5章 “任青!” 群山回荡,像是山神高唤一声! 这只名为任青的高山兀鹫转而挥翅飞向别处,窦棠婴目光被拉了过去,只见它大展羽翅平稳停在了吉雅的臂膀上,羽翼扇风气势恢宏。 把旅人吓得魂飞魄散,吓得脸色惨白,而这只臭鸟却是不以为意地用鸟喙叼起一枝花就直接吞下,它在吉雅手中左顾右盼怡然自得,好像刚刚它只是在逗窦棠婴,吉雅看了一眼窦棠婴说道: “你还好吗?” “它吓到我了。” 窦棠婴低下头,脸色眼光惹人怜,但心里自讽,自己这两天的生命真是跌宕起伏。吉雅一怔,看了自家这只小崽子一眼后说道: “抱歉。” 说着,他对着任青说了一句什么后,任青飞向高空后吉雅走到了窦棠婴面前,掀眸怀揣着些许愧意问道: “你要不要试试看,过来喂牛羊?” 窦棠婴的视线里,吉雅抱着满篓杜鹃的背篓前来邀请他。 怀中粉色的杜鹃开得可爱,窦棠婴暗自思忖这么烂漫的行为代表吉雅在自责?在道歉赔罪?还是…在哄自己? 这么一想,窦棠婴勾唇,那不安分的撩人浮现:“我倒是愿意你把花送给我。” 说完,窦棠婴也不管吉雅的反应,他直接双手绕过吉雅,走向了牛羊。 吉雅转身看向青野上的窦棠婴被牛羊环绕着洒花,整个人就像雪山之顶落在青野的一块雪,肤色白若雪光圣洁。太阳晒过的肌肤透着赭红的纹理,明明是灰白色的冲锋衣配上唇红齿白偏像是狼毒花花瓣落入雪水中瑰丽幽魅。 窦棠婴抬头笑颜明媚,朝着吉雅大问道: “小罗布说我宁姆杰拉,我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吉雅凝望着他——窦棠婴站在牛羊间,远山天地只有他一个人和生灵作伴,大地的风吹开他的笑,和山花一样烂漫: 他很认真地回答道: “意思是,你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想听听大家对这篇文的意见和建议,请大家多多留言多多评论真的很想和大家互动起来!!! 1(杜牧,纳兰容若) 2我构思这个场面的时候想着的是牛舌舔舐掌心的酥麻痒感,让窦棠婴不由笑了出来。 于是乎—— 吉雅:他笑起来很好看(花痴) 窦棠婴:被舔的。 大年初一快快乐乐!!! 第3章 飞鸟住在寺庙里 回到寺坡前,窦棠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虽说西藏地广人稀,可他觉得眼前西藏的人全来了这。 香烟袅袅中,年轻人穿着华丽的藏袍,老人尤甚,转着圈踏着步,一圈又一圈围绕着吉祥和如意,锅庄中举起手奉天,弯下腰敬地,嘴里唱着窦棠婴听不懂的幸福和虔诚。 团聚在寺前的老人们穿着厚重的氆氇呢袍,手执转经筒,嘴巴发出细碎连绵的六字真言。 面色沉稳虔诚,目光坚定平和,他们的额头紧贴在被阳光晒暖的门楣、古老的玛尼石上,留下虔诚的印记。低沉的诵经声从无数喉咙里溢出,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不是唱,更像一种集体的、深沉的叹息——“嗡嘛呢叭咪吽”。 还有,红衣的僧侣穿行其间。 年轻喇嘛奋力抬着巨大的铜制酥油灯走完土石坡,年长些的则捧着经卷、法器,神色肃穆地走向经堂主殿。 法鼓被擂响,每一声都沉重地敲在人的心跳间隙。期间交错的声音——法号、鼓声、诵经、铃响、人群的祈祷交织融合,形成一种更为深邃、包容一切的声浪。这喧腾饱满的音场,并非俗世的嘈杂,而是一种神圣的“音曼荼罗”。 迦南寺在梵呗与真言的叩击下,似乎真正苏醒了过来。 嗡嗡嗡…幸福如同水晶球,他在外头,快乐在里头。 这个场面的可遇不可求,窦棠婴却无法体会,对于这样满足的幸福,他与快乐之间格格不入。声音传播人类情感,而他的耳朵统统被屏蔽了。 从来,他感知到的幸福来自于耳中的耳机,嘴前的麦克风,还有收录到的声音,可现在他得不到了。 他正在逐渐失去了拥有幸福的权利。 他双手插兜,假装平静问: “怎么才一会儿人变得这么多了?不过我听说西藏有很多节日,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 身旁人回道:“世人说人生百年刹那迦南,本意是迦南寺一旦闭关就是数十年甚至百年的光阴,即使开放也不过几日,对于人的寿命来说可堪昙花一现。你要说真有什么活动的话,也算是。因为迦南寺时隔五十年,今天开放了。” 神明孕育了这片土地,生活在这片高原上的人敬畏土地和神明,他们把自己一切最好的供奉给祂们,大家追求不同,供奉则不同,由此藏地宗教派生的信仰也不尽相同。 对于窦棠婴来说,心诚则灵。 而对于他们来说,自己最好的,能供奉给神明,恰巧就是这颗心。 有人给杜鹃花树献哈达,有人挤不进迦南寺就在外头跪拜,有人手握转经筒绕寺祈祷,有人哭诵经文五体投地,他们是雪山下最纯真的人,是佛前最虔诚的信徒,有人说这是封建糟粕,但与之现代所追求的信仰,这何尝不是? 风马纸被高高抛向蓝天,如同无数挣脱束缚的彩色鸟群,瞬间就被大风攫走,飘向远山。青稞粒像雨滴被不断抛洒,落在发间、肩头,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灼热,桑烟缭绕,人声鼎沸。 尤其是旁边男人,窦棠婴侧目而去,他的长发实在好看得过分,卷翘着阳光在发梢随风点点发光。仿佛触手可及的高耸雪山也唾手可得。 窦棠婴喃喃:“这样说来,我岂不是天选之子?” “天选之子?” 吉雅在光下,窦棠婴抬头很难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很温和,而且从他语气里,窦棠婴听出了笑意。 窦棠婴哼唧一声:“对啊,五十年难遇的好事居然落在了我的身上。” “本是百年…” “你说什么?” 这句话吉雅用藏语说的,窦棠婴听不明白而且人多纷杂他听不清楚,他企图凑上耳朵去听,而身旁的吉雅已经低下了头。 窦棠婴看见他的眼睛好干净,好明亮,黑白分明,是冰洞深处冷冽的分明,眼前人轻声带笑:“我说你来不来迦南都在那里,但你来了它就开门,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也是意料之外的重逢。” 窦棠婴想,他刚刚那句话有这么长吗? 香火缭绕寺顶入云,寺门前这颗百年杜鹃正在迎光盛开,站在吉雅的身边,窦棠婴看见了香火长盛,花海灿烂。 “我和迦南寺缘分不浅,那请问吉雅老师,我可以为祂做些什么?” 窦棠婴上前一步,面对吉雅,他的眉骨很高,阳光打下眼窝深邃,一双眼睛就像无人幽谷守护的碧渊,旅人闯入由心惊叹它的美丽。 “你可以试试供水。” “供水?” 佛前三事:燃香,供水,点灯。窦棠婴手拿水壶,站在佛前满心敬畏。 经堂里巨大的木柱支撑着幽暗的穹顶,可挂之处到处献满了白色的哈达,窦棠婴不懂那些经文,吉雅就教他念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 而吉雅就跟在他身后念诵,窦棠婴怀以虔诚祝愿他和吉雅一切顺遂。 忽然,窦棠婴瞄到了什么…一动不动像是小朋友看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玩具,向往着有朝一日得到的表情。 小麻雀的表情被吉雅抓住,犹疑的目光循着窦棠婴的视线看去—— 一瓶上好的青稞酒。 ? “寺庙怎么就供酒了?” 窦棠婴盯着酒就挪不动脚了,他承认他是个酒鬼,成为艺人后很多解压的事他不能公开去做,只有酒可以偷偷窝在家里小酌几杯。成年人总是要有自己合法合理的发泄途径。 众所周知, 喝醉是个解压又高血压的事。 他嘴快沉浸地问完看见吉雅孤远的眸光,窦棠婴恍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什么问题后恨不得咬碎自己的舌头。他化之一笑,装作无事发生。但实际他撇过头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这和直接告诉吉雅自己是个酒鬼有什么区别… 酒鬼…还不如告诉他自己不信佛祖。 吉雅看着眼前人多变的表情觉得很有趣,他拿出一瓶酒和金杯,开酒后倒了一杯放在窦棠婴手上,然后引导他放在朵玛前: “不是所有的神都可以供酒。” 窦棠婴随即立刻挂上一副甜美的笑顺着他问道: “比如呢?” “护法可以,佛不可以。天部可以,菩萨不可以。” “那供多久?” “和水一样,晨旦供,暮时撤。不过我听说有些好酒不怕坏,在佛前供奉一年也是可以的。” “那也用不上这么多酒啊…” 第6章 寺庙不会浪费粮食,那多出来的酒会怎么处理呢… “剩下的酒会被倒入煨桑台,与松枝、糌粑等供物一起燃烧。” 倒也是合理…窦棠婴不由地砸吧了一下嘴。对他来说,还是可惜了。 吉雅站在他身后开始传授他如何供水和供酒,他让自己拿着金瓶,而他嘴中念着经文,两人亦步亦趋。 声音模糊的世界,因为身后人的靠近变得清晰起来。窦棠婴问道:“你在说什么?” 窦棠婴抬眸看向他,吉雅垂眼用普通话重复了一遍供水愿文: “如海清净应供皈依处 敬献如海供品莹净水 如海诸众业恼悉清净 如海遍智之慧愿现证” 无论窦棠婴问什么,吉雅始终循循作答,温柔得让人疏离,礼貌得让人怅惘。 心里头,越来越压制不住…于是,他问道: “吉雅…你是僧人吗?” 他怕他是,他怕他没有机会…没有人可以从神明手中夺过他虔诚的信徒。 “不是。” 心里心花怒放,但窦棠婴不说,手中还在不断给金杯添水,感谢佛祖。 这一排就有九十九盏金杯,水声絮絮抵住他半分躁动的呼吸: “那你是…俗家弟子?” “你是谁我就是谁。” “诶?” 碰上打哑谜的人,窦棠婴微微一笑。 吉雅眉眼平和,窦棠婴却好像真的陷入很认真地思考后,踮起脚仰面的笑颜真挚又可爱,语气自然天真,吉雅见他睫毛煽动如翅:“可我是大明星诶。” 他抬头望向吉雅,看见了疏冷的男人脸上一瞬间的错愕,狡黠的窦棠婴笑出了声,然后从他面前溜走。 好可爱…… 踏出门后窦棠婴回头望去,吉雅安静地伫立在佛下,香雾流光下一身黑袍孤离,男人还在发懵的样子让窦棠婴在门外笑了起来。 逗吉雅还是这么好玩。 从禅房路过,洋洋得意的窦棠婴瞥见了一面镜子,里头照的人沧桑邋遢,有若隐若现的青渣绕在嘴角,头发没有打理毛毛躁躁地垂散,脸色苍白嘴唇皲裂毫无光泽,窦棠婴歪头纳闷这是谁—— “啊!!” 窦棠婴被镜中的自己吓得连连退后,窦棠婴!这该不会是窦棠婴吧! 窦棠婴拿起老式梳妆镜,他摸着自己的脸方寸圆镜里不想相信自己丑到不忍直视,高原的紫外线十分强势,他才晒了一天皮肤就出现炯红的斑驳,隐隐有脱皮之势,嘴唇干到皲裂,面色沧桑,窦棠婴摸着自己的皮肤,他就这样以这幅鬼样子撩拨吉雅的....五雷轰顶。 回忆起吉雅所说的好看,他尴尬地嘴唇抽动一下。 他可真是个善良的人,对着自己这张难以下咽的脸还能平静地说出好看,真是我佛慈悲。 窦棠婴蹲在路边,活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连头发丝儿都散发着“生人勿近,近者必炸”的暴躁气息。 要问他有多烦躁?这么说吧,上次被黑粉追车骂他唱歌像“被门夹住脖子的哈士奇”,全身都是人造肉时,他都能潇洒地与黑子对视然后从容关上车窗——但今天,不行。 窦棠婴一边对着雪山嚎,一边疯狂揉头,仿佛脖颈上不是他的脑袋,而是一团亟待被薅秃的蒲公英。 天空盘旋一只鹰,山崖上溜达着几只淡定吃草的山羊和藏野驴,身后寺庙传来的诵经声庄严肃穆……然而这一切都跟窦棠婴无关。 他立刻跑进禅房,却发现里头乌泱泱的全是人,当满屋子的僧人看向他时,窦棠婴微微一笑双手合十然后干脆地关上了门。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修整一下自己的形象! 可是寺里寺外全是信徒,他走过佛堂,穿过佛殿,居然真给他找到了一间小偏房。他轻叩一声推开门,就看见吉雅正散发站在一块小镜子前,手拿一把剪刀听见动静后侧向看向自己。 两人就这么对视上了。 这里已经隔绝了大半的香火味和经文声,只有几声达玛如让人无法错过。窦棠婴感觉到了无比的尴尬,他的手紧紧攥着门把心神蹉跎。眼前男人面露错愕,不过很快就不在意了。 吉雅淡定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散出了很多发丝在半空慢慢漂浮下去: “你怎么来这了?” “小师傅,我的皮肤太干了,想问问你有没有面油之类的润肤东西?” 多吉雅朝四周扫视一圈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此后无话…窦棠婴局促地把头发捋了捋,然后瞥见看见吉雅的手里还正攥着一把他自己刚剪掉的头发。尴尬的他转移话题:“你在剪头发?” 多吉雅点头。 他的头发是自然卷,卷翘的齐腰长发毛毛躁躁,像是深度卷烫的黑发乌泽黑亮。 那一刻,窦棠婴萌生一个想法。 “需要帮忙吗?” 此刻吉雅望着他,又低头思索了一下后就把剪刀反向递给了窦棠婴: “那…谢谢。” 第4章 小麻雀的心思 窦棠婴没想到多吉雅真的把剪刀递给了他!他只给自己剪过刘海… “我没给别人剪过头发。” “你把我当成你也行。” 多吉的长发是自来卷的艳丽浓度,很美的长发,窦棠婴都替他舍不得。 “啧。” 吉雅昂起头向后看他,仰起的面容上笑意张扬,他说道:“丑了就全剃了。” 窦棠婴低下头被这个人逗笑了: “那我真剪了啊。可不准事后骂我的。” “不会。” 窦棠婴还取下了镜子,让吉雅时刻监督: “剪这么多够吗?” “随你。” 手中的乌丝柔顺极了,十指连心的同感在指缝穿过发梢时,惹得心痒痒: “那我剪到这了哦?” 可惜了,原想着学学编辫子。 “怎么有一束头发这么短?你自己偷偷剪坏了?” “不是,是因为一些事中断了剪发而已。” “怎么不继续了?” “现在就在继续啊。” “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有想做的事情,但如果机缘未到,想做也是做不成的。” “剪个头发而已,还扯上了机缘。” “当然,比如遇见你就是机缘巧合的一件事。” 咔嚓剪刀剪下了第一绺头发,窦棠婴心里却也漂浮了起来。 外头喧嚣极了,而里头只有剪子窸窸窣窣剪开头发的声音。这人的头发真多,窦棠婴还在感慨时, “你!” 忽然,窦棠婴眼前刺入一道光,手遮住阳光的同时也发现了是吉雅用镜子反射窗前的阳光挑逗他。 窦棠婴嗔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吉雅坐好,而吉雅还在调试着镜子,阳光成了他手中的玩物。 “哈哈。” 他的笑声闷闷的。 “你别闹了。” “我没闹。” 屋里头出现了一轮调皮的太阳,时而在这,时而在那,时而在窦棠婴的身上,时而在元吉雅的眼中。窦棠婴说要是剪毁全怪他,吉雅则把镜子高高举起,面前再无太阳,只有窦棠婴。 “看看,怎么样?” 虽然这么问,但窦棠婴却是自己很满意的,他按那一绺怪异短发的长度剪下了吉雅的长发,齐耳散开,卷发从容,他还给他剪出了层次,从青涩朴素的长发变成了干净明朗的短发,衬的他的五官愈发明亮健朗,而且还有一股天然的野性。 镜子里的吉雅张扬有生命力,眼睛比镜面还要干净千百倍,五官立体,华丽的棕肤有明显的笑痕,眼睛下直至鼻梁间有规律而不规则的雀斑分布在这一区域内,眼睛明亮鲜活,锐利的浓眉鼻骨立体,眼窝深邃,眉压眼的逼人气势却被他一口大白牙所亮出的笑意变得柔和,人畜无害的笑颜令人亲切又心软,配上195的高挺身骨,让窦棠婴觉得他是林间的麋鹿又是雪间的安格拉斯巨兔。 真好看啊……窦棠婴不由得暗叹花痴。 “不心疼吗?几年的留长,就这么剪了。” “感觉头变轻,没有过去那么沉重了” 他的耳边依旧垂坠着一块红珊瑚,和他相配极了。像是红太阳悬挂在少年肩头。 侧头微微挑眉,怎能不让人心动。 窦棠婴深吸了一口气,多年前的心动如今依旧跳动。 “谢谢啊。” 说完,吉雅似乎也很满意,他下意识地想要束起长发的手卡在半空中,才回过神来看见了满地黑发,而后他拿来簸箕,开始扫清地面。 窦棠婴这才有空观察这间小瓦房,这里只有一张床垫,就连床都没有,直接铺在地上,有一张桌放置在窗前,桌上还有几本古籍和未抄完的贝叶经。窦棠婴凑近一看,发现吉雅的字好极了。简直和镌刻的没什么两样,大方精贵的字体用金墨抄写,内心升起一股虔诚的酥麻感。 第7章 “你在抄什么?” “《中阴闻教得度》。上师所得的原卷已不堪翻阅,所以我有幸帮他重新抄撰一本新的。” 窦棠婴倒是听说过这本书,嬢嬢快去世时她让自己录下过这本经文的唱诵。他听过几耳中阴谓之通往解脱,可人世间处处都是枷锁,哪怕死了还想着这些超然,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和解脱。 此刻,有了敲门声。 “牧念,去念经了。” 小罗布奶声奶气地说着,人可能都还没他身上穿的这件黑白色氆氇重,圆滚滚拖着步伐地走向吉雅,吉雅一将他抱起,他就乐呵呵地笑了。他可喜欢吉雅抱起来,因为这样他能看得很远很远,离地很高很高。 只要伸手就能碰见房梁。 “下午的灌顶法会就要开始了,你要不要去听听看?” 窦棠婴点了点头,他吃完斋饭后,就跟着他们坐在禅房里,吉雅人高马大于是坐在他们的后面。昨晚还空空荡荡的禅房今天坐满了起码百位红袍僧人,上师坐在最前面朝信众和僧人。增珠上师是被人尊敬的活佛,无论多优秀的僧人在,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只有他一人可以称之仁波切。 法殿外信众跪拜在地,上师在其上唱诵经文,底下的人手握法器,面视贝叶经,藏香中经文不断被唱诵持修。 在这样的午后,很让人产生睡意,可窦棠婴即使有了睡意,但这轻微的绵软感并不足以让他垂下眼睫,反倒小罗布倒在他的手侧呼呼大睡。 身后好听的声音缓缓停停,他的世界与他们有一层薄膜,很薄却始终无法戳破融合,窦棠婴颓乏地用手背托着脸颊,手指时不时戳戳小罗布滑嫩的脸蛋,他怎么可以睡得这么香? 真让人嫉妒。 翻页的空隙,吉雅瞥见了小罗布的睡姿,他拿起贝叶经轻轻敲打了一下前方的小脑袋,小罗布吸溜了一下嘴边的口水闭着眼摇头晃脑。 窦棠婴睨了一眼吉雅,他以前才像小罗布,语文课从来不好好听,坐在他身后,自己才是那个每节课提醒他专心上课的人,那时的他只向往自由和辽阔。 现在却愿意待在一座方寸大的小木屋里无趣地抄写起经书,是什么让他放下了无边的天地,只尊眼前的佛了? 窦棠婴不明白,也不知道。 “阿久。” 窦棠婴出神了。那小人儿又唤了一声:“阿久。” 衣袖感觉被人拉了拉,窦棠婴瞥去——这小孩在叫自己哥哥。 他托腮眼睛慵意惰惰地看来的样子,让小男孩看他回应了自己而喜出望外,身体愈发贴得他极近。 “阿久!” 不仅没有让小罗布改口,反而让他更肯定地又唤了一声。 “阿久~” 小罗布害羞地小声又说了一遍。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小罗布眼球黑白分明,圆圆亮亮,脸颊有雀斑还有高原红很衬他的红袍,他的皮肤是阳光下的土地色,浓眉大眼很是机灵的样子。 他叫达瓦罗布,是上师的关门弟子,从出生那天起,上师就把他接在身边喂养,等他十八岁后就剃度出家。 可这小家伙今年才四岁。 窦棠婴回眸过来托腮含笑地看着他的撒娇,捏了捏这机灵的小脸蛋:这小家伙倒是个自来熟。 小罗布害羞地用藏袍把自己的脸蒙住,窦棠婴嘴角上扬明艳惹得小罗布捂嘴躲在桌下偷乐。 小罗布分心地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心爱之物,一个泥塑的牦牛像,小手握着牦牛一下一下跳在窦棠婴面前,两人小心地把玩着牦牛,小罗布一直:“雅古都雅古都。” 小嘴唇嘟得像是金鱼冒泡泡的样子,惹得窦棠婴发笑一声,清悦的笑声惹得寂场众僧频频向后看。 窦棠婴没意识到什么,身后的男人用贝叶经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提醒他噤声。 窦棠婴偷瞥身后阖眼止语的修行者,愈发笑意明媚起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变了,曾经他是无拘无束的鹰,现在的他却是佛前油灯。 变得像即将湮灭的烛芯。 向往旷野的人不再仰望天空,吃饱睡足的人不再拥有美梦。变了,大家都变了。 经幡的影子洒在布满金色余晖的红墙上,吉祥结在空中飘荡。 夜幕刚落,夏季淅沥小雨也纷纷到来,银丝在月光下和雪山交相辉映,窦棠婴坐在屋檐下看铜铃摇晃却无声寂静,风不是听出来的,而是看出来的。 法会结束后,小罗布就被上师追打了三圈寺庙,他哭着要牧念,上师拿着簸箕要他祷念。 此刻,禅房童音夹带着委屈的哭声,还流转在山间杜鹃上。 夜里挑灯,吉雅还在抄录经书,起先在殿中吉雅本想说他就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旅人,只是比他更加迷茫和空虚。 ——‘可我是大明星诶’ 回想起这个,手中的三棱竹笔动作虽未停下,但一丝不苟的嘴角放松了些许。 金色墨水上月光在眼前晃了晃,吉雅抬起头,窗前被雨洗涤过的远山悬挂一条若隐若现的瀑布,慢慢流入人间。 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笔,前去佛堂。 窦棠婴坐在石阶上,看香布摇晃,闻山间一股清冷的气息和香火的味道。 此刻,身旁站定了一人,遮挡住了他一半的光。 吉雅看他不为所动,伸出手,却让窦棠婴吓了一跳。小麻雀受惊的样子也很是可爱。 圆滚滚的眼睛抬目惊诧地凝望自己。随后,他才看见自己手中之物,一下雀跃地跳了起来。 “寺庙的供酒除了煨桑,做朵玛外,还会转赠给信徒,你帮我剪了头发,这是我给你的回礼。” 小麻雀好像扑通自己的翅膀一般喜悦,他就要夺去,吉雅缩回了手。 窦棠婴伸出手像是索要抱抱般的姿势停在原地:“怎么又不给我了?” “只准三杯。” 窦棠婴立马泄了气,看馋嘴的小麻雀一下子失去了精气神,吉雅的神色也跟着柔和了: “你身体还没恢复好,不能多喝。” “哼。那我不喝了。” 说完,吉雅真的合上了盖子。 “你!” 窦棠婴撇开头气呼呼地不理他了,吉雅意识到小麻雀好像生气了。 他蹲了下来,像哄小罗布一样说道:“这酒烈,你失温才刚好,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那能不能五杯?” “不能。” “四杯?” “一杯都没有了?” “好吧。” 窦棠婴接过吉雅手中的酒杯和酒,一股浓郁的麦香味扑鼻而来。 一杯入口,心旷神怡。 二杯下肚,心花怒放。 三杯上头,意犹未尽。 “好吉雅,再给我一杯吧。” 吉雅倚靠在梁柱前摇了摇头,看月的侧颜好看得犹如一幅画,月光柔和了他硬朗的轮廓,朦胧了他的距离,浓密的眉睫连着高挺的鼻梁,鼻尖有一点光泽,勾引着人不得不往下看向薄唇... 反正他也不认识自己了...何不胆大妄为一点。酒意催发情愫,混账地调拨躁动不安的灵魂。 半年多以来,他第一次有了欲望。 吉雅只听见小麻雀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吉雅。 他转头看窦棠婴微微一笑,在笑颜中看他红唇轻启:“我们做吧。” 和他来一发吧,让他能睡上一觉,假寐也好。 无关情爱地来上一发,天亮他就离开。 窦棠婴身体向后,身体光是想到吉雅就已经燥热难耐,腹下有一团郁气攒聚,让他不由得夹紧了腿。 语气轻佻,举止轻浮, 吉雅觉得有趣于是弯下腰来,眼瞧着小麻雀异样的模样,不由发笑问道: “老同学,我们做什么?” …… 第5章 小麻雀惊飞而起 人是连夜逃跑的。 窦棠婴以为元吉雅压根不认得自己了,结果在他邀约欢爱之际,冷不丁一声老同学,吓得他推开寺门直接要跑下山去。 “求你别跟着我!” 窦棠婴十步之内必有那人的身影,月光在山径上撒开,两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长,山间还有蒙蒙的雨,还有细细的冷意刺入骨头里。 他现在恨不得跳下雅鲁藏布江,更不如当初就死在车旁,不再挣扎。 “你别跑了,要高反的。” “你别跟着我了!” “你还没说做什么呢?” 做个鬼啊! 窦棠婴现在恨不得把他也跟着掐死。 比起窦棠婴的气急败坏,吉雅显得云淡风清,这里山路不好走,别看窦棠婴步伐哒哒哒好像走得很快,但其实细碎的山石让他下山的步伐小心而又谨慎,所以跟在他身后的吉雅几乎只要伸手就要将他捞回。 “我不跟你做了!” 窦棠婴一气之下说出的话,自己立马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这什么话! 第8章 听者无心但说者有情,说完之后崩溃的脚步越跑越远。 “我现在就下山离开,你不要跟着我了!再见!” 但即使这样说完,吉雅依旧跟在他身后不离不弃。 “你到底要干嘛!” 窦棠婴现在恨不得自己就是一只土拨鼠,又能尖叫又能钻洞。 “窦棠婴。” “干嘛!” 回头之余,吉雅大步一跨,自己就被拉入他的身前,脚下一个踉跄又让窦棠婴险些腿软倒下,吉雅一把托起他的屁股将他顺势捞起。 窦棠婴将他推开,这个姿势简直令人抓狂。 但他的力度怎能推开每天和牛羊打交道的男人的力气。 “窦棠婴。” “别走那么快,小心又摔了。” 窦棠婴抓狂无比,老天爷能不能放过他!!! 多吉雅不疾不徐,还刺激着他: “不是说好了,等你下山我带你去修车。” 窦棠婴一怔,没想到他不是随口一说。也真是谢谢这个老同学了!! 他瞥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我不用你带我去,我自己可以。” 他朝左走“有狼。” 朝右走“有熊。” 身后多吉雅总是在吓唬他!!!他要气死了!!! 窦棠婴一回头喊到:“那你告诉我我往哪走?” 多吉雅指向自己。窦棠婴快要发疯咬人了,这人比狼比熊都令人讨厌!! 多吉雅看他又走开了“你往哪去?” 窦棠婴喊到:“朝有光的地方去。” 多吉雅就跟在他的身后,寸步不离。 还不够野狼塞牙的麻雀肉量,胆量倒挺大。 窦棠婴的手就被他拉住,窦棠婴一回身,只听多吉雅说道: “有句谚语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既然来了我希望你不留遗憾地走。” 说着, “你要做什么?”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窦棠婴还没反应过来,就在黑灯瞎火的地方被他拽走了。 一路上磕磕绊绊,窦棠婴却死活撒不开吉雅的手。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爬了多高,从碎石坡到草甸,空气越发冷冽清寥,鼻间比起空气最先感受到的是雪山的寒意。吉雅站在山坡上将披肩脱下给他,窦棠婴也看见石堆下有一株绿绒嵩在避雨,寒意驱赶凡人误入此山,但吉雅带着他义无反顾。 脚下从碎石走到泥泞,从石头踏上野草,水汽萦绕在自己冲锋衣上,眼看着它化水凝结。 “元吉雅你要干嘛!” 忽然,窦棠婴一甩就轻松地挣脱了他的掌心。 他很诧异,紧接着吉雅指了指远方。今夜万里无云,只有一轮明月高悬。 天地好辽阔,仿佛站在天地之巅,俯瞰世界渺小,站在这里看不见人类,天地一片明亮的灰白。这样贸然的登山会是死亡的结局,可是今夜月色太美,雪山低咛遍一切处,如海辽阔。这一刻,是恒常的生命中意外一瞬的无常,是超脱生命意志的解脱。 「在一个追求散乱的世界里默然和寂静却会吓坏我们,我们以嘈杂和疯狂的忙碌让自己不要安静下来。」 而此刻,生命是安静的,呼吸是祥和的。 窦棠婴以为这就是全部,以为吉雅要自己在这片旷达的天空下在自然的大祥和中安静下来。 直至他指着南方,说:“神湖在那里。” 此刻手表显示实时海拔4330,不高却感觉可以触天抵月光。 “静静看向神湖,也许你能看见自己的前世来生。” “我没什么能送你的饯别礼,这已经是我能想到送给你最好的礼物了,我想你不枉此行,看完后我就和你说再见。” 窦棠婴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面湖银辉静止被群山簇拥,神圣地只可远观。 他听说过这面湖,只是从未想过是以这样的缘分看见祂,他一直觉得宇宙无边无际,可是当看见这面湖的一瞬间仿佛宇宙也被祂吸纳了进去,中阴的状态会在整个生与死之间不停出现,这句话听上去很玄虚,因为鲜少有人心领神会,而又无人能够感同身受。可在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在死亡和生命之间,看见了什么。 是云?是风?还是那害人的酒,总之今夜的总和都太过梦幻,以至于他真的看见了什么。 但……太朦胧,他说不上来,里头的微妙。 吉雅站在身旁,他没有看向神湖,只是安静地凝望着窦棠婴,而后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默默跟在他的身后,下山时月亮正处头顶。 吉雅停下脚步,正准备和老同学分道扬镳之际,看见那人也停了下来,山间静谧极了,就连呼吸都会缓上半分,可那人偏是挑高了声量,让深夜山野不得安宁: “我什么也没看见。” “嗯?” “我说那面湖我什么也没看见。” “啊..嗯,很多人都看不见。” “所以,你的饯别礼不算!” 窦棠婴转身说道。红色的披肩还垂坠在他的身上,红色的很好看。 “不算?” “对,不算…但你答应我说不留遗憾。” “那你想要什么?” “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要送我什么?” “那你想让我送你什么?” “送我离开。” 吉雅一怔,觉得荒唐地笑了出来。 这人真是… 他们回到了寺庙,寺门前杜鹃花树下上师和罗布正等待着他们。月夜里他们也不知道在这寒冷的夜里站了多久... “我们回来了。” “平安就好。” 吉雅打了招呼,双手合十低头礼拜,上师把他们带了进去才关上了寺门。罗布拿来两块木碗,上师给他们倒上了一碗酥油茶,奶香十足从口甜到心扉。窦棠婴和上师说:‘抱歉让您担心了。’ 上师笑了笑:“平安就好。” 罗布伸手他也要,上师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认错的小牛才有草吃,听话的小羊才有奶喝。”说着还是心软地给他倒上了一杯酥油茶。 他们在喝酥油茶或吃新食物前,会用无名指蘸取少许,向空中弹洒三次,以示敬奉佛、法、僧三宝。这个动作快速而虔诚,窦棠婴学着他们的动作,对着月亮弹洒了三下。他喝了一口很温暖,四人坐在佛堂前共赏一轮明月。 第二天早课结束后,吉雅就陪同窦棠婴一块下山了。 “我去去就回,你要好好听上师的话,不然等我回来我不给你做饭吃。” 小罗布委屈巴巴地抱着窦棠婴的腿点了点头,窦棠婴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从吉雅的语气里也知道他应该是在嘱托小罗布。 “你和阿久说再见吧。” “阿久以后还回来吗? 阿久是不是回家啊? 阿久会记得我吗?” 吉雅给窦棠婴直接翻译道:“他说他很舍不得你。” 窦棠婴弯下腰,揉了揉他圆鼓鼓的脸蛋:“我也舍不得你。” 罗布抱着他说了一些什么窦棠婴没听懂,而吉雅却只说: quot;罗布说再见。quot; “牧念是大灰狼。”他忽然嘟囔了这么一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掩饰心里的难过。 窦棠婴忍不住也笑了,心里软成一片。他弯下腰,与罗布平视:“我会在山南玩几天,有机会我一定还会来找你们。我会想你的,也会想上师,还有……”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还有那只‘大灰狼’。” 窦棠婴抬头望了一眼静立在寺门前的吉雅,窦棠婴起身走向上师,合十行礼作别。老者慈祥地抚摩他的头顶后和罗布两个人一块给他献上白色哈达,轻声祝福着他。 “哥哥再见,罗布会给你每天祈祷的。”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他们驻足在寺门前,罗布仍紧紧抱着上师的僧袍,小脸埋进衣褶里,声音已经染上哭腔: “咕咕,我舍不得…” 这是罗布交的第一个外来朋友,他没想过分别也没体会过失去,他只感觉好像一阵风从寺庙吹走,也从他的心上吹过,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和寺庙都是那么空。 他们走后,上师就把寺门关上了。 罗布急着拦他:“咕咕你怎么把门关上了!牧念还没有回来!” 上师摇了摇头,手中握着一绺卷发:“佛门已关,即使寺门为他常开,亦是徒劳的。” 上师的眼睛里蕴着醇厚的过去,为多吉剃度那一日,寺门被人叩响,剪下第一绺头发的多吉回头看向寺门的那一刻,他便再也没有回头看向佛祖。 上师轻轻抚过罗布的头顶,缓声说:“人生如长路,聚散皆是缘。相遇如花开,别离如叶落,它们都不是偶然。不必执著于留住,只需记得它最初的模样。” 五岁的罗布抱着上师的大腿痛哭不舍,一天内他失去了两个好朋友。这一刻,幼小的心灵仿佛窥见到了人生一隅,他懂得了失去是沉重而苦涩的。 第9章 下山的这段路仿佛就是大自然自己开心的时候随意剪裁出来的一段,没有任何安全系数可言,陡峭又危险紧靠悬崖。 夏季多雨盘山公路本就容易出现各种灾害,更何况泥石流和塌方。他们停停走走,有时踏过土堆,有时小心土坑,在这条简易公路上,看不见任何植被,山坡都是草皮土坯都是裸露,土岩很是湿润,只有雨水亲临过,就连动物在这里都不怎么看见。 空气很湿很凉,沁入骨的湿气,浓厚的雾气给步伐带来了很多不便,吉雅却说这样的天气可以滋生大片菌菇。 他们在找他的车,苦苦寻觅,感觉翻过了无数个山坡的距离,窦棠婴回首望去迦南寺在翻过垭口的一个山腰上,远方依稀可以看见雪山,脚下的一条河是雅砻河谷的一条支流,前方通过一条狭窄的搓板路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窦棠婴这才意识到他竟在要死的情况下能走出这么长的一段路。 “怎么样?”窦棠婴在旁边看吉雅检查了逡巡一遍越野车情况后问道。 “保险杠碎了,车皮凹了,车轮卡进水沟里了。” 看来,真的只有人没事。 吉雅打开了车门,一瓶乌苏就像一个酒鬼一样迫不及待地滚了出来。后车厢内零食应有尽有,工具一无所有.... 他看向窦棠婴,他狐疑的眼光凑上前…啪的一下,额前利落地一巴掌抵住,窦棠婴只道:“我可没有酒驾。” 吉雅讪讪而退,关上车门说道:“我先去村里借匹马,去镇上找拖车师傅。” 窦棠婴拦住了他,语气不经亲近道:“我们有手机的。” 吉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窦棠婴就趴在车门想去够里头车把处存放的手机。看着晃晃荡荡的小身板,吉雅无奈地笑了。 “嗯?” 视线里明晃晃出现了自己黑屏的脸,窦棠婴转来视线看去,自己的手机在吉雅手里。 窦棠婴从车门上滑了下来,接过手机才意识到自己走了这么多天,人都会饿,何况手机会没电。 他觉得难为情地把手机抱在怀里,吉雅说:“你在这里等我,哪都别去。” 窦棠婴又制止了他前进的脚步:“我的车,我和你一起去。” 吉雅看着他倒是很有耐心解释:“现在教你骑马就耽搁了,等以后再说吧。” 窦棠婴在吉雅的语气里难得的听话地点了点头,站在车前看着男人逐步走近深雾,等他走远窦棠婴才意识到——那他到时候要怎么联系到自己! “吉雅!” 呼喊时,人影已经走远。 窦棠婴百无聊赖地蹲在车前。 回想起那一日车祸,仍然心有余悸。 山风上云层厚重而不动,但似有飞鸟在云层间遨游。窦棠婴双手插兜抵寒,后怕之后是一份难言以喻的惆怅,他竟和吉雅重逢了。 不可思议。 吉雅是初三那年苏藏交换过来的一名学生代表,他的母亲又是嬢嬢曾经教过的学生,所以嬢嬢当时受到他母亲的拜托每周教他三天的汉语,一来二去他们也就熟络了起来。 窦棠婴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每天像个跟屁虫走在吉雅身后。吉雅很有亲和力,他和谁都能相处,篮球打得好,字写得漂亮,人也清爽帅气,所有人都喜欢他。可他们的喜欢和自己的不一样,窦棠婴的喜欢是自己愿意把所有的零食全部只分享给吉雅一个人外还想要把自己也全部送给他。这种心情就像身处低空的云雾里,飘浮无定又轻盈的感觉。 眼神变得惆怅索然,窦棠婴倚靠在倾斜的车门上,昂首抬颌眼睛里倒影着厚重的乌云,灰白的墨色从天的那头一直一直延伸到雪山之巅,耳畔听见似马蹄的风声,但轰隆隆的风比起微弱地听见,窦棠婴更直观地体会到它打自己冲锋衣上的冲击感。 啪啪啪的撞击,比声音更用力。 抬头看天,看云层被风推着走。 站在乌云下,双手插进兜里,眼看这天就要下雨了。 “师傅一会就到。” 吉雅骑在马上一手拽紧缰绳,只看见眼前薄雾中灰色冲锋衣的男人出神仰望此刻毫无景色可言的天空。 出神到他都没听见自己说话。 吉雅下了马,走到窦棠婴边上时,还意外地吓到了他,明丽的眼睛颤抖着睫毛抬头惊望,小麻雀面露有些失魄的神色。 见他这样,语气也不经柔和了些许:“前面塌方了,拖车队过来还需要一些时间。你饿吗?” 窦棠婴垂着脑袋摇了摇头,他没有早起吃早饭的习惯。 比起饿,他现在只感觉冷。山南这边的气温昼夜温差很大,即使夏季也是如此。 “等我。” 说完吉雅轻身一跃上马的身影一点都拖泥带水,就连衣角都显得干脆利落,让窦棠婴惊艳一瞬。 没过多久,吉雅提了一口锅来,从云雾里而来的骑士手中不是他冲锋的剑而是一口小锅。 他把马拴好,把锅放了下来路边捡来木枝,倒了些水在锅里加热:“想去采蘑菇?” 窦棠婴一怔,可以说他直接“啊”了一声出来。 “采蘑菇。” 吉雅以为是自己普通话不标准,又着重咬了这三个字的发音,窦棠婴微微一笑:“要是拖车师傅到了怎么办?” 吉雅只说放心吧。 吉雅赤手空拳地踏上山坡,窦棠婴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云雾,踩在犹如海绵的渗水草甸上越爬越高。当呼吸变得急促,当空气有了冰冷阔野的味道,他们的海拔再次陡然上升,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地方,菌菇茂密犹如自立王国。 此刻,海拔3700,温度8c,位处在高山冰缘地带的草甸,脚下土地很湿润。 比起菌菇,窦棠婴更感兴趣草甸上的这些裹着湿气的植被,一眼扫去有几种还是曾经他从在书中指教吉雅的。 窦棠婴受到这个人影响,这些年来在家里也养了很多植物,他凝视着一种像苔藓的绿色植被含苞待放的小白花——职业生涯多年,他也发过几张销量不错的专辑,可比起自己的本职大家更关注他本身,因为出色的外表自然有很多人关注到了他,可因为容貌也有了很多质疑争议,他们扒出了自己的小时候,扒出了肥胖的自己,就说他人造天才,说他是一个悲哀的被资本操控的瓷娃娃,说他靠容貌博取上位。容貌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让他名利双收,也可以让他身败名裂,他用命减下的一百二十斤却从未得到过别人的珍视。 吉雅的氆氇上堆满了捡回的蘑菇去找窦棠婴,又看见这个人蹲在石头边出神,空洞的仿佛云雾钻入他的身骨,让他捉摸不透。 当他走到他的身边,窦棠婴回过神蹲在地上真的像一只惹人可爱的小麻雀。他抬着头神色明明挂着若有所思却假装笑眼盈盈地问自己“吉雅!这个是雪灵芝对不对?” 吉雅扫了一眼,石堆旁除了雪灵芝还生长着宽花紫堇、珠峰齿缘草,圆穗蓼还有未盛开的多刺绿绒蒿,却说:“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被太多潮湿的空气浸润,变得冰凉疏远。 窦棠婴呆滞在原地,笑容卡在骨头上,嘴角眉眼却是慢慢落下又恢复那副空洞的若有所思的模样。 风里有远方的消息也有眼前的气味,窦棠婴和吉雅都在一阵风中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吉雅!” 吉雅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窦棠婴正站在一块岩石上使劲招手,就在雪灵芝的不远处,有一个麻袋:“你看,这些是什么!” 吉雅定睛一看连蘑菇都不顾了,菌菇洒落一地。 大步上前揭开麻袋后眉头皱成川。 就连窦棠婴看到眼前的血腥残忍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干呕了起来。 岩石下的麻袋揭开一看,出现几具被剥了皮的动物尸骨。 匪徒来不及掩盖完这土坑,一片狼藉。 吉雅直接用手刨开,窦棠婴还看不出是什么的时候,刺鼻恶臭的腐烂味道冲鼻而来。经过清冽空气洗涤过后的鼻腔比以往更要敏锐地闻到这股味道并放大数百倍,窦棠婴直接反胃呕出。 “藏羚羊的羊角和皮绒都被扒了,好肉也被割去了。” 窦棠婴强忍恶心蹲了下来,瞥见疏冷的面容此刻脸更是冷得要命,有一层冰霜覆在了此刻两人身遭。 里头不止几具,看翻土的坑口面积,可以推测这个洞极深极大,以至于那些人来不及处理好就走了。 吉雅面容穆肃冷寂,他把手轻覆在长满蛆虫的尸骨上的举动,让窦棠婴大受震撼。 “你干什么?” 而后,窦棠婴看见了他极其自然地将指尖沾上的一点鲜血,轻轻点在自己的额头上。这是一个极其原始、带有土地信仰意味的动作,吉雅沉默地跪在尸骨洞坑前,双手合十开始为生灵低语祈祷。 窦棠婴的心和呼吸都为此刻而变缓慢,薄雾间只有低吟声萦绕在雪山之下,旷野中有个人怜惜悲悯万物,风月照在他身上不悲不喜,眉间血在此刻犹如雾中香,星星一点渡亡魂至彼岸。 第10章 几语之后,吉雅便用双手将它们彻底埋好。 “山南的边境靠近尼泊尔,很多无人之境中存在跨国交易。猎杀走私牟利高,只要有钱就有人铤而走险翻过雪山践踏法律,为了利益可以漠视生命草菅人命。” “我在祈愿他们下地狱。” 吉雅起身后又把掉落四处的菌菇全部捡了回来覆在了洞口上借以为花祭献给它们。 他从窦棠婴身旁走过,窦棠婴感受到了灰雾般的悲伤。想要给予安慰的手却在刚刚抬起的那一瞬间,空荡的衣袖从自己的指尖飘过,灰雾又怎么才可以被触摸,阳光之后他就会消失了啊。 这一刻,窦棠婴害怕雪山把吉雅带走,又崇敬这样的他是一个不辜雪山期望的众生人。 满山皆是如此,翻滚的云雾都像他的哀愁,旅人无法抽离又无法自拔地孤独中。 第6章 飞鸟下山 窦棠婴下坡后,看见吉雅正在给马轻柔地抚梳鬃毛,他好像变得更珍惜这匹马了。 耳垂上的红珊瑚仿佛是那一刻的眉间血落回耳边,把他无能为力的悲悯叙之在耳。 吉雅去给牧民还马,只留给窦棠婴无声的孤离背影。 窦棠婴无声靠在车旁静观背影,他的心事有一座雪山那么沉。 从镇上到这里平日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但前方塌方加上路政抢修,大卡车根本无法通过,修车行又只好原路返回换了一辆小皮卡,这一折腾来回半天就这么过去了。 在藏地很多时候,天说了算,地说了算,心急不来。 而恰恰在这种看似被动的等待把浮躁的无能为力转化,整日压着责任和职责的紧绷肩膀反倒沉了下来,生怕自己出错的提在嗓子里的气呼了出来,在都市大厦里打电话来回踱步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天给自己彻底发会儿呆。 发呆后,天还是这个天,地还是这个地,所以别急,等待没什么的。 等拖车师傅赶到,猫腰检查右侧前后车轮发现:路沟卡在轮框里卡着导致车轮无法挪出,这情况比他们预想得糟糕,但此时天气和路况已经不允许他们掉头回去再换一次设备。正当大家束手无策。 就连窦棠婴打起了退堂鼓,想着要不就算了,让吉雅回寺庙别陪他耗着的时侯,只有吉雅二话不说地直接上手拿着铁锹弯腰铲土,让师傅和他一块往沟里填土后再把牵引绳捆在车轮处指挥道:“你上车发动,我们几个往旁边向上推试试看。” 吉雅拿来千斤顶,在车窗前嘱托了窦棠婴一句: “挂手动1档,方向先往左大一点,起步的时候走一点点迅速打左!记得稳住油门。” 此刻,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车旁五个人——拖车师傅、吉雅,还有另外三个藏族汉子,彼此递了个眼神,同时俯身抵住车身。 窦棠婴点火的一瞬,众人齐声吼着发力——大呵一声!车身猛地一颤,车轮碾着刚填实的土堆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车尾突然白烟腾起滚滚! 千斤顶垫高前轮空隙,轮下垫了很多很多石头借力, “再来!!”根本没有犹豫没有泄气。 这一声喊得像号角,所有人再次发力,汗珠砸进土里,手臂绷出青筋。前方的拖车油门轰到底,窦棠婴也咬牙将踏板一脚踩死—— 就在一瞬间,轮下泥土簌簌作响,轮胎猛地蹭住路边实土,借到力量的车身奇迹般地猛地回正! “可以了!” 窦棠婴从车窗探出头来,喘息间吉雅的手借靠在车窗上,他弯腰大口喘气,胸膛起伏。 汗珠挂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沾着他的眉睫愈发郁黑深邃,扒在车旁透着一股凉薄的野性十足。 车上只剩一箱水,刚好够给所有人分,窦棠婴把最后一瓶水交给吉雅时,还做了一个大胆的行为——他踮起脚给他擦了汗:“辛苦了。” 吉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喘息逐渐平缓,但声带更加低沉:“没事。” 这声音就在耳边呼吸,让窦棠婴下腹某处有了一团隐隐的燥热。 呼吸是创造万物的上帝之灵,是心的车乘,此刻他的呼吸就是脊骨里自带的爱恨嗔痴。 窦棠婴退了一步,这个人就是妖孽,无法禅定的欲望。 “你走吧…谢谢你。” 窦棠婴坐回了车里,吉雅站在他的车门前,比车高出了好多,双手肘靠在车顶而弯下腰探去: “你听得懂他们说话吗?被坑了怎么办?接下来知道怎么走吗?” “往有路的地方走,往指示牌的地方走,听不懂又怎么样,世界上听不懂人话的人多了去了,他们都活着好好的,我怎么就不行了?” 窦棠婴面不改色,只是面颊泛红眼睛蕴着羞恼,两人之间忽然无声… 吉雅稍稍偏头:“你怎么还急上了?” “因为你看不起我。” “我?” “不和你说了。我开车跟上他们就行了。再见。” 窦棠婴没想到最后还是这样的离别场面。 钥匙一转,车把一拉,车门想要关上,但被男人的身躯挡住了。 这只小麻雀还真容易炸毛。 他的身体探了进来,窦棠婴紧贴车座,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发梢撩过他的鼻尖。 在他发愣时,吉雅已经拔下了他的车钥匙,转头与他只有一指之距。 两人之间忽然无声。 “我说了陪你下山。这还在半山腰呢,可不作数。” 窦棠婴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看向了他哪里,直勾勾的心跳加速,呼吸被暧昧缓缓停滞,耳边只有血液轰轰的声音。 吉雅看见了他的神情恍惚,从眉心看到了他的鼻尖,笑了笑: “我开或者你来。” 窦棠婴无话,只看见视野里,垂下一串钥匙晃得他心乱,喉咙痒得不行。 他一下夺过钥匙,太近了…这人离着太近了。 “滚…滚开。” 吉雅轻柔地笑了出来,热息晕开在他的面前,让人想抓住的欲望。 吉雅抬腰离开这逼仄的空间。 窦棠婴的视野空了些许,心也空了些许。他真的是修行的人吗?修的又是哪门子的行? 心有余悸地呼吸,眼看男人绕过车前,而后感觉身侧副驾驶坐上了一个人。 这一分钟内,窦棠婴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他好像惊吓过度了?吉雅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窦棠婴下意识咽了咽干燥的咽喉: 如果… 他是说如果, 如果再有三秒, 他就会强吻元吉雅。 … 抵达县城时,天色还早。县城很小,只有一条干瘪的国道在县城通行。车行就开在一家四川人开的藏式茶馆旁。 吉雅在车行和修车师傅你来我往的交流技术。窦棠婴反倒成了那个无事可做还被冷落的人。 索性他就去旁边喝杯酥油茶。掀开门帘,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瓶瓶各色的热水壶,其次是扑鼻而来的奶香味。昨晚没吃饭,害得他一闻到这个味道,肚子就有些泛酸了。藏馆是狭长的长方形苍蝇馆,很小,只有四张藏式沙发,竖的并列两张,横的两排各一张。倒是都坐满了人,在他这个汉族同胞进来的一瞬间,反倒是他们感到诧异。然后就是用天生的热情包裹住了窦棠婴。菜单倒是藏汉两种,一块钱一杯,一壶五杯,点好后,窦棠婴一人和一位佝偻着腰看不清脸的老者坐在一块,只是他不会喝甜茶,也不会说藏语,可把几位阿佳,阿尼看得又急又笑。 他们边转着经筒边用藏语聊天,就像广东的早茶厅,四川的麻将馆,大都市的咖啡店,一个地方总有一个地方的唠嗑聚集点。 茶杯挺小的,窦棠婴喝了一口就快见底了,他转过头,恰好看见了吉雅。嘴里还氤氲着奶茶的温热香气,怪不得有人说西藏很多人喜欢喝某牌子的奶茶饮料,今天喝了一下确实有似曾相似的味道。午后的阳光下,他的头顶是巍峨的山矗立,山缘是金边的雪,加上天空澄澈的蓝,山下是藏袍男子站在一辆红色越野前,同样的张扬夺目很是相配。 窦棠婴刚想把茶杯里的喝完就走,就发现自己的茶杯又满了。原来是与他同坐的老者给他斟满,窦棠婴这才仔细观察了一下老者,他的体型很瘦削整个人卷缩在宽大的藏袍,头发盘缠发尾打了一绺英雄结,不过那红流苏有一些年头,红绳毛躁到脱线了。羊毛氆氇看着也是很老旧,泛黄又打结,身上有些动物的味道,只是掩盖在甜茶的奶香中,倒也不令人反感。只是,不要细闻。其他的,都藏在他的氆氇里是怎么也看不出来的。 窦棠婴说了一声谢谢后,碰巧老板娘走上前来问老者什么。他们的话窦棠婴是一句都听不懂,老板娘倒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啐了老者一眼。老者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将一盘奶酪一样的奶团移到了窦棠婴的面前。 老板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后转头问道窦棠婴,用她那不太标准却极力咬字的真诚问他:“小伙子,去迦南寺了吗?” 第11章 其实她说的仍然是藏语,迦南是藏式发音,还好窦棠婴听过,问完窦棠婴就点了点头应道: “去了的,刚从那里下来。” 老板娘一下子喜笑颜开,又将他的暖瓶续满,窦棠婴来不及拒绝,扑鼻的奶香就让他心软了。甜茶的高热量让窦棠婴本来只想浅尝辄止地喝一杯,平日里他是连无糖奶茶都不敢轻易碰的人,结果今天老者给他满上了,老板娘又热情地给他续杯了。 看着杯里飘浮着的奶白色香气,窦棠婴有种无力感。 他有多易胖,这种烦恼只有他自己知道。 “哦孜!你是有福气的,雅古都雅古都!” 窦棠婴被夸得有些局促,他不明白他们的喜悦但理解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处应许之地,迦南寺大概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处非凡的存在,以至于每一人都心驰神往。 “你从南方来的?” “是,我是南方人。” 窦棠婴没想到老者的普通话竟然也如此标准,他依旧蜷缩在藏袍里不露面,可是他的声音十分低而虚,像是所有的气全堵在了咽喉的声管却无力将它撒出,只能一点一点把气放出,声音和人自身的性格有一定的关系,热情开朗的人嗓门大,害羞内敛的人声音小,而他的声音就和他的模样一样整个揪在一起,张不开紧缩在一起。窦棠婴的头枕在窗台上,午后的阳光就洒在他的面容令人赏心悦目,脸上的绒毛轻盈又泛着一丝一丝的光,睫毛忽闪忽闪,白皙细腻的皮肤搅着粉色血丝在脸颊晕开美丽的粉,他就这么凝视着老者。 “你去过迦南寺了?” “去了。” “见到顿珠琼则了?” 窦棠婴没反应过来,顿珠琼则是谁?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哎呀呀,就是顿珠活佛。” 老板娘又啐了老者一眼,似怪他的无礼。老板娘尊敬地说完,老者就再没开口说过话。 此时吉雅也跟着进来了,他向老板娘要了一碗什么臭臭,窦棠婴不知道,点完餐后吉雅硬是要和自己和老者挤在一块,烦人得要命。 窦棠婴被挤在吉雅和老者之间,动弹不得。 “车修好了。” “好。” “你一会儿去路试一下。” “好。” “吃了这家的牛肉和粗面条没?” “没呢。” 说完,吉雅又去和老板娘点了一份。 “诶..” quot;你别去啊,我吃不了的。quot; “你昨天到现在就喝一杯茶就够了?” “不够,但是面条是不会碰的。” 吉雅坐在位置上,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原因。 “面条过敏?” 思考了半天他只想出这一理由。 窦棠婴睨了他一眼,桌上已经有一些阿佳的投喂了,什么白馒头,奶渣团子和酸奶疙瘩,够他吃了。他可不能在西藏呆一周就胖得经纪人跨省来锤他。 然后,吉雅竟和老者不搭噶地聊起天来,听得出来一开始老者并不想搭理吉雅,两三句的你来我往后,窦棠婴就看着面前两个脑袋越凑越近,把他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吉雅手中还端着一碗臭奶渣汤,窦棠婴时不时瞥去,感觉这个也很好吃的样子... 说着,窦棠婴也渐渐看清了老者的侧颜,阳光下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眼球边缘是浅浅没有生命亮度的蓝色,眼球没有聚焦的光芒,眼部肌肉是长期萎缩的凹陷,使之整个眼眶是一层薄薄的皮层皮上布满了皱纹。 窦棠婴这才知道,他是一个盲人。 还是天生的盲人。 还没聊几句,吉雅发现,窦棠婴这家伙简直是口是心非第一人,说着吃不了,三两句话后,一碗粗面条就见了底。 手中夹着面条,眼里看着牛肉,他和老者在他身后聊着天,手还帮窦棠婴把肉挪到了他的面前。可这还受到窦棠婴的嗔目,似乎在嗔怪他的多此一举。 吉雅嘴角弯弯,这小麻雀怎这么娇蛮,生平没见过。 吃饱喝足后,窦棠婴和吉雅就告别了这家店和老者。 修了一下午,临近黑夜。终于修好了。保险杠脱落了所幸还能二次用,其他车漆马马虎虎凑合用,因为买的时候车用的就已经不是原厂的车漆了,所以对于车主来说无所谓遮遮丑就行,反正回到了拉萨就做报废处理。 交车后,窦棠婴路试一会儿回到了原来的车行门前,吉雅正坐在店铺前和老师傅们有说有笑,他好像是个自来熟,和他们聊天的模样像是老客户。 “可以了吗?” 吉雅余光看见一抹十分晃眼的红朝他们开来,等窦棠婴停好后,他上前问道: “可以了。” 说着,吉雅就说:“那结束了,祝你一路平安。扎西德勒。” 他拍了拍车顶,就这么和窦棠婴告别了。他准备回山上了,今日的修行还没做,经书还没抄完。 他还和老板娘约定了,要带老者去趟迦南寺。 一会就启程回山上。 吉雅倒是半分不留恋,只是苦了窦棠婴。车窗抬起屏蔽了吉雅,又一瞬间摁下,吉雅被他这个举动惹得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你要送我离开的。” 吉雅点了点头,是啊,他做到了。 “你不是说半程不作数吗?怎么反悔了?” 吉雅一怔,什么? “你答应我的,送我离开西藏啊。” 窦棠婴手握方向盘,侧头直面黄昏的晚霞,霞光下他的面容明媚张扬,像是此刻开得最艳丽的高山之花,只是嘴角勾勾就令人挪不开眼: “元吉雅,出家人可不打诳语。” 第7章 飞鸟与幡 吉雅笑了, 这小麻雀的心思多得很。 “我去不了。我还有功课没做。等你有空来我再招待你。” “把人丢在半途,也不是修行者的作风吧?” “不是,可我已经送你下山了。” “那就当昨晚的你是神湖的梦吧…” “棠婴,我真的不能离开迦南寺。我答应上师,我...” “你又不出家,为什么不能离开?” “诶诶诶,小伙子。” 老板娘又追了出来,她拽着老人招呼他们。手上还拎带许多东西,有经幡有龙达有哈达有柴米油盐酱醋茶,真的毫不夸张。 “你们去迦南寺的话,把这些带上可以吗?” 老板娘身体不好,去不了迦南寺了,她想让这个臭老头去和上师和解,顺带着替她祈福。 “好啊!” 吉雅觉得窦棠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热情得不像话,他好像是故意这么做的一样,只为把他留下来。但看见窦棠婴眼底的空洞和无神,吉雅觉得应该是他自作多情了,这人只是觉得好玩,新奇而已。 窦棠婴下了车开了后车厢,里头有几箱酒,老板娘见势又跑回店铺拿了几瓶葡萄酒出来,说这是山南的葡萄自酿的酒。 两人沉浸在客套地拉扯中,全然无视吉雅和老者。 最后,三人又返回进了深山,山路十分不好走,颠簸又崎岖,窦棠婴彻底领会了什么叫搓板路,就是把人像衣服一样在搓衣板上来回蹂躏。 沥青路上只看见几辆力帆摩托,客车几乎闻所未闻,扬起尘沙在空中犹如凝滞的沙河,缓缓蒙蒙。路上唯一的太阳是路牌,那是裸露山脊的土岩色里唯一艳丽的颜色。 驾驶的人开车开得视线昏眩,更何况旁人,吉雅抓着拉手,问道:“要不我来开吧。” 窦棠婴瞪了他一眼,瞧不起老子? 想着他车把一拉,油门一踩,直接冲了出去。 老人不语,只是卷缩在氆氇里。 天上没有多少云,天空蓝得一片辽阔平静,山地的风从这来到那去,吹不走一片落叶,这里本就荒芜,何来人烟生气。 他们开到了越野再也开不上去的地方,海拔3500,剩下的路要靠自己走。车前视野里山体裸露,山脊浑圆,只有岩石上几簇地衣增一抹生气。 很阴冷,吉雅想让窦棠婴就送到这里。 结果,窦棠婴跑得比鼠兔还快。把他们甩在后头,但没过多久,他就疲惫地坐在山道旁,冰川水在身后泠泠作响,老者不愿再前行下去。他凶恼地说: “你们不要带我去迦南寺,我要是见了他,我会一把火烧光!” 老人的抗拒让吉雅有些诧异,但窦棠婴觉得有趣,西藏人民的虔诚人尽皆知,就连吉雅都不曾听见过有人要烧庙这种口出狂言的话。 窦棠婴问老者,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你和迦南寺又无恩怨,为什么要烧庙啊? 老者有些错愕,充满皱纹的脸上因为这句话有了一丝动容。 “因为杀人犯法。” 窦棠婴哈哈大笑起来,老者本来紧绷的脸也松弛了一些,感觉又多了几条皱纹沟壑。 吉雅远眺雪域草原,沉默不语。 第12章 “那你和上师有什么恩怨啊” 三人坐在草甸上,窦棠婴有些冷,他等待老者回答时,双手抱臂,来回搓摸,吉雅脱下了自己的披肩,披在了他的身上。 窦棠婴一怔,心里有些别样的悸动。他请求上天收回元吉雅的些许温柔。 老人没有作答,只是对着天域唱起歌来了。他看不见可他能感知到风,于是他迎风而唱: 「你我心虽相连,迫作他人妻。 使我孤单寂寞,常与泪水为侣。 竹林汇聚欢笑,铁树孤苦伶仃, 村人聚会歌舞,可怜独我寂寞。 花儿正当怒放,不见玉蜂飞来, 一旦花瓣落地,玉蜂伴花已晚。 姑娘正当妙龄,你却不来求婚。 收了他人聘礼,夺了我心恋人。」 村里有个喜欢穿红艳氆氇的姑娘叫娜嘎拉姆,她长得明艳动人,是吉祥天母送给老旺措家的礼物,全村老小都很喜欢她,她能干勤劳活泼开朗。回忆起她来,所有人都是夸赞,只是多年后大家只有惋惜,十七岁的娜嘎要是不喜欢上了一个远行的朝拜者就好了。 小伙子名叫次仁索甲,是个天生的盲人。和村里人朝拜路经此处,那年十三天煞,娜嘎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外乡人。歇脚片刻同村的人继续上路,次仁却留了下来,大家偏说这段姻缘就是这么毁了,怎可半途而废无诚之心惹神明恼怒。但小伙子那时只觉得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他只有一个神明那就是娜嘎拉姆,娜嘎对他极好,好得就想把天上的星星给他,他虽是瞎子却有一副好嗓子,小伙子天生自卑腼腆,不敢开口而唱,娜嘎就带着他翻山越岭去到雪山之巅,她说我们的歌不是对人唱的,是对山对水对天地,你的模样正正好,没有俗世的尘埃落入他的眼睛,这般的心这般的声音最为干净。他们坐在雪山下,站在山崖前唱山唱水唱四方,小伙子在她的鼓励下成为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热巴,可是娜嘎的家人却是不同意的。热巴如黑骨头,不及娜嘎千百分之一,他们包办要让娜嘎嫁给一个地主爷。 「东方昴宿星,北方北斗星 两星遥望没相遇,只因银河横其中。 岩上长角野牛,岩下短角野牛 两牛相望没相遇,只因山路横其间 上边村的小伙子,下边村的妙龄女 两人遥望没相遇,只因父母在中间。」 娜嘎要带着次仁私奔,初八、十六、二十七不是远行好日子,可他们偏偏选了月圆正当空,有情人在山崖逃离,村里人在身后追捕,可怜娜嘎被骗,被情人送回了家。次仁只恳求她的家人若要嫁人,顿珠可以给她庇护。 娜噶家人喜乐悠悠,活佛上师天恩赐,可只有娜噶不明白她的次仁为何这么做,次仁只说有缘无份。 「天上北斗七星,从此消逝北去, 母星峁宿之星,被弃群星之外。 小伙我本无碍,待留一时中阴 只悯维色卓玛,孤苦流落人间。」 而后,娜嘎嫁人了。 听到这里,窦棠婴两眼一黑觉得眼前这个盲人老者够没担当,白了一眼就不想听下去了。可是吉雅听得入迷,听得沉思,他从未在顿珠上师身旁见过这位娜嘎师母,更不曾听说过他曾娶妻,这使他不禁蹙起眉头。 吉雅说顿珠上师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甚至连生活僧侣都不曾有过,有的只有四年前他所抱来的达瓦罗布。 老者听听笑了,只说所托非人,把心爱的女子托付给了无情的人。他以为替她找了户好人家,但少女的心意如海辽阔,比牛还倔。接亲那天,新娘逃跑,从婚房跑了出去,从此杳无音信。 这四十年,次仁走遍了西藏,走遍了雪山脚下,都不曾再有人提及过他的红袍姑娘。 窦棠婴笑道:“你若真爱她,怎会不知她心意?” 老者摘下了一片叶,抵在唇边做口琴,叶声哀怨极了。 吹完,他说:“我可是个瞎子啊。” 说完,他不需要任何人指引像是有双明亮眼睛般地走向了迦南寺。 凝望老人的背影,窦棠婴错愕地沉默了。 吉雅喃喃了一句…窦棠婴听不懂。 等到走到迦南寺,此刻黄昏打在寺顶法轮上,寺庙的经幡依旧,雪山之下的迦南寺一片安宁沉静。 寺门口的杜鹃已经进入衰败期,满地都是落花,土石坡上只有一个老莫啦在清扫,窦棠婴认出就是那一日在殿前长涕不止的老卓玛。 她的两根长辫一如既往随着动作悠悠荡荡,目光虔诚地清扫这里每一处落花.... 吉雅上前,老卓玛抬眸和他说了几句后,吉雅跪在地上认真地拜别。老者则倒坐在石阶上,忿忿不平地向迦南寺吐了一口口水,被老卓玛用扫帚揍了一顿,凶狠狠地让他滚开,而后用五彩的围裙将寺门上的口水抹去。 窦棠婴一怔,待吉雅起身后问道:“怎么了?” 吉雅抬头看着迦南寺的牌匾:“刹那已过,迦南寺闭关,上师带着罗布云游去了。” 窦棠婴听完抬头看着壮大的牌匾,忽然觉得离它好远,心里一下子惆怅了起来。 当自己意识到某种永恒已从生命不可挽留的时光中流过且再无可能重来,这种悲凉的空虚使人明白了一种意义:「此生唯一」 再也看不见迦南了。 窦棠婴还看见老者哀恸的泪水——错过了,这辈子就这样错过了。 他裹紧了披肩,只问吉雅:“那你怎么办?” 吉雅沉默了一会,只可惜经书没抄完外,其他倒是看得开: “我本就是借宿的人,出来了就是出来了。” 窦棠婴觉得这人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而以前的他会为了班级荣誉去努力矫正自己不擅长的诗词朗诵。 但其实……在知道他回不去的那一瞬间,他是喜悦的。 吉雅打算往回走去,雪山上盘旋的鹰始终跟随着他们,吉雅来时只带一人一鹰,其他皆是寺庙所有。 望着男人离去的身影,忽然之间窦棠婴停下了脚步,他忽然意识到—— “吉雅。” 几步之路,山坡上回音清亮辽远,吉雅回过头去看这声呼唤的主人。窦棠婴站在岩石上问道: “你准备去哪?” 吉雅目视着太阳下的小麻雀,他像石缝间盛开的多刺绿绒蒿,花光微芒而不朽。 任青从天空发出一声鸣叫,响彻四方。 窦棠婴感觉吉雅在思考。 “我不知道。” “那你跟我走吧。” 野花在草野悠悠,极目远眺半晌后,吉雅垂下眼眸,转向窦棠婴。野风草场里站在山坡的藏袍男子,寂寥平静,他的发丝他的耳坠在风中飘荡: “你有什么计划?” “你说什么?” 吉雅站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声音大了一些又问了一遍:“你来西藏的目的!” 窦棠婴站在迎风坡上,向风处回答道: “我的自由意志在崩溃,我的生命本能却在挽留,我想让这片离天最近的地方告诉我,我的自由和生命要如何自洽!” 小麻雀圆噔噔的眼睛明亮极了,远方哲古草原之上的那座巍峨雪山仿佛在说,山风在做梦时最爱世人。 此刻吉雅心中依旧茫茫,只是眼前的这个人比自己坚定,好像悬空的羽毛有了风的依托,去往远方。 他以为,生命和自由是对立的家伙,也是并肩的狐朋狗友,苟活二字就是二者自洽的挽尊。 “那你呢?” 风会如何作答? 各方神明又会如何回应旅人的叩问? 吉雅想那就跟着他走上一程吧,或许望天山云海,有朝一日自有答案。 他只道一句:“我和你走。” 我和你走, 回音一直荡啊,荡啊。 荡到天边,不知各方神明是否可以听见? 窦棠婴站在高高的山石上,远眺而去纵是千般荒凉也总有一条幡在飘荡。 老者听见他们的对话,坐在土石坡上叫唤了窦棠婴,手中挥着一条白色的哈达:“你如果有朝一日碰见了顿珠琼则,请你向他转达,我很想念娜嘎拉姆,请拜托告诉我她离去的方向。” 说完后老者被骂骂咧咧的老卓玛带走了。 只剩窦棠婴长站风中,山中的风真的很猛烈,几乎要被肉体穿破。 吉雅走在前面,感觉身后那个人没有靠前,他转身看去——小麻雀蹲在寺门前的土石坡上正努力在风中搭建玛尼堆。 而后,他很认真地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许愿。 他的自由意志随着耳鸣早就坍塌成废墟,他的生命本能随着失眠早就岌岌可危。他的自洽来源于底层对某种不为人知的狂热与崇高。 至于是哪种… 天知道呢。 结束后,吉雅走向了他,手里还握着一条哈达:“藏胞们出门都会带哈达,煨桑烟,桑烟现在没有,但是哈达我有。扎西德勒。” 第13章 说着,他举起了哈达,白色的纯洁的哈达在风中飘舞。 “扎西德勒。” 他们在车前撒开了龙达,把哈达系在后视镜上后准备启程。驾驶座上的吉雅问道: “你想去哪?” “不知道。” “你为什么来山南?” “不知道。” “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看到他理直气壮地一无所知,就像一只南方的小麻雀挺直自己的小腰板企图飞过喜马拉雅。 “你能待多久?” “取决于你能和我走多久?” “若是一辈子呢?” “那就一辈子。” 车子发动了,此刻接近八点,月亮才刚刚现身。晚霞此刻散有余光,他们朝着月亮而去。 副驾驶座上发出灵魂一问:“你有驾照吗?” “......” “我其实蛮想去冈仁波齐的。” “这里是冈仁波齐的反方向。” “哈?!” “嗯。” 窦棠婴刚在沮丧,然后就发现他们正在往回走,他侧头看去,吉雅仿佛拥有读心术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我们或许抵达不了冈仁波齐,但正在靠近她的心会因此逐渐平静。” “好。” 海拔3800,实时温度6c,一朵绿嵩绒在湿土坡上盛开。 旅途尚有未知, 希望仍有希望。 作者有话说: 本文出现的所有歌谣,大多出自《中国歌谣集成卷》,如有自己编撰也会标明('`)** 想听听大家看这篇文时的想法,请大家多多留言多多评论,真的很想和大家互动起来!!!让我们通过文字心意相通吧! 第8章 飞鸟的旅途 「“这是全国最大的音乐节,你争点气,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到能唱两首歌的机会。窦棠婴,能站上这个音乐节的明星都是最顶尖的歌手和乐队。你已经不小了,没有几年容貌让你挥霍,在这个名利场最后留下来的人都是最极致和极端的人,我希望你能把握住这次机会,成为最顶尖的歌手。” 第一首歌时,一切都很顺利,即使是第二个出场,自己也把气氛轰到了最高。那一刻,世界是他的,是主宰一切的神明。 可第二首歌,那首他的出道曲,本应烂熟于心的出道曲进入第一声段落之时,他却什么也听不到了,他看向四周,明明所有人都是那么沉浸在音乐里,可是在他眼中竟是一片无声的群魔乱舞。世界因此戛然而止,乌鸦都不屑呕哑悲歌。」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阖眼的睫毛轻颤,耳旁是吉雅的询问。他们在往回走。这条路莫名熟悉,窦棠婴模糊又粘稠的记忆让他本能地想要往前走。 窦棠婴缓缓睁开眼,眼前通透几分,车前是一片荒芜的山脉,泥巴地坑坑洼洼,黑夜的西藏,天特别黑,光污染几乎为零的地方黑暗浓郁到极致,车灯放射出去的那一瞬间尽头仿佛就会被黑夜吞噬。 “嗯...” “真不怕我把你卖了。” “卖了就卖了吧,总有一个人是如意的。” 怎么可能睡得着半分,他的头枕在车窗上,视线挑高看向路旁,偶尔会出现一块路碑,都是沿途的小惊喜,坐车是最无聊却又是最消磨无聊的一件事。 黑夜太过安静,会让人胡乱去听心脏的声音,大脑也处在一个相对安静又运转不停的氛围里,自带一丝丝嗡嗡的脑波声。 为什么往回走呢? 人不是应该朝前走吗? 吉雅笑了,这人恹恹的像垂着脑袋的花。 “你…到底来西藏干嘛?” 又没有初玩者的激情,也不是重游人的轻车熟路,他好像就是来了。 “来西藏就是目的。” “那你目的已经达到了。” “可你没有很快乐,为什么?” “嗯。不知道,但又有多少人知道?不都是这样忙忙碌碌又碌碌无为地过下去,偶尔一次脱离生活轨迹,比如我这次出来旅游就已经是一种对自己的感激和恩赐。可是,这快乐吗?出来了又会再回去,就像从坟墓里诈尸,又安详地躺了回去。尸体就是尸体,哪有快乐可言,只是偶然间瞥见了一抹月光后,就会充满生机与活力吗?” “看来,我带你去的地方没有错。” “你要带我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窦棠婴把脸枕在车窗旁,山路不好开,也不好看,黑夜里更是什么也没有。他宁愿多看几眼身旁的人。 山南环线一般人游玩会选择五到七天,也有人一两天速通,毕竟‘丰俭由人’,虽然山南很大,但好在景点集中,沿着国道基本都可以直达。 对于吉雅这种土著来说,他甚至都知道哪些土路可以走捷径,哪些山可以翻越,但是非必要没有人愿意冒险走土路。尤其是山南的路况望山跑死马,相较于丙察察路段还有阿里日土县到新疆的叶城路段,这里的公路只能是有过之而不及。不过好在目前他们正往回走,沿着雅鲁藏布江支流,依靠国道基本就可以回到山南。 不远,但弯弯绕绕对于晕车的人来说很折磨,路总是不好走的,即使身旁有心仪的司机也不行。 “你知道罗布他们去哪吗?” “云游看的是缘分。特别是顿珠上师,他是细腻的活佛,是慈悲的仁波齐,为不生因果,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路旁一闪而过几块垒放整齐的玛尼石,窦棠婴望着它分神喃喃道:“那你说这条路上我们会遇到他们吗?” “你可以试着期待,但别抱希望。” “这有什么区别吗?”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想念他们,但不执念他们出现在你面前。” 路旁随时都能看到碎石沿着山崖峭壁滚落下来,他卷缩在副驾座位上,披着吉雅的斗篷,整个人小小一只。他其实有176,但在吉雅看来就是小小一只。 静谧的车厢内,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窦棠婴的周围塞满了零食,但不吃,就像充满惬意的移动城堡,又像一座充满了殉葬品的坟堆。 他实在是自律得要命。 吉雅偶尔会抬眸指向远方或者路侧的某座山,某个峡谷,告诉自己这是哪个神明的化身,哪个又是莲花生大师修炼过的场地,黑灯瞎火的亏他能看得出来。窦棠婴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偶尔给一些情绪价值,他有些烦躁,又是睡不着的一夜。医生能开的安眠药的药量已经到达了他不能再增加片量的程度,但是他就是睡不着啊。 他带着半个月的药量来到了西藏,如果没有了,他就要回去了。 车内安静极了,只有发动引擎时捎带的机器运转汽油的声音比较大。倚靠在车窗前,最大声的还是底下车轮和砾石碾压的声音,这和他的耳鸣声很相似,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达到了一致。 窦棠婴想想,自己笑了。 吉雅余光瞥见兜帽下嘴角撩人的角度,自己也莫名放松了些许。 “喏。” 马上就要过垭口了,海拔4500,外头的风似乎要把车掀翻的程度,看着骑自行车的人艰难上坡,吉雅在停下车时,顺带将窦棠婴递过来的果干用嘴叼住解开了安全带并下了车。 窦棠婴默默攥紧了拳头,他的唇刚刚碰到了自己的指尖,有些血液贲张地埋在零食里用塑料薄膜的噪音掩饰自己的心跳声。 “你下去干嘛?” 没一会儿,吉雅就回来,系上安全带时窦棠婴问道。 “那人的车链条松了,看着挺危险下车提醒她一下。她自己有自备的工具,我就顺手帮忙了。” 窦棠婴瞥了一眼他满手链条油的痕迹朝后看去,那姑娘正努力推车,看样子是超重装骑行,真厉害啊窦棠婴暗自感叹道。 “黑灯瞎火的,我们载她一程吧。” 说完,窦棠婴就忽然噤声了。他觉得自己说的不妥鲁莽,一辆全是男人的车,是个人都会有所顾忌,更何况是一个女孩。 吉雅摇了摇头:“修车的时候她说等过这个垭口下了坡,她就不走了,所以最后一点路必须咬牙走完。” 从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见,窦棠婴只说:“好。” 吉雅发动了车,朝加查县驶去。 窦棠婴趴在车窗前看着黑夜里什么也没有,远处的山脉在车灯的微弱闯入下也善意展露隐隐约约的身影起起伏伏,雨季才刚刚开始,路旁的江水就已经气候逼人。 深夜之后,他们准备就在路旁小亭憩息,吉雅把车停在无人的爱心驿站,在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火堆给他烧了一杯85c就沸腾的温水,这温度泡泡面都是夹生的,但身体却暖了不少。窦棠婴坐在车盖上,看见了拉林铁路上的绿皮火车正缓缓向北看去,头顶漫天繁星,身边还有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人,手中还有一杯热水。这世上没有比更幸福的事了。 第14章 吉雅坐在车上,他的面前是窦棠婴的背影,他在银河下仰望星空。 “哦!是你们啊。” 没想到和刚刚的自驾自行车的女孩又见面了。车灯照射她衣服的反光条很亮,她的围巾几乎蒙住了整张脸,只有一个眼镜框在外面,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自己的自行车站在明亮的车灯前,和有过一面之缘的旅人打招呼。 周越杨骑着自己的超重装自行车连夜抵达了这里,她准备在这里搭帐篷住一个晚上后就结束此次的山南环线,她和窦棠婴选择反方向,她从贡嘎出发南下,先去了羊湖后绕着山南环行,她就属于慢慢来的人前后用了一个半月游玩山南。骑骑走走,慢慢停停。开始是轻装上路,结果到了终点成了超重装。即使负重前行,也还没有找到自己理想的目标,此刻3c的山南,她已经没有任何期冀了。 有些沮丧的周越杨看见一杯不锈钢水杯明晃晃出现在自己面前… “喏。” 窦棠婴坐在车盖上,给她倒上了一杯热水伸出手递给了她。但周越杨谨慎地没有接下,窦棠婴喝下了那杯水后说道:“那里有火堆你可以用哦。” 本来有些沮丧的周越杨笑着道谢后,就独自一人去了爱心驿站里搭帐篷。里头没有灯,只有她的手电筒正在工作。 窦棠婴跳下车盖,走到了车旁: “我们走吧。” 他打开了主驾车门对着吉雅说道。 自己完全没有睡意,索性就出发吧。吉雅累了和他交换着开。吉雅刚放倒的靠背,唰的一下又回正了。 所以趁着月夜,他们又出发了。 多吉雅问道: “你是觉得我们在,那姑娘不方便?” 窦棠婴不以为然道: “只是坐着太没意思无聊了,我想去前面看看夜里的加查雅江大桥。” 吉雅撕开一包薯片,自己吃了起来。 窦棠婴睨了一眼,真是自来熟地毫不客气! 不过耳旁的声音变小了很多,他可以不再分心。 黑夜里,大卡车倒是比客车多,视线不算很好,车灯照着的地方可以看见尘土在空中飞扬,耳旁还有江水的汹涌声,还没开多久就下雨了。雨刷器扰人,雨水唬人,密密麻麻的打在车窗上,吉雅也没了睡意。 “你不相信我的车技?” 窦棠婴余光瞥见吉雅也不打瞌睡了,眼睛不眨地直盯前方。 “深夜驾车很危险,我不希望你疲劳驾驶。” “切。” “难道...” 忽然吉雅凑近问道... “我开车的时候,你就不担心我吗?” 窦棠婴险些急刹车,比起疲劳驾驶比起意外事故,元吉雅才是窦棠婴驾驶生涯最大的安全隐患! “所以,你现在是在担心我?” 窦棠婴紧握方向盘,尽可能让自己呼吸平缓。 “是啊。我很担心。” 吉雅自若地靠回座位上,后颈贴着靠背昂着头有些痞里痞气的语气。 窦棠婴白了他一眼,恨不得现在就把他踹下车,滚进雅鲁藏布江里。 雨时,路上就泛雾严重,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窦棠婴感觉有点像当时自己发生车祸的模样,他有些害怕,于是停了下来。 “怎么了?” 窦棠婴不肯说自己的胆怯,只说就在这里休息吧。 路边是只有两户人家的帐篷,他们没有去打扰人家,只是安静地停在路旁,窦棠婴坐在后座,避开了吉雅的目光。 “这里可没有爱心驿站和露营点,你确定在这里停下?” “嗯。确定。” “我说,你真不饿吗?” “我说,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吃。” 元吉雅也没多客气,把一包非油炸薯片向后递去: “我吃挺多的了。你也吃点?” 短短车程副驾上的零食,几乎都要被元吉雅吃光了。 “我不要!你再这么吃下去,小心中年油腻!” “我才二十四诶。” 话虽如此,窦棠婴却觉得吉雅吃比自己吃进肚子还有满足感,恨不得把所有的零食都分享给吉雅,但这样太不矜持了。会被看出来的,有关他对他的小心思。 没过多久,窦棠婴从后座悄悄探出头来,只发现吉雅在副驾上睡着了,他从后探身,偷偷窥探他的睡颜,很近都能看见他的雀斑,由于自己离得很近,自己的呼吸都能让他的睫毛倏地猛颤一下。 窦棠婴立刻缩回身子,抱膝坐在后座上,假装无事发生。吉雅换了一头睡,窦棠婴只能看见他的耳廓和他的耳坠。 碰一下? 窦棠婴伸出食指,缓缓靠近,呼吸都轻一半,就要碰到时,他却收回了手。 在熟睡之人的耳边轻道一声晚安。 第9章 飞鸟与桑耶寺 清晨薄雾下,一场雨刚刚洗涤过这个地方,视野清亮极了,吸进肺里的空气不多,但是冰气钻入食道的感觉。 他们在寺庙外的一家茶馆喝了杯甜茶和一碗宽粉,抵御了这似是而非的寒气后,就往寺里走去。 外围是白墙,有很多人在绕寺念经,有少数的信徒正在磕长头,还有游客在找那传说中人与非人围建的墙,他抬头看去,墙上还有似宝塔的装饰。 嘭的一声,窦棠婴的天空目眩三层,身体踉跄向后倒去。 “贡巴唐瓦那若,kila咕噜玛行塔”1 那女孩下意识伸手,窦棠婴瞥见她的手背上有紫红色或蓝紫色的斑疹,不过只是眨眼间,那女孩就把手缩了回去,好像是窦棠婴自己的错觉。 “不好意思!” 浏览时窦棠婴没注意到前方的行人与她相撞在一起,所幸自己被身后的吉雅护在了怀中,可那病弱的藏族姑娘却没那么走运,被他这个男人直接撞倒在地,窦棠婴立马过去想要将她扶起,可那女孩的身体颤抖不已,只说不要碰她,不要靠近她,吉雅拦住了窦棠婴翻译道。 窦棠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不见女孩的容貌,她的整个人被一张厚重的羊毛毯子罩盖住,什么都看不见。 只见吉雅蹲下,用温柔耐心的声音询问,而那女孩支支吾吾时,身后又传来惊呼一声:“阿佳!” 是这个姑娘的妹妹,她穿着轻薄的藏服,五彩艳丽的围裙和姑娘迥然不同的生机活力,但显然她惊吓住了。她立马推开了吉雅,扶起自己的姐姐。眼里急得就要哭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们两个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个场面窦棠婴认为本应该是自己极力道歉,可不知为什么,却颠倒了过来。 那姑娘身上盖着一条极厚的羊毛毯子,她的妹妹用她极为崩溃羞愧的语气说着抱歉。仿佛她的姐姐做错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丑事一般,几乎都要跪下了。 “对不起对不起”那姑娘替自己的姐姐疯狂道歉着。此时,他们的身上已经扫过不少的目光。 “哎呀,我都说了不要带你姐姐来啊!” “对不起,我们不是恶意的。” 此刻又来了一人,显然他的年纪要比姐妹两个大很多很多,这老人并没有责怪窦棠婴他们的意思,反倒怨怼着姐妹两个,苛责的语气太过明显让人听得不太舒服。 女孩没了声音,是她的妹妹不断自语,就像做错的小孩不知所措: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没事吧?千万不要有事!” 场面有些莫名其妙的夸张放大,明明只是小事来着。 羊毛毯子下的女孩只露出一双没有生气的眼睛,她通过毯缘一条缝窥探外面的世界。 窦棠婴摇了摇头,他让吉雅帮忙问道:“你有没有伤到哪里,不要这么紧张,是我撞了人,应该我说抱歉。” 但这家人全然把错怪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这件事在他们一家看来是件天塌下来的大事。 女孩摇了摇头,但一摇起来连带着她那件宽厚的毯子一起摇动。 女孩很快被妹妹带走,她不让妹妹触碰她的身体,妹妹只能攥住羊毛毯子的一角把佝偻的她带走,继续勉强地转经。窦棠婴看着她们沧桑的背影,忽然心里酸酸的。 “真的没事吗?” 窦棠婴心里过意不去,他想要上前去,却被老人拦住,嘴里念叨着什么,直到他走后吉雅才说是不干净的意思。 这个插曲结束后,窦棠婴他们来到了寺门前,抬头一看寺门上写着“宗乘不二”。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门巴人,珞巴人,康巴来的,阿里来的,甚至尼泊尔,还有印度人。当然,除了异域特征明显的外国人,其他少数民族的人都是吉雅说的。 当然最多的还是藏族人,信徒和游客占满空阔的广场,桑炉香烟袅袅,羌姆场地就布置在广场中心,顶上有诺大的一张藏布覆盖遮光,其上还有如意纹,人们站在被栏杆围住的外侧,等待着这场神明之舞。礼乐布设华丽,红白之色,金顶辉煌。 第15章 他们很早就到了,但只能站在人群外围。窦棠婴时不时朝后看去,也不知道那姑娘怎么样了,有没有进来,还是已经走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有些酸涩又有些撞击后的恍惚感。 索性吉雅拉他去寺庙里朝拜一圈,看看这座西藏第一座佛法僧俱全的寺庙会如何消除他的烦恼。他们在殿前转经一圈看身旁的近百米壁画嘴里念着六字真言,吉雅跟在窦棠婴的身后跟着他的步伐拨转经筒。 “吉雅,我怎么都没听你念过‘阿弥陀佛’?” 吉雅站在经轮筒旁,侧颜冷洁锐俊,垂眸只说“这世界上阿弥陀佛的事太少,所以人人心心念念,而我并没有阿弥陀佛的事,所以从来不念。” 主殿乌孜在四方山群的簇拥下雄伟壮阔,三层三式藏汉印文化交融的瑰宝,站在三楼镂空的窗栏前,见群山浩荡,见天空广袤,听说桑耶寺的布局就是一个曼荼罗坛城,那现在他们就处在整个宇宙中心的须弥山之巅,刚好此刻的广场上铜钦声甲林声如浩渺佛音在这大千世界响起,似把虚空一切尽收眼底。 站在这里怪不得旅人会由衷的惊叹一声桑耶。 走到楼下,先映入窦棠婴眼帘的是一种黄色丝带,上面打着金刚结,丝带上两面印着一章四方印,吉雅说是庇护世人的莲师降魔印。这里处处都能眼见耳闻莲花生大师的事迹,一楼有个如我一般像,就是他愿众生解脱。窦棠婴献上哈达,他没有什么大发心,他只愿他的嬢嬢早脱苦厄之境,早早脱离这狗屁人间。 主供殿有一条没有灯的内经转道,黑暗阴深可怖,相传是中阴之道,窦棠婴站在其中,居然在想尽头会不会看见自己的嬢嬢,吉雅却以为他吓得不敢走了,绕过他走在他的前面,握住了窦棠婴的手腕。 然后轻声在他耳旁说,这里是佛的身后,不要怕。 他把他的手放在一块凹陷的地方,那里是佛的正后方,是众人顶礼的地方。窦棠婴在这昏暗的地方险些笑了出来,他紧紧反握住吉雅的手,在这黑暗看不见尽头的如愿众生解脱之地朝着光明走去。 从主殿出来,一如心中所想,今天会是好天气。他们走出来后,佛殿就不让进人了,此刻的僧人正在佛殿里内先是主持修供仪式然后又是诵经调器乐。窦棠婴发现吉雅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仿佛在凝视什么?可顺着他的视线过去广场的人只是越来越多,乌泱泱的五彩斑斓。 他看裸露的山脊绵绵长长,吉雅说那里是哈布日山。 走下来时,吉雅让窦棠婴仔细听,他说是上师密集坛城经调,他跟着唱诵曲调哼着。桑耶羌姆是莲花生大师在桑耶寺举行的奠基仪式上公开的“在虚空中作金刚舞,为大地降福”之震慑舞。灵魂不死,解脱轮回,站在绿塔上听诸神伏魔救度,看佛祖教化众生,窦棠婴听得很仔细,这是一种洗刷心灵的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澈,吉雅用藏文吟诵,窦棠婴要他翻译,吉雅说他说不了全部,只说远离烦恼系缚。窦棠婴耳朵好像有什么东西像墙皮一样剥离了下来,很小一块,但引人注意不容忽视。 回到广场他们依旧只能站在外围,窦棠婴踮起脚也只能看见几个面具在阳光下转动,凡人以面具通神明,此刻神明就在众生间。经幡犹如彩虹,华丽的热闹的人说着各自的语言。 “阿佳!救救她!求求你们快打电话啊!” 人潮的另一边忽然出现了波澜,人群波动,等吉雅视线收回,紧握住身后窦棠婴的手。但转过头一看,吉雅一怔,正握住的是一个老卓玛的手,老卓玛慈眉善目一直夸他雅古都雅古都,真是个好孩子。 而此刻窦棠婴正在那两个姐妹那一边,他们在争执什么他是一句也听不懂,此时他的身旁出现一人,那人声音充满了惊喜的上扬:“哦!又是你,可真巧啊!” 双方都没想到一天之内可以碰见三回,周越杨听到了这边的声音前来凑热闹,两人同时听到有人交耳道,天呐那姑娘有艾滋。 哦,一切了然。 窦棠婴发现哪怕是女孩的家人都不愿上前帮忙,虽有人帮忙打了救援电话,但所有人都在倒下女孩的一步之外,窦棠婴将她抱起,原来哪怕加上这张厚重的毯子她也是那么轻。 女孩父亲见一个陌生人触碰他的女儿,急忙地不假思索脱口道,她有艾滋啊。 窦棠婴荒唐一笑,心想在场应该没人比他更了解艾滋吧? 窦棠婴穿过人群,轻声问道:“我把你送医院去,你别怕。”那姑娘一怔,并没有说话。 然后窦棠婴又和周越杨说:“你如果碰见我的同伴,麻烦告诉他一声。” 周越杨有些发蒙,但在他的冷硬语气中木讷地点了点头。 吉雅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窦棠婴的踪迹,人潮人海中,他站在盟誓碑前忽然感觉有些茫然。 窦棠婴把女孩送到医院后,在病历本上看见了女孩的名字,她叫央金达姆,虽然还不到30岁,可art已经做了六年,目前就连终末期透析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她就要推去急诊室前,当护士揭开她的毛皮毯子,窦棠婴觉得心被揪了一块。 这是他第二次直面晚期病人。 可是,和嬢嬢那时不同,这个姑娘是没有人悉心照料的活尸体。 卫生院的消毒水很烈,空气里还有草药的味道,呕吐味道也有一些,总之让窦棠婴呼吸不过来了。他走了出来,发现吉雅正站在不远处。 “吉雅…” 哪有什么消禳困厄的方法,看再多的羌姆,神明也不能挨个解救,有的只有自己的命在无能为力中自渡。 “她说她想留在人间。” 作者有话说: 1非常郑重的道歉 第10章 飞鸟与女孩 “她为什么还想要活在人间?” 周越杨脱口抛出就是一句犀利到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现实而又无情的问题。 窦棠婴垂眸,吉雅回答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她的欲望就是想活下去,你也有你的欲望不是吗?” “可是,她是脏病。” 周越杨蹲在地上,后天她就离开西藏了,这个地方也没有她所希望的骨骼,纯洁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人体骨骼。 “得病就代表她没有存活下去的权利吗?” “她确实拥有存活下去的权利,但这种人在我看来还不如死了算了,你既然这么圣母,你怎么不考虑考虑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乃至这个世界,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在乎,不然怎么会染上这种病?哦对,或许她是无辜受害者,但她也从来没在乎过自己的身体,所以我并不可惜或遗憾这种糟蹋自己身体的姑娘死亡,相反我可怜她。当然,你会觉得我歧视,嫌弃,排斥弱势群体,但我确确实实可怜她,你知道这才是最悲哀的。” “你是个傲慢的家伙。” 吉雅说道。 窦棠婴的耳朵低吼着嗡鸣声,他缓缓蹲了下来。视野里,周越杨从始至终都蹲在地上看医院门口前的蚂蚁搬家。 她冷静而真实: “健康的人就是值得傲慢,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这是进化论给予生物的本能尊严,我并不觉得这种傲慢是一种侮辱和羞耻。” 周越杨抬眸从一种生命体看向另一种生命体,很凑巧刚好是两种骨骼类型。 一个用坚硬的骨骼包裹柔软的血肉和心跳,一个用血肉与骨骼包裹心跳。 “按你这么说,只要老了病了残了就应该都去死。” “不啊,你这家伙的眼界真的很狭隘,死亡是很崇高的事。每个人的一生都在准备准备准备,可就是不会为了死亡作准备。或许你怜悯这个人就要死了,可我知道许多人的死相比她的要来的可怕的多的多的多,你说发生意外的他们可怜,还是比把自己肉体亲手搞毁的人可怜?” 她的逻辑极具冲击力,冷酷的思想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不想死的人却死了最可怜… 我在你身上看见的是一种对生命划分等级的卑劣傲慢。” “别再谈论遥远的、更可怕的死亡了。那只是你用来回避眼前这个具体生命正在消逝的借口。真正的卑劣,不是承认自己的冷漠,而是用哲学的崇高,来掩饰自己不愿对同类给予共情的懒惰。你把死亡捧上神坛,却把活人踩在脚下。以其终结方式的可怖程度来标价生命。你执着于比较,就像一个人只关心花瓶摔碎时的模样,却从不问它曾经盛过怎样的鲜花与清水。” 吉雅也是一面铜墙铁壁。 周越杨呆滞了一瞬间,她实在没力气和普世圣母辩论: “你们…算了算了。夏虫不可语冰,你我也不同频。”他们本以为周越杨会离开,没想到她反而往医院里走去。 他们也一同进了医院,可周越杨往急诊室的反方向走去,她左右巡视的模样像是在商场逛街的人。 窦棠婴始终攥紧拳头,他不知道理智占据了几分,即使嬢嬢的去世、即使自己的耳鸣历历在目,簌簌在耳,可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自己是理解了她的话。是啊,身体有残缺的人就是不如健康的人,有些人看不见彩虹,有些人听不见音乐,有些人感受不到快乐,有些人共情不了悲伤,他们就是不如健康的人啊, 第16章 可是他并不认为——彩虹是献给健康的人的礼物… 此刻,央金的妹妹也出来了,面对他们,第一句就是:“她就要去了。” 德吉很平静,没有白天道歉的张惶,只是很平静,就像说她想要吃饭一样。 她的头发很乱,绿松石吊在辫子上摇摇欲坠,黢黑的脸上苍白的要命,她不好一点都不好。 可她很平静,是没有再说话的死寂。仿佛这一刻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开医药单的钱是窦棠婴支付的,急诊抢救也是,窦棠婴摇了摇头:“本来就是我有错在先,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他还去买了一个果篮送给了央金,病床上的她就连仰身的躺床都做不到,她蛆成一团,四周插满了管子,因为快死了,医院给予的临终关怀就是让家人把她带回家,让她在家人的关怀下走完最后一程。可是没想到,她还是到了医院。 “谢谢。”央金刚吐完,微微抬眸眼底全是血,巨大的悲哀涌起嘴角微扬,窦棠婴说:“不客气。”病床前围绕的是人的关心和心疼,满满当当,压得央金喘不过气,又慢慢倒下合上了眼。 周越杨好像逛完这座医院般,从门外探进头来,她小心翼翼地站在窦棠婴身边去窥探那个被她说的一无是处的姑娘,窦棠婴伸手捂住了她的目光,她抬目与窦棠婴来了一个对视,两人的神情都算不上好,不过就是几乎要在央金病床前吵起来的气势。 德吉看见后,反倒笑了出来。央金的眼皮动了动,吉雅就把两个人都拉了出去,走到了医院外头,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前的拐角处,看人来人往进出医院。 吉雅问道:“你在这里看她的悲哀?” “对啊,我见过的死人很多,可我依旧喜欢的还是活人的骨头,即使是她那样佝偻起来的瘦骨嶙峋,我也觉得是一种美感。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世界上我最嫉妒的人就是天葬师。” 从小她就喜欢人,人越多的地方越好,可是后来透过现象看本质,她喜欢肉包骨裹着的父母给不了的温情,这里头包裹着的他人基于心跳做出的善意。但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她想证明这世界上干净的人就连骨头就是无暇的。她知道这是件极端的事情,但极端代表极致。 “你什么意思?” “我啊,来西藏就是来找人体骨骼的,这世界的极地上有着最纯粹的花,那就一定就有最纯净的人,而我寻找的就是那样一个人的骨头。” 此刻,德吉刚好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周越杨,然后就去洗布要给姐姐擦身体了。 “你这双肮脏的眼睛怎么可能看到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 “我们就不要动不动扯什么世界了,你只看到别人的皮囊就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干净,活是本能,你在轻视人的本能,可你自己的骨头都是烂的,肉是糜的,秃鹫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人。” “如果人都是你梦寐以求的健康无瑕,那你又何必苦苦寻找什么狗屁干净的尸体。内心的污秽会映射在眼睛里,我来告诉你,你这双眼睛是找不到什么干净的骨骼,” “我看不见不代表没有,我会喜欢那个给爷爷做陪护的奶奶的手骨,我会喜欢那个天天打扫城市的环卫工的脚趾头,我看到都是最直接的行为,是,我是看不见别人的灵魂,因为那是阎王要做的事情,我的事就是找到我!周越杨!自己定义的纯净的骨头,什么意思,我才是评定的那个人,我不需要你觉得,我不需要你的肯定。亲爱的,你是巧言善辩的好人,所以我想要你舌头,因为它在替苦难辩解,而我喜欢的就这么一个纯粹的东西。我需要看到你的灵魂吗?我不需要啊,我要的就是那一刻瞬间。” 窦棠婴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前,冲锋衣的质感吸附了冰凉,让他的心脏也感觉到了一股麻意。 他们的对话引起不适,他们都很傲慢,都很傲慢…… 他的耳朵也注定了他“低人一等”,自己的心里也有一个“周越杨”,他无时无刻不在恐惧自己将遭遇的歧视和自己遭受的苦,将自己简单粗暴地定义成烂人。 “您好...” 此刻德吉抱着暖壶从他们身边走过又停下了脚步。 她踟蹰的模样让人揪心了一下,周越杨心虚地撇开了眼。 “我偷听了一会你们的对话。很精彩,也很难过,因为你们在讨论的是我的姐姐。” “关于她的脏病,我们都很羞愧,羞的是这个病不光彩,愧的是我们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她。可这是我们的问题,不是我姐姐的。你说得对,用最直白的行为去看待一个人的善恶,我姐姐她是当年国家增援尼泊尔大地震派出去的第一批志愿者,那个时候的她在你眼里应该是符合干净的定义的吧。后来劳累让她摔倒,手掌磨破...但她来不及包扎,因为余震开始了,她啊就徒手去扒铁窗去救人,可她不知道那片废墟下压的是医院,底下埋着的人全是病人,而她救下的人,一个鲜血淋漓扒在她身上的人就是一个艾滋病患者。她亲手救下的人,也是导致她自己亲手染上的这个病。回国后,她开始出现一系列的并发症,所有的人都远离了她,父母不懂文化知道她是善良的好孩子之外,其他帮不了她,我要上学我要赚钱,我不能无时无刻陪伴在姐姐身边,我们应该都属于你定义下的见死不救的恶人,骨头糜烂,兀鹫都不会啃食。” “你说你在寻找干净的骨头,我可以保证我的姐姐是干净的,她只是皮囊脏了。她的最后一口空气是允许进入乌格的,她是会被净化的好人。” 德吉依旧很平静,好像她生性如此,不温不吐,循循如流水。 周越杨这个人依旧是傲慢的、犀利的:“谢谢你和我说这些,让我了解到了一个好人,我向你道歉,我们的对话伤害到了你们的心。” 窦棠婴看见,有人死了。有人被推进了一侧的太平间里,蒙着布被人推了进去。 喇嘛也跟了进去,吉雅说那是天葬师。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德吉看着太平间,又看了看天空,最后视线对上了周越杨的动容,她说:“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的道歉。” “我是想请教见多识广的你…” “央金想要留在人间,你能不能帮帮她…” 第11章 飞鸟与狗 留在人间? 三人互视一眼。 周越杨更是觉得他们又不是神医,又不是巫婆,怎么帮一个将死之人留在人间? 窦棠婴听过这句话。 总之,周越杨摇了摇手坦白道:“我是个标本师,刚刚去世的人我尚且能用福尔马林泡泡,留在人间要怎么留下?” 德吉刚想说什么,邻床的人就急忙跑出来,说央金吐血了。 周越杨也跟着一块进去了。 窦棠婴和吉雅站在原地,两人相视而无话。 那种感觉是无论看了多少本哲学、生命之书都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涩,它泛开在心尖,绵软又痛苦。 一群健康的人对死亡毫无忌讳地滔滔不绝,一个将死的人却对生命噤若寒蝉。 他们这些人好像对死亡了如指掌,但其实只有里面的那些人才真正在经历死亡。 窦棠婴笑了,觉得这个场景很有趣。 深夜央金醒了,只有窦棠婴坐在她的身边,她木讷的神情是没有反应过来的游离,眼底的灰白是无神的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她没有说话,始终轻柔地望着他,眼睛才有了一丝活力,仿佛在她瞳孔里可以看见了一抹光亮,可她很安静,始终很安静。 “德吉去给你买饭了,我一个人在这里看会儿你。” 窦棠婴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得懂汉语,总之他说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试图微笑,却好像明白自己的病容不佳,踌躇之后尴尬地垂下了眸。窦棠婴笑了,很温柔地给予她回应。 周越杨其实就坐在她的床脚,可她的眼睛已经不足以让她看见很多事物了。 “你为什么想留下来?” 周越杨直白地问道。 夜是寂静的,本应该让央金休息,但她还是要问,因为央金的病床前摆着一张旧照片,是她在马上肆意挥鞭的张扬快乐,还有一张是她救援出发前的合照,站在第一排,蹲下来的抱着一只狗的就是她。可这都是六年前的过去的她了,自从她生病后就再也没人给她拍过照了。 央金缓慢地把视线拖了回来,声音很漂像沉不在地上的羽毛,随时会被风吹散:“我…爱这个地方。” “我爱…人。” “我…不…想…被…老鹰吃…掉。” “我想…要…留在…人间,一直…一直…” “可是你去了桑耶寺啊。我听说,人死后的灵魂归处是桑耶寺,你难道不是为了让灵魂安息吗?” “我是为了...” “和孜…玛热…大人商量,可…不可以…不…要…来收走…我的最后一…息,我还想多…看一会人和这里。我…不想那…么快…就被老…鹰带走。” 第17章 她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就再没看过人间。她的眼睛很干净,真的,即使病魔侵蚀,她的眼睛还是残留了过去的影子。 她的愿望就是多看几眼她爱的地方,可如果被吃了,就什么也都没有了。 她有执念的,她有想要活下去的理由,她的生命意志在苦苦支撑,要拼命告诉所有人,她想要活下去的。 说完,周越杨看了窦棠婴一眼,两人站在病房门前小声说:“她不想被老鹰带走,难道我就能把她带走吗?” 她曾一度迷恋死亡的‘定格瞬间’,觉得那很崇高。但她亲眼看到的,是央金在知道自己染病后,没有去恨那个她救下的人,没有去怨天尤人,而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直到最后还在说‘我爱人间’。 哇…确实很有冲击力的画面,周越杨觉得这一趟旅程的终点有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只是,没人可以枯木逢春。 毕竟谁也不想死。 此刻,德吉从他们身边走了进去,吉雅坐在无人的冷清的医院大厅等着窦棠婴。窦棠婴快要离开时,坐下来的德吉像往常一样替姐姐打开了手机里的音乐。 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窦棠婴转头过去,刚好看见了央金的容貌….她抬眸,想去够到凝望床头手机发出的光。 窦棠婴恍惚了,他的内心再无法平静下去,身体杵在原地,而后僵硬地缓缓蹲下…身后的音乐,在冷清的走廊里不大不小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如果他听不见就好了。 轻柔的前奏层叠逐步推进,当人声如画卷徐徐展开…窦棠婴背对病房,用嘴死死咬住手腕,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第三张专辑鲜为人知,如今却在医院响起。 夜里,窦棠婴走在街头,今晚的月亮很亮,他来到了寺墙,也开始寻找人与非人共建的墙,是这,还是那? 为什么长大总在面临死亡,为什么一程旅程也会遇见死亡。他不爱思考,低频的耳鸣也会阻止他的思考,时常困惑某些情绪而无法抓住更无法参透。 央金真的令他太难受了…无能为力到会怨恨自己的程度。 吉雅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你今天救了一个人。我就说,你是个好人。” 窦棠婴面壁抚摸白墙,耳旁是那个男人俯下身体的夸赞,他在干嘛啊? 他没有转过身,背对着的自己的背被吉雅笼罩在夜下,眼前视线昏暗模糊。 寺前无人只有两具漂泊的灵魂,橘黄色的路灯再亮也抵不过月的清辉。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觉得这寺庙应该给你也建一座…” 吉雅突然噤声,因为他发现窦棠婴撑着墙壁的身体颤抖不止,垂头啜泣。如果这就是因果,是不是从回程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了他此刻的哀恸。 窦棠婴讨厌思考,越想他的耳朵就越疼,越想他的心就越疼,越想他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下。 在这个世界上,即将又有一个喜欢窦棠婴的人要离开了。 他不要想为什么,他只想那些人,那些喜欢他的人不要弃他而去,他已经被放弃过了,他不想再被放弃啊。 吉雅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将自己的身体转过。让窦棠婴的头不再抵靠在冰冷的墙面上,而是他的胸膛,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顶安抚道: “不哭不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窦棠婴抓住了那只腰间的手,就像抓住了溺死前的浮萍,他垂着头声音嘶哑回答:“现在?” 他抬头,眼圈是红的,眼眶泛水,月色下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他是南方的海棠也是雪域的飞鸟,总是让人有所遗憾,有所牵挂。 “现在。” 吉雅用指背抚去他的泪,满眼温柔地拉上他的手,从寺庙的一侧,从无人月夜下跑走。 窦棠婴听见吉雅说那个地方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 车程不过两三个小时,月亮在寒风中长大,它十分贴近天空,荒芜大地上裸露的山岩上月晕在山脊绽放。 他们沿着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向前开去,窦棠婴微微打开窗户,轰烈的风声就立马灌入进来,强势逼人。窦棠婴的头发都掀起,可他依旧昂头迎风,月的清辉洒下,朦胧的光打在细腻皮肤他像一场美梦的开始。 他好像在远处的山巅看见了月下宫殿,巍峨又壮阔,像史诗般的格萨尔王的宫殿。 天地好辽阔,眼前的雪山越来越寂寥,黑白分明的质感锐利着他模糊的视野。 人类总是不希望死亡猝不及防地出现,是因为它让所有人的生活出现了无常。它会让人看见无尽的无常在百年生活中才是唯一的恒常。 我们总在说再见,是期待再一次见面,这不是期盼,而是祝福,希望我们都好好的,好好地活到下次见面。 “去哪?” “雅拉香布雪山。” “雪山!?大半夜去什么雪山?” 吉雅偏头无奈而宠溺地看了窦棠婴一眼,他真是一只很容易炸毛的小麻雀。 山上的风见了鬼的呼啸澎湃,简直不把人誓不罢休。土黄的山脉上只有那一抹白,乱石荒凉之地忽然有一片肃穆的白,任谁来了都会对这座山动心,这样也深刻了些许有关向往的意义。 这里刚刚下了一场雨,泥泞都还泛着新鲜的水光,空气里仿佛都自带亮晶晶的水汽,路过一片湿润的草甸后,空气稀薄得令骨头泛凉意,锥心刺骨的冰,吉雅给他裹上了自己的斗篷,窦棠婴卷缩在一团。 只是很快,他们就抵达了山下,当窦棠婴下车后,完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天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杂色,只留下最极致的黑与白。风穿过冰隙,发出长短不一的呜咽,大地披着流动的光色,仿佛眼前是一个正在呼吸,古老的生命体。三座山峰的剪影在月色下有一种拒绝一切的孤高,像是宇宙的肋骨,把旅人沉默地包围在其中。 在这极致的宁静和纯洁面前,旅人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被无线放大,却又瑰丽地与这宏大融为一体。在亘古的寂静中,人世间的一切喧嚣都显得微不足道。让自己听见的,是血液流淌的声音,是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回响。 脚下是新雪,空气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冰刀,窦棠婴披着吉雅的斗篷坐在车盖上,仰头直面雪山,让这个庞然大物彻底占据自己的整个视野,仿佛不是他在凝望着它,而是它在低头包容自己。 此刻,万籁俱寂。 在山南,雅砻是一个神圣的词汇,这条河流流经山南而过直至汇入雅鲁藏布江,流经的狭长地带被称为雅砻河谷,这个河谷生养起来的雅砻文化是藏地文化的一切源头。 见过高山草甸,眼看冰雪融水自成溪流蜿蜒,宛若银白龙脊般倾泻而流向远方。 而这一切的发源便来自窦棠婴脚下的冰水,而冰水就来源于头顶的雪山。 这座雪山是孕育山南的开始,是藏地宇宙的伊始。如果有两个地方代表了结束和开始,冈仁波齐是人这终其一生想去抵达的星辰大海,那这里就是人这一生将会回头望上一眼的故乡——雅拉香布,海拔6647米。 窦棠婴坐直,他的哭眼轻轻擦揉而眼眶泛红,吉雅也爬了上来,坐在他身侧。 “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好好哭一场。憋着哭对心跳不好。” “我看是你想看我哭吧?” 窦棠婴昂起脑袋,娇蛮十足。他不可能在别人面前哭起,这是一件很羞耻很私密的事情。 见他难过吉雅给他递上一罐啤酒,可是窦棠婴推开了他。吉雅以为小麻雀伤心到连酒都喝不下去了,结果他缩在斗篷里,闷闷地说:“我想喝白的。” 吉雅一瞬错愕,指节轻轻指向后面说道:“白的没有,后车厢倒是有几瓶阿佳给的红酒。” 吉雅拿来一瓶酒,窦棠婴问他怎么不喝,吉雅说因为他在修行。窦棠婴自己也不要求什么高脚杯还是玻璃杯了,对瓶仰头闷喝。 “你这一点很像徐老师,我记得她给我上课前,说要用绍兴黄酒润润嗓子。我还记得她一个温婉的江南八旬老太太在我面前喝下一坛黄酒后说起李清照的宋词,她说人就是这样,不是翩翩就是偏偏。” “说起她,徐老师还好吗?身子骨还坚朗吗?她是不是有快九十了?” “她去年去世了。” “她也去了…” 吉雅垂眸,嘴角上扬着无奈和悲哀。 也? “也?这些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多吉雅并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反而问起了一个看似很宏大的人生问题:“如果这大千世界只剩你一人了,你会怎么做?看见广阔天地的那一瞬间,你会感到更自由,还是更局促?” 一时…就连风都寂静了,窦棠婴的耳朵只能听到耳鸣的声音时,他喝了一口酒佯装平静: “教你一句,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什么意思?” 第18章 “就是只要你觉得你的身体是自由的,你就永远在翩翩起舞。” “啊…” 窦棠婴看得出来,吉雅又在思考,而他思考的样子很迷人。旅人总想窥探薄雾之后的森林,他就是这般的吸引着窦棠婴。 半晌后,吉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谢。” “感谢不在嘴,应该用行动。” “怎么行动?” “嘶……成为我的狗?” 窦棠婴喜欢耍嘴炮,他看吉雅看了一眼他的红酒,然后接着垂眸似真在思考…他说完心中嗤笑自己都没当回事。随后身旁人慢慢把身体靠近,偏过头在窦棠婴的右耳旁:“汪”了一声。 汪…? 这一刻的窦棠婴觉得他才是元吉雅的狗。 第12章 飞鸟与雅拉香布 “不…你怎么就汪出来了?!” “你说的嘛…此身不过天地一虚舟,那我做狗怎么不行?” “不是…” “汪…” 吉雅面朝着他,轻描淡写很平静地启唇,又是汪了一声。 窦棠婴内心掀起滔天骇浪,但表面矜持地用指腹抵住这单纯的嘴,教导般说道: “我说是我的狗。” “未尝不可。” 吉雅唇角勾人浅笑,直视着澄澈身体缓缓凑前,将窦棠婴的指尖退后了几寸。 到底谁才是那个喝了酒的人!! 明明是自己耍的嘴炮,窦棠婴现在却快要羞死了。他越是这样,吉雅越觉得好玩,又在他面前连得汪汪叫唤了好几声,窦棠婴这替人尴尬地瞥开头,连忙一巴掌捂在吉雅脸上。 “滚蛋。” 元吉雅一点都不懂情趣。 「一切都是短暂的,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然而每个瞬间都是永恒的。」 吉雅在他掌心发笑,他拉下了他的手,两人一起在看雪山。 吉雅要带窦棠婴见的就是那么一个瞬间,就连宇宙也曾虚无。 “我说我要带你看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 “嗯。” “这里就是。” “雅拉香布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信仰的开始,所以攀登珠穆朗玛的登山队曾经就叫雅拉香布。” 吉雅说道。 窦棠婴喝了酒,依靠在他的身侧给反应般点了点头,吉雅笑得很纯澈,他的眼睛就像雪山下的湖倒影着人间。 “这里的日照金山也很美。” “我们要看日出?我听说过南迦巴瓦的日照金山十人九不遇,这里也会让人感到好运吗?” “所有的雪山都是庇护我们的。” 窦棠婴有那么一刻,被向往的情绪触动。不是因为眼前的雪山,而是因为身侧的他。 “喝一杯吧?”窦棠婴递来红酒邀请道…吉雅摇了摇头。 窦棠婴想想,也是。他一个人仰头独饮,俊朗的眉眼瞥来:“你在看我?” 他的嘴里晕着酒精,虽然窦棠婴是个千杯不醉的人,可现在他怎么感觉自己感觉手脚漂浮。 他出神凝望着那双唇,它什么都没动就在月光下挑逗着某人本就不坚定的意志,窦棠婴心里就要抓狂了,他和那些男人不一样…不一样的。 窦棠婴喉结滚了滚,嘴巴微张,咽下艰涩: “谢谢你。” “谢什么?” “明明让我悲伤的不是你,却是要你让我快乐。” 多吉雅想要拿走窦棠婴的酒,但窦棠婴躲开了,他笑着实在拿这个人没办法,索性放弃: “磨人的风粗犷野蛮,凡人叫苦不迭,而它吹散雾霾让凡人拥有晴空。快乐是一种慈悲,你只是还没放过自己。” “我无法直面死亡,为此感到伤悲,审视自己的每一次,都无法让我放下这种悲伤。” “我也无法直面死亡,我也因此悲伤,我们总有一天也会和一切告别,相反这证明我们拥有幸福,为此对于失去感到不舍和畏惧。 …生死是最大的事,怎么可能我们就把它轻易看透。” 吉雅扬起的笑太干净了,太明扬了,以至于飞鸟忘了挥翅而坠空。 他指了指窦棠婴的红酒: “山南的葡萄酒有着全国海拔最高的葡萄酒之称,还有昌都的上盐井村有个天主教堂,那里有着全中国最原始的葡萄酒酿造技术,很少人知道西藏的葡萄酒也很美味。” “那为了这瓶美酒,我们今天一醉方休!” “窦棠婴,我不喝酒…” “我看你已经醉了~” 两人在雪山前相视一笑。 于是两个人一瓶红酒在雪山之夜敬苦恼和忧愁。 “敬央金的生命意志强大,祝她仍拥有活力的思维和自由的想法直至死亡。” “那我祝你的愿望实现。” 窦棠婴把酒口抵在他的薄唇上 酒代替自己撩拨的指尖,视线顺着吉雅的鼻梁慢慢向下,酒精贴近他的呼吸。感受出他的呼吸很平稳,他的视线则是这个冰冷的夜晚,唯一的热源。 在雪山的见证下,窦棠婴的酒吻了多吉雅。 如果识趣,雪山应该生起云雾,从云雾中偷窥红尘。 他又将酒瓶收回,抬头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回味似的轻抿嘴唇,山南的红酒果然很好喝轻柔回甜,葡萄与酒精顺着血液熨着腰腹都带着温热的感觉。 元吉雅,因为你来自西藏,所以我在下意识选择西藏的冲动里应该有部分不知名的原因来源于你。 只是,失眠会剥夺爱意,只剩死意,现在好像光是心跳就已经足够溃败。 我没办法再爱你更多了。 “吉雅,人如果都是虚无的,那梦又算什么呢?” 他的手往后撑去仰望天空,自言自语。 整个身体披着月光。 他很难从死亡的游离中抽离出来,人在学会生离死别前要学会说爱,这样梦就是海德格尔的存在。 狂风呼啸,大地一片黑白的冷冽。 不管什么存不存在,当下真的好冷啊。 窦棠婴捏住男人的鼻子,多吉雅揉着自己的鼻头,反倒窦棠婴一脸无辜,眼波却是挑逗的风情万种:“弄疼你了?” “窦棠婴…” 窦棠婴哈哈大笑起来,在最极致的雪山和最艳丽的红,和对方一块看雪山的永恒。 然后,他们一起躲进了车里隔绝冷空气。 两人坐进后座上,在布满昏暗夜色的车厢里只听见两个人忽然大笑起来。窦棠婴轻身一扭,现在换他睡在吉雅腿上,吉雅捏紧他的鼻子!报了仇: “元吉雅!” “哈哈!” 窦棠婴坐起揉了揉自己的鼻头,吉雅看他的鼻头都被他搓红了,而笑了。他的笑容里有一层薄薄的看不见悲伤底层,窦棠婴琢磨不透。 所以!窦棠婴一出手就是捏住他的脸颊向上扯,双手各一团,男人可爱得要命,他的手摇晃,他的脑袋就跟着摇晃。 吉雅说:“不要难过。” “我没有难过啊。” “我感觉你不开心。” “你的感觉准吗?” “你觉得呢?” “人怎么可能会不难过,只是以后难过了,你的脸还会给我捏吗?” “不要难过,以后也不要。” “不会难过的人是傻子。” “你不是吗?” 两个人在打闹中好像回到了那年十六的夏季,在欢喜中迎来了平静的夜晚,也把悲伤忘却。 “三二一后我们一起闭眼,好不好?” 幼稚的元吉雅说道。 “好。” “三” “二” “一” .... 窦棠婴在他的掌心中闭上了眼,并把头埋进吉雅的腰腹,那里的羊绒很温暖,让他的头有些昏昏沉沉。 而吉雅却没有阖眼,他抬头看见满天星,而后再无睡意直至天亮。 他的每个呼吸他都知道,所以吉雅将窦棠婴放下自己出去后,窦棠婴就睁开了眼睛。 哪能那么容易就睡着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耳朵,神经像被水一样闷堵住了一样。在自己耳朵里,死水会发烂滋养青苔,最后堵住为数不多的空气。 他会一直等待,一如既往地等待 天亮了。 太阳很美,仿佛是雅拉香布的心脏,金色光辉趴在雪山的脊骨上。 窦棠婴打开车门,发现吉雅正对着太阳做一天的早课,他脱下的藏袍整齐地摆放在一旁,单薄的衬衣随风吹起,勾勒出他的脊骨犹如一朵孤高的绿嵩绒。 看湖畔已经雾气袅袅,吉雅盘坐在旁,一只路过的山羊竟来到他的身边,垂下脑袋依偎着他,清冽的空气稀薄的云雾,看他们与周围一切融洽有种空灵的美好神圣。 吉雅缓缓睁眼,眼底满是柔情,伸手揉了揉山羊伏下的头,乖顺得充满灵性,像是遇见了神明。 窦棠婴蹲在他另一侧身旁:“大师,我和山羊有区别吗?” 第19章 吉雅一怔,山羊跑开了,他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只摸它的头,而不摸我的?” 吉雅缓缓露出笑意,他捏了捏窦棠婴这个油嘴滑舌的脸:“我不是大师。” “那你在干嘛?” “我在做每天要做的事。” “什么事?” “早课诵经。” “诵经干什么?” “为众生欢喜而祈福。” “众生的事是你的事吗?” “我也是众生。” 窦棠婴耳畔仿佛听见了昔日的声音—— 「吉雅,你为什么这么爱森林? 因为我和他们一样,都长在天地。 这世界所有的东西都长在天地间啊? 所以我们都一样。」 吉雅垂眸,他的长睫簌簌,他的面容像是冬日的阳光,温冷的疏离。 “你在看什么?” “心乱时,向低处看。” 窦棠婴心里涌出一股酸涩,他咽下了这股酸,胸腔里绵绵的,他嘴硬道:“无聊。” 窦棠婴嫌弃一本正经的吉雅就像自由的山鹿被驯服。吉雅起身然后转头低眸问他:“那请问窦先生,有趣是什么?” “有趣就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一本正经地问我有趣是什么。” 窦棠婴蹲在地上,扯着吉雅的晃荡的衣袖,抬头看向吉雅。吉雅觉得他真的很有趣,视线撇开偷笑了起来,然后看他还不起来,又把目光还给了他,窦棠婴像一只很矜贵的猫,瞪着艳丽的双眸凝望着他。 吉雅在他的攻势下伸出手,想拉他起来。 窦棠婴看到这只向自己伸出的掌心,眼睛望向别处的同时只听啪得一下,站起。 狡黠的窦棠婴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掌心后倒退着走远。 “走吧,雪山在等我们。” 吉雅一怔,自己又被这个人耍了。他走远了,只留下带给自己掌心有些辛辣的痛感,十指连心的刺激有那么一瞬在自己心里头留下刻骨铭心的感觉。如果痛能让人欢愉,那心痛会是是最极致的佛陀,世间无二的真谛,但世人仍迷茫空洞,显然它不是,于是世人毕生苦寻自己的佛陀和真谛。 吉雅慢慢握紧了掌心,也跟了上去。 他们现在要徒步到雅拉香布雪山的堰塞湖去看蓝色的湖泊。 雅拉香布作为藏地九座神山之一,它被赋予了极高的意义——藏语译为上部守护神,守护着山南地区。站在山下犹如投身在她温柔的怀抱中。 有关它的传说很多很多,苯教也好民间也罢,但无与伦比的传说震慑都不及当世人站在雪山前的初次抬眸更让人心悦诚服。 没有一个人可以完整地述说完整个藏地的神话,但神话的存在也并非要人永久铭记它的功德伟业,它时常和人的心一块变动,一起长大,但在西藏街头、荒原找一个老人也好阿克也好,哪怕一个小妹妹,她都会告诉旅人一段神话。 这段神话叫信仰。 这里垂直地带风貌很是清晰,5000米以下一片荒芜碎石,过了垭口满目草甸。 窦棠婴频频抬头仰望雪山,四面的雪山包围下,唯有一颗心郁郁葱葱。 数个小时的徒步是一件沉没成本极高的行程,它极大的满足了那句老话‘来都来了’。 爬了半天终于过了垭口! 抱着氧气瓶的窦棠婴回头看去,辽阔又贫瘠的草甸上锦鸡儿一簇一簇,山羊在乱石坡上和他一样伫足眺望。 左侧悬崖下有个奇妙的藏式寺庙,它巧妙地建立在巨大岩石的石缝间,不知缘何与此处共生。 门牌有些模糊,就连吉雅也只能看出其中大概是隐秘佛的意思。 他们继续攀行,眼前的雅拉香布真的很符合人们口口相传地像是二郎神的三尖二刃刀,雅拉香布有三座雪峰从左到右是主峰、南1峰、卫峰,只有卫峰通体雪白,像是个雪苞。 雄伟壮阔的黑白冷冽感锐利着世人的视野,但只要抬头一会儿窦棠婴就觉得眼睛很是不舒服,他拼命揉眼睛减少眩晕般的眼花感,雪的反光常常导致眼睛突发雪盲症。吉雅让他立刻带上了墨镜,他说雅拉香布的雪算温柔的光,如果在珠峰上雪光也是一种杀器。 窦棠婴这次装备齐全,嗯…吉雅顶一半。 山壁瀑布不算猛但足够隔绝前路,脚下是悬崖峭壁,乱石滑坡,如果强行过去,很有可能摔下去……窦棠婴也累了,他想要不就这么放弃吧。他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知难而退’的人,绝不勉强自己。 他连忙多吸了几口氧气救命。 “把手给我。” “我就一双鞋,湿了怎么办?” 吉雅在前伸出手但掌心始终空落落,窦棠婴心里还在叫苦的时侯,吉雅就像镇尺平静了他小心思的卷翘。 “鞋子就是用来踏平川的,脏了不怕摔了不怕,我兜着你。” 窦棠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跳过去的,鞋子湿了裤管湿了,回首望去,棕红色的土岩碎厉陡峭,自己心里还会是一阵后怕。 “不怕的,多相信我,朋友。” 窦棠婴冷不丁地被这人惹得发笑,这普通话怎么还有一点孜然味呢。吉雅正要放开他的手,窦棠婴拉着他朝着那面湖泊跑去。 感官是会被带动的,好像视野前的冷白有了淡蓝的质感,像珍珠一样的光色,心生宝贵。 站在高处,吉雅指着一个方向说雪山后面就是202,山的南面有一个草原叫邱多江乡,西边过去还有一个雪山叫亚堆扎拉。 听说在飞机上看下来,雅拉香布和空布岗山脉连成一片的模样很美很壮观。 冰川堆积的冰碛垄在四面环山的谷口形成一面碧绿冰湖。 俯瞰这片湖,像一只凤凰。 窦棠婴站在湖岸上,四处经幡猎猎作响,好像在无限播放给雪山有关四面八方的祈祷。 远观是神,近看如天,站在雪山面前仰观,它比天雄阔矗立在土地上,它是天地之间双手合十的希望,是世人之间双手捧起的信仰。 就对着雪山这么安静地凝望了一会儿,心都变辽阔了。 眼前的雪山啊好像也在凝视着他,爱恨嗔痴是天上的微尘,孤独那么大执念那么多,堆聚成山,千百年来不绝如缕,以前没有停止,未来也不会停下。 所以,它仍然在抬升。 吵架之后,吉雅的话变多了。 “要挂经幡吗?” 从迦南寺带出来的风马旗还没用过,窦棠婴指着最高点:“那里可以挂吗?” “可以。那我帮你吗?” “我自己可以。” 窦棠婴夺过他手里的经幡,走近后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好高,好像有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 抬头全是彩色幡条,似乎见缝插针都很难做到,更何况他还恐高… 不能被吉雅看出他踟蹰不前… “我来吧。” 吉雅拿走他的犹豫,直接攀了上去。 “把哈达抛上来。” 窦棠婴站在一处玛尼堆旁,抬手遮光,这样才能更好聚焦看清吉雅所在的方向。 太阳是个红色的琉璃宝珠,置在幡柱的顶端。 吉雅爬了上去,气势汹汹地像是勇士手拿旌旗要去摘下宝珠。 但勇士反而是那个最虔诚的信徒,他只想带着他的风马旗,匍匐着更加靠近他的太阳。 他的身影在雪光和阳光下遥远又模糊,那一刻有一种感激和憧憬在心里头实现,名为儿时自己期盼的长大。 “够高了吗?” 吉雅拿着幡,好高好高。他的头发他的红结在空中飘扬,他的幡在手中飘荡,生命的张扬在自由间肆意生长,幡是他与世界的生命线,一圈一圈犹如彩虹光晕,观想时仿佛看见了整个宇宙。 “你说什么?” 声音明明很大,但窦棠婴的耳朵好像被身后的山神环手捂住,听不清吉雅的话语。 “我说这里够了吗?” 窦棠婴跑到了他的身下: “嗯!就是这里!” 窦棠婴语气绵软,他似是而非的挑逗: “吉雅!你好像在天上。” “哈哈哈哈,神仙下凡了。” 吉雅跳下来时,被窦棠婴接住,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中:“你知道仙女的故事吗?她误入凡间爱上了她看见的第一个人。” 在吉雅的视角下,仿佛有一只小麻雀展翅抱住了他。他的下巴抵在自己胸前,他在听自己的心跳。 “我不是仙女,我不会爱上我看见的第一个人。” “可是凡人会爱上他看见的第一位神明。” 窦棠婴松开了手,退了两步。头上经幡发出簌簌的风声,这世界每一帧的光影都在他的眼里播放,他的南方里从此有了“拉索罗”。 耳朵灌进风的那一刻,有光照在心上,血液脉搏在脑海澎湃的那一刻——仿佛雪山震颤了一下。 耳畔隐隐响起一段旋律。窦棠婴抓不到,好像雪山上传来… 第20章 “哒…哒啦…” 吉雅听见他陷入很认真的凝神,腿侧的手指在空气中点弹…断断续续。窦棠婴似乎想抓住什么,像是有一只隐形的蝴蝶围绕在他指间。 两人坐在岸边,有个人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肉身般沉思着遁入虚空。 吉雅嘴里念上六字真言,这股声浪仿佛从雪山而下穿透了窦棠婴的后背震颤灵魂。他彻底清醒过来,人的声音原来也可以这么悠扬庄严,节律奥妙无穷。 仰头看——面前雪山矗立高耸和天接壤,在人间它撑起了一片天。 听说,遇到圣湖要转一圈,但这个湖因为离冰川很近,他们不可以靠近太多,所以窦棠婴只好在吉雅身旁搭了一个玛尼堆。 看,人总会留下些什么,替自己存在。 而吉雅朝着他的玛尼堆旁扔了一块石头。 “你搞破坏啊你!” 窦棠婴嗔怪道。 吉雅说这样等同于念经文一遍。窦棠婴在他耳边说,那如果他朝这里所有的玛尼堆都扔一遍,岂不是念经万万遍,保佑我万万次? 吉雅说只有世界和平你才会幸福。 两人悄咪咪地在雪山面前说悄悄话后,窦棠婴起身大口呼吸了这稀薄的空气,嘴里像含了一口无色无形的冰,腮帮裹寒有些发疼,心中由衷祈祷不要高反不要高反…… 这也提醒他们应该要下山了,不然就要天黑了。 而且看这天云是昏郁的灰黑,不是一种好迹象。 “我们走吧,吉雅!” 他的心情彻彻底底变好了许多。 就在此时,窦棠婴突然被什么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砸中,他轻呼一声,吉雅护住了他的头。 窦棠婴定睛一看,地面上滚落的居然是冰雹!他人生中还没见过冰雹。他正想伸手去观察冰雹时就被吉雅捞走。 “躲这来。” 乱石坡有巨大的岩石供他们避雨躲冰雹,两个人几乎在一瞬间内都变成了全身湿透的状态。 眼前肉眼可见升起水雾一片,灰白且不见脚下物。 窦棠婴护着头又被吉雅护在身后,而他整个人几乎都在岩石外。 吉雅当机立断把藏袍脱下撑开了它,像一只鹰一般展翅去抵挡身后的雨并护住了他们不被头上乱石打住。落石冰雹噼里啪啦在吉雅背后砸下,寒冷的湿气刺激着他们的心脏。 他在这片混乱中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人不断灌食的鹅,被迫听着四方的声音全部灌入左耳,这种拥塞感很窒息。 眼前的吉雅,全身湿透了,发梢的水滴在了他的脸上,窦棠婴双手护住吉雅的脑袋将他抱住。 “没事的。” 四周犹如野兽咆哮的风声,空气打在身上很疼,耳朵里噼里啪啦的落石声,雨打在坡上犹如山洪席卷。雨季总是这么突如其来不讲道理,海拔6600米,温度骤降,天气暴雨加冰雹。 雨水四面八方打在脸上,视野里是一片混乱又凌厉的水色。 等雨小了一些后,两人沿着碎石坡而下,脚边不断有细沙石掉落,他们必须赶在泥石流之前回到山下。 他们合力跳过了暴涨的溪流,但巧合的是到了山下,雨就没了。 回到车上,窦棠婴立马要吉雅脱掉他吸满水的藏袍然后换上自己的冲锋衣,但吉雅死活不肯。 固执又别扭的臭家伙! 把窦棠婴气得腮帮直疼: “你这样会感冒!” “不会。” “你的衣服太小了,我穿不了。” “这件羽绒服均码。” 他把衣服挡在吉雅身上,吉雅将它拿开:“我很热。” “随你。” 窦棠婴坐在副驾上生闷气,看他还一副不要紧的样子,越想越气,甩开了外套对着车窗谁也不理。 吉雅看副驾的小麻雀冷着脸,讪讪地伸出了手…… 窦棠婴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不规则的冰球……“你刚刚想捡的冰雹。” 这一刻他的心仿佛被冰雹砸中,需要元吉雅负责一生。 多吉雅启动了车,但余光默默观察小麻雀的表情,圆目弯弯瞳光亮亮,他这才放下心来。 但刚开出去没多少米,就轰轰听见巨响,巨石滑坡了。 窦棠婴看吉雅探头,才知道塌方了。他从模糊的视野中看去,那块岩石大到几乎就要嵌在路上,纵是有十个吉雅也挪不了它半分。这困境不忍让人倒吸一口凉气,要是被堵困在这里怎么办?窦棠婴坐在副驾上松了一口气—— 好在巨石落在他们车后。 第13章 飞鸟在路上 下了雅拉香布,窦棠婴在回头中看见了一大片的油菜花,雪山就在花田的上方,很美很美。大雨以后,还未散去的水雾缭绕,其实是看不到的雪山的,但旅人知道雪山就在云雾之后,花田之上就是雪山,这使他有了一种仙境的恍惚和梦境的真实感。 这一夜,他过的很愉快。 颠簸之后从小路出来,面对分叉路口,吉雅说从这上去就去亚桑寺,窦棠婴说他想去拜拜。 亚桑寺是山南噶举派的主要寺庙,矗立在卞可山山腰上的一座神寺,藏地许多人会为饱受病难折磨的家人专程过来祈福。 去的路上,他们就有遇到了一对康巴父女,阿佳搀扶着年迈的老父亲在山路慢行。吉雅看见后把车停了下来,邀请他们一块上山。在路上得知阿佳叫拉姆卓玛,爸爸叫次仁平措。 并且卓玛的母亲中风躺在床上,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干活,父亲腿疾但不希望母亲就这么离开他们,就请求她把他带来亚桑寺朝拜只为洗清妻子身上的矅秽。 卓玛搀着阿爸的手两人相互支撑,她告诉窦棠婴: “只想让妈妈留在我们身边,明年我和爸爸打算去拉萨嗑十万等身头。” 父女两个相视一笑,看上去是那么幸福。 窦棠婴觉得他们还蛮有勇气,但此刻主驾冷冷飘来一句:“神明不是医生,你要嗑也该向医院嗑去。” 窦棠婴听到吉雅的话后,心里哇哦了一声…有些惊诧的错愕。 “神明会保佑你们的家人的。” 窦棠婴挽尊道。 短暂的死寂后,吉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稳、低沉,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凿向第二个核心: “祈祷,治不了中风。别人的祝福,也是。” 车内顿时寂静… 这句话比之前那句恨绝多了,因为它直接戳破了窦棠婴情绪化的共情那层脆弱的外壳。窦棠婴的脸瞬间白了,一种被看穿、被否定的羞耻感混合着愤怒,让他浑身发冷。 他们的脸色难堪得要命,次仁平措听不懂普通话,所以浑浊的眼睛看向吉雅没有愤怒,只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升起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但卓玛不同,手掌紧紧握住父亲的手,低下头。她没想到一直不说话的同胞会语出惊人地冒昧他们自己的神明。 “下车,麻烦让我们下车。” 吉雅没有看他们。他停好车后,他的目光就落在窗外亘古的雪山上,侧脸像一块冰冷的岩石,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仿佛刚才那句刺骨的话只是拂过山巅的风,来了,又走了。 这种彻底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令人窒息。 窦棠婴无法理解这种直白—— 从小到大,他唯一会的就是看眼色,嬢嬢的家人总是冷嘲热讽,而嬢嬢从来不会掩饰,反而会让他像做阅读理解一般去分析他们的对白…真残忍但很好用,嬢嬢天生粉碎了他的钝感力。 他凭什么? 只用一句话去粉碎别人的心意。 他甚至都没有看那对父女一眼。 也这样,把自己羞辱了一通。 他想反驳,想大喊“你对自己所信奉的信仰嗤之以鼻?那你还修什么佛?!”,但面对吉雅那沉默的侧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心里意识到,任何言语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的思维不在一个轨道上。 此刻的吉雅貌似是一个不信佛的佛教徒,无心而虔诚。卓玛和阿爸立马下车跑了,他们害怕这种不敬神明的人惹怒了神明连罪了他们。 孤绝,沉默,承载着窦棠婴无法理解的重量。 好…窦棠婴又恢复成了那副游戏人间的模样: “吉雅师傅,原来还是个唯物主义者。” 这一次,车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车外呼啸的风。吉雅用最少的语言,投下了最深的巨石,而所有的涟漪和波澜,都只能由窦棠婴自己在内心消化。这种沉默的张力,远比一场争吵更令人压抑。 他见吉雅闭眸不语,窦棠婴停下了车,他伏腰说了一句: “吉雅师傅,你还真是个矛盾的人。” 窦棠婴就自己走去寺里祈福了。 初见就可看见亚桑寺的门帘同寺顶一般用着双鹿法轮。光裸的山脊上桑烟袅袅,梵音不缕出自信徒的嘴中,风拂过的地方,神明一定能听见。 第21章 窦棠婴在门口低头接受圣水从头顶滋养,上师嘴中念着令人心安的经文,接受上师洗礼后他进殿朝拜,大殿主供的释迦牟尼佛比拉萨大昭寺的还要高大20多厘米。 窦棠婴向着花灯之上认真地磕头,认真地朝拜,肃穆的他没有一点平日里的散漫,看得出来他是为了一个人而来。 他祈祷央金可以褪去痛苦地死亡,体面又遂她心愿留在人间,不要被老鹰带走。 出来后,窦棠婴看见桑炉旁围着很多人都在沐浴桑烟沾点福气,于是也跟着这么做了。一个志愿者给窦棠婴半口的糌粑后说起亚桑寺的泉水很有名,窦棠婴知道——他知道许多人因传说这里泉水能治病就不远万里为家人来这里取水,知道这里可以净化病灾。 可惜,知道的太迟。 窦棠婴想若是早一年知道,他就会来。只要能救活他的嬢嬢,他可以用自己的寿命把这里泉水全部借光。 但是没有若是,嬢嬢去世已经快满一年了....把世界的圣水都借光了,神明都求遍又有什么用,他在这个世上已完全没有家。 所以 祈福,确实没用… 可心安也是一种救命。 他没有家人了,所以对卓玛与母亲之间的羁绊有所触动,然而这种同情却被身旁人践踏,这种感觉令人感到羞辱。 元吉雅是个矛盾的人,他可以为央金的死亡求生辩解,却不理解卓玛对母亲的欲望。 为什么? 站在寺前广场眺望而去,正对面就是雅拉香布山。 青稞即将熟了,眼前一大片金黄充满活力的田地在雪山庇佑下盎然生机,今天很冷,它们看上去很坚强。 泉水,窦棠婴没有喝也没有带走,只是站在寺前安静地看了看雪山后,走出了寺庙。车停在不远处,回到车旁直接打开主驾车门,而此刻吉雅抱胸不闻世事般阖眼。 “为什么。” 窦棠婴诘问道。。俯身靠近主驾,一手撑着车门框,将吉雅笼在一片阴影里,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像被雪浸过的草木味道,扑面而来。 吉雅缓缓睁开眼,此刻的他没有半分张扬,只有冷冽得犹如雪松一般的神情。 “因为她母亲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可他们却浪费在祈祷神的怜悯上。” 吉雅说完,窦棠婴叹了一口气:“他们无能为力去分担痛苦,寄托在神的身上有什么错?是,她母亲应该去看医生,但我不认为他们的做法有错。” “与其去朝拜,我认为陪伴更重要,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窦棠婴。他们去朝拜了,她的母亲怎么办?她是个中风的人,她没有办法自食其力啊。他们去了,就是让她等死。等到那天,追悔自己没有多多陪伴在母亲身边,没有多听听他们的话,没有好好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走了,就那么走了。再也没有了,窦棠婴,不会再也没有了。家人走了就没有了。” 吉雅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沮丧,他像念着悼词追溯自己的死亡。他的目光深邃,直直地撞入窦棠婴带着质问的眼底,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 他的手指本能地紧握方向盘,指甲泛出青白。风刮进车厢,让人心碎。 这世界如果真的有神力,那一定是人的执念。 吉雅重新发动引擎,车内似乎还残留着压抑的氛围,混合着雨水的湿冷和一种难以言明的静谧。 窦棠婴看着窗外,哲古草原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还在想亚桑寺的事?”吉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往常更低沉些。 窦棠婴没回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车窗上划过一道痕。“我在想,吉雅师傅教训起别人来一套一套的,不知道轮到自己,是不是也一样清醒。” 窦棠婴颓颓地说着,他感觉到吉雅的目光在他侧脸短暂停留,像雪山之巅扫过的风,冷冽而迅速。 “试试看。”吉雅的回答很简单。 狭小的车厢内,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仿佛某种无声的角力。窦棠婴抬手松了松衣领,仿佛这样能缓解喉间的干渴。 “想洗澡。” 窦棠婴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他喃喃道。车厢里沉闷的阴天气味压抑得比他的耳朵还让他不自在。 “现在荒郊野岭,等过了哲古草原,或许我能给你找个山上的野温泉泡泡。” 吉雅的语气很是轻松,在他看来,这种天气习以为常,雨季总是这样,绵绵又匆匆的滂沱洇着人骨。 “你和我一起泡吗?”窦棠婴来了兴趣,他戏谑地问道。视线从他青筋微显的手背,移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在他那紧抿的、带着某种倔强弧度的薄唇上。 这张唇会回答什么呢… “当然啊。”吉雅反而觉得窦棠婴问了一句废话。他自然地接过话,仿佛这提议再正常不过,甚至略带不解地侧头瞥了窦棠婴一眼,那目光坦荡得让窦棠婴觉得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窦棠婴蹙眉又把视线看向了窗外。 白痴。 “前面好像有人…”吉雅喃喃道,窦棠婴也看见了,在车开过那人旁边时。他很狼狈,驮着什么重物在雨天负重前行中。 吉雅在他的前方停下了车。 窦棠婴用后视镜看去,吉雅大概想让那人上车。 想着,吉雅就打开了后车厢,那人脱了厚重的肮脏的衣服才坐上他们的车。 “谢谢谢谢。” 那人抱着自己的衣服,一直道谢。他说的是藏语,不过这几天窦棠婴除了对不起,听到的最多就是谢谢,他居然有了一种母语的熟悉感。 “你去哪?” “宗宗村。” 吉雅和他简单交流了几句,吉雅告诉窦棠婴这个藏胞他要去一个叫宗宗村的地方。 他问吉雅如果不方便就在前面放他下车,他可以等雨停了再走。 吉雅说顺路。 因为导航说前往哲古草原的路况不明,需要绕路行驶。所以吉雅从亚桑寺南下,由哲古草原的东岸出发,他们背对着雅拉香布去往哲古,刚好路上会经过宗宗村。 这么看所以他们也算有缘走上一段同路。 第14章 飞鸟与老太太 你叫什么名字?”风声裹挟着藏语,像远处的梵呗。 “多吉雅。”吉雅答道。 “我叫索甲康巴。” 他们还在聊天,吉雅给窦棠婴翻译,说索甲是名藏医,他药囊里装着用牦牛皮小心翼翼包裹的“仁青芒觉”等珍宝丸散,正准备去宗宗村开一场义诊和健康宣传。 窦棠婴转过头去,那人风尘仆仆,藏袍“曲巴”的袖子一只扎在腰间,一只空着,油亮的头发编成英雄结,混合着酥油与草屑的气息。他黝黑的脸上挂着纯朴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你叫什么?” 吉雅回答:“他不懂藏语。” 索甲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用他那带着浓重康巴口音的普通话费力地问道:“汉小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窦棠婴。” “多吉,你帮我跟他说,我看他一直在揉耳朵是不是耳压出现了问题?” 吉雅问道,窦棠婴有摸耳廓的习惯,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但发现自己的手现在就覆在耳朵上,他只说没事。 索甲是个极好的藏医,他提出给窦棠婴看看,可窦棠婴表示拒绝,不是因为在吉雅面前,而是因为他看过太多太多的医生,那种希望落空的感受实在令人绝望。 吉雅也发现这一路上,窦棠婴问他你说什么的次数很多,可看他总是一脸郁闷阴沉的模样总以为他是对一切都索然无味。 索甲一脸惋惜又心酸的样子,他只能说:“谢谢你们帮忙我,你们会有好运的好人们,雪山就在头上,他看在眼里。雅古都。” 索甲是个中年人,他朴实地会的汉语并不多,这几句带着体温的祝福,大概已是他能掏出的全部好意。 吉雅又和他说了一些什么,窦棠婴已经没有再去听了,吉雅瞥见这只小麻雀永远都是一脸索然无味地凝望车窗,仿佛世界与他绝缘。 吉雅最后问索甲这附近有没有民宿,他们想找地方过夜,洗去一身疲惫。 索甲一听摇了摇头,解释道这里荒无人烟,只有几居牧民人家,像几颗散落的青稞。 “不过宗宗村,你们到时候可以去那里借宿。” 吉雅和窦棠婴说完后,眼看着这只小麻雀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格桑花,更加萎靡了。 “你出来自驾游没考虑这些吗?” “没有。要是知道会有好几天不洗澡,我就不来了。” “这么说还好你不知道。” “还好…你是在庆幸什么嘛?”窦棠婴柔柔地睨了他一眼。吉雅正心无旁骛地开车,却因为他一句,分了心。他说: “庆幸你来了。” “我来了你就这么高兴么?” 第22章 “是啊,不然你就错过很多好东西了。感谢窦棠婴的无知。” “元吉雅…” 车才开到村口,就有人撑着伞在雨中翘首以盼。索甲的手从后座伸到前面,激动地忘了自己在车上,用结着厚茧的手指敲打着车窗,用藏语高声喊着:“哦孜!小凡姑娘!” 吉雅把车停在她身边。那穿着粉色冲锋衣的姑娘还以为自己挡了路,忙不迭地向旁边退去一步。 吉雅打开了后座车窗,索甲大叔探头出来大声叫唤道。 听到索甲的声音,这个女孩一下子喜笑颜开,声音是窦棠婴熟悉的江南软语:“索甲安吉拉!” “辛苦您了过来一趟了,没想到今天雨这么大,我还以为您赶不过来了,正打算派车去接您。” 她活泼地跳上前来,收起滴着水的伞,利落地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这才坐上车,两人立刻用藏语夹杂着汉语热切地交谈起来,吉雅听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窦棠婴听不懂又自带屏蔽属性,便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细雨中的经幡。 吉雅看窦棠婴完全没有要参与话题的样子,于是他开口和窦棠婴说道: “他们在商量,一会儿的健康宣传会上,怎么能让老人家更有参与感。你觉得呢?” “送鸡蛋啊。” “送土豆啊。” 两个南方人异口同声。孟凡从后座探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英雄所见略同!” 窦棠婴看了吉雅一眼,这姑娘怪自来熟的。 孟凡伸出手,落落大方: “你们好,我是宗宗村村主任孟凡。谢谢你们今天帮了索甲大叔,等于帮了我们整个宗宗村,大恩不言谢。我听说了你们在找地方过夜,不必麻烦了,就住我们村委会吧,有干净的被褥,塔夸也烧得暖和,热水管够!耙和确也有的!” 她流利脱口的藏文就像自己在做英语听力一样,一句话里窦棠婴没听懂几个单词。 但窦棠婴很淡定地和她回握:“我叫窦棠婴。” “您好您好,您长得真好看。有没有人说过你像某个明星?” 吉雅只当这姑娘善于交际,但孟凡却是真心觉得窦棠婴眼熟,像她最近刷到过的某个人。 “我是大众脸,谁好看像谁。” 吉雅一听,忍不住以拳抵唇,掩饰笑意。窦棠婴的一本正经也逗笑了孟凡:“而且听你的口音也像南方人?你哪的?” “南城人。” “天呐!”孟凡一激动抓住了窦棠婴的手臂,她的眼睛像被点亮的星辰,“我!!我也是南城人!!” “这么巧啊。” 居然来了这么远的地方,孟凡让大家都很是诧异她的勇气。 “我就说我们南城专出美人嘛,一看你就不得了。” “你真的很会夸人。” “你来玩吗?” “是。你待在这里多久了?” “三支一扶后就一直留在这里了。”她看上去还像大学生但其实已经35了,她似乎是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 “你好伟大。” “哎哟哎哟,不会啦。” 孟凡和窦棠婴一下切换成吴侬软语模式,现在轮到吉雅和索甲大叔面面相觑,听着如同天书。 车开到了宗宗村的村委会门口,这里并非想象中的落后,崭新的建筑融合了藏式风格与现代元素。 孟凡和索甲大叔先下了车。吉雅正在解安全带,窦棠婴的头倚靠在车窗前,他仰着头,视线微微向下挑:“你就不好奇我们说了什么嘛?” “好奇啊。”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就会说了。” 说着吉雅正要下车,窦棠婴却拉住了他的藏袍袖口:“我要告诉你了。”所以你现在可以问我了。 吉雅仿佛心有灵犀,读懂了这未竟之语,又坐回位置上问道: “你们说了什么?” 窦棠婴身体前倾,气息如兰:“她在夸我好看,羡慕你有这么一个赏心悦目的搭子。” 多余问。但吉雅的身体也稍稍偏近,两人之间有股势均力敌的氤氲: “这是我天天念经的福报吗?” “略。” 窦棠婴不屑地吐了吐舌头。 吉雅捏住他的下巴,语气平静又有些温柔,眼底是狡黠的光:“这动作在西藏,可是表示好感的意思。” 窦棠婴一听立刻缩回了舌头,几乎是逃也似地下了车。 多吉雅看着小麻雀仓皇出逃的背影笑出了声。 雨后的哲古草原,空气里弥漫着阴湿的青草与泥土芬芳,夹杂着远处牛粪火特有的熏味。清冽的视线所及,朗果雪山与绿毯般的草原绿白相接,大大小小的水洼如散落的镜片,倒映着流云与山巅。宗宗村背靠雪山,面朝哲古错,是个新时代井然有序的村庄。一看就知道,基层干部功不可没。 夏季,牧民多在夏家牧场,但索甲大叔是远近闻名的藏巫医,在老人们心中,他的地位堪比大城市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 因此,听说他要来,不只宗宗村,散居在草原上的牧民也都闻讯赶来,摩托车、马匹停了一排。 村委会的办公厅横幅一拉,底下就坐满了人。厅内人声鼎沸,如同小型集市,弥漫着酥油茶和汗液混合的气味。人们都对窦棠婴这个意外出现的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此时孟凡扶着一位步履蹒跚的奶奶走了进来。她手握油亮的念珠,穿着厚重的羊毛氆氇制成的藏袍,腰系五彩围裙,花白的发辫间缠绕着红珊瑚与绿松石,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厅内。大家看到她,都恭敬地打招呼,称呼她“阿尼”。 窦棠婴正巧收到短信要出去回复,与老人打了个照面,他颔首道:“您好。” 说完他欲侧身绕过,手臂却猝然被一只干枯有力如鹰爪的手紧紧攥住。窦棠婴愕然回头,发现正是那位老人家。她的力道之大,让他这个成年男性也感吃痛。 “小伙子,你是唱歌的吧?” 孟凡一听,露出“又来了”的无奈表情,但仍尽职翻译:“嘉措奶奶问,你是不是唱歌的?” 窦棠婴犹疑着,下意识否定:“不是。” 孟凡把他拉到一边解释说奶奶是个非遗传承人,每个路过宗宗村的年轻人如果有嗓子条件还不错的就会被她带走介绍非遗文化,她就是希望有个人感兴趣,孟凡说希望窦棠婴不要介意。 话音刚落,老人家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外走。孟凡试图劝阻,却如螳臂当车。窦棠婴就这样被半请半拉地带走了,吉雅紧随其后充当翻译。窦棠婴一脸匪夷所思,感觉自己像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羊羔,被命运的牧人牵引。 路上,编着三条传统发辫的嘉措奶奶反复用藏语念叨,声音像摩擦的羊皮纸:“这小子不唱歌可惜了,胸腔开阔如山谷,喉音清亮如雪水,关键是这面相,有福气!若生在草原,定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帕措,赛马节上嗓子一亮,连星星都会为他坠落。” 窦棠婴不情愿地跟在后面,吉雅回头望了他一眼,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脸上,的确好看。他轻声对奶奶说,更像自言自语:“无论他唱不唱歌,定有星星为他倾心。” 嘉措奶奶的家是典型的藏式平顶房,白墙黑框,檐角飘扬着风马旗。室内围绕中心火塘,四壁彩绘着佛经故事与吉祥八宝,地上铺着旧而干净的木地板。他们被让到如床般的藏式沙发垫子上,奶奶又特意给他们加铺了一层厚实的尺不戒。接着,奶奶抱来一摞用黄绸小心包裹的古旧乐谱,纸页脆弱得像蝴蝶的翅膀。她说,这是各个时代的“央” 窦棠婴的抗拒被奶奶全然无视。他拼命摇手的结果,是怀里被塞满了这些沉甸甸的“央”。纸张泛着陈年酥油、尘埃与时光混合的独特气味。吉雅熟练地用火钳拨弄牛粪火,让室内更暖,然后坐回窦棠婴身边。 “好吉雅,你快帮我和阿尼说说,我真的不会唱歌。”窦棠婴低声求助。 吉雅低头翻开乐谱,嘴角忍俊不禁:“或许,你只是没有发现自己不是一把吉他,而是一把扎木念呢?” “我...我不要。” 窦棠婴嘴硬着,手指却诚实地轻抚过那些古老的符号。他随便翻开一页,里面的乐谱不像五线谱,倒像是连绵的雪山、蜿蜒的河流与飞舞的飞天壁画,符号似云头曼波、水波流畅,原来这就是古老的“央益”谱。 吉雅仔细听了奶奶的讲解,然后转述:“藏传佛教寺院里,将重要经文用特定的、极具加持力的旋律唱诵出来,这种音乐形式就叫‘央’。它不仅是乐谱,更是承载福运与灵性的神物。” 窦棠婴无动于衷,吉雅倒试着跟随嘉措奶奶哼唱。耳朵和脑子尽管不懂藏文,但旋律一旦流淌,这种跨越语言的神圣、宁静与磅礴便直抵心灵。 窦棠婴一时恍惚了神。 直到他发现,那双平静的眼眸散着点点灼热的光注视自己。窦棠婴才回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跟着奶奶哼唱起来。 第23章 小麻雀红了脸。多吉雅说他唱的比自己好听多了。 窦棠婴心里偷喜着。 奶奶说,她年轻时,因是女子,不得触碰这些圣谱。曾有二十年,她假扮波协(野小子),混迹寺外偷学。因父亲是寺院的堪布,大家对她多有包容,偶也允她低声吟和。但更多时候,她只能对着空旷的山谷放声唱歌,那让她感到灵魂自由的快乐。 很快,窦棠婴便忘了自己的口是心非。他很聪明,在音乐里学会了用藏语数一到十:“基、尼、松、喜、阿、楚、敦、劫、古、久。” 他磕磕绊绊地念完,嘉措奶奶和吉雅像奖励聪慧的孩童般,为他鼓掌,眼里满是笑意。 学习这个,是因为有些乐谱使用独特的数字组合记录节奏节拍,通过口传心授“唱念”数字的方式传承,窦棠婴觉得这比任何现代乐理都充满生命的质感。嘉措奶奶越教越欣喜,不时拍掌惊叹说他的悟性如同雪山接纳阳光,自然而迅速。 吉雅在一旁补充解释,西藏传统音乐大致分为“芒处鲁楷”、“鲁卡尔”、“仲鲁”、“宫廷卡尔”等。而嘉措奶奶手中,除了珍贵的民间“鲁卡尔”手抄本,更有稀世的还有佛教寺院“器乐央益谱”,他们在桑耶寺有幸听见了。 窦棠婴仿佛一个误入宝山的穷书生,求知若渴又懊恼自己学疏才浅。 窦棠婴在心里头哼唱了几个片段,藏地音乐的丰富性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旋律线条起伏巨大,音域宽广,八度、九度甚至更宽的音程直接上下翻飞,对嗓音是极致的考验。他亲耳听到嘉措奶奶未经开嗓,音域竟能横跨十三度,手机测音软件的数字让他目瞪口呆。然而,奶奶的示范并未能完全打消窦棠婴内心的障碍,嘉措奶奶看出了有一股无形的阻力让窦棠婴无法放开喉咙。这份迟疑,奶奶看在眼里,那是音乐家之间的懂得与尊重,他不言,她便不语,只是用更温和的眼神鼓励他。 不知不觉,夕阳已沉,窦棠婴抬头,才发现夕阳将雪山之巅染成瑰丽的胭脂红。 两人都沉默了。 橘色的昏暗中,人的影子被拉得笼罩整座屋子。这里的悄然无声是常态,戒断是痛苦的温柔。 嘉措奶奶不舍地紧握窦棠婴的手,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与难以割舍的惋惜,仿佛流星的短暂光芒,只为照亮这一刻的相遇。 “我没有一个孩子愿意学它,也没有一个人,真正愿意停下脚步,接住它。”奶奶手中有一张全家福,她向窦棠婴介绍道她的大女儿在美国生活,二儿子在尼泊尔修行,小女儿嫁人后生活在羌塘。 「阿妈阿妈摘月亮,风不怕雨不怕走上长路找月亮, 月亮月亮不下来,求不到得不到跪在地上成雪山, 雪山雪山听我说,天不换地不换捧起我心思故乡。」 嘉措奶奶唱起了这首童谣思念她的孩子们,她又说小女儿有着极好的嗓子,可她不爱唱歌。奶奶虽有遗憾,但她不会干预任何人的人生,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归宿和生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生活下去的意义。他们如同万鸟,只属于天空,天空不会拘束任何飞鸟的飞翔,他们想怎么飞就怎么飞,他们一定是自由的,令人向往的。 只是,老鹰独自盘旋,没有人和她在一起,没有人会停下来看向天空听听她的声音。 她是西藏“芒楷”的非遗传承人,家中珍藏的不仅是歌谣文本,更是一个民族流动的记忆。若她离去,这些声音或许将永远沉寂于尘埃。 “孩子,多看几眼吧。”嘉措奶奶微微抬眸,眼神谦逊、温柔,又带着宿命般的通透。她无法让窦棠婴瞬间学会,更无法将他永远留在这片草原。 回去的路上,她的声音始终萦绕在耳边像是遥远过去留下的最后微弱的呼唤…… 黑夜中,雅拉香布还在远方月下矗立,雪山下这片南方最大的草原上,风声、牧歌曾世代不息。可如今,却难寻一个愿意驻足聆听老者吟唱的耳朵。星空依旧浩瀚,斗转星移。 先人因怕口传心授留不住过往,于是发明了文字。可拥有了文字,人们才认清现实——最留不住的是人。 回到村委会,窦棠婴依旧沉默着。 嘉措奶奶那双混合着期望、寂寥与无限慈悲的眼睛,让他无法忘怀。 想着,坐在副驾的他竟倒在了吉雅怀中也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来……抬眸就看见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他心里有些诧异吉雅没有推开他,又有些窃喜。 多吉雅发现他回神后,刚想把手抽离,小麻雀就用他的脸颊蹭蹭了他,语气软软地问道: “不可以嘛?” 轰——元吉雅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 “嗯~不可以嘛?” 窦棠婴等了三秒,多吉雅仍然没有反应。他刚想坐直离开。 头顶传来温声: “我…可以。” 吉雅默念心经镇定着情绪……糟糕,他好像遇见麻烦了…… 他认为是窦棠婴的头发撩得他脖颈痒痒才有的异样,也是他的柔软拂过他的心尖,以至于他再没有动弹过,直到窦棠婴尽兴才作罢。 车头前一轮明月无比清晰悬挂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它很大近在咫尺,却又渺茫。 傻子。 看吉雅呆头呆脑的模样,窦棠婴暗暗嗔羞道。 作者有话说: 听力公布答案!,西藏每个地区藏语有所不同,有错可以在评论区和我说哦~我也是看视频啥的自己音译出来的 塔夸(藏式火炉) 耙(糌粑) 确(酥油茶) 第15章 飞鸟的绒毛 这几日以来,还是头一回沾床,窦棠婴坐在床边地板上而没有坐在被褥上,他对床甚至有了一种只可远观的圣洁感。 此时,一通电话打破了夜晚的安静,窦棠婴抱膝接通了它。 “活着?” 电话那头是男人清冷极富理性的声音。都市里男人背靠摩登大厦的繁华灯光,面对一面冰冷的电子光单手敲字。 “活着呢。” 窦棠婴抱着电话那种暧昧的语气,令刚要准备去洗澡的吉雅停下了脚步。 “你去哪了?” 窦棠婴看见吉雅的反常背影,嘴角泛起一股甜甜的撩拨,窦棠婴佯装不在意地伸了懒腰舒服地不自觉呻吟出来,也不知道在对谁回答般回答道: “你在关心我?” 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在哪。” “在你心里。” 听他的玩笑话后吉雅先是一怔然后进了厕所,他先去洗澡了。 “好好说话。” 窦棠婴看见吉雅走后,也没了挑逗电话那头的兴致:“你怎么和你小叔说话的?” 段暮辞托了托自己的镜托,修长白皙的食指停在半空,冷笑讥语:“活着就行,挂了。” “段暮辞,你要是喊我一声小叔,我说不定能在西藏帮你多留意一下有没有徐朝来的消息。” 那边忽然没有了声音,犹如虚空吞噬了空气。段暮辞因为一个名字就烦躁地扯松了领带,慵堕地靠在公椅上,黑暗遮据了他的面容。 “我干律师不是用来处理你们的家长里短。初审虽然判决他们败诉,但你别忘了他们很快提起了二审,你还是想想怎么打官司吧。” 玩世的窦棠婴也随即冷下脸来,仿佛南方初春凌雨后阴冷入骨的愠气。 “我说了只要你父亲他们保证园林院的树木花草不动一丝一毫一寸一离,我就不要,不然我会把我的那部分捐献给国家。” “他们就是要把你的那部分吐出来。” “那他们想着吧。” 说完,他们挂了电话。 然后没过多久,段暮辞发来消息——不准再提那三个字。 窦棠婴被他这个‘堂侄’的口是心非逗笑了。吉雅出来时,正好看见他对着电话傻笑, 吉雅看他这样,就蹲在他面前,收走了他的手机后揉了揉小麻雀的脑袋,关心般说道:“快去洗澡吧。” 眼前是男人没有合上的衬衣,循着修长的脖颈,锁骨,泛着水光的胸膛,肌肉还有...若隐若现的两粒。他洗澡后发丝还蓄着水滴,光下湿漉漉的乌黑的发色应着他的那漆黑的瞳孔,深邃的眼眶是一种冷冽的野性。 若是能被他的眼眸占有… 轰的一下,窦棠婴立刻冲进了厕所捂着嘴自我解决, 羞恼的窦棠婴用浴巾蒙住自己的脑袋,发出无声地尖叫,这事关他男人尊严—— 他从来没有这么快宣泄过! 都怪元吉雅! 花洒下,窦棠婴仰起脸迎向水流,几日以来的疲惫终于被热水披散。水珠打湿他的睫毛、脸颊,氤氲热气缭绕如梦境。他微微张唇喘息,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近日的片段。 回想着,回想着,最终一切的人影汇聚形成一张熟悉的面庞,吉雅。 第24章 他的呼吸与心跳穿梭在连日来的相处回忆里,耳边的水声淅沥,却盖不住理智寸寸瓦解的声响。心跳太快了,他可以怪罪给高原反应,可以推给残酒未醒,但血液里那阵燥热骗不了人—— 他无时无刻不想触碰他。 真想睡他…… 水汽蒸得头晕目眩,窦棠婴昏昏沉沉地蹲下身,光裸的背脊在氤氲中如同雪后山峦,隽瘦得脊柱凹陷,腰线流畅得像一段柔韧的春天。 白皙透亮的脊背在水流中微微发抖,如同渴望被日光融化的雪原。 叩、叩。 吉雅在外面敲门——窦棠婴在里面待得太久了。 窦棠婴被哗哗水声包裹,没有听见。 门被推开了。 吉雅先是感受到沐浴露的暖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而后,一片白茫茫湿气中,吉雅看见窦棠婴蹲在地上蜷成一团,像个被雨淋透的雏鸟。 走近。 这只湿淋淋的小麻雀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睛望向他,流水沿着乌丝滑下,睫毛湿润一簇一簇的,肌肤被水浸得白皙透亮,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绯红,整个人像一朵裹在雪中的山茶,娇媚又破碎。 水自然地流进他微张的唇间:“好吉雅,你……再靠近一些,好不好?” 他想试试,于是窦棠婴在意识朦胧间张开伸手: “我喘不过气了……” 吉雅伸手取下浴巾将他裹住后,俯身像捧起一只受伤的雀鸟那样——将他横抱起来。 唇齿湿润在他脖颈间熨着热息,甚至鼻尖和舌尖点点嗅吻男人的隐忍…… “吉雅……我很重。” 近乎昏迷的窦棠婴回抱住他。吉雅掂了掂怀里的人轻得像羽毛,仿佛抱着年幼的罗布。 多吉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青松挺拔: “不会,我抱得很稳,你放心吧。” 这人也该有反应了啊…… 窦棠婴昏昏沉沉地笑了,声音软糯,带着潮湿的微醺感:“我也抱得很牢。” 然后…… 然后窦棠婴没有意识地昏睡了过去。 但其实是多吉雅不动是因为他感知到自己身下,身体都产生一股……可怕的……未知的“兽性”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这种绵软缠绕到膨胀的感觉…… 像是赤裸的罗刹绵绵缠缠地钻入他的脊骨里蔓延开来……让他无法迈开脚步。 他是对窦棠婴……有欲望……?? 当多吉雅将高反的窦棠婴放下后,他忌惮地后退…… 他这是怎么了? 他是疯了吗……?? 窦棠婴……窦棠婴……窦棠婴……窦棠婴…… 黑夜里,多吉雅就像幽鬼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地盯着昏迷的窦棠婴……直至天亮。 醒来时窦棠婴发现自己的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右耳边氧气泵发出扑通扑通的机械声规律作响,可他几乎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虚弱的心跳。 “……好?” 窦棠婴偏过头,看见吉雅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说什么。于是他弯起嘴角,回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阳光洒在他的睫毛上,熨出了点点光色,吉雅出门时还特地交代他今天不要乱动。窦棠婴乖乖地点了点头后,吉雅就没了踪影。 窦棠婴没想到,疲惫、淋雨加上泻欲后自己虚脱地高反了。 他躺在床上怅惘极了。 为了转移注意,窦棠婴开始看手机,昨天忘记回复周越杨的消息了。那天窦棠婴送央金去急诊留下了他的电话,于是周越杨才有机会发了一封短信给他。 短信里说「我将留在央金的身边直到她死去。很遗憾,我的人生不会因为央金改变什么,我的观点也不会因为她而有半分动摇,只是我想开始思考藏族人的生死观,他们很有趣。我给你发消息,不是想要你认同我,我也不知道你的故事,不擅自傲慢又肤浅地就把你规划为同类。只是,那天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和我一样有同样的感觉,那就是我们面对在非健康的人时的一种心理反应。我想,我们还会在某一天再次相见,那时请你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 傲慢的家伙,关上手机窦棠婴垂眸在心里暗讽道。 起床时,他发现了放在桌子上的藏药膏和一张写有索甲医生联系方式和“对耳朵好”的纸条,窦棠婴知道这一定是吉雅留下的…… 妖精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过佛子的眼睛。 他心里有诧异和温暖。 只是从他醒来后,他就再也没见到吉雅了。 然后,窦棠婴在这修养的消息被嘉措奶奶知道后,她亲自上门而来并打包了一整袋的牦牛肉,在村委会给窦棠婴熬煮牛肉汤。 托窦棠婴的福,刚慰问完村民的村委会的干部们也有了口福。窦棠婴喝了两碗热乎乎的汤后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洗涤,在喝牛肉汤的期间他们又说今天是草原过林卡的日子,邀请窦棠婴一块去草原上过林卡。 林卡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叫法,有的叫洒列,有的叫耍坝子,有的叫过林卡,在拉萨一般大家会一大家子找个公园过林卡,偏远一些的就找个青稞地或是草原,铺个垫子带上炊具和酒结伴一起过。 窦棠婴一听有酒,心里又开始痒痒了。他是个酒鬼,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但没关系,扎基拉姆喜欢他就行。 于是,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和孟凡一行人相约过林卡。郁郁葱葱的草甸上,今天是雨季难得放晴的一天,空阔的草地上载歌载舞,此时此刻油菜花盛开,青稞抽苗,他坐在半高的山腰上,一块块手工藏毯给绿野点缀彩色。经幡随风,经文在经筒转动。 这里,他听见了民间说唱家的卓越歌喉,只要起个调,他们一把扎木念就可以把格萨尔王唱到天昏黑地。嘉措奶奶牵着窦棠婴的手到处散步,阿佳们邀请他一块跳舞唱歌,但窦棠婴都拒绝了。嘉措奶奶看出窦棠婴不是腼腆不是羞怯而是一种对别人目光本能的抗拒,和一种对自己的自卑难以释怀。 阿佳们手拉手,把嘉措奶奶围绕在其中,她唱着歌谣为她们献唱: 「来自快乐之地,来到幸福家园,祝愿吉祥如意 双足踏过之地,见到吉祥山羊,祝福吉祥如意 顺着东流圣河,划着小舟走来,太阳刚刚出升 照到布达拉宫,照到布达拉宫,愿吉祥如意。」 这首歌,她昨天也唱过,但根本不是这个曲调,他甚至听出嘉措奶奶声音唱不上去的勉强,和昨晚的她一点不一样。 这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唱歌啊?” 嘉措奶奶和他之间需要翻译,而吉雅不在,于是孟凡成了他们之间的中介。 “我听不清声音。” “我的耳朵坏了。” 窦棠婴没有避讳,他很真诚地道出了真相。他的耳朵有毛病,有时候会出人意料地将他的尊严杀死。 孟凡有些诧异,他真的是唱歌的。 嘉措奶奶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忽然湿润,她拍了拍窦棠婴的手:“藏族人喜欢歌舞,如果没有舞地我们就会向神界、梵王去要去讨。我们的先祖时常大声地去向雪山借钥匙,用这把钥匙去打开歌门。孩子,唱歌从来不需要耳朵,我们会用雪山听得懂的方式说给雪山听,无关任何曲调,无关任何规矩,我看你把有些乐谱铺成了五线谱,铺成了西方的音阶,不不不孩子,音乐是远古的呼唤,是最原始的说话方式,难道不是耳朵的旋律我们就不要我们的心了吗?我们面对的只有自己虔诚的灵魂。” 嘉措奶奶故意唱不好,她想让窦棠婴知道演唱得完美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用心唱的歌自有人为你翩翩起舞。 “你的耳朵听不见外界的喧嚣,是因为老天爷想让你听听你内心的旋律,不是要你对自己沮丧,是要你对自己虔诚。” “把你的声音放出来,说给雪山听,说给天空听,说给草原听,最后是说给自己听,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 站在波光粼粼的哲古措的湖岸边,雅拉香布就立在北方,山风吹着野草生命盛长,肆意。天苍苍,野茫茫,牦牛在群在岸边惬意吃草。 “当你想唱时,放声唱吧。雪山会为你倾听,这么想足矣。” 阳光下,这个犹如自己嬢嬢的阿尼抱住了自己,她安抚般拍了拍窦棠婴紧绷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唱到:“若能同一个纯洁善良的人行走,即使磨破了鞋底,我也会默默随行。” 两个人坐在哲古措旁,窦棠婴在嘉措奶奶的指导下学会了这首歌。 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带一首歌离开这里。 若你是个勇敢的人,山与天从不是彼岸,而在脚下。 被触动的孟凡拍下了这一幕。 她发在了宗宗村的融媒体上,那一天一个平时只有个位数浏览量的村部融媒体流量在短短数天内达到了惊人的百万点赞。 得知这件事的那一刻,恍然大悟的孟凡把她和窦棠婴的合照发给了她的妈妈,她想让她的妈妈放心——这里很好,就连明星也会光顾。 第25章 第16章 飞鸟下醉 “你去哪了,一天都不见你人……你受伤了?” 黄昏时分吉雅回来了,窦棠婴一个人闷在被窝里,听见开门声时整个人站在床上趾高气昂发问,没曾想却看见卷毛男人一脸诧异上布满血青的痕迹,吸了血的黑色藏袍在灯光下毛皮上晕着光色,两人均被对方吓了一跳。 窦棠婴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吉雅立马接住了他,窦棠婴捧着他的脸焦急地来回查看他的伤口,吉雅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具在窦棠婴手里来回把玩。他虽然很疲惫但笑着,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没事。我没受伤。” “发生什么事了?” 窦棠婴此刻冷静得不像话。 “去了一趟山里。” 吉雅脱下了袍服,里头的衬衣也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窦棠婴的心都揪在一块,他抱着吉雅的袍服闻了闻有很浓的血腥味和一股烟味。 “元吉雅。” 吉雅准备去洗澡,显然他并不想多和自己谈论这件事,但窦棠婴抓住了他的手臂,让吉雅的眉头皱起,这个细微的变动让窦棠婴发现了,他立马把他的衣袖向上拉去,一片青紫几近淤黑的伤势让吉雅不敢面对窦棠婴的眼睛。 窦棠婴心都要碎了,他强咽下艰涩的怒气,冷静地看向吉雅: “你别告诉我,你今天也去过林卡了。”吉雅当然没有,他嘴角始终保持想让窦棠婴安心的上扬,可在窦棠婴看来这就是在心虚地回避自己。 “元吉雅,我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知道你只把我当作一段萍水相逢的旅人,我也知道我没有去权利去过问你的故事,但我只希望你的过去不是一个恐怖故事。” 吉雅接回了自己的藏袍,他又想揉窦棠婴的脑袋但这个人率先捏住了他的脸:“少把我当作柔弱的人。无奈,只要是个成年人都有,别以为只有你有不可言说的苦衷。你那套慈悲为怀敷衍不了我。” 吉雅点了点头,此时门被敲响了。孟凡开进门,只探进一个脑袋,她小心问道:“晚上大家搞了一个小聚餐,你们要不要一起吃?” 窦棠婴都快被气饱了,他刚想摇头,结果吉雅就站在了他身后,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巧妙地抱住自己的后颈对向孟凡,把窦棠婴推向了孟凡:“你把他带去好好玩一玩吧,我修行时一天只吃两餐。” “别让他喝酒,他刚高反。” “玩得开心。” 这四个字吉雅低头对在他的耳边说道。 窦棠婴还未来得及拒绝,他就被孟凡接走了。 一路上,窦棠婴的黑脸简直让孟凡苦不堪言,她坐在副驾上时不时瞥向窦棠婴,美人冷脸是一种像毒蛇冰冷的感觉。 耳鸣一旦发作牵扯神经时的那种疼痛,就像偏头疼时恼火又无力抵拒的绞痛,窦棠婴问道:“有酒吗?” “你不能喝。” 孟凡只是看上去可爱,她做事雷厉风行。 他很郁闷,他非常郁闷,他想听元吉雅的真心话,他想成为那个与他亲密无间的人。 “有烈酒吗?” 说实话,孟凡的酒量顶多喝个青稞八度,再烈的她也只喝过雪津和青岛。看她一脸冷漠的模样窦棠婴睨了她一眼后又说道:“找几个能喝的,可以嘛?” “不可以。” 能喝的……孟凡觉得窦棠婴的口气多少有些自不量力了,他和她是同乡,酒量能好到哪里去啊…… 但很快,正经的孟凡傻眼了。 哪个好人家喝啤酒是为了漱口啊!!!! 窦棠婴实在太喜欢喝酒了,他一见酒直接二话不说高举起酒杯,孟凡是拉不住他的,一饮而尽后脸上顿时泛起鲜活的红光。 出门在外,有啥吃啥,他也不挑,一桌子人藏汉语混着说,热闹得就像赶上了草原上的赛马会。你一句我一句,交流全靠比划、笑声和意会,气氛热烈得像刚煮好的酥油茶。 “阿木准!这小伙不得了啊!”一位满脸络腮胡的藏族大叔拍桌大笑,伸出大拇指,“呀古都!真汉子!” 身后阿佳们在篝火旁说说笑笑。 窦棠婴也不含糊,心里对吉雅气得牙痒痒,但面上还是笑着大方:“青稞酒、牛栏山都一起上!” 他直接跟几位村里大叔对干二锅头,觉得辣喉就换啤酒顺一口。 用啤酒润喉,坐在一旁的孟凡看得清清楚楚,了无生气的一张社畜脸有了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就这么抬头望着窦棠婴,表情凝固在一种近乎天真的震惊里。 凡事都具有两面性,这话不假。美人美矣亦疯矣。 而且,他真不怕死。 而桌上几位老师傅已经把窦棠婴当成了自家宝贝孙子,拍着窦棠婴的肩不停夸赞:“这年轻人,才像我们草原上的鹰!” 雪山上冷冽的天空只有几片单薄的云,而雪山下团聚了几桌的欢声笑语。 不光他们这一桌,整个村庄的人都围过来忍不住看——这年轻人喝酒如饮水,面不改色心不跳。要不是亲眼见他干完三瓶白的又灌五罐啤,谁能想到这张漂亮脸孔底下藏了个这么疯的魂? 酒过三巡,“吉雅,我的好吉雅,在哪?”窦棠婴突然转头,声音含糊却明亮,双手捧脸一脸愁容得我见犹怜,孟凡局促的小手指天指地指不出一个方向。 “我想要我的吉雅。乖乖,你告诉我,他的心在哪?不,不用你告诉我,我知道的,他心里只有他的佛……他的心事只说给佛祖听的…” “我算什么…我只是一个可怜巴巴的…” 窦棠婴眼看就要一头栽下桌,额头就在此刻被人扶住,眉心传来一寸冰凉,他的头顺势枕进那人胳膊里。 孟凡抬头一看,人高马大的吉雅正一脸温和地凝望着窦棠婴,“他没闹吧?” “没有,他酒品挺挺好的。” 窦棠婴翻了一个身,吉雅顺势将这个人整个捞抱起来。 “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如果有事就带他去村卫生所看看。” “好。” 他伏在他的身上,身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吉雅下意识用手箍紧他的腰肢惊觉——那么细那么小,一只手就能圈住。 软绵绵的人伏在了吉雅肩头,窦棠婴抬眸,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他耳边氤氲吐热息,他的眼神暧昧缱绻简直要释出蜜水: “吉雅,我和你算不算一段故事?” 吉雅正愣神时,窦棠婴那得逞的迷离眼神被孟凡捕捉到,她下意识双手捂嘴,窦棠婴对着她食指抵唇。孟凡猛得点头,自己乖乖退回座位美滋滋地小酌起来,做基层谁说无聊的。 那天夜里,窦棠婴嚷着要走,吉雅也只好带他离开。他们没有告别,旅途中并不是所有的相遇都具备了说再见的机会。 “你在干嘛?” 喝醉了的小麻雀,还不忘美丽。窦棠婴拉下遮阳板,打开了镜子。整个人从后座掏出一片东西,打开时冰得他哼哼唧唧。 大半夜还不忘敷面膜,窦棠婴放倒座位整个人惬意又舒服地仰望车顶。 “好吉雅,你要不要也来一片?” 吉雅正在开车懒得搭理他。车外一片辽阔,草野上还有藏马熊的身影,窦棠婴阖眼半晌没听见回答,一下坐起: “哼,你还生气了?我都没生气,你倒和我耍上脾气了。” 窦棠婴一喝酒就说方言,吴言侬语又嗔又娇,听得吉雅身体骨头有了一股难以自禁的酥软,他别扭得扭动了一下肩膀,窦棠婴以为是他伤痛了,心情又急又恼,又看这个男人不以为然,只有自己颓恼地伤心。 想着,他伸手向后又开了一瓶啤酒,咕噜噜地喝光了他,快得吉雅都来不及伸手拦。 忽然,车停在路边,那一声急刹甚至吓得藏马熊站了起来,朝有光的反方向跑远。 “你...” 吉雅一气之下,直接把车上的酒全给扔了,窦棠婴站在车门前, “你有脾气冲我发,扔我的酒算什么男人?” “你以为我不想吗?” 窦棠婴一听,心凉了,酒也醒了大半:“好啊,那你发啊!” 他冷笑地要去打开主驾驶的门,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吉雅大步上前将他围在车前,窦棠婴被吉雅逼至车门前,用手抵住车门,他进退不得。窦棠婴推开吉雅,吉雅仍然把他拘在身前,窦棠婴甩了一巴掌,清脆一声在辽阔的草野间回荡,宽阔的四车道只有他们一辆车停在天地之中。 窦棠婴掀了面膜,恨不得咬烂元吉雅的嘴: “出家人要言行一致,吉雅师傅怎么还心口不一功德减半呢?” “我的心与理智无法自洽,因为你窦棠婴,因为你。” 轰的一下心跳盖过了耳鸣声: “什么?” “我尝试过,就在今天。我尝试过想对你发脾气,我想的,可那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大慈大悲的心如止水,你是那一颗落水的石头,让我的心有涟漪,可有情绪的人是我,不是你,你不该无缘无故承受我的情绪,你始终是你。” 第26章 现在他只想扒了元吉雅的心。 今天的吉雅不动声色地已经翻过了江贡拉山口,和任青朝着他们来时的路返回,他曾想过离开窦棠婴,悄无声息地对自己发脾气。 他明白与窦棠婴不过萍水相逢,可心中异样让他当机立断想要离开,他知道那是一种羁绊开始与窦棠婴绵绵絮絮地纠缠在一起,可他不过异乡客,终是会离开这片土地,那时他是坦然地放手让他离开,还是就当他如面对父母去世时那样心如死灰,他试图在脑海中选择一种,结果他都无法想象下去,光是这个念头都足以令他畏怯,他恼火这样的自己。 那就离开吧,在太阳还没升起前,在黑夜中永远都是自己一个人前行地离开吧。 蒙蒙晨光,吉雅在无人路上听见了山羊撕裂的鸣啼声,那声音痛苦幽长,像活生生扒皮抽骨的嘶哑,任青在头顶盘旋,显然它进入了猎食状态,这让吉雅感觉到了不妙。他穿过荆棘灌丛,果不其然,一处山崖上几只藏羚羊惨遭屠戮,三人正收拾羊皮和羊角,正打算处理最后一只落单的奄奄一息的野羚羊。 手起刀快,吉雅口哨一吹,任青从天而降! 只听一声惨叫,两人立马向四处逃窜,一人倒地死死捂住鲜血狂流不止的眼窝,任青尖喙啄穿了他的眼球,它甚至都不愿吃,直接飞向天空丢口而出。鹰鸣一声,竟唤来兀鹫,四五只一片盘旋,此刻鹰与兀鹫十分和谐像某种远古的神秘召唤仪式,它们认准时机同时俯冲而下,围在一只山羊边搅啄内脏。 那人企图反抗,与吉雅扭打在一起,鲜血沾满吉雅全身,他口中叫骂,诅咒着吉雅。 吉雅说道若是我下地狱能换你永入畜生界,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那人恨不得掐断他的脖子,却被吉雅一脚踹飞,他倒在地上没了反抗的余力。除此之外的吉雅只捡到了一部小灵通,其他的一无所获。 吉雅盘坐回地上休息,他驱赶走围绕在尸体前的兀鹫和任青,四只残缺的山羊尸体横陈在眼前,死亡见不见血都是一件鲜血淋漓的事,或许通往往生的路上亦是鲜血淋漓的花路,人的信仰在滋养人的执念在灌输人的情爱在抚育生死这件事。 吉雅的手指各沾了它们一滴血抹在眉心,嘴念经文祈愿受尽苦难的众生来世皆无苦厄。 闭眼间,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他也是羔羊。 可内心却始终有人呼唤他的名,‘吉雅,我的好吉雅....’绵绵柔柔的腔调让多吉雅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又是人间。 眼前太阳升起。 面对太阳,他意识到他开始对这个人产生情感,死水开始有了涟漪,荒土有了生气,明镜开始倒映某人的模样的情感。以至于回去的路上他都在恼火,恼火自己期盼这无疾而终的归途,恼火这种的期盼是父母都去世后他再也没有过的情绪,他恼火明知尽头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值得他回头,可他还是在恼火… 因为那时的他的脑海中产生的第一反应,他要是受伤了,窦棠婴会不会关心他? 他有脾气,他一直都有脾气,只是一看到窦棠婴的眼睛,一听见他那张不饶人的嘴唇,他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元吉雅的双手撑在车门上,他恼怒太多以至于悲伤溢出灵魂。 窦棠婴死死攥住吉雅的藏袍,吉雅的眼睛深邃又温柔,他明白了他的故事大抵是悲伤的又令人动心的。 只是—— 清凉的夜,能不能告诉面前的人,畏怯又柔软的心是情人的第一眼眸。 第17章 飞鸟与mp3 “窦棠婴,你就当我醉了吧...” 这个词多有暧昧之意,像一根浸满了温油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在自己心窝最柔软的寸肉上,这比他在床上听到的再多情话都要令他神魂发颤。 他本就听不清的耳力,现在招架不住地罢工了,眼里只有吉雅那薄唇,唇瓣不停翕动,这诱惑令窦棠婴的眼神更加游离,荒唐又炙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下嘴唇咬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这不怪他,站在海拔4500以上的草原上,心很容易被天地的风吹草动给撩拨。 多吉雅知道涣散眼神的窦棠婴‘醉得深浓’,轻叹一声将他从寒冷的草地抱起回副驾。 两人之间暧昧在逼仄的空间里无限放大,只是吉雅刚想脱身的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拉回! 百无波澜的瞳孔瞬间睁大,瞳缘震颤! 颈窝被人圈抱,敏感的耳廓袭来一股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呼吸,随即就听见窦棠婴用他从未听过的旖旎近乎蛊惑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亲自教他:“吉雅,发脾气可不是你这么发的。” 话音未落,热息慢慢向下,灼热的饥饿感在下腹游移摁耐不住,吉雅来不及错愕,而耳旁人的手已慢条斯理向下,细细吐纳每一寸气息游移在他颈侧敏感的皮肤上。 所过之处,皆掀起底下隐秘的星火在蠢蠢欲动。 “窦..” 话还没说完,制止的语气来不及脱口而出,吉雅的双眼骤然睁大,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 窦棠婴把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右手向下游移,然后停在那里半息后,双指轻轻向上一撩,多吉雅某处顿起异样! 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的一刹那,多吉雅不由控制地紧抱住了窦棠婴。粗息是污秽的浊气,多吉雅心头开始觉得此刻心经也是魔煞怂恿的蛊惑! “哈哈……”小麻雀调皮轻佻地发笑在耳边。 他看见笨重的石头也有了皲裂的迹象。 窦棠婴卑劣地啃咬住多吉雅的耳垂,他的耳坠,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介于刺痛与酥麻之间,他明明白白在告诉元吉雅,这是极致的挑逗,这是在宣告他对他不仅仅是普通朋友。 窦棠婴稍稍退开些许,余光轻睨观察元吉雅的反应,在极近的距离间,窦棠婴用他那一双蒙着水汽,却明媚得惊人的眼眸决定,自己要再猛浪一些。 下一瞬间, 元吉雅感觉一个湿软温热的东西,极轻、极快地舔舐过他敏感的耳垂,耳垂上滞留住了那一瞬湿热的感觉,如同烙印烫进了他的神经末梢里。 他在欣赏,他在垂钓,他在耐心地观察——这个男人将为自己失控的每个瞬间。 窦棠婴几乎用他的肉体在告诉这个男人——他会放下一切身段,不择手段地勾引他直至上钩,他们会在这无人之地,在这荒芜旷野肆无忌惮地爱上一场。 但很可惜,元吉雅是一只傻狗。 他觉得窦棠婴醉了。窦棠婴才不是魔鬼的化身,一切都是酒精的错。 元吉雅紧紧抱住了窦棠婴分明变粗的呼吸声之后,等来的却是鲜活的笑声在耳旁响起,他反咬一口窦棠婴的耳廓说:“以后少喝点吧。” 他觉得他喝醉了。 他只能这么觉得。 窦棠婴埋在他的颈窝里独自平息,心头无奈发笑了:“是啊,你可以把我的酒还给我吗?” 说完,窦棠婴脸色一变。冷颜霸道地直接送他一脚,将他踹下了车。 到嘴的美肉不吃,傻狗! 他独自在车里生闷气,而草野上回荡着元吉雅的笑声,他的笑太可爱以至于旅人无法怨恨他的不通情意。 只能默默嗔怨自己还不够迷人。 然而,窦棠婴看见吉雅去到了草野间迟迟没有上车,月色下或许还有情仍未被倾诉。 窦棠婴软绵绵地趴在车窗上聆听旷野的寂寞,偏头侧目就能看见了天空中一条很美的银河带,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银河,他第一次看见语文课本里,嬢嬢曾无数次提起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看着这条银河窦棠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怀念语文还是怀念某人,总之记忆里处处都有它,或许它本来就是曾经的我们的一部分。 语文是个文绉绉的人,浑身散发着爱说教的枯燥的老太婆般的气息。 理直气壮地在每个人最鲜活之时平静地乏味。 又是个令人讨厌,令人烦恼可每天必须不厌其烦地朝夕相处的班委。 是的,一直都是这样。 但直到多年后,在看见美景、看见美人、看见美物脱口而出一句感慨的瞬间,在这不期而遇的一瞬间才忽然想起自己的青春里的它。 这时,才会在恍惚间按图索骥般回想起与它的回忆,可我们已经与它渐行渐远。 「我想那缥缈的空中, 定然有着世上没有的珍奇。」 从前上学学语文,回家继续听嬢嬢讲文学,搞语文的人通常都有自己轻柔而明确的爱憎分明,太明确以至于就像月亮的边缘,明亮而锐利。 “盈盈一水间....” 哲古镇离措美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窦棠婴却看了一夜的月。回想起语文,窦棠婴还接着打了一个哈欠。 哲古草原,山南最大的草原,如今就在自己的脚下,公路两边山地缓坡开不出玫瑰,而月光肆意生长。 第27章 车子启动了。 那里有什么,这处是什么,他们在喜马拉雅东部的山间盘旋,他们正在走过巴日阿中桥,这些东西是坐在主驾的吉雅偶尔说道。他就像一个尽职合格的地陪,把沿路的风景说给自己听,好像一个独属于窦棠婴的fm频道。 吉雅为了哄他,又把那些酒搬回了车上,但窦棠婴始终不搭理他:“酒醒了没?” 路上,百无聊赖的窦棠婴并没有搭理元吉雅,独自打开了车窗,咆哮的风简直恐怖得要命,呼呼呼!呼呼呼!抨击一切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事物。 看着太阳从缓坡爬起,看着雪山离自己越来越远。风很大很大,但他依旧伸出了一只手去感受这道即将吹往念青唐古拉的风。 自由和理想会被现实裹挟,所以人这一生跑向死亡时掠起的风就是自由啊。 沿着560,窦棠婴看见了早起的第一批山羊,看见乌尔朵挥起今天第一遍催促,他看见了骑行者,他看见了他们眼中向往的光,应着太阳应着自由,一路坚定前行。 然后他看见了,祖国万岁。 措美意为湖的下方,至于什么湖有人说是日米湖,有人说是哲古错,窦棠婴觉得是哲古错,因为他们哲古错南下便是措美了。 一到措美,吉雅诧异这个人的胃到底是怎么做的,宿醉之后吉雅看着他涂抹防晒涂抹润唇膏,护手霜涂多了还要把多余的蹭在自己手背上后说什么都要先带他去买衣服。 ? “先吃饭。” “你这样,佛祖会嫌弃。” “是你不喜欢还是佛祖会嫌弃?” “那得看在你心中谁比较重要了?” “先吃饭,然后我们再去买衣服。” “但是你的衣服…” 吉雅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一脸委屈: “窦棠婴。” “嗯?” “我饿了。” 和自己示软的吉雅走在前面,窦棠婴憋笑着说: “好吧。” 看着他的背影,窦棠婴已经在想什么模样的衣服适合他了。 措美在喜马拉雅的北麓,不大的一个县城,但馒头挺好吃的,窦棠婴买了一家卓玛做的开花馒头,很香才一元钱一个,他买了一袋,卓玛开心了又送了他一包方便面,窦棠婴傲娇得要命,嘴里说自己怕胖不能吃,一边围在吉雅身边炫耀。 吉雅提着一袋馒头,眼前窦棠婴因为一包方便面开心的模样自己也不知怎么开心笑了。 只要他开心,天好像也就变晴了。 他们到了一家藏餐厅,点了两碗藏面套餐,一碗面加一张油饼,窦棠婴因为吃了两个馒头,他就享受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吉雅被他的可爱笑得合不拢嘴。 陆陆续续,餐馆坐满了人。 “我突然记起来,那年我们逃课你带着我在你家后院的灶台下煨年糕吃,然后因为炊烟袅袅被窦老师抓个现行,我们两个被罚着洗了那么大的一口铁锅。” 窦棠婴在桌下狠狠地踩了吉雅一脚,好汉不提当年勇,那时候他才168体重已经重达快250斤…被嬢嬢勒令减肥,减不下来就每天稀饭配丝瓜…要么就是饮米水配地瓜藤。 往事不堪回首。 吉雅也是第一次看见南方的一切,一切都那么令他新奇惊喜,他时常想起那段时光,想起嬢嬢广播里听的莲花落,想起河岸边的拖把,想起餐桌上的那一杯黄酒,想起餐桌对面的那个人。 如今,他又坐在自己对面,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吃爱笑。 和以前一样…这是多美妙的词汇,一如往昔。 阳光正好,玛悟觉山腰上的寺静静矗立,正对此刻天光。 他拉着吉雅在街上闲逛,偶然走进一家小店,以为卖的是藏袍,却只见一位阿佳坐在织机前埋头工作。 “这颜色真好看,她们真是心灵手巧。”窦棠婴拿起一卷彩织布料在吉雅身上比划,惹得阿佳频频回头偷笑。吉雅也不阻拦,任由他高兴。 “我出去一下,很快。” …看吉雅走出店门,窦棠婴继续挑选布料,和阿佳有说有笑。 桌上摆放的织物由彩色横条纹拼成长方,手感类似毛呢,却短得像条围巾。窦棠婴和阿佳讨论中: “这些也太短了……阿佳有没有长一点的料子?不过好像和他身上这件也不太一样?这料子轻薄,是春夏款吗?” 阿佳摇了摇手,她很认真地解释道:“这些叫邦典,是女孩们围在藏袍前的围裙。虽然邦典常视为已婚女子的标志,但山南这边的姑娘也会围邦典,只是有所区分,已婚女子围三条条纹氆氇织成的邦典,未婚姑娘则是两条。” 原来不是给男人穿的…怪不得他们在笑。 窦棠婴偷偷看了一眼阿佳,又看见她正在织的又是另一种…… “我在织藏毯。西藏的藏毯很出名,过林卡时用的野餐垫大多都是。你看,它们很结实很美,就像画一样。” 窦棠婴想起在宗宗村过林卡时,他们用的就是这种。睹物思人,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窦棠婴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布料,心里开始惦念起央金和嘉措奶奶… 过了一会儿,吉雅就回来了。 此刻窦棠婴恰好买下了一块“忒克”——织有宝瓶莲花纹的马额毯。他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觉得好看就买了。 措美县很小,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也用不了多久。 在服装店里挑来挑去,窦棠婴怎么都不满意,他抱着吉雅的旧袍子抬头说: “这些料子……都没你身上这件舒服。” 他反复摩挲比对,新袍子的手感远不及吉雅身上那件柔软。但此刻吉雅正试穿一件新氆氇藏袍,已是店里最好的料子。 “这可是我阿妈攒了很久的小羊羔毛,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窦棠婴怔住。他记得吉雅的母亲是登山运动员……没想到还会织布。 “怪不得你舍不得换。” “换不了了。” 窦棠婴沉默。 是了,修行者不求华服,何况是这样一件母亲手作的衣袍。 厚重的氆氇袍穿起来笨拙,吉雅一手提袍一手系带,有些吃力。窦棠婴放下旧袍帮他:“我来。” 他接过腰带,才发觉这袍子沉甸得很,一件衣服得要两个人才能穿好。 吉雅低头,看眼前这人像只张开翅膀的小麻雀,目光认认真真替自己环腰带、打结,嘴上还念念有词地嗔怪: “怪不得你们平时都要袒一只胳膊出来呢,这也太沉了…” 说着,窦棠婴还把他的配件给他挂上,他摩挲着这个小钱包,好看极了,牛皮上錾刻着金银繁密的花纹,中间一颗珊瑚,时间褪去了明亮沉淀住了金银的久远,这个钱包吉雅说叫罗格。 “里面装了什么?” “一个mp3” “啊?”好久远的词汇了,窦棠婴上一部mp3应该得有十几年前了。后来有了手机就很少听这个东西了。 吉雅从里头拿出了mp3,即使年代久了,可它的屏幕依旧保存得很好,没有一点划痕,只是怎么摁开机键都没有用了。 “是我阿妈去内地的时候送我的生日礼物,只可惜一年前坏了。山南这里没有这种老款的零件了。他们说要我去拉萨碰碰运气。” 窦棠婴在吉雅的指导下帮他系好了腰带和配饰,整理他的衣褶时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 他的手抱在吉雅的腰上,吉雅低头去寻找他的目光: “不去期待就不会失望。” “我们总会回拉萨的,到时候我陪你去。” “不…” “不要拒绝我,即使真的修不好了,我们也试过了。” “好。” 窦棠婴此时才抬起头来。此刻的阳光洒过店门恰好照在吉雅的眼里。 深邃干净的眉眼中犹如湖面上旅人倒影着自己的光影。 澄澈的眼眸看过经文注视过佛,在经历无数风雪过后眼眸依旧清澈动人。 这一刻耳畔轰然作响,窦棠婴清清楚楚地听见—— 自己心动的声音。 “谢谢。” 窦棠婴的脸唰的一下烫的不行,还像烫嘴般结巴: “不..不客气。这样的你干干净净,佛祖看到了一定也会很喜欢你。” 第18章 飞鸟与警察 神明喜不喜欢窦棠婴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挺喜欢的,吉雅这个身高容貌体型穿什么都好看,他的脊背特别适合坠一条背云在后,勾勒着他的隽秀挺拔的脊骨。 吉雅在前,挡住了窦棠婴眼前的阳光,他默默伸出手想要去抚摸他的脊背线条,只是他只能在空气中去描摹,去感受,因为那人近在咫尺,却和自己的心意相距甚远。 他们站在阳光下,思考接下来去哪时,吉雅看着小麻雀弯着腰看着车窗上的自己的倒影: “你在干嘛?” “你不觉得我的皮肤很干吗?” 第28章 窦棠婴这几天下来都没有好好做护肤,他揉着自己的脸蛋觉得比往日粗糙了好多。他的反问让吉雅噎住失语,窦棠婴是吉雅见过最爱美的男人,吉雅摇了摇头:“你的皮肤就像花瓣。”他们说话朴素得真挚,他们会直白地告诉你你很好,你很美,无须否定自己。 “好吧。” 窦棠婴总是在有限的条件里尽量精致自己,吉雅不知道是南方人都这样,还是窦棠婴是个例外,他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鸟儿,在哪都最好衔一枝花在嘴中。 可吉雅不知道,窦棠婴是用命换来的美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几乎是自己的生命减下的自己体重,以至于他的耳朵会伤了,他的睡眠被摧毁了,但如果重来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拥有美丽。 “吉雅。” 吉雅还没反应过来,嘴巴似乎被抹了一层什么,小麻雀太机敏,以至于他被将了一军。 “这是什么?” “润唇膏。” “我不需要。” 窦棠婴有自己的私心,但他怎么会说。 他踮起脚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去抵住吉雅的抗拒,简直宛若强吻一般流氓行为窦棠婴也乐此不疲,吉雅微微昂头身前的小麻雀伏在自己身上,努力伸长自己来够到自己的嘴唇。 吉雅夺去了他的润唇膏,在鼻间闻了闻,很自然的草木味道,没有香精的工业味道,他说道: “我一般会选择抹一口酥油在嘴上。” 吉雅捏住了窦棠婴的下巴,用润唇膏在他莹润的唇上点了一点。窦棠婴整个人几乎是伏在他的胸前,被他笼在怀中的小鸟。 怀中的窦棠婴一下就把他推开了,这不是他预料的剧情,怎么他总是做出有违自己想象不符合他人设的事啊! 羞赧的窦棠婴攥着手中的润唇膏灰溜溜地跑进了副驾驶室里,把自己整个人笼近吉雅的斗篷里,只露出头顶。 吉雅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他不过是做了和窦棠婴相同的事,怎么就生气跑走了?小麻雀虽小脾气挺大,他挠了挠头就上车了。 窦棠婴吃得饱饱,就想睡觉了。但事与愿违,接下来的路令他苦不堪言,几乎要把今天早上吃的东西全部呕吐出来!吉雅看出窦棠婴的状态不对,于是他在路边停下了车,窦棠婴坐在土坡上自我缓冲,看这山路十八弯,山腰上的盘山公路蜿蜿蜒蜒直到天的尽头,他下意识咽了咽以镇定此刻正在胃里暗潮汹涌的蛰伏力量。吉雅说现在的公路已经好了非常多,曾经这里全是简易的砂石砾土,依山傍岩的简易公路,一车道旁就是悬崖,几乎极限的转弯口,如果不是经验丰富的司机先倒车后转弯,百分之八十的司机会卡在转弯处。 呕吐是常有的事,死亡也不少见。 这里最令人难受的就是雪山没有,绿植近无,很令人绝望的一条公路,除了弯道就没有什么可看的风景。但他们前面经过了一个村,吉雅说那叫路美,不过现在改名了。窦棠婴觉得好在改名了。这路和美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算运气好的了,没有在达拉日山口碰见下雨,那时雨水顺着土坡流下,泥石流会让你陷车,巨石滑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西藏是这样的,它最接近自然最初的模样,因此美丽与意外同在。他们往下行驶前,吉雅说要在山口朝拜,他煨桑后在山崖边撒龙达祈祷接下来的路顺利平安,窦棠婴坐在地上也堆了一个玛尼堆,祈祷自己别再高反和晕车了。 吉雅说顺着219下去会看见碉堡和峡谷,只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这路望山跑死马,险峻又颠簸。 窦棠婴摇了摇手,出来玩哪有都是顺心如意的。吉雅说要不然他来开车好了分散一下注意力或许就不会晕车了,窦棠婴比起晕车他更怕死,这路没个八百年的开车技术谁都无法安心。 两人正在越来越接近国境线,吉雅说这里过去会遇到一个寺庙,寺庙的背后就是不丹了。 山的那边云层逐渐厚重浓郁,像一块巨大的铅灰色裹尸布,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这边涌来。原本透亮的天空被迅速吞噬,光线以秒为单位暗淡下去,一种混杂着泥土和金属味的、暴雨前的腥风,率先灌满了车厢。一股压抑的气氛在空阔土黄的视线里势不可挡地袭击人的心灵,像随时出鞘的刀悬在头顶。 吉光在这三个小时的车程里,把自己曾经的所见所闻稀疏平淡地讲了出来,那些关于边境线、走私客、以及孤独巡边人的片段,像零散的拼图,此刻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真实。窦棠婴的后脑勺顶在车窗前,他听着吉雅的故事一时之间忘了难熬的晕车。这些路他都走过,而他正在经历他的曾经,他在看他的过往,他重新体会的人生路里有了一个叫窦棠婴的人陪他一同前行。 吉雅看了一眼窦棠婴,他假寐时,睫毛还会不安分地颤动。就在这时,吉雅的目光掠过右侧后视镜,眼神瞬间一凝,方才讲故事时的松弛感荡然无存。 然后,窦棠婴说道:“吉雅,你没有觉得我们车后的那支机车队跟了我们很久?” 吉雅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从藏面馆开始,他们始终保持在我们视线可以看得到的地方。”后视镜里这支四五人的机车队,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几乎是明目张胆的程度。 窦棠婴从后视镜看着,这群人骑着越野摩托、头戴全盔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像一群嗅到气味的鬣狗紧追不舍。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名气大到有狗仔或者私生跋山涉水来跟踪自己,他表示来西藏的这些天安分守己又没有得罪任何人,“除非……他们不是我或我们的麻烦,”窦棠婴喉结滚动一下,“是你的麻烦?” 吉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猛地深踩了一脚油门,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车速骤然提升,强烈的推背感将窦棠婴死死按在座椅上。他让窦棠婴坐好,“抓稳扶手。”话音未落,一车一队在盘山公路上急速追剿,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车身在连续的弯道中剧烈倾斜,仿佛随时会失控坠入一旁的悬崖。 “妈的,他们加速了。”头盔后的人淬骂一声。 窦棠婴看着后视镜里迅速逼近的车灯,形势绷紧。 另一个人通过耳麦提醒道 “按老大的计划来,这里很危险,你们也要小心。”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辆机车凭借其轻巧的体型,在过弯道时蛮横地直接冲上松软的土坡,企图从内侧超车截停!车轮卷起的土块和碎石像子弹一样噼里啪啦砸在窦棠婴一侧的车窗上。尘土飞扬之际天空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瞬间密集地砸落,模糊了视线,让本就惊险的盘山公路变得生死难料! 窦棠婴瞳孔骤缩,看着车窗旁那只机车就在自己窗旁,像鬼魅一般,与车辆并驾齐驱。那头盔下的目光似乎穿透玻璃,冰冷地锁定了车内的吉雅。对方一只手离开车把,似乎要伸手而来—— 刹车尖锐一声,吉雅在过弯处直接调转车头,车轮里悬崖不过十公分的距离,落石替他们先行滚落山崖。 窦棠婴面色惨白,不是因为晕车而是因为一种危险的紧迫,他们被五辆机车围剿在山崖前,他看了一眼吉雅,他目光坚定而肃穆,一只手始终覆在换挡杆上... 他们眼前,机车的远车灯在阴天下犹如死目炯炯凝视着他们。 “信我吗?” 吉雅问道。 窦棠婴不知道吉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吉雅问完的一瞬间他就点了头,不假思索。只见肃穆的男人嘴角上扬,他脱下了一边的衣袖,“我虽然不知道这群人具体是谁,但我想一定和那部手机有关。” 窦棠婴这才知道,那天吉雅离开过他,他独自一人回头了。 他不要他了。 而后在路上遇见了不法分子,夺得了一部手机。 而这支车队,就是来抢手机的人。 原来,那个药膏,不是他的关心……而是他的离别。 窦棠婴觉得身体一下子坠入寒冷冰渊,吉雅看他说不出话以为是他吓傻了,想要去握住他的手,却没曾想小麻雀挥翅抵拒了他。 “坐稳了。” “卧槽,小心。” 红色的越野不要命地直冲向他们,“老曹你没事吧?” 车队的人直接避开,心有余悸地说:“我靠,我要他们死。” “老大的话你要听。” “我要和老大申请,创死这辆车!” 一道撕裂灰暗天幕的血色闪电,那辆红色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狂暴地奔腾。 轮胎卷起的泥浆和碎石,在车后炸开一连串褐黄色的烟尘。引擎的嘶吼不再是机械的轰鸣,而像一头受伤野兽的肺腔在全力抽搐,每一次换挡都伴随着筋骨断裂般的顿挫。 后视镜里,几点更鬼魅、更灵活的黑影正不断放大——那是四五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摩托,骑手们穿着漆黑的骑行服,伏低的身体几乎与机车融为一体,像一群贴着地皮追击的秃鹫。他们的引擎发出尖锐的高频啸叫,不断蚕食着与前车之间的距离。 第29章 “左边!” 窦棠婴的喊声被剧烈的颠簸撞得支离破碎。 几乎同时,一辆机车凭借其窄小的优势,从越野车的左后方死角猛地窜出,试图强行超车。骑手单手离把,一只手伸向车门… 吉雅眼神一寒,没有减速,反而向左猛带了一把方向。 沉重的越野车车身带着千钧之势,悍然向左侧挤压过去!那骑手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为了躲避撞击,车头猛地一歪,前轮瞬间失去平衡,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摆动,惊险万分地擦着路基边缘才勉强稳住,瞬间被甩开了一个身位。铁链徒劳地砸在空处,与空气摩擦出呜咽般的风声。 但这短暂的胜利代价巨大。右侧的另一辆机车瞅准时机,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与越野车并驾齐驱。那头盔面罩下,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隔着两层玻璃,冰冷地锁定了主驾上的吉雅。 雨,下得更大了。 前方的弯道是一个近乎发卡状的急弯,外侧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 吉雅猛地一脚将刹车踩死,同时手腕急速翻转,粗暴地抡动方向盘! “吱嘎——!” 轮胎在与泥水混合的路面上发出濒死般的尖叫。整辆红色越野车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姿态开始横向漂移,车尾裹挟着泥浪,像一条红色的巨蟒,狠狠地扫向右侧紧贴的机车! 那骑手被迫猛退,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同归于尽般的甩尾。 他们过速入山,几乎就在雪山跟前,空阔的地域简直就是机车的天堂,越野车强行过河道,溅起无数水花,老曹依旧紧追车旁,他这个国际刑警如果还干不过一个毛小子这职业也是做到头了。 一声尖锐刹车,吉雅被迫刹车,老曹一车直接不要命地超速他们,调转车头急刹在水滩边。 “国际刑警,你们逃不掉的!” 吉雅一怔,歪了歪头。 他看向窦棠婴,又看向四周的车队,车尾的火气像是他们的呼吸急促而长。 “你们是国际刑警。”吉雅才刚下车他没有反抗,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双手就被扣住了。 窦棠婴也因此被当做了同伙。 他不明白,这趟旅程怎么会荒唐成这样,以为他们是罪犯的同时,自己也被当成犯罪分子,他看着吉雅只说“你真是给了我与众不同的体验。” “麻烦你,我要找我的律师。” 吉雅在他眼里看见了苍凉和平静,只是那双犹如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逐渐黯淡。 老曹他们做好了与这两人恶斗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抓捕的格外顺利。 “喂...车技不错嘛。”恼火的老曹一拳几乎就要干在吉雅脸上时,被同行的人直接拉开:“老曹,你要不想被老大骂你就锤。” “国际刑警路斟。”拦人的人亮出了自己的证件,一行人脱下了头盔纷纷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国际刑警icpo。 “我们现在怀疑你们与一桩跨国走私案有关,请协助我们调查。” 第19章 飞鸟的落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取证与搜查伊始,一阵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大地微微颤抖。所有人脸色骤变,循声望去—— 只见方才他们驶过的盘山路段,一侧的山体在暴雨的浸泡下,裹挟着万吨泥沙与巨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唯一的退路彻底吞没。 前后不过十几秒,世界安静了,只剩下淅沥的雨声。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片临崖的绝地。 气氛一时凝固。 短暂的死寂后,吉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晃了晃被铐住的双手,语气平静询问道:“路警官,能先解开吗?这种情况,多一双手更方便。” 路斟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没有动。老曹更是直接呛声:“少耍花样!” 吉雅叹了口气,用下巴点了点越野车:“你们要的证据手机在车上储物格里。里面有你们想知道的情报。另外,”他顿了顿,看向那堆巨大的泥石流废墟,“窦棠婴是无辜的。在救援到来之前,我们得确保自己不会先饿死、冻死,或者被可能发生的第二次滑坡埋掉。” 窦棠婴也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拿出了职业性的冷静:“路警官,我知道你们职责所在。但在证明我们是清白的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活下去?吉雅是藏族人,熟悉山地环境,我……嗯,至少我也是个人力,想想办法。” 路斟的目光在吉雅坦然的双眼和窦棠婴强自镇定的脸上逡巡片刻,又看了一眼那令人绝望的滑坡体。他做出了务实的判断,对下属点了点头:“解开。老曹,你去拿手机,核实信息。” 手铐解开,紧张的对立气氛并未消散,但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一切。国际刑警的专业素养让他们迅速分工:有人尝试用卫星电话呼叫救援,有人警戒四周山体,老曹则阴沉着脸去车里取来了吉雅的手机。 路斟接过手机,毫不避讳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开机,调出一段加密的短信和几张偷拍的模糊照片——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另一伙人的行踪。“我们团队在追踪他们已有数月,一个月前我们在犯罪分子的手机中安装了跟踪系统,你们的行径路线与他们的高度一致,且手机又‘巧合’地落在了你的手里。” “多说你们也当我是辩驳,可我依旧坚持我和我的同伴窦棠婴是无辜的。等明天出了山,你可以找宗宗村的孟凡主任了解情况,到时候一切都会了然。窦棠婴是清白,他甚至并不知道一切,出于对我的信任,与我结伴同路一程而已。你们要找的那人被我抓获如今在宗宗村警卫处接受村医的治疗,因为他的一只眼被苍鹰啄瞎了。” 路斟眉头微蹙,这类细节此人没必要作假。明天之后一切明了,再放人也不迟。 这时,负责探查环境的一名年轻刑警回来报告:“路队,前面有个废弃的养路工班房,结构还算完整,可以暂避,也能抵御一般落石。” “转移。”路斟下令。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转移到工班房。屋内积满灰尘,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窦棠婴主动和那名年轻刑警一起,将有限的物资——几瓶水、一些压缩饼干和吉雅车上的一箱糌粑集中起来,进行分配管理。 气氛依旧微妙,信任的裂痕仍在。老曹始终抱着臂,靠在门口,眼神不时扫过吉雅,充满警惕。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是那个年轻刑警,他在查看屋后时,脚下的泥土因雨水浸泡突然松软,半个身子瞬间滑下陡坡,双手死死扒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情况危急! “小刘!” 路斟和老曹反应极快,立刻冲过去。但斜坡湿滑,无处着力,两人试图伸手去拉,却差了一截。 就在小刘体力不支,手指即将松脱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用车内备用绳索和撕开的布条快速结成的救生绳,精准地抛到了他手边。 是吉雅。他不知何时已找来工具,并将绳索另一端牢牢系在了屋角的坚固柱子上,这才救下了那人一命。 “抓住!”吉雅的声音沉稳有力。 小刘一把抓住绳索,在路斟和老曹的合力下,被艰难地拉了上来,惊魂未定,满身泥泞。 经过这一遭,工班房内的空气明显不同了。老曹虽然还是没给好脸色,但也不再出口针对。他默默拿出一包自己的压缩牛肉干,扔给了惊魂未定的小刘,也顺手递了一块给刚才一起使劲的窦棠婴。 窦棠婴接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带着手铐的双手将自己刚刚省下的一瓶水推了过去。 路斟走到正在窗口观察雨势的吉雅身边,递给他一支烟。吉雅摆手示意不抽。 “谢谢。”路斟沉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双手,确实有一定的价值。” 吉雅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语气依旧平淡:“不客气。我只是没想到会被冤枉,也不想死在这里。” 夜色渐深,雨势渐小。卫星电话终于接通,救援预计明早才能到达。路斟在外汇报工作,期间因为信号陆陆续续地卡顿电话打了了一个多小时: “老大,我想抓错人了。” “在没有绝对的证据面前,不要妄下定论。” “是。”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困境中,敌对的双方面对共同的危机,暂时缔结了脆弱的桥梁。信任的种子刚刚萌芽,仍在风雨中飘摇。窦棠婴靠在墙角,听着屋外渐渐停歇的雨声和屋内不同阵营几人压抑的呼吸,心想,这真是他这辈子最离奇、也最漫长的一夜。 被看守在屋子里窦棠婴遥望天月,明天当道路疏通,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吉雅用肩膀蹭了蹭窦棠婴,窦棠婴现在一定吓坏了。 “抱歉,让你受惊吓了。” “元吉雅,你想过扔下我,自己走了。” 荒谬的自己根本不怕死,而是他愿意付出生命的人曾经想过离他而去。 第30章 “对不起” 窦棠婴更加坐实了自己扭曲的想法——他甚至懒得作过多解释,丢下你了又怎么样? 窦棠婴是个弃婴,他在一株海棠下被嬢嬢捡到,那天刚好是嬢嬢退休从学校回家的时候,闲来无事的老人捡回了一个孩子,从此她的退休生活又开始了教书育人。 所以,他又被人抛弃了一次。 他又被人选择了不要。 窦棠婴心灰意冷了。 他不要喜欢元吉雅了。 元吉雅抛弃了他。 吉雅觉得好像有片花瓣从彼此身边掉落,小麻雀依旧萎靡不振,他依旧心如死灰。自己的辩解有多无力,就像雪山上堆积的白雪,旅人压根分辨不清哪片是他的真心。 深夜,多吉雅从腰侧小盒子里拿出药膏,趁着窦棠婴睡觉时把索甲医生给的药膏揉摁在他的耳后。 他的耳垂很小很软,多吉雅只用了自己的拇指指腹的一小小地方,但很快他就不揉了。因为多吉雅觉得是自己太大力所以导致小麻雀的耳朵又红又烫。他立即收回了手,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阿弥陀佛”。 等到万物休息,窦棠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眶微红鼻子酸酸的…… 朦胧视线里,只有一轮月独自发光。会和月亮说话的人,他心底一定装了很多星星,一颗一颗沉在心底,然后变成了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要,不要再喜欢他了。 第二天,天色未亮透,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土石和失望的味道。祸不单行,这个词如同诅咒般应验。 那辆曾如红色闪电般的越野车,在经历昨日的亡命追逐和自然伟力的摧残后,彻底趴了窝。油箱在极端低温下冻得像块顽铁,刹车带在过度使用后干脆断裂,连水箱也未能幸免,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它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是一堆沉重、无用的废铁,瘫痪在泥泞之中,让人束手无策。 另一边,路斟他们的车辆情况同样糟糕。机车深陷泥潭,如同陷入琥珀的昆虫,徒劳地空转着车轮,溅起绝望的泥浆。几人围着车子转了两圈,摇摇头,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起重机?在这条被泥石流封死的路上是天方夜谭。试图救援的装载机,自身也因超重而陷了进去,场面一片狼藉,徒增混乱。 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束手无策感,弥漫在每一个人的眉宇间。所有的现代工具、引以为傲的科技力量,在大自然最原始的障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路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做出了最务实的决定,尽管这决定透着无奈:“车不要了。老曹,你跟我,一人带一个,”他指了指吉雅和窦棠婴,“我们轻装徒步走出去,寻找有信号的地方。其他人原地等待救援。”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却也意味着体力与风险的成倍增加,以及将部分队友置于未知的等待中。 但很快他们陷入了沉思,石头堵住了狭窄的路… “咴律律——” 一声清越、悠长,带着原始力量感的马嘶,如同划破厚重阴云的一道阳光,骤然从山谷那头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蜿蜒的山路尽头,一人一骑,正踏着湿滑的碎石,稳健而来。 “窦老师,吉雅!” 孟凡这个江南女子骑着马犹如青松定风雪,镇住了这个场子,她面容坚毅,眼神清亮如雪湖的水。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外面随意套了件反光的救援马甲,马鞍旁挂着绳索、水壶和一捆看不清用途的工具。她身后,还跟着四五匹矫健的驮马,以及两三个同样精干利落的村民。 当她看见窦棠婴和吉雅时,嘴角上扬起彼此相识又安心的笑容。 “窦老师,吉雅,你们放心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这一刻,她好帅。 “路堵死了,车进不来,也出不去。靠两条腿,走到天黑也绕不出这片塌方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穿透了清晨湿冷的空气。 老曹皱起眉,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们是国际刑警,在执行任务……”老曹一顿解释。 孟凡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得像山间的风,向他们道:“我知道。昨晚就接到通知了。”她走到那辆陷得最深的车旁,用脚踢了踢轮胎下几乎成了浆糊的泥地,摇摇头。 她把一切安排好后,才介绍自己: “你们好,我是宗宗村村委主任孟凡,你们的情况我已知晓,我可以证明藏族公民多吉雅在江贡拉山口以南方向抓捕嫌疑人一位,并搜获野生藏羚羊尸体三只,藏山羊尸体一只,犯人与证物均抓捕在宗宗村看守所里,等待你们清点归交。” “明白。” 但他们出于谨慎仍未解开了他们的手铐,“辛苦你们了,但案件仍在调查阶段,我们将保留依法传唤的权利。如有需要,会随时通知二位配合后续调查。” 窦棠婴抬头仰望天空, 恍如隔世, 一切结束了,这一天犹如梦一样。 窦棠婴在临时审讯室待了一天,对于他来说是个极致的无妄之灾。 而这起源于元吉雅不要他了。 第20章 飞鸟与心湖 窦棠婴的车也修好了,他没让多吉雅跟来。是啊,他今天才知道,元吉雅只是他久违的汉名,别人一般喊他多吉或是雅,只有他这个愚蠢的外乡人喊他吉雅,多么无知啊窦棠婴,怪不得所有人都弃你而去,你连人家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刚将车头调转,驶出的瞬间,一道人影便从旁猛地闪出——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顿,窦棠婴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一个急刹,心有余悸地目视车前的人。 多吉雅就站在车前,车头保险杠甚至抵在了他的小腿上,而他纹丝不动,仿佛生根。那双总是平静如高原湖泊的眼睛,此刻像酝酿着风暴,紧紧锁着车里的窦棠婴。 他大步走到驾驶座旁,手掌“啪”一声按在车窗玻璃上,力道之大,仿佛能震碎隔阂。窦棠婴没有摁下车窗,冰冷的隔音玻璃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你要去哪?”多吉雅的声音隔着玻璃,显得低沉,却更具压迫感。 窦棠婴根本不想搭理他,手下用力,手刹被猛地拉下,发出清晰的齿轮咬合声,仿佛是他决意的宣告。他踩下油门,企图用引擎的低吼逼退对方。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的。” 窦棠婴闻言,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刚想升起车窗彻底隔绝,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擦伤痕迹的手,竟快如闪电地从车窗缝隙猛地伸了进来,精准地按下了内侧的门锁开关!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 窦棠婴还来不及反应,多吉雅已经拉开车门,整个身体带着窗外凛冽的空气探了进来。狭小的驾驶座空间瞬间被他的气息充斥。 “滚出去!”窦棠婴一巴掌迎面而上,掌心火辣辣地拍在多吉雅的颈侧与下颌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多吉雅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头偏了偏,眼神却更加沉黯。一手绕过他的后背,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身体的力量强行压制住窦棠婴所有的踢打与挣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整个从驾驶座里抱了出来。 “多吉雅,你发什么疯!报警!我找人抓你!” “你给我松开!!” 过程中,窦棠婴的拳头和踢踹落在他身上,这人也只是闷哼,肌肉绷紧,却丝毫没有松劲。窦棠婴几乎是被多吉雅“塞”进了副驾驶,并迅速拉过安全带把他扣上,“咔”一声轻响,如同落锁断绝了自己任何即刻逃离的可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窦棠婴留下一点反抗的余地。 “混蛋!你给我死开!!” 孟凡和路斟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孟凡轻轻摇了摇头,路斟则挑了挑眉,彼此眼中都已了然。这是他们之间私密的战争,外人无从插手。 “多吉雅你给我下车!这是我的车!”窦棠婴被困在副驾,声音因愤怒和方才的挣扎而微喘。 “现在我在开。”多吉雅已经坐上驾驶座,关好车门,系上安全带,动作流畅而坚定。他启动引擎,目光直视前方。 “明明是你先食言扔下我,出尔反尔的人是你。”窦棠婴扭过头,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控诉道。 “是我。”多吉雅干脆地承认,这坦然的承认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得窦棠婴心头一窒。 “那就滚啊!”窦棠婴几乎是吼了出来。 而多吉雅的回应是——猛地将油门深踩下去! 引擎发出狂暴的咆哮,车速在国道上陡然提升。那种失控般的共振与漂浮感瞬间袭来,车身仿佛在每一个起伏的路面上跳跃,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哀鸣,真的让人感觉整个车子下一秒就会散架。 窦棠婴下意识地紧攥头顶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多吉雅你发什么疯!” 第31章 他都还没有抓狂,他凭什么先发疯! 车速并未减缓。多吉雅紧握着方向盘,撇开头,回避他的视线,仿佛只要没有视线交错,他就奈何不了他。 手背青筋隆起,多吉雅依然目视前方,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愤怒、后悔与某种破釜沉舟决绝的气场,让这飞驰的车厢变成了一个情感高压的囚笼。危险,却又在极致的速度中,滋生出一丝扭曲的、令人心跳失序的亲密。 就连被人追捕他都是理智的,可现在的他理智好像搅和进了尘土飞扬。 “多吉雅!我要下车!!!” “好啊……” 车子停了。引擎刚熄火的声音就像两个人之间骤冷的气氛,尾气滋滋滋的冒烟,两个人的呼吸缓缓变慢。 吉雅下了车,绕过车头,打开了窦棠婴的车门。探进身体解开了窦棠婴的安全带。 窦棠婴死活不下车,那他就抱他下车。窦棠婴不走,那他就抱着他走。 “多吉雅!你放我下来!” 这个男人平时的淡漠和经文都读哪去了!任凭窦棠婴拳打脚踢他硬是一声不吭。仿佛所有的击打都落在一尊沉默的石佛上,而石佛的眼底,正翻涌着凡人看不见的业火。 多吉雅温声却厉色道: “窦棠婴,我如果放手,我们之间就真完了。” 那里有个坟冢,任青在天上盘旋。 窦棠婴心里一空…期间多吉雅和他描述了那天的事发过程,窦棠婴完全没有兴趣,他又不是警察,和他说这些也是徒劳的。警察能断案还他自由,而他只会把多吉雅这个人驱逐出自己的世界。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 窦棠婴垂在腰侧的拳头忽然松开了,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多吉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反而让窦棠婴松了一口气。 是啊,一切都是他强求来的,如果不是他,他就不会错过迦南寺,如果不是他,他现在还在深山里,如果不是他,他就不会身入这纷扰的俗世,专心抄写他的经文。一切都是窦棠婴向慈悲的佛祖抢来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不属于自己。 现在不过是还给人家了而已。 窦棠婴觉得这一程也就这样了。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是因为我感到害怕。” “我活了这么多年,我的心就像雪山下的湖,从来没有起过波澜。我以为我会这样一辈子,直到佛祖召我去。可是你来了……你让我回头,让我看见除了经文和轮回之外,还有一个人让我想留在现在,留在眼前。” “我害怕这种改变,害怕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所以我想过逃,想回到以前那种死水一样的生活……但那滩死水已经被你搅活了,我回不去了。”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我想的,可我却往反方向走去。不受我自己控制的冥想是我害怕的源头,我的念想里全是你……害怕自己会因为你,再也做不回原来的多吉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变了。” “窦棠婴!” 窦棠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耳朵坏了,眼前四五重影,山羊在悬崖哀鸣,地衣在为棺材添置素色的夏。 他倒在地上,吉雅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这样也好,老天捂住了他的耳朵,心疼怜爱地捂住那些残忍的话。 或许,他的父母也是这么想的。他是抢走父母生命喘息的罪人,也是夺走父母拥有自由意志的人。 吉雅跪下来,用力捧起他的脸,逼迫那双失焦的眼睛看向自己,眼底是近乎疯狂的虔诚与绝望: “窦棠婴…” 他在干些什么。 窦棠婴却在此刻捧起了吉雅的脸,两人的灵魂宛若在一瞬间被漩涡吸纳了进去,他们都无法还回人间。 “…永恒的黑暗怎么就有了光的出现?” 窦棠婴摸了摸他的眼角,湿润的,温热的,像水,是水。 “我才那个被抛弃的,你哭什么啊?” “多吉雅…” “多吉雅你干什么…” 多吉雅拉起他的手,两个人企图穿越那个漩涡,大雨之后是迷雾,他们往迷雾深处而去,如果四处都是看不见的前程,那往哪走都是向前走,只要身边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们在山脊上奔跑,向着太阳而去。 如果荒唐那就一直荒唐下去吧。 “你说黑暗为什么会有光…” “你…” “美吗?” 眼前是一片碧蓝!是一片清澈得犹如梦一样的蓝色湖泊。这里,杜鹃花盛开满坡,鸢尾花绿绒嵩桃儿七还有雪兔子,都在这片山脊上,下过雨的空气湿润又冷冽,视野清亮透彻,呼吸里与自然万物同频。 植被在4100米的海拔肆意生长,经幡洒满大地,绿野的山坡上雪山若隐若现,山坡下—— 窦棠婴觉得可怕的是,他看见了一颗心的模样。 原来,在现实生活中感受到犹如美梦一般的美好,人永远不会在第一瞬间接受,而是会反复确认这样的美梦自己真的配得到吗? 雪山之下,群山围绕着一片碧蓝色的湖泊, “佛经里说,‘色即是空’。当我看见这面湖泊时,我错了……光和暗,本就是一体的。就像……”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风里。 “……就像,我想离开你的念头,和现在想要你留下的我,都是同一个我。” 原来,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与渴望去爱的勇气,可以同时存在。 原来,吉雅的逃离,和他此刻的追随,并不矛盾。 原来,黑暗的深渊也会拥有如此澄澈的蓝。 窦棠婴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窦棠婴,我不想与你有任何误会,所以我要解决误会。误会的源头是我自己,误会的地点是这里,所以…我要带你从源头开始,重新认识我。” 爸爸妈妈都没有做到的事, 而吉雅做了… 元吉雅把袖子穿好,真诚地自我介绍: “我叫多吉雅,因为阿妈是汉族人姓元,所以我还有个汉族名字叫元吉雅。今年24岁,做过很多事,修车餐馆向导翻译志愿者我都做过,见过很多人,亚洲欧洲美洲非洲人我都见过,可是他们只会叫我多吉,阿妈之后只有你叫我吉雅。窦棠婴,我很喜欢你唤我名字的声音,我喜欢当你呼唤我时我自己因你而跳动的心跳声,那感觉我还活着。” “离开是一个很重的词汇,在你之前离开对我来说却像飞鸟展翅一般轻松,我几乎没有羁绊,所以我可以轻易地脱口而出离开。可有了你,我才知道扬起的从来不是风而是心甘情愿。” “从这里,我们重新出发,重新开始好不好?” “窦棠婴,这一次你愿意陪我走上一程吗?” 这一次,窦棠婴不必再向神明抢夺, 因为信徒停止了仰望,转而看向了他。 “算了。” 窦棠婴要是这么轻易就原谅或憎恶某人,他就不是窦棠婴了。 他只会冷冷地远离这个人,这是从小被人冷眼相待后的后遗症,他不可能拥有大起大落,大开大合地去爱去恨某人的念头,他的心就像塔黄,会在土地中沉眠数十年或许只有死亡的那一刻,感知到了生命的那一瞬间,他才会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世人看给爱人看,你瞧,我的心也是血红的跳动。 窦棠婴垂眸还没自怨自艾,他就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多吉雅!你放开我!”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多吉雅就已经将他抱起,“你说的,我不能言而不行,我会陪你直到你离开西藏。” 窦棠婴咬牙忍下掐死多吉雅的冲动: “我明天就走。” 走得远远的。 多吉雅思索了一瞬间,就答应道: “好,那我就陪你直至明日黎明升起。”他没想到,多吉雅还是个草原无赖。 “你以为死皮赖脸我就会原谅你吗?!你还不如去死呢!” 窦棠婴挣扎:“多吉雅,你把我放下!” 多吉雅摇了摇头笃定: “不要。” “多吉雅,放我下来!” 他还是:“不要。” 山路不好走,陡峭又滑坡,但是多吉雅如履平地自如,在他怀中的窦棠婴都不敢看眼下的路。他感觉心跳加速,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吉雅背后的衣服: “多吉雅,我要是摔了,我就把你杀了。” “那我抱紧一些。” “滚。” 反抗之下,窦棠婴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他不自觉地倚靠在吉雅怀中,心中暗恼这人体力怎么这么好,他就不会高反吗? 吉雅将他放回副驾上,替他系好了安全带。 飞鸟盘旋在这片天空,或许是他舍不得,或许是他飞跃不过雪山之巅,或许他就是自由的。 吉雅的食指敲打在方向盘上,思考了一下说道: 第32章 “我们去看鸟儿吧。” 第21章 飞鸟与g219 一天能干嘛,窦棠婴下巴枕在手心上,一脸索然无味地看着车窗光秃秃的景象,吉雅倒是听上去心情挺好的,他还在哼歌,只是他哼得很小声,哼得很小心翼翼,以至于窦棠婴听不清他在哼什么,令让他更为恼火。 耳鸣的时候‘收音机’音乐时有时无,令人抓耳挠腮。 所以烦躁的时候千万不要坐车,简直就是世界第一折磨人的事,窦棠婴为了转移注意力打开了车上的频道,结果令人尴尬的是,第一个频道就正在放他的歌!人声一出场,窦棠婴立马尴尬地直接摁关。 看见窦棠婴的反常,开着车的吉雅分心道:“怎么了?” 窦棠婴继续看风景,嘴里只说自己讨厌这人的歌,说完,车上又恢复了一片寂静。眼前只剩快速闪过的车景和耳边百无聊赖的心声。 他把注意全放在了窗外。 措美出发,沿着当许雄起河谷往南开去,过了措美就是洛扎。 海拔一路抬升的同时,窦棠婴觉得自己又要呕吐了。海拔4362的卓拉日垭口弯弯绕绕,密密麻麻的弯道令人应接不暇,感觉一座山就在自己眼前,结果把自己转晕后,这座山却跑到了山的另一头,一路曲折的平淡风景,旅人只能多吃点零食聊以慰藉。 窦棠婴阖眼假寐时耳畔忽然听到“啊~”的一声。 目光索去,驾驶中的多吉雅目视前方微微张嘴,分心侧睨而来:“副驾的怎么不关爱一下驾驶员?” 窦棠婴靠在车窗前侧坐,挑目上视,嘴角弯了弯:“怎么关爱?” 窦棠婴拢聚了所有的零食,只丢给吉雅一瓶矿泉水。 吉雅被这只护食的小麻雀弄气笑了。 但他不过是与他开着玩笑话,现在司机正要专心地与g219斗智斗勇—— 喜马拉雅山脉被洛扎雄曲切隔出来的洛扎峡谷在我国境内长约百余千米,不仅蜿蜒漫长,而且山高路险,哪怕是经验十足的老司机遇见这条路,他都要在峡谷旁祈祷一番。 下过雨的路面湿滑不说,还自淌成河,路面不平的地方自成水洼,一山望一山,路路不见尽头,壁立千仞,车旁就是悬崖。始终沿着这般险峻的山路一直开,谁知道阳光和意外哪一个会先从水雾中穿透而来? 这里是会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惊骇。 车子行驶途中,前面又有车陷进去了,就在他们前方数十米的地方。 吉雅亲眼看见车轮打滑,整个车身狼狈地侧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所幸里头的人都没事,正惊魂未定地从车窗里爬出来。车安稳停下后,满脑子混沌的窦棠婴慢慢地把视线从远山外,收回到了车前处,他才知道前头发生事故了。 所幸车上三人全部安然地从里头爬了出来,束手无策地围着这辆沉重的铁家伙。一个人蹲在地上,徒劳地举着手机寻找信号;一个人爬上了附近的山坡,双手合十,向着雪山的方向虔诚祈祷;还有一个人正涨红了脸,试图凭一己之力将车身回正。吉雅和窦棠婴都下了车,走上前去。 “需要起重机才行。”吉雅蹲下身检查,指了指右轮下正在缓缓蔓延的深色油渍,“而且,油箱在漏油。”他冷静地将还在试图推车的司机轻轻拉开,避免摩擦产生任何危险。 就在这时,从路的另一边,一辆摩托车载着两位年轻的喇嘛,“突突”地驶近过去。但当他们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他们都下了车,快步走来,绛红色的僧袍在高原的风中拂动。 “怎么了?人有没有事?”年长些的喇嘛急切地问,眼神清澈,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关切。 几人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两位喇嘛听完,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流间便有了决定。年轻的那位将手中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系着彩色绸带的生日蛋糕盒子,郑重地递到了离他最近的窦棠婴手里。 “请帮我们拿一下!”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纯朴地又掷地有声,听得出他的汉族不太好: “这是送给师弟的生日蛋糕,我们从镇上买的,他很喜欢,请你替我们保管一下。就一会儿。谢谢!” 还没等窦棠婴反应过来,两位喇嘛便转身走向事故车辆。只见他们利落地脱下了宽大的外层红袍,抽出暗红色的坎肩,将柔韧的布料穿过沉重的车轮,灵巧地做成了两条临时的“绳索”,然后将布绳扛上自己单薄的肩膀,用力把身体前倾,脚蹬着地面去负隅顽抗,他们竟想要靠人力将这铁疙瘩拉出来! 他们脸上没有计算得失的犹豫,只有一种天真的笃信,仿佛相信只要心意足够真诚,两条红布也能迸发出撼动钢铁的力量。 吉雅没有说话,默默地走过去,寻了个受力点,也将肩膀抵在了车身上。 窦棠婴蹲在地上,他并不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况且他现在累得要死,恨不得一头栽进土里安息。 “加把劲!”那位年轻喇嘛立刻扭头喊道,他因用力而脸颊泛红,眼神却异常坚决,“再用一些力!” 窦棠婴漫不经心地从天看到地,最后却愣在原地。看着这违和又震撼的一幕:最原始的人力试图撼动跨越时代的钢铁,绛红色的信仰与暗灰色的绝望交织在一起,信仰命运的人此刻都在贯彻人定胜天。 这是一种源于信仰的、近乎笨拙的纯朴与真诚。 窦棠婴起身,转而帮忙一起寻找信号,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个方向移开。在那几位蹲在地上的人也终于站起身,默默加入推车行列后,一种无声的力量开始在空气中汇聚。耳边报警电话还在占线, 嘟… 尽管希望渺茫,但每个人都在这片永恒的天空下,为了一个陌生的同行者,倾尽了此刻全部的、微薄而真诚的努力。 嘟… 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义无反顾地做一件蠢事,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嘟… 他们的存在实在令人挪不开眼,好像就是故意在告诉窦棠婴放弃才是一件蠢事,人生只能放下而不能放弃。 然后,接通了。 “您好。” 报警后,维修车队和警察会在一个小时后抵达现场。三个人谢过了喇嘛和他们后,都坐在路边等待救援。窦棠婴他们也坐上了车,准备启程。但系安全带时,窦棠婴看见喇嘛又回头走去。他们把僧袍盖在地上以防汽油着火,然后念诵一段经文后, 他们把蛋糕留了下来… 窦棠婴一怔,吉雅看着他下了车。 然后说了几句,喇嘛和窦棠婴招手,他们就启程回去了。 突然,窦棠婴开口道: “去趟镇上。” “怎么了?” “我想吃蛋糕了。” 多吉雅望着那个蛋糕,他知道小麻雀戒糖控甜……他笑出了声,窦棠婴觉得他莫名其妙。 方向灯亮了起来,车轮撵过土石在峡谷里发出咔吱咔吱的稀碎声,多吉雅觉得他有点可爱: “好。” 沿途的天气时好时坏,雾裹挟着喜马拉雅的水,弥漫在河谷地带,冗长的峡谷群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在巨大山体之中,车在其间宛若昆虫。 但过了垭口,边巴乡到拉康的沿途可以看见了其山上峡谷随处可见的碉楼,碉楼矗立在洛扎峡谷中,在视野最为开阔的地方,还能看见峡谷的最深处那里雪山若隐若现。 残破的碉楼灰白又土黄的视野,死寂沉沉中冷不丁冒出了满坡的油菜花给人以嫉妒的生命力盛开。 这些形态各异的碉楼大多建立于旧西藏时期,在一簇簇的荆棘丛和风沙中矗立数百年之久,它们此刻就在眼前云雾之中像是守卫峡谷的士兵,没人能不以敬畏而仰视它们。 过了边巴乡,吉雅指着他们视线之上的山脊,窦棠婴看去那里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碉楼遗址,吉雅说那是杰顿宗珠碉楼遗址,是碉楼群落里最具代表的一座元朝碉楼遗址。它与野花绿植融为一体,岿然不动在山崖之上。 长达几十公里的非铺装路车轮辇过石子的感觉都会让人的心感觉惊喜。太过平坦的一帆风顺在旅途中除了惬意的平淡就是乏味的宁静,有人爱之若狂,有人弃若敝屣。 这条路车旁是章曲河,车顶时不时还会有落石扎中,这条路是219国道最精彩的一段路—洛扎段,但窦棠婴并不知道。 吉雅关注到窦棠婴现在整个人恹恹的,绵绵的,像是一滩软绵绵的流沙。 可他宁愿重新走这条路,也要去给喇嘛们重买一个蛋糕。 只因他放下豪言——去镇上买个蛋糕而已又不会死。 但窦棠婴现在被晕车的绵软无力搞得自己好像快要死掉了。 即使是佛国在他眼前、脚下,他都无缘享受。 就这样了,他还能忽然起了挑逗多吉雅的小心思,因为既然这人不把自己到回事儿,玩玩而已总行吧? 他让吉雅停车… 第33章 “多吉雅~我头好疼…肚子也好难受…你快帮我看看是怎么了?好不好?嗯~”窦棠婴握住多吉雅的手,贴在胸前。多吉雅蹙眉似想收回他的手,窦棠婴心里冷笑,恶心把?被男人触碰的恶心也不及你把我丢下的千分之一来得过分!!! 想着他的手越握越紧…不容多吉雅拒绝。 多吉雅叹了一口气,探过身体直接越过他的面前,窦棠婴和他鼻尖对鼻尖了一秒…当——脑袋一片空白。他的热息仿佛在轻吻自己… 窦棠婴觉得对视的那一秒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失重感,结果是——多吉雅放下了他的车座! 窦棠婴回神过来,只见多吉雅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就像他之前调戏时那样,只是这男的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只有对他身体的关心。 “你!你起开!!!” 这个情况不甚乐观,不甚乐观…窦棠婴甚至踹了多吉雅一脚。 但多吉雅从后座掏出了一盒药泥,整个人重新覆在窦棠婴身上。 窦棠婴像乱挥翅膀的鸟,但始终推不开这个赖皮蛇,双手反而被他桎梏在两人胸膛之中。 “别动,涂到眼睛里去就不好了。” 窦棠婴撇开脑袋,吉雅就扣住他的下巴,逼着他面对自己:“窦棠婴。” 他的视线里只有他,只有他,这种逼仄的对视让窦棠婴就快要疯了。 “你放开我,我自己来!!!” “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你起开!你流氓!!!” 吉雅则置若罔闻般在窦棠婴的鼻下,眉心,太阳穴还有耳朵后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药油,是薄荷和草泥混合的味道,窦棠婴身上还有他的身上,不,整个车厢都弥漫开一股清凉又舒缓人心的味道。 多吉雅往左涂他就往右靠,多吉雅往右涂他就往左靠…总之窦棠婴就是要避开多吉雅的视线和接触。 天晓得,剧情怎么跳脱了!!! 他现在最难以面对的人就是多吉雅,这人简直就是折磨人的阿修罗。 多吉雅微微蹙眉,但他有法子,罗布生病不吃药时也是这么闹腾。 多吉雅的手扣住窦棠婴的后颈,窦棠婴动弹不得…“滚开!!!”脑袋真的要被多吉雅逼疯,眼圈逐渐变红,灵魂逐渐流离失所。 多吉雅指腹上重新沾上一些,开始揉捏起了窦棠婴的耳垂按摩穴位。 窦棠婴低着头刻意回避吉雅的视线,下腹难受得厉害...看他忽粉的脸颊多吉雅的语气柔和得不像话,在他身上轻声哄道: “你这样会好受一些。别和我生气了,对自己身体不好,高原上生气耗氧气。嗯?” 这一瞬间,窦棠婴舒服得几乎就要呻吟出来了。 窦棠婴在这般氛围下,简直要被他折磨得发疯。他咬着唇,居然在一团乱麻的思绪中回忆起了自己多久没有x生活.... 九个月。 他空虚了…… 这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天然散发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下腹的温热熨着敏感…他现在被多吉雅折磨得真的好想死。 “你..你走开。” 多吉雅给罗布喂好药后总是抱着生病的他哄睡: “不气了好不好?睡一觉吧?嗯?” 睡觉… 这句话让窦棠婴的心冷静了下来,如果这些有用,那性生活也有用,如果这些有用,他窦棠婴就不会这么痛苦。 窦棠婴何尝不想睡,他几乎想睡得发疯,每个夜晚他都在祈祷睡意长,哪怕是日日梦魇,他也会甘之若饴。 多吉雅怎么会明白他的苦,心里冷了就有了挑逗的兴致。多吉雅感觉自己身下的这个男人神情翻转,宛若变了一个人。 恢复回来的窦棠婴双手攀附环绕在多吉雅的后颈,直勾勾地仰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十指纤细垂在空中,他佯装潇洒只剩下声音还在颤抖,拉扯着语气道:“这句话多有歧义,需要我教你吗?” 他把自己的脸埋在男人胸膛前,蹭掉了这些药油,他不想再多沾染半分有关多吉雅的味道。 多吉雅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他怎么往自己的怀里钻? 他甚至会错意以为他冷,把另一件藏袍脱下披在窦棠婴身上“教我什么?”像包裹一个孩子般。 “睡觉可不仅仅只有睡觉的意思。” 吉雅眉头轻蹙,似乎能明白窦棠婴的意思。他翻身回到了主驾位上: “你想教我上床吗?。”吉雅启动了车,窦棠婴的心就像过山车骤高骤快,他扯了扯衣服,转而木讷地看向男人的侧脸,啊? 窦棠婴一怔,他怎么会知道... 然后玩心更甚,窦棠婴身体前倾,纤细绵绵的手指抚在多吉雅的下颌: “看来你也有相关经验?” “我没经历过,但我也曾有过身体反应。我明白这个词在汉语中的歧义和暧昧,所以你现在是用这个词语和我调情吗?” 手指一顿,窦棠婴口是心非:“我可没有。” 他却坦然得要命:“窦棠婴,我这几天在晨起打坐时脑海时常闪过类似画面……” “什么画面?” “我在和你上床。” 多吉雅的真诚换来了窦棠婴给的一巴掌。这巴掌猝不及防,可多吉雅知道是自己肖想了窦棠婴。 “变态。” “嗯…我也是第一次这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他… 他不明白男人对男人也会产生这类的欲孽… 上师说过越不明白的事就要放下,莫要成为心魔执念,但“窦棠婴”一出现…理智便再也出不来了。 多吉雅想问问上师…他这是怎么了?多吉雅思忖着,耳边小麻雀唤回了他! “呵。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两天过得这么惊险跌宕,一切归根溯源真正危险的是你!”就这两天的颠沛流离足以颠覆窦棠婴的世界,多吉雅却似乎习以为常。 “如果这是你的日常,我只能劝你好自为之。” “遇见你后发生的事,都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低沉的嗓子和真挚的语气放在一起就是最动听的情话。 “……” 窦棠婴撇开脑袋,神情说不上好,因为他的脑袋现在嗡嗡个不停,原因归咎于心跳超速。 但吉雅不知道,若是早一天说,浪荡的自己都会直接坐上去教他和他做。 窦棠婴在心里五味杂陈地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他是隐隐喜悦的,说明他不排斥男性。 可惜了,这个男人他再也不会碰。 过了达拉日雪山、杰拉山垭口,穿过路美村、边巴乡,从山上到谷底,从河畔到山腰,海拔涨涨落落,人的胃也跟着起起伏伏。 窦棠婴再次喊停,多吉雅的车还没停稳,窦棠婴就立马下车冲去厕所呕吐,但祸不单行,短短几步路他就被几个卖力推销特产的藏族小孩包围。 山南种植着整个西藏地区最上等的黑青稞和酥油,只是他没想到在这几乎无人的地方也会有强买强卖的恶劣风气。可他实在没力气和这群小朋友扯皮,他的胃在翻江倒海,他的眼在昏天黑地。 “你们走开…” 小朋友还是纠缠着他,他真的要吐了… 忽然,他被人抱起大步流星地抱进厕所里, “别……别抱我……放我……” 小麻雀虚弱里还要挣扎,他强装无事但还是吐到吉雅的身上。 窦棠婴吐完后,吉雅无暇顾及其他,还细心地给他擦脸,窦棠婴心虚地推开了他,虚脱的语气轻飘飘的说道: “别碰我,滚开…”但他默默地把纸巾推给了他。 吉雅在厕所清理,窦棠婴出来透气时他又被包围住了。 这群市侩的小孩害怕吉雅不怕自己。窦棠婴被逼无奈还得忍着恶心从他们手里买下了一束略显青涩的黑青稞。 窦棠婴抱着黑青稞回到车上后,他越想越气! 回来的吉雅看着这只小麻雀坐在副驾驶上气鼓鼓地抱了一束黑青稞,回来后朝着自己生了好一大顿闷气,把稚嫩的黑青稞往后座砸去。 “你们都是烦人鬼!” “都捏我这个软柿子!!” “你们都欺负我!!!” 吉雅被骂了一通。 他看着窦棠婴的焦躁怒火,却也更加纵容他的小脾气,因为他知道暴躁的窦棠婴只是疲惫了,只是晕车了,他平时不这样。 车重新启程,窦棠婴整个人蜷缩在车座上,兜帽下的他仰头注视着车窗前一闪而过的每一帧画面, 数不尽的山峰,看不完的牛羊,天空总有鸟儿盘旋,裸露的山脊悬崖上藏斑羚观察途径此处的旅人,沉静的眼神宛若山神。 从拐弯处向下看, 裸露的土岩上零散地覆盖着一丛丛一簇簇的植被,装饰着整座山体就像趴伏的野豹,旅人就此被吞噬了过去。 他感觉自己也要被吞没了。 第22章 飞鸟与婚礼 第34章 抵达城镇后,窦棠婴又被难住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蛋糕店,公路两边散居着几栋藏式平顶房,门前、屋顶经幡随处摇曳。窦棠婴纳闷喇嘛们到底在哪里买的蛋糕? 旅行途中多注意几个村镇,就会发现很多村镇就是按公路的两边依路而居,这是新时代的村庄建筑风格,和古时依山傍水的建筑理念一样,人类骨子里就是依赖于便捷和踏实。 两人刚到村口就被一方人拦下,忽然觉得有几双拜托又难为情的目光是似而非地投来,被小孩整怕了的窦棠婴下意识以为拿着花的他们也是来推销的。 “我…我不会再买了!你去和他们说!”窦棠婴闷在斗篷里,还在闷闷不乐地头疼,他的声音还透着疲惫和委屈。 吉雅看着那群人走来,那人用指背叩了叩他们的车窗,吉雅摁下车窗后他们用藏语开始交流。 窦棠婴闷在藏袍里什么也听不清,最后还是吉雅拉下了一角衣缘,在窦棠婴耳畔询问道“他们接亲的一台车突然坏了,现在想临时借用我们的车去接亲,好吗?” 小麻雀狐疑地露出明亮的双眸,他探出脑袋:“如果这样的话,当然可以。” 他脱下了藏袍手放在把手上就想打开车门:“那我去买蛋糕你去开车吧。” 但吉雅却拉住了他,和窦棠婴说你应该去玩玩,藏族婚礼很有意思。 说完,那几个人兴高采烈地开始给这辆亮眼的红色越野装饰,他们用藏族的方式装点也别具风情,窦棠婴是见过牦牛中的吉祥物,它会被装点得十分华丽,头戴绳耳坠花。现在这台越野也是,像是车群里的吉祥物,两个后视镜挂满了哈达和鲜花,车门贴了双喜临门,因为车漆就是红色的金字更加瞩目。 晕车的窦棠婴吃下了吉雅给的一粒药丸后, “我送完他们就马上回头来接你。” 下车时吉雅揉了揉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玩得开心。” 虚弱的窦棠婴看着他离去心里麻麻的,置在腿上的双手恨不得就这么牵住他,一刻都不想和他分开的心再次黏附上了心尖。 不要走,陪着自己一步不离好不好? 倒在座位上的窦棠婴怅惘道自己就这么喜欢他了吗? 真是疯了。 他的越野因为太过招眼以至于开在整个车群的前头,车上就坐着一位随行老者,他双眼闭阖呼吸沉重,身上把自己收拾地很干净很得体,耳旁的英雄结静静垂挂,而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牦牛肉干,用腰侧的藏刀划下一片片肉条,并递来一条给窦棠婴,开着车的窦棠婴摇了摇头,只说切图那。 老者嚼着肉干看着山,声音很是低沉磁性“以前从山走到山要三天,别人要请我去他家说亲唱婚要提前一周,远的还会提前一年,我家的门都被人踩踏了两块。现在好了,有需要的人直接打电话,但我的电话却已经很少响起了。所以我今天好开心,又有人让我去唱婚,给人唱婚是极好极好的好事。” 窦棠婴其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看老者的神情仿佛在天空山外,眼里的复杂里透着很遗憾又美好的向往。 此刻要是吉雅在就好了,这样他就能知道这位老者在说什么了。 窦棠婴竟也露出了和老者相似的神情,只是他的心与他的心系挂着不同的事,因此他显得格外落寞。 老人开窗,耳坠铃铛作响,耳旁英雄结迎风飞扬,他唱到 「今日诸事吉祥又如意 左边坐着喇嘛 右边坐着清官 无论坐左还是右 皆大欢喜把舞跳」 唱着他还手舞足蹈起来,他拿出了一件窦棠婴从未见过的乐器,窦棠婴一看觉得新奇极了。只见老者手上攥着一个木片,一根绳子穿过木片,用绳子拉着木片弹响,老者开窗面对着风拉绳子以振动木片而发出声音,口腔与风声同时因振动而同震共鸣,他似乎在与山与风对话,听了几拍后窦棠婴确认了他就是在用共鸣声与山对话,他在说些什么? 在祈祷新人新婚美好圆满,还是在祝愿世界和平,还是在祈愿众生喜乐?还是为自己无多烦恼? 窦棠婴不知道,这个声音太过空阔,以至于旅人沉迷期间想不起再多哀愁。 老者看他心有所触动,他们两个人相视一笑。语言最初的目的也只是为了与面前这个人心意相通而已。此刻,音乐足矣。 窦棠婴算是新娘这边的车辆,等同于在等新娘下马,所以快要到新郎家时,老者就先行下车开始说唱。窦棠婴这才知道这位老者居然是藏族唱婚传承人,只听他站在天空下,一亮嗓便是响彻四方—— 姑娘本地下马时 必须摆饰那些物 有问就会有答,窦棠婴在阿佳的翻译下知道有红珊瑚、毛皮、软垫、唐卡、佛像等等。 欢似日月般姑娘 珠牡般美的姑娘 白腹雕般的姑娘 林中猛虎般的姑娘 铺了藏毯的土地上新娘在老者的歌喉中下了车,新郎来时她低下的脑袋微微扬起,柔柔地瞧去,嘴边含着羞赦的情意。 享有碧空般之物 享有雪山般博物 享有岩般垒积物 享有檀香般贵物 新娘身后的三位伴娘,各拿东西,一人拿着供给经堂的切玛,一个举着束有法器的酒器,一人端着白螺号和多宝佛像。 进门前,新人围着桑烟转了三圈,先是新郎新娘后是伴郎伴娘最后是类似花童的孩子和亲朋好友跟随在身后。流程到这里,窦棠婴就准备回头走了,没曾想他却被这家人牵住,一起走完了这场仪式。 众将切玛吉祥物 撒祭天地众生灵 众将哈达福运物 端挂对方脖子上 众将酒茶如意物 喝完欢喜回家去 走在最后头的窦棠婴居然一路收到了无数的哈达和吉祥话,现在普通话的普及程度很高,几乎人人都会说一些汉语,当然会有老一辈的人仍然不懂,只是此刻的喜乐幸福一脉相通。 窦棠婴耳朵不好,很多话他都听不太清,老者声音空阔嘹亮,阿佳就在旁边给他翻译说新娘进门时说婚艺人就要开始唱进吉祥门。她又说她很骄傲他们家人选择了传统的藏式婚礼,说他们很幸运山南地区还有会唱这些传统迎婚的艺人。 婚礼的每一步说唱艺人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歌曲,说唱哈达说唱五彩箭然后说唱石堆,进门前进门后,新娘坐下时新人敬茶酒时等等,琳琅满目,耳朵里是听不过来的热闹快乐。 窦棠婴在阿佳的引领下进了屋,所有人可太喜欢这个汉人的出现了,要知道内地游客出现在一场远离旅游区的藏族婚礼的几率就比遇见活佛的几率大一点,大家都热烈欢迎他的出现,更何况他化解了一场婚礼的突发情况。 脖子上挂满哈达的窦棠婴被这富丽堂皇的婚礼惊艳。空气中弥漫着酥油、桑烟和青稞酒混合的独特气息,厚重而温暖。屋内,人们依照尊卑长幼的古老规矩,围绕着四边铺着吉祥图案卡垫的矮桌盘腿而坐。中间空厅放着三个火塘,角落里,一位面容慈祥的老阿妈正默默地、持续地向火塘中添着风干的牛粪饼,火塘之间的空隙处,色彩绚丽的锦缎唐卡和一摞摞厚重的羊毛藏毯堆积如山,与此相对的新人也几乎要被哈达掩埋,人人都说扎西德勒,人人都爱吉祥如意,他们把最纯朴的愿望送给这对新人,白色哈达堆积如雪山是所有人对他们的祝福的具象化。 而此刻,蛋糕上的奶油也如雪山堆积,吉雅正小心翼翼地涂抹刮平,即使手上、衣袖、脸上都沾上了奶油,他也不知。阿佳见他如此认真,只说“你的伴侣也一定会感受到你的心意的。” 窦棠婴有所不知,喇嘛的蛋糕是委托了牧民将奶油和酥油交给心灵手巧的阿佳制作,吉雅在阿佳的指导下亲手做了一个蛋糕,是动物奶油的。 藏地的奶油格外香甜,含一口在嘴里先是绵绵的甜而后是清爽地融化在嘴中的奶味,蕴着回味的奶香从唇齿间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的一抹笑。 动物奶油蛋糕的尺寸要比阿佳做的植物奶油的小很多。 只因为他一想到那只小麻雀天天嚷嚷着自己减肥不能吃,吃口牦牛肉仿佛要他命似的程度,他便打消了做个相同尺寸给窦棠婴的念头。 想到他,紧绷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于是吉雅手拿着裱花嘴抬起头十分开朗有阳光地请求道: “阿佳,我还想再多抹一些。”正在搅酥油的阿佳被他可爱到,摆了摆手就说请随意。 馋嘴的小麻雀此刻也是想吃东西的,窦棠婴面前堆满了牛羊肉如肉塔一般,他面前的咸奶茶、酥油茶、奶团子个个花枝招展令他眼馋,但其中他嘴馋的还是阿佳手中她引以为傲的自酿酒,那一定是非常美味的存在。阿佳看出了他的眼馋,手捧酒壶昂首挺胸来到宾客面前,亮嗓唱道: 「喝一道不醉,二道也不醉;恋人来敬酒,一杯迎酒醉;美酒香醇厚,铜碗银光闪; 第35章 无需闪亮碗,只需酒香甜;酒量亮歌喉,无人可相比;今宵宴席上,我来领歌唱。」 要想拿下阿佳手里的酒,大家各凭本事一展歌喉,虽然窦棠婴悻悻地垂下了手,但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只听他们的音乐个性十足,依居于雅鲁藏布江流域的地区都流行一种“缜固”的唱腔,就比如这个大叔唱着的婚礼楷青在藏族音乐里叫做彭波楷青调,窦棠婴觉得很独特——他们会在流畅的音乐里再加一个半音作为乐段变体,利用节拍去展现节奏的起承转合抑扬顿挫,用声音的自由去表现生动的心情,即使耳朵不好的人也会深受感染触动。 他们的声音真的很不一样,窦棠婴出于习惯当反应过来时,他竟在哈达上写下了一段旋律,没有人会这么做,以至于他攥在手中时有些恍惚—— 自己有多久没有记录下自己的灵感了,不对,是灵感远离自己多久了。 好像,自从嬢嬢去世后。 他就再也没有写过歌了。 他何尝不是依人而居,以至于现在身在异乡,空空荡荡。 说婚的老者坐在了他的身边,拿出了那个乐器,阿佳给他说“这是山南地区很独特的乐器叫孔丝,是普玛江塘的人送他的,他很宝贵。” 窦棠婴也觉得稀奇,左看看右看看,老者虽看不懂他写在哈达上的音乐,但通过窦棠婴的哼唱竟也奏得八九不离十。 新娘过来敬酒,连连惊喜万分她其实注意他很久了,心中纠结之后小心翼翼礼貌问道:“你是樾棠吗?” 她知道窦棠婴,他在内地很有名。窦棠婴指尖抵唇,这是他们的秘密。 他把这首因他们而有灵感的歌送给了他们,新娘惊喜地说像一首情诗一般。 窦棠婴认为前奏写得悲了一些,可新娘洒脱地摆了摆手称道这世界哪有那么多顺顺利利的爱情,两个灵魂的触碰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有当两人相互琢磨相互如春雪消融把对方看透,才能看见爱情的春和景明。 新娘是个极美的藏族姑娘,她和新郎是青梅竹马,她在国外读书,新郎就在草原等候她的归来,直到她硕士毕业,直到她心甘情愿,他才终于把她娶回家了。 新娘说她很喜欢这首歌里一段词,“请别怕时光静寞,只等春雷一声响骤,我的春天一蹴而就,此后空山有了花的下落。” 她的春雷便是自己愿意嫁给他的那一瞬间。 新郎送了一个镶嵌绿松石嘎乌盒给窦棠婴,他说在藏族绿松石是庇护的,嘎乌盒又有装载珍贵之物的作用,所以镶嵌绿松石的嘎乌盒是吉祥的能让动荡灵魂感到安稳的好东西,请他务必收下。 这是祝福也是谢意,新娘说: “你也会的,你也会等到你的春雷响骤,有一个人与你花莺成对偶。” 屋内热闹极了,在唱曲的其间大家不约而至地跳起了舞,阿佳说跳舞也有酒吃。 窦棠婴就被人拉起同跳,他不是里头最出彩的,却是里头最快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当自己跳到笑声不断时,回过头去发现门前逆光处站立了一人。 他懒懒地倚靠在门旁,逆光里他的手里还提着蛋糕,只把他等候。 窦棠婴收敛了几分笑意,脸颊泛起微红的羞赦,看他出来后吉雅只说: “窦棠婴,等不到你我就自己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完整歌词如下: 时光不等人 骨骼一天天叩问 但我独自启程 谁把我等候 我的时间仅百年 百年之后 花依旧 只是我的爱将任凭世间静寞 我曾孤独等时光静候 去看看春日花莺成对偶 我把时光等候 花期长柳 月下独惘 不只春风静奏 人也依旧 我还是孤身把心守候 只听春雷一声响骤 细雨把哀愁带走 怕也依旧 我只荒芜无垢 花期岂旧 而后孤独消愁 人无依旧 我见春山把雪融 怕也依旧 只听春雷一声响骤 再无愁来把情说够 请别怕时光静寞 只等春雷一声响骤 我的春天一蹴而就 把你等候 我仅百年 春风起奏 你已来到 你不把时光静寞 蘅芜满春山 你我从此 花期长柳 月下成对偶 我把你守候 如果这个歌词能让你有所触动,我不介意你拿去使用,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感受到这份触动。 婚礼仪式上的歌谣出自《中国歌谣集成西藏卷》 小海棠送给新人的歌是自创 第23章 飞鸟与菩萨 这对新人的家人给越野车的后视镜系上了哈达。两人系上安全带,在他们的目送中离开,此刻车内还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奶油香。 “你等了我多久?”窦棠婴试图转移注意力。 “两个小时。”多吉雅目视前方。 “哪有……” “你喝酒了?”多吉雅打断他,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贪念。窦棠婴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没有。” 一声上扬的“嗯?”轻飘飘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分量。 “就一杯……”窦棠婴缴械投降,咂咂嘴,仿佛在回味,“好好喝,清甜冷冽,还有一丝回甘的谷物味道。” “头还疼吗?” “不疼了。” “酒鬼,”多吉雅终于瞥他一眼,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一喝酒就药到病除了?” 窦棠婴梗着脖子:“以毒攻毒。” 多吉雅笑着摇头:“服了你了。” “好啦,快去寺庙吧,不然要迟到了。” “你还知道。” “多吉雅。” “好好好...” 车子启动,后视镜上新旧交织的哈达轻轻晃动。窦棠婴慵懒地枕着手臂,窗外是刺破云层的阳光,他想起了唱曲中的一句歌词:「太阳照遍四大洲,中有人间暖洋洋。」 一路上,他的视线像被蛛丝粘住,不住地瞥向后座那被固定好的巨大蛋糕。 好香… 好甜… 食欲在胃袋疯狂叫嚣,奶油香直往窦棠婴鼻子里钻,勾得他五脏庙都跟着造反。 然而大脑已替他做出抉择,在脑海中直接播放起他犹如馒头蛙般肿胀的过去,警醒窦棠婴—— 如果你想回到那种肥胖不堪的过去,那你就吃。 想到这,窦棠婴整张脸都颓丧地垮了下来。 多吉雅用余光将这副神情跌宕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嘴角始终含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弧度。这就是窦棠婴可爱的地方,也是他喜悦的地方。由于他的表情实在太过生动可爱,以至于多吉雅想要问问他——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那点矜持薄得像层云雾完全欲盖弥彰,令人心软绵绵。 “这里上不去了。” 他们停在了深山脚下,眼前是绵绵土坡,坡的尽头连接着连绵雪山。路旁经幡猎猎,哈达飞舞,山路入口静立着一座煨桑炉。 窦棠婴下车没走几步,高原反应便攫住了他,喘气声粗重得吓人。 “我自己去送,很快下来。”多吉雅说。 窦棠婴本能想点头,可眼前伸来的那只手掌太过稳定,稳定得有点晃眼,让他莫名生出一股想把它拍开的叛逆。 瞧不起谁呢。 所以,当多吉雅伸手要来扶他时,他正要大掌一挥!结果对方早已摸透了他的想法,手腕一翻,反而紧紧抓住了窦棠婴的手。 “你别……呼……小瞧我!”窦棠婴吸了一口氧气,嘴硬地说道。 光线下,多吉雅深邃的眉眼微微一挑,侧头看他:“我什么也没说,你怎么这么想我?” “你抓我抓得这么紧,不就是觉得我会摔吗?我告诉你……呼……” 他连说一句完整的话的空气都得靠氧气瓶供给。这只小麻雀太执拗了。 低低的笑声从身旁传来,窦棠婴脸颊一绯,甩开了多吉雅的手。只是没走几步就落在了他的身后。 多吉雅看着他这三步一喘、五步一吸的架势,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宽厚的背脊隔断了视线前方的雪山。 窦棠婴一怔:“怎么了?”他以为对方也不舒服,连忙去掏备用的氧气瓶。 “上来,”多吉雅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我背你。” 窦棠婴看着他蹲下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他翻了个十分标准的白眼,拖着发软的双腿,硬是从多吉雅身边走了过去。 男人的自尊,就算在缺氧时也依旧坚挺——尤其是在这个“讨厌”的人面前。 只是那只被牵过的手,悄悄握紧了残留着某人的体温。 山坡走到底,就是一望无际的草甸,草甸之上是一座小山,深山里有一座小庙真的很小,甚至还在修缮,所以从外看不出它的建筑风格。 第36章 窦棠婴看见了什么连忙趴下,他指着草野间一簇簇的紫棕色小花:“吉雅,这黑色的花是什么?” 视野里多吉雅拿着蛋糕站得高高的。 他不肯低下头去看那一朵花,他明知的,花很美。 窦棠婴见过这个神情,那时他看雪兔子时也是,一脸疏远像是不愿被人翻开的日记本被风掀开后的无奈。 “我不知道。” 吉雅知道的,黑紫色铁线莲像莓果,它不惧高寒,在林芝洛扎他都曾见过,洛扎的黑紫较为奇特,林芝的黄白更为普遍一些。 窦棠婴垂下眸眼底有了一瞬荒凉面前的人甚至都不愿与自己敞开心扉,他的过去他已然错过却也无法悉知一二,他怎愿意留下,把自己当做一个笑话。 窦棠婴起身朝着寺庙而去,多吉雅跟在身后,两人再没有更多的交流。 从侧门进入,看得出来曾经这里应是典型的藏式寺庙,红白为主金顶挂幡,依山势而陡建,只可惜这座百余年的寺庙没能逃过自然的摧毁。数年前,那场罕见的尼泊尔大地震也殃及了西藏边界的一众城镇,寺庙扛下了大地震,却没能抵过余震的二次伤害。 经过这些年的募捐,这座寺庙得以重建,现在即将进入收尾阶段。门口的煨桑依旧袅袅,经幡布满了整面山坡,新旧堆叠,如日光彩虹一般。 庙里只有一个老堪布和三位年轻的喇嘛,其中的占堆师傅还有白马师傅都是早上遇见的,还有一个扎西小师傅是今天的寿星。对话中了解到他们三个不是这座寺庙的常驻喇嘛,只是下山游历来此,只有堪布一人是终年在此不离不弃。 说时,他们路过一个佛堂,里头正有人在画唐卡,窦棠婴从窗前路过时听见里头在争论个不休。 “你不能这么画。你到底有没有心?菩萨垂眼见的是众生,你看你的线条...” “可是您的典籍里她就是这样的垂眸啊。” “你要看空间,不能照搬,这面墙是面向朝拜者的!” “我知道啊。” “你现在先不要碰了,你出去自己好好想想吧,这样的你会毁了菩萨,寺庙会遭殃的。” “我...” 两个人之间藏汉口音明显,被赶出来的应该是个学徒,窦棠婴觉得他最多不过18岁。祁宁佑被赶出来时,刚好与他对上了视线,他的眼睛里没有羞恼,只是不理解和少年心气的高傲。他攥着尖笔从窦棠婴的反方向走去,他怎么知道菩萨的眼,她的心要怎么画。书上怎么写的他就怎么画,难道有错吗? “阿宁小子,你又被强巴老师骂了吗?”占堆师傅看见气鼓鼓的少年走出,习以为常地念了一句,祁宁佑见有外人来,只是无视地走远 “阿宁小子,别跑远了!一会儿吃蛋糕!” 占堆喇嘛试图喊住他,也无济于事,祁宁佑走得越来越远。 禅房里不冷不热,有股修缮时飘浮的尘木味道,让人鼻子痒痒。窦棠婴坐在其中,没想到还有几位志愿者阿佳和阿克,他们一起给达桑喇嘛过生日。 没过一会,窦棠婴发现那个少年被强巴老师抓了回来,他们两个的争执并没有影响这场生日宴会的快乐。吉雅特地做了一个双层大蛋糕,把扎西开心坏了,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看的蛋糕,然后他们在聊天时居然提到顿珠上师和小罗布,前几天他们在往拉萨的路上看见了他们,不过他们应该不是要去拉萨,调皮的小罗布一只鞋掉了,顿珠师傅好像要去给他买鞋。 说着,窦棠婴笑了。他们真的是一对十分有生活气息的爷孙般的师徒。 说着,他们给窦棠婴分蛋糕,窦棠婴凑在吉雅身边没能忍住不理他,问了出口: “他们能吃动物奶油嘛?” “他们吃的是植物奶油。” “你要不要尝一口?”一勺蛋糕就在自己眼前,窦棠婴撇过头去他要克制... 窦棠婴馋得要命却还是坚定得摇了摇头。 他是坚定不移的, 他是意志坚韧的, 他是毅力不拔的。 送到嘴的蛋糕都不吃,窦棠婴觉得自己战胜了痴念,沾沾自喜时耳边眼前的这个糌粑让窦棠婴犯难了。他还没吃过糌粑。看着吉雅递来的眼前的粉状物质,窦棠婴“啊”了一声接过,可他不会吃糌粑...而且他现在手很脏,他看他们顺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就快乐地吃糌粑。 但窦棠婴做不到,他跑去洗了一个手....路上碰见祁宁佑蹲在自己的菩萨前不知道在凝望什么.... “喂!” 祁宁佑看见了墙上晃动的人影,转过头来叫住窦棠婴,但他发现这人不理他。 “真是没有礼貌的家伙。”祁宁佑念叨道。 “你说我什么?” 祁宁佑吓了一跳。窦棠婴只是听见身后嘀嘀咕咕的窸窣声,转过头去发现少年趴在窗边,看着他。 “我说你进来。” 窦棠婴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一扇门窗。 “为什么?” “你进来看看我的画。” 窦棠婴不想,他现在饿得要命。 祁宁佑拉住了他的手,“拜托了,就一会儿。” 窦棠婴走了进去,四面墙全是唐卡,地上还有颜料和宝石碎砾,四面的神明修罗皆是待完成的半成品,一半线条一半红,神明有眼而无睛,修罗嗜血而嘴中却无肉骨,环视一圈像是进入了光怪陆离的梦。 “你坐这。” 祁宁佑盘腿坐在地上,窦棠婴不想,地上很脏。 但祁宁佑拍了拍地上说“很干净的。” 窦棠婴蹲在地上,仰头而去... 很美的一尊救苦救难观世音像,那点点睛之笔还未添上却已有几分神韵。窦棠婴看向祁宁佑,他眼睛里却无半分对自己作品的满意,明明前面还和他的老师辩驳的人,此刻根本不是前面那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可他眼底是一片淡漠的无情,只是在纳闷自己到底哪里画得不像。 “是不是眼部线条不够飘逸?还是嘴边的那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不够立体?她的发丝是不是还要再细一些?” 祁宁佑虽然只是个志愿者,但他仍需要旁人的建议。他给窦棠婴递上画册,这本书里基本涵盖了藏式唐卡的所有佛像法相。 “你知道你在画什么吗?” “菩萨啊。” 祁宁佑觉得这人是个白痴。 “你在画女人,而不是神。” “哈?你胡扯。” 祁宁佑把书从窦棠婴手中夺走。窦棠婴一脸嫌弃:“你懂…” “你行你来画啊。” “哎哟…”窦棠婴在沙地上用指腹滑啊滑,祁宁佑更是嫌弃——地上一一张大饼脸是什么东西啊。 “我不行,但我也要说。” “你在画女人的情态动作,你在勾勒一个女人面对人时的精致,你没想过你在画神,你心中并没有对一个对人间疾苦悲悯的慈悲心的神虔诚的心。重要的从不是她的着装她的一颦一笑,而是朝拜者在跪拜她时抬头的那一瞬间。” 窦棠婴跪在地上,他仰头而去,神明会给予朝拜者内心的平静和感动,如果是面前的画,他认为世人跪蒙娜丽莎也未尝不可。 祁宁佑说“要不我画你好了,反正你和菩萨都是男身女相。” “你在发什么疯?” “诶…我认真的,反正菩萨也是人想象的,画师把自己的感官映射投入在画上,谁知道第一个画出菩萨的人到底怎么想的,我要说可以是你,也不是不行。” 说着,祁宁佑这个疯子竟真的开始在墙上用铅笔开始描摹,窦棠婴夺过他手中的笔“你到底有没有信仰,我虽然不知道第一个画出菩萨的人是谁但他一定是最虔诚的信徒,那是他的神明,不是他的意淫!你这个白痴!菩萨看的是众生,看的是人间!” “你说的和强巴好像。但是,我不明白。”少年看着自己指缝里的青金石和朱砂的颜色...祁宁佑凝望着那一撇抹出去的以外… “我不明白,什么是悲悯和慈悲。我不明白,感动是什么,我也不明白,菩萨到底在笑还是在哭,” “我不明白人的表情,那是我无论如何都看不懂的。” 此刻,祁宁佑的秘密终于显露一角。他是同龄人眼中的天才,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情感障碍让他画不出“人”。不是不会画肌肉走向和明暗关系,而是他无法理解那背后翻涌的、名为“情感”的混沌之物。以前他觉得没关系,他会“伪装”,他会“描摹”。他的素描技术厉害到可以犹如复印照片一般。 所以他以为,自己只要练习得足够多,看得越多,他就能在脑海中建立一个关于“人类情感”的面部架构,在这里面他就能对照着绘制一切,包括灵魂。 他是这么认为的,直至—— 有人和他说,你笔下有万物,可它们都是死物。 那一瞬间,一切把自己洗脑的信条分崩离析,是啊,一个画家的情感透过笔传递给观众,然而他流露出来的一切都是刻板的标准的死物。 第37章 他自己的信仰崩塌,以至于, 他的艺考全毁了。 这一年他辗转了多地,最后来到了拉萨遇见了正在办画展的强巴老师,他立刻拜他为师,少年的坚持感动了强巴,他把他带在身边学习佛法和唐卡,可是少年是没有感情的器皿,他只会接收而无法吸收。外界的悲喜交加,对他来说就是为什么? 即使站在大昭寺的佛像面前,他也只是喃喃一句,佛像的比例很好。 “你没想过放…换一行吗?” “为什么?” 祁宁佑转头问道,他仿佛从未想过他的病是他会放弃画画的理由。 “与其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不如就此收手,去逃避自己的缺陷。” “你逃避过?” 祁宁佑一语中的。他看窦棠婴没说话,这个少年用他18年的人生经验告诉这个成年人:“逃避而已又不会怎样,但我们要的是拥有重新面对的勇气。这世界上谁都有缺陷,人类不会因自己高度不够就不去仰望星空,科学家始终在用自己的缺陷去弥补不断攀及以抵达星星的高度。我也一样,我知道我的缺陷无法弥补抵达人类灵魂的半分,但我始终坚信只要我活的够久,我自身灵魂本自具足时,什么线条我无法掌握,什么情感我无法企及,哪怕到时候我瞎了,我的手依旧能凭借着肌肉记忆画出菩萨。我不怕有缺陷,我只怕我会死,或者我不爱画画了。到那时候,有画没完成的我,有缺陷的我该怎么办?我不怕的,缺陷而已。” 祁宁佑又把窦棠婴手上的笔拿了过来,他跪在窦棠婴面前,凝望着他对向自己的垂眸,嗯…还蛮有那种动人的美丽。 窦棠婴退后了一步, 少年拥有十八岁该有的热血和向往, 可成年人会逐渐泯灭这份明亮。 如果星空就在眼前,而自己无法企及的话,他会很痛苦。他窦棠婴宁愿再也不看天空。 “我说,你如果逃避过应该知道远离自己梦想是多么痛苦的事,当你背对阳光,只有阴霾接纳你。”祁宁佑举起画笔,打横对向窦棠婴的眼睛,他这双眼睛真漂亮… 窦棠婴仰头望着线条中的菩萨,他的侧颜中眼角带泪:“没办法了,它快要死了。” 只是,当他此刻听着窦棠婴用那样丰富的、他无法理解的语气说着“就要死了”时, 脑海中灰色的裂痕里,没有颜色,没有线条,只有窦棠婴这双因情绪而过分明亮的眼睛。 他确实不是菩萨…拿着画笔的手垂了下来。 窦棠婴转过头来:“你现在的表情就有点像佛祖的表情,他接纳众生的苦而唯有慈悲才能解渡人,你的无能为力的善良有那么一分神似。” “如果你能体会到这份善良,我想你会了悟菩萨的垂眸。” 窦棠婴走了,只留下祁宁佑一人…他摸着自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他时又是怎样一副表情,以至于会让那人如此苦楚哀凉。 第24章 飞鸟与幸福 窦棠婴回到位置上时,恰好响起藏语般的生日歌,大家欢聚一堂给扎西小师傅庆生。窦棠婴见他们也是这样过生日,心中多了几分亲近感,吉雅问他去哪了这么久,他只说上厕所。 只可惜窦棠婴觉得他还来不及伤感和祁宁佑的对话,大家就剥夺了他悲伤的资格。大伙来教他学会唱藏文版的生日歌,窦棠婴对他们的热情招架无力,却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好求助多吉雅:“好吉雅快帮我说说....” 他哪好意思开口露怯,窦棠婴迫不得已羞怯的时候被吉雅护在身后,大家转移注意说让吉雅唱普通话版的生日快乐歌助兴,吉雅没想到火力对向了自己,而且窦棠婴在这个时候也把他推了出去。 没良心的小麻雀。 但窦棠婴没有听,他实在没有心情而偷偷跑了出去。 在城市里吹到的被摩天大楼过滤过一遍的风和这里完全不一样,这里的风太空了,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喧嚣,它就是从太空而来。但是它很冰冷,不近人情,直面它需要用一整颗心去迎接。 窦棠婴没有,所以他蹲在草丛里不去见人不去闻风,他就是一张都市里的海报,风一吹是垃圾不是隆达。 忽然,他的头顶压下一片力量,仿佛盖上了一片天,这片天很有温暖,他立马擦去眼泪抬头看去,模糊的视野里,衣服外头蹲下一个人。 那人端着一个完好的小蛋糕,吉雅看着小麻雀悄悄掀开衣缘一角,他单手托腮说: “奶油蓬松、丝滑、毫不黏腻的清甜,如果吃上一口奶油瞬间在舌尖化开,像一口温柔的云。”窦棠婴咽了咽口水,这人真的很讨厌... 不要蛊惑他了,多吉雅。 “蛋糕胚子全部用最好的酥油,轻盈,不厚重,而且我还在胚子里加了坚果。” 多吉雅… “你知道的,稍稍冰冻过后的奶油有多好吃…”脑中的神经伴随着轰鸣刹的一下断裂! “你说够了没有??” 窦棠婴甩开衣服,多吉雅敏捷地护住了蛋糕逃过一劫,他心有余悸而惊诧地看向窦棠婴,他的胸膛起伏喘息着恼火,他的脸是粉红的,眼眶是粉红的,嘴唇更是...他推开多吉雅:“你在干嘛?讨好我?哄我开心?你以为一个破蛋糕就能道歉吗?” 窦棠婴的情绪平常是淡漠的死气沉沉,因为多吉雅他把为数不多的活力都悉数用尽。 “你走开好不好?我现在真的不想看见你,我说了我不吃我不吃!你觉得你的三言两语就能改变我的生活吗?如果可以的话,难道你让我去死我就会去死吗?” 窦棠婴蹲在地上,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崩溃,他讨厌这种无法自控的情绪,他讨厌自己对多吉雅仍有歹念。 多吉雅也蹲了下来,他看着窦棠婴抱膝沉闷在自己的怀中。 “我明天就走,我不想和你多有牵扯。我和你若是在探险,你就是那个弃队友生命于不顾的人,我无法再相信你,你有太多秘密和过去无法向我坦诚,我不会将我自己交付于你,这让我不安。” 窦棠婴没说的是,他曾经想过把生命交付在那个叫做元吉雅的男人手中,可惜在他心里元吉雅死了。 “还有,我不吃植物奶油。” 窦棠婴属于那种可乐不喝无糖,奶油不吃植物奶油这类自己哄自己减肥的东西,他要吃就会吃彻底,不吃就绝对不会碰。 所以,多吉雅你要是不了解的话,就不要再自以为是的插手别人的人生。 吉雅坐在他身边,薄唇张合几回后开口和窦棠婴说话。薄唇喃喃自述道他们正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一处小山坡上,离佛国不丹仅一步之遥。 在这里可以依稀看见山脉上还有矗立着一座世界最高未登峰,岗噶本森。 吉雅又说离这里隔一个山头的地方,会出现一种神鸟看见了会给人带来吉祥。 然后他迎着风指着一处雪山说雪山之后是错那的达旺,那里就是仓央嘉措的故乡。窦棠婴不禁抬起头去,但眼前只有茫茫无际的雪山和荒原什么也看不见,吉雅说看不见好啊,这样就不会心痛那里是不可及的故土。 窦棠婴慢慢站起,循着他的指尖看去… 一条国际并不承认的边境线将白鹤拒之山南,(洁白的白鹤…)爱人跨越山水用尽一生都想去摘下那朵故乡的莲花。(用一朵莲花商量我们的来世,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奔向对方。) 吉雅手指一划,指向另一处根本不会看见的地方怀念道:“那里有一个瀑布叫东章十八瀑布,是个很美的地方,小时候阿爸考察时还能带我过去偷偷看看风景,可惜现在不行了。哦对,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见印度人也是在那里。” 这是多吉雅第一次谈到他的童年,他的阿爸。窦棠婴垂下头时诧异,蛋糕什么时候到他手里了? 吉雅若无其事,声音是低沉平和的: “站在国境线旁,好像就能体会仓央嘉措14岁时的情绪,他再也回不去他的家乡了。所以他替他的家乡回答——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不舍不弃,来我怀里或让我住进你心里。” “我不是圣人,我有自己的欲望和软弱,比如面对你时,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我不是天之骄子,我只是你的普通朋友。可是,你这个人足以在我普通生活中炫耀。我不知道我要如何与我的卑劣自处,所以我软弱地想要逃离,窦棠婴,你要允许我有情感自私的一面。” 窦棠婴一怔,缓缓抬起头。多吉雅揉着他的脑袋,眼底是他自己所不知的深情缱绻,他的眼底有一汪湖泊,像是不经红尘俗世融化的雪水的澄澈,他的雀斑犹如在贫瘠山脊上的坚韧砾石刚毅而张扬。耳边的红珊瑚耳坠仍在,仍是旅人向往的红太阳。 此刻,他的眼睛看向了他。也只有他,在聆听他的故事。 只因旅人听得入迷,吉雅的人生太过丰富,以至于旅人开始向往原野的风。 第38章 “窦棠婴。” 窦棠婴是个都市人,他也是来了西藏才知道诗中山外有山的具象化,他是个木讷的人,很多情感也是通过电视剧小说学习而来。他从未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喜马拉雅山脉上去体会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浩渺,去感受山风的多愁善感,去… 去爱一个人。 “窦棠婴。” 或许,他应该去看看耳朵了。 他还想唱歌,还想听见又悲又喜的风声。 “窦棠婴。”呼唤平静而笃定。他双手插兜眼看夜光洒满山坡,这里的野草闲花,如果能带一朵回去就好了。 “啊…?” 这声呼唤终于把出神的窦棠婴拉回,他抬眼,撞进多吉雅的眼底。那双总是盛着雪山与经幡的深邃眼眸,此刻清晰地、完整地、只映出一个人微微怔忪的倒影。 才开口的嘴唇立即就被沾满奶油的指腹点上,窦棠婴呼吸一滞,所有未竟的话语都碎在喉间。 “唔!” 这目光不再是平静的湖,而是带着温度的、缓慢流淌的温水,裹挟着落花,将他牢牢包裹在漩涡之中。 点按在唇上的指腹并未离开,反而带着不容置疑又极轻柔的力道,缓缓下压。窦棠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那双被奶油润泽过的红唇,如同被春风催开的花瓣,不受控制地微微开启。 “不...唔!” 指腹顺势探入,极其缓慢地,深入那湿热的、更为柔软的内里。 指尖极轻、极缓地在那一小片湿软之地勾了一下。 “呜.”窦棠婴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双手无处安放,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当那根手指终于慢条斯理地退出时,带出一道极其细微、却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的银丝,连接着指尖与那被蹂躏得愈发嫣红湿润的唇瓣。 窦棠婴脸颊滚烫,眼尾泛红,气息彻底乱了。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从唇舌到心脏,每一寸都在失控地颤抖。心脏狂跳到好像要窒息了,脑子嗡鸣感觉要炸开了! 窦棠婴的脸涨得通红, 他双瞳微颤推开多吉雅,心跳牵连着呼吸急促起来,他半曲着身体,眼看着多吉雅指尖勾出的银丝,他捂上嘴,快要发疯了…混蛋!混蛋!披着佛经的混蛋! 而多吉雅凝视着指尖那抹暖昧的水光,他的心脏也是同样狂跳的,比起窦棠婴他的举动显得如此癫狂和罪恶!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多吉雅慢慢握紧拳头,又缓缓将目光移回窦棠婴迷蒙的双眼,低沉的声音比往常更沙哑几分: “好吃吗?” “多吉雅…” 谁有罪,谁纯洁,大概没有人说得清了。 多吉雅拿着蛋糕走到他面前:“好吃吗?”窦棠婴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香甜浓郁,还带着一丝粘腻的暧昧,静谧的古寺外某种火焰在燃烧。 窦棠婴捂着嘴而口中回味令他猛地抬起头去:“怎么会是动物奶油?” “因为我想你更喜欢动物奶油。” 窦棠婴切了一声, 多吉雅竟然擅自主张地插手了他的人生,就像他把奶油涂抹在干瘪的饼干上以增添它的风味和乐趣。 摇摇欲坠的神经逼着泪水岌岌可危地蓄满在眼眶里,脑袋低垂不知道如何是好。窦棠婴擦去眼泪,他啜泣着,吉雅用衣袖擦去他的鼻涕。 窦棠婴拍开他的手,也不嫌脏的混蛋。 多吉雅舀了一勺奶油抵在窦棠婴的嘴边,窦棠婴撇开头,指腹又跟了上来。窦棠婴缓缓抬起头小声嗫嚅道: “不吃。” “我的手干净的。” 窦棠婴哼了一声: “我如果再吃会很胖,会很丑,那时候怎么办?” 小麻雀缓缓抬起头,好像很是揪心: “你知不知道我减肥很辛苦?” “我早上起来得跟操,晚上做无氧,一天五个小时花在减肥上。” 多吉雅趁他说话时塞了一口奶油在塞进他嘴里,小麻雀垂着脑袋又问: “你怎么这么残忍啊?你知不知道蛋糕卡路里是多少?” 小麻雀放下手,身体稍稍前倾: “我要怎么…” 奶油沾在嘴角,吉雅的眼神似乎被雪白的奶油深深吸引的晦暗: “骨头承受得住生命的丰腴,心脏承担得起生活的历练。” “我希望你快乐。”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见你的笑。” 这句话反倒让两人都沉默寡言了下来… 两个人都不敢去看对方的视线, 天上银河一点一点从山脉升起。 多吉雅垂下了头,双手垂在膝盖上。没吃完的蛋糕放在两人之间,自己给他剪的刘海却掩盖住了多吉雅好看的眉眼。有些可惜… “我是逃避现实来到了西藏,可是我依旧保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理智,那是城市习惯了的紧绷,让我始终无法松懈与这里的自由野性相处,我很矛盾,我想快乐…可我…可我太想放松反而神经愈发紧绷起来。但我要谢谢你,甜品真的是很好的一个多巴胺分泌剂,” 窦棠婴慢条斯理地说,似爱抚一般伸手撩开他的头发。 多吉雅笑了,问道: “你今天算开心吗?” “…”算吧…窦棠婴点了点头。 “我没经历过你的现实,我说不出让你盲目快乐的话,但我希望你闭上眼时可以想想你嘴角上扬的模样。” 多吉雅遮住了他的眼睛。窦棠婴一怔,三秒后—— 多吉雅悄然点上了蜡烛,一支明晃晃犹如星星降落两人之间,“许愿吧。”他问道。 自己吃得差不多的蛋糕上陡然一根蜡烛,窦棠婴觉得荒谬却又很喜欢,还嘴硬着:“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他的生日是嬢嬢捡到他的那一天,虽然那一天是海棠花盛开的一天,但他讨厌过生日,因为那也是父母丢弃他的一天。 多吉雅捧起蛋糕: “没有人可以天天快乐,因此它很宝贵。你因为太珍惜而苦恼,这不是坏事。所以只要让自己感到快乐幸福的日子,都可以是自己的出生日。 生日快乐,窦棠婴。” 第25章 小麻雀盘旋在他身边 第二天,窦棠婴开始怀念起昨晚的蛋糕了。 他恨自己没有吃完。剩下的全进了多吉雅的肚子里,该死。 可是,回想起昨夜... 窦棠婴就像少女怀春般把自己闷进了被窝里。真希望昨夜有酒这样他就可以把心动顺理成章地归咎于酒精,只可惜心动就是心动,生理上的自然而然总是比外物催发的反应来得令人招架不住,那种回味绵绵絮絮,悠悠柔柔,余味缭绕在心尖,缠绕在血液里最后在神经末梢把有光爱情的部分都与这个名叫多吉雅的男人缭绕交缠,令人欲罢不能。 他起了身,心想多吉雅一定在法堂三个喇嘛在一起做早课修行,结果过去一看只有堪布在上传授灌顶,他们垂眸凝视在贝叶经上,各神明在头顶,藏香袅袅缭绕。经幡在还未修缮好的屋顶与风交织,空庭聚集很多位阿佳,这里莫名的热闹。但窦棠婴依旧没看见多吉雅的身影。 窦棠婴走走停停,把这里绕了一个大半,这里常年云雾缭绕,若非在公路上偶然相识,窦棠婴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来到这个地方,他走在密林中,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还有野霉果。 这里就像世外桃源让他相信了缘这个字。 在山雾水汽缭绕的远处,窦棠婴隐隐约约看见了一抹身影,窦棠婴走了过去,一袭黑袍一抹红的熟悉让窦棠婴心下狂喜,他加快速度走向了他。多吉雅正面对着日出的方向打坐禅修,当世界的第一抹阳光洒在海拔5300米的他的脸颊上时,他的雀斑他的鼻梁充满了生命原始的天然野性和活力,华丽的小麦色皮肤是大地给予的礼物。 窦棠婴站在冥想的多吉雅身旁,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呼吸时脸上的绒毛都很好看,他蹲了下来,情不自禁用手轻刮了一下他的脸颊。 等窦棠婴自己发觉到时,他蹭的一下站起转身背对吉雅。他不敢面对却也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窦棠婴悄悄转过头去……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没有发觉。 他像睡着了一般,安静而肃穆。 风啊,这一刻的风安心而舒缓,做什么都会被允许的温柔。 窦棠婴又蹲了下来,他心里有了大胆而心悸的想法,他缓缓靠近... 当嘴唇触碰到脸上的雀斑,当嘴唇触碰到他眉心,当嘴唇触碰到呼吸时的鼻尖,窦棠婴听见了他的呼吸与之同频的心跳,他... 目光落在了那张薄唇上。 他向来是个鬼魅,只等佛陀发现他的诡计多端。 当多吉雅冥想结束后,视线清冽。 倏然之间的抬眸小麻雀的面容猝不及防地贴在自己面前。窦棠婴无事发生般歪着脑袋,眼睛挑上又撩下,把多吉雅仔仔细细看了一个遍,连他瞳孔的骤然紧缩也没有放过:“多吉师傅,我想请教您……冥想时五感是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 第39章 心多有混乱,多吉雅垂下眸想要平复今日白做了的功课...然而风吹乱了眼前的头发,云层抵挡住了他的太阳,面前只有一个他。 “当你吃饭时你就吃饭,当你睡觉时你就睡觉,当我在冥想时亦然,那时我只是我,外界只是身外而已。” “那如果有人亲了你,你也不知道?” 窦棠婴贴在他耳边犹如最柔软的羽翼撩拨他的耳根,多吉雅握住了他的肩膀,他的眼睛本来就很大此刻更是瞪大了惊诧。看见多吉雅慌乱的动作窦棠婴哈哈大笑起来。 皮肤下不为人知的欲望就像潮湿苔地上的菌丝,如果有一天欲望具象化,那么他的身体将长满蘑菇。 这个佛呆子。 “你尝尝你的嘴唇是不是薄荷味的?” 没曾想多吉雅的手真的放在了唇上,似乎真的在回味一般的单纯天真。 窦棠婴乐得不行,他挑逗地问道“有吗?” 多吉雅真的乖乖地摇了摇头,他说没有感觉。 窦棠婴挺腰要起身时,他忘了自己一边肩膀还被多吉雅桎梏,他抬头真挚地问道:“所以你今天的唇是薄荷味的嘛?” 窦棠婴一怔,面前男人眼瞳是浓黑的深韫,淡淡的佛法还未从他身上脱离,在眼底和面容上还能依稀可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圣洁。 “是吗?” 他似乎真的对此感到好奇,他似乎真的觉得这个答案比一切都要重要。 多吉雅仰望着窦棠婴,他是发自内心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窦棠婴拍下了他的手,局促绯红地呛声道“是..是啊。就是薄荷味的。” 说完,小麻雀拘着翅膀跑远。 可多吉雅指腹摩挲着唇边,嘴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江南茶香.... 太阳此时悬挂在山头,山雾涟漪着虹光。 祁宁佑还是不能进佛堂作画,他闲来无事,看见山雾之中的雪山锐利清透着视野,他坐在山坡上画画,他是不懂人,可他看得懂眼前的山水,山水在不同人眼中可以拥有不同解读,他随心画就好了。把自己的情绪尽情抒发出来就好了,人不一样,他们的表情隔着山雾还隔着一层水,弯弯绕绕实在难懂。 每个人又是怀揣着怎么样的心前来朝拜自己信仰的神明和追求,祁宁佑一概不知,他只知道世界上没有神,有的只是人对自己的托付。他越想手下笔画越是潦草不堪,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忽然间,画布上滴答滴答砸下了一条条水迹,祁宁佑抬起头,灰暗的云层只能依稀分辨出太阳的轮廓。雨水砸在自己面上,使他连连倒退。 “小心!” “啊!” 祁宁佑向后踩去,没曾想竟踩到一个人,他的脚直接踩在了窦棠婴的手上,他趴在地上双手合十交叉像鼓在草地上的一个小雪包,窦棠婴连连叫痛,祁宁佑后知后觉抬起脚,“抱歉!” 窦棠婴摇了摇头,只是他的手背上布满了污泥和红迹。调戏完多吉雅的窦棠婴路过山坡时看见祁宁佑的异样,但他更是一眼瞥见了他身后的尼泊尔香青,这是难得一见的植物,清新脱俗中精致到梦幻。 窦棠婴知道它常在库拉岗日山分布,但常见不等同一直都有,能见到就是幸运的,当心心念念有了回馈,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心动。 他似乎护住了什么? 祁宁佑在想他护住了什么,于是他也跟着蹲了下来查看。窦棠婴缓缓僵硬地松垮了双手,祁宁佑呼吸一滞,咽喉在此刻艰涩难开。 面前是一簇还没盛开的洁白的花苞,很小很小,小得不会有人去珍视,然而窦棠婴能清楚知道它是尼泊尔香青。 窦棠婴仰起脑袋的眼里全是喜悦,祈宁佑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些花花草草他都认识? 窦棠婴摇了摇头,但紧接着他指着祁宁佑看惯了的这片土地说道那是卷柏、这是长柱垂头菊,那个湿漉漉的是宽带蕨,有龙胆花还有成片的地衣苔藓,与之共生的还有报春花,红景天。 “踩坏了就没有了。”窦棠婴说道。 江南种不了这些高寒的植被,高原可以飞过南鸟。 某人的心也一样,他带不走的就祝愿它好好活下去。 起码他曾领略过这里的美好。 窦棠婴艰难爬起,甩了甩手。 而这,是祁宁佑第一次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成年人身上看见的明媚。 “小子,昨夜的话我想回答你。” “我从不是逃避,而是深知现实的残酷,我不闻天下事,也会有天下事沾惹上门,我祝愿你得到你想要感知的所有情绪,且所有情绪不会影响到你的人生——开心而不亢奋,悲伤而不绝望,放弃而不气馁。” 他们站在坡上聊了一会儿。每一句话,多吉雅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小麻雀的身后,听到小麻雀昂着小脑袋:“哥哥我以前在中学就是个万人迷,有很多很多人喜欢哦。” 是的。 他作证。 那时候的他就很可爱了。 窦棠婴转过身,忽然发现多吉雅就站在自己身后… 万人迷…骗人的。 他是个虚荣的家伙。 这个知道自己不堪过去的人的心里一定这么想。 窘迫之下,窦棠婴冲出了这个尴尬的地方。 祁宁佑回到了佛堂,他打开了古籍,其上只有一句话形容观世音菩萨——千瑞吉,以其慈眼看见一切众生的需。 他合上了书,脑海中只有窦棠婴垂下眼眸满心皆是花草的模样——在他心中,祁宁佑隐隐勾勒出了神的模样。 祁宁佑跪在地上,仰望这个众生的佛。他不知道第一个画菩萨的人怎么想的,但他的菩萨确实有了轮廓… “强巴老师,你可不可以..让我再试试?” 此刻,佛堂外也传来充满节奏性的歌声。窦棠婴闻声赶来,仰头看见早时遇见的阿佳们现在正站在高高屋墙上,在年长些的老师教导下站成一排手拿“保奇”用力夯墙。 占堆喇嘛给窦棠婴解释道,这是打阿嘎歌,是藏族修建房屋顶或是地板时唱的一种劳动歌。而阿嘎是一种石灰,夯打出来的效果较好,在藏地普遍使用。阿佳邀请他们上来一块唱。 一人在前领唱,众人在后齐唱: 运土的请送土来吧 运石的请送石来吧 要把土石混合起来 要建造神圣的佛堂 期间,窦棠婴接到了一个电话… “活着?” 电话那头是女人的声音,窦棠婴揉了揉太阳穴昂了一声。 “你那怎么那么吵?” “在唱…” “算了,你看没看热搜?” 茱莉亚也不和他多说废话,但窦棠婴不看社交平台很久了。 “怎么了?” “你在西藏的视频爆了,有活动邀请你在音乐节临时决定加一个节目。” 窦棠婴感到诧异,语气也急促了一些: “什么视频?我没有拍视频?” “不多说了,我发给你。相关事项我发你邮箱了,你准备一下。具体的问题等我发你详谈。” “我...”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自己压根没有同意去不去,这个茱莉亚...窦棠婴叹了一口气。 茱莉亚是个女强人她从来不说废话,相处雷厉风行,处事快刀斩乱麻,窦棠婴和她处事快三年了,她从来没对自己笑过。 修好这座吉祥佛堂 消除罪孽将获功德 到处消除疾病挨饿 祈祷六道众生幸福 打墙打得越来越好 在歌声中她们自得其乐把房顶砸得结实又平滑。窦棠婴跟在她们后面,眼看五彩的邦典随风飘扬,眼看长辫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雨过天晴明阳似火。 接完电话后,窦棠婴茫茫地抬头,他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梦游者,忽然被人叫醒茫然看世界的恍惚。 他想去的地方是和多吉雅要一起抵达的冈仁波齐,他不想回去啊… 吉雅站在屋檐下,窦棠婴站在高处,笑容明媚。看着小麻雀宛若站在经幡之上,他忽然想要搞清楚生命到底可以承载多少飞跃雪山的勇气和跨越草野的自由。 如果可以,他也想知道南方的小麻雀是否也有飞跃雪山的力量,是否可以撼动归化雪山的灵魂。 想想他今天就要走了,如果可以能否来场大风让小麻雀无法展翅,或者他会将仙女的衣服偷走,此刻他是卑劣的凡人。 “窦棠婴!” 多吉雅喊道。 窦棠婴伸出脑袋向下望去, 吉雅的凝视令他心里有了一股膨胀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在舞台上时常被珍贵的人仰望,但这双眸光却是无法比拟的平静。 他在看着自己的灵魂。 第26章 飞鸟与赛卡古托 窦棠婴背对大地,直接向后倒去,他毫无顾虑地从高处跳了下去,一闪而过的突变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第40章 只有多吉雅没有怎么惊讶地在下用藏袍将他稳稳接住护在了怀中,只对着他说野这么一下就开心了? 窦棠婴娇蛮地点了点头。吉雅并没把他放下的意思,反而抱着他转头离开了。 众人回到了歌舞中,目送客人离开。 “窦棠婴,你想去哪?” 多吉雅又问了一遍。 去哪——窦棠婴无奈地抬起头看了看天,绵绵的喜马拉雅山似乎在用自己的力量在留住自己的脚步,他有了一种推背感,是命运还是风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从吉雅怀中跳下, “多吉雅,你带我走好不好?” 于是,吉雅牵起窦棠婴的衣袖往前走, 他不问去哪, 他也不问悲伤。 嶙峋的山谷,无聊的山路,窦棠婴叹了一口气嘴巴有点念想起昨夜的蛋糕了。 别看卡久寺就在对面山头矗立,可真正要抵达,却要先下至喜马拉雅的山沟穿行,再爬坡翻过7500米的岗拉库日雪山,眺望而去峡谷交错,山脉冷峻辽阔。 吉雅指着一处说,从这下国道,回到一个叫民久玛的村镇,那和不丹直线距离只有4公里。那里的人终年生活在雪山之下,运气好的话等云雾散开,能看见雪山就在眼前。 雪山之下的人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愫在面对人生? “很快,过了这段路就到了。”吉雅以为他坐车坐累了,窦棠婴睨了他一眼。 坐车是慢性疲劳,腰酸背疼的四肢乏力,坐车实在乏味无聊。窦棠婴就看向多吉雅,观察起他干净的嘴角,暗自思忖这人都是怎么刮胡子的? 多吉雅被身旁的人看得身体发麻,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别看,影响我开车。”被捂住的眼的窦棠婴微微勾唇,不啻于撩拨般用鼻尖轻蹭他的掌心。多吉雅感觉有只小猫咪和自己撒娇。 窦棠婴身上带着护肤品的草本香,他慵懒地把头倚靠在车窗上,目线下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驾驶员。 多吉雅自己介绍道:“卡久寺是一座宁玛派的寺庙,相传莲花生大师在那修行了七年七月零七天…” “哦。” 多吉雅被这声“哦”整得没了话头: “你这人出来不做攻略不感兴趣还不爱动。” “觉得我没劲?觉得我无趣?” “我是觉得你这样会玩得很没意思。浪费了大好时光。” “我没玩啊,我只是出来换个地方换种空气呼吸然后继续躺着,如果可以我宁愿天天在家躺尸,世界那么大最终还是要回到被窝里的。” 窦棠婴总是这么散漫颓唐 “那是发生了什么让你离开被窝出来看世界了?” 窦棠婴只说因为自己睡不着待在被窝也没用。 吉雅看了他一眼,只说到“嘎玛日吉就快出现了…”窦棠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冷不丁地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 耳鸣导致了他近十年没有睡过一次完整的觉,他很想长眠很想安静地长眠。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耳鸣是因为窦棠婴过度减肥的代价。他说过他用命减下来的一百二十斤不是说说而已,当年高考加上自己减肥,双重精神压力和身体疲劳使他大脑神经出现了问题,后来因为舆论和事业瓶颈期的压力导致耳压的崩溃日渐严重。 总之,他的人生一步一个坎,倒下爬起继续倒下,然后这次干脆躺下看天。 他不知道耳朵有没有康复的可能性,只知道在未知间他的听力日渐式微,半年前他在音乐节上右耳忽然失去听力的那一刹那,他就死了一半… 这半年宅在家里商演取消了商务失去了,歌词写不出来,歌曲没有着落,整个人好像和世界脱节,脑子一片朦胧的空白。 身体很重,脑子却轻飘飘的。 西藏之行前夜,一种近乎原始的冲动侵占了他的理智,驱使着他拿起剪刀……就在剪刀即将合上的刹那,脑子猛地回过神来,看着那片幸免于难的叶子,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方才的举动,陌生得不像自己。 所以,第三极圣地可以让他睡上一觉吗? 这是他出发的原因。他不可以在家继续这么下去了,会死,会死的很苍白很狼狈,这样的死法他不要。 但,这种狼狈何必告诉一个修行者,让他无端起牵挂。 想着,多吉雅居然真的带他来了这座寺庙。 这里四面环山,被峡谷包围,站在高处却看不见来时路,他只记得自己是沿着219国道而来,来时的盘山公路像是山的图腾。卡久寺建立在山坡的绝峭处,几乎四面都是悬崖,屹立在佳富坚山巅的它,终年几乎都藏匿在云雾之后,云雾从谷底翻涌而上,像是天宫一般独立于世。 满坡的野花和动物与人类和谐共处,卡久寺后山就是不丹,在这、不丹、尼泊尔三国相邻之地,九色神鸟是和平与爱的化身,也是佛教宗旨所说众生平等。 九色神鸟又是什么? 吉雅说这是宁玛派的寺庙,对于窦棠婴这种完全不了解宗教的人来说,看多了寺庙就觉得建筑风格大差不差,就像某年他去中亚一样,看多了伊斯兰教堂也会审美疲劳同个道理,更何况窦棠婴就不是那种兴致勃勃的人,再好看的寺庙现在在他面前都索然无味。这是窦棠婴的毛病,所以吉雅也不管他乐意与否就拉着他进了庙。 他们来得早,卡久寺并没有多少人,恰好碰见一个僧人抱着一盆的粮食在山坡上给赤斑羚喂食。呼的一声,任青大翅一挥停在了不远的草坡上,赤斑羚敏捷逃跑,僧人没有责怪,只是十分友好问他们要不要给任青喂食,吉雅拿着一块糌粑丢进了任青嘴里,任青还想逗逗草野上的藏野鸡玩弄的心思刚起就被吉雅呵走展翅高飞而去。 红袍僧人还好心充当了他们的向导细心解说,窦棠婴坐在旁边却不想动了,在睡眠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心里头为自己冠以义正言辞多走一步都是对他生命的不负责任,但其实是他慵懒散漫不愿多走一步,绵软的四肢讨厌运动。 是,没错,卡久寺的云雾的确像仙境,赤斑羚也温驯得如同山神的宠物,但这份祥和与美好却像隔着玻璃观看,无法触及心底那片嘈杂的荒原。 眼前,多吉雅的兴致勃勃和僧人的友善,窦棠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落在迟钝的感知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倦惰的心神不在此地,而在一段无法安放的过去里。 而且,他深知自己也没有那个运气看见神鸟。 好运向来和自己失之交臂。 果然,僧人说这个时间点季节最容易看见神鸟的时候,他一片羽毛都没看见。 吉雅低沉的话语,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耳中那片永不停歇的沙沙声,无比清晰地响彻在脑内。 静立的身体像一个站在盛宴门外的饿殍,看得见里面的饕餮盛宴,却闻不到一丝食物的香气。这里的宁静治愈不了他,反而将内心的焦灼映衬得更加刺眼。 多吉雅察觉到了窦棠婴的游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试图将他的神魂拉回这片仙境。 窦棠婴却猛地抽回了手。 “我想自己待会儿。”他对吉雅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然后转身就跑走了。 他没说要去哪,甚至没想过要去哪。 吉雅看着他走去,走远,走进了云雾里。 车子发动,驶出去不到一百米,后视镜里卡久寺的轮廓还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窦棠婴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准备离开… 去哪… 窦棠婴不知道。 他也准备逃了。 国道上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有。他只知道一路开,开到… 开到忘记了为止。 车子刚开出拉康,向西往色乡行进,中途遇上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貌似在拦车,眼睛匆忙往那一瞥,窦棠婴直接刹住了车。他坐在主驾上恍惚了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嬢嬢,后视镜里两位老者背着背包还在向后探头,窦棠婴把车倒了回去,老人立即问他愿不愿意去赛卡古托寺。 窦棠婴不知道那是哪里,但车窗前的这个和蔼的阿姨让他有了几分亲近感,等他冷静下来时他已经点头让他们上车了。 窦棠婴把这个寺庙输入导航,导航过去不过两小时。 “年轻人谢谢你哦。”阿姨的声音一听就是南方人,她的老伴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责备她不开车非要让司机在色乡等他们。 阿姨充耳不闻,身体前倾热情问道: “小伙子你一个人啊?” “嗯。” “哎呀厉害嘞。还是要趁早年轻出来,不然徒步一半老伴就受不了了,糟透咯。” “你说你,哎呀人家出来玩就是为了放松,你还自己找罪受。” “诶,你真是,西藏就是徒步或者自驾好伐,你一定要人伺候,你这个人...” “我不和你说,我缺氧!” 窦棠婴看着车听着老两口拌嘴,疲惫的嘴角不经弯弯一笑。 第41章 “阿姨,你们去那个寺庙做什么?” 窦棠婴问道。阿姨正在收拾背包,回答着“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但因为恐高我就只在塔下默默地跟了一圈,后来心里一直记挂着它,念着念着我就退休了。这不,给自己找罪受把这个老太爷给请了出来,哎哟还不如我自己来呢。” 阿姨是个话痨,说着说着说起她那些家长里短的事,窦棠婴听着乐呵,自从嬢嬢走后他再也不知道街坊邻居的那些芝麻事了。 “那你呢小伙子,你去哪?” “我?” “我就这么开,开到哪算哪。” “哎哟好酷啊。佩服你!” “哪里,要是有目标才好呢,这么一路下去,谁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我们要去赛卡古托的呀,谁说没目标了?小伙子,你不要吓老人家的呀,车在你手里,我在你车上,你的目标就是开到赛!卡!古!托!” 窦棠婴被这个阿姨逗乐了,他点了点头连忙说是。 “小伙子,人生不会有目标的,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你看,一件注定要完成的事终归是要去完成的,阿姨把这事白白拖了几十年,最后还是来了。” 到了地方,阿姨拍了拍她的老伴,把他叫醒下车了。 窦棠婴也跟着下了车,眼看着那层高耸独立的碉堡屹立在山河边上。听阿姨说这座塔是个赎罪的过程,是米勒日巴尊者为洗清自己罪孽而依遵老师的教诲而修建的寺庙。又是一座寺庙…窦棠婴听说这个是噶举派的,卡久寺是宁玛派的...西藏的寺庙真多。窦棠婴感叹完送走阿姨后,本想离开,却发现副驾驶上多一包烟和一包红包,窦棠婴一看里头数额还不少,他立即回头进了寺庙去找阿姨。 和手捻佛珠的信徒擦肩时偶然听见,他的声音像被桑烟熏过般醇厚: “山南的福气,一半在桑耶,另一半,都系在赛卡古托的转经道上了。那是用性命贴着悬崖转出的功德,为至亲求来世,再没有比那更虔诚的路了……只是那路,宛若悬在鹰的翅膀上,心不诚、胆不壮的人,是走不完的。” 窦棠婴侧目一眼而过,只见阿姨已经走进了那座佛塔里,窦棠婴只好立马跟上。 逼仄狭小的空间昏暗的视野里只有那几乎垂直的阶梯,攀爬也只能侧身横着攀爬而上,面对的墙壁上画满了梯子,这是藏族独有的一种标志,天梯是为亡童祈福的符号,一阶代表一岁,几阶就代表小孩几岁去世,满壁看得人心里发酸。 每登上一层四面都是佛像,佛龛也是新旧更迭,狭小的佛塔若是两人并肩同行百年来的壁画仿佛就贴在自己面前,窦棠婴和阿姨差了几个人身的距离,他挤不过去,也呼唤不得,在这里呼吸都是一种古朴虔诚的宁静味道,僧人坐在旁边低头念经,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安静下来。 然后到达了第九层,窦棠婴眼见着阿姨出去了,他擦肩绕身追上了她,阿姨喜出望外“小伙子你也来啦!哎呀我们真的有缘!好呀好呀,那我们一起呀!” 窦棠婴一怔,挡在门前的阿姨侧身牵住了他后,被遮挡住的强光一下照射在他的脸上,窦棠婴探身而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层楼的高度完全没有任何保护机制,纯靠头顶一根麻花钢,所有人站在不到半米的平台侧身绕塔。低头下去犹如万丈悬崖,只是一眼他就腿脚发软,一下缩回了身体,他怕极了,耳鸣声前所未有地尖锐起来。 他绝不可能去绕这么危险的塔。 阿姨也说这是最惊险的转经道,窦棠婴很是认同。但阿姨也说,如果真要把钱还给她,那就和她一块走。毕竟她才将绕塔这件事从心上释出,而他们的缘分浅,她不想又为这点钱这点事记挂半辈子。 “哎哟小伙子好心啊,不过你收不收是你的事,阿姨得给,这样我们的缘分才能理清,不然你又想阿姨把你这件事记在心里几十年伐,收下吧。” “不行阿姨,我收我就得惦记这事几十年。” 阿姨牵着他,“那我们走走?就像你说的这世上总要有一个人要达成目标的啦。” 窦棠婴一听险些跪在地上,一想到九米直接头皮发麻脊骨发凉,他连着向后退了三步,他忽然有点想念卡久寺的羊了。 第27章 飞鸟绕塔飞 光像是被云海过滤过,带着毛茸茸的金边,软绵绵地照在赛卡古托寺九层佛塔的鎏金顶上。窦棠婴眯着眼,看同车的阿姨毫不犹豫地踏出了那条悬空转经道的第一步。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始终不敢迈出的第一步。 今日阳光确实很好,稀薄的云雾让远方的库拉岗日雪峰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像是天神用最锋利的刀在蓝天上刻下的印记。窦棠婴和一群藏族小孩挤在门廊的阴影里,像等待家人归来的雏鸟,眼巴巴地望着那些顺时针绕塔的身影。 门边的红袍喇嘛不断为每个经过的转经人念诵一段经文,低沉的梵音像温暖的溪流,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藏族小女孩,穿着缀满彩色布片的藏袍,像只小鸟般倚着门框扭来扭去。她突然凑近窦棠婴,黝黑的小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哥哥,你为什么不去?” 窦棠婴的目光仍追随着转经道上的人:“我等人。” “哥哥,你是因为胆小吗?”小女孩不依不饶,“还是因为没有想要完成的心愿,或是想要祈福的人?” “我只是在等人。”他重复,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小女孩歪着头,辫子上的绿松石随之晃动:“可是我奶奶都出去了,她想给我爷爷和弟弟祈福。” “为什么?” “他们要平平安安地再次回到这个家里做我们的家人啊。” 小女孩天真地把轮回当做再次回归家庭,仿佛生死不过是场漫长的远行,而祈福就是为亲人照亮回家的路。 窦棠婴怔住了。他想起刚才在佛塔下听见的对话——那些用性命贴着悬崖转出的功德,为至亲求来世。在这海拔近四千米的地方,信仰变得如此具体,具体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念都关乎永恒。 他不是个热血的人。这些陌生人的三言两语,本不足以让他奋不顾身。 就在这时,阿姨转完了第一圈。窦棠婴以为她要回来了,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可阿姨只是在转经道的拐角处停下来,转身朝他用力挥手。 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嬢嬢…” 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个永远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江南女人。 「“嬢嬢,我想唱歌,当歌手。” “嫌三嫌世,随你好啦。”」 记忆中,嬢嬢总是这样,用带着吴侬软语的普通话,轻描淡写地支持他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哪怕他因为减肥过度导致耳鸣,哪怕他的专辑歌曲没有多少人听,她也只是摸摸他的头说:“身体要紧,歌可以慢慢写。” 她继续第二圈前进了,她的老伴骂骂咧咧嘟嘟囔囔地跟在她身后但一手还在护着她。他们不过出现在门框一秒宛若一刹那的梦幻,就无影无踪了。 “哥哥,你要出去啦?”小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窦棠婴低头,发现自己的一只脚不知何时已跨过了门槛,踩在了转经道的起点上。 “嗯…我,不等人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深吸一口气,他完全踏上了那条悬空的转经道。 刹那间,整个河谷仿佛都在他脚下展开。悬崖深不见底,烈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他灰色的冲锋衣猎猎作响。他的嘴唇开始发白,踏出第一步就后悔了——阳光再温暖,也照不进骨子里的恐惧。 他想回头。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看见门廊下的红袍喇嘛双手合十,朝他露出了一个虔诚而安详的微笑。然后喇嘛闭上眼,继续诵经。阳光恰好照在他半张脸上,那一瞬间,他仿佛化身为经书上最令人心安的那句六字真言。 窦棠婴挪出了第二步。 “只要一圈就好。”他告诉自己。 他背对着深渊,太阳直射在背上,本该温暖,全身却因紧张而冒出冷汗。风很大,他必须紧紧抓住外侧的铁栏杆才能站稳。 “吉雅…”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围都是转经人嗡嗡的诵经声,而他开始默念每一个他在意的人的名字:嬢嬢、吉雅、孟凡、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央金...名字不多,重复念诵,竟也成了属于他的经文。 名字不多,但他反复念着,渐渐地,那些名字仿佛也成了某种咒语,给了他继续向前的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拐角处,向下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差点让他腿软摔倒。身后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谢谢…”他仓促道谢,恍惚间低头,发现自己胸前那尊小佛像的手里,不知被谁塞了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一百元纸币。 第42章 窦棠婴突然笑了。在这个海拔四千米的悬空转经道上,在这个他吓得半死的时刻,这个意外的发现莫名缓解了他的恐惧。 “小伙子你出来啦!”前方传来阿姨惊喜的声音。她居然还有办法腾出一只手朝他挥舞,而她身后的老伴又开始操心地说着什么。 到了门口,老伴先进去了,阿姨却停下来等窦棠婴。她要转满三圈。 “来,陪阿姨走完吧。”她朝他伸出手。 窦棠婴鼓起勇气追上去,颤抖的手被阿姨温暖的手掌握住。 那只手纤细而有力,掌心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就在这一瞬间,窦棠婴恍惚了。 「谢谢你陪我走完我的最后二十年。」 这是嬢嬢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记得那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记得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记得嬢嬢瘦得只剩骨头皮的手是如何用力地握紧他。 窦棠婴是嬢嬢退休后捡到的弃婴,退休对于嬢嬢来说就是卸去了铠甲的螃蟹,她绵绵软软在人生这片沙滩上迷茫不知方向时。在退休那天,从学校回去的春雨蒙蒙路上发现一个弃婴在海棠树下险些被雨水花枝淹没,襁褓里的他苍白无力就像一颗脱水的馒头,于是不顾家人反对,老人毅然决然地收养了窦棠婴。就这样往后的二十四年两个人成为了彼此的依靠,她是他人生前二十四年的光,他是她余生最后二十四年的寄托。 “嬢嬢…” “嬢嬢…” 窦棠婴紧紧抓住阿姨的手泣不成声,跟在她身后,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啜泣着呼唤。 阿姨用方言笑他:“怎么像个囡儿一般哭了。” 窦棠婴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泪眼婆娑中,他看见阳光洒在河谷的每一个角落。野花在岩缝中摇曳,经幡在风中翻飞,远处的雪峰静默矗立。 九层楼的高度,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他们就这样亦步亦趋,心怀感激地转完了剩下的路。两圈后,阿姨要和他告别了。 “漂亮的小囡,你以后也不要害怕。”阿姨握着他的手,皱纹里盛满笑意,“不要害怕会摔下去的,佛祖在保佑你。” 窦棠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微张着嘴,看着阿姨在门口朝他挥挥手,然后挽着老伴的手下了楼,从他的生命中悄然退场。 他独自走完了最后一圈。 下了楼的阿姨并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塔下,仰头望着窦棠婴的背影,眼角泛起一丝泪光。 “如果我的孩子也能长大了该有多好啊。”她轻声说。 她早已忘却了胎死腹中的生产痛苦,只永远记得手术台上冰冷的灯光定格住的银白色铁盘里那团模糊的血肉带给她的惊骇与心痛。 岁月模糊了具体的伤痛,只留下了嵌入骨髓的遗憾。 她的老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 窦棠婴从转经道上下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在佛堂外的石阶上坐下,那个小女孩还没走,学着他的样子蹲在地上。 “哥哥,你的家人也会重新回家的。”小女孩突然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窦棠婴望着佛堂深处,轻轻点头:“嗯,会的。下一次见面,我就是她的大哥哥啦。” 两人一起看着阳光从古老的窗棂斜射进佛堂,照亮了昏暗殿内庄严的佛像。金色的佛像在光影中熠熠生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按照计划,他应该继续西行,前往洛扎。不到一天,他就能返回拉萨,准备接下来的音乐节,然后“圆满”地离开西藏。 圆满吗? 发动汽车的那一刻,这个词在他心里打了个转,留下了一片空洞的回响。 车子行驶在蜿蜒的219国道上,库拉岗日雪峰在远处静静伫立。而窦棠婴的心,比这盘山公路更加曲折。 他脑中反复闪现的,是吉雅说“我想过离开你”时,那双痛苦而愧疚的眼睛。 当时他只觉得被抛弃,痛得撕心裂肺。可此刻,坐在选择了“离开”的驾驶座上,他忽然尝到了一点吉雅当时心中的滋味——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胆怯,酸涩地侵蚀着心脏。害怕自己无法承受随之而来的巨大责任,害怕面对可能失去的恐惧,于是本能地想先一步逃到安全距离。 他不是理解了吉雅,而是…终于触摸到了那种恐惧的质地。 在这片心灵的颤抖中,窦棠婴做出了决定。 他试过了,他做不到像吉雅那样,将“离开”作为最终的答案。恐惧他触摸到了,但“舍不得”的重量,远远超过了那恐惧。 他要去找那个被他丢在卡久寺的、有着湖泊般沉静眼神的人。 握紧方向盘的手… 他不是理解了吉雅当时的离开,而是明白了吉雅后来回头,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情意。 手中一转,方向盘被打满,车轮在碎石路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他回头了。 向着来时的路,向着那个或许还在卡久寺等他的人,向着内心最真实的选择。 车窗外,经幡依旧在风中烈烈飞扬,像无数双祝福的手,为他指路。 第28章 飞鸟与虹雉 卡久寺的太阳带着雾化的朦胧色彩,像是光透过薄纱而泛泛在云海上,吉雅站在峡谷底凝视绿叶上的露珠,它晶莹得犹如星星。 近些年部分学者不辞辛劳翻山越岭地带着测绘工具和泛黄的文献,来藏地实地调查那些未被识别的民族。吉雅的族属就像即将熄灭的酥油灯,只剩不到一个山头,寥寥几户,在经幡飘摇的褶皱间延续着微弱的血脉。他们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登记表上——他们的族群天生自带一种生于天地,却未被天地记载的寥廓和自由。 村里有个相传的习俗:新生儿落地时,村中老祭司会夜观天象,从银河中择一颗最亮的星,作为这孩子一生的守护星。迷惘时,疲惫时,只消抬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心里便会获得奇异的安宁——他们知道这世界总有一颗星星属于自己,与自己同在。 阿爸出生在正午,祭司破例指了太阳作他的守护星。 可吉雅不同。 他降生那天,天空像个被密封的陶罐。浓云如泼墨,不仅吞没了月亮与星河,连一丝天光都不曾泄露。老祭司抱着襁褓在院中站到半夜,最终只是用布满褶皱的手掌轻抚他的额头: “这孩子的星星,以后得靠他自己寻找。” 这句话像一句谶语,伴随他长大。当别的孩子都能指着夜空准确喊出自己星辰的名字时,吉雅只是沉默。他的天空没有坐标,他的神明不曾署名。 在这被神灵凝视的土地上,他的存在却像一缕游丝。 他羡慕阿爸阿妈,他们有自己的星星——他们热爱高山,热爱草野,热爱一切生命所在的这个地球。他们有自己的梦想和热爱,他们永远执着于自己追寻梦想的道路上,哪怕付出了生命他们也之死糜它。 可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份情感,他没有梦想没有热爱,他只是一个依靠生命本能存活在草原上的人,他的热爱犹如他的星星下落不明。 卡久寺崖下有个莲花生大师修炼了七年七月零七天的洞穴,吉雅坐在山洞口茫茫不知所以。 他没有方向,所以喇嘛带着他转山,他一步一回头,期冀某人的出现。 身后始终有一只单纯可爱的赤斑羚跟随,它似乎觉得跟着任青的主人一起走,自己就不会受到伤害。真是一只聪明有灵性的羚羊。吉雅揉了揉它的脑袋把自己身上仅有的糌粑喂给了它。 喇嘛说你的鸟很漂亮。 吉雅回答任青不是他的,只是他的朋友。某年偶然在山崖上救治它后,喂了几顿肉它就跟着自己上路,一路从希夏邦马走来了山南。 喇嘛问他上路的原因。吉雅照实回答——他的内心像飘在无边虚空的孤舟,而生活是一滩死水,灵魂原地停滞不前。 “在路上就好。” 喇嘛扬起朴素的笑脸。“无论怎么样生活都是会继续过下去,人的终点不是死亡而是四面八方的旷野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以此抵达无边净土。现在天空就没有星星,可我们始终与星辰共处,拥有的从来不是星星,而是那勇敢而自由的灵魂,它就像星星一样。是的,我们才是星星。” 吉雅一怔,喇嘛一手捻珠站在高他一阶的台阶上微微垂下眉眼,柔和的光覆在黢黑的面容上,他是那么从容给予人平静。 喝下喇嘛给予的露水,站在郎开宁布的修行洞前,林间水湿绿得令人眼前清透一片,吉雅只剩下一个目的——转山 转这里的扎日神山。 去看一看空行母修行洞里每年还会增长的石头,去看看陡峭崖壁上的拉姆卡庆寺庙,去瞻仰莲花生大师的石像,去感受峡谷里的风和水。 伸出手去感受印度洋暖湿气流在峡谷自酿成风的温柔,此处樱花盛开,美不胜收。 第43章 结束后,吉雅回到了卡久寺,坐在转经道的石阶上感受心跳之后的落寞,长长的金色的经道是常态的百无聊赖,是日复一日的平静,可如今却不习惯了,身边只要一会儿没有小麻雀的叫嚷仿佛自己就会这样游离出去,去等待那一声叫唤。 天空下起了雨,吉雅用手去接,雨滴打在他的掌纹上自成一面镜花水月,倒映着某人的身影。他不明白这种情愫对不对,可自己已经开始有所期待。 只是,他走了。 天地间,又只剩他一人了。 日日年年,他始终还是要寻找自己的“嘎玛”,直至死亡。 哗—— “喂,不怕感冒吗?” 窦棠婴没想到多吉雅就坐在石阶上,他像个茫茫的旅人没了方向,空洞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荒寂地犹如一块湿漉的枯石只等某朵野花从夹缝中盛开。 窦棠婴双手插兜慵懒地踱步而来,多吉雅的眼睛像有了涟漪的莲池,忽然一阵风吹开了莲。 “你怎么..” “我怎么?” 多吉雅一下站起,神情还有些恍惚,像是呆然的山羊,窦棠婴嘴角微微翘起。 “我以为你走了。” 窦棠婴上前一步,步履轻盈,在多吉雅眼中就是一只小麻雀昂首挺胸: “那‘你以为’判断错误!” 雨势渐歇,卡久寺的屋檐滴着水,在青石阶上敲出断续而清冷的回音。 “窦棠婴,你怎么回头了...” 让我这滩死水也开始倒映星星的模样。 本就没想过离开... 沉默的窦棠婴将冲锋衣盖在吉雅湿透的头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迎上吉雅从衣料下抬起的那双茫然而潮湿的眼睛,心头一乱,几乎是下意识地,为自己这趟不管不顾的回头,筑起了一道防线——因为回头而产生的没出息感,立刻被这双眼睛的澄澈取代成一种更强烈的自尊心——不能让这家伙看穿。 抱起手臂,下巴微抬,拿出了平日里那副游戏人间的腔调: “别误会。我只是突然接到一个临时工作要回拉萨,时间很紧。”虽然还没想好接不接... 多吉雅一下抱住了这个傲娇的人… 起伏的呼吸都扼制住了,窦棠婴怔忡在原地,自己被男人紧紧圈抱,好闻的空气味道是从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他都用什么牌子洗衣服…真好闻。 翕翕而动的睫毛垂下一瞬,窦棠婴迅速后退半步!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增加可信度不甚情愿地补充道: “正好顺路。你要是没别的安排,可以一起走。”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完美地掩盖了他一路飞驰、心慌意乱调头回来的狼狈,也藏起了他看见吉雅独自坐在雨中的石阶上时,那阵尖锐的心疼。 窦棠婴在心中直夸自己聪明机智。 吉雅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追问工作的细节,也没有戳破“顺路”这个词在茫茫高原上的单薄。他只是抬手将湿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平静地应了一声: “好。” 他站起身,走向主驾驶座,动作自然得像两人默契的约定俗成。 这种全然的、不置一词的接纳,反而让窦棠婴心里泛起一阵无措。他沉默地看着吉雅发动汽车。 吉雅在定导航时,看见了搜索框的历史记录…他手指停顿在半空,然后笑了。 小麻雀挥翅回来,来把他带走。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在过一个漫长的弯道时,吉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窦棠婴紧绷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的,对吧?”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窦棠婴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握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然后回应: “……开你的车。” 吉雅没有再说话。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只有车窗玻璃清晰知道某人唇角上扬起一抹极浓却克制的幸福。 车厢内陷入一种舒适的静默,仿佛之前所有的试探、口是心非与未言明的牵挂,都在这片寂静中达成了和解。 窦棠婴靠在椅背上,他半阖上眼,试图在这种舒适的氛围中得以浅眠。 也正是在这心神最为松弛、毫无防备的一刻,咕——咕—— 窦棠婴的肚子叫唤了起来,直至现在一口都没有吃的空腹早已抗议得不行。 他立马侧过身背对多吉雅,抱着肚子,脸颊无法面对多吉雅的绯红起来。没出息,窦棠婴在心里头暗啐自己肚子,总是这样丢人现眼。 多吉雅揉着自己肚子,佯装道: “我饿了,窦棠婴。” 多吉雅看了看车前的天气,雨雾多烦人,可他知道此时菌菇漫山遍野。 “上次没做成的菌菇饭,这次我做给你吃。” 他把车开进了深山野林里,眼前冷幽宽阔的草甸把人勾勒得十分、十分渺小。 山峰连天,在此刻,人只有呼吸,呼吸着与这世界相连,仅此而已。 雪山灰白带着厚重潮湿的冷意站在山脚下就足够震慑,禁止旅人的鲁莽前进。这种地方若不是有人熟悉引导,窦棠婴想这辈子他都不可能踏足。 多吉雅弯腰拾菇时指着不远处那一条弧形蜿蜓的山脊,他眺望着和窦棠婴说道这一条就是麦克马洪线。 麦克马洪线是一条根本不该存在的歪曲现实的边际线。 多吉雅解释后又继续低头采菇。雨季有许多菌菇,白的黑的棕的,看似越朴素的越美味,反而越美的越要人性命。卖棠婴坐在草甸上眺望那一条山脊线,忽然有种从桃源走入现实的怅惆感——这世界还有很多不被大家所知的冲突和委屈,还有人站在边境线眺望家乡,在等待着回家和归属。 任凭山风吹拂带走零星半点的惆怅和酸涩,风声钻入耳蜗它在诉说过去的无奈和愤懑。 忽然,云中似有什么向他们款款而来。 “多吉雅。” 本要低头采上最后一颗蘑菇的吉雅听见了窦棠婴的声音响起,不同以往的平静,那声调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生怕惊扰什么的郑重。 多吉雅刚伸出的手放了下来,慵懒地掀开眼帘。 “看前面。”窦棠婴的声音很轻,手指指向前方的云雾。 他没想到! 他没想到! 多吉雅随意抬眼望去,下一刻,他倏然挺直了身体,所有困顿瞬间消散。 两人静立看向前方,稀薄流动的云雾如同流动的薄纱,一只色彩绚烂得近乎虚幻的鸟儿,正立于流石滩上中央。它昂着首,姿态矜持而高贵,披着一身仿佛由霞光、绿松石和紫铜锻造而成的羽衣,在昏蒙的雾气中,自身仿佛一道天光乍破而来的虹。 “哇……”窦棠婴哑然失声。 “棕尾虹雉。”多吉雅站在他的身边。 在他们临行前会如此幸运地遇见它——棕尾虹雉,这雪山中的神鸟。它就从迷雾的深处而来,像一道因他而生的神谕。 头皮发麻,血脉偾张的震颤让窦棠婴全身像电流瞬击一般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居然看见了。 他没能在卡久寺看见的幸运却在无人的流石峭壁上看见。 他们就坐在坡上,窦棠婴看着那鸟儿,嘴角无法自控地、绵绵地扬起一个笑容,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幸福感,将他轻轻包裹。 尤其当那生灵似乎感知到他们的注视,倏然展开羽翼——那18枚修长的尾羽如孔雀开屏,覆羽呈现出金属般变幻的光泽,仿佛将雪山上所有的色彩,日照金顶的辉煌、林海松涛的碧绿、高原湖泊的湛蓝,化作最绚丽、最生动的经幡,把一切生灵的颜色尽数展示给天空看。 窦棠婴想,这一刻,所有“值不值得”的权衡都消失了。 他回头,不是为了看见好运。 而是因为他回头,所以好运; 或者说 这世间深藏的美,慷慨地在他眼前,显露出了真容…… 只因自己回头。 窦棠婴还在恍惚时,嘴中被塞进了什么,一嘴的香气迸发而出! “好!好好吃!!!” 天晓得一碗菌菇加野菜的拌饭有多美味,如果还有猪油和香油一块那么和一下——天,那就更完美了。 窦棠婴根本反应不过来吉雅从哪搞来的大米和器皿煮,只知道低头埋进山珍的怀抱里,他在不知不觉间炫了三碗米饭,窦棠婴还拿来了几罐啤酒痛快畅喝起来,不知胖瘦不知美丑,只知道现在肚子和他都很满足。 眼前有珍稀动物在山野自由,身旁还有帅哥作伴,窦棠婴就这么被世间三大美事所治愈。 多吉雅端着自己的木碗侧头凝望窦棠婴吃饭,平日里死气沉沉的一张脸只有那么转瞬即逝的刹那流露出可爱表情。上苍眷顾,让他碰见。在多吉雅陶醉的眼中,仿佛会看见一种难以言表的满足感: 第44章 “你喜欢吗?” 窦棠婴点了点头。 “真的?” 窦棠婴还是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点头。这只小麻雀暖呼呼的吃相,看得人食欲大开,饫甘餍肥。他注意到窦棠婴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眼睫是簌簌的卷翘。 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多吉雅露着托腮的笑,语气明扬地问道:“嘎玛日吉就要出现了,我们去泡温泉吧。” 窦棠婴没有听清还以为多吉雅还要夸夸,又重重地垂了脑袋。 多吉雅哈哈大笑出来,窦棠婴抬起头一脸纯然可爱的发懵脸望向多吉雅,嘴里鼓鼓地含着米饭。 ? “你答应我和我泡温泉了。” “啊?!” 多吉雅侧头托腮,眼里全是灿亮狡黠的光“接下来,我们还要一起度过。” “你可不能食言了。” 第29章 小麻雀救藏獒 窦棠婴没有正面回应多吉雅去不去,这对于一个久经情欲的人来说,多吉雅的邀约无异于一种都市里的调情社交。 但一看到多吉雅那双澄澈没有一点污浊的眼睛,窦棠婴哪还会觉得男人诡计多端,只觉得他老实巴交。 “和你泡温泉…可你曾对我说过你对我有过意淫,那面对你我是脱光还是不脱啊?” 面对这个男人,窦棠婴意兴阑珊地喝完了手中最后一罐啤酒,眼前有了氤氲的温热朦胧…… 想到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窦棠婴下意识将酒罐单手握紧发出金属扭曲的咯吱声,犹如一只铁质的蛆腐蚀他纯净的大脑。他要一以蔽之,但是酒精无法被理智控制—— 拜托你也对我再多一些遐想,就像自己曾对你那样无法克制。 多吉雅紧抿唇,窦棠婴见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状况,无趣地收回视线看向天空,任青还在天空盘旋—— “那不是任青。” 多吉雅仿佛总能看穿他的心事,一语中的道。 窦棠婴内心诧异而不显山露水,只是微张的嘴暴露了他的心事。高空云雾之间,多吉雅是怎么看出它不是任青?所有带翅膀的飞鸟在窦棠婴眼中仿佛都是任青。 “任青不会在这里傻傻地和人类周旋。”多吉雅的目光也追随着那只鸟,声音低沉下来,“此时它一定在尝试如何飞越喜马拉雅,盘旋在圣山之巅。” “它真厉害,”窦棠婴轻声说,“不过这就是猛禽的生命本能吧?总是飞越在高空,睥睨人间。”他想,如果他拥有翅膀,或许连南方也飞不出去,他不是个勇于冒险的人,也不是一只向往蓝天的飞鸟。 “但实际上它飞不过去。”多吉雅的话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 窦棠婴一怔。怎么可能? “它的翅膀断裂过,是我亲手接上的。”多吉雅还是看破了他的心。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故事。 多吉雅在前往山南的陡崖上眼看着它从万米高空坠落,本想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而且他并没有多少余地回头。可任青在死之前发出的那声啼鸣回荡峡谷千百回,让他还是回头救助了它。 可多吉雅毕竟不是一名兽医,无法将任青救治回最完美的它的原生翅膀。 风在此刻变得具体,它不在此间山谷,却穿过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它在坠落时发出的那声哀鸣,至今还在我脑子里回响。”多吉雅凝望云雾深处某个看不见的点。 接上的翅膀无法让任青重回巅峰,他为此郁结良久,直到他遇见了顿珠上师,上师开导他说:你能让生命延续下去已经很了不起了。而那时的自己觉得若鸟儿不能飞了,让它活着岂不是比死亡还要痛苦,顿珠上师又接着说当你听见任青的哀鸣,那时你想着是让它飞行吗? 这句话,上师点醒了他。 吉雅愣在原地——在那一瞬间,什么物竞天择,什么生命本能,全都不重要。他回头、跑向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它要活下去。 他发现的真相是:在生命最本真的呼救面前,那些看似“完美”和“本能”的执念,不堪一击。 “所以,”多吉雅收回望向远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看向窦棠婴,他的眼神像被雪山洗涤过,褪去了所有关于“应该”如何的华丽外衣,只剩下最原始、最坦诚的底色。 “所以,我明白了。我做的每一件事不可能都拥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只是,那一刻,我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就像当初回头奔向任青。 就像当初选择与你离开。 “所以,我当下唯一想告诉你的——我对你有过非分之想,不是骚扰不是轻浮,而是我对你也同样有过冲动和不解。” 你不用脱衣服,而我已经把自己剖析给了你。这是多吉雅对窦棠婴的坦诚,他会一件件把自己脱下,然后—— 山风从雪山而来,带着凛冽的寂寥,穿过他的衣袍,卷起他的衣袖,轰轰的风透过云雾吹过漫野,最终,只留下一颗抛却了所有世俗标准与执念的、赤裸而勇敢的心。 窦棠婴却无法听见,他压根不知道多吉雅在风中说了什么,耳边只有骤锐的耳鸣和山风轰哮的声音。 一阵更强的山风卷过,窦棠婴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仿佛那风能穿透皮囊,直接吹拂在他从未示人的内心上。他避开了多吉雅那雪山洗涤过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发冷而僵硬的手——这双手惯于在情爱里拨弄风云,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安放。 布满绿萝的密林上白雾缭绕,此刻人类和森林呼吸在同一频率,但窦棠婴想不明白多吉雅。 返回拉萨的旅途中,窦棠婴打开了车窗,一股天然的草原味道扑面而来,把他的头发凛冽地向后捋去。 与此同时,一声巨大的犬吠也捋进了他的鼓膜。 “多吉雅?” 几乎就是一瞬间!多吉雅方向盘一转进入了无人原野,车在辽阔土地上杀出自己的车辙。 车后尘土飞扬,窦棠婴紧握把手,这个车速险些把自己甩出去,全身紧绷地摇晃去观察多吉雅。他的神情肃穆冷峻,眼神锁着前方,车速越来越快。 他们听见了一股壮烈的绝望。 “吼!” 这声嘶吼是藏獒遇到危险时,几乎是死亡为代价的最后一声狠桀。 窦棠婴心里涌出一股悲愤,他只想快点。 果不其然,前方土地上一车四人举着土枪围着一只龇牙咧嘴的纯白藏獒,与之生死对峙,一人绕后手握针管,想要给它出其不意扎上一针! 坐在车里的窦棠婴觉得自己在颠簸的土地上几乎就要飞了起来,多吉雅目视前方干净利落地握着换档杆,脚下持续不断地摁踩油门,决绝果断油门一踩到底! 窦棠婴眼前天旋地转,耳鸣在此刻犹如保持他清醒的最后声响更加尖锐! “多吉雅!”多吉雅几乎就要撞上那伙人时!窦棠婴喊出了多吉雅的名字!多吉雅迅速打满方向盘! 只听刹车尖锐爆鸣!窦棠婴前方的安全气囊直接迸弹而出,眼前的世界一时之间犹如天崩地裂。 缓了半会儿,只听嘭的一声,窦棠婴定神后立马下车,前方的多吉雅已经护住了那只藏獒,而那一伙人谨慎地举着土枪对向多吉雅,窦棠婴被吓坏了,四把土枪就那么举着,冷冽的土色枪管随时会要了多吉雅的性命! 管不了那么多了! 窦棠婴直接坐上主驾驶,油门不管如何踩,只要能把多吉雅和藏獒救下,死了他们又怎么样,本来就是该死的恶魔! 窦棠婴闭上眼睛,一咬牙油门踩到底! 世界里只剩逃离四散的尖叫声,嘭的一下窦棠婴好像撞上了什么,胸膛前的冲击力在一瞬间犹如八百个炸弹在胸腔里炸开。 可惜,只是撞上了他们的车。 那些人往四处逃散没有了踪影。 只留下三把土枪和一辆车。 窦棠婴想如果现在追出去,人还是能抓到的,只是他趴在方向盘上没了力气,瞥见后视镜里的多吉雅正缓缓向他这里走来。 尘土里身边还多了一只藏獒跟随。 车窗旁高大挺秀的身影让还没回神的窦棠婴微微翘起嘴角。妈的,出来一趟,魂都要没了。 可,他仿佛在心跳里活了。 多吉雅打开车门,将窦棠婴抱了起来。 “吉雅…” 窦棠婴呼唤了一声后,没有了意识。 梦里出现过什么,窦棠婴一概不知,只知道睁开眼时,自己犹如新生的婴儿般被圈抱在多吉雅的藏袍里。 “醒了?” “有没有哪里痛?” “村医说你没有事,就擦伤了,但我觉得防止意外,我们还是立刻回拉萨检查。” 惺忪的窦棠婴耳边聒噪极了全是多吉雅的声音,头疼剧烈,耳鸣导致他压根听不清多吉雅的声音,只知道只要有人说话耳鸣就会高一阶刺耳。 窦棠婴烦躁地伸出手捂住了多吉雅的嘴。 第45章 这人真烦。 被捂嘴的多吉雅提在嗓子眼的心几乎也是一瞬间放下了一些进了胸腔。紧绷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放松,他握住了窦棠婴的手,心有余悸—— 这人真疯。 他几乎以为他要死了。 他虽然不知道这种类似仇恨类似杀意的情绪是什么,但窦棠婴受伤这件事令他很痛苦…… 他不想他疼,他不想他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样让他…… 让他…… 多吉雅把窦棠婴拢在怀里,眼底的眷恋只有旁人可知。 “吉雅…” 窦棠婴窝在他的怀中也是自在,他哪都不疼就是绵软无力,他是不是又要高反了… 多吉雅给他喂了几口热水,小麻雀又昏了过去。 他的小麻雀很勇敢,他又一次为了自己付出生命……自己不值得啊……他怎么这么好? 多吉雅不由自主地轻撩起窦棠婴的头发…… 回想起那一日,窦棠婴像一只受伤的麻雀跌在寺门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和如今还真是异曲同工—— 含糊的嘴里始终只有两个字,只是声线里包含了不一样的语调和情感: 吉雅。 此刻,他垂下头轻吻他的额头……在多吉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呜…”藏獒白玛也在他的身边,脑袋耷拉着耳朵搭在床边守着窦棠婴。 一只手背上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慈爱地揉了揉它的脑袋让它放心。 卓玛奶奶就是藏獒白玛的主人。 卓玛奶奶也抚摸了多吉雅的头,也抚慰着他紧绷而颤抖的灵魂,他来时就跪在自己的门前,求她帮忙。 而且,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命运的玄妙。 他们救下的居然就是她的白玛。 卓玛奶奶立即叫来了村里的土大夫,泽旺大叔给窦棠婴看了全身后,给了多吉雅几份外敷内服的藏药,还占卜后就说他不会有大碍。多吉雅不放心,可当下却也没有更好的方法,荒郊野岭有个乡村大夫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一觉醒来,蜷缩在藏袍里的窦棠婴拉下衣缘探出一双窥探世界的眼眸,他不知道这里是哪…四处土墙昏暗,一个火塘熨着温热的牛粪饼,发出滋滋的火声。 窦棠婴缓缓坐起,他揉了揉胸膛,闷痛未消,此刻香布拉开,夜色涌进,一个藏族奶奶端着什么而进。 佝偻的老妇人把汤碗慢慢端来的时候虔诚极了,仿佛在对待一个活菩萨。 奶奶不会说普通话的薄唇里慢慢缓缓念着伟大、伟大,一听就知道她不会说普通话的发音里是刚刚学会的咬字。 窦棠婴倒是没觉得自己多伟大,反而因为这件事他昏迷了一夜,补充了睡眠。 他现在的心情舒畅了许多。睡眠障碍的人会为了睡眠不择手段,如果这样能去自己睡着,受点伤而已,比生不如死要轻松许多。 倒是,‘因祸得福’。 奶奶端来的是多吉雅亲自炖的牦牛骨头汤,窦棠婴喝了一口就险些呕了出来,长期压抑荤腥的身体在特殊时期对突如其来的肉腥有几乎刻意的敏感,稍稍一点沾腥带肉便刺激到了身体排斥反应,一下子肉腥味从食涌上喉头,窦棠婴呛得胸膛起伏生疼起来。 多吉雅听见动静立马冲了进来,屋内卓玛奶奶抚背平缓了窦棠婴一些痛楚。脆弱的窦棠婴抬眸看见是他,捂着嘴连连咳嗽的脸色烙着异常的绯红,看上去更委屈了。 “吉雅…” 多吉雅快步上前将窦棠婴搂进了怀中,心疼得像是他最为珍贵的宝贝。两人之间那股感情的结界分明,卓玛奶奶看出了什么,便视若无睹地走了出去,期间还把探头进来的白玛一起赶了出去。 “会痛吗?” “好痛…” 窦棠婴开始耍赖般撒娇,他把多吉雅的手覆在自己胸腔上,多吉雅眼中满是心疼哪想得到是这个小麻雀的小心思:“我现在带你回去,不到三个小时就能到医院。” 说着他立刻就要把窦棠婴抱起,窦棠婴心里涌出慌乱的娇蛮,他还没撩够呢!连忙叫住:“诶…别!” 停下动作的多吉雅眼中满是柔情的狐疑,窦棠婴一下又软了语气: “好吉雅…我现在一点都动不了——” 他抱着他的手顺势窝在多吉雅的怀中,娇气得不行。旁人若是看见定然脸颊羞赧,落慌而逃。但多吉雅此刻只想窦棠婴好看不见什么娇不娇羞的,他将他搂得更紧,恨不得此刻伤痛可以移接到他身上: “那就不动了,不动了。” “好吉雅…” “嗯?” “你这么抱着我,我就不疼了。” “我又不是神医。” “你摸摸?真的不疼了。” “胡说八道。” “你要是这么抱着我一晚,明天我一定就好了。” “只要你能好,我抱你一辈子都行。” 窦棠婴心里仿佛升起了一轮日月,在自己破败的坛城更迭,四方有了四季,吹来无常而复苏的风。 他讨厌自己的心动,因为这会让他清醒。 窦棠婴忽然有了些许疲惫的感觉,这对睡眠有帮助,他也找到了理由把自己的依赖驱赶。 窦棠婴也不知道自己胸腔里的苦闷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心里的酸涩,还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反应。 总之今夜无月亦无光,旅人只好躲起来,规避一切有可能的伤害。 “我把卓玛奶奶辛苦熬的汤都给吐了,我去和她道歉。” “不用。” “我这样不礼貌。” “不会。” “多吉雅。”这不过是窦棠婴想要离开多吉雅怀抱的借口,但多吉雅逐一击破。 “你不是很疼吗?”多吉雅欲把他抱回怀中,窦棠婴推开了他。 “多吉雅,放开我吧。”耍嘴炮的人最忌讳遇见真挚的人,这很无趣又很鲜美。 “那汤是我煮的。” “啊?” “不好喝是嘛?” “不…” “抱歉,我下次让卓玛奶奶来煮。” “多吉…” “但这次我不想放开你。” 第30章 飞鸟与失意人 这几天连续睡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觉,仿佛做了一场清醒的梦。窦棠婴伸了伸懒腰,揉了揉自己已经不疼了的胸膛,前两天还能从边缘看得出一些瘀血的青紫,今天已经褪去,药膏把着伤的皮肉裹覆得严严实实,只要低头就可以闻到一阵草木的药泥香和藏香。 清醒过来了的窦棠婴扫视了一圈,屋子里头空无一人,只有断断续续的白烟在阳光下缭绕,四周就是土砖垒砌的平顶房,断断续续的经幡挂在房顶,中央立了一个小火塘几乎没什么铁器,只是四周堆满了生活用品和一些风干好了的牛肉干。 窦棠婴睡在了这屋子唯一的平床上,羊毛被褥上织着一支起球了的吉祥结纹。 窦棠婴出了门,白玛立即从偏侧的狗窝跑了出来,窦棠婴眼看着一只庞然大物像巨石汹涌澎湃地冲向自己,他脸色煞白,腿脚僵硬。 但这只藏獒是通人性的,它见客人畏怯,就刹住了脚步,停在窦棠婴三步之外的地方,雄壮的体型矗立在门外光下,纯白的毛色实在美丽纯洁,宛若初冬下初雪时覆在土地上最美的一层雪花。 但窦棠婴定睛一看,白玛的毛色实在奇妙,它只是偏头,阳光在它的毛色上折射出了淡淡金光,窦棠婴眼看着惊艳万分。 “怪不得你叫泽多白玛”窦棠婴晚上睡不着时和多吉雅聊天,他解释道白玛名字的汉语意思——金色莲花。 狗如其名。 藏獒白玛比窦棠婴要来得重,盆子里还有它没有啃咬完的牛骨棒子,显然它还在吃着早餐时丢下了骨头跑向自己,窦棠婴心里一软,蹲下身招了招手,白玛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白玛~白玛~” “哈哈哈哈哈!” 白玛很喜欢这个救了自己的美人,它几乎就要把他揉成自己最喜欢的毛球,蹭他蹭得毛发一身。 等他从地上起来,门口站着那个人笑得合不拢嘴。“多吉雅!” 晨间冷冽的视野间走来一个高秀的藏袍男子,窦棠婴看着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绵柔的小羊羔,这个人就像一棵结实有力的大树为生灵提供树下的庇护般,窦棠婴心中暗自惊艳:“你去哪了?” 吉雅揉着小羊羔的小脑袋,白色的羊羔宝宝在他的手中讨奶,白玛索性直接趴在地上打盹: “去做早课修行,卓玛奶奶拜托我带白玛一起修行,结束后在路上遇到了一家牧民就留下帮了一会儿忙。” 一起修行...脑海中自己的脑补的画面可爱又温馨,窦棠婴撇开头笑了出来。 然后多吉雅靠近他,窦棠婴还顺手揉了揉怀中刚出生一个月的小羊羔的毛绒,吉雅让他抱,窦棠婴尝试它抱在怀中,新生的柔顺真是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手感像抱着一只乖顺的泰迪,但时不时发出咩咩的抗拒声。窦棠婴哼地一声幼稚地和吉雅叫屈: 第46章 “怎么你抱它就乐意了?” “我刚刚给它喂奶,大概把我当做家人了。” 窦棠婴把小羊羔还给了吉雅,吉雅刚给它喂完羊奶,身上还保留着一些奶香味。小羊羔伸着脑袋惬意可爱地舔舐着吉雅的指尖。 窦棠婴有些嫉妒起这只小羊了... 正这么想,吉雅从藏袍服里掏出一瓶装满了牛奶的瓶子递到窦棠婴面前,动作自然语气平静地说:“牧民阿爸送了我一瓶牛奶,你拿去喝有助于恢复身体。” 窦棠婴有些没有想到,吉雅单手抱着小羊羔没有看他,而紧握奶瓶的手心里牛奶正发出一股温热,在夏季清凉的早晨里。他的脸不由分说地绯红了。 “好...” 多吉雅揉着小羊的脑袋,回想起刚踏进门就看见小麻雀被一只大藏獒玩弄的可爱模样,他情不自觉地低下头,嘴角上扬。 “你笑什么?”多吉雅一怔,可不能被这只小麻雀知道,不然他这张小嘴绝不会饶过自己: “没…没有,只是想问你还会疼吗?” “我说了——” 多吉雅将他扶了起来,窦棠婴把他的手覆在自己胸前,让他好生揉揉。 “你抱我睡,我就不疼了。” “那我可以开家诊所用拥抱救人一命。” “不,这叫对症下药。” “什么症什么药?” “多吉雅的拥抱仅对窦棠婴有效。” 窦棠婴撩起人来,面不红心不跳。只是他十分注意多吉雅的细微举动,哪怕眉间一点抽动,还是眼眸一丝摇动,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抽身走人。 “那…如果还是很痛你就来抱我。想抱多久都可以。” 只是,多吉雅依旧保持着对他的温柔和快乐,似乎拿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多吉雅又说道: “白玛很喜欢你呢。” “我也很喜欢它。” “你们真有缘分。” “汪!” 他们带着白玛去找卓玛奶奶,窦棠婴跟在他身旁,两人就像一对轻松惬意的伴侣带着狗狗出来约会,窦棠婴双手插兜,垂下脑袋看着眼前两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时,脸颊有些绯红了起来。 窦棠婴从门口走了出去,发现卓玛奶奶的家住在山野间,其中只有几户人家的村落,村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眼前每家每户前都插着一根杆上面有着数量不一的幡条,背靠山头盛雪的峰峦,离边境线只有几公里。 村里路边围了一群老太太在太阳下捻线,卓玛奶奶也在一块,她们手拿纺织锤三五成群。白玛一见到奶奶就立马跑向了奶奶身旁,并趴在她身边晒太阳。 几个奶奶看着窦棠婴面露微笑和喜悦,讨论着他什么?窦棠婴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看见帮奶奶拣牛粪的吉雅低着头憋笑, 他就立马察觉不对劲,狐疑着问吉雅她们在说什么。多吉雅只道她们夸人姑娘长得好看。窦棠婴的眼睛顿时瞪大: “奶奶,我是男孩,漂亮的男孩!” 窦棠婴蹲下来,认真地和阿妈们解释。语言不通算什么,人类最早也没有语言照样能沟通。 “嘴巴眼睛鼻子都是男的。” “阿佳宁哦~” “奶奶我是男的,是男的!咳咳咳!” “哦呀哦呀,雅古都!” 窦棠婴愧不敢当: “姑娘美,我男的。咳!” 窦棠婴情绪激动得胸腔起伏,连连咳嗽。多吉雅立马蹲下抚背平缓情绪。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看着老奶奶们淳朴的微笑,窦棠婴垂下了脑袋,看窦棠婴蹲在她们面前表情流露一脸无奈的屈服时,吉雅撇过头去和卓玛奶奶捂着嘴笑了出来。窦棠婴嗔怒地打了多吉雅一下,让他笑话人。 “我一点都不像漂亮的女孩子。我要是有她们的身材做梦都会笑醒。” 他暗暗说道,头顶忽然有了一股温柔的力量,其中一个奶奶说道:“你很好看,这是你自己的力量。”吉雅站在光下给窦棠婴翻译,窦棠婴愕然。 慈爱的力量伟大在她总是认真地在用温柔抵抗人世间的沮丧。这股力量是岁月给予部分人类特有的生命之源。 “哦呀呀!” “呀古都!” 其他奶奶也在夸他,卓玛奶奶伸出大拇指和奶奶们夸赞这个小家伙人美心善。 窦棠婴也不见外了,昂着他的小脑袋,“不经意地”撩起头发,露出优美的颈部线条,明媚的眼神里无声地向多吉雅提问‘看我,我现在美吗?你动心吗?’ 他还是在意,还是在意这个人眼中的自己。 可多吉雅只是看了一眼他,便继续忙活着手中活计,他帮卓玛奶奶拣了一筐晒干了的牛粪饼搬进屋头后,走了出来和窦棠婴说道: “这后山就是著名的库拉岗日山。要不要去走走?” 窦棠婴仰头看去,他们原来离神山好近,但又好远。 卓玛奶奶怕他们不安全,也要一同前往。她陪同,白玛也就跟上了。 一路上,窦棠婴见识到了什么叫变化多端的垂直地带性风景。 从4000米的流石滩到5000米的草甸,他亦步亦趋泾渭分明地观赏世界第三极的多样性。 当印度洋暖湿气从喜马拉雅山俯冲而来,库拉岗日山脊上的三错布满盛开了成簇成片的杜鹃花。 纯白艳玫,瑰丽如霞。 白玛撒了欢跑,没心眼地又没了踪影。明明前几天才险些被人拐走,他们一个个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但卓玛奶奶说,因为白玛是很特殊的藏獒,所以年年都会被人惦记千百回,每次白玛都化险为夷,自己跑回家,她已经习惯了。只是没想到这次盗猎人居然有枪,还差点伤害到了人。 听谈吐感觉到卓玛奶奶是个健谈乐观的老太太,几人坐在草背上,看花海随风,看雪山矗立天地之间。 卓玛奶奶朴素无华地说起她年轻时吹过的牛b。窦棠婴洗耳恭听她的‘丰功伟绩’,却没想到老太太却是朴实的白描—— 她是真的吹过牛b。 有些母牛难产亦或催乳时,就需要人为干预。 “吹的时候如果是卟...就不对了。要噗——诶这才说明通了。” 说着,奶奶又模仿了一声:“噗——” 窦棠婴本来笑得矜持也怕自己胸口疼,最后实在笑得合不拢嘴,也不觉得有多疼,反倒笑得脑袋有些缺氧发疼。卓玛奶奶也没想到年轻人这么爱听她说故事,于是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年轻时的她实在猛健,身材结实对牲口手拿把掐,她说到了有一年母牛难产,疼痛难耐暴躁地要撞墙,十余人拽着绳子却被拉着一起撞墙后母牛以为自己要死了流下两行泪最后生下双胞胎皆大欢喜,但只有她被秽物喷射全身的故事。 窦棠婴听得心情跌宕起伏,吉雅也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奶奶,做兽医真辛苦啊。” 卓玛奶奶:“我是女屠夫。” 山谷里忽然寂静一瞬——只有多吉雅略微惊诧地问道“我还从未听说过女屠夫。奶奶怎么做起了这行。” 卓玛奶奶摆了摆手“我当时要养七个弟弟妹妹,阿妈早死阿爸去了阿里驮盐就没了消息,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想着下地狱的事。”年过一年庖丁解牛,她也大致懂了很多死牛的病理,所以拿不起刀后平日里就偶尔帮忙村民一块出出主意而已。 卓玛奶奶这次就是为了教隔壁山头小毛孩宰牛才出门,接着她要赶在嘎玛日吉出现前赶回家泡温泉活个长命百岁,还好趁早回来发现白玛丢了。 她说道“成为人是一件幸运的事,而我却糟蹋了。” “但是,只有牦牛死了我才能活下去。所以我会恭恭敬敬地用下辈子堕入畜生道来偿还它的恩情。这辈子就先这样过完吧。” 她既做父母也做姐姐,好在她的兄弟姐妹对她很好,只是他们分聚在西藏或是四川无法日日陪伴,于是大家就约定每年轮流带着大姐去拉萨过年。 “羌塘太远了,好像在天边。我这辈子都不会去,要去见我那个老鬼爹,算了吧算了吧。” 说着,奶奶就唱起了歌,窦棠婴不得不佩服藏族同胞坐地起嗓的能力,他们大多也绝对不知道什么叫开嗓,只知道自己的心情到了,那就唱吧 奶奶唱起了一首很久远的民歌,是唱以前为了讨生活远赴阿里的穷苦人: “前往羌塘雪洲的人, 去时必骑千里马, 假如没有千里马, 那里路途太遥远。 前往羌塘雪洲的人, 去时需戴狐皮帽, 假如不戴狐皮帽, 那里气候特别冷。” 窦棠婴觉得好听极了,后拍极为悠扬清亮,她就是坐在那里嗓子直接穿透他贫瘠腐朽的耳膜直达脑壳,窦棠婴的心跳加速…悲鸣在心尖余音绕梁。 唱好,奶奶还觉得不够,接着大声喊了一嗓子,音调高得窦棠婴直接拍掌叫好,他实在喜欢这个老太太,她手里可没有转经筒和佛珠,在她的人生中只有她已经不再提起的屠刀。窦棠婴哈哈大笑起来“奶奶会喝酒吗?” 第47章 多吉雅又开始头疼了, “你还有伤。” “好酒活血。” “你。” 多吉雅头疼地闭上眼不去理会这只小麻雀的胡闹,他总有一堆理由喝酒。 但卓玛奶奶很爽朗地邀请窦棠婴喝她最喜欢的鸡爪谷酒,那是夏尔巴人看家本领。多吉雅惊诧地又问这里怎么会有鸡爪谷酒? 卓玛奶奶哈哈大笑:“哎呀!手机!手机!打个电话人家就送来了,古罗!” 看到多吉雅吃瘪还要给自己做翻译,窦棠婴更是笑得肚子疼了起来,更值的是他还学会一个词——古罗,笨蛋。 此刻相谈甚欢时,他们听见了人的尖叫回荡在山鹰盘旋处。他们几人立马赶去,原来是刚刚之前那个男生,他为避开一群转场的羊群后退时不慎踩入刺骨的冰河,整只脚连同小腿瞬间湿透,冰冷刺骨。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人,操着各式各样的口音从五湖四海而来。清一色的冲锋衣也是行走的花,这个人就是前不久在路途中遇到站在原地来回打转的男人。他刚拒绝了一个当地向导的帮助,正对着手机地图和gps设备较劲,眼神里是一种熟悉的固执与烦躁。 多吉雅出于善意,用简单的汉语提醒他前方云层堆积恐怕天气多变,建议他与人结伴或调整计划。 结果,这小伙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心情一下子变得低落,他对着多吉雅礼貌但疏离地拒绝:“谢谢,我查过数据,心里有数。” 然后这人戒备地远离了他们。 没想到,又遇见了。 窦棠婴瞥了一眼多吉雅,让他多管闲事。多吉雅却还是多念了一句,野外不仅仅要提防人类,野兽天气分分钟都有可能会要了命。 “哎呀,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菩萨慈悲也忌因果,你个凡人多做多错。” “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提醒他一句。” “在野外,你这种出其不意的关心要么是推销要么是搭讪,要是我理都不理你。” “还好你理我了。” 怀揣着这种天真的多吉雅跑下坡去,伸出善意的手,却被无视。对上这种天真,窦棠婴无奈地摇了摇头。 男生看样子很是烦躁的样子,窦棠婴慢慢走了下去: “再这么浸泡下去,你会失温。” 窦棠婴不说还好,一说他的自尊心猛地甩开多吉雅的手,不是愤怒于他,而是愤怒于这该死的意外。 男生固执地站在冰河里,非但没有出来,反而用另一只脚也狠狠踩进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哇哦…窦棠婴惊喜于这种不顾死活的怪人。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崩溃的倔强,对着窦棠婴,也对着这片天地 “冷又怎么样?!失温又怎么样?!” “我按部就班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走错过一步!结果呢?还不是像个垃圾一样被扔掉。” 刘意秉持着努力逆天改命,从山东小镇努力拼搏而上的企业中层男性,他“努力”了整个人生前期,却在踏入人生最鼎盛的中年败给了“努力。” 努力了三十年,遵守所有规则,最后他们告诉她,他不再是公司最优解了。 “优化,说的真好听,不过是公司里可降解的垃圾。” “现在连一条河都来挑衅我?!凭什么我要躲?有本事它就冻死我!” 这一刻,他不是在踩水,而是仿佛在踩踏过去三十多年信奉并赖以生存的规则。 然后水中流石在他小腿上割下了划痕。 多吉雅一把将他拉了上来,卓玛奶奶不太理解年轻人的想法,只是看着他惨白的小腿上血流不止,拆下了自己的邦典裹住了男生的腿。 第31章 飞鸟与众生 刘意也没想到这帮人在听了自己的牢骚之后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反而很温柔地释放善意。其实这样反倒让他不自在,尴尬地撇开羞愧,用手解下了老人围在自己腿上的围裙,并掏出背包里餐巾纸随便擦了擦血后,偌大的伤口敷衍地用一张创口贴贴住,踉踉跄跄地就准备与他们的反方向走。 窦棠婴抱胸并不理睬,然后视野里走出一人, 多吉雅去拉住了那人。 “你这样上山会很危险。”男人的语气平静而自带磁性,连同旷野的寂寥送进耳蜗,会是一种极致的沉静和心安。 刘意甩开了多吉雅的手,反驳道:“我来就是为了来看库拉岗日的落日,我不可能为了一点伤就放弃!”他还在和前公司打官司,他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半道放下和舍弃的人是他。 被放弃的人不应该是他。 雪山下,固执己见的偏执是一种死亡的召唤。 他愤然转身,许是因情绪激动,许是因腿伤无力,身体一个失衡,竟直接跌倒在地。尘土沾了他一身,显得他更加狼狈。多吉雅的反应快得像本能,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蹲下,用稳定不容置疑的动作将他背起。 “伤好了再说吧。”多吉雅的语气平稳,是那种专业的、能安抚人心却也将距离保持在“施助者”与“受助者”之间的声调。 “你也一样。”在背着刘意与窦棠婴擦身而过时,多吉雅的目光短暂地落在窦棠婴身上,低声补了一句。 窦棠婴看着,心里某种隐秘的阴暗像被风吹动的经幡不安地晃动起来。 对多吉雅而言,特殊是什么? 一个男人背着一个男人,这画面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同于男女之间的、更具力量感的沉重,也莫名地,更刺眼。 抵达一处平坦的草坡,多吉雅小心翼翼地将刘意安置在背风的岩石旁。他蹲下身观察着刘意——这个同样从都市来的,带着一身刺头的狼狈的男人——因为疼痛和寒冷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死死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像石头,硬生生把所有痛楚锁在喉咙里,只有呼吸的不稳定泄露了他的极力隐忍。 “你受伤了,贸然前往高寒地方会死。”多吉雅掏出了纸巾给他。冷笑一声刘意觉得还不如去死。 “死就死吧。” 他接到了这个月车贷催缴的银行电话,他以为自己可以在大城市立足的时候,毅然决然地买了车,还打算再拼搏几年买套小型单身公寓,可现在什么都泯灭了。 车贷这个月都岌岌可危… “死亡不是解决办法。” “那你告诉我解决的办法啊,说谁不会?怎么不死怎么活?我要付出多大的决心才能做到你动个嘴皮子的事?” 他哪来的必须活下去的义务。 他见多吉雅沉默了下来,他的样子不像是无言以对而是他在面对新视角时的思考… 好像在他眼中,人生来就是为了活…这样刘意火冒三丈! “我靠…为什么你一个陌生人要劝我,为什么?我哪一点让你觉得我做得到!” 刘意上前一步,他把这段时间的所有怒火迁怒于多吉雅一个人。这在让人看来很幼稚的行为,却是整个社会都在逼他发疯。 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力的抗争:“偶尔暖心的太阳也是能杀死人的,你怎么不去将太阳杀死,而是诘问我为什么前往有光的地方?” 多吉雅垂眸看去,从他的裤管里滴出了几滴血在地上。 就是在这时,多吉雅抬起头,看向他因强忍痛楚而扭曲的脸,用他低沉而温和的声音,极其自然地问道: “会痛吗?” …… 轰——!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窦棠婴的脑海里炸开。 “会痛吗?” 这句话,伴随着多吉雅那双沉静的眼睛,如同最有效的止痛剂,它在这几日一次次熨帖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处痛楚。 自己荒谬地自以为这是多吉雅对他独有的、超越寻常关怀的温柔。 更可笑的是,自己为多吉雅这句问话里仿佛看穿他所有伪装的洞察力而暗自悸动。 可现在,他亲耳听到这句珍藏于心的关心被多吉雅如此平常地给了一个相识不过几小时、几乎还是陌生人的男人。 他才恍然大悟:关于彼此之间所有独特的、不可复制的瞬间,有多少是真实的灵魂共鸣,又有多少只是愚人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这个问题让窦棠婴的身体里冷不丁升起一股混合着巨大失落和被愚弄感的寒意,从心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缺爱的人都是在自己大脑里虚构出一座爱的沙子堡垒,他不管大海还是大风,以为爱坚不可摧。 但多吉雅的慈悲,原来是如此慷慨,慷慨到……可以像阳光雨露一样,普照给每一个需要的人。以至于自己那些窃喜和悸动,显得如此凄凉和荒谬。 窦棠婴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句话,无关紧要,脱口而出。 谁需要,就可以给谁。 是自己太过缺爱以及…太珍贵他了的廉价。 第48章 耳鸣声尖锐地响起,连带着熟悉的偏头疼也开始发作,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窦棠婴揉了揉脑袋和耳朵,如果疼痛有颜色,他现在应该血流成河。 刘意显然也因这充满关怀的问询愣了一下。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习惯了在竞争激烈的都市里不露出丝毫软弱。 他低下了头,男性尊严的外壳被这简单的三个字撬开了一道缝,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撇开头去看向那只自由奔跑的大狗:“……没事。” 多吉雅得到了回应,便不再多言,只是更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开始为他进行应急处理。 窦棠婴站在雪山下看着多吉雅专注处理伤口的侧影,看着刘意因那声“会痛吗”而微微放松、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神情,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尖锐而刺目。 一个男人的脆弱,被另一个男人如此平静地接纳和安抚,这画面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被侵入领地的威胁感。他不是在嫉妒刘意,他是在哀悼自己那正在死去的、关于“独一无二”的幻觉。 他也不过是多吉雅慈爱的众生中一人罢了… 这股心碎让窦棠婴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试图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心里那块岩石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无处不在的、将他归于“众生”的慈悲目光。 自己沦为‘泯然众人’。 沉默了片刻,多吉雅抬起眼,再次问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非去不可吗?” 刘意接过他递来的纸巾,动作粗鲁地擦拭着自己那副早已被汗水和灰尘弄得灰蒙蒙的镜片。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摆烂到极致、近乎叫嚣的神态: “是啊,不过你要是真担心我的死活就背我走啊。” “多大的人了。” 窦棠婴的脚步已然漫漫地走了上去,他摘下了墨镜平视眼前这个男人,嘴角微微翘起,勾勒出一个礼貌却没什么温度的微笑,眯着眼伸出手说:“我陪你啊。我听说库拉岗日有三措美不胜收,也听说若山神不允许,愚人要是不知死活地走无论怎么走下去也都是错的。我想看看究竟你能在那条错误的路上,看见什么不一样的风景?” 刘意一怔,被眼前这人过于出色的容貌晃了一下神,这外貌像是他们公司正在极力寻求合作的某个顶流明星。他呵呵地干笑了两声,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两人竟有种一拍即合的错觉:“好啊,反正都是错的,还在乎是怎么个错法吗?”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是同病相怜的携手前行,而是窦棠婴眼前骤然袭来的天旋地转。 “多吉雅放我下来!” 多吉雅把窦棠婴扛了起来,不容置喙道“我同意了吗?” “啊!”窦棠婴又羞又恼,在他肩上挣扎起来。 “管你同不同意,我就要去!” 对待肩上这只不老实扑腾的“小麻雀”,多吉雅的回应直接而有效——他抬起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窦棠婴的臀上。清脆的一声,带着惩戒的意味。 “多吉雅!谁教你打人屁股的!”窦棠婴简直不敢相信,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瞬间爆红,幸好此刻无人得见。 “阿妈。”多吉雅的回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不乖的时候,阿妈会用皮鞭抽我。” “你有病!” “别动,扯到伤会很痛。” “放我下来!” 窦棠婴挣扎着呵斥,但他很快老实地垂下脑袋挡住霎红的脸,多吉雅走了几步又换了一个姿势“这样抱你,你不会痛。” 任人摆布的窦棠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横抱在多吉雅怀中。若不是自己是个成年男性,任凭谁来看到多吉雅恨不得将他拢进自己的藏袍里带走的架势都会觉得自己是四肢残缺的废人。 刘意笑了出来。 羞恼的窦棠婴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但多吉雅无动于衷。 “窦棠婴,你不可以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毛都没长齐的小鸟也妄想飞越高山,山前的神幡会制止住它的挑衅,直至它羽翼丰满,直至它展翅高飞。 “只有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他要去我陪他去,这叫志同道合。” 多吉雅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更加冷肃,脚下的步子也越迈越快,仿佛要将什么甩在身后。 “你走慢点,卓玛奶奶还在后头呢。” “我忽然想到一个成语,你教教我对不对。” “什么?” “狼狈为奸。” “古罗…你知道吗?” 窦棠婴一愣,随即被他这不合时宜的“好学”气得想笑,他双手攀附上多吉雅的脖颈,凑到他耳边,带着点恶作剧的报复心态,低声细语,气息温热地熨帖着对方的耳廓与心跳:“我们这样……才叫‘狼狈为奸’。” “哪个奸?” “什么?” “我普通话不好…我们的狼狈为奸是哪个奸字?”多吉雅低下头,一脸认真地追问,眼神纯净得像是不含一丝杂质。 “你滚啊!” 窦棠婴瞬间明白过来,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脸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多吉雅这个奸诈的!分明是油嘴滑舌,却偏要装出一副无辜好学的样子!身体被他故意掂了掂,吓得窦棠婴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整个人也因此更加贴近了那散发着温热气息的颈窝。 “别动,会摔。” 窦棠婴索性自暴自弃,顺势探头搭在多吉雅的肩头向后瞥去,卓玛奶奶和刘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正巧用手机的翻译交流。 手机机械的女声读出卓玛奶奶的藏语:“你喝酒吗?” 刘意看了看屏幕,摇摇头,对着手机用汉语说:“我不喝,岁数到了要养生。”手机再将他的话翻译成藏语。 卓玛奶奶听完,又说了几句。 手机翻译:“你有喜欢的事吗?” 刘意看着屏幕,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苦涩,似乎不知如何回答这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最终只是对着手机,喃喃地,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回答:“没有,以前以为自己最爱赚钱,但现在想想钱也没赚着多少。” 奶奶老花眼看了半天,哎呀哎呀地缩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后说道:“那些牛粪,晒干了就能烧火取暖。你现在的日子,就像一滩新鲜的牛粪,看着是一塌糊涂。别急,别嫌弃别气恼,等它风干了,说不定也能烧出一壶好酒来。” “走吧,我们一起去喝酒。不过我这几天不能多喝,弃山星就要出现了。” 机械的女音就这么传遍开来,窦棠婴听着都笑了出来。 看吧,想要沟通的人,总能找到方法说话。窦棠婴想,只是看他愿不愿意而已,愿不愿意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戒备。 可他还是好嫉妒…好嫉妒…嫉妒这世界的善意有那么多,有那么多。 多吉雅感觉着小麻雀在自己肩头乖乖地趴着,随后只听耳边靡靡响起: “多吉雅…” “我在你眼里也是这样吗?…” “我是说....” 耳旁欲言又止的呼吸缓慢了空气,然后空气再次流动如风时: “我是说你可不可以,只对我好。” “窦棠婴。” 多吉雅说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脚下一块地,头顶一片天,我在自己的生命里和任青一块流浪,天还是这片天,地还是这块地,日月转动我的世界一成不变,始终很小很小…” “直到你出现了。” 直到某日有颗星星猝不及防在自己天空中开始闪亮, 我的世界不再是一座寂苦的坛城,而是浩瀚宇宙。 第32章 飞鸟与库拉岗日 他们升起篝火,群山辽阔,刘意昂头硬是苦笑,戏谑自己的人生:“狗屁人生一点意义也没有,生活只有脚下一坨粪便。” 此时,他运动鞋底踩中着某种动物的新鲜粪便,脚底粘稠的感觉让他哭笑不得。 “洗洗就好了。”多吉雅抱来卓玛奶奶的酒,对于他们来说这不算事,但对于带久了光鲜亮丽外壳的都市人来说,一点泥泞一点水渍都会让人抓狂。 篝火的噼啪声取代了写字楼的键盘声。一阵短暂的沉默中,刘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极其自然地掏出手机,幽蓝的光瞬间照亮了他一小块紧绷的下颌。他瞥了一眼上面的信号,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低声像是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想的那么的轻松?” 因为没有信号,所以他悻悻地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 火光下,多吉雅把捡来的干柴往火丛里不断加,火苗越窜越高:“因为本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难道只有天塌下来的事情才是难事吗?” “对啊,除了天塌下来。即使天真的塌下来,也就不存在痛苦这件事了,让自己松一口气吧。雨季哪怕狂风暴雨也是一阵子的事,只要天塌不下来,你看天还好好的在飘云,在吹风,在蓝。” 第49章 “我从小就干活…小学干家务,中学兼职端盘子,大学做跑腿代课家教…一毕业我就马不停蹄急不可待地开始工作,结果我被辞退后在家的第一周我就慌了,我自己对我自己说休息啊你休息一下啊,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你怎么不休息啊…我却不习惯,我从来就没有休息过,我觉得休息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我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怎么配得上啊…” 他好想哭啊, 但成年人不能哭。 所以他只能在夜里问自己“人生有重来的机会吗…” “所以该死的天为什么不塌下来?”远方的太阳正在慢慢掉落,而黑暗却始终不见。 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一回了吧。 “天还要100年才会掉下来。”多吉雅说道。 此时,卓玛奶奶恰好将一碗刚斟满的鸡爪谷酒递到刘意面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刘意先是下意识地双手接过,身体微向前倾,做出了一个类似接收名片或文件的恭敬姿势,口中甚至差点条件反射地溜出一句“您客气了”,他及时刹住,尴尬地抿了抿嘴喝了一口,一股浓郁谷味的酒香扑鼻而来,然后就是呛人的酒精,他不怎么会喝酒,只是在酒桌上已经锻炼出了面不改色。 “很好喝。”其实他不怎么喜欢。 回到刚刚的话题,刘意抬头,看见眼前这个藏族的男人正笑眼深情的看着篝火:“你怎么知道天还有100年就会塌?” 他边说边又下意识地想去掏手机,摸到一半,手僵住了,自嘲地笑了笑,“忘了,没信号。” 多吉雅仍然没有收回视线:“我乱说的。” “什么?” 刘意一怔。 多吉雅很淡漠地又重复一遍道:“我乱说的。”他只是平静地垂眸,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就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源自土地与自由的笃定。 “天什么时候会塌和人什么时候会死是一样的,你死了你的天也就塌了。” “我记得有句话叫看天吃饭,我不懂什么意思但既然都看天了,但天黑了就休息吧。” 刘意视线有些炙热的模糊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后忽然大笑出来,他滑开手表,自己的心率骤升,他看向多吉雅,小麦肤色在火光下华丽如黄昏熨眼的光,他的雀斑多有朝气地铺在高挺的鼻梁上,他的鼻尖都很好看,挺拔的线条连着人中和上唇很是性感,天然的野性和自由在他眉眼间跟着睫毛浓烈,他只是垂眸就以足够令人不由自主地俯首。 刘意歪头问他“帅哥,跟我走呗?做我的向导包吃包住。” “不行。” “工作不累,奖金翻倍。” “我已经跟别人走了。” “谁?” 多吉雅下巴微昂,刘意看向了火堆,多吉雅的对面,窦棠婴正坐在他们两个人的对面凝视着中间这团燃烧的火焰,火红的视线里模糊而浓烈着对面两人凑耳交流的模样… 黑眼球在火光下映射着心底的阴鸷。结果发现了他们两个也看向自己,目光挑挑自若地喝了一口。 这个酒在嘴中慢慢品味,口感像是微酸的果酒,浓稠的酒酿还能咬到鸡爪谷颗粒,吃的是一种乐趣。 刘意收回了视线,更想把他挖走了:“昂…他给你开了多少钱?” “不要钱。” 说完多吉雅看见了窦棠婴喝酒的样子,起身走了过去。他给窦棠婴一根吸管,说起这个酒的传统喝法。 窦棠婴不要他管,把他给推开了,自己换了一个位置。 多吉雅吃瘪地无奈地坐在一旁,仿佛在沉思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刘意觉得这一幕很有趣,内心的苦闷仿佛驱散了一些。 善良纯朴的卓玛奶奶热情地抱来一大捆风干肉,又递给刘意一把藏刀和一个木碗, 示意他帮忙把肉削成薄片,刘意不会,看着满地的肉屑,他感觉自己又更加焦虑了。 窦棠婴捡起散碎的肉片喂给了白玛,说道:“奶奶看出了你心里有事。她从不给闲人派活,给你刀是觉得你能处理好自己的钝锈。” 刘意观察着这个和自己相似的城市人,再加上之前自己跟他的‘默契’行为,他难免对这个人有更加的亲近感。 这么说完,刘意也不管手中削得如何了,片也好条也好块也好,好吃就行。 “你对那个藏族男人有感觉吗?”此话一出,窦棠婴心里肯定了刘意也是个同类。 “没有。” “真的?!我还蛮有感觉的…那你把你的向导让给我?” “他是他,我是我,你问他就行,关我什么事。还有,他会丢下同伴自己离开,你要是能接受你就自己上。”窦棠婴的语气不自觉的拔高刻薄了许多。 “我也会丢下他啊,在这里露水情缘又不亏。” 刘意手里捻揉着糌粑,他观察这个好看的人口是心非的变化,心里发笑着吃了一口糌粑。 “他是个带发和尚。” “那不是更好了吗?” 窦棠婴心里更加郁闷起来。再加上瞥见多吉雅没有了克制,一口一口的喝起了酒。他的脸颊微红,脸上的小雀斑被点缀得很是明显,正歪着脑袋和奶奶聊天。 就这样还有人惦记… “那你上呗,和我说什么。” 好好坐在一旁的多吉雅感到一阵恶寒,他顺着感觉看去,全身一颤,自己莫名被对面的人嗔目而视,仿佛自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窦棠婴把吸管拿开,呼呼仰头喝下两大口酒。 “可人家不愿意啊…” 说着多吉雅走了过来。窦棠婴转过头去,只留下后脑勺给他。 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一个木碗里头是温热的酥油茶。刘意也瞥见了那个木碗,他深深地看了多吉雅一眼。 但窦棠婴不理他,始终不搭理他。他的有恃无恐却让多吉雅显得更加从容。 多吉雅蹲在地上,手放在窦棠婴的膝盖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刘意。把自己的木碗递上…… “别喝酒了,喝点热的驱寒。” “我不要你管,人家要你做向导,你去啊。我又不给你钱,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可别错过了。” 刘意点了点头:“虽然我没有多少钱,但小哥我不会亏待你的。比起他,我更懂怜香惜玉。” 多吉雅看了窦棠婴一眼,“你能给我多少?”窦棠婴心里涌出发凉的苦涩,他嗤笑一声起身却被多吉雅拉住。 “我能给当地价格的三倍,另外包吃包住包车。比你打白工强。” “可是,他可以把命给我和我一起逃命天涯。你做得到吗?” “他还可以用命去抵抗坏人救白玛。” “他都在用命去救赎对方。除了他自己之外…” 刘意怔忡在原地,窦棠婴也是。他什么时候…窦棠婴忽然想起了那次的追捕,其实也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而自己已经恍如隔世,仿佛看着故事。 “我已经自作主张过一次了。而因为我的擅自主张,他险些连命都搭进去了。从此之后,我没有权利决定我的去留,我由他决定。” 窦棠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血液的滚烫来自耳畔,那一刻他清楚地感知到了医生所说,听觉刺激着大脑的前扣带皮层和岛叶皮层带来极致愉悦的感受…蠕动的神经元与过往种种相连,大脑里只剩下怦然着多吉雅这一个人的一切。 窦棠婴在心里给自己疯狂建设——他们一到拉萨就会分道扬镳,现在不过是多吉雅的巧言令色,不过是花言巧语,不过是对自己那一丝愧疚作祟! 可… 多吉雅站了起来,揉了揉窦棠婴的头发,对他说的是:“别走,酥油茶还没喝。” 顷刻间瓦解。 意乱之下窦棠婴把酥油茶喂给了白玛,一不留神白玛就想要兴高采烈地拽着他去往自己的秘密之境。 窦棠婴想要制止,灵机一动,大手一挥牵引绳直接甩给了刘意。等刘意反应过来,身体已被拽出个三五米远!5500的海拔,他被一只藏獒易如反掌地“牵引”着。 “窦棠婴!卧槽!!!” 牵引绳是卓玛奶奶自己捻的羊毛,但他觉得这个完全没用啊!既怕绳子会断又怕自己被甩跑,自己这个成年男人就这么被庞然大物的白玛牵着跑,迎面的山风吹在他的身上,撞击地有些疼也有些鲜活,脚下夏季的草甸碎石上还有野花在生长,冷冽的空气撞击着自己的呼吸,大脑十分清晰地感知五感的存在,面前身旁雪山离自己好近,云也是仿佛唾手可得,它们分明而清晰,白灰黑界定着彼与此,人是肉色的山石仰望着白色的山。 疯了…刘意转过头去,窦棠婴双手插兜的臭拽模样把他气得牙疼。 “白玛,慢点!!!” 它越跑越快,刘意也越跑越快——他管不了什么高反,什么刘海,什么阻碍,他只管向前奔跑,逆风也好,迎山也罢,脚下的山脊托举自己越来越自由,他情不自禁地在山野放肆大叫出来,工作什么的都去死吧,他的世界只有他的声音,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第50章 “窦棠婴你不是人!” 白玛停下疾驰的瞬间,刘意转头骂窦棠婴摔了一个四脚朝天,他倒在地上大喘气,然后面前他的天正在逐渐晴朗,原来自己之上还有山顶着。 听不清的窦棠婴招了招手,白玛就跑回了他的身边。 窦棠婴慢慢走来,白玛在前摇晃着自己的大身体,他来到了刘意身边蹲了下来。 抱起白玛五大三粗的前肢摇来摇去,淡定地阴阳怪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刘意坐了起来,哈哈大笑。屁股好痛,头好痛。 面前这条巍峨壮阔的山脉上矗立的就是山南海拔最高的山峰也是最为神圣的神山之一库拉岗日雪山,海拔7538米,它永恒地傲立于喜马拉雅山脉中段的主脊线上不喜不悲。 窦棠婴已经领略过西藏中部地区“四大神山”之一的雅拉香布,这是他踏足的第二座。 碧湖澄澈,雪山纯洁,他分不清所谓的主峰也分不清传说莲花生大师的三大魂湖之一是哪一座,但无所谓,山的存在,水的存在本就是天地送给人类的礼物,这里没有世俗没有红尘没有呼啸,只有心跳。 所有人为此感到满足和宁静。虽没有看到日照金山,有缘无分的可惜,但今天天气很好,天空很是辽阔,雪山就这么矗立在自己面前。 而刘意大哭了一场,他嗷呜大哭里在想,当辽阔的天空和巍峨的雪山就这么装满自己的视野,真的会有人感到自由而不是悲哀吗?身处地球上的他更像一颗尘埃了……渺小如尘,渺小如虫。 卓玛奶奶步履蹒跚地走来,等待着他哭完。刘意收拾好心情后,一边抹泪一边大声对着奶奶唱了一首歌,刘意并不算标准的藏语得到了卓玛奶奶兴高采烈地合拍鼓掌: 「遇见巍巍的库拉岗日雪山, 雪山之下遇见有缘的姑娘, 请把一生交给我或留下最美的遗憾。」1 几句之后,窦棠婴也可以慢慢哼了起来。刘意并不算大声,但唱进了大家心里,然后刘意把这个歌词说给了窦棠婴后接着说道: “我本来就想看日照金山,偶然间听到了这首歌感觉宿命一般就毅然决然地来了库拉岗日。虽然没碰见什么洛扎姑娘,但我在雪山之下遇见了你们这群有缘人,也不错。”刘意哼唱了几句,他来了西藏漫无目的,偶然在小酒馆听到了这首歌,于是他来了… 刘意却有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呼…” 他和窦棠婴还有白玛坐在壁立千仞的岩石上,俯瞰这片山神庇护之地,大致能体会到为什么藏胞们愿意放声大唱,会看见雪山痛哭流涕,无关强大无关信仰,而是‘我就站在雪山面前,生动而具体。’ 酒过三巡,夜幕降临,卓玛奶奶哎呀一声嘴里念叨着嘎玛日吉出现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 窦棠婴和刘意面面相觑不懂什么是嘎玛日吉时,多吉雅在旁边就已经举起了窦棠婴的手,替他答应:“要。” 窦棠婴一拳干在了多吉雅肚子上,多吉雅揉着自己的肚子温柔的笑眼望着窦棠婴。窦棠婴说道: “奶奶我就算了,我还…” 多吉雅又握住他的手,高高举起,像讨老师目光的小朋友:“要——要去的…” 两人纠缠着的样子让刘意哈哈大笑,窦棠婴咬牙道:“多吉雅…” 喝醉的多吉雅耍无赖,咬牙切齿的窦棠婴推也推不开他,这人喝了酒也颇大胆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刘意的出现我就是想告诉大家,为什么只有窦棠婴可以,不仅仅是因为多吉雅说的后续发生的这些事,而是一开始,他就愿意就心甘情愿和这个人结伴上路了并且从这里大家也能看出来小棠棠是个对待情感很敏感很患得患失的缺爱宝宝,他这颗对待情感无比珍视却又无比扭曲的心(情感不单单指爱情),他多吉雅照单全收。 1歌词出自《洛扎姑娘》 第33章 飞鸟与嘎玛日吉 几人跟在卓玛奶奶的身后,听她说今夜嘎玛日吉出现在了天空中,奶奶家的后山还有着不为人知的野温泉。 她火急火燎地回到了家,卷起自己的被褥和衣服就往后山深处走去。 “嘎玛日吉到底是什么?” 窦棠婴终于问出了口。 眼前男人略带酒气,抱着酒筒还牵着他的手说“弃山星。” 刘意问道: “什么弃山星,这么神秘?” “它一点也不神秘,藏族传统节日里弃山星出现时就代表了沐浴节的开始。” “沐浴节?泡温泉的节日吗?” “嗯…沾上被弃山星照耀过的水就是一种好运。相传莲花生大师在库拉岗日山下修行,将108颗佛珠化作108处泉眼,世人皆知的拉普温泉开发了其中19处。其余的温泉隐秘在库拉岗日山的四周。” 放眼望去,窦棠婴心里那一抹期待化为乌有。这里哪有什么温泉,有的不过是几棵美得不现实的桃花。 多吉雅一手拿着盛满鸡爪谷酒的酒筒,一手牵着窦棠婴往更深的地方走去,越走越深,然后有了水声。 窦棠婴看见这里竟分布出大大小小几个不同的温泉池,完全露天,毫无遮挡。 扑通一声,窦棠婴两眼瞪大!他看见卓玛奶奶直接脱光了下水,完全没有任何避嫌地坦率,她还招了招手邀请他们一块下来泡… 有几个村民看见了外来的人虽诧异但很快欣然接受,邀请他们一并入水。多吉雅饮多了酒,不便泡温泉。多吉雅不下,窦棠婴更是不会下,要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衣服还不如杀了他。 窦棠婴立即转身背对他们,他贴着多吉雅的胸膛难为情,多吉雅替他挥了挥手拒绝。 刘意来不及拒绝就被村民拉在一块“你们别走啊!” 说时,吉雅握着窦棠婴的手已然离去,他按卓玛奶奶的指引向更深处前进。 最后他们寻到了一个只够一人下水的野温泉。 多吉雅很满意这里,窦棠婴是一个误入桃花源的旅人,恍如隔世。 氤氲桃花山野开,山间阴冷的湿气和地质运动迸发的温泉一并将桃花盛开,山坡上桃花树下,它熨着热气白烟袅袅。 窦棠婴是不肯在自己面前脱衣服。多吉雅也没有勉强窦棠婴。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泡温泉?” 多吉雅有些醉了,于是他竟敢大胆地拉起窦棠婴的手坐在山坡上,夜幕垂落,醉眼抬手指向天幕中一颗格外明亮的星:“那就是弃山星,也是‘金星’。它半年作为长庚星挂在黄昏,半年作为启明星亮在破晓。而在藏历夏季,有那么短短几日在拉萨等地,能用肉眼清晰地看见它,这几天也是藏族的沐浴节。”他望着那星光,声音沉静,“在传说里,这是一颗慈悲的星。藏胞们相信,它洒下的不是光,是福泽,是愿众生皆得平安的好运。凡它光芒所照之水,皆能化为药水,祛除病痛。” 多吉雅注视着窦棠婴:“我希望你拥有被光照耀的好运。” “一路走来,你辛苦了。” 多吉雅抚摸着窦棠婴的耳廓,窦棠婴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意为之,总之…他拍开了他的手,自己的自尊不允许自身残缺被人发现。 “和你没关系。” “嗯。和我没关系。” 多吉雅将酒递到了窦棠婴面前,他想今夜若无热气的蒸腾或酒精的催发,沐浴节开始的这一夜该是多么乏味的夜晚。 “泡温泉对你的伤有好处,对你的睡眠有好处,对你淤堵情绪愤懑的舒畅有好处” 窦棠婴看得出来多吉雅不胜酒力,因为他的眼睛迷离起来真的蛊惑人心,像是一面落满了桃花的涟漪惹得人心泛泛。 凝视是不接触的香吻,窦棠婴想起这句话时骤红了脸,低下头吮吸了一口酒。 多吉雅也不顾忌接着继续喝,面前的雪山棱角分明,月辉散落,他说起了自己: “这个酒是陈塘特有的酒,而我的家就离陈塘不远,我从小到大就看着太阳在希夏邦马峰升起照亮陈塘又落下。我在的村子很小,小的不为人知,可我阿爸阿妈都这个村子里的大人。” 难怪,多吉雅喝醉了。 窦棠婴不明白多吉雅口中这个大人的意思,随后多吉雅就说到他的阿爸是第一个真正实现了边境生态合作开展和边境物种保护治理的人,阿妈是为数不多带出过成功登顶喜马拉雅山女运动员的女教练,可她自己因为腿伤从始至终都无法攀登上7000米的海拔高度。 她最后挑战成功的高度是6900米。 他们都是大人。多吉雅语气里带着对父母事业成功的骄傲说道,窦棠婴着迷般地凝望他… 他逐渐从吉雅的语气里听明白了意思,他的父母都是了不起的人。 窦棠婴知道的,他知道他的父母都是了不起的学者和运动员。那年多吉雅会来到南方交流,也是因为他的父母要去高山考察,留吉雅独自一人没人照顾,元阿姨就替自家儿子申请交流项目来了内地,又怕他不习惯于是借以教语文的理由拜托嬢嬢照看吉雅的生活,正因如此难以言说的巧合,他们也才得以认识。 第51章 回忆至此,窦棠婴也想见见这两位了不起的人物: “有机会你带我见见这两位大人物吧。”窦棠婴顺着喝醉了的吉雅哄道。吉雅抬头有些诧异而落寞地扬起醉意撩人的笑容,而后重重地垂下脑袋,声音薄薄的撩人:“好。” 这是平日里所见不到的撒娇的吉雅,窦棠婴深深着迷。月上桃枝,树下多吉雅垂着脑袋依靠在窦棠婴的肩头“我醉了,窦棠婴。” 六个字,就让窦棠婴的心都快要化了。 “那我们回去吧?” 多吉雅摇了摇头,酒精坠下他半阖眼眸:“你说你在我面前不敢脱衣,我想说你别怕,我以我的佛祖还有上师发誓,我绝不会伤害你。今夜弃山星在头顶,被它照耀过的这面温泉,它会保佑你一生健健康康无忧无虑,仅此而已,我只有这么一个目的。” 我虽然不是你的谁,可我也希望你好。 多吉雅把手覆在窦棠婴的胸膛上:“温热的泉水流淌过你的心,你的伤就不会痛了。” 窦棠婴心里思忖应该要讨厌多吉雅的自己只是在负隅顽抗,却又在这样的抵拒中深了几分在意,越在意对他的抗拒越是挥之不去这样复杂的情愫。 爱情就是这么荒谬的自洽。 窦棠婴摸了摸他的脸颊,然后多吉雅就顺势窝在窦棠婴的肩窝处睡着了。窦棠婴爱惨了这样的多吉雅,可爱又温驯,他的酒品怎么就这么好呢?就这么乖乖地睡着了。 窦棠婴意识到酒香勾出了多吉雅的思乡之情,他一定很想家了吧… “好吉雅…” 桃花树下窦棠婴灌下几口鸡爪谷酒,试图冷静却实在难抵腹下躁火。 多吉雅在醉意中笑了笑,窦棠婴的脖颈处传来热息。 于是,他不抵抗了。 窦棠婴开始对着吉雅又亲又抱,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干出一些背离人性的事。 “你对我还真是一点戒备心都没有…多吉雅,你知道你会有多危险吗~” 他还想起了卓玛奶奶说的话——人要是都难以活下去,谁还管下地狱的事。 “不过,危险的从来不是你和我,而是我忽视而日渐膨胀的对你的喜欢,我无法控制它。” 窦棠婴抚摸他的脸颊,眼眸微微抬起… 是啊,他都被多吉雅搞得发疯了,下地狱又算得了什么。 直到入唇,窦棠婴游离的眼神被一双澄澈的眼眸盯住,此时他正着迷忘情地含着多吉雅的下唇。 “我..” 窦棠婴混沌的大脑在顷刻间仿佛炸裂般,他试着想理由,可脑海中只剩那双眼睛。 他一下就把蒙昧的多吉雅推开…狼狈的羞耻想不出任何辩解的理智。 左右不定的视线注意多吉雅还在醉着,窦棠婴稍稍松了一口气… “多吉雅,我只是——唔!” 窦棠婴还打算负隅顽抗自己的狡辩…… 慌张的小麻雀就被多吉雅拉入怀抱,强劲有力的手掌扣住他乱动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这只小麻雀牢牢地圈抱在怀中。脑袋轰的一下空白撕裂! “多吉雅…别人…别人会看见…” 窦棠婴倒在铺满花瓣的草甸上半推半就,双手因为恍惚而无所适从在多吉雅的腰侧徘徊,还想拒绝的红唇因为微张,而让一寸布着酒香的柔软长驱直入。 多吉雅将这双局促的手拢入自己的腰上,无师自通地打开窦棠婴的嘴唇,两人大张大合着嘴,勾着丝连着气。 “嗯——” 窦棠婴的理智也跟着醉了,他再无法克制,彻底抱住了多吉雅这个未尝人事的雏鹰——那让他来教教他。 暧昧过头的气氛让窦棠婴嘴角上扬。喘息之间,窦棠婴笑得颓靡,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梁嗔怪道: “哈哈……你咬得太用力了。” 多吉雅到底是稚嫩,只是嘴唇轻轻被自己舔了一下身体就温柔得交由他主导。蒙昧在醉梦间,身体任由窦棠婴定夺。 窦棠婴翻身跨坐在多吉雅身上。 小心而又胆大地用眼神慢慢描摹这一路分明是来蛊惑他的身体。 藏袍的系带被一点点扯开,呼吸交错间,他的指尖触到一片滚烫。动作微顿,随即连指尖都带着贪恋的意味——惊人的尺寸令人胆大而发狂。 窦棠婴快要发疯了,他奢想要是能好好玩一番桃花树下…… 让迷糊的多吉雅握住自己的桃花枝干,耳朵里还享受着男人从醉意中模糊而又雄浑的呼吸。 让多吉雅在睡梦中就对自己无法自拔…… “好吉雅...我的好吉雅。” 窦棠婴享受着痴心妄想,双眸视线里竭尽扭动的梦幻。 此刻虚空里的极乐达到极致: “哈…哈…嗯…” 他才不管多吉雅的死活… 反正,他本来就是下地狱的酒鬼。 谁还在乎再下一层。 “吉雅…我受不了了~” 手下的动作越来越急促,如桃花枝头被闹童激荡摇晃 把自己的浪荡和自己积攒了九个月的欲望一并迸发在了多吉雅的腹肌上,他只顾着自己爽了,全然不顾身下的男人在醉梦中崩溃地要命。 他全然把握住了这具身体。 他第一次这么不要脸,也是第一次这么饥渴难耐。 “哈…” 吃饱餍足的目光落在男人脸红的雀斑上,窦棠婴深情地落下一吻,他还是喜欢舔舐他的斑纹,这是独属于多吉雅自己的标记。 “谢谢~” 窦棠婴第一次在野外干这事,事后他自己趴在多吉雅呼吸急促的胸膛上殷殷发笑。 打颤的神经让他的双腿还紧紧夹着多吉雅有力的腰。 他兴奋极了,他简直是潜在的变态。 而他的这份底气在于——酒醉的男人是起不来的。 “呵呵呵呵。” 窦棠婴呵呵笑声颓靡,内心大抵知道自己犯罪了,无论是对佛祖还是法律,他都触及到不得好死的程度。 而此刻,以为自己在梦中完成了对窦棠婴亵渎的多吉雅,喃喃着六字真言。窦棠婴替他擦拭掉了他们之间的荒唐时,低头听间男人在醉梦间轻语: “请原谅我,窦棠婴。” 听到这句话的窦棠婴颓靡地窝在他的肩颈处,闷头发笑出来,夹带着自我满足后的空怅,语气虚浮: “请不要原谅我,多吉雅。” 窦棠婴咬了一下他的耳廓,以作誓言。 窦棠婴在空虚里回想起了他初次因为情爱而昏睡过去的鲜明,厌恶吗?比不上这次他对多吉雅的千万分之一,有的只有睡意犹如雪崩轰颓袭来的喜悦,却也比不过这次宛若初尝禁果的来得空虚沸腾。 这个男人让他接二连三的沉沦,哪怕不得好死也是心甘情愿的事。 “我要惩罚你,惩罚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多吉雅,才是个罪人, 毕竟他手握窦棠婴这一条性命。 半夜多吉雅从醉意中清醒,他从蒙昧的恍惚里抬眸便看见了桃花盛开在清冷月色下。耳旁有些许温柔的水波声,风是平静的,山脉是静谧的。 他头昏眼胀地坐起,焦距视线中猛地出现白皙透亮的背影静立在温泉间。 多吉雅眼中震颤心跳加速—— 那条挂着水珠的脊背线深深凹进去,连着视线注意到蛊惑人心的腰窝,细秀的腰肢很美,一扭就是盈盈一水间。水面更是撩拨,水面轻浮刚好露出那人若隐若现的可爱浑圆的臀。 全身皮肤白皙透亮似他刚抬眸见到的透过月光的花瓣,多吉雅眼看着他从温泉的白烟袅袅中朦胧走出来。 “醒了?” 多吉雅木木讷讷地点了点头——脑海中仿佛响起了窦老师的诵读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他是不是曲解了这句话的本意… “感…感觉怎么样?” 多吉雅关心道。 “什么感觉?” 窦棠婴反问道。 “这几天下来,我发现你的睡眠不是很好。泡温泉活络心血管可以…” “我只是少觉体质,你说的感觉我并没有。” 窦棠婴心里懵懵的,却仍在嘴硬。睡眠障碍这种事怎么可能是泡个温泉,自我发泄,又劳累后就能做到的事。他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极致后让自己崩溃到昏迷。 “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啊?” 窦棠婴款款走来,随后双手枕在岸边,趴着上勾视线。招惹多吉雅的眼波是江南万种风情凝化的一滴甘露流转个百转千回。眼下是深深懈惰和颓靡。 多吉雅…多吉雅此刻的心跳剧烈震颤得简直要冲撞出胸膛,仿佛梦中的一切就是真实的,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虚妄和坛城。 “关心同伴人之常情。” 他索性闭上了双眼,惹得窦棠婴发笑,他知道他的身体对他开始有了感觉,而且看样子反应还不小。 死鸭子嘴硬。 忽然,多吉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手看去,摩挲着手上是粘稠的半透明乳白质地…多吉雅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时… 第52章 ! 哗—— 窦棠婴眼尖立马发现了不对劲,他直接起身!扑通一声好大的水花——自己忘记给多吉雅擦手了! 窦棠婴的脸色顷刻间又红又白,心虚而羞耻地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窦棠婴的异样转移了多吉雅的视线。他就像一只受惊了的掉进池塘里的小鹿。 多吉雅立刻冲到了他的面前,窦棠婴确实很奇怪,他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似乎心虚又似乎胆怯和羞恼…他是个复杂令人琢磨不透的人,多吉雅刚伸出的手就被窦棠婴握住,他的手是湿的,要洗掉那污秽的渍迹。 他偏要与他十指相扣。 “窦棠婴!多吉雅!”刘意和卓玛奶奶来找他们了… 窦棠婴湿漉漉的眼眸微微抬起,嘴角抿着脆弱: “好吉雅,我有些头晕了。抱我上去吧…” 对上小麻雀的央求目光,多吉雅说不出一个不字,他直接脱下来自己的藏袍把浸泡在水中窦棠婴哗然横抱而起。但窦棠婴对这件藏袍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曾有自己在上面呕吐过,现在又有自己的…窦棠婴心里一百个叫苦,南方人自有自己的委婉: “吉雅……你的衣服湿了。” 多吉雅只说: “这是你买的。” “我知道啊。” “所以……随你抱吧。” 窦棠婴心里也是湿漉漉的,他眷恋多吉雅的一切,只好咽下这份羞耻点了点头——他会再给多吉雅买衣服,买很多衣服。 “可算…找到你们了。”刘意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窦棠婴的所作所为,他眼神诙谐地表明窦棠婴拿下了这个男人。 但这场不期而遇的宴席即将散场… “帅哥,真不加个微信?”刘意大声打趣道。今夜的他特别开心,久违的有了能活下去的感觉。 多吉雅醉酒后的还略有些意兴阑珊的模样,他背着一百五十斤的白玛四处溜达… 多吉雅停下脚步,懵寐般地摇了摇头只喃喃道:“我没有手机。”刘意只好背上了自己的背包,以为这只是多吉雅不愿离去的借口:“那就再见吧各位!” 刘意要下山去了,他还是决定今夜要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再来一次。 众人挥了挥手,刘意就要下山时,把卓玛奶奶的邦典握在手中:“奶奶很不好意思把你的围裙弄脏了。我买下…”卓玛奶奶一把抱住了刘意:“孩子,别灰心。你的力气还在,就不怕没饭吃。扎西德勒。” 他们泡在温泉里看了一夜的月,刘意在这样的惬意里痛哭一场,两人并不多言,她却给予了他百年亲情… 刘意收回了钱包,是啊这个时代饿不死人: “奶奶,扎西德勒。” “再见各位!”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一个很爱哭的成年人,他始终做不到面对苦难还要笑,这件事他想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不过他的天空总要有一次日照金山。 休息一下,收拾收拾。 今天没有,那就明天再来,明天再见。 伴着月光返回,山路崎岖,窦棠婴只是在多吉雅怀中简单地裹了层藏袍,他像个幼婴只露出一双凄楚的眼眸“多吉雅…” “嗯?” “我好看吗?” 正常人都不会在这时候问这种话题…但多吉雅认真地回答他:“你很好看,这点你无须向我反复确认,我很早很早之前就说过…你很好看。你真的很好看。” “那我们做吧。” 窦棠婴拉下衣缘的那一瞬间,挑逗的话语却让多吉雅恍了神,耳朵里血液直冲大脑的声音像风声。 “你醉了。” 第34章 飞鸟与鱼 翌日,天蒙蒙亮,窦棠婴发现昨夜一直陪着自己入睡的吉雅又不见了身影。他一起身他就知道了。 不用说他一定是去做早课了。 窦棠婴叹了一口气,自己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佛呆子了呢,以前他是那么喜欢自由的自然爱好者,他说他想爬遍所有的山看遍所有的花草,而如今他变了。若不是自己的出现,窦棠婴想他此刻还在给顿珠上师抄写佛经吧? 他有很多很多想问的问题,可那想关心又害怕自己越界的隔阂令他畏手畏脚。 但一想到昨晚的一切,窦棠婴自己都羞耻地遮住了脸。 他真的疯了。 窦棠婴这么想时,从房门前看到卓玛奶奶蹒跚而来,端来一碗汤。 窦棠婴以为又是牛肉汤,这几日牛肉吃得他一定胖了不少,捏着自己的肚子都觉得有了几层…他也喝不惯这里的肉汤,却又是奶奶的心意不好拒绝…总之是十分左右为难的事情。 “阿尼,切图那!” 想着…窦棠婴接过奶奶端来的汤碗,一低头他万分惊诧! 眼前居然是一碗奶白的鱼汤!这份诧异倒是让他的面容生动了许多,卓玛奶奶露出沟壑般的微笑。 他是知道的, 藏族不吃鱼的传统。 多吉雅回来时,窦棠婴正呆呆地坐在卡垫上望着他面前一碗没有动过的汤水,水面上已经浮出白油。 “你怎么不喝啊?”进门来的多吉雅自己拿起汤碗,喝了一口。他以为是自己厨艺不好,也因为他从来不喝鱼汤,导致这汤很腥,窦棠婴无法下口。 但其实不会, 口中鱼汤很鲜美。 多吉雅拿着汤碗蹙眉不解,那为什么窦棠婴不喝呢? 窦棠婴定睛一看,回来的多吉雅的头发是湿色里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你碰冰水了?” 多吉雅的神情明显不对劲只是昂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左顾而言他般回道: “没什么,你怎么不喝啊?” 窦棠婴问道“这是你们的禁忌,我不喝。” “这不是禁忌,只是生活习惯,你不必在意,现在身体重要。” “你……”窦棠婴从最开始的狐疑到确定不过三秒,幡然醒悟:“是你做的汤?” 窦棠婴又仔细看了一眼木碗,这是多吉雅自己的碗……他想起昨天刘意在自己耳边说起的悄悄话:“藏族人说一生一碗一人,木碗犹如自己,不能给别人使用,而他把木碗给了你,嘶……你自己琢磨吧……” 窦棠婴回想后追问道: “这个碗是你的,你还想抵赖?” “你是修行的人破杀戒,就为了给我做一碗汤?” 面对窦棠婴的连连发问,多吉雅眼睛撇开了心虚,发梢还在滴水…昨夜的梦…令他对自己产生了陌生…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求过某人某事… “我只是在救命。” 窦棠婴沮丧着脑袋,他更想听见的是他的在意,而不是这种近似近乎于悲悯的善良。天晓得在他知道多吉雅为自己杀鱼的时候,自己心里的这一瞬间爆裂般的狂喜——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在意。 可下一秒,他就哭笑不得: “所以要是别人出了事,你也会这么做吗?” “救人是最重要的。” 多吉雅端起汤碗,拿出去热了之后, 多吉雅走了进来,坐在窦棠婴的身边舀起一勺汤抵在窦棠婴嘴边。窦棠婴就是不愿意张嘴,多吉雅心里比他着急多了立马问道: “你怎么了?” 这会破了多吉雅的修行。 窦棠婴撇开脑袋,他不喝。多吉雅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心里着急又无计可施,但他还是看出了窦棠婴的心思,解释道: “鱼在水里,有鱼的命。人在难处,有人的命。取了一条鱼的命,为救一条人的命。…佛祖不会怪罪。”窦棠婴明确了多吉雅真的为他破了戒。心里又甜又涩… “我不喝。” “我不是僧人,”多吉雅的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般坚定,“我守的戒,是为了管住自己的心。而此刻为你做的事,就是我现在的心。”他看着窦棠婴,眼神里是坚定的、抛弃了所有‘应该’之后的坦诚:“我是在救命,并且救的是你的命,这对我来说最重要。” 多吉雅又尝试把汤勺放在他嘴边: “窦棠婴,别让自己的身体健康受委屈。” “我没有!它很好,我没有让它受委屈!” 多吉雅见缝插针把一勺的鱼汤喂进了窦棠婴嘴里,‘义正言辞’的语气仿佛直述他真的很在意窦棠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身体。” 面前的汤白烟袅袅,窦棠婴似乎看见了多吉雅蹲在火炉旁盯着高压锅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 多吉雅在意窦棠婴的身体更甚于窦棠婴本人吗? 显而易见, 鱼汤真的很鲜美。 喝完鱼汤后,窦棠婴就回房间收拾自己,吉雅眼看着薄雾消去,也不见窦棠婴出来。他又继续等,等到山腰上的密林露出自己的真颜时,窦棠婴也在这时出现。 吉雅一怔... 窦棠婴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昨夜那场梦确实令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变化,那种魂牵梦绕的感觉不是重新回笼睡一觉就能消散的,今早看见他时,自己的心境彻底的不堪又挫败。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在窦棠婴面前越来越岌岌可危了。 第53章 犹如草原上雨过天晴后的第一朵格桑花,艳丽迷人,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 他说不上来,具体…具体哪不一样了,但眼前的窦棠婴就是和昨天的他不一样了。 窦棠婴捋了捋头发,见多吉雅眼中只有自己,因为自己而木讷的表情让他心情尚可…不亏他在屋子里头搞了头发打了底,出来时还涂了薄薄的唇膏,自以为皲裂褪皮的嘴唇在多吉雅看来其实格外透润,窦棠婴稍微走近一步,鼻子间还闻到了窦棠婴身上腻人的都市香气... 他嫌弃地说道: “这个味道人工香精。”窦棠婴作为这个品牌的代言人自然不乐意,“你才人工香精!” 窦棠婴觉得自己抛媚眼给傻子看了。 多吉雅恍惚间想起了昨夜的那场近乎真实的桃花梦,心跳剧烈轰然,眼睛像是找到了正负极的绝对磁力,挪不开扯不掉。 今早也是,他闭上眼全是窦棠婴,身体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发浑,动荡的佛国催生出了地狱的魇火。迫不得已他去泡了一个冷泉水,用物理的方法抵御身体的燥火…一场梦而已,竟让他的雪山摇摇欲坠。 窦棠婴发现吉雅正在看着自己,压制住自己内心雀跃,踮起脚身体贴近他半公分,手指在他眼前摇晃,语气暧昧极了:“哦~你的眼里全是我。” 多吉雅撇开头,多吉雅强制让自己遗忘他不仅梦见了窦棠婴,自己还梦遗的事...他退后了半步,再这么下去,自己又该怎么办。 “好巧,你的眼睛也是。”多吉雅握住了他的手,大拇指的指腹摁在他的掌心,窦棠婴的嘴边还有牛奶的水渍,和昨夜手中的..很像… 窦棠婴不再挑逗多吉雅,因为只是被他抚摸身子骨就自己酥软下去…再凑前一步,能不能克制住自己也拿不准。 两人都不敢再看对方地眼睛,撇开视线,佯装镇定地默默地各退一步。 昨夜之后自己也变了。肉体的纯欲居然开始向更深处的情感探索,灵魂旷野无边宇宙,他的世界都想和这个人有所触及。 村边那几位老人家还在一块聊天,他们和她们告别, 她们还送了窦棠婴一块藏布,布上织着一句谚语,吉雅翻译道:“吉祥的是天,如意的是你”。 老人家慈爱地说一路慢走一路慢走… 多吉雅揉着他的脑袋就像刚刚揉着小羊羔脑袋一般温柔,但面对窦棠婴还多了几分的深情:“奶奶们希望你日后事事如意,天天开心。” 很难界定爱的范围,但此刻我的祝福里有你。 临走前,卓玛奶奶给了他们一袋牦牛肉,说是自己徒弟宰的,自己牙口不好嚼不动了,只是怕浪费所以送一些给年轻人,但他们都知道这是老人家的心意。 她的家乡有句谚语“如果家里出现女佣,就让她出家为尼。”可是阿尼无法出家,她无法服侍佛陀,她的弟弟妹妹需要活下去,需要她…她选择了佛陀的另一个方向,拿起了屠刀。 窦棠婴低下头接受了卓玛奶奶的白色哈达,她还给他们端来两碗甜茶,让他们一路平安。 “我决定明年去转冈仁波齐。”卓玛奶奶说道。 窦棠婴抬起头时,日照金山映入眼帘,太阳此时恰好,阳光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了人文的温度,他难以表达这种萍水相逢,哪怕擦肩而过的一个微笑,也是日记里会落下的一笔故事。 窦棠婴仔仔细细地注视她的容貌。 卓玛奶奶的五彩头绳系在花白的头发之间,深沉的皱纹刻画下了她干练坚韧的人生,她的高颧骨始终没有放下过,笑容爽朗地挥了挥手送别了他们,后视镜外是库拉岗日和卡热疆群峰的连绵还有一位老者在雪山下双手合十的送别,经幡下她的祈福里有他有众生。 夏尔巴人会在家门口插上一根有枝杈的杆子,上面枝杈的数量就代表了这家有几人,窦棠婴这才明白,阿尼家门口甚至没有杆的原因,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罪孽深重甚至连称人都不配。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老人在后视镜上系上一条彩色的哈达后双手一挥,骁猛的白玛直接追上了他们的车,在车旁一路的跟一路的随,直到山路尽头。白玛替卓玛奶奶送别他们下山,窦棠婴丢给了它一根牦牛骨头,它却不为所动地注视他们离开, 它就这样仿佛真的懂得离别,站在雪山下直到看不见他们了为止。 在此刻,他们也命运般地和刘意打了一个擦肩而过,他又来了。 窦棠婴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只狗,一个人和一座山。 “回头看,雪山在此刻独一无二。” 窦棠婴喃喃道。 多吉雅瞥见小麻雀趴在车窗上,只留下一个低落的、毛茸茸的后脑勺。 忽然小脑袋钻出车窗外,挺直身体向后看去!一阵山风吹来,风有了彩色,有了模样!刘意在他们的车后向天空洒向千千万万的隆达,乘风而来! 我祝福你们啊……此刻至永恒。 窦棠婴久久不能忘怀,直到山路转转,再看不见身后的一切,只有巍峨的雪山和一片自由的天空。 窦棠婴坐下拿走后座上最后一罐啤酒时瞥见了角落的黑青稞,它比前两天褪去了许多青涩并且饱满了许多。窦棠婴利落转身,易拉罐开启的“咔哒”声,引来了多吉雅的注意。他这才发现这只低落的小麻雀趁他不注意探身向后去拿了啤酒。 声音清脆划破了车厢里的沉闷。 “大早上喝什么酒。”多吉雅的声音闷闷的。 “我喝的不是酒,是心情。”窦棠婴仰头灌下几大口,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现在需要聊以慰藉,你少管我。” “对身体不好。” “不喝,”窦棠婴又喝了一口“哈,也没好到哪里去。” “起码能活得久一些。” “这是好事吗?” “就当给下辈子积点福吧。” “这辈子就不打算当人啦。” 多吉雅无语地叹气了,轻佻的窦棠婴三两口就喝光了一罐,空罐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后就随手丢进袋子里。 两人相互拌嘴时,窦棠婴忽然伸手打开了蓝牙音乐。当前奏流淌出来,多吉雅虽没听过,却下意识地跟着哼了起来。窦棠婴微微侧过头,用还能清晰听见的左耳,捕捉着身旁那人低沉而随性的嗓音,紧绷的嘴角几乎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好在自己的左耳没事,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车厢里气氛温热,迎面的暖风吹得人的身体懒洋洋的绵软,惬意中神经也放松了下来,忽然有段旋律在脑海中闪过。 窦棠婴像被灵感电击般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在身边摸索无果后,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解锁手机,指尖带着点急促的微颤按下了录音键。 哼唱完毕,他心满意足地把自己重新“扔”回座椅里,像一只终于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也正在此时,他听见了那个要命的问题—— “你唱歌很好听,是歌手吗?” 糟了! 窦棠婴刚刚合上的眼皮倏地掀起。他还不想暴露自己是“樾棠”……表面还是一派游戏人间。 窦棠婴故意把脸转向多吉雅,食指将墨镜勾下一截,从镜框上方投去一束狡黠明亮的目光:“对啊,我是大——明——星!” 那眼神太过明媚晃眼,多吉雅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交锋,无奈宠溺地摇了摇头。 他回想起佛堂时对方那俏皮狡猾的模样, 心下暗忖:这人上辈子定是个妖精。 第35章 飞鸟的樾棠 “你的声音,和我喜欢的那个歌手很像。” 像是扒了衣服一样,袒露自己的音乐品味让多吉雅有些难为情,但他很开心因为有种微妙的宿命感在他心头缭绕。 樾、棠——江南水土滋养出的两种植物,名如其声,那嗓音里自带一种慵懒又颓靡的午后春意,像可以躺在无垠的小河上,看头顶的苦楝花飘飘落下,自品一盏清茶,发散自己去想些虚无缥缈的柔韧人生,去感受穿堂而过的犀利山风:“我闻人生多自在,几多风雨亦见彩虹,哗然在昏暗前方不朽。” 但这歌手骨子里藏着别具一格的恶趣味,有着自己不安分的心跳。他会猝不及防地,用一句“地铁的风同化人的灵魂,限制人生无边,再无选择的自由。自命不凡,你不过是地铁的风牵引着的一缕幽魂。” 一个尖锐的转音,将人从氤氲的茶香中狠狠拽回,按在手里那杯早已冷透、只剩下苦涩的咖啡前。他用最温柔的声音,做着最残忍的事。 可恶的他在告诉你,醒醒,你活在现实里。 “可他是我最讨厌的歌手,你还和我唱反调。” “你为什么讨厌他?” “我就是讨厌他,他唱歌跑调,还不尊重自己的事业和粉丝对他的爱,随便地搞消失,声音丧得要命人也是,也不知道谁欠他几百万一样。你也不要喜欢他了,他真的没你想的好。”窦棠婴把网络上大家对他的评价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多吉雅听。 第54章 多吉雅听完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他不反驳窦棠婴的评价,也不替“樾棠”委屈洗白: “你有讨厌的权利,我也有捍卫喜欢的立场,他或许像你所说有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是他在那一瞬间给予我的感动,谁也无法取代。” 他很坦诚地只是在说自己的感受。 “所以你现在为了一个歌手,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和我吵架吗?” 窦棠婴也不懂自己在气什么。明明他喜欢的是“自己”啊…… “我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辩经场上的辩经,场上我们的观点不同不代表我们就是敌人,我们同样为热爱的事奉献我们的思想和意志,我无法劝说你,你也无法说服我,但我会因此得到一个新视角,就犹如因为你我知道了我喜欢的东西不一定人人都喜欢,我喜欢的人也有缺点瑕疵,可我不会为此沮丧,只是下次的我就会更加从容地回应我的感受和想法。” “哼!” 樾棠是个令人爱恨交织的歌手。 此刻,多吉雅和他讨论着这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虚拟”人物。这是一种奇异的分裂感,像在谈论一个共同的秘密,又像在无意间解剖着自己。 多吉雅的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方向盘,仿佛在试图叩开某段尘封的记忆。他视线在前凝视着山路,左手托着腮,整个人沉入一种遥远的氛围里。 他在试图…去捕捉窦棠婴和那个声音的契合程度。 “那你最喜欢他的哪一首歌?”身边的窦棠婴一边把保存下来的文件存进u盘里,一边问道。 多吉雅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因此叫太空》。” 原本正懒洋洋晒着太阳、望着窗外山野的窦棠婴,猛地将视线从广袤的天地收束回来,投注到车内多吉雅的侧脸上。他很难精准描述此刻的心情。 这是他………窦棠婴写给自己的歌…… 这感觉……就像有一只名叫多吉雅的孤鸟,飞跃崇山峻岭,就为了一口一口啄食掉一颗名为窦棠婴的烂柿子。 而他说,他最喜欢柿饼了。 “为什么?”窦棠婴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酸涩,嘴里皲裂干瘪。 多吉雅依然望着前方盘踞的山路,以及更远处沉默的雪山。他们此刻,正被这片巨大的白色寂静包裹着。他的声音在这样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旷。 “因为……我根本无法及时感知并安慰到自己潜在的低落而不易察觉的那些情绪,在这种情况下又谈何去抚慰所谓的灵魂?”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所以我需要一件事,一个人,一样物品……去装载我的情绪感官。让我能通过它,清晰地感受到我的自身,我的自我,我的……存在。” “那么,喜欢上一首歌,反而变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特定的瞬间,“它恰巧就在那一刻,击中了我。让我清晰地感知到我的当下。” 那个当下就是—— 元吉雅,你并没有你以为的释然。 你并没有你以为的坚强。 你并没有……想象中父母尤在的那个家了。 偌大的世界,你只剩你一个人了。 你很想他们,想到骨头发疼。 所以,请你……不要再故作坚强了。 因此叫太空,唱的就是这彻头彻尾的谎言。所谓的太空,不过是他孑然一身时,对着空旷山谷发出的、一遍遍的回响。 多吉雅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向前方。车窗外,是盘踞的山路与永恒的雪山,它们冰冷而巨大,将他,连同他刚刚不经意间袒露出的、那一丝脆弱的内核,一起无声地包裹、吞没。 “听听看吧?” 窦棠婴刚伸手去开蓝牙,就被多吉雅制止,“不……” “为什么?。” “我会哭的。” 他很坦诚,目光凝视前方闪闪发亮。说完怅惘地笑了。 此刻自己的手还被多吉雅握在手心,但他立即抽出了手,在副驾上端坐好,垂下目光道: “我们今天就可以到拉萨了…” 窦棠婴看向前方的路,垂眸再也看不见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路边的牦牛羚羊牧人帐篷统统与他无关了。 舍不得放手的自化成沙,它终会从手缝里溜走,无声无息。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那个…” 多吉雅眼睛往右稍稍瞥去,“嗯?”窦棠婴手里的u盘很可爱。 “…普莫雍错美吗?” 窦棠婴摩挲着u盘表面,声音柔柔绵绵地发出…羞怯地认为多吉雅会不会听出自己是在舍不得了… 多吉雅心有灵犀而缄默地油门一踩,窦棠婴的纠结再无后悔余地。 再迟一点点吧,先和你去看看库拉岗日雪山下的融水,然后天黑之前抵达,天黑后再说再见… “你这个挂坠很可爱。”多吉雅说道。窦棠婴拿起他的q版周边,它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它是u盘。” 按多吉雅久远的电脑回忆,这种东西不应该插在电脑上吗?“u盘现在也能直接拷手机里的文件了?” “嗯,省去了以前电脑这种中间介质的麻烦。” “哦…你的u盘很可爱。”明白后多吉雅改口道。 窦棠婴把目光转回自己掌心里沐浴在阳光下的东西,是一只龙猫的人塑,圆滚滚的白肚子圆亮亮的眼睛,天真可爱地看向自己,仿佛依旧是那个虽然肥胖但却无忧无虑的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粉丝给自己创作的人设图,他开心了好久,嬢嬢还把这个图拿去陶瓷工坊做成了一套餐具,以此庆祝了自己20岁的生日。 可是,他不是那个肥胖的窦棠婴,也再没有人陪自己用那套餐具一起吃饭了。窦棠婴收了它,抬头看向窗外…… 这一路上窦棠婴见过了徒步的信徒,嗑长头的信徒,站在路中央岿然不动的牦牛,拱车的牦牛,骑行的旅人,残破的经幡条,完整的垃圾袋…什么都有,219国道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自己的家。 在路上看见几只牦牛,车可以绕道走、停下来等它走完,或者跟在牛屁股后面慢慢开车然后看着它的尾巴甩来甩去,这挺有意思的。 尾巴洋洋洒洒地挥开后,一个辛苦推车的喇嘛映入眼帘。车上的物品堆满了三垒箱包,窦棠婴还看见车后跟着一对康巴老人一块推,但上坡的公路上喇嘛几乎佝偻着背艰难向上推。 忽然,满头大汗的喇嘛觉得轻松了很多,喘息间他向后看去是一个年轻人加入了他们,回过头来的前方停下了一辆红色的越野,车上又下来一个同胞,跑来接过了他的动作。 “你们…真是太麻烦客气你们了。”走在路边的喇嘛普通话不好,他手里捻珠纯朴而真挚地道谢和愧疚。那对老人家更是感激,但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一路上“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他们一起把一辆摩托车推向了坡顶后才知道喇嘛也是帮忙的人,修行的半途中遇到没油熄火的老人家束手无措地推车上坡…几人坐在路边闲聊时还被路过的徒步信徒投喂了几口糌粑和牦牛肉干。 康巴老人面容皲裂沟壑颇深,可他的眼神十分坚定纯朴: “我们准备去拉萨的…嗯,我的子女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们两个,他们工作忙,我们会把他们那一份一起祈福。” “能帮上他们当然很好,可是我也没有做什么事,无法让他们的车有油和动力送他们离开。” 喇嘛帮了一个大忙可是他还在愧疚他无法解决他们的烦恼,对于他来说只是解决他们一个燃眉之急,告别之后他们这一路还有很多很多艰苦的事,而自己无能为力。 “我们车上还有一些油,可以给他们。”多吉雅分了一些给他们,这台几乎要散架的老式力帆摩托喂饱后油门一踩,轰鸣一声仿佛又回到了当打之年。 喇嘛这会儿才吃着糌粑笑了。等老乡的摩托恢复动力后,他们准备离开了: “小师傅,送你一程?”窦棠婴打开车门微微一笑,惹得喇嘛黢黑的脸颊腼腆泛红。他只说就在前方,不必相送。 窦棠婴眼瞧着他双手合十虔诚地祝福他们两个一路平安:“好运的,福报的,扎西德勒的。”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一并双手合十: “扎西德勒。” 窦棠婴上了车,他们继续往前走,过了蒙达拉山口,他们可以看见库拉岗日山就在自己的身旁,她从未远去,永远静立,这里离拉萨只剩两百六十五公里。 喇嘛佝偻的背影与那对康巴老人花白的头发,在刺目的高原日光下,渐渐凝成三个移动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蜿蜒公路的尽头。 车子重新启动,车厢里却比之前更安静了些。窦棠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原与偶尔闪现的蓝色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推车时沾上的、早已干涸的尘土。那粗糙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摩托车铁架的冰凉与太阳暴晒后的微烫。 第55章 “在想什么?”多吉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往常更柔和。 窦棠婴回过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那个喇嘛……他说自己‘没做什么’,还在愧疚。你们……很多人都会这样想吗?帮了忙,却觉得不够。” 多吉雅目视前方,沉默了片刻。车正驶过一个垭口,五彩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面同时摇动的旌旗。 “在这里,”他缓缓开口,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风噪与经幡的呼啸里,“我们帮助能触及的,接着继续走自己的路。人们相信,善意如同风,吹过便是吹过了,留不下痕迹,也无需计算分量。否则,心会被世间的苦难压垮,一步也走不动。” 多吉雅顿了顿,侧脸在明暗交错的车窗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就像你刚才,没有问‘他们以后怎么办’,只是走过去,推了一把车。这很好。” 窦棠婴的心被轻轻触动。他想起自己过去的世界,衡量帮助的标准常常是“彻底解决”,否则便觉无力甚至没用。而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伸出援手本身就是一种完整的、值得双手合十为人称颂的“功德”。 车子攀上更高的海拔,蒙达拉山口的风凛冽如刀。然而,当库拉岗日群峰那近乎奢侈的、连绵的洁白再次完整地横陈于身侧时,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低沉。 多吉雅指着云彩后的雪山说道: “那边卡热疆主峰还有一个壮举,2014我国优秀的登山团队完成了世界第四高未登峰的首次攀登纪录。” 它静默矗立,亿万年来目睹过无数这样的瞬间——渺小人类的短暂相遇、微小善意的无声传递、以及各自道路上永恒的孤独与坚持。 “它们都看着呢。”窦棠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面前的山绵绵长长,彼此都心知肚明“它”是谁。 “看着我们到来,看着喇嘛愧疚,看着老人无奈……也看着我们离开。”窦棠婴的声音很轻,像是对山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然后它什么都不说。” “不说,就是最大的慈悲。”多吉雅接道,“允许一切发生,也允许一切流逝。” 在路上真正的“前行”,不在于背负路途所遇的一切苦难,而在于大胆地迎接一程又一程的苦难,走向自己必须完成的、孤独的自我修行。 窦棠婴不再说话,趴在车窗上,感受风灌入耳朵搅拌着神经深处的耳鸣,他仿佛置身于漩涡之中,挣不脱也死不掉。 只是将那片巍峨的洁白更深地印入眼底。两百六十五公里外的拉萨像是某个模糊的节点,在此刻这段仿佛被雪山永恒凝视的路上,他感到某种沉重的执念,正悄然松动、风化。 车窗外,库拉岗日的雪顶反射着亘古不变的阳光,沉默,而庄严。一帧一帧时间的具象化 ,最后只剩——欢迎你再来洛扎。 第36章 飞鸟与推瓦村 越靠近普莫雍错海拔越高,窦棠婴抱着氧气瓶闷头不语。血液好像在胸腔淤堵,在血管滞塞,只有大脑还要嗡嗡运作不停,最后沉闷地积压在太阳穴和头盖上,苦不堪言。 多吉雅见他状态不对,立刻把车停在了路边… “多吉雅…”窦棠婴无意识嘤咛脸色苍白眼皮无力,多吉雅担心会是他的胸腔撞伤还没有治愈清楚,贴近想要打开窦棠婴的衣服查看,啪! 无声的车厢里清脆一声,两人之间不同的气氛混合置之,心虚的窦棠婴全身几乎无力只看见那人耳垂的红珊瑚摇摇晃晃,仿若天上的红日坠进车窗。 舌尖顶着脸颊,多吉雅回味着这一种辛辣的滋味,他一个利落翻身回座打开了车门下车。 只可惜…此刻冰雹下起,垭口上风如削骨凛冽。 窦棠婴蜷缩在车座上眼看这个黑郁氆氇的藏族男人宁愿顶着狂风大雨也要离开自己的背影…窦棠婴撇开头闭上双眼昏迷在自己的心如死灰里不动声色。 没多久, 咔吱一声,车门开了。那人进来时,车身明显晃动了一下,窦棠婴觉得那一瞬间好像地球都向他倾斜。 多吉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启动了车。头顶倚靠车窗的窦棠婴觉得头上似乎迎来了和煦的阳光。 浑浑噩噩中没多久窦棠婴觉得多吉雅又停下了车,他讨厌这样的刹车和短途,这十分苛刻着人的意志和身体。 但多吉雅终究是多吉雅,他的脚步停下来总是有自己的原因的,窦棠婴以为他又去帮谁了。 随他去吧… 他惺忪着双眸,前方一条缝隙间模糊灰白一条,眼皮实在无力睁开,等到自己再有意识时,迎面就对上一双干净犹如黑曜石般的眼睛。 整个人被多吉雅圈抱在后座上,正一口一口地小心用勺子给他喂热水。 窦棠婴又闭上眼睛…不敢去面对他。 “生病总爱打人,这个习惯不好。”多吉雅瞥见了小麻雀颤动的眼皮,睫毛僵硬地翕动。指腹擦拭去水渍,自己佯装没看见般念念叨叨地发起牢骚。 “痛了也不说,难受也自己撑,饿了只会让肚子咕咕地受委屈,这些也不好,不能让这些成为习惯。” “脾气还大,这样对心脏不好。” 窦棠婴眼睛噌的一下瞪大,他舒服地躺在多吉雅的怀中,单手用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谁脾气大,谁爱打人?” “谁应谁是。” “我只是为那个人打抱不平,你是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 窦棠婴捏着多吉雅的脸左右来回地晃动,多吉雅随着他的动作左看看右看看,在窦棠婴仰视的视线里多吉雅的下颌线拉扯出了一条很好看的线条,骨头连接着凸起的肌肉伸展,舒张的流畅上棕色的皮肤青筋饱满,像是攀附盘踞的附生植物,而窦棠婴的目光就像贪恋人的血的阴冷动物循据在此,让人不由得想要探究衣领下隐秘的脉搏和肉骨。 窦棠婴在这一瞬间后悔自己没在那一晚在这条迷人的肌肉线条上留下印记。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这里应该留下窦棠婴到此一游的痕迹。 “你哪来的热水?”窦棠婴从自己咽下的唾液中感受到咽喉的温热,还有腹腔的温度熨着自己的体温的舒适。“我怕你出事就加快速度赶往拉萨,在路上遇见一家小餐馆,我进去讨了一杯热水。” “我们快到拉萨了。” 轰的一下思绪断裂,他整个人几乎都要崩溃,还没天黑不是吗!窦棠婴听完推开了多吉雅,一下坐起:“你凭什么帮我决定!我说了我要看普莫雍错,你凭什么决定我此时此刻的去处,我只是难受又不是要死了!多吉雅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了?我不要这么快回拉萨,你给我掉头,不然你给我下车,我自己开回去!” 小麻雀又炸毛了。 多吉雅似早有预判牢牢抓住了窦棠婴的手腕,眼睛直直望着他,眼里全是温柔。窦棠婴被他箍着,只能动嘴而无法有实质性的动作:“你松不松手?再不松手我喊人了!”窦棠婴昂首挺胸想以气势逼退这只侵占他地盘的老鹰鸠占鹊巢。 多吉雅愈发无奈: “二百六十五公里可能会要了你的命,普莫雍错永远都在那里,只要我们...” “多吉雅,回头还是不回头?” 窦棠婴不想回头,他和多吉雅到了拉萨就到此为止吧,所以今天的普莫雍错很重要,他的旅行的意义就即将到此结束了。 人生如若梦,不会记得开头不会念起结局,只有中程的梦让人望梅止渴,让人怀念。 多吉雅是这场梦里最浩荡的一座梅山。 窦棠婴的情绪一丝一毫全被多吉雅收入视线里,逼仄的方寸车厢里逼着窦棠婴面对多吉雅时的情绪一览无余,他垂下脑袋睫毛抗拒着离别,就连皮肤都是放大呼吸情绪的感官。 多吉雅弯下腰,伸着脖子,去看窦棠婴的失落:“怎么办...” 窦棠婴一怔抬眸,多吉雅凝视自己时,嘴角还是一抹干净的笑意,脸颊旁还有他手指留下的红痕: “我好像看到了你的心思。” 多吉雅擦干了车窗上的水雾,窦棠婴透过窗看去,车窗前灰白的云雾冷冽着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湿漉漉的铺装路面延伸延伸不断延伸到了云雾深处。 多吉雅的指腹摁在车窗上指着一处,回头笑着说道:“欢迎你来到推瓦村。” 推瓦村,海拔5070全国海拔最高的行政村落,最靠近普莫雍错的地方,也是离天最近的村庄。 当前温度6c。 始料未及的窦棠婴推开了这个弯下腰看自己笑话的狗男人贴近车窗眺望,欢欣雀跃之时刚要开门就被他拉回勒令喝完热水才能下车。 他讨厌喝水, 多吉雅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啊。 窦棠婴打开车门,映入眼帘的是三排居落,典型的藏式平顶面朝普莫雍错和库拉岗日,在云雾下寂寥犹如冷风钻进骨髓,此刻只有3c,窦棠婴裹紧了多吉雅的藏袍站在路边,身后的多吉雅问道:“你看到什么了吗?” 第56章 “一片白雾和一个你....”窦棠婴如实回答。多吉雅站在他身旁,很难不看到。 “我在你心里这么清晰?”多吉雅笑颜张力十足,窦棠婴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走吧,我们去谢谢老板阿佳给我的热水续我命。” 他们来到了那家甜茶馆,就像内地的苍蝇馆子什么都有,盖浇饭拌面饺子包子应有尽有。在藏式甜茶馆吃咖喱饭,窦棠婴本来觉得这是一件很鸡肋的事,却没曾想到咖喱出人意料的好吃,西藏靠近印度,接壤着的土地文化美食多有交流,西藏甜茶馆的咖喱饭就像沙县的拌面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好吃!好浓郁的味道!” 窦棠婴吃到好吃的东西,本来兴致乏乏的眼睛就会忽然之间闪闪发亮。多吉雅一天一顿,只要来了一碗咸奶茶。 他们坐在窗边,视线之外就是雪山海子,云雾散去了一些,太阳撕裂了天空的一条缝隙,阳光一束一束地打在湖面上,碧蓝的湖面星星点点。 店就在路边,偶尔几辆路过的车疾驰而过,也有被牦牛堵在路上动不了的时刻。 这不,一辆丰田90老车就被牦牛挡道了。有时候,司机宁愿是自己的车损坏也不愿意牦牛有事,一是生命宝贵二是牦牛太贵。 这辆丰田选择在路边停下,长时间的驾驶和轻微的高反让两人都有了疲惫,索性她们进店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小餐馆里弥漫着酥油茶和藏香的独特气息。木制的桌椅上朴实无华摆着一看就是上世纪的餐具,褪色的毯子铺在卡座上也是岁月和人为的洗礼。 一坐下来,两人却都默契地掏出了手机,一个翻看菜单,一个低头手刷社交媒体,刚才车里的低气压延续了下来,她们似乎不熟的样子。 背对着窦棠婴他们的厉宁文深吸一口气,她是个不爱和人打交道的人,可现在要面对这个难搞的人,她说道:“没订到酒店。” “…嗯。”林连珂头也没抬,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手指仍在屏幕上点点划划。她无所谓,反正苦就苦这两天。 “今天得休息好,明天要转湖。”厉宁文也是公事公办般说道。 “随你安排。”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她依旧抱着手机,仿佛那才是她此行的唯一伴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厉宁文终于忍不住了,她想这真他丫是个祖宗,也不知道周杞一当年怎么忍得了四年和这种人做舍友。放下手机,声音里带上了冷意和不满:“林连珂,我们明天各转各的。” 林连珂这才抬起眼,但又很快垂了下去,“所以,你同意我撒周杞一的骨灰了?”语气平淡得让人窝火。 “你敢!你算她什么人?”厉宁文火气直接上来,玻璃面的餐桌险些被她一掌拍碎的清脆声连耳力不好的窦棠婴都被吓了一跳。 厉宁文的行为还引得邻座穿着藏袍的老奶奶瞥了她们一眼。 林连珂似乎被这话刺了一下,终于放下手机,语气生硬:“哦。我只是她朋友,你不一样是她的好~朋~友~” “你!”厉宁文气得一时语塞,胸口起伏着。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有点累了。”林连珂拿起菜单胡乱翻着,餐馆静得只有林连珂翻开菜单的窸窣声。然后林连珂把菜单一放:“你点吧,我没什么胃口。” 厉宁文也很累了,把头发胡乱一撩,她只能无奈道:“随你吧。” 林连珂目光游离地扫过餐厅。突然,她的动作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用手挡着嘴,压低声音对厉宁文,仿佛刚刚的吵架只是一段插曲,她小声压着声:“诶…等等…厉宁文,你看那边那个角落…他是不是那个…那个谁的?” “嗯?”和林连珂真不上熟悉的厉宁文身体向后靠了半分,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林连珂暗示的方向就要扭头看。 “你别…你别直接看过去!太明显了!”林连珂急忙提醒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唱什么的!!!前段时间全网吐槽,现在短视频二创最火的那首bgm就是他唱的!” “哎呀我找给你听!”说着她的食指在屏幕上像啄木鸟哒哒哒哒不停。 比起大自然,林连珂对名利场更在意,也更了解。 “哪个明星会跑来这种地方吃饭?”厉宁文则完全对明星没兴趣,她还是一头雾水,在无人区待久了,动物见得比人都多。但她也学着林连珂压低声音,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餐厅的角落。她才发现窗台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冲锋衣、面容明艳好看的男人,他正低着头对着一盘咖喱大快朵颐。看他吃饭让人感到幸福又食欲大增。 林连柯对着手机暗讽道: “他啊,音乐节唱跑调,商演进错拍,声音忽高忽低的,经纪公司还强行挽尊说是麦克风出了问题,哈哈哈哈哈鬼扯!他完全不专业,你要不要看鬼畜视频。怪不得说他背后有金主,不然这种没实力还能硬捧到现在资本势力也是真强了。他又爱整容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整了几次,你看没看过他整容前的样子,简直是雪地上的馒头蛙。” “我给你找!肯定就是他,绝对没错!”林连珂瞬间忘了刚才的不愉快,激动地重新拿起手机,手速飞快地开始搜索,然后猛地将屏幕递到厉宁文眼前——屏幕上是一个歌手的宣传照,简直就是天神级别的脸蛋。 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的音乐不大不小地播放了出来,厉宁文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脸,眉毛不禁抽动了一下…… 这什么鬼……死亡摇滚?朋克金属? 她看见屏幕上四个大字——伊壁鸠鲁 林连柯开始还搜错了名字,她以为是印第安老斑鸠。 厉宁文思索着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人好像是个哲学家,主张避免痛苦,寻求快乐。耳边聒噪的金属声令人耳鸣……大脑却不断放电般发麻…。 「深陷箍牢的陷阱牧神潘的梦境 信仰自戕 魇魇自食 爱欲毁了我彻底 心脏 丧钟 滴答滴答滴 各得其栖 神明禁止 又是你我 闪烁其词 圣徒只能流露一丝丝 命的鄙夷 分离」 嘶……看着真人再听这首嘶哑犬吠的歌,厉宁文觉得有种图文不符的微妙感。 但她还蛮喜欢的,起码多巴胺会令人疯狂。 “…樾棠?”厉宁文脱口而出说出了这个名字,平常声音在这不大不小的地方很大声。林连珂立即连连抵嘴要她噤声。 厉宁文一说完,其实吉雅就抬起了头,窦棠婴注意到后护着自己的餐盘道: “突然想吃了?” 面前的窦棠婴就和听不见一样正大口大口地吃着咖喱,嘴角都有了油渍他也不受影响。 吉雅抽出一张纸,让他擦擦。 窦棠婴接过后,吉雅又低头继续喝奶茶,他边喝奶茶边低头翻阅着店家的经书喝出了一种下午茶的优雅,视野里突然冒出一勺裹满酱料,堆了一块土豆和肉块的超大一口咖喱饭。 多吉雅抬眸看去是窦棠婴‘大发慈悲’地分享了一勺咖喱分给他,他还自己张开嘴:“啊~” 多吉雅心里忍不住笑了,所以也起了玩耍的心 他低头继续翻阅经书不去理会窦棠婴的“慈善”,窦棠婴看他这样自己把这口米饭吃掉后独自生闷气——精神食粮比他的大米饭更好是嘛! “臭多吉!!” 多吉雅仍然没有理他,专心致志在经文上,窦棠婴嗔大了圆目! 好啊!那他倒要看看!什么书能饱腹! 小麻雀一屁股绕过桌子坐在了吉雅边上凑头过来,并肩的吉雅见他凑头而来,比起他看得出奇认真的眉眼,他最先闻见了与自己相同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气息犹如他此刻嘴角偷偷上扬,只有他知。 小笨鸟…… 窦棠婴看似认真咬文嚼字, 呵… 实际上,上面一个字他都看不懂。 上面全是藏文,看得窦棠婴痛苦发闷,多吉雅默默地把对面的咖喱饭拿了过来给他继续吃… 窦棠婴无意中接手过来,然后心里只剩一句感慨——真好吃啊大米饭。 精神食粮食不果腹,还是放纵最好。 他们吃完后,两人路过了她们身边,林连珂嘟囔了一句惊叹:这个藏族小哥也好帅啊… 窦棠婴听到后拿出了见面会面对粉丝的温柔笑颜面对林连珂。 林连珂在他们走后,直接无声尖叫起来!激动得她四肢都快跳完一套广播体操了。 “咖喱饭的卡路里是…”对此浑然不知的窦棠婴还在计算咖喱的卡路里。他在换算要消耗一碗咖喱所需的运动量。 看到屏幕上的数字时,窦棠婴险些没有两眼翻白地昏迷过去,他得跳多久的操和做多久的健身才能把这碗好吃到昏迷的咖喱饭消耗掉啊… 第57章 窦棠婴抱着手机一时没了力气。 我佛慈悲,时光倒流回去,他一定不会吃!!吧…… 吉雅站在他身后总是在偷偷笑,他不明白这只小麻雀的情绪起伏怎么可以这么可爱,时而开心时而低落时而暴躁地呀呀大叫。 嗯……有点可爱。 两人站在公路旁消食看风景,这个不大的村庄过几户房子延伸出去的公路旁就是连绵的山体,太阳和月亮在东西两侧,分别悬挂在自己的信徒山上。 然后他们在找寻住所时,得来了噩耗: “今天这里的酒店都被订满了,只剩招待所八人大通铺可以住。你可以吗?” 按吉雅往常习惯,他会找一个同胞家里“住下”,这往往代表借宿,但这种事他想窦棠婴不会习惯… 看吉雅这副为难的样子,窦棠婴心里纳闷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好歹有个地方住,已经很好了。 但…打开门的一刹那,他彻底明白了吉雅的为难。 大通铺前立着一个火炉,六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褥上或坐或躺,有几人上下扫视了一眼这个和这里氛围格格不入的男人,一瞬间气氛凝固。站在门口的窦棠婴像个误入澡堂的人经过所有人尴尬的审视,这几个人将信将疑窦棠婴是个男生后这个房间的气氛才恢复了过来。 窦棠婴闻到了一股味道…强撑着放下衣服后,他憋着气直接冲出了房间,然后干呕了出来。 好臭!房间里脚臭汗臭体臭还有空气不流通的二氧化碳味,这众多味道夹杂在一块就是沼气味! 窦棠婴绝望般地蹲在地上,睡意直接泯灭,他现在清醒地可以替他们通宵站岗。 吉雅洗漱完,面容干净而冷冽,乌黑的自来卷湿答答地披肩,他单手撑在墙上,弯下腰问窦棠婴怎么了。 “你怎么了?” 视野忽然昏暗下来,窦棠婴抬头看去高大的吉雅挡住了头顶的灯,他的身影把自己全部笼罩在昏暗里。 此时,恰好一颗发梢的水滴落在窦棠婴眼角下。 紧接着,吉雅也蹲了下来。 他在想这只小麻雀怎么了? 窦棠婴说:“我...”他嗫嚅而温软的声音在自己臂弯中闷闷传出,小麻雀的目光随后从双臂间慢慢探了出来,很是不好意思的愧疚。 “我觉得我不可以。” “我靠!这什么破房间!”比起窦棠婴的委婉,林连珂直接多了,她把厉宁文拽了出来两人站在女生通铺门口大吵了起来!狭长的走廊上只有头顶一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 “爱住不住不住拉倒。” “谁稀罕啊,我睡车上都比这强。” “今晚零下二十c,死了别来找我。” “那我肯定去找周杞一啊。” “你也配?” “我不配人家死前最后一个电话也是打给我!” “林连珂!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是谁他妈到现在都不把周杞一下葬的!只有你这个歹毒的变态!” 啪的一声,全场寂静。 窦棠婴从震惊中慢慢站起,刚在餐馆遇到了两个女孩,现在一人一巴掌呼在了自己的脸上。林连珂没了力气,厉宁文甩自己一巴掌是干嘛? 等旅社老板赶来拉走了情绪失控到崩溃的厉宁文,留林连珂一人在原地时,厉宁文还说着! “难为你一路和我这样的变态在一起,像这样扇我一巴掌不是更痛快吗!” 走廊上几个探头出来看热闹的脑袋缩了回去,一时之间寂静极了。 林连珂白眼一翻,骂了一句脏话呼吸以后又追了上去。 刚刚仿若看了一场电影般, “…” 走廊上又只剩窦棠婴和多吉雅了。窦棠婴看向走廊的尽头… 这两个人是谁,窦棠婴还不知道,可他已经知道周杞一一定是个渣男。 第37章 飞鸟与普莫雍错 “周杞一是女的。” 窦棠婴在知道这件事的三个小时前,他们在普莫雍错旁又遇见了。 “今晚有些冷,我们就在车上将就着过一夜?”在招待所面临可能会被熏死过去的折磨,他宁愿呆在车上顶着可能会被冻死的危险。 “好。”窦棠婴呆在车上,所幸的是今夜不算太冷。他们找到了一个湖边,耳边有依稀的水浪声,然后逗窦棠婴的眼前又再次出现了那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一个人闷声不说话,一个人叽叽喳喳在吵架,林连珂拉住了厉宁文。 两人在大吵的时候偶然一瞥,看见了趴在车窗前的窦棠婴。他的眼神里没有凑热闹的饶有兴味,只是在观览一个故事。 两人站在原地望着坡上的那辆红色越野, “我这里有酒,要一起喝吗?”窦棠婴歪着头枕在自己的双臂上,说话时多吉雅打开了车灯,湖面的风刚好吹开了窦棠婴的头发露出完整的他的容貌,微微昂首的下睨视线犹如海棠初开恣睢的公子哥。 是个很好看的美人。 “好啊帅哥。”林连珂也不客气,人生能有几次和明星喝酒的机会,她拉着厉宁文走上坡,厉宁文很是不爽,右手还抱着一大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罐,被林连珂拽着走。 “你好啊,我叫林连珂,她是厉宁文。” “我叫窦棠婴,他是多吉雅。” “窦棠婴?原来你叫窦棠婴啊?” “原来?” “你不是樾…” “啊!我是大众脸,你千万别认错了。”窦棠婴的手托着自己的腮帮,抬头看着两个站在他窗前的姑娘笑得明媚可爱。 “哦~帅哥都长得很像嘛…”不明所以的多吉雅打开了后备箱,窦棠婴欣赏这样识趣的女孩,他说“里面的酒,你们随便挑。” “好啊!” 开朗外向的林连珂短短几句就和窦棠婴套上了近乎,厉宁文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所以这样的女孩才会让周杞一到死都念着这个女孩。 西藏的月亮真的很大,窦棠婴来这之前以为天下的月亮都是一个尺寸,天下的人都是一个德行,但来了这里,他才明白了月亮可以这么大这么近地贴在人间一角,人可以这么好这么多地聚在一处。 他们坐在车顶无声地喝酒,月亮就那么挂在库拉岗日和蒙达岗日山之间,让人暂时忘了远方。 “你能不能告诉我,周杞一死前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林连珂几口酒之后,一瓶红酒已然见底,厉宁文滴酒不沾抓着林连珂的手诘问道。林连珂甩开了她的手“说什么很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无法释怀她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的人是我!” “对啊!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坐在车里的多吉雅感觉整个车子都在摇晃,头顶有一股压迫感袭来,他稍稍抬头无奈地又摇了摇头。 “她的好,给谁多一点,给谁少一点,我都要计较。她对你笑的样子,和你说话的语气,哪怕只是多提了一次你的名字……我这里,”她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都会像被冰碴子割过。你说她对我最好?不够,远远不够。我要的是她的全部,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是因为我。” 厉宁文站了起来,在车顶歇斯底里的声音却被风吞下,凡人的纷扰不会打扰到雪山的宁静。 林连珂嗤笑道: “厉宁文…我就是喜欢看你让周杞一放下我而不得的样子。怎么办,人家到死都念着我。” … “所以,把她的骨灰给我。”林连珂把手放在那个罐上… “你做梦!”厉宁文死死抱住了那个土罐像是护住了她唯一的宝贝。她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一个会发疯的女人,但她现在歇斯底里的模样现在离疯不远了。 窦棠婴一口酒险些喷了出来,这个放置在他身边的土罐是骨灰盒!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骨灰盒,目光端详着这个风格迥异的“盒子”,下意识呢喃道:“和嬢嬢的不一样诶…” 他记得嬢嬢的骨灰是装在四四方方的紫檀盒里,可是他并不知道一个六十斤的老人烧成灰烬后连盒带灰的重量。 出葬那天,他只能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嬢嬢的亲儿子抱着她的骨灰盒走了出去,段暮辞捧着牌位跟在她身后,而他只能在远远地祭拜。 明明是他陪着嬢嬢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可他却再也无法拥抱她了。 同一时间,两人都因为他的这一句话止住了声音,戛然而止在别人悲伤的瞬间。 默契地用沉闷,代替安慰敬了窦棠婴一杯。 “这也不是我们装的,当时到的时候已经被当地的野保团队和牧民火化好了…” “这个骨灰盒太丑了,我迟早有一天会找人换了它。” 窦棠婴从她们一人一语中拼凑出了周杞的生前—— 一个朴实勤劳的宁夏人生在高原,活在高原,通过自己的努力考进了全国最好的植物学专业认识了林连珂这个刁蛮大小姐同学,实习认识了冷漠又偏执的队友厉宁文,三人纠葛了一整个大学生涯,最后却因为考察野保项目牺牲在了高原。 第58章 “周杞一喜欢的人是我,也只有我。” “哦,可是她彻夜不睡帮忙改论文为了我,可以翻过三个山头找医生给我看病,可以…” 厉宁文笃定道:“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还只是她可有可无的队友。” “是对象,不只是队友。” 两人又吵了起来,为了一个狗男人。窦棠婴摇了摇头。 “他怎么死的?”窦棠婴问道。 “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一处秘林中我们找到了云豹的身影,她去收红外线摄像机的时候掉入冰洞最后失温活活冷死。” 厉宁文很冷静,可是她的腮帮紧绷,全身微颤,声音嘶哑地诉说一段往事。 “为什么是她去收的原因你怎么不说?怕人知道是因为你那可悲的嫉妒心作祟啊!”林连珂冷嘲道。 “嗯,我因为介意周杞一对林连珂的好,那天我喝醉和她吵了架,她一个人去收的摄像机…” “草。”林连珂恨得不行骂了出来,她跳下车破口大骂。厉宁文眼看着她把湖边的篝火砸了个稀碎,最后只剩零星半点的火苗洒在流石滩上…其上站着一个失去了挚友的人。 窦棠婴看她在湖边踱步了几回,又冲了回来,抬头指责厉宁文,林连珂哭着喊的声音尖锐无比:“她死的那天穿的衣服还是我送的!!!” 仿佛她还在宣示主权。林连珂擦了脸,冷静了半分。 她把喝空的酒瓶“咚”地杵在车盖上,玻璃瓶底在车盖铁皮上磕出一声闷响。多吉雅透过前窗看去,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林连珂抹去泪涕: “周杞一那件外套,领子洗得发白那件,还在你那儿吧?” 厉宁文没吭声,抱着罐子的手臂紧了紧,算是默认。 “那是我送她的。”林连珂扯了扯嘴角,“大一那年,她穷的连件厚外套都买不起,还是我把我不要的冲锋衣给她!大二她有了奖学金,买的第一件户外设备还是我陪她去买的!可到了商场,自己摸了半天嫌贵没舍得买。我后脚回去就买了两件,同款不同色。跟她说买一送一,硬塞给她。”她拉扯着自己身上这件外套,窦棠婴知道这就是另外一件。 她转过头,月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年在羌塘,我看她还在穿。袖子都磨破了,肘关节那儿颜色特别深——她习惯趴着画样方,蹭的。” 厉宁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不舍得买新衣服。” “我知道。”林连珂很快接上,快得不像在回答,倒像早就等在这里,“所以我才问。厉宁文,你说她穿着我送的衣服,死在你让她去的那个冰窟窿里——这滋味怎么样?”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厉宁文额前的碎发粘在眼角。她没去拨。 “衣服是我补的。”厉宁文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钉得很牢,“左边袖口破掉的地方我补的。用的红线。” 林连珂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破的?” 不等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那年暑假我跟她去墨脱,走崩了,她从滑坡上往下拉我,袖子被树枝扯开一道口子。下山路上她一直嘟囔,说‘连珂这下糟了,回去得挨骂’。”她顿了顿,“我问她挨谁的骂,老实巴交的她说,‘宁文看见一定会骂我怎么这么不小心的’。” 她看向厉宁文,眼神锐利: “她弄破衣服的时候想的是你,补衣服的人也是你。我送的东西,到头来全成了你们之间的念想。”她摇摇头,“这不公平,厉宁文。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明明是我和她最好!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得到了她,还要这样对她!” 厉宁文抱着罐子的手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湖对岸传来几声模糊的野兽吠叫。 “她补不来。”厉宁文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第一次缝,针脚歪的,线头乱飘。我拆了重缝,她就在旁边看,看了整整一下午。后来她学会了,我背包断带就是她缝的。”她抬起眼,“针脚还是歪,但缝得很密,拆都拆不开。”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 “林连珂,你送她的是件完好的衣服。我有的……全是这些歪歪扭扭的、拆不开的补丁。” 林连珂脸上的讥诮慢慢僵住。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厉宁文把脸颊轻轻贴在粗陶罐上,闭上眼: “她最后那个电话……要是打给我,我会发了疯地求她再坚持下去。”她顿了顿,“可她是打给你的。她打给你,是知道你会冷静处理后续,会订最快的航班,会联系最好的团队……会把‘周杞一死了’这件事,做得体体面面。”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干涸的平静: “你看,我们三个人里,她最信你。信你能活下去,还能好好活。” “所以拜托你还她一个安息吧!你已经困住她一年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要……她的骨灰撒出去…一撒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明天我们转湖后,你不准把她带走了。她爱这片土地,她爱着这里一切,要不是她爱西藏来西藏,你也不会遇见她!你应该明白,你不可以这么自私。”林连珂冷静得几乎像是没有心的雪人,只等着末日把自己消融。 厉宁文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罐表面,仿佛那是爱人的肌肤:“我绝对不会把她的骨灰给你。” 她把骨灰罐又往怀里收了收,脸颊贴上去,声音低得像梦呓: “谁也分不走。这次,月亮也好,太阳也好,终于只要我一个人了。” 湖风穿过她们之间的空隙,卷起车顶一粒小石子,“嗒”地滚落在地。 窦棠婴坐在车顶,手里的酒忘了喝,红色液体在月光下猩红着遗憾的过往。湖风骤然变大,吹散了车顶令人窒息的寂静。 窦棠婴抬头仰望天空,凝望着月亮发白的轮廓,它照着山,照着湖,照着这破车,照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恨, 他亦恨, 它什么都照,就是不独独照着世间的有情人。 窦棠婴忽然想起祁宁佑问他“菩萨到底在看什么”时的神情…远处,普莫雍错的湖水在黑夜里幽幽反光,像一只巨大的、含泪的、她的眼睛。 菩萨怜悯什么,他不知道,可世间情爱她历历在目。 第38章 飞鸟的劝说 “我们明天要去羊卓雍错转湖,结束后我们会把她的骨灰撒进喜马拉雅山脉沿路上。要不是今天这场雨,我想今夜就是我就在喜马拉雅山中了。”厉宁文这句话让窦棠婴有了不妙的感觉… 而她空洞疲倦的眼神给予了窦棠婴肯定的答复。 “从小到大我只喜欢亲近大自然,那是一种常人理解不了的感觉。可是…怎么会呢?人也是从大自然走出来的,反而我成了怪人,互相的不理解导致我早早就离家远行,三年前科研所成立,来了一批实习生,周杞一就是其中之一,一开始我就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她。我却似乎不觉得奇怪,因为我萌生出想像靠近大自然一样靠近她的冲动和向往。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我都认为我们几乎不可能在一起时,可她坚定不移地亲吻了我。你看我嫉妒我胆怯我卑鄙我讨好,殊不知就连雪山都有一瞬间向我倾斜,而我败给了‘畏寒’的本能,我和她吵架和她生气和她冷战,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永远是老实巴交地在笑,而我无法解决,因为她根本就没错,是我的阴暗掩盖了她的光芒。” 厉宁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罐身上一道细微的裂缝。月光把她的影子缩成紧紧的一团,贴在车顶。 “我这种人……可能就不该碰‘喜欢’这种事。”她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就像你看见一朵长在绝壁上的雪莲,第一反应不该是摘它,而是该明白,你配不上那个高度。” “可周杞一……不是雪莲。她是苔原上那种最普通的、贴地长的草。你随便踩过去都不会注意的那种。”她顿了顿,“但只要你蹲下来看,能看一整天。风怎么吹它怎么倒,太阳怎么晒它怎么活,石头压住了,它换个缝又钻出来。” “我就是那个蹲下来看的人。看了三年。” 她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身上有种特别简单的对。太阳出来就晒,下雨了就躲,饿了吃,困了睡,喜欢谁就对谁好。而这种对,在我这儿全是错位。”厉宁文扯了扯嘴角,没成功,“我第一次亲她,是在采样回来的皮卡后斗里。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她刚记录完数据,一抬头,脸上全是土印子。我就……亲上去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说‘厉宁文,你脸上也有土’。然后就拿手套给我擦。”厉宁文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我亲她跟告诉她‘生物样本编号写错了’一样只是意外。后来我问她,你就不嫌弃吗?她说,‘嫌弃什么?你又不是大便’。”脑海中女孩质朴天真的声音响起,厉宁文自己忽然就笑了出来,随后两行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第59章 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在里面,“可我是一条缺爱的狗,我闻着肉味就慌,总想把她拖回洞里藏着。她跟林连珂打电话笑得太开心,我能在旁边一声不吭削坏三根采样签。她给牧民的孩子补习汉语,我非要跟着去,一动不动坐在角落里像尊瘟神盯着。” “最蠢的一次,”厉宁文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笑出声,比哭还难听,“所里聚餐,她给每个人都带了自家腌的酸萝卜。我就因为她先给了隔壁组的某个同学而生气,回宿舍把一整罐萝卜全倒进了垃圾桶。她就蹲在那儿捡,捡着捡着抬头问我,‘宁文,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酸的?下次我给你做甜的’。” 厉宁文抬起头,窦棠婴心里很酸,她的脸上眼眶红得吓人,涕泗横流。她失去了最爱自己的人… “你看,她永远在给我找理由。我发脾气,她以为我累了;我冷着脸,她以为我病了;我跟她吵架,她第二天一早照样把热好的米粥放我桌上,下面压张纸条:‘今天要去的点位海拔高,多吃点’。” “她……”厉宁文的声音彻底碎了,“掉下去之前,我希望她要是有一秒想到是我在跟她赌气才让她一个人去……我希望她恨我啊。” 她盯着怀里的陶罐,眼神空荡荡的,“我想知道她死前最后到底说了什么,她要是怨恨我多好…这样她会不会变成鬼一直跟在我身边…” 湖风突然灌上来,她抱紧罐子,像抱着最后一点温度。 “我总怪她像太阳,”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可其实……是我自己不敢站在光下面。我怕光一照,照得我那些心思无处藏,狭隘无处遁形。” “现在太阳落了。”她把脸贴上冰冷的陶罐,闭上眼睛,“我——周杞一,我冷。” “厉宁文我求你,我求你给周杞一一个安息,她爸爸妈妈也在等她回家啊!!厉宁文!!”林连珂央求道。 “打开它。”窦棠婴说。 厉宁文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抱着罐子,“平静”地直视他。月光下,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空荡荡的,映不出任何情绪,仿佛那句惊人之语只是湖风刮过的一阵呜咽。 比起厉宁文,林连珂先炸了,她尖叫道:“你疯了?!”她一把扯住窦棠婴的袖子,呵斥:“这是能随便打开的东西吗?!” 夜风卷过湖面,吹得窦棠婴额前的头发胡乱扑在脸上,他也顾不上拨。他没有去理会林连珂,语气平缓道:“打开它,生不同眠,那死也要死在一起。” 窦棠婴摇了摇酒瓶,酒水已所剩不多: “我嬢嬢……”他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走的时候,我也没摸着她的骨灰盒。我隔得老远,看着别人捧着她。”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下面的话。 “我总在回忆中幻想要是当时我能偷偷抓一把她的,就一把,偷偷藏在什么地方就好了…现在是不是就能在生活觉得过不去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他抬起眼,看向厉宁文,“我不是要你遗憾。而是觉得……你怀里这个藏起来太麻烦,抱着太重了。一个人抱,抱久了,魂都会被压住。” 多吉雅在车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出来。 有些门,只能自己推开。 林连珂在旁边突然出声,声音有点哑:“窦棠婴,你……” “迟早是要选择的。”窦棠婴当即截住她的话,眼睛仍看着厉宁文,“选是继续抱着这整罐的‘过去’走向死亡,还是……分一点出来,变成往前走能揣在口袋里的‘重量’。” 窦棠婴静静看着,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心早就凉了,但酒划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你看,酒是好东西,能让人在寒冬沸腾,在薄情灼痛。 过了很久,厉宁文慢慢直起身。她眼睛通红,脸上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我不要。” “她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要把她分出去。” 林连珂两个人都骂:“厉宁文你踏马就是个疯子!我要不是因为周杞一,我踏马至于来这里高反吗!我告诉你你明天如果不把骨灰撒了,我就报警抓你!”林连珂崩溃呵斥厉宁文的疯癫,厉宁文也不在乎,她绝不要周杞一离开她。 厉宁文紧紧抱住骨灰坛喃喃道: “我们第一次在野外过夜,住的帐篷拉链坏了,四处漏风。她缩在睡袋里,小声问我,‘宁文,你睡了吗?外面好黑,感觉有狼。’”厉宁文慢慢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罐口的封泥,“那天有月亮,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我能看见她睫毛在颤。后来……后来每次出野外,哪怕再累,我都会检查三遍帐篷拉链。” 她抬起脸,月光照亮了她脸上蜿蜒的水痕,原来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林连珂也像回忆起了什么痛苦地闭上眼睛,退了一步说:“现在这个盒子……这么厚,这么严实……该有多黑啊。” 这句话终于击溃了厉宁文强撑的防线,她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窦棠婴沉默地从车上拿来一把多功能小刀,展开,递给厉宁文。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是继续背着走,走到自己变成石头。”窦棠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残忍的温柔:“还是,分一点光进去,也分一点……给未来的自己。” 厉宁文看着那把小刀,看了很久。久到远处雪山背后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黎明的青灰色。 然后,她接过了刀。 动作很慢,却异常稳定。她不再颤抖,只是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去撬那封存一切的陶土…才刚刚看到陶土的裂缝如枝桠初长延伸而去…一切突然戛然而止。 两人看着厉宁文手上动作停止了。一切戛然而止,厉宁文把刀还给了窦棠婴… “还是明天再说吧。” 此话一出,林连珂心又坠了下去,她跳下车只留下一句: “我这辈子欠你们俩的。” 厉宁文看着林连珂的背影和窦棠婴说:“如果你有爱的人,你一定要记住…” 多吉雅开了车门,微微昂首注视辽阔月色下的窦棠婴一个人坐在车顶上吹寒风。 这个傻瓜……常言佛家忌因果,而他总是——闲事管尽,因果缠身。小麻雀展开双翼像把自己修成了一座桥。谁过,他都渡。渡完了,还要说一句:“我没帮,我只是刚好在那里。” 多吉雅忽然想喝酒了。 可是第二天,在后座浅眠的窦棠婴被林连珂的尖叫吓醒——厉宁文跑走了,带着周杞一的骨灰不知所踪。 窦棠婴和吉雅相视叹了一口气,普莫雍错旁回荡着一个女孩的叫骂和哭声。 “厉宁文!别带她走啊!!厉宁文…厉宁文你个j人!!不得好死!!把她还给我啊!!她不是你一个人的!厉宁文!!!” 林连珂崩溃大哭,清晨的空气似乎还结着一层霜,凝结着一个人的无法释怀和爱而不得。 第39章 飞鸟相赠 哭得缺氧林连珂挂着氧气管啜泣着: “我真庆幸,我没有把一一的遗言告诉她。”林连珂看着前方的山掩埋在云雾后,她若知道心动是云翳后的春山,她定会踏云而上。 “你不应该想着让她安息吗?”窦棠婴问道。 “呵呵,说了她也不会安息。”林连珂似乎想起了周杞一的遗言,觉得荒谬地自己笑了出来。 “她让我。”林连珂抬头看着窦棠婴,指着自己的脸,她面目略有可憎滑稽的扭曲… “她让我体谅厉宁文,她有信号却不自救,不打电话报警,不打给自己的爸爸妈妈,她打给我!打给我要我替她说…” “她不怪她…却要我记着一辈子。” “你让我怎么释怀…怎么不恨。我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这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片土地了。在这里,我看什么都是她的过去,听什么都是她的声音。我恨啊!我恨周杞一,恨她们为什么那么好,恨自己是个傻逼不懂自己的感情…” 呼吸制止了她的声音,在内陆不到一半的空气里她甚至无法完全痛苦。 “想喝酒吗?”窦棠婴问道。 林连珂和多吉雅以一种震惊的眼神看向窦棠婴。 “哈哈哈哈哈!我想,可我要开车。”林连珂还蛮喜欢这个大美人的,没有高处不胜寒的距离也没有目中无人的傲慢,只是一个爱喝酒的年轻人。 她的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多吉雅给他两一人倒可乐一人倒酒时心里正在默念心经。 “我不像厉宁文有那么多和周杞一的故事可以说,也不像周杞一本身有那么多阅历可以分享。” “你说,我就没有自己的故事吗?” “你现在就站在人生中,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你看到的每一座雪山所想所念,你眼中的一切风景与我,都是你的故事。” “可是平平无奇,不是吗?” “哪有那么多波澜起伏的故事,最重要的只是自己过得有意思,而不是意义。” 第60章 他们一人一瓶氧气瓶在海拔5000多的地方抱着它们沿湖岸越走越远,仿佛可以走到雪山尽头。 深邃而宁静的湖泊在脚边泛着波澜,219公路在另一侧盘踞,可是这里只有他们,多吉雅跟在他们身后,看着某人的背影,他从来没想过会去接触到这么多人的生活,也没想过这些人惊鸿一瞥般在自己生命里留下一个玛尼堆,他们越走越远,而自己就在此处,人来人往,日月更迭,永恒的一座不动山。 可这座空山也曾有过海棠花。 林连珂抱来一堆石头,在湖边留下自己的愿望——不要再心动而不自知,不要爱上女人,不要放弃自己的生活而成为思念的载体。 “我一直都知道没有如果,可是人就是个遐想动物,在虚伪的世界里永远幻想一颗真心,可却没有人可以教会一个人在虚伪中如何分辨真心,她不是假花和真花一眼便知,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失去她的,但我知道当我恍然大悟后我懊恼自己意识到了这件事。” “一个男人…就这么喜欢了吗?”窦棠婴问道。 窦棠婴拿着罗斯福6号,林连珂也知道这个酒她说这酒很劲。她笑着开朗纠正窦棠婴:“周杞一是女孩哦。”她又喝了一口可乐。窦棠婴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哎呀捏乌塞心肝,他暗骂了自己一句。 “只可惜我只带了6号,8号10号也很‘劲’。” “以后有机会。” “以后有机会。” 林连珂怼了怼氧气管,“周杞一说她想羊年转羊湖,所以我们来了。厉宁文会在羊卓雍错了吗?” “那你怎么不去看看?” 林连珂脑袋里断档了一瞬间,她沉默了。或许是大脑在等氧气补给,或许是她回忆起了什么… “周杞一至始至终都只想和厉宁文待在一起,我不想再再成为她们故事里的配角。我的人生不会为了周杞一停留,就像我不会为了她放弃城市生活来西藏过日子一样,我终究还是自私的。我现在觉得,人要自私一点,才会有遗憾去满足人生的乏善可陈。她们的故事我不想踏足了,我的人生要向前走了。”林连珂摘下了氧气管,氧气管呼呼滋滋的声音根本不足为道,可是窦棠婴耳朵里却仿佛听见了命运在作弄人的笑声。 林连珂没有再搭新的石堆。她只是蹲在湖边,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用力地扔进水里。 “噗通。” “噗通。” 每一声闷响,都像砸在窦棠婴的耳膜上。多吉雅在不远处的路边站着,背对着湖,面朝着公路延伸的方向,像一尊安静的界碑,把这片翻滚的私人海啸留给他们自己。 “你知道吗,”林连珂的声音混在石头落水的声音里,有些模糊,“我以前觉得,爱一个人,就是把她变成你世界里最特别的那个标志。周杞一就是我的标志。” 她又扔了一块石头,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可现在这个标志,成为了一片我永远到不了的冰窟窿,那里站着一个我永远赢不了的厉宁文。”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标志不再是我朝圣的前方,它只让我迷路。” 窦棠婴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开了瓶酒,自己却没喝。他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容器,盛放她所有倾泻而出的毒液与苦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允许——允许她不堪,允许她矛盾,允许她自私。 “她打给我的那个电话……”林连珂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的火, 她转过头,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直直看着窦棠婴: “你说,她这算什么?临终托孤?还是……她心里其实知道…” 窦棠婴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她知道……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你们各自是什么样的人生。”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林连珂最后强撑的气球。她肩膀垮下来,声音也低了: “是啊……她清楚。清楚厉宁文离了她活不了,清楚我林连珂……离了谁都能活。”她自嘲地笑笑,“所以她把她最放不下的‘麻烦’,交给了最能处理‘麻烦’的人。多配平。” 湖风吹来,带着冰凉的、清晨的水汽。林连珂沉默了很久,久到窦棠婴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我刚才许愿,说不要再心动而不自知,不要爱上女人,不要为谁放弃自己的生活。”她忽然说,声音平静了许多,“可我马上把石头堆推倒,不是因为愿望不好。” 她抬起头,望向渐渐被晨光染成金色的雪山山巅。 “是因为我忽然觉得……神明不可能弥补我的遗憾了。”她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清醒,“我得不到的感情,永远不可能释怀,虽然好像这样显得我有多深情,证明周杞一的选择有多‘愚蠢’,但其实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事实上。”她看向窦棠婴:“事实就是,我在自己的舒适区里,享受着‘爱而不得’的自我麻痹。我从来没像厉宁文那样,豁出去一切,哪怕姿态难看,哪怕变成自己都讨厌的样子,也要去争,去抢,去拥有。我连痛苦……都比她体面。” 普莫雍错是海拔最高的淡水湖,是神山融雪,从雪山而来的风,从雪山而来的水,人站在雪山下,处处皆可回响。 窦棠婴静静地听着。他能看见林连珂脸上那种细微的变化——从自怜自伤的平静,到撕开伪装后的苍白,再到此刻,一种近乎释然的疲惫。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叫祁宁佑的少年说:你看,人类的情感,不是非黑即白。它可以是灰色的,是自私与深情搅和在一起的、浑浊的浆液。 “我不会变成厉宁文那样的磐石,把自己活成一座坟。”林连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动作里有了点力气,“但我也不想……把自己活成一个只剩下‘向前看’空壳的、正确而无趣的人。” 她走回放东西的地方,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已经有些发乌的银戒指,款式简单至极。 “这是我和周杞一大三第一次跑野外,在八廓街一个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两个,铝的,镀银。”林连珂把它托在掌心,对着光看了看,“我的那个,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她的这个……是遗物。”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拢起,握住了那枚戒指。 “后来……所有的一切都被厉宁文占为己有,只有这个…”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苦涩少了些,多了点真实的温度,“只有这个属于我。” 她小心翼翼地将戒指用手帕重新包好,放回贴身的口袋,拍了拍。 “这就够了。”她说,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我不带走整座山,也不带走整片湖。我就带走这么一小块……带着瑕疵的、属于我们两个的碎片。它不发光,但也不沉。够我继续往前走,也够我……偶尔回头看看的时候,知道那段路不是假的。” 她深吸了一口稀薄而清冷的空气,看向窦棠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轻快的决断: “大明星,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连我自己都觉得矫情的废话。” 窦棠婴这才拿起自己那瓶一直没喝的酒,跟她碰了一下。 “不是废话。”他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是石头扔进湖里的声音,此后群山回响,碧波回荡流传你的心意。” 林连珂愣了愣,随即真正地笑了起来。 “你等我一下!”窦棠婴跑回了车上…他拿出了那个噶乌盒…上面绿松石饱满圆润,是一对新人最圆满的祝福… 他把这个噶乌盒送给了林连珂“它是我偶然间参加一场藏族婚礼时,那一对新人送我的礼物。我把它送给你。” “这…这我不能收。” “这个噶乌盒可以装下那个戒指,它是一个幸福的开始,你要坚信周杞一是你人生中最难忘的普莫,也是你人生中拥有最美的错。” 林连珂一怔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讨厌谐音梗!!”她笑得弯下了腰。用夸张的笑声抵拒自己的失恋和痛苦,她不会去寻找厉宁文,她只会回到她的城市,做她的都市丽人,然后在被窝里继续爱着周杞一,直至她再次见到那张纯朴可爱的脸。 “我好累啊…你能不能唱首歌给我听?” “我有个秘密不能让雪山知道,所以…” “昂…” “那你能不能…写一首教人不要错过自己心动的歌?就当我道德绑架吧…拜托?” 窦棠婴垂眸,他想答应可他做不到啊…他的耳朵听她说话都已经很勉强了,又要如何去聆听心跳? “你让人感到幸福,这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林连珂被这一问题搞得猝不及防…她把窦棠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莞尔一笑:“比我差点吧?” 两人相视,忽然大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61章 林连珂最后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普莫雍错,转身走向公路,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冷风扑面而来,她双手插兜,脖子缩在冲锋衣里闷声怅惘道: “还好今天阳光明媚。” 临走前,林连珂告别着说道: “你和你的那个他去看看羊卓雍错吧,它会给你带来好运。而我就在这里停下吧,我已见到我的普莫,我知足了。” “他不是我的!” “别看我错过了自己的爱情,但是我是猹,能闻到瓜味。” “噗哈哈哈哈哈哈。” “大明星,请以我为例,请你一定一定不要错过自己心动的那一瞬间。” “如果错过了呢?” “只要不死,总是有活路的。” 他们在湖边告别,一个回去拉萨,一个开往山南,他们从此分道扬镳。 窦棠婴跟在后面,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多吉雅等待的身影。 他也像一个坐标,在自己投石问路的远方矗立。 当窦棠婴跑向他时,多吉雅牢牢地接住他了,并从藏袍里神奇地拿出了一颗新鲜的苹果。 “你哪来的苹果?!”窦棠婴惊喜万分,他的藏袍里似乎像是哆啦a梦的百宝箱总在给人惊喜。 湖泊旁,窦棠婴疲倦慵意的眼眸流光旖旎,闪闪发亮。从眉骨似用细润手法一笔呵成的鼻梁微微上翘,鼻尖还有一点红晕,像是太阳的吻痕。 小巧的人中窝勾人视线,小小的凹陷随着唇瓣的极轻微地一张一翕,牵出微妙的阴影变化,竟让人看得出神。 唇珠莹润到下巴勾勒出的线条,让禁欲的人看他的每次呼吸都是一场修行。 手捧苹果的窦棠婴比苹果本身还令人神往。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窦棠婴这么好看。 一时半会儿,视线无法抽离,脑子没有清醒过来。 “多吉雅!你看什么呢?”窦棠婴咬上了一口苹果,又红又剔透,莹润多汁的…苹果。 多吉雅回神,暗淬自己真的被那场梦搞疯了。 “你吃吗?你到底哪里买到的!” 面对小麻雀的欣喜,多吉雅只说秘密。 其实是他从阿佳手里买来的,一颗2块,他买了一袋,然后准备给窦棠婴吃到拉萨。 窦棠婴把苹果放在掌心里对着普莫雍错拍了一张自己的纪念,多吉雅发现他插在手机上的u盘不见了。 “你的u盘呢?”窦棠婴睨了多吉雅一眼,“当然在口袋里啊。” 说着他在兜里掏了一遍,其实手伸进去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不妙的预感…但真的翻了一遍后,窦棠婴的手垂了下来…脸色苍白道: “它不见了。” 第40章 飞鸟在僧旁 “我除了在车上拿出来过,我就没有碰过它了。”窦棠婴几乎要把车给掀翻一遍倒过来。吉雅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着急了,那张总是蒙着层淡漠倦色的脸,此刻被一种尖锐的焦灼劈开了。他的眼睛飞快地转动,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的角落,却又什么都看不进去,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壁。 脚步更是慌乱地到处踱步,多吉雅跟着他来回踱步…直到窦棠婴无处发泄的焦躁化作脚边一踢——不重,却结结实实踹在多吉雅小腿上:“你干嘛添乱!” 窦棠婴吼完,自己也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懊悔。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口急促的呼吸。他甩开多吉雅的手,却又在下一秒失去方向般在原地转了个圈,手指插进头发里。风掠过旷野,吹得他额发凌乱,更添几分狼狈。 多吉雅没看自己的腿,只看他的眼睛。 “你现在的思绪就跟我的脚步一样乱七八糟。棠婴冷静下来,想想这一路我们去了哪?”窦棠婴喘着气,与他对视。 “我们不就去过了…” 多吉雅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等着他狂风骤雨般的情绪自己找到出口。 窦棠婴烦躁地闭上眼,试图屏蔽眼前令人窒息的混乱。耳鸣如期而至,嗡嗡地笼罩着一切,但在这令人心烦的底噪之上……是风。是这两天里,一直萦绕在耳边的、藏地旷野的风声。还有……和血流声在耳朵交响的搏动。窦棠婴烦躁地蹙眉紧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道: “从洛扎一路而来…我们在公路上碰到喇嘛,停车在村里看了云雾,还在招待所停留过,可我们没有待多久,出来后再普莫雍错旁遇到了她们两个,然后我们在山坡上喝酒,就在车顶上。白天醒来在普莫雍错旁散步…我们!”风和血流声混合起来的声音听起来好熟悉…好熟悉。 倏然间,窦棠婴睁开眼,那双深邃的澄澈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多吉雅的目光太清澈,太直接,把他所有隐秘的兵荒马乱照得无所遁形。 意乱之下后退了半步,脚跟碾过一颗小石子。 窦棠婴身形一晃,失重的瞬间,多吉雅已将他揽住。后背贴上冰凉的车门,而身前抵来温热的胸膛。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腰侧,隔着一层衣料,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道。窦棠婴几乎是本能地攀住对方的肩颈,指尖下意识地蜷紧,攥住了藏袍粗粝的布料。惊魂未定的一口气,堪堪悬在喉咙里。 还有, 心跳。 耳边是男人温声细语:“那我们再走一遍。”多吉雅的声音给予了窦棠婴平静的感觉,不安的手被有力的手紧紧牵握。 短短两天,他和多吉雅就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多吉雅越是认真听,窦棠婴越是心动。他退了一步,这一路他们走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人了,雪山不曾遥远过。 “能找到吗?” “嗯…有可能被牦牛吃掉了,也许被人捡走了…嘶!” 多吉雅故作为难思索: “来回可能要一天…嘶…”多吉雅的脚被窦棠婴踩了一下,一点也不重,他就叫了出来,好似多有委屈。 “那我不管,反正你总要陪我走一遭的。”窦棠婴抬起头,看到挺立的鼻尖向下而来,眸光比太阳还耀眼,他想人为何想并肩太阳,只因太阳的光辉唾手可得,以至于人产生虚妄的遐想。 “也有可能它还在原地等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窦棠婴埋在他的胸前闷闷发笑,嬢嬢去世后他原来还能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他们爬上草坡沿着一路上的回忆重新开始,这里太大了,又太空阔,就和天空一样,想要找到一颗独属于自己的星星是很难的。 站在高山草甸可以俯瞰整片湖泊。地平线是雪白的山峦,人总是向往阔寥的大地,于是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去寻找自己的一方天地。 窦棠婴俯身趴在草野上,他看见了没开花的棱子芹,其实他认识的植被不多,肤浅地只认识美丽艳丽的花种,比如绿蒿绒,比如雪兔子,比如红景天。 “在看什么?” “这里有雪莲诶。” 吉雅蹲了下来, “这个花穗不是雪莲,是喜马拉雅棱子芹。叶梗已经老了,不能吃。在四月摘下嫩芽凉拌,也是一种很好吃的野菜…藏东地区好像叫果妞。” 窦棠婴有些意外地看着多吉雅… 多吉雅侧目一眼,指着石缝里悄然而生的植被说道: “这个也是很好吃的野菜…” “我喜欢这个——”窦棠婴佯装不在意,把手指指向石头上的垫状女蒿,多吉雅有些意外他喜欢纯朴的垫状植物,他以为他会喜欢旁边伴生的红景天一类华丽的花种,小麻雀流露真实的失落:“只可惜南方养不了。” 多吉雅蹲在自己身边,窦棠婴心里诧异地望向多吉雅,他怎么今天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抗拒花草。 “这是什么?” “珠穗蓼。” “这是什么?” “平枝栒子。” “这里也有平枝栒子?” “神奇吧?你看那是马先蒿。还是三种。” “真的吗?” “美观,拟鼻还有一种…” 多吉雅凑近观察了花叶和花背,最后确定说道“假拟蕨马先蒿。全世界有将近500种马先蒿,其中我们西藏地区就占了百余种。要是有朝一日可以全部欣赏一遍就好了…” 窦棠婴凝望着他的面容恍惚了一瞬,有花在脸庞灿若明阳,这一刻仿佛回到了那年十六,多吉雅的热爱依旧灿烂,夺目非常。 十年前的某个夜里,多吉雅呆在自家院落里低头苦寻一种在高原上不曾见的低海拔植被,名字窦棠婴早已记不清,但是少年蹲在星空下的背影他却历历在目。 皎月不见星的夜晚,当他打着手电筒苦寻一夜在黎明到来前找到时,少年的那一抹笑始终烙印在年少的心里,可是在此之前,窦棠婴已经记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直到今天烈阳高照恍惚视线时,他才恍然记清这件事情是真的。 原来这就是梨云梦远,嬢嬢教会的成语总在长大后不经意的某一瞬间让他感同身受,切身体会,但是斯人已逝,懂了又如何。 第62章 多吉雅刚想说什么,窦棠婴起身就拉着他离开了嘴里念叨着“还是快点找我的u盘吧。” 他们去了招待所,老板说没有,原路返回的公路上,店铺里,路边都没有那个“窦棠婴”的影子。 窦棠婴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这一路他能下车的地方都找过了,再走下来就回洛扎了。天也渐渐晚了,窦棠婴已经打退堂鼓让多吉雅往拉萨开去了。 后视镜看去,小麻雀蔫了吧唧地缩在后座角落,无力的手中握着前几天被强买强卖的黑青稞随意挥舞,发出簌簌的声音。他觉得烦闷打开了车窗,立马有一股强风轰的一声迅速霸占车厢,窦棠婴的帽子都被垂开了,他仰头迎风,颓靡沮丧。 “你往哪走呢?” 窦棠婴可没有光顾着沮丧。 “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窦棠婴一听坐了起来,还有哪里?他该去的地方…已经!窦棠婴惊坐而起,身体倾向前座而来。 那个山头的公路尽头似坐着一个人,像一朵被一抹残阳烙印在天际的喜马红景天。 山那么高,绵绵起伏不绝,盘山公路,曲曲波澜不断,窦棠婴也很诧异自己竟能一眼看见那个喇嘛居然还在。 越是靠近他,越是觉得坐在那里的他像一座未完的坛城,红尘与佛还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他在等谁? 还是他的困惑桎梏住了他的脚步? “师傅。” 他们下了车,多吉雅走到他的身边双手合十拜敬,达增堪布缓缓睁开了眼,看清是他们以后,他竟热泪盈眶“缘呐…” 窦棠婴真的找回了自己的u盘,原来是那一天告别时无意间从口袋里掉出来了,而达增堪布竟守护了它一天一夜,他只说若是等不来,自己也就要走了。 好在,他们回来了。 达增堪布珍重地把这个现代设备交还到窦棠婴手上时,那种缘分的玄妙只能心领神会,窦棠婴真的很感激他,他把自己的车上最好的酒最好的零食全塞给了他,可达增堪布只是摇了摇手。 吉雅指了指那束黑青稞,窦棠婴觉得不行。那是被他嫌弃的景区商品,怎么可以… “谢谢。”没想到,达增堪布收下了这束黑青稞,如获至宝般抱入怀中,他眼里有着稚童的干净和满足。 窦棠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绛红色的背影融进苍青的暮色里。风从库拉岗日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线上游的寒意,也带来一丝极淡的、黑青稞被体温焙过的、近乎粮食的香气。 他们再次告别,再次离开,前方身旁库拉岗日雪山下的他们大致这辈子不会再见,以至于心里空荡荡的怅然——他从未想过一片云朵的离开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原来在生活中遍布一生一次,只是我们不曾觉得珍贵。 “为什么他那么开心,为什么你知道他会收下?” “青稞在我们语境中是天地珍贵之物,修行人的脚认路,也认得哪一穗青稞是菩萨早早放在路边的,我们总在寻找意义,当人生意义具象化时,那一刻就连曾经的苦难也是幸福的佛陀。” 他们在路上,碰见了一垒巨大的经幡塔,风扑打的声音传不进窦棠婴耳朵里,他的脑袋枕在车窗上,忽然觉得——神明应该是个聋哑人。 “佛教重视缘起与因果。这束青稞见证了我们与他彼此之间的因果。师傅的喜悦并非源于俗世价值,他一路行走、助人如同撒下善意的种子,不求回报却收到了这束由他帮助过的人赠回的黑青稞,恰似一粒回到掌心的因果,看到了一个微小但圆满的缘在自己手中闭环——它不耀眼,却完整了一个福德。 你让一段短暂的相遇,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因果,此后不再有任何虚妄。” 窦棠婴没有回话,多吉雅想了想,笑着说: “简而言之…” “在西藏,没有一个人会拒绝青稞。” 第41章 飞鸟迷失 回拉萨的路上,窦棠婴坐在后排嘴上咬住苹果,手悄悄从包内袋摸出那个白色药盒。塑料盖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用手心拢着,低头扫了一眼。 还剩十颗。 他迅速把药盒塞回原处,动作里带着点莫名的气恼。 比他预想的多。那些辗转反侧、耳鸣如潮的夜晚,他竟然……忍过来了? 一抬眸,却直直撞进后视镜里——多吉雅的目光不知已在那里停了多久。那双眼睛在镜中显得格外深,像雪山融水汇成的潭,平静,却什么都能映进去。 “好好开车,看什么。” 咬下一口苹果,窦棠婴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玻璃将连绵的荒山、偶尔掠过的岩羚、还有经幡下蹦跳的鼠兔,都压成一幅流动的、寂静的画。美得让人心慌。 “你在看什么?”多吉雅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高,却轻易刺破了车内的沉默。 窦棠婴没回头,西藏的苹果真的好甜,他对着窗外说:“望山,看天,还有人。” “人?”多吉雅顿了顿,路两边空无一人:“哪有人?” “我面前,你不是人吗?”窦棠婴依旧看着外面,语气里掺进一丝刻意的轻佻。 多吉雅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我是狗啊。” 窦棠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竟然把之前玩笑的话记到了现在。他抓起手边的抽纸包,看也不看就朝前座砸去——狗东西。 多吉雅轻笑一声,纸巾包轻轻撞在肩头,落下来。车内又静了片刻,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 “窦棠婴。”多吉雅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沉了下来,“你有时候突然开心,有时候突然失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快乐和烦恼?” 窦棠婴的后背微微僵直。他一直都有发现多吉雅观察他,这种观察不是窥探不是审视,是一种基于好奇和探究,一种对于与自己迥异的生命体的好奇…多吉雅时常这样观察他。 如今,他问出来了… 窦棠婴反而有种窃喜。 但他仍望着窗外,那些辽阔的景物此刻却无法再为他提供藏身之处。 “我有我自己情绪起伏的权利。”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着一种防御性的尖锐,像突然竖起刺的动物,“我喜欢笑就笑,想哭就哭——你管得着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太冲了。他下意识咬住下唇内侧,意外尝到了苹果香的铁锈味。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拐过一个弯,巨大的山影投进车内,将两人的轮廓都浸在短暂的昏暗里。 “你笑的时候,”多吉雅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是单独斟酌过后的小心翼翼:“我也觉得亮堂。真的。” 他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可你突然不说话,望向窗外发呆的时候……像一块被雨泡透的石头,又冷又沉。我看着,心里也跟着往下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淹没在风噪里,“我不是想管。我只是……弄不明白。” 多吉雅也想知道——窦棠婴,你喜欢什么歌,你喜欢谁,你会不会也有像我一样的迷茫? 窦棠婴的喉咙发紧。他听见多吉雅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流声透过座椅传来,轻声却清晰。 “这高原上的天气,哪片云会带来雨,哪阵风会吹散雾,我大概都认得。”多吉雅说,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可你的天气……我还没学会看懂。” 车驶出山影,刺目的阳光猛地泼进车厢。窦棠婴闭上眼,眼皮上跳动着紧绷的皮肤。耳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嗡嗡地,像远处永不停止的诵经声。 在这片嘈杂的寂静里,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地敲打着胸腔。 这颗苹果就快吃完了…:“那我呢…既看不懂天气也看不懂你,我是不是应该装个雷达对向你,哔哔哔哔——”窦棠婴冷言冷语的说话方式反而逗笑了多吉雅,从后视镜里看出他眉眼弯弯笑得很可爱。窦棠婴怅惘,怎么成年人可以差别这么大,一个遭受了社会毒打笑都笑不出来,一个笑起来还宛若少年模样。 真让人嫉妒… 又向往。 “这样啊…” 忽然,车停了。 多吉雅拉了手刹停在219弯道上,他下了车站在车前,多日不见的任青竟一飞而下轰的一阵风声敏捷而无声地停在了车盖上。 窦棠婴下了车,循着多吉雅的眸光看去,辽阔的土地不再局限在车窗上,而是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里是宁静的湿漉漉的山野味道,站在这里琐碎的生活就像隆达,风一吹就散了。 “看天气呢?” 窦棠婴向后靠去,双手反撑着引擎盖。 手臂打直,肩胛自然地打开,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担子。脖颈仰起的弧度放松,喉结毫无防备地露在渐暗的天光里。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另一条微微曲起,鞋尖虚点着地面。 第63章 在这里连影子都是懒的,长长地拖在身侧,边缘被夕阳熨得发毛。偶尔有归鸟的叫声划过天空,原来他也有权利得到这种近乎奢侈的、全然的松懈。 “看我的家。” 鞋尖停止了转动… 多吉雅的眼眸里有太多太多诚挚的感情,相思、向往、幸福还有怀念。 “我们脚踩的地方叫做措果村,离普莫雍错20公里,离推瓦村40公里,离我的家将近500公里,再过去沿着边境线,走啊走再走上几天我们就可以抵达冈仁波齐。” 风穿过措果村的原野,带着湿漉漉的草香,也带走了最后一点白日的喧嚣。任青在车盖上梳理羽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从这里出发翻过塔日山垭口,走过康马,在广阔的无人区走上几天,一片荒漠里最多的是簌簌草。” “那很孤独了。”窦棠婴说道。 “风一吹,风声就把天地灌满,我和任青就这么走来了。” 窦棠婴心里只剩羡慕,他的家庭是有多幸福才让他把孤独当做自由一般的烂漫。 “诶,你说你家在哪来着?”窦棠婴问得随意,目光却锁着多吉雅。 “陈塘镇。”多吉雅说道:“可以看见珠穆朗玛峰的地方,背靠阿玛直米,面向陈塘沟。伸只手……就到尼泊尔了。” “是吗。”窦棠婴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身就上了主驾。导航被快速输入,屏幕亮起,一条清晰的路线割开地图。“嚯,”他像是发现什么趣事,“过条河,还真就是尼泊尔了。” “你要做什么?”多吉雅的声音跟了上来,隐约意识到窦棠婴要做什么事的情绪里带着一丝绷紧的弦音。 “走啊,”窦棠婴回过头,眼神清亮,甚至有种天真的热忱,“回家看看。” 他语气太自然,自然得像在说去下一个观景台。六个小时车程,算上天气、心情和所有意外,两三天也绰绰有余。他在心里把算盘拨得噼啪响,面上却只是笑着,等一个反应。 “回…回家?”多吉雅怔住了。这个词从他唇间吐出,生涩得像是借用了别人的语言。他脸上闪过一种空茫的恍惚,仿佛“家”是一个早已被注销坐标的地址,突然被人重新标注定点。 “回家啊。”窦棠婴将他的恍惚尽收眼底,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语气却愈发温和肯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羡慕,“你的爸爸妈妈,肯定很想你。” 哪像他,天地之大,没个念想,哪里都可以停泊,也哪里都不是归处。 窦棠婴就是这样的人。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出现了更明显的迟滞,像信号不良的电流,“你不是有事要回拉萨吗?我们……还是别耽误正事。” “是啊,但来回的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窦棠婴,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多吉雅终于找到一条坚实可靠的理由,伸手将他从驾驶座拉出来。动作有些急,指尖是凉的。 “那你开。”窦棠婴顺着力道下车,却立刻绕到副驾门边,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一场春游,“我去拜访叔叔阿姨,顺便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这一路你来时是什么模样。” “你长大的地方”,“来时的路”,他用温柔打磨成一把试探的刀锋,用言语就能温柔地抵近一层血肉。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慌张,反而透出一种深重的认真。窦棠婴已经坐进副驾,拉上安全带,“咔嗒”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目视前方,假装看不见多吉雅那几乎要无处安放的慌乱。 对,就是这样。慌张吧,漏洞百出吧,然后……告诉我你这一路走来的风景和难堪。 引擎发动,车子却未动。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 “干嘛?”窦棠婴侧过头,等待。 “我没有回家的打算。” 多吉雅说完,就走了。窦棠婴怔楞在原地,他的语气透着一股冷意和戒备,仿佛在责怪他过问太多,越界了。 窦棠婴嗤笑一声追上:“你的打算就是把我送走,对吧” “你工作要紧。”此刻的多吉雅若是会抽烟喝酒,他一定来者不拒,但可惜他不会,窦棠婴只能看见他的眼眸垂着空洞的怅惘和疲惫的沧桑。 “我工作要紧?我只不过是你可有可无的同学,所以我无权过问你的私事,我越界了所以你恨不得马上丢了我,就像之前那样!这几天的旅程是我脾气大,是我不好相处让你烦了你恨不得现在就要赶紧送我走,我打扰你了对不起!”多吉雅上前一步想要抱住窦棠婴却被他无情推开,他现在情绪不好,开始生气,原来即使知道了天气,他也没有很好的应对措施,在他天面前人类永远太过渺小。 “窦棠婴…” “窦棠婴!!!” 窦棠婴甩开了他的手,竟在路边直接随便坐上了别人的顺风车走了。 自己不是离了他寸步难行,这一点窦棠婴比多吉雅更清楚。 坐在后座,窦棠婴才意识到他做了一件多危险的事…怎么可以随便做别人的车…但是他的余光被一个巨大的灰色座椅遮挡,从里面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哥哥…不要不开心。” 坐在安全座椅上的妞妞想要探出身体去安慰这个好看的哥哥,小小的身体被安全带柔韧而坚决地拦住,她挣了挣,最后只能朝着那位好看的哥哥,用力张开短短的双臂,窦棠婴强颜欢笑,其实眼前模糊的根本看不清她的可爱: “我很开心啊宝宝…我一直很开心。” 窦棠婴用手背擦拭掉呼之欲出的眼泪…他看到羊卓雍措从旁擦肩而过…其上波光粼粼。 窦棠婴听闻坐着牧民自制的铁壳船可以抵达一座鸟岛,又听闻羊卓雍措和普莫雍错传说是同一片湖,他还知道羊年转羊湖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但一切等到了…拉萨就随风而逝了。 “哥哥,你也去日喀则玩吗?” 窦棠婴听成了拉萨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蓦然一怔…!?!? 日喀则?! 他看见了路碑俨然从219改为了318!! 他还听说羊湖旁矗立着一座雪山,静静守护着这座圣湖,它就是拉轨岗日山的主峰——宁金抗沙峰, “夜叉神住在高贵的雪山上”… 窦棠婴直接傻眼,他想他今天真的撞夜叉了… 他们不是去拉萨!!!! 第42章 信徒的嘎玛 下了车,告别了这一家游历三十六国的音乐世家,窦棠婴傻眼在日喀则城里,日喀则也是依山傍水的格局,乍看与拉萨孪生。但脚下淌的是年楚河,而心里念的是拉萨河。两条河原是一母所生——都从雅鲁藏布江的胸膛里奔出来,只是在此处分了岔,一道往西南,一道向东北。原要去拉萨的,阴差阳错,竟停在了日喀则的黄昏里。 窦棠婴欲哭无泪,他和多吉雅吵架之后冲动地就坐上了陌生人的车,脑子空白地认定公路只有拉萨往返的汽车,可四通八达的公路哪都可以抵达,他气昏了头。 他是蠢猪!要走也是多吉雅走啊,他干嘛走啊!!!孤立无援的小麻雀坐在河边听着年楚河滚滚涛声,心中一下子崩溃而大哭!!好冷啊!!!还见鬼的下雨了!! “呜呜呜!!” “嬢嬢!!” 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 “我好想你啊!!!”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走时还有一辆车,现在他连车都没有了! 越想就越痛哭流涕起来,几位好心的藏胞安抚着他抹泪,从扎什伦布寺出来的虔诚信徒甚至和他一块恸哭起来,场面一度难以忘怀。 太阳在宗山前坠落,又在年楚河上悬吊,它将死未死。 抬头看天,为什么雪山是黑色的… 此刻,世界上黑色的雪还在下,另一个噩耗传来… 他得到通知……音乐节自己的节目被取缔了。 ———————————————— 多吉雅进了市区后,却在一个路口的红绿灯跟丢了窦棠婴! 眼前的红绿灯开始犹如马赛克的拼贴,像是日晕切割成好多好多般分散了出去。 平静的身体忽然就这么不自觉地不寒而栗起来,救命的浮萍被水流带走,他也濒临死亡。 然后,日喀则开始下起绵绵细雨,雨色披薄在贫瘠山脊上,山顶没有一点雪,淡淡云雾徒增一抹灰白。 多吉雅久违地慌了… 久违地想要佝偻起脊背去蜷缩进身体来逃避这种生理上的胆怯。 多吉雅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那时他没了阿爸,阿妈从雪山被抬下,已成一口仅存余温的躯壳,眼看又要失去阿妈。 他像个疯了的乞丐,求遍每一座寺庙,额头磕破又结痂,从家乡一路跪拜到拉萨,从希夏邦马的雪线磕到玛布日山的石阶。他对着每一尊沉默的佛像哭喊,声音嘶哑:求求你,把她留给我。别让我一个人,别让我只剩一具空壳。 第64章 他以狭隘的私欲想博佛陀的偏爱,他以临时的虔诚想唤佛陀的怜悯,可想而知阿妈还是走了。 阿妈断气时,他正伏在几百里外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贴着另一片虚无。后来同乡告诉他,阿妈临走前,眼睛曾飘渺地睁开一条缝,空空地望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错过了。 从此,他的身体里好像被蛀空了,塞满干枯的、一碰就碎的落叶。每一步,都踩在无边无际的空洞回响里。 可意外地他没有哭丧,他哭不出来,身体和大脑都好像很平静… 他以为他没事了。 但其实窦棠婴消失在街头的这一刻,当自己举目无定的那个当下,荒凉的空虚其实从始至终都跟随着他,如影随形!! 寒意忽然从四面八方,从脊骨里,从外到内,由内而外,多吉雅紧握方向盘,耸肩佝背极度痛苦地坐在车上,嘴里忽然开始念起了经文…什么经也好!什么文都行! 他只求有人救他上岸… 对于他而言,自己却没有任何方式能找回这个人。 但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下他的,对不对… “别走…” 车里,多吉雅自言自语,低声哀求… 窦棠婴的来去,对多吉雅而言,就是像命运捉弄的一阵随心所欲的风。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本以为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下了车,走在街头,日喀则…他来过的,和拉萨很像,离拉萨很近,是西藏念经的唇。 人海茫茫,他又是一个孤独的人。 举目四望,街边闪烁的广告屏,小贩叫卖的声音,甚至风中翻卷的廉价画报……仿佛哪里都晃动着那张鲜活的脸。 “楼下的小哥!快让开——!!!” 一声嘶哑惊惶的吼叫,劈头砸下。 多吉雅茫然抬头—— 轰! 一幅巨大的海报从商业楼顶轰然垂落,倾泻而下,海报上的面容瞬间占满他全部的视野! 这一刻,仿佛天光骤然展佛。拉萨炽烈的阳光砸在海报光洁的表面,迸溅出令人晕眩的、流金般的光芒。 光芒中央,是一张脸。 一张他熟悉到骨髓里,此刻却陌生到让他心脏骤停的脸。 海报上的“他”,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眼神是精心设计过的勾魂摄魄,握着麦克风,唇角扬起完美弧度的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裹挟着一种冷硬的、舞台化的光芒,锐利而遥远。这不再是他熟悉的会羞恼脸红、会脆弱蜷缩、会生气逃避的小麻雀。 海报的右下角,赫然映着两个银色字体,刺入他的眼底: 樾棠。 世界所有的声音,顷刻间被抽成真空。 多吉雅僵在原地仰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机的塑料外壳里。瞳孔中,只剩下面前这副巨大的、光芒万丈的海报,以及海报上那个突然变得遥不可及、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人影。 父母去世后,多吉雅成了全村唾弃的罪人。他不肯将父母的遗体交付天葬,而是固执地、近乎疯狂地,将他们埋在了山中一处向阳的坡地,正对着终年积雪的珠穆朗玛峰。这里有温和的风,也有最干净的阳光。 村里老人指着他的鼻子骂:“白眼狼!违背祖训,你会遭报应的!” 他沉默地承受着所有诅咒,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但失去父母的孩子,大概都是前世有罪,此生才被罚孑然一身,永世孤独。 所以,报应算什么。 没有棺椁,他用双手和一把旧铁锹,挖开了坚硬的冻土。没有跪拜,没有立碑,只有两抔微微隆起的新土。他知道,这里长眠着两个平凡而伟大的人,他们深爱这片土地,甚于自己的生命。是他们用最后的体温告诉他:在贫瘠的肉体里,爱就是心脏。 他试图去理解、去继承他们的爱,试图去热爱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嘎玛”。可那是他们的,不是他的。那崇高的理想像一件过于宽大的袈裟,披在他身上,只剩空洞的飘荡。 于是,他踏上了路。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在荒芜的肉身上,承载着一场又一场毫无意义的山风与曝晒。 从藏北到藏南,从牧场到青稞田,从灼人的盛夏到刮骨的严冬。时间流逝,空间变换,他内心的迷茫与空妄却与日俱增。他像一片真正的枯叶,风起则行,风止则停,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直到那个夜晚。狂风卷着暴雨,像要撕碎整片草原。他浑身湿透,躲进一个狭小的洞穴。随后又挤进来几个同样狼狈的牧民。洞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咆哮,洞内只有一簇微弱的、摇曳的篝火。 一个牧民拿出收音机,扭动旋钮。先是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断断续续地,传出新闻播报声…… 多吉雅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背对着那点可怜的光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身体直接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任由洞顶渗下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他的额头、脖颈,他也毫无反应。 直到那电流杂音里,挣扎着浮出一段歌声。信号极差,歌声卡顿、失真,却像一根生锈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耳膜: “当我……瞭望春山,你又……剩下什么…… 我不是你……我不是你…… 我能否知道……你的孤独…… 你的不舍……还有……人生剩下什么……” 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却又奇异地干净,像雪水冲刷过粗粝的石头。 “当原野……吹起风……当雪山……飞过幡…… 当无边宇宙……有了你的步伐…… 我是否能明白……” 多吉雅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没有时间回头……没有人生重来…… 自由不知死活……你在放下什么…… 原野瞭望春山……你又剩下了什么……” “剩下了什么……” 最后一句歌词在电流声中湮灭。 而多吉雅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像胎儿缩回子宫,脸深深埋进膝盖。牙齿死死咬住手背的皮肉,试图堵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可没有用。压抑太久的泪水犹如混合着山洞的泥水,溃决而出。 起初是无声的汹涌,继而变成破碎的、野兽般的呜咽,在狭窄的洞穴里撞击回荡。 一位牧民阿佳默默靠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宽厚温暖的怀抱,紧紧搂住了他颤抖不止的、冰冷的肩膀。 “阿妈!!!” “阿妈!!!” “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那一刻,在被全世界抛弃的荒原洞穴里,在一个陌生人的怀抱中,多吉雅哭得撕心裂肺。他从未如此清晰而痛楚地意识到:他想他们。他想他的阿爸,想他的阿妈。他想得骨头都在疼。 这天地那么大,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知哭了多久,他在极度的疲惫与虚脱中沉沉睡去。梦里,他看见阿爸阿妈并肩站在开满格桑花的山野上,背影安详,仰望着任青在晴空里自在盘旋。 他们很幸福。 自那以后,他开始尝试去理解他曾怨恨的神佛,去翻阅那些关于轮回、永恒、超脱的经文。他开始用阿妈留下的那个老旧mp3,近乎偏执地收集这个陌生歌手的每一首歌。 那片漂泊无依的落叶,在虚无的风中,第一次,触碰到了可以依附的枝桠。 此刻,日喀则的街头。 巨大的海报在霓虹灯下熠熠生辉,海报上的人光芒万丈,名叫“樾棠”。 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激荡、回响,然后轰然碎裂,又缓慢重组。 原来…… 那夜救赎他的歌声,来自睡梦中会无意识蹭他肩膀发出嘤咛的人。 原来…… 他跋山涉水寻找的、属于自己的“嘎玛”,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他的身边,住进了他的副驾驶座。 原来…… 神明不曾垂怜他的跪拜,却在他最狼狈不堪时,以最不经意的方式,将心脏送到了他的面前。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又被死死逼回。多吉雅站在人潮汹涌的拉萨街头,站在那幅巨大的、他全然陌生的海报下,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再像那个雨夜一样,痛哭一场。 忽然间,他听到一阵急促的哭声和哀嚎交叠起来的声音…多吉雅凑近一看,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某些事—— 阿爸阿妈,热爱天地,热爱生命,热爱那个人,其实归根结底这三件事是一件事。 无论天际还是宇宙, 星辰高悬于万人仰望的天幕, 无论嘎玛还是尼玛, 而他都只是地上最沉默的、仰望者之一。 多吉雅想找到了自己的嘎玛,也想找回了… “棠婴…” 多吉雅轻声呼唤道。 第43章 暴烈的爱 第65章 多吉雅找到窦棠婴的时候,他人正在酒吧里拿着酒瓶四处和人调情,他疯了一样像一只四处给花授粉的蝶,寻求春天给予自己片刻的感动,流连忘返在花枝招展的世界里。 在震颤的音浪中每个人都摇晃着身体,看见多吉雅每个人都前赴后继地扑向他,多吉雅嫌恶,都是男人但窦棠婴为什么就那么可爱? “哥哥,来嘛…” 一个人伸手轻佻地抱住了窦棠婴的腰和他相互挑逗,窦棠婴颓靡地倒在别人的肩头,仰头喝着别人从高处坠下来的酒液,红酒从口中流出顺着他的嘴角慢条斯理地流下,从他的下颚到他的脖颈,他的锁骨他的衣裳,液体的光闪烁霓虹灯的萎靡,耳边几近撕裂耳膜的节奏震心鼓身。 他和那人在酒中耳鬓厮磨起来…对啊,这才是原来的自己啊,烂人一个….本就是一只花蝴蝶,怎么就被一时的西藏给哄骗,想要重振自己的萎靡不振的梦想… 他真是个天真的异想天开的弱者。 “宝宝,一会儿去我那再喝几杯吧…”那人贴着窦棠婴的耳朵挑逗着。 窦棠婴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曼妙地向后倒去,心里思忖为什么这人一贴近,身体却觉得恶心, 眼前迷离似有好几个人影重叠,刺眼重影的世界他的耳鸣尖锐到像是全世界电流都插在他的耳朵里,然后准备着爆炸。 为什么面前几重人影交叠起来却不是那个人… 窦棠婴大笑着高举酒杯:“我不要喝酒,我要做爱…”那人也喝的虚头巴脑,他贴着他的耳朵嗅着他的芳香…“宝宝,你说什么…” 窦棠婴笑得勾人,可是这个笑谁看了都觉得他失恋得可悲狼狈:“我说我要做…!!你谁啊你!”窦棠婴还没说完,多吉雅就把他抱走了。那人刷的一下站起,却只到多吉雅的胸膛,可他耀武扬威借酒劲吼道:“草!把这个人放下,和老子抢男人啊!密码的有种…呕!” 多吉雅一手搂抱着窦棠婴,一拳干在那人脸上并用藏语说道:“阿妈不是用来骂人的,下次我再听见,我会让你喊不出阿妈。” 窦棠婴倒在多吉雅身上醉得颓靡大笑起来,他觉得好好玩啊,瞧,自己虽然什么本事都没有,但有一张好脸蛋也有一些用的…真想让多吉雅看看,起码在这种烂地方他还有被人争着抢着的机会。他不差他一个,他还是有人爱的。 只要幻想就可以,可以… 只要幻想,在他眼中,现在所有人,包括世界都是多吉雅。 “小哥…” 窦棠婴攀附上他的脖子又准备新一轮调情了,他今夜就要做…和谁做都可以…都可以的,只要能让他睡着,只能让他忘记悲哀,他可以的…怎么样都可以的。 真的… 求求神明满足他这一点个人私欲吧… 多吉雅愠怒得把他带出了酒吧。一出酒吧,路灯橘黄的映着老电影般的质感,窦棠婴在路灯下打转,哈哈大笑着。雪山在很远的地方,夏夜在日喀则街头下落不明,他能不能和雪山睡上一觉,一瞬间也可以,一辈子也好。 他就这么在光怪陆离的万花筒里昏迷吧…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窦棠婴仰头大笑,越笑越扭曲的声音,最后多吉雅听见笑声变了。 窦棠婴,他抱着“路灯”大哭起来。 “呜呜呜…”窦棠婴紧紧攥着某人的襟袍,把自己的鼻涕眼泪都留在了多吉雅的羊绒上,哪怕多吉雅用指腹细细拂去他的眼泪,但指腹上的茧还是搓红了他的皮肤。 窦棠婴昂起头,看清路灯下的这个人是谁后,他直接推开!: “滚…滚开!” 窦棠婴最后的清醒都用在了多吉雅身上。 他要远离他! 他要离开他! 哪怕醉到东倒西歪,踉跄摔倒,他都也要走,多吉雅看着他的背影: “你要去哪!” 这是多吉雅第一次大声吼道。 多吉雅追了一路,窦棠婴真的要把他逼疯了。 窦棠婴一怔,缓缓转过身,醉眼凝望着雨中的多吉雅生气的模样。 他问:“我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他还能去哪,他还能去哪!!他以为步入正轨,他以为生活拥有无限可能,可是生活给了他什么?孤独和刻薄。 他抹去眼泪,孤傲地佯装自己还是“樾棠”。 本来窦棠婴都要平静了下来,可是此刻口袋里传来震动,他掏出手机,刺眼的白光上映着冷冰冰的字体——央金快不行了。 窦棠婴觉得自己就要呼吸不过来了。 与此同时,耳边又十分锐利地扎进多吉雅说的每个字:“窦棠婴,这世界太大了,你走了我会找不到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去向,好让我心安。” 窦棠婴收起手机,心里觉得荒谬啊……他踮起脚指着自己: “心安?我?”他彻底放弃理智,彻底放弃挣扎,苦海啊业火啊,通通来吧,还有什么是他无法承受的? 多吉雅的耳垂摇摇晃晃……窦棠婴幻了眼,他颓唐自弃道: “哦对…你是我的狗。哈哈哈哈” 窦棠婴笑得凉薄,笑得荒芜,笑得脊骨都疼了… “窦棠婴!”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多吉雅情绪起伏的模样,然后窦棠婴攥紧他的衣领直接大吼道: “我去死你去吗!!!” 眼睛里充满血丝和脆弱,他偏执地凝视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动摇……好让自己坚定自己内心那自卑到狭隘地心声:没有人爱你的窦棠婴,多吉雅不过是个可怜你而已! 可是,这个男人的眼睛很平静: “窦棠婴,你去哪我都跟你。” 一下子窦棠婴觉得发冷,他要推开了多吉雅!衣服裹紧自己,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让他这么痛苦又让他这么着迷,他们的灵魂应该是难融的水火,为什么……像温水一样…… 这样的温暖让窦棠婴觉得荒唐,他要推开了多吉雅,他要推开了这一路的荒唐的梦,他还在试图说服自己,就连窦棠婴都不愿相信窦棠婴被人坚定选择着: “什么跟不跟的……你不过把我当做你无聊的打发而已!” “你不是在乎我,你只不过是无法逃避你对我的可怜,你觉得我是没人要的小孩,还是个被你丢弃过的可怜虫!你对我不过是你的慈悲心作祟,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假模假样的温柔,你从来不当我是你的朋友,你的同伴,你的…” 窦棠婴甚至无法将暧昧脱口而出,他死死咬住那个字眼在喉咙里窒息的感觉,看男人站在路灯下注视,这一眼让他彻底崩溃: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理取闹?是不是觉得我阴晴不定?对啊!因为我又没有爸爸妈妈,我不像你有那么幸福美满的家庭!我有什么?我唯一有的家人我都没法留住,我凭什么不能发脾气,我凭什么要让你啊! 我也想要珍惜你,可是你从来不愿意让我进入你的故事里,我从来都是你世界的过客!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我永远只能隔着人群去看你,我知道我们民族不同文化不同,我们一切都不一样,可是感情从来都是一样的!!你不知道我的崩溃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好不好,我们可以分开了!我不要你作陪了!多吉雅…我不要了…” “多吉雅,我不要你了……” 多吉雅站在原地… 任细绵雨水和窦棠婴把气打在他身上。 “我不要你了……” “我现在不想继续走了!你可以滚了!” “我不要你了……” 他的耳朵好痛,头好痛,心好痛,多吉雅的世界他真的走不进去,他就像无字天书,他有缘无分。 “窦棠婴…”窦棠婴没有给多吉雅任何解释的机会,与其说不给,不如说不可以给,他听不见,他的耳朵好痛,撕裂的痛。他害怕自己的窘迫成为他怜悯的刀刃,窦棠婴越跑越远,就像这个天只会越来越暗,天亮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窦棠婴全身湿漉漉…拖着疲惫的身体不知何处。 “窦棠婴!” 窦棠婴试图甩开了多吉雅纠缠不放的手却怎么也甩不掉,这明明是他希冀的坚定不移,可怎么……怎么就变了,他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个彻底的小丑,为了得到他的爱,小丑什么都愿意,可是台下的他只是注视凝望,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注视一个既定的事实——他就是一个小丑,仅此而已。 “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你那双眼睛里在看什么,我想让...”窦棠婴崩溃而欲言又止.. 我想让你的眼睛看着我,你的心为我着迷。 沉默对视的半秒里,颤动的瞳孔凝视着柔软的刺刀: “可我做不到,你永远..你永远是比我自由...你看得比我遥远,你像风而我不是鸟,我只是人,我只能看着你走看着你来,我做不到啊!” 第66章 “我甚至希望我可以跟你走,可我不行……不行……多吉雅……我我有我的自尊我有我的骨头……我……嬢嬢……孃孃养我这么久,不是为了让我卑躬屈膝地去讨好去爱啊……我做不到……” 可是,我真的……我真的…… 激动过度的窦棠婴差点转到摔倒,他直接向后倒去!多吉雅一个快步而上,将他拦腰抱住! 倒霉的事接踵而至,这样的暴击他一个人承受过许多次,他总是一个人喝酒喝个稀巴烂,然后哭啊闹啊疯啊都是自己一个人,事后他全怪酒精就好。 这次……他可以怪多吉雅…… 吗…… 回到酒店… 窦棠婴一路跟疯了一般亲吻多吉雅。从门口到壁橱,从地上到床上。他越来越疯,越来无法自拔… “唔…” 借着酒精,着急了…想要了… 多吉雅被他推到床上,他扑倒而上: “一起,好不好…嗯~” 窦棠婴跨坐在腰腹上,竭力地想要摆脱耳鸣的恐惧,让他伏腰捧着多吉雅的脸,送上自己轻柔的舌头,用尽一切地挑逗着面前男人的一切感官,可多吉雅只是微微张嘴承受着他一切癫狂。 尖锐的电子蜂鸣声中, 窦棠婴开始残暴式地脱衣服,他对痛苦饥肠辘辘,他对折磨垂涎若渴,灯光下挺腰勾勒平坦腰腹,白嫩骨感的肩头,锁骨深深凹陷,昏暗的灯光沟壑着骨骼的阴影。 奶粉色的两点而下是洁白的清晰的肋骨线条,窦棠婴要多吉雅把手放在自己的腰间最细的地方,多吉雅惊讶发现两只手就能握住他的腰肢! 他太瘦了。 多吉雅撇开了头,窦棠婴捏住他的下巴拉回他的不情不愿,他觉得很好笑,都跟自己回来了,自己连矜持都不要了,他倒装上了,窦棠婴狼狈地吼道: “你不想睡我吗?别人都想睡我,你怎么不睡啊!” “为什么!为什么就你不爱我啊!!” 多吉雅没有回答他,只是躺在床上伸手默默地开始整理窦棠婴凌乱的衣服,窦棠婴甩开了他的手! 耳鸣像是针,数不尽的针在血液里穿行,腐朽地拥堵发出的摩擦音,他为什么不要自己啊?为什么? 窦棠婴坐在床上: “装什么!你要不睡,就滚!你以为我没人要啊!你以为我缺你这么一场觉啊!出了这个门我照样有人睡!” 多吉雅没说话,他只是起身抱住了情绪里的他。窦棠婴捶打着多吉雅的背: “多吉雅,如果不睡就滚!拉萨不缺高尚的人,我不要自爱的喇嘛,是人是佛是鬼随便,我只要睡觉!!” 窦棠婴挣脱开他,欲把床头那十粒药全吃了!多吉雅眼快手疾直接甩开他的手,十粒药洋洋洒洒在地上:“窦棠婴!” 多吉雅把他摁在床上,窦棠婴剧烈挣扎,像个恶鬼想要摆脱感念净化。 “啊啊啊啊啊,多吉雅你知不知道…”今夜他的悲哀的身体里爆发了一场空前的雪崩。 “放开我啊!你知不知道我活得有多累啊!!!我想睡觉啊!!!我想听见清晰的声音!!!!我真的好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我不想有病啊!!我还想唱歌啊!!” 他吼着,却攥紧多吉雅的襟袍埋在他的胸膛痛哭,鼻息之间全是他一个人的酒味。急促地呼吸后,多吉雅紧紧抱住他! “你知不知道我没有家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生来就没有人要,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人生毫无意义,可是..可是嬢嬢让我知道她爱我,她支持我的一切梦想,可是她不在了,我的事业也岌岌可危,我的身体也垮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能不能…” 到头来,爱意击溃了理智。 能不能可怜可怜我…给我这种人一点一点怜悯的慈爱也好啊。 窦棠婴抱着多吉雅的脖子,用力地抱着,用力地试图去抓住一片浮萍拯救自己。一想到嬢嬢,一想到央金,他就很崩溃,他不是佛陀不是圣人,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些苦难啊??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么失去,要么死亡?为什么我总在失去,为什么我爱的人会死,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为什么啊啊啊啊妈妈不要我啊!!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在失去,为什么我不可以去死,我为什么不去死啊!!!” 脖子上的人呐,在痛彻心扉地呐喊。 脖子上的人呐,在痛彻心扉地哭泣。 脖子上的人呐,在痛彻心扉地拥抱。 他没有福德得到一颗单纯的心,他没有机缘接近佛陀,他有的是一身破烂然后茕茕孑立地死去,他的雪山没有雪,是黑色的贫瘠的满山遗憾。 他该怎么去应对这个世界,去面对自己。 他还剩什么? 多吉雅紧紧地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 “窦棠婴,你还有我啊。” 多吉雅抱紧了他…深深埋在他的耳边呢喃:“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请原谅我…” 多吉雅颤抖的、带着哽咽的哀求…窦棠婴怔忡住了,因为窒息感清晰传来。 “窦棠婴,你还有我……我还有你……我还有你……我们拥有彼此……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 孤寂而枯萎的灵魂。 就在这生理性的不适与疼痛之中,窦棠婴那颗七上八下、被反复炙烤又冰冻的心,却奇异地、缓缓地落定了。 他稍微冷静了一些。抬头的天是灰黑色的星河。 “多吉雅…” 他甚至……扭曲的内心舒服得想要叹息。 “多吉雅……” 他想说… 他要的, 对,就是这种感觉。 窦棠婴没有挣扎,甚至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更深地嵌入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再紧一点吧… 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甚至开始发黑。但窦棠婴的意识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愉悦。 他侧过脸,鼻尖几乎抵在多吉雅剧烈起伏的颈侧,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混合了尘土、经书、阳光,以及此刻浓烈绝望的气息。 他甚至希望信徒们都看到, 这个和你们一样,甚至半入佛门的,看似最接近神明的人,正为了他这样一个“俗物”,在崩溃,在哀求。 他在心里无声地、近乎癫狂地大笑。 对了,这就对了。 多吉雅,我爱的你也有不可说的痛苦,可我厌恶的你更令我着迷。 比起幸福,我更先接近到你的,是你的痛苦。 人在长久压抑后的失控爆发, 这样地暴烈犹如啃咬中带着血丝,拥抱则带着同生共死。 师傅曾说: 眨眨眼,八岁 很快很快,十六 更快更快,二十四 人生转瞬即逝。 他的一生这么回顾时,心抵心,抵在了彼此的二十四岁。 而这只小麻雀他哭着,他的眼睛空洞无神,睫毛却忽闪忽闪像是停在他面前的蝶…这双翅膀——嘴角上扬,他发现这双忽闪忽闪的睫毛闪动的频率正狡黠地跟随自己的故意,停滞住了。 鼻息之间感觉到一股的热息,是窦棠婴的嘲讽,他冷笑一声“连接吻都不会,你在干嘛?嘲笑我?还是渡我?” 我的认知告诉我, 无论我此刻衣着多么华贵, 都抵不过春雨海棠下我被父母丢弃的那一床襁褓。 无论我此刻身材多么高挑, 都抵不过欢声笑语中我被大家鄙夷的那一身肥肉。 我的认知是未竟之圆, 所以平路坎坷。 上坡崎岖, 我的一生犹如西西弗斯式的悲哀。 我的梦想犹如唐吉诃德式的狂热, 二者都是执念,而命运要我放下, 我心有不甘, 我多有痛苦。 窦棠婴松下身体向后倒去,慵懒地倒在床上目线却是始终上挑着诱惑和撩拨,压抑着生理反应所带来的性的愠怒:“性很纯粹,我很喜欢纯粹的东西。” 指腹摩挲在唇边回味这个劣质的吻,然后坐了起来,颓唐又自暴自弃,他来回踩在床上,感受踩在被褥的轻浮和踏在床板的结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多吉雅,这个世界上他最喜欢的纯粹的东西,所以他最不喜欢他自己。 “你啊,好像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胖子,是疯子,就他妈不是傻子!我知道你眼里的是什么……是看一个可悲的人的可怜!是看一个疯癫的醉鬼的怜悯!你这种眼神一次又一次杀我,你知不知道你在杀我!!我越是靠近你,越觉得我可悲,越是靠近你,我越能感受到你对我的“慈悲”!多吉雅,多吉雅……你……你还不如鄙视我,嫌弃我,厌恶我,你还不如作践我,辱骂我,诋毁我,骂我下作,骂我烂活,骂我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可你什么都不会说!我最恨的就是你什么都不会和我说…… 第67章 这一路上,你就是高高在上的经幡,我只能期盼有一阵风把你吹起,仿佛我才感受一丝希望降临在我身上。你让我自卑,你让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人,这就是我要离开你的原因!!我是人,我不是信徒,我无法朝拜你,我更不会仰望你,这样的理智却让我痛苦… 多吉雅,你说你为什么不走的彻底,你回头干嘛!!你为什么不能像我的父母一样头也不回的不要我,你回来干嘛!” 窦棠婴在床上站起,多吉雅站在床尾仰望着他,窦棠婴看见了他的眼泪,他最是无能为力他的眼泪……他总是这样安静地凝望自己,然后就能让自己彻底疯狂。 窦棠婴走近他,跪在床上捧起他的脸,替他抹去面颊的泪,然而心早已麻木腐烂: “你干嘛流泪啊?你干嘛哭啊?你又在心疼我吗?你…你…你又在可怜我啊?你干嘛啊……我又不是在怪你……你不觉得,你不觉得自我意识太强偶尔也是好事吗?” 小丑在台上的表演,逗笑了所有人。原来,他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只有他在心疼小丑的费力讨好。 多吉雅抬起膝盖,也跪上了床, 慢慢伸手抱住了窦棠婴。 抚摸起他颤抖的背,一遍又一遍。 房间里,寂静无比。 两个人站起床上相拥着,身体跟着脚步摇晃,仿佛踩在云层上。 窦棠婴在他怀中喘着,筋疲力尽,胸腔起伏。 今夜,一直在下雨。 两人在跳舞,在踱步,脚垫脚,在慢慢转圈圈……一张小小的床就是他们的天地啊。 “好棠婴……你很累你很苦你很难,全世界都在伤害你让你受委屈,但苦难是你的石头,眼泪是你的白雪,你用你的颗颗眼泪掩埋垒垒苦难,岁月更迭掩埋已成雪山。自此,雪崩了不怕,地动了也不怕,因为你已成山,傲立在这个世界上亘古不倒,而我才是那个要仰望你的人。” 多吉雅抱住了脑袋空白,啜泣到头疼的窦棠婴,轻拍着他的脊背,哄他睡觉。他揉着这颗装满了悲伤情绪的小脑袋…… “你知道吗,在我心中你还有另一个称呼……” “小麻雀,你在我心中是飞鸟。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我们总在猜测别人,总在心里估量情感,但小麻雀,不是一场性爱你的人生就会变得痛快,你的羽毛要爱惜,迟早有一天它会带着你飞越山川河流,带着你走进春山花海。 你飞飞看,飞久了就知道西藏夏季都在下雨,与此同时雪山会融化,荒原也会升起美丽的彩虹。 终其一生我们都会有一场彩虹为我们升起,阵雨或许还带着雷暴,但活下去,生命也会为你轰鸣。我祝福你不会因为一场阵雨就把自己淹没。” 多吉雅揉着他的耳垂… “今天的你很难过,就把眼睛闭起来,第二天了再睁开的时候会因为天气晴朗而感到喜悦,如果不是,也没关系,因为又是新的一天,还有我在你身边。你啊,难过就哭,开心就笑,不要这样欺负自己。” “棠婴,乖…” 如何能让一个恶鬼安静下来,佛陀的声音足矣。 窦棠婴喃喃: “多吉雅……” “我的药配上酒精,会死。” “今夜如果你真的和我上床了,我想我也会死。” 窦棠婴抚摸着多吉雅的脸,这一刻喧嚣都静谧了。 他眼中, 他眼中, 都只有彼此。 他被拢在多吉雅的怀中,感受这人滚烫的体温,像是抱住了一个巨大的“热水袋”,持之以恒地给予他温暖,夏夜下落不明,心动震耳欲聋。 窦棠婴眼中空洞疲惫摇摇欲坠,但他笑了,笑了就好: “多吉雅,刚刚我是不是很丑?” 窦棠婴知道自己的癫狂,知道自己的不堪,他也知道在这时候多吉雅会无限包容他。 即使是丑小鸭也有可以放肆的病因。 他自己捂住了耳朵,缩在多吉雅的怀中,耳朵里没有了嘈杂的声音,但今夜还有一颗痛苦的心在跳动。 两人站在被褥上,仿佛站在雪地里,软绵绵地摇摇晃晃: “眼睛很美、鼻子很美、嘴巴很美,下巴很美…弯眉毛、长睫毛,小嘴巴,还有耳朵也好看。头发黑,脖子长,手指细,你还有一颗很美的心,会认真聆听别人说话,会感受世间的情感,会想要成为好的人…你很美好,我想你知道的。” 多吉雅说到一处,指尖就慢慢划向,目光也随之流向。他的语气温柔得要命,热息在彼此之间流动,大脑啊…在一遍一遍轻吻每一处。 窦棠婴笑了出来,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文盲如多吉雅,小学生都不会写出这种白描的排比。 可是,他好喜欢啊。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崩溃的时候,接住了他。 不,第二次。 第一次也是他。 只是, 那时在梦中, 此时在眼前。 窦棠婴熨着热息阖眸。 多吉雅何尝对窦棠婴没有欲望,这是第三次对他有了生理反应, 可是在窦棠婴不理智的时候,他不能跟着不理智,这样是在和‘’窦棠婴’一起欺负窦棠婴,他不可以这么做,窦棠婴已经竭尽全力在自救了,他真的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了,而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吧, 和我努力生活下去吧。 多吉雅不会渡你一生,但会伴你一生。 窦棠婴精疲力尽… 多吉雅用指尖撩开窦棠婴的刘海, 就像虔诚的信徒用额头抵在经筒上小声咛诵经文般 在他蹙眉的额头上轻吻留下一句:“好梦”。 第44章 信徒与闯入者 翌日多吉雅发现窦棠婴就和无事人一样,坐在桌上喝酒。 晨光清冷,把他的侧影勾勒得单薄而分明。 “怎么大早上就喝酒?”多吉雅走过去,眉头微蹙。 窦棠婴没有搭理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后才慢悠悠答道:“酒醉酒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谬论。”多吉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窦棠婴的眼睛果然还肿着,眼皮泛着淡淡的红,是哭过,又是没睡好,可他偏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显然刚洗过澡,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件浴袍,浴袍带子系得潦草,下摆随着他翘起二郎腿的动作滑开一大截,一直露到大腿根部。高原纯净得过分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晃得人有些目眩。 多吉雅移开视线,拿起水壶倒了杯热水,推过去:“喝水。” 窦棠婴没接,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铝罐贴上他下唇,留下一点湿润的水痕。多吉雅想到了昨夜…他的反应被窦棠婴尽收眼底。 他嘴角在酒罐下微微勾起… “我们今天…逛逛日喀则?” 窦棠婴起身躺回了床上,戴上耳机趴在枕头上就玩起了手机,再不理多吉雅。 窦棠婴没有回他。 显然,他还在生气。 但,窦棠婴还是被多吉雅强制拉出了门。 高原紫外线强窦棠婴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住自己,他伸出手掌,多吉雅不理解,他啧了一声“把钥匙还给我!” 他要是再把车的驾驶权交给他,他就是猪。 多吉雅说道:“你答应过我…陪我找修mp3的。” “我为什么要陪你?” 窦棠婴停下了脚步,昨夜的所有片段被他一帧一帧并且慢速在脑海里播放… 他不要和多吉雅暧昧下去,最后无法自拔的一定是他,会死的也会是他… 心动杀了他千万遍。 多吉雅误会了: “你在生我气,所以你不愿意陪我对吗?” “昂…” 多吉雅忽然在人最多的地方蹲了下来,“上来。” 路过的人来来往往都留下自己看热闹的眼神,窦棠婴羞赧地红了脸,他踹了一脚多吉雅的屁股“你快起来。” 多吉雅不依不饶: “上来。” “不要!” “那我就抱你了?”多吉雅起身张开手。 窦棠婴觉得多吉雅像变了一个人,他变得… “不要不要不要!!你敢我就喊人!!”多吉雅上前去抱窦棠婴,窦棠婴跳开,“走开啊!哈哈哈哈,你不要这样!!!” “你快把钥匙还给我啊!!” “你拿得到我就给你啊。” 两人在街上像孩子一般追逐,天蓝蓝的,两侧是繁华的街市,老人摇着转经筒,坐在树下慈爱地看着他们。 “去死吧你!!!” 多吉雅一个大步就把窦棠婴圈抱在怀中,窦棠婴像被护住的小孩稳稳地倚靠在他的怀中: “你臭流氓啊你,有损功德!下地狱吧!!” 第68章 “哈哈哈哈哈!!!” 几个孩子加入了这场玩闹,多吉雅是抓人的老鹰,他们绕成一圈把窦棠婴保护在中间,多吉雅进退两难。窦棠婴对着他做鬼脸,吐舌。小孩也对窦棠婴吐舌,几人相视大笑!这么快乐追忆起来已是多年前,而此刻阳光扑在彼此身上哈哈大笑起来。 窦棠婴还来不及骂多吉雅,只听有人用藏语喊了多吉雅的名字… “多吉?” 多吉雅一心扑在窦棠婴身上没有听见,反倒窦棠婴这个听障人士听见了,他撇开头时还在偷笑着,他嗫嚅地提醒多吉雅:“有人叫你呢。” 多吉雅先把窦棠婴的笑容记下后才转过身,一秒的安静后,窦棠婴听见多吉雅的语气还未从恍惚里的低沉来得及转变,变得低温的欢喜:“岗巴老师。” 窦棠婴从多吉雅身后好奇地探出脑袋,只看见面前一个老年学者戴着一顶典型的夏莫帽出现在日喀则街头。 笑颜和蔼,身姿矍铄。“哦啦!多吉,好孩子好久不见!” 他们两个人还相拥着,窦棠婴看见岗巴老师看着他们…低头一下意识到了什么,羞赧地推开了多吉雅。 多吉雅则牵起窦棠婴的手大方地走到老者面前,“棠婴,这是我阿爸的导师,也是我的老师。岗巴老师,这是棠婴,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最重要的人? “老师好…”窦棠婴像个学生,乖巧地打了招呼。岗巴老师性格爽朗,哈哈的笑声阔亮又大声。“哦呀哦呀,你们都好啊。” 打完招呼,岗巴老师竟直接拎着他俩去吃饭了。 窦棠婴本不想去,但招架不住老人家的极致热情。他一路上还念叨着,要把自己的得意门生介绍给他们认识。 从多吉雅的介绍中窦棠婴得知,岗巴仁美老师是后藏地区最好的生态学家,年轻时跟着国家登山队探险考察,调查出了数百种新物种并为其命名。多吉雅还说,阿爸以前就是跟着老师爬山才结识了阿妈,他总是说老师是他们夫妻的月老。 来到饭店,窦棠婴脑袋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刚刚玩得太凶,缺氧的后劲还未散去。他起身想去洗手间,扶着墙深呼吸几次,转身时眼前骤然一黑—— “小心!” 他落入一个温厚陌生的怀抱。 模糊的白炽灯光下,一张戴着细边眼镜的脸低头看他,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气质温和儒雅。可那人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窦…窦棠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久远记忆里的熟悉温度。 窦棠婴晃了晃头,刚想站直,腰间却骤然被另一只有力的手臂揽过,整个人瞬间腾空,被打横抱了起来。 “多吉雅……”从下往上看,多吉雅下颌线绷得很紧,脸色沉得像山雨欲来的天色。他抱着窦棠婴的手臂稳而有力,目光直直刺向对面的男人——眼中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野兽护食般的凛冽。 窦棠婴侧过脸,视线终于渐渐清晰。 看清那人容貌的刹那,他浑身寒毛倒竖,一股冰冷的战栗自脊椎窜起。 怎么会是他? 徐朝来。 世界真是小得让人脊背发凉。 窦棠婴站稳后,徐朝来极其自然地俯身,伸手揉了揉他微乱的发顶,动作熟稔得像从未分开:“好久不见啊” 他几乎没变。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又黑又亮,是高原阳光淬炼出的清澈,却因镜片遮掩,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简单的卫衣,随意搭在肩上的电脑包,一身理科生的干净书卷气。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薄唇勾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这副邻家哥哥般毫无攻击性的模样,窦棠婴太熟悉了。在那个冰冷的大宅里,他们是彼此仅有的、能取暖的同类——都是寄人篱下的养子,都是无根的飘萍。徐朝来是从西藏带到江南的遗孤,后来成了段家养子,段暮辞名义上的哥哥,论起来,也算是他窦棠婴的……堂侄。 多吉雅看着那只落在窦棠婴发间的手,眼底倏地一暗。他向前半步,高大身形几乎将窦棠婴完全笼在自己身侧的阴影里,以一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隔开了徐朝来继续靠近的可能。 目光里警告着: 好好说话,别上手。 面前这躯碍人的身体令人有些恼火…徐朝来直起身,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迎上多吉雅带着敌意的审视。两人身高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如沉静深潭,表面温和却暗流潜藏;一个如冷峻山岩,棱角分明且不容侵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徐朝来嘴角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淡了些许:“这位是?” 多吉雅没答,只是手臂往下,稳稳揽住窦棠婴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个简单动作,宣告主权。 窦棠婴被他掌心温度烫得微微一颤。 徐朝来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一瞬,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随即又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晦暗只是错觉。 “棠婴,不介绍一下吗?”他主动开口,语气温和有礼,却特意加重了“棠婴”二字,随即看向窦棠婴,眼神带着询问的柔软,“嗯——?” 多吉雅揽在窦棠婴腰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无声的暗流,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中,汹涌碰撞。 窦棠婴发现这两人都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有余,他无奈地抬头仰望,“徐朝来,我的…朋友。”他本想说堂侄,但…徐朝来大概也不想提他也就一笔带过地介绍了。 “多吉雅,我的……”窦棠婴开口时,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多吉雅的脸,像一只被聚光灯突然罩住的小雀,翅膀扑棱棱乱扇,却找不到落点。朋友?路人?还是……他不敢细想的那个词? “好朋友…”窦棠婴原本也想像多吉雅介绍的那样介绍他,没想到多吉雅拦截了他的回答。 “我是他的伴侣。” 多吉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狭窄的走廊里激起清晰而惊人的回响。 窦棠婴直接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清晰映出多吉雅平静坦然的侧脸。 什……什么?!伴侣?? 体内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烧透,连指尖都麻了。 徐朝来听见后,唇边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他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愕然与审视,落在多吉雅身上,又移向窦棠婴那明显慌了神的脸上。 三方之间,空气骤然抽紧,陷入一种唯有心跳声咚咚擂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多吉雅!你、你在胡说什么?!”窦棠婴终于找回声音,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尾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他下意识想去捂多吉雅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烫着般缩回。 “你……你别误会……他是西藏人,普通话不好,他乱用!” 多吉雅听着窦棠婴这个胡乱的解释,这才转过脸,深邃的目光纯粹地望进窦棠婴慌乱的眼睛里,语气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天真:“伴侣啊。这一路,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互相陪伴吗?”他微微偏头,仿佛不解窦棠婴为何如此激动。 “那、那叫‘伙伴’!‘同行者’!不是……不是‘伴侣’!木豆!!”窦棠婴气急骂出了家乡话,心却像坐过山车,被对方一句简单的话抛上跌下——先是荒唐的震惊,随即是自作多情的羞恼。 最后,竟落进一片空荡荡的莫名其妙的失落里。 是啊,他说的……可能就只是字面意思。他这乱七八糟的普通话,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搞得自己七上八下,跌宕起伏…活像个笑话。 “哈哈……”徐朝来似松了一口气般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没什么温度。他换成了流利的藏语,声线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淡淡的嘲讽:“朋友,你那叫‘旅伴’,不是‘伴侣’,颠倒过来,词意大相径庭。” 多吉雅的目光从窦棠婴烧红的耳尖上移开,转向徐朝来。他也用藏语回应:“我知道啊。我说的就是‘爱人’。” 声音平稳,字句清晰,像在陈述一个确凿无误的事实。 这句话,他用的是藏语中那个更古老、更郑重,专指心意相通、灵魂相伴的词汇。 徐朝来脸上最后一点残存的笑意,倏然敛尽。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幽深,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骤然涌动。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似质朴,却一语搅乱了所有平衡的男人。 走廊灯光苍白。一边,是往日里唯一给过他一隅晴空的“家人”,此刻笑意褪去,眼底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暗色。另一边,是蛮横闯进他生命、用最直白话语搅乱一池春水的“伴侣”,正用行动宣告着不容置疑的关系。 而夹在两人之间的窦棠婴,虽然听不懂藏语,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升级的、无声的张力。多吉雅说完后,甚至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回了他僵硬的腰侧,指腹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他微微一颤。 第69章 “走吧,老师还在等我们。” 窦棠婴看了一眼徐朝来,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微笑,并对着窦棠婴做出食指抵唇的动作。什么意思?要他保密自己遇见他。还是要他对多吉雅保密他们两个的关系? 等他们回来时,餐桌上已布满了菜肴,岗巴老师一个人坐在主位等待,“哎呀!你们一起回来了!刚好刚好!” 顺着岗巴老师和蔼的视线向后看,徐朝来站在门口笑颜依旧: “老师,我来迟了” 第45章 信徒的异样 这世界真小。 徐朝来居然是个岗巴老师的学生…… 此刻,窦棠婴坐在中间坐立难安,右侧是徐朝来,左侧是多吉雅。平静的餐桌下,暗流早已汹涌。 他的餐盘成了无声的战场。 徐朝来刚夹来一筷嫩滑的牛肉,温声说:“棠婴这些天是不是都没吃好?脸色看着有些憔悴,出来旅行怎么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疲惫?” 话音未落,一双筷子便横插进来——是多吉雅。他并非接过,而是直接用筷尖轻轻压住了徐朝来的筷子,阻止了那块肉落入窦棠婴盘中。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徐朝来和窦棠婴都愣了一下。 多吉雅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徐朝来,用汉语清晰地说:“他胃弱,晚上吃太多牦牛肉,不好消化。”说罢,才撤回筷子,转手将自己面前一碗早就晾到温热的、炖得烂软的肉汤推到窦棠婴手边,“先喝这个,暖胃。” 他说话了。而且是直接打断了徐朝来的话,用一种近乎“家长”式的、不容反驳的口吻。 窦棠婴握着筷子,指尖有点麻。这……还是多吉雅?那个疏离寡淡的多吉雅? 徐朝来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从善如流地收回牛肉,自己吃了,然后状若无意地用藏语对岗巴老师说:“老师,这位师弟很优秀呢。” 岗巴老师点头,用藏语关切地问起多吉雅这些年的去向,劝他继承父母的事业。 “多吉,你这些年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哎呀,我之前还想把你接来家里,你现在还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去考察啊?你天赋不比你阿爸差,不要可惜了上天给你的礼物,我们要珍惜的。”岗巴老师很朴实又真诚,他用藏语劝多吉雅来他的团队帮忙,徐朝来只默默给窦棠婴夹菜。 “老师,我目前还没有考虑。” “他们去世很多年了,你也该走出来了。你阿爸阿妈要是知道你也从事他们的工作一定会很欣慰的,在另一个世界会保佑你的。” 两人说话间隙,多吉雅还会从窦棠婴的餐盘里把徐朝来的菜夹了出来。“老师,我一直都明白,但我不感兴趣。” “哎呀…” 徐朝来只喃喃道“老师,人各有命。”说完微微一笑。 多吉雅用藏语低声回应着,但注意力似乎并未完全离开餐桌。当徐朝来再次伸手,想为窦棠婴挑去鱼刺时,多吉雅的手臂忽然从窦棠婴身后绕过——不是揽,而是像一个自然而然的屏障,恰好隔在了窦棠婴与徐朝来之间,“茶壶空了。” “你可以考虑考虑,救助站也缺人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没看徐朝来一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继续用藏语对老师说着:“谢谢老师……我会考虑一下的。” 徐朝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放下公筷,想要拿起茶壶给窦棠婴添茶。 多吉雅却先一步,拿起了茶壶,不是递给徐朝来,而是直接起身,“我去接点,老师也要喝。”理由充分,动作自然,却彻底截断了徐朝来献殷勤的可能。 当多吉雅拿着兑好的温水回来,重新在窦棠婴身边坐下时,他的膝盖,在桌下,极其“不小心”地,轻轻碰了一下窦棠婴的腿。 窦棠婴触电般一颤,耳根瞬间红了,垂眸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多吉雅的大腿。 “老师,您也吃。” 多吉雅却正若无其事地将几样清淡的小菜挪了挪,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的触碰。但窦棠婴分明看到,他嘴角似乎极快地、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老师和我在说,要不要...”多吉雅依旧不忘充当窦棠婴的翻译,窦棠婴听完后也觉得不错,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工作,还有器重自己的老师帮衬,这是多少人的梦想。但多吉雅好像志不在此。 “你怎么就拒绝了?” “因为目前我有更重要的事。”说完窦棠婴发现多吉雅看着自己,深深地注视着。窦棠婴有点没反应过来, 歪着头脑子一片空白—— 坏了……这个多吉雅是不是被人上身了?! “汉小伙,你多吃点啊!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岗巴老师并没有察觉到年轻人间的暗涌,还在感慨:“多吉长大会照顾人了,真好。小徐,多吉他啊,从小就聪明,专业上你们会有说不完的话。如果他来,你们一定会是很好的伙伴。” 多吉雅这才松开手,将窦棠婴的碗放到一边,重新坐直。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似乎对一切都不太关心的多吉雅,仿佛刚才那个极具存在感、甚至带着几分霸道掌控欲的人,只是窦棠婴的错觉。 但手背上残留的温度,和胸腔里失控的心跳,都在提醒窦棠婴:这不是错觉。 这个多吉雅,陌生得让他心慌,却又……莫名地,让他的血液悄悄加速流动。 他低下头,胡乱地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饭菜,脑子里一团乱麻。 却在这时,多吉雅又做了一件让窦棠婴差点呛住的事——他伸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擦掉了窦棠婴嘴角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饭粒。动作快而轻柔,指腹温热粗糙的触感一闪而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擦完后,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掸了掸灰。 窦棠婴僵在原地。他在干什么?!指腹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才松开。 !!! 窦棠婴浑身过电般一颤,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猛地扭头看多吉雅,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多吉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邃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得意和笃定。 徐朝来,窦棠婴是我的伴侣。 “棠婴,”徐朝来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拉回注意力,他带着怀念的笑意,“你还是这么爱吃白米饭,像小时候一样。碗空了,我再给你盛点?”他的手甚至微微抬起,做出了一个准备接碗的姿态。 “你!”徐朝来这句话在窦棠婴听来和骂他饭桶似的,窦棠婴羞恼,下意识想骂人了! 就在这时,多吉雅忽然伸手,不是按他的手,而是直接覆上了他拿着碗的手背!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茧,完全包裹住他的手。 窦棠婴呼吸一滞,整个人僵住。 多吉雅就着这个近乎牵手的姿势,稳稳地拿走了他的碗,声音低沉,却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晚上吃太多,积食。”这话是对徐朝来说的,眼睛却看着窦棠婴,目光深得像夜里的海子,“他难受起来,折腾的是我。”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窦棠婴慢慢反映过来,他单手托脸观察多吉雅——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暧昧的人是谁? 徐朝来举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了。他脸上的温柔笑意终于彻底敛去,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多吉雅握着窦棠婴手腕的位置,变得深沉难辨。 经过这么多轮的折腾,窦棠婴彻底从懵圈状态恢复回往日花蝴蝶的敏锐——多吉雅对自己是有占有欲的好感。 他干嘛坐立难安,真是浪费了一次机会! 窦棠婴嘴角压制不住的想要上扬…多吉雅…不对劲。 他心情大好,居然吃完了徐朝来给自己挑刺的鱼肉,一改姿态,换上自己招牌的笑容:“谢谢朝来。”面对窦棠婴的笑容,徐朝来心都要化了一般微微一笑:“你喜欢吃就好。” 面对两人的相处,多吉雅从未有过这种心境,他很难用任何一种语言说出他此刻的烦躁,尤其是窦棠婴对徐朝来笑的时候。 晚餐结束后,岗巴老师拉过徐朝来,低声嘱咐:“你那位朋友,和多吉很熟?” “看上去……是这样。”徐朝来目光望向不远处并立的两人。 “那你让他好好劝劝多吉。”老人语重心长,“你若是多相处便会知道,多吉是个多好的孩子。你们都是优秀的年轻人,你会喜欢他的。” 徐朝来推了推镜架,双手插进灰色卫衣口袋,朝窦棠婴走去。 他脸上重新漾开那抹无可挑剔的、温柔明亮的笑容: “棠婴,老师让我带你在日喀则好好转转。明天……我们见面吧?” 多吉雅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唇线抿紧,正要开口—— 窦棠婴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他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弧度,声音清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第70章 “好啊!我们难得重逢,当然要见面啦!” 这顿饭窦棠婴吃得异常心满意足——不但是好吃,更好玩啊! 但,卡久寺那碗热腾腾的菌菇饭除外。 话音落下的一瞬,多吉雅倏地转过头。 “我们走吧?”多吉雅轻声细语。窦棠婴哪享受过他这种温柔的待遇,昂起脖子像一只可爱的小麻雀昂首挺胸,“你把车钥匙给我!” “我来开。” “这是我的车!” “我是司机。”四个字窦棠婴听出了一种掌控和一种对这个职业的骄傲感。 莫名其妙。 而且现在情况是他们还在吵架,貌似并没有和好? 徐朝来本来已经转身走了,他撑着伞转身回来,笑得清扬宛若最初少年,“棠婴。” 窦棠婴回头时,忽然有被一瞬间惊艳的明亮。徐朝来问道“要不这几天你和我一起住吧?” 窦棠婴下意识去看多吉雅,他侧身背对着自己。灯光下,只见他忽然抬起手——那是一种近乎烦躁的、与他平日沉稳截然不同的力道——五指深深插进自己浓密的黑发中,从额前往后狠狠一捋。 黑发被他粗暴地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陡然显得更加清晰凌厉的眉骨。几缕发丝挣脱指缝,垂落在他陡然沉郁的眉眼旁,随着他压抑的呼吸细微颤动。 他从未做过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充满掌控感与攻击性的姿态,暴露了他所有平静伪装底下的真实焦灼,他像一头被侵扰了领地的雪豹,终于不再掩饰齿爪。 窦棠婴看着他指间凌乱的发,看着他骤然深邃晦暗的眼眸,心脏像是被那只手也一同攥住了,漏跳了一拍。 “嗯,好啊,我们也刚好还在找住所呢。” 雨夜中,街道安静极了,夏夜清凉的风从山上而来穿透无人的街道,然后随着年楚河流向远方的同时,也把窦棠婴的声音传入他们两个人的身体里。 “两间房。” “一间房。” 两个身高逼近两米的男人同时上前,异口同声的指令带着无形的气压,让前台老板的手指一抖。 他们说完,同时侧身,目光如炬地投向身后的窦棠婴,无声地寻求最终裁决。 窦棠婴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理智叫嚣着要清静,可心底那点恶劣的玩心,却叫嚣着要看多吉雅失态。他故意沉默,让那微妙的迟疑在空气中拉长。 老板已擦着汗,小心翼翼地开口:“实在抱歉,几位……今晚就只剩一间标准间了。” 多吉雅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发挡住了瞬间亮起的眸光,就像少年掩藏不住心事,嘴角那抹难以压制的、春风得意般的笑意悄然爬升。 罪过——他心里默念,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庆幸平时的经文……没白念,有幸得到佛祖侧目。 就在这时,徐朝来推了推镜架,声音温和地插入:“我那间是双床房,正好空着一张床。既然如此,棠婴,委屈你今晚和我凑合一下吧?” 多吉雅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瞬间僵死,随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冷硬得像结了冰的岩石。他抿紧唇,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而窦棠婴内心——他其实更渴望那间“只剩一间”的标间。内心渴望在黑暗中,在被窝里被多吉雅平稳的呼吸和他的气息包裹,甚至带着点卑劣的期待,幻想能否偷到一个吻或一夜肆无忌惮的凝视。 欲罢不能的卑劣感觉像藤蔓缠绕心脏深深着迷。 可是,他们还在“吵架”。 更妙的是,多吉雅此刻的反应,和徐朝来温和的邀请,形成了一种让他心痒的对比。 于是,他扬起脸,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轻快笑意的表情,清晰答道: “好啊。我没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多吉雅猛地伸手,从前台抓回自己的身份证,一句话也没说,近乎粗暴地从窦棠婴和徐朝来之间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冷风,身影迅速没入走廊的昏暗。 窦棠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底嗤笑一声:男人,果然需要竞争才会懂得珍惜。 第46章 信徒的夜晚 夜渐深。 享受着泡澡的窦棠婴慢慢沉入水中—— 初三的春季开学,听说学校来了一批交换生,所有人都早早站在操场上等着开学第一次升旗仪式,国旗下同样站在一排人,他们一个个黢黑纯朴,善良懵懂,拘谨而不扭捏,用他们又大又黑的眼睛好奇地凝望台下一切,同样台下的人在看他们。 “肥婴!你快点!” “我…我跑不动了…” 一个精瘦的体育生后跟着一个扭捏痛苦的胖子,满头大汗拖着脚步地去跟上同学脚步,肥胖的肉躯仰头痛苦地张口吸收氧气,刹那间咚的一声平地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肥婴你好像一只馒头蛙啊!” 骨头好痛… 倒在地上的窦棠婴差点哭出来 他连坐在地上都很吃力,他的手甚至都无法够到自己的屁股,他太胖了。同学指着他哈哈大笑,他尴尬地跟着笑了笑,手摁着墙吃力起身,一个人朝着操场跑去。 可是,等他到时,交换生已经下台了。 没见到新奇的藏族同学长什么样…失落的窦棠婴心中暗自希望他们班会有一个。 升旗仪式结束后,他暗暗讪讪地一个人低头走着,时不时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我天,他是不是又胖了…” “留着过年好用。” “子罗婴咯。” 窦棠婴习惯了他们的调侃,只是头越来越低… 他基本会贴着墙走,这样就不会撞到人,他随身带着嬢嬢给的手帕擦拭自己肉褶之间的汗。 嘭的结实一声,一秒后下课的走廊上所有人笑出了声。 只有当事人互相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窦棠婴觉得自己撞上了一面墙,那人好结实好挺拔。嘶…他的臀腰好痛,还不到一会儿的时间里他就已经连摔两次,但窦棠婴从来不会说好痛——“诶反正好歹有你的肉垫着,哈哈哈哈哈” 没人在意。 “同学,你没事吧?” 他也不抱希望那人会拉他…没人拉得动他。 “好痛…”他起身时,还是被疼到眼中泛泪,他勉强起身却迎来一面劲瘦的脊背,窦棠婴脑袋空白,只听见:“同…同学,你上来。” 他的普通话很不好,很醇厚的口音。 窦棠婴一怔,他终于抬起了头,少年的侧目笑颜弯腰等着他。他的牙齿好白。 “我背你。” 他是第一个撞了自己不仅没走还停下来关心他的人。但这是什么…是什么新恶作剧?哦!过肩摔,赌这个人可不可以把自己扛起,还是赌他会不会被自己给压倒?窦棠婴缩回身体,他已经很疼了…他不想又被摔,窦棠婴稍稍后退了一步。 后背一直无动于衷,多吉雅看向身后,同学好腼腆…他明朗地笑了“不用客气!” 说着,多吉雅一个利落动作背起了窦棠婴。走廊惊呼一片!!人声沸腾! 窦棠婴的脸红透了,他知道了…这是新的恶作剧,在整他的羞耻心!窦棠婴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同学,他在利用自己炫耀他的力气。 “放我下来!” “别别别!”多吉雅虽然没有多吃力,但好歹是一个比自己体型宽了两倍的人,他的重心不是很稳定,但出于少年自尊他硬是咬牙托起他的屁股,靠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顽强意志,他竟真的咬着牙地把这个同学背进了医务室。 看他将他放下后大汗淋漓: “我很重啊!你木豆啊?”窦棠婴从一开始的讨厌变成了羞愧,他…好像真的在和自己道歉,关心他的伤势。 …这也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背起,第一次有人背着他穿过了人潮的走廊。 “木豆?我不是木头,我叫元吉雅,三年八班。” 八班…窦棠婴猛地抬头,他是自己班新来的交换生。此刻,多吉雅用校服下缘擦拭自己满头大汗的脸等待着他。窦棠婴瞧见了他腰腹间若隐若现的肌肉,刹那间猛地垂下头:“对不起啊,我太重了和猪一样。” 多吉雅看向窦棠婴,他很认真地说“你不是猪。” 窦棠婴没有回答他。多吉雅掌握的汉语不多,他竭尽全力想要表达出他想说的: “我背过真的猪,你比它轻多了,你就是比别人大了一点。你不是猪。”他的话语平铺直叙,很是真诚。 说完,少年站在光下的模样… 哗—— 一阵尖锐铃声响起,窦棠婴猛地从水中挣出。 “咳咳咳!!!” 他张着嘴,大口呼吸,每一口气都带着水汽和灼痛,仿佛要把积压在肺叶里的、那些沉甸甸的、几乎将他溺毙的情绪,也一并咳出来甩干净。一声追着一声,从喉咙深处野蛮地冲撞出来,逼得他眼眶发红,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发梢滴落的水珠,狼狈地淌了满脸。 第71章 耳鸣在脱离水压后尖锐地啸叫起来,反而衬得浴室的寂静格外庞大。 他半个身子还浸在浴缸里,胸膛却已撞上冰冷的空气,剧烈起伏着,他趴在浴缸边伸手去抓手机,开口喉咙里声音呛得窒涩“喂…” “活着吧?” “嗯。” 窦棠婴捂着自己的脖子躺回去,又连灌自己几口酒。 “音乐节确定没有你了。” “真的?!”窦棠婴一下从浴缸中坐起,茱莉亚听他雀跃的语气厉声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你应该想想怎么和你家那些人恢复关系,再这么下去,你迟早完蛋!” “那家人不择手段,我怎么能低头?” “你别这么任性。你没有高傲的资本,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年就这么一个可怜巴巴的活动?你别忘了年底你和公司的合同就到期了,按你现在的口碑和业绩我很替你担心!窦棠婴,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如果没有公司,按段氏的手段你现在面临的是封杀!” 窦棠婴抱着膝盖点了点头“我没本事,家事还牵扯到了公司和你。” 那边没了声音。 窦棠婴挂断了电话。 随后… 他把半个脑袋重新浸泡回水里,白皙的脸只露出一双娇媚氤氲的眼眸,睫毛浓烈卷翘,精致得不像话,他这张妈生脸确实比建模还要细致。 可是,用生命解脱的肥肉好像永远沾黏在他的青春期里,撕不了扒不掉。 他出来后,坐在床边的徐朝来转过身来,门里氤氲的热气随着人而流动撩撩,他提着一罐啤酒走来坐在椅子上,擦拭着头发… 这画面与记忆重叠——多年前那个小胖墩,也曾这样晃着椅子,赖在他书桌边,软磨硬泡非要他喊一声“小叔”。 回忆令徐朝来眼神软化,手仿佛有自己的记忆,朝那灯光下精致脆弱的脸庞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冰凉肌肤的刹那—— 窦棠婴脚下轻蹬。 “吱呀。” 椅子带着他流畅后滑半尺,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触碰。 恰到好处的距离。 恰好让那只伸来的手,落在了空处。 窦棠婴这才缓缓转过脸。暖黄的光晕从他身后漫过来,让他的面容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 眼睛借着喝酒抬起而看向徐朝来,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准备睡了?”窦棠婴询问的声音因啤酒的浸润而略显低哑,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 徐朝来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极其自然地收回,插回睡袍口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触碰意图只是错觉。“嗯。”他应道,镜片后的目光却更深地落在窦棠婴身上,无法移开。 窦棠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团子。他坐在那里,无需任何刻意,仅仅是存在,就散发着令人心头发紧、想要靠近却又畏惧灼伤的强烈吸引力。 像一株在暗处独自生长、终于绽放的夹竹桃,美丽得极具攻击性,周身萦绕着一种“我自盛开,清风爱来不来”的明艳与骄傲。 “这么久不见,”徐朝来打趣道:“小叔还是很可爱呢。”窦棠婴将一罐啤酒递过去,眼尾弯起标准的弧度, 当徐朝来目光落在这铝制银光上的同时,镜片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冷,流露出几乎本能的、难以遮掩的厌恶。 窦棠婴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冷意,笑意更深,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 他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那罐啤酒收了回来,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罐身,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这么久没见,小侄子还是这么会说话。但我想问你,你当年都考上北大了,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见?大家都很…” “小叔。” 徐朝来打断他,声音虽然依然温和,但却像一层薄冰,让旅人勿要再靠前一步的警示。 他向前半步,明明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我们之间,”他缓缓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真实的情绪,“有必要再提‘那家人’吗?” 空气静了一瞬。 窦棠婴歪了歪头,徐朝来依然得体的面容上隐隐绷紧的嘴角,观察后他忽然笑出了声,将手里的啤酒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有啊。”他语气轻得像叹息,目光却沉了下来,“不提的话,……奶奶去世了,你知道吗?” 徐朝来脸上的平静被这句话生生凿开一道裂隙。 他一下失去了冷静,他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塌陷,眼眶微红…随后,怅惘地、缓慢地、几乎是拖着自己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最终任由自己坐倒在身后的床尾。 一下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窦棠婴的啤酒发出轻轻滋泡声。徐朝来拿下眼睛,揉了揉鼻梁: “抱歉。” “奶奶…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去世的?” “去年因为癌症走的。” “84岁...”徐朝来念出来数字的时候语气里觉得惋惜,感觉还是人去的还是太早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徐朝来在这个家只喜欢她和…窦棠婴。 “那奶奶去世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意离开?” “因为他们要抢走嬢嬢留给我的东西。段暮辞正在帮……” “棠婴,”徐朝来猛地打断,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紧绷,“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窦棠婴翘着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掠过一丝玩味的光。哦?有故事。 “好啊,”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语调却更显刻意,“我那位当律师的‘好侄子’,正在打理嬢嬢留给我的那一份遗产。” 徐朝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噩梦,脸上是恶心又阴鸷的表情,他厌恶般地向后倒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律师……”徐朝来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 啤酒见底了。窦棠婴起身想去楼下再买几瓶...徐朝来叫住了他: “棠婴……” “叫小叔。”窦棠婴纠正得极快,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徐朝来笑出了声——窦棠婴还比自己小三岁,却是长辈与他。 窦棠婴刚拉开门,就险些撞进一堵温热的“墙”里。 他吓了一跳,抬眼,对上一双有些闪躲的眼睛。 让他始料未及的多吉雅站在门外走廊,头上的光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了层柔边,也放大了他耳根泛着明显的红。“……我走错楼层了。”男人生硬地解释,脚步却是一动不动。 窦棠婴倚着门框,轻轻笑了。他没拆穿,只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忽然散了——看这家伙这副样子,比酒精上头。 “这样啊。”他懒懒应道,转身作势要回房。 “诶,”衣袖被轻轻拉住,丝绸的料子滑得差点抓不住,“你出来干什么?” “哼。”窦棠婴不过是想进去拿件外套。房间里,徐朝来对门口的动静恍若未闻,显然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 “你去哪?”出来后多吉雅急忙跟上来,语气有些紧张。 “买酒。” “我去吧。” “不要。” “店家说藏语,你听不懂。” “我就买瓶酒。” “外面冷。” “我穿够了。” “你头发还没擦。” “多吉雅,”窦棠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有点啰嗦了。” 这种不明不白、忽近忽远的好,让人心慌。窦棠婴想,得治治他这毛病。 “还有,”他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并没原谅你。” 最终,窦棠婴还是吹干了头发才出门的,他睡衣都没换,披了件外套就走进了日喀则的夜风里。 多吉雅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 风雨已歇,夏夜的气息温润。窦棠婴提着叮当作响的塑料袋,走过这座后藏古城的街道。 “你要怎么样才不生气?” 窦棠婴蹲在路边灯下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观察这座城市,这个城市路名很多都是以其他城市名字命名的,比如他头上的路牌叫青岛路。 多吉雅也跟着蹲了下来,指向远处一片沉静的轮廓:“那是扎什伦布寺。” 又指向一条路:“那里过去就回拉萨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前年,上师受邀观摩班禅的‘嘎钦’学位答辩,我随行来过。辩经场里坐满了各寺经师,很庄严。” 窦棠婴望着他侧脸被月光勾勒出的沉静轮廓,那双望向远山的眼睛里,有某种他触碰不到的、近乎神性的向往。 此刻,他的心脏像被冰凉的指尖骤然捏紧一瞬!酸涩的钝痛弥漫开来,窦棠婴打开了酒——多吉雅心里那座圣山,他终究无法跨越。 他想挪开视线,起身的瞬间,小腿却窜过一道尖锐的电流,整条腿瞬间麻得失了知觉。“嘶……”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72章 多吉雅回过神,什么都没问,只是自然地在他面前蹲下,低伏的宽阔肩背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心安的力量: “给我个机会,原谅我,好不好?” 窦棠婴推开了他,一步一趑趄走回去也不要他背,无奈的多吉雅提着酒袋走在他身后。 夜风拂过,远处宗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尊静默的守护者见证着旅人来来往往。 窦棠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一前一后,他们的影子覆在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路上,交叠在一起。 “你想回家吗,棠婴?”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 “啊?”窦棠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人之间,是一柱路灯。 “你想让我回家,我还以为你想家了。”多吉雅继续说,朝前的脚步未停。 “这……这不是人之常情吗?”窦棠婴眼看他来,也怕某些情绪泄露,他仰头喝了一口酒:“你又不是治水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所以,你希望我回去,对吗?” “对。” “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后仿佛能看见远处隐约的雪山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与渴望,“因为你有家啊,你有爱你的爸爸妈妈啊。”窦棠婴答得很快,整个人始终置于昏暗中。手中握紧了酒瓶,只因他只有酒。 窦棠婴垂眸看着他的影子覆在自己鞋上——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幸福的样子。 因为我想知道,那种我从未拥有过的、被人笃定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模样。 多吉雅的脚步,忽然停了。 “你知道,害怕吗?” “什么?” “我说你知道害怕吗?” “你离开时,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熟人,我不知道你会去哪,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 窦棠婴打断了他的话“这叫担心!木豆。” “不,我害怕!” “我联系不上你,我不知道你的下落,在我的世界里你就那么走了,我感觉我的世界一下子空了!我害怕!那一刻,我知道了害怕。” 两个人站在粗粝的石板路上,许久没有动。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面前是路灯的光圈,却没有一个人踏进去。 彼此眼中,对方是模糊的昏暗的,又是清晰无比的。 他听见多吉雅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穿过漫长时光才抵达此处的恍惚。 多吉雅抬起头看路灯如月照人,这一次,他没有把目光投向远山,而是落向脚下这片土地延伸的方向。 窦棠婴声音轻得像怕揭穿了什么,又像小心翼翼袒露着什么: “我知道年楚河一路向西……最后会汇入雅鲁藏布江。” 他的语调变得很缓,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小心打捞出来: “我也知道雅鲁藏布江流到萨嘎,会经过玛旁雍错,会流到冈仁波齐脚下。 我在来的路上,搜了你的家。我知道你家镇子上有一条挨着的河叫嘎玛藏布,是波曲的支流。波曲一路往下,最终也会汇入这条雅鲁藏布江。”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多吉雅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两人安静的对视。 夜风卷起路边的国旗,哗啦啦地响。 窦棠婴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我为什么想去你家和让你感到害怕的原因……其实答案都一样。” “因为你和它们最后都有归属。而我无论看年楚河,还是看嘎玛藏布,还是在你身边……对我而言没有差别,都一样。” 月光也是,如路灯照人。 因为,他没有家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只是隔了几座山,几个弯,和……几年。” 多吉雅感觉到他说话时自己胸腔细微的震动,也感觉到他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怅然的停顿。 窦棠婴双手插在兜里,全身戒备多吉雅的靠近,他仰头不让自己泪再次流下…: “对不起…是我情绪失控了。” 这一瞬间,本就酸涩的心脏猛地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攥紧。 多吉雅走进了路灯下,在窦棠婴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也把他拉进了路灯洒下的这一圈光晕里。 他们在光下,像两只飞蛾! 然后—— 他拉着他,毫无预兆地、用力地旋转起来! “多…多吉雅!!!!”窦棠婴一瞬间惊恐起来,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只能下意识握紧他的手,跟着他的节奏。 眼泪没有了。 疯子…原来多吉雅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多吉雅我…我头晕!” 两个高大的身影,在寂静的日喀则街头,在昏黄的光圈里,像两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孩童,手牵着手,不顾一切地旋转!世界在他们周围飞速倒退成模糊的光带,头顶深邃的夜空仿佛也跟着倾倒、流转。 “你看到了什么!!”嘴角上扬的多吉雅在风与旋转的间隙里大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 “天!”窦棠婴被转得头晕目眩,本能地回答。可是他嘴角带笑,并非他本意,而是看天旋转嘴角就是会上扬,是不是因为这样,上帝以为人类都是无忧无虑的? “还有呢!” “黑暗!星星…屋檐…经幡……”视野在旋转中破碎又重组,什么都像幻觉,又什么都无比真实地掠过。 “还有——” 多吉雅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两人狠狠撞在一起,多吉雅扶住窦棠婴的肩膀稳住身体,耳畔是血液冲刷的嗡鸣和两人交缠的、急促的喘息。 “还有什么?”多吉雅笑着十分明亮,仿佛把某处照亮。 脑海仍在快速旋转,眼前昏昏绕绕,但多吉雅也尚未恢复清醒的脸在近在咫尺的月光下迷离,却亮得惊人。 窦棠婴仰起头,看着多吉雅的脸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亮,划破了夜的沉郁。 “还有你!!!” 远处寺庙,那悠长而苍凉的法号声就在此刻恰好响起。 窦棠婴的笑声渐歇,两人依旧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对方指尖温热。 “棠婴木豆…”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旋转后的微喘和一种奇异的温柔,“我阿妈很喜欢在山坡上转圈看天,晕了就倒在山坡上,她说转圈的那一小会儿,感觉自己就是全世界的中心。从视线里看到的从来不是天,也不是黑暗。”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窦棠婴的胸口,又点点自己的。 “是我们自己。” 夜风拂过,吹动他们汗湿的额发。窦棠婴的目光清亮如洗,仿佛刚才那阵疯狂的旋转,甩掉了所有沉重。 “人生不是一条非要奔向某个地方的线……我们怎么到妈妈肚子里的没有源头,我们的死亡也没有终点。”他缓缓说道,声音在法号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既是‘点’。” 他顿了顿,握着窦棠婴的手微微用力,像要确认某种存在。 “又是一个圆。起点是我们,终点也是我们。所谓的归属……?” 多吉雅凝视着这双明亮的眼眸,一字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他听: “我们始终,都站在自己人生的正中央。” “这里,就是全部了。” 话音落下,寂静重新包裹了他们,远处隐秘的法号余音在夜风中飘散。 窦棠婴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脸庞上,那混合着孩童般天真与近乎神性洞察的笑容,“轰”地一声,胸腔里那块冰封了许久的空洞,撞开了一丝裂缝。 这旋转后的眩晕和滚烫的话语流进填满, 他,就是全部。 第47章 飞鸟与扎什伦布寺 第二天,日喀则的街头沸腾起来。 扎什伦布寺迎来了一年一度盛大的“色莫钦姆”羌姆法会。人潮如织,桑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酥油、香料和节日特有的热烈气息。 多吉雅在房间里抄了一夜的经文。这是上师交代的功课,即便远离师座,他也不敢懈怠。一笔一划,不仅是完成课业,也将无处安放的思绪与……对某个不在身边之人的想念,一同沉淀进墨迹里。 这一夜,是小麻雀第一次不在他身畔安睡,房间空旷得让他心神不宁。 清晨,窦棠婴便与徐朝来出了门。多吉雅收拾停当追出去时,只看见那只灵动的小麻雀,像被什么新奇事物吸引,转眼就汇入了汹涌的人潮。他开车跟上,但越近寺庙,道路越被信徒与游客塞满,最终他弃车步行,却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眼睁睁失去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窦棠婴确实被眼前这盛大的场面震撼了。从吉吉朗卡路开始,人潮便推着人向前。窦棠婴连转经筒的边都摸不着,只能在外围跟着人流挪动。 第73章 并且人潮推拥着他停不下脚步地向前,他连回头的时机都没有。 因着身边熟悉的几位藏族男性都身材高大,窦棠婴曾误以为这是普遍现象,此刻才知,徐朝来与多吉雅这般的身量在人群中依然卓然。徐朝来走在他身后半步,用肩膀和手臂为他隔开拥挤,形成一方安稳的空间。 他被护着,像被仔细拢在翅下的雏鸟,心无旁骛地可以感受藏地阳光毫无保留的热情与灼热。 直到进入寺院,扎什伦布寺内,红墙巍峨,金顶耀目。 但十余株苍劲的古树攫住了他的目光——这里有三百九十年到五百年不等树龄的互叶醉鱼草,虬枝盘曲,静默如智者。 “吉雅,快看!”窦棠婴喜出望外脱口而出,带着未经思索的欢喜。 转身,却对上徐朝来温和而无奈的笑眼。 “……” 窦棠婴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一丝难言的失落却漫过心头。这是鲜少的、没有多吉雅在旁的风景。昨夜回到酒店后心擂如鼓,悸动后的绵绵情意一刻也不想和那人分开。然而,他败给了自己的故作矜持和多吉雅的没有挽留。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脑海中不停幻想自己若是此刻在他怀里他又是如何的窃喜,亦或者这时候是不是在偷亲他... 啊啊啊啊啊!结果又是一夜未眠。 而徐朝来泰然地上前轻声解释,说这树也叫“灯芯树”,信徒常取其枝缠棉为芯,供奉佛前,长明不熄。且据说它仅在此寺周围能长成乔木,从芥草到巨木,四百年的时光凝聚于此,生命本身便是神迹。 窦棠婴讪讪点头…这一类奇观很难用科学进行解释,人谓之虔诚而敬畏的生命奇迹。他在路途中也曾听吉雅说起过相似的奇观——在山南热振寺附近有生长千年的柏树群,它们也是只生活在寺庙周遭,出了寺庙便棵树不长。 灵魂好像也是如此,靠近某就丰沛蓬勃,远离了就腐朽干涸。 随后,两人继续随着人流转过强巴佛殿。 进殿需先叩响法铃,三声清越。即便羌姆即将开始,殿内依旧挤满了虔诚的信众。面色深红的嫫拉,发辫系着红绳的老者,手持转经筒,口诵真言,步履沉静。跟着他们跪拜,总不会错。 徐朝来默默守在窦棠婴身侧,替他隔开拥挤,目光偶尔掠过他专注的侧脸,又淡淡移开,隐有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好像还是第一次与他单独出行...因为以前都有那人在…恶心。 窦棠婴脚下时糙时滑,感觉奇怪。低头伏身细看,殿内阿嘎土地面竟镶嵌着绿松石、猫眼石等宝石,拼成繁复吉祥的图案。 一个晃神,徐朝来回神过来就把窦棠婴弄丢了,他隐入人流中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徐朝来走出了殿门,而窦棠婴挺直腰后,四下也没有了徐朝来的身影,他反而有了松一口气的感觉。 自己瞎逛,独自穿梭于三座灵塔殿与措钦大殿之间的感觉更好。时不时可以听身旁的阿佳低声的讲解,说此处曾是古老的天葬台,里头供奉的一块黑石头就是过去的法物。 窦棠婴走出殿外,站在高处,墙角一簇白玫瑰在高原阳光下开得惊心。日喀则城郭也尽收眼底,空气里混杂着桑烟、酥油和人体的温热气息。狂风猎猎,吹得人心胸一阔。 尼日拉山脚下的跳神场即将开演,窦棠婴匆忙赶去。扎什伦布寺的羌姆名震藏地,一年仅此两度,除去腊月,便是此月一场。窦棠婴挤在翘首以待的人群中,觉得自己幸运至极。同钦,冈林雄浑低鸣,随即法鼓与铜钹震天动地,当戴着狰狞面具的舞者踏着凝重步伐入场,以第一场乐舞哈香简珠宣告法会正式开始。 羌姆演绎着古老的故事与教义,窦棠婴却意外地接到了大和尚洒来的零食。旁边的人笑开了花,捡到它流年顺利,财运亨通。接着一阵混合着青稞与糖块的“卡赛”如雨点般洒向人群,这是吉祥的加持。 窦棠婴愣神间,掌心里又落下一块。 此时的羌姆让他蓦然想起央金苍白的面容,心下一涩,默默将那块“祝福”收入口袋。 窦棠婴拿出手机,开始录音。环境嘈杂,耳朵也时好时坏,但他执拗地想留下这宏大庄严的声场。这一刻,他久违地渴望起了自己那些专业的录音设备,渴望将这一切更完整地捕捉。 只可惜都在车上…现在他只能举着手机,周围或跪或坐、合十凝神。 专注是最小的虔诚。 为了寻找更好的收音角度,窦棠婴试图绕开人群,却不慎拐入一条僻静小巷。 偶见一处宽敞的天井院落,阳光透过高窗,在红墙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这大概便是多吉雅提过的讲经院了。 赶路的脚步蓦地钉住。 光影交织的院墙下,三人正低声交谈。其中那个静立聆听、手中尚捧着经卷的熟悉身影,不是多吉雅又是谁?他面前的两位喇嘛面容慈和,正对他娓娓讲述。随后岗巴老师也加入了他们。 他们…窦棠婴试着想象他穿红袍的模样,可是比起刺眼的红,他还是无法捕捉到世俗之外的多吉雅的模样,脑海中最先想起的仍然是他对自己笑的模样,纵使是那一日重逢时佛灯下跪拜,他仍然觉得他的笑颜才是世界第一夺目的菩提。 可现实里,阳光为多吉雅周身镀上一层宁静的光晕,那专注的侧影,仿佛已与这千年古寺的肃穆融为一体,只是多吉雅没有笑容… 猛然间记忆有了闪烁——初见时别人都在哈哈大笑他摔倒的窘迫,只有他没笑…他眼中只有共情的关心和歉疚。 他的好,不是修行的佛陀。 而是,他一直都很好。 窦棠婴的心脏像被什么刺到,脚步猛地打转,几乎是落荒而逃。 喧嚣的间隙,不甚灵敏的耳朵,竟捕捉到一段清越婉转的弦音—— 心烦意燥的窦棠婴顷刻间眼前一亮! 他循声偷望,只见一座别院空地上,十来个衣着鲜丽的人正围圈排练。女子彩缎华服,珍宝环佩叮咚;男子头戴圆帽,怀抱六弦琴。歌声高亢嘹亮,直率动人。 他虽听不懂歌词,但六弦琴用拨片划出的清脆韵律,和着舞步的节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像只偷食的雀鸟,躲在门后听得入迷。 “这是堆谐哦。”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笑意在身后响起。 窦棠婴吓了一跳,轻呼转身。结果迎光看见了一位笑容明媚,一口大白牙的藏族姑娘,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啊,我叫佳木央。” “……你好。”窦棠婴有些窘迫,白皙的脸颊泛起薄红。 “喜欢听就进来呀,我们欢迎客人。”佳木央普通话很标准,她笑着说这些年跟着父亲的歌舞团走南闯北,又得了支教老师悉心教导,普通话学得比别人更好些。 窦棠婴被引入院内。原来,借着色莫钦姆节的东风,市里正举办非遗文化巡演,日喀则各地的民间艺术团体齐聚于此,热闹非凡。佳木央热情地为他介绍,将六弦琴时而高举过顶,时而环抱胸前,姿态优美如敦煌飞天。琴声在她指尖流淌,清脆悦耳。窦棠婴忍不住凑近细听,那专注的模样逗得佳木央笑声连连。 “你喜欢?借你试试?” 佳木央介绍着堆谐的旋律规律:堆谐女声的一般音域在a—a1或c1—c2之间嗓音清亮,而男声的音域则低徊浑厚比女声整体低一个小七度左右,为了配合人声所以六弦琴旋律曲调是非常规律的四拍子韵律。 窦棠婴心中连连暗叹伴奏的四拍子节奏配上六弦琴鲜明的音色这个巧思简直完美。他上手稍加摸索,竟能跟着佳木央的歌声合上几句。佳木央眼睛一亮,由衷赞叹:“你太厉害了!是学音乐的吧?我学第一首曲子用了半年呢!” 窦棠婴只当她是极其会提供情绪价值的可爱姑娘。 这时,一位面容敦厚的长者走来,佳木央介绍是她的父亲,歌舞团的次吉利团长。老人不会汉语,通过女儿翻译,对窦棠婴的天赋表示赞赏,甚至玩笑般邀他“留下”。佳木央笑着用藏语和父亲说了几句,窦棠婴虽听不懂,却感到氛围亲切。 佳木央又带他来到年楚河边,这里人声稍歇,对岸上,一排人正对着雪山江河放声歌唱,气势磅礴。“那是藏戏团在开嗓。”佳木央讲述起藏戏鼻祖唐东杰布为募捐建桥而创立戏剧的传说。藏戏唱法独特,其中就有嘉措奶奶曾提及的“缜固”技巧,声音仿佛从脑后升起,胸腔共鸣,嘹亮得能压过滔滔江声。 “不同地区藏戏方言有别,但核心都是这脑后音与胸腔共鸣,腔调长短变化,很有味道。”佳木央解释着,见窦棠婴听得专注,这双漂亮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她不由微微脸红,“我教你几句?” 窦棠婴想起嘉措奶奶,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与慷慨,似乎流淌在每个藏胞的血液里。窦棠婴摇了摇头,他还是有些畏畏缩缩…他害怕一张嘴就是跑调,一张嘴就落入他们的嘲讽中… 第74章 可是佳木央歌声中那种与呼吸韵律浑然天成的自由,深深打动了他。 佳木央弹起六弦琴,引导他唱和。琴声淙淙,歌声飞扬,窦棠婴渐渐哼唱起来。 这一刻,他想起嘉措奶奶布满皱纹却无比明亮的眼睛,想起那句“再多看一眼吧”。 嘴巴对着奔腾的年楚河,窦棠婴情不自禁地打开喉咙,让声音融入风中。 佳木央也随之弹琴起舞,脚法变化多幻,绕着他旋转,将家乡的喜悦与祝福,跳给这位远方的客人。窦棠婴起初羞涩,后来也染上了这份欢快。他很喜欢这首曲子的调子,反复唱了好几遍还是余音缭绕。 “这曲子真好听!歌词是什么意思?”他喘息着问。 佳木央停下舞步,笑着说道:“是呀,它很动听。这首曲子出自《曲拉多吉》,歌词大意是…… ‘多吉在美丽的家乡出家为僧, 将洁白哈达献给菩萨。’” 风声,江涛声,琴弦余音……世界的声音在窦棠婴耳中骤然退去。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轰的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佳木央察觉他神色剧变,担忧道“你怎么了?” 紧接着脑海中灌入每一帧过往—— 昨夜多吉雅望向远山时眼中的向往, 方才讲经院里沉静似水的画面, 每一次日出,他的念诵不绝… 一切的一切与这句歌词轰然重叠,似最冰冷的谶言,狠狠刺入窦棠婴的心脏。 ‘你知道,害怕吗?’ 多吉雅昨夜的话,此刻像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他害怕。 他害怕。 他害怕这并非戏言,害怕他的向往终成现实,害怕多吉雅某日会洗净红尘,披上那袭刺目的绛红,将窦棠婴一个人留在俗世此岸。 他害怕自己又是孤单一个人。 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了他的肉骨心脏——窦棠婴害怕多吉雅终将抛下这红尘浊世,转身踏入那一片他无法跟随的净土。 “对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一步!!!”窦棠婴仓促地丢下一句,佳木央看着这位一面之缘的旅人似有什么感召一般走了,她在后面告别: “再见啦怒雀,扎西德勒。” 在她的家乡怒雀是南方人的意思,一面之缘的旅人,我祝你旅途愉快。 窦棠婴撞开人群,疯了般往回跑。他疯狂地寻找,穿过转经道,掠过展佛台,跑过玛尼堆…… 徐朝来在人群中看见了他,伸手想拦:“棠婴!”徐朝来的声音传来,带着急切。 窦棠婴却像没听见,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擦过。徐朝来伸出的手,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他望着那决绝的背影,最终只是低声自语,仿佛告别:“棠婴,羌塘发生急事,我和老师得先回去处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那边看看?……再见,小叔。” 在四千米海拔剧烈奔跑无异于折磨,但窦棠婴顾不上肺部的灼痛和嗡鸣的耳朵。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回寺庙门口,晚霞已将整座城市染成恢弘的鎏金色。 “窦棠婴?” 多吉雅的声音响起。他在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他的小鸟从绚烂的霞光与纷乱的人潮中,跌跌撞撞地“飞”了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只有眼眶通红,盛满了惊惶未定的泪。 “多吉雅!” 窦棠婴扑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双臂勒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永远框定在自己身边,抵抗那无形的、名为“信仰”与“命运”的力量。 多吉雅被他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接住。怀抱里的身躯在剧烈颤抖。怎么了?被欺负了?是徐朝来? “棠婴,棠婴,不哭。”他笨拙地轻拍他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焦急。 并且一股久违的、尖锐的怒意骤然从他心底升起。 他越安慰,怀里的人缩得越紧,哽咽着,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仰起泪痕斑驳的脸: “多吉雅,我们去羌塘好不好?” 窦棠婴知道自己自私、卑鄙,可他管不了。他只要多吉雅留在这红尘里,与他一同沉沦。 如果去了那里辽阔的荒原能留住他,如果去了那里人文与自然的牵绊足够有力……那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向那扇清净佛门? “好不好?”他迫切地又问了一遍,渴求的泪水滚落,烫在多吉雅的手背上。 好… 好… 好… 拜托答应他好不好… 拜托了!!老天爷… 多吉雅捧住他冰凉湿漉的脸颊,望进这双被恐惧和泪水洗得异常清亮的眼眸。瞳孔里面的脆弱与依赖,像一根最柔软的丝线,将他那颗漂浮不定的心,轻轻地、却牢固地,系在了当下。 多吉雅所有原则与彷徨,在这一刻的泪眼前溃不成军。 “好。” 第48章 飞鸟不会落脚 从日喀则到阿里,沿着g562到g317,窦棠婴开着车,行驶在前往申扎的公路上,这一片是牧区,天苍苍野茫茫的一望无际,天空低垂似乎伸手就能摸到云朵。贯穿整个南北的高速公路,天离自己好近。 “你在拉萨的工作怎么办?” “和萨嘎达瓦撞在一块,所以活动单位把时间延后调整改期了。”其实不是,他被“退货”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那家人还是不会放过自己,从一开始的舆论到后来的网暴,都有他们的一份推波助澜。 窦棠婴嘴上看似很平常,但其实他背地里一直都在查邮箱,他还是很在意这次活动,至少很感激人家愿意给自己机会。而且嘉措奶奶和佳木央的鼓励让他很受鼓舞,让他知道唱歌不是一件冠之荣誉和名利的符号,只是自己的爱和内心的声音。 只是,天不遂人愿。 “这样,不耽误就好…我们真的要去阿里?” 多吉雅偷偷观察窦棠婴的反应,心里并不明白窦棠婴的执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去阿里。对于他来说,阿里是西藏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它离冈仁波齐很近,又深入西藏腹地,又曾是阿爸工作过的地方…岗巴老师邀请他时,他动过念头,但是…仍然怕触景伤情。 “嗯。” 窦棠婴只是敷衍了多吉雅一个鼻音,他现在满心思索到底如何才可以让多吉雅断了出家的念头,留下来。 只有留下来... 窦棠婴偷偷瞥去,多吉雅靠在副驾上假寐,侧脸沉静眉头却装满了心事,他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可是这种感觉就犹如他是落地窗外的太阳,很美很梦幻人却永远触摸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升起或落下。 窦棠婴哀叹更多——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对出家,出世感兴趣。 他抬眸而去, 这条路好孤独,十公里都不见一个人。 这条路好安静,十公里只有牛羊。 而且这里的藏羚羊随处可见,在路碑562的226公里处,窦棠婴就看见了四只藏羚羊在草野上狂奔。 窦棠婴从鼻梁上挪下了墨镜… 哇… 它们的pp是白色的爱心,圆润的小羊跟母羊后,奔跑的样子还像柯基犬的小腿哒哒哒地跑… 好可爱啊… 然后中途还因为开车太无聊中途停下来,看见了草野上好多好多鼠兔的地洞坑,但很可惜鼠兔没看见。 站在公路边只需要双手插兜,然后在土黄的山面土黄的草地,轻轻吸上一口空气,一切就变得清澈起来。 因为什么也没有,自由也没有孤独也没有,人太渺小了,这些东西在天地之间忽略不计。 继续向前开,颠簸的冻土层,车子都晃得要命,撞车之后仪表盘除了油量什么也不会显示,保险杠是没有的,左边是凹陷的,连带着车灯是坏的,偶尔发动机嘎吱嘎吱的运转声,就连窦棠婴仿佛都听得见它的哀怨——“我都坏了,你们还要我工作,万恶的资本家!”但,再坚持坚持吧,现在眼前别说车了,驮货的牛羊都很难见到一只。 开车前期是一件感受快乐且掌握自由的事,现在… 嗡嗡嗡....耳鸣和轰鸣自洽了。 窦棠婴现在想要骂人了!!! 好无聊!好无聊!扭扭脖子扭扭腰,窦棠婴的背和脚感觉都要麻了。 不开车有不开车的无聊,开车有开车的疲惫,公路上半天不见一辆车,“哦!” 终于来了一辆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都能欣喜到轻呼出来。怪不得有时开车,对面的车会突如其来地摁喇叭,这大概也是一种惊喜能在这条漫长无人的公路上与人相遇的庆祝吧。 多吉雅微微睁开眼,看见小麻雀容易满足的神情,嘴角上扬地又合上了眼睛。 “累了就换我开。” “不要!” 窦棠婴立刻一口否决,他再也不要狼狈地落入自己下车走人的境地。 他淬了多吉雅一眼! 啧,越想越气,脚下油门直接踩到底。四下无人,窦棠婴几乎是在飙车,而冻土层在昼夜温差的路面冻胀下,路面开裂或凹陷,造成的起伏犹如驾船在汹涌海浪之上。 第75章 他体会了一把在世界之巅的速度与激情。 “慢点。” “这叫自由。” “喝酒和飙车哪个自由?” “喝酒!” “那你开慢点。”窦棠婴想不出二者的联系,只听多吉雅说后面的酒再这么摇晃下去会炸。窦棠婴就真放慢了速度, 看,他总有办法让小麻雀听话。 窦棠婴看见了湘河水库一闪而过,也跨过了海拔5267克古拉垭口,翻越时多吉雅嘴里念叨着“加索罗加索罗。” 路上信号断断续续,云层在另一处昏暗攒聚,g562上十里不同天,偶尔有雨偶尔晴,偶尔的雪山也能让人眼前一亮,但—— 好无聊好无聊,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窦棠婴已经沿着g562行驶了三四个小时了,他已经观察了一路上的村镇名,申扎五村、申扎七村,塔尔玛四村、五村,朴实无华地用数字依次命名,而且还贴心地每村设有立牌。 正当他眼皮开始发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时,身旁一直假寐的多吉雅忽然睁开了眼。 “棠婴。” “嗯?” “你教教我吧。” 窦棠婴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教我汉字。”多吉雅转过身,面向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学生般的拘谨,“我只会说,但很多字……不认识。写法更不懂。” 窦棠婴乐了,倦意一扫而空:“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多吉雅目光飘向窗外无垠的荒野,声音很平:“路上太长,学点东西,时间过得快。” 理由冠冕堂皇。可窦棠婴瞄见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不太自然交握的双手,心底那点恶劣的玩味又冒了出来。 他压住嘴角的笑意,清清嗓子,摆出副“窦老师”的架势:“行啊,想学什么?从拼音开始?” “不。”多吉雅摇头,从车斗里居然真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崭新的一页,“你问我写。错的,你纠正。” 还挺有方法。窦棠婴挑眉:“好。第一个词……‘云’。”他指了指天边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团。 多吉雅抿唇,仔细想了想,用略带口音但清晰的普通话回答:“云。白云…”他虽然很久没有写汉字了,耳濡目染之下他凭记忆还是能临摹出来的。他一边写一边说,“以前阿妈送了我一本故事书,书上的插画说云是天空的羊群。然后上师授业时则说云是雪山的经幡,你觉得呢?” 窦棠婴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我觉得,云是我们每个人死后在太阳下的样子。” 多吉雅思索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笑了,他在本子上笨拙地划拉,窦棠婴偷偷观察了一下:笔画歪扭,却极其认真。多吉雅写完了,他举起来给窦棠婴看,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等待夸奖的小学生。 纸张上的一板一眼,笔划的很“刻苦”的“云”字,窦棠婴忍着笑,点点头:“还行。下一个……‘路’。”他敲了敲方向盘。 “路。”多吉雅这次答得很快,“这就是路。”他看向前方无尽延伸的灰色带子,“是人和车走的地方。” “嗯...脚就是足,各在古文里有到的意思。所以路就是用两只脚会抵达的地方。” “道次第...我们常念的《菩提道次第广论》里就经常说路是…” “啊啊啊啊,我明白了。你继续吧。” 窦棠婴打断了他,并继续教他写法。多吉雅不以为意地在本子上留下歪斜的足迹。 问题渐渐变得“奇怪”起来。 窦棠婴问道“你知道‘喜欢’……怎么写?” 这话问出口窦棠婴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他瞥了一眼多吉雅,对方依旧垂眼看着本子,仿佛只觉得窦老师是随意挑选了一个常用词考他。 “喜……欢。”多吉雅放慢语速,他真的一笔一划地在写。 窦棠婴解释道:“喜上面是‘壴’(鼓),下面是‘口’,表示欢笑庆祝。‘欢’,简体字是一个又一个欠。这么看好像会疑惑欠一个带有贬义色彩的字为什么会代表欢喜,可是如果你知道它的繁体字你就会发现,觀是看见飞鸟。喜欢就是当我看见飞鸟时,我心如鼓,亦乐亦舞甚之欢喜。” 他其实也不确定字源解说是否完全准确,但此刻气氛使然,他便顺着感觉说了下去。 但多吉雅不会知道,喜欢里有一个多吉雅。 多吉雅写完,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忽然抬头,望进窦棠婴眼里。他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用一种小心地试探极轻地问道: “那多吉雅……怎么写?”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发动机的噪音,风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窦棠婴看了一眼多吉雅,元女士是个汉族人,他好歹有一半的汉语血统,再说他也是被嬢嬢补习过,怎么连自己的汉语名字都不知道? 虽然窦棠婴狐疑着,但他还是负责地教道: “多吉雅...多..” quot;那个,不是...我会写自己名字,我说错了。quot; “窦棠婴怎么写?”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窦棠婴半眯双眼而侧睨,心里忽然明白了,腹诽这个看似笨拙的人用这些幼稚的问题掩盖一场什么样的小心翼翼又滚烫的心思。 笨蛋多吉雅。 窦棠婴心里那点玩味彻底化开了,变成一种温热的、酸胀的东西。他没有拆穿这显而易见的计谋,反而配合地、甚至带着点纵容的耐心。 当车翻越了赤隆拉口后窦棠婴把车停在路边,拿过多吉雅的本子开始在新一页上,端端正正写下他和自己的名字。 他边写边说道: “窦,这个姓有点复杂。上面是‘穴’,下面是‘卖’的变形……棠,是海棠花的棠,你可以理解成上面是一个‘尚’,下面是一个‘木’……婴,是婴儿的婴,上面两个‘贝’,下面一个‘女’……” 他写得很慢,多吉雅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他手背上。高原的阳光透过车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两人低垂的眉眼和那页渐渐被汉字填满的纸。 “你是海棠花的孩子?” 多吉雅好喜欢这个名字,抬头笑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的惊喜。 窦棠婴很冷静地解释道:“不是,我的名字是被人丢弃在海棠花下的婴儿。” “不,你不是人丢的,你是花生的。” “?我是花生的哈哈哈哈哈哈。”窦棠婴还觉得自己是番薯的。 “那现在你自己写一下,一笔一划照着我写的就行。” 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认真。 车窗外,依旧是亘古的荒原与寂寥的公路。但车厢内,某种无声的暖流正在盘旋上升,抵御着旅途的漫长与天地间的孤绝。 结果…车厢里窦老师真心错付—— “什么!什么小麻雀!!!我不叫小麻雀!!”窦棠婴看着多吉雅递来的纸条气得脑袋嗡嗡疼,照抄还能零分的笨蛋!!多吉雅哈哈大笑起来,他就是在逗这只小麻雀,看他暴跳如雷呜哇呜哇地挥动翅膀的模样太可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再也不教你了!” “别气了...诶!”多吉雅就像学生时期隔壁的爱惹事的同学总是爱讨打,窦棠婴腾出一只手,右手用力拍向身侧嗔怒地拍打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说你是小麻雀你还不行。”多吉雅竟还模仿起小麻雀双翅乱舞的样子。 窦棠婴气急上头,嘴边家乡话一个劲地冒出来,江南人特有的娇嚅和骂人的话放在一起多吉雅竟听得着迷,怎么他连骂人都这么好听? “哈哈哈哈哈,你再说说。” 窦棠婴觉得这人有病再不想理他,只一味开车。 在他看不了的右手处,多吉雅用手指,极轻地,在那三个字的轮廓上慢慢描摹了一遍。后撕下了这张纸,放进了他的宝盒里和阿妈的mp3放在一起。他其实不仅想学写字,也想用这种笨方法,用一笔一划的笨方法走进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走近迥然不同的文化里的……他。多吉雅笑够后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嘴角却扬起一个浅浅的、心满意足的弧度,喃喃道:“老师教得真好。” 也亏了有多吉雅,窦棠婴恢复了一些活力,剩下的路才有精力继续开完。 窦棠婴竟有心情开始哼歌了...身旁人嘴角弯弯没有松下来过。 申扎过去之后,车子被一群牛羊挡住了去路,停车靠路边的窦棠婴还发现这好像是一群牧民正赶赴一场盛宴,他们盛装打扮,带着自家吉祥物前往色林错的湖边。 是的,他们已经可以看见色林错了,这个西藏最大的湖泊已经为无聊的旅者慷慨地分享出她明亮的一角。 不多,但第一眼旅人就已遗忘来时的苦闷和无趣,值了。 多吉雅从车内探出头去,牦牛走完后又收了回来,“是巴扎乡人,他们的集会好像开始了。” 第76章 窦棠婴点了点头并没有在意,他只想快点和多吉雅到阿里,这样让他尽快接触到他所热爱的领域,他的焦虑才能缓轻一些。窦棠婴手把一推刚想启动车,多吉雅就握住了他握住档位的手,挽留道:“去看看吧?” 去看看… 面前男人的笑容太明力阳光,窦棠婴一怔,脑袋空白间脸颊还不由自主地绯红起来,他在恍惚中答应道:“好…” 第49章 飞鸟与巴扎 窦棠婴本秉持随意逛逛就走,眼睛却被眼前景象牢牢攫住——这场普通的乡间集市还有个正式名字叫“巴扎县物资交流大会”。 集会上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杂着酥油、香料、皮毛与新塑料制品的气味,现代生活用品与传承百年的民族特产在此奇异地交融、叫卖。 热烈的阳光下,涌动的人潮仿佛一道流淌的、五彩斑斓的河流。人们身着节日盛装,厚重的氆氇上,金银饰品灿然生辉,腰佩火镰、藏刀、精致的噶乌盒与针线包,步履间环佩叮当。最特别的还是巴扎姑娘们腰间的铜勺、铜镜与海螺随着舞步轻晃,头上繁复的“巴果”、“巴龙”头饰闪烁着古老工艺的光泽。 很特别,很美。 眼前就是一幅活色生香的藏地上河图,窦棠婴看得眼花缭乱,目光流转间,瞥见多吉雅正驻足在一个售卖二手电子设备的摊位前。 窦棠婴上前定睛一看,这些机器大多陈旧,外壳斑驳,能否接收稳定的4g信号都成问题,更别提5g,作用远不如一部收音机实在。 窦棠婴心里暗暗嘀咕,旋即又被一股迟来的懊恼击中——他早该在日喀则给多吉雅买部新手机的。上次争吵后不告而别的冰冷现实让他痛切体会到,两人之间的联系竟如此脆弱,只需一个转身,便能消失于人海,杳无音讯。 这念头让他后怕。 所以…连接他们之间的哪怕只是个小灵通也好。趁多吉雅转身浏览其他摊位,窦棠婴迅速折返那旧货摊,买下了一部二手旧手机,握在掌心,有别于新款的笨重,口袋里沉甸甸的。 窦棠婴想,等到了大些的城镇,就给多吉雅换最好的。 采购完毕,窦棠婴便放松心神,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游荡。 期间他与多吉雅走散了,但心下并不慌张——因为那辆红色的越野车就停在显眼的河岸高处,那是他们约定的汇合点。 于是,他毫无顾虑地饶有兴致地看起大叔们围坐掷骰子,吆喝声震天;看阿佳们围成圆圈跳起锅庄,歌声悠扬,裙摆飞扬。 整个身心沉浸在这质朴的欢腾里,暂时忘却了耳鸣与疲惫。忽然一阵慷慨激昂的音乐伴随着动次打次的节奏打开了窦棠婴的耳朵——他面露痛楚,捂住耳朵!啊啊啊啊,怎么在这里也能听见自己的歌,还是dj无版权cover版!!!改编得好难听,好难听!!!还是自己被全网槽翻天的歌。窦棠婴捂着耳朵跑得远远的躲开这不堪入耳的令自己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场景。 然而,热闹的屏障之下,几道阴冷的目光早已如附骨之疽,牢牢锁定了他。 集市边缘的阴影里,蛰伏着几张晦气的面孔。他们不久前的一桩“买卖”砸了锅,正想来此出手些山货换钱,去去晦气。却不想,竟撞见了那个他们眼中导致一切不顺的“灾星”。 “大哥!快看!是不是那小子?那天开车撞坏我们好事那个!”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淬着毒。 仇恨如鬣狗般在暗处龇牙,悄无声息地尾随而上。 多吉雅按约定提前回到红色越野车旁,站在高地,视野开阔。他下意识在下方攒动的人头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先等来了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压力。 四五道身影如沉默的黑云,悄然围拢,将他堵在了车边。 多吉雅侧目,心头一凛!这些人是当时那一伙国际刑警。路斟、老曹,还有两个面生的年轻干员,个个神色凝肃,绝非闲逛的模样。 多吉雅的目光再次急切地扫向下方集市。 窦棠婴… “放心,这次不是来请你们‘回去’的。” 路斟拿出几张照片平稳开口,语气里带着公务特有的冷感:“只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他们?”他们正在追踪一伙走私的小喽喽,但他们有个上线头目如今就藏在阿里…很危险。 多吉雅接过照片… 路斟借此机会打量起多吉雅平静无波的脸,抛出疑问:“多吉先生,资料显示你来自陈塘镇?” 根据他们掌握的情报,这两人…多吉雅背景清白得像一张白纸——父母是声誉卓著的科考人员,本人更是学识品行俱佳的“林赛格西”,甚至曾独自协助解决过盗猎团伙。 窦棠婴更简单,他是个被段氏集团领养的孤儿,成长轨迹干净清楚,如今是一名歌手… 他们在某种程度都是近乎完美的公民。但也实在碰巧,每次出任务的地方都有他俩… 实在是…难以言说的微妙。 多吉雅沉默以对,他确实见过照片上的这群人,他们就是偷白玛的那一伙逃犯!多吉雅心中结合此刻情况和路斟所言—— 他的视线开始在人群中焦灼地逡巡。窦棠婴有危险,他们很有可能报复他!! 一旁的老曹耐性耗尽,火爆脾气上来,上前不轻不重地推了多吉雅肩膀一把:“嘿!跟你说话呢!聋了?!” 路斟眼角余光冷冷扫过气势汹汹的老曹,心中无声咆哮:出发前怎么交代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理服人!这个四分之一阿拉伯血统、脾气躁得像炸药桶的混小子! 路斟的视线也开始寻找老大,茫茫人海老大怎么一溜烟人就不见了... 多吉雅对肩头的力道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个迟迟未见的身影上。 一种愈演愈烈的不安,攫紧了多吉雅的心脏。 窦棠婴… 忽然间,他发现碧光之处有一团攒聚的人头 窦棠婴…!! 老曹几人只见多吉雅直接冲了出去!随即也发现了那伙人的身影!几人不假思索立马追了上去! 窦棠婴此刻,正蹲在色林错碧蓝澄澈的湖畔。折磨还好就一首歌的时间,窦棠婴松了一口气。 他被湖面细碎的粼光迷住了,暂时忘记了耳中恼人的嗡鸣与思维的滞涩。岸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玛尼堆,像无数沉默的祈祷。他也捡起脚边的石块,学着记忆中的样子,一块块垒叠,心中随着动作默念多吉雅教他的六字真言: 嗡嘛呢叭咪吽…… 堆叠到一半,指尖刚放上一块扁平的青石,一只沾满泥污的靴底骤然袭来! “哗啦——” 脆弱的石塔应声坍塌,碎石滚落一地。 窦棠婴心中猛地一坠,冰凉一片。他刚刚还在祈愿多吉雅不要离开……这不祥的征兆让他霍然抬头。 三四张不怀好意的脸堵在面前,挡住了湖光。为首那人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拽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语调怪异:“对不住啊,小兄弟。你看,玛尼堆倒了……佛祖怕是不保佑你喽。” 话音未落,窦棠婴后背猝然遭到一记猛踹! “啊!” 后背剧痛炸开,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掌撑地摩擦出大片伤痕,他捂手倒地得狼狈。“不记得我们了?” “我们的狗,我们的车,都被你小子给破坏了,就不记得了?畜牲!” 另一人狞笑着上前,抬脚就要往他头上踩!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一切。窦棠婴就地翻滚,避开踩踏的同时,用尽全力反向一脚踹在那人小腿骨上! “啊——!”凄厉的叫痛声划破相对僻静的湖畔。窦棠婴乘机起身跑走,又被人拉住后衣领,直接扯了回来! 窦棠婴感觉到一瞬间的窒息,眼前一黑摔在地上! “啊!” “妈的!找死!”被激怒的同伴“噌”地拔出了腰间的藏刀,雪亮的刀尖反射出刺骨的寒芒,直直对准了窦棠婴的眼睛! 身体,恐惧如冰水灌顶。 就在刀锋似乎下一秒就要刺下的瞬间—— “呃啊!” 持刀者身后,另一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毫无征兆地软倒在地。他们低头看去,是一颗不大不小的鹅卵石… 变故来得太快,其余几人惊慌四顾,阵脚大乱。 风,不知何时变得异常猛烈,卷起沙砾,抽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也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混乱摇晃的视野边缘,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自狂沙与光影的交错处,缓缓显现。 他走得很稳,却并非全然稳健——右手握着一根看似寻常的木质手杖,随着步伐规律地点在地面。左腿的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却异常协调的微跛。 风沙怒号试图吞没此人身形,却只吹动他深色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更衬出一种奇异的静止感。 就在他于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彻底站定,抬眸望来的那一刹那—— 第77章 风,停了。 肆虐的狂沙骤然沉降,天地间陷入一片突兀的、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远处集市隐约的喧哗,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布,模糊传来。 他并未说话,只是用那只握着手杖的手,轻轻点了点地面。 “笃。”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湖畔,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直到此时,惊魂未定的窦棠婴才看清,这人握着的那根手杖顶端,并非寻常的球形或弯柄,而是静静地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斑鸠。鸟喙微张,目光锐利。 这人的目光落在窦棠婴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泄露,随即立刻移开重新看向那几个如临大敌的混混。 他自报家门:“icac舒云缙。” 几人面面相觑,窘迫之下纷纷拔出藏式小刀防守以撑虚势,他们深谙来者不善,所以眼前窦棠婴成了最好的人质! 他们粗暴地拽起窦棠婴,窦棠婴还想挣扎,指甲划过对方粗粝的手背… 可这拉扯力量过于悬殊,就在冰冷的藏刀刀锋几乎要贴上细嫩皮肤的刹那! 窦棠婴眼睛闭了起来! 撞见此幕的多吉雅身体扑了出去踢飞一人后,只觉眼角余光里,有一道更快的深色弧光如鹰隼扑击,快得只剩残影! 下一秒,持刀者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如同鱼塘里一条被钓钩命中的鱼,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扯得双脚离地,凌空向后飞摔出去!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觉得颈间一紧,身体天旋地转,然后背部便重重砸在坚硬的湖岸碎石滩上,骨头仿佛都要散架,手中的藏刀“当啷”一声脱手飞出老远。 握杖的手腕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收——就把人解决了… 多吉雅呼吸之后才看明白…舒云缙手中的那根造型奇特的木手杖顶端的鸠首弯钩如毒蛇吐信般,精准无比地锁扣在了持刀者的脖颈上一招制敌…令人瞠目结舌的能力… 而窦棠婴僵在原地,瞳孔紧缩,看那根手杖被收回。杖头的木鸠依旧静立,鸟喙边缘还留着一丝冷芒。 持杖人连衣角都未曾乱,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淡淡扫了一眼地上呻吟的躯体,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多吉雅抱起了窦棠婴,看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疼不已。 那双浅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噤若寒蝉的剩余几人,又瞥了一眼多吉雅…最后,目光落回踉跄站稳、惊魂未定的窦棠婴身上… 惊鸿一瞥间,窦棠婴只记住了这冰冷的审视和他手里仿佛蕴藏着风暴的、沉默的木质斑鸠。 那眼神里没有关切,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评估的冷静,人没事即可。 舒云缙抬步的腿刚刚迈出,湖那边几人飞奔而来: “老大!!!” 呼唤声从那头回响到这头,老曹跑来的嗓门依旧犹如装了十八个扩音设备围绕着色林错。 “老大!!!!” 窦棠婴观察到舒云缙解决完他们之后,听到这几声呼唤,太阳穴的青筋暴凸了几根…他眯着眼无视呼叫,佯装平静对着窦棠婴告别道: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声音一出,窦棠婴才从恍惚间抬头看去, 此人并非拥有多么惊世骇俗的英俊,但全身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冷冽而精准的儒雅质感。五官端正俊秀,肤色是久经风霜的浅麦色,唇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情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偏浅,像覆着薄冰的湖面,此刻正平静地扫过眼前狼藉的场面,无波无澜,却让那几名歹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如果,窦棠婴不是在这种场合下遇见舒云缙,大概会觉得他是某所高校的教授,高处不胜寒的知性感像冬季的松柏上的雾凇。 窦棠婴第一反应竟是思考自己的某夜露水情缘但很显然他记忆中并没有睡过这类型的男人,而且… 主要是他已经九个月没有性生活了,所以显然不是“那方面的扯平” 窦棠婴转念一想…哦!!很有可能是粉丝! 舒云缙若是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心路历程脑袋上的青筋一定会又多加几根,并且噼里啪啦地神经爆炸。 舒云缙抬头去看多吉雅,但他的气场骇人冷厉,他用木鸠漫不经心挑起了多吉雅的下巴,冷冷地用藏语说道“想要保护人一开始就不要让他离开你身边。” 窦棠婴一怔,又和多吉雅有关? 多吉雅把窦棠婴抱得更紧了。目光向下而无睥睨之感:“谢谢,你说的对。我不会再离开他了。” 舒云缙收回手杖这话是用普通话说的:“事不过三,我不希望再见到你们。” 舒云缙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杖,那截曾锁人咽喉的木鸠,此刻温顺地倚在他腿边。他连眼皮都懒得掀。 那倒在地上的几人被舒云缙的下属全部抓走,连滚爬带地上了警车。 回到红色越野车旁的高地上,气氛却更加诡异。窦棠婴眼睁睁看着这位刚救了自己的“舒警官”,走向一辆停在不远处的、看起来饱经风霜、漆面斑驳的……重型机车。 他正打着电话,听语气不是太好。不耐烦焦躁中又有一丝温柔的无奈:“你个疯子……” 他身旁这机车的轮廓,以及这独特的改装痕迹,让窦棠婴隐隐约约感觉不对劲…… 尤其是车头显眼的凹陷,仿佛被什么巨力撞击过…… 霎时!回忆起什么的窦棠婴,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混合着荒谬、愤怒和后怕的热流直冲头顶! “等、等等!” 舒云缙凌目一扫,挂了电话,坐在车座上看着窦棠婴一个箭步冲来。 死死按住自己机车的车把,眼皮一掀,只听小家伙试探性地咬牙切齿道:“舒警官…您说的‘扯平’……该不会是指——你差点在公路上用这台车把我送去见佛祖,现在又顺手把我从刀口下捞回来,所以‘两清了’?!” 舒云缙带上头盔,看不见的地方嘴角上扬: “昂…”头盔下传出一声理直气壮。 窦棠婴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舒警官…您好像差点杀人了!” 舒云缙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手,“咔哒”一声掀开头盔的面镜,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他歪头看了看窦棠婴气得发红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伫立、眼神已然冷下来的多吉雅,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是个很优雅的人,嘴巴却是淬了毒的流氓: “你差点被我撞死,我也差点因你摔死。很公平。” “我……!”窦棠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舒云缙的口袋嗡嗡嗡不停,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后继续说道: “那天我在追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伙盗猎的设了路障埋伏。我逆向是为了躲开,结果拐弯处碰上了你。” 他没有说自己摔下悬崖断腿的事,只是他拍了拍身下的机车座垫,轻描淡写道,“好在这车修了修,还能骑。” 他看向窦棠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如果你没出现,或者我反应慢零点一秒,可能我就交代在那儿了。从某种意义上看,你的出现既成了让我翻车的‘因’,也是让我活下去的‘果’,” “至于你…”他又把目光投向多吉雅,意有所指,“还有你……在我后来调了沿线所有能找到的影像中,发现你们之后也‘恰好’卷进了一些事情里,甚至和我追踪的线头产生了微妙交集。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这是某种该死的缘分,或者……纯粹的晦气。” 他重新掏出手机,看见某人短短几分钟内打了十来通电话而叹气。 他拉下面镜,声音透过盔体显得有些闷,却更加清晰: “至于今天救你……”他发动机车,引擎发出低吼,“就当是清理一下可能干扰我办案的‘不稳定因素’。毕竟,你们要是真死在这儿,后续报告会非常麻烦。” “所以,小鬼,我说‘扯平’就是‘扯平’。” 他最后看了一眼窦棠婴,又扫过多吉雅。 “现在,我们两清了。记住我的话——” 机车轰鸣声猛地窜出,车后扬起尘土: “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尤其是,别再出现在我的案子附近。” “彼此都长点心,活得长。” 轰鸣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地平线。 留下窦棠婴站在原地,对着消失的车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哑口无言。 多吉雅走上前,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膀,目光也凝视着机车远去的方向,深邃难明。这个舒云缙带来的绝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种让他更为强烈的、被卷入某种巨大未知漩涡的警示… 舒云缙走前又问了他一件事—— “你知道睡佛处吗?” 多吉雅将窦棠婴揉进怀中,自己埋在他的脖颈间才能冷静下来… 第78章 睡佛处… 睡佛处… 阿爸死掉的地方, 他怎么会不知道… 第50章 飞鸟在尼玛 阿爸,死在了盗猎团伙手中。 阿爸追踪云豹近十年,死前还在研究云豹和高原生态的保护研究,但其实令人讽刺的是比科研人员更先知道高原云豹踪迹的是跨境而来的盗猎团伙…买卖金钱不等人。 临近过年的一场暴雪中,被围剿的穷途末路的盗猎份子在我国和不丹的边境无差别地进行枪弹扫射,为了保护生命,阿爸付出了生命。他最后死在了一丛野草上,红艳艳的血浇灌了它们两天两夜。 去领回他尸体的那一天,天上听说出现了幻日。阿妈没有哭,在回去的车上抱着阿爸的尸体说了一天的话,回到家山坡前满天繁星,阿妈一个人独自喃喃道“吉雅…阿爸的太阳落山了。” 那一天,多吉雅还在从几千公里外的南方赶回家的路上,从南方到拉萨再到家花了三天时间,看见的已经是干净的阿爸..… “噢啦!小伙子,你的油。” 粗犷的喊声将多吉雅从记忆的深潭里拽回。他定了定神,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塑料瓶不是什么正经油壶,而是装满了汽油的“可口可乐”瓶子,一共三瓶,瓶身被液体坠得变形,触手温热。 他付了钱,转身走向那辆红色越野。抬眼便看见,他的小麻雀正屈腿坐在引擎盖上,仰着脸,对着一碧如洗的苍穹,露出一副恨不得把天瞪出个窟窿的怨怼表情。 那张生动的,气鼓鼓的侧脸,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底盘踞的阴翳与沉重。方才回溯往事带来的滞涩苦闷,在这一瞥之下无声无息地消融了几分。多吉雅自己都未察觉,一丝笑意已已悄然爬上他的嘴角。他拎着油瓶,朝那个发光体走去。 “哼!我这次出门肯定没看黄历,”窦棠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抱怨,声音里满是天塌下来的委屈,“水逆!绝对是水逆!什么破事儿都让我赶上了!” 窦棠婴觉得自己得找个寺庙拜拜了,什么好人家一个月的时间里遇到国际刑警两次,还都‘撞枪口’般碰在人家执行任务的时候,要不是他根正苗红,窦棠婴自己都要认为自己是不是参与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非法活动…还是被多吉雅这个中间商蛊惑的那种。 说完窦棠婴偷偷一撇多吉雅的反应—— 他心情不好?窦棠婴敏锐地察觉到了多吉雅周身比往日更沉静的气场。这个男人总是沉默,但窦棠婴已经能分辨出他沉默里的不同质地。比如现在,多吉雅没接话,只是熟练地旋开油箱盖,将刺鼻的汽油注入,心事重重的氛围,像此刻弥漫开的汽油味,无声地包裹着两人。 加完油,两人回到车上。窦棠婴关上车门,安全带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引擎重新唤醒。 “刚才他们有没有伤到你?”多吉雅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已恢复平稳,“这一路有卫生站,我们可以停下检查。” 他大概自己把那些负面情绪消化完了。窦棠婴摇摇头,心里却不喜欢他这副把一切都闷在心里的样子。 他们是“伴侣”,不是吗? “我有事,你就没事吗?”窦棠婴反问,目光扫过他,“你刚才扑过来,就没擦着碰着?这路上你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多吉雅顿了顿,将右手掌心朝上摊开示意。上面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破皮,沾着些沙土。“没事。”他说。 窦棠婴哼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 “你也该小心点……留疤就好看吗...这样也很痛啊...”窦棠婴心疼而不自知,他低声嘟囔时从随身的包里翻出碘伏棉签和创口贴。 那只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和刚刚沾染的、微凉的汽油味。多吉雅心头一暖,垂眸一直凝望着担心他而喋喋不休的窦棠婴,他好像不知道他在说方言,嗫嚅着的嗔怪,南方的小腔调很是可爱。 “真是个不省心的…完蛋的手。” 窦棠婴低下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那一点点破皮,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微凉的碘伏触感让多吉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处理完右手,窦棠婴刚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小垃圾袋,身体靠回椅背,瞥见多吉雅缓缓伸出了左手,递到他面前:“这里……”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磕巴、笨拙的撒娇:“更疼。” 窦棠婴动作一顿,缓缓抬眸。 这人榆木脑袋,呆呆的神色透着有些不自然,长睫低垂,耳根还漫上一点极淡的红。 摊开的左手上其实也只是小擦伤甚至还没有右手严重… 窦棠婴心里偷乐,但他偷笑着没表明,只是重新坐直,再次握住那只递过来的手:“知道疼也不说,哪有你这样让自己受委屈的人?身体跟着你真是苦了。”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人细微的肌肉紧绷… 窦棠婴低下头对着他的伤轻轻吹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像羽毛搔过心尖一瞬,多吉雅的身体猛地一颤,指尖几乎下意识要缩回,却被眼疾手快的窦棠婴更紧地握住:“别动,扯了怎么办?” 然后窦棠婴又拿起一根新的碘伏棉签,微凉湿润的棉头极其轻柔地在皮肤上轻撩撩地拂拭着。 触感很轻,微妙的痒意和凉意一路顺着皮肤,钻进血脉,搔刮在多吉雅的心脏上。他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另一只放在方向盘的手悄悄握紧… 此刻,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风口狂风的声响,以及车内彼此心照不宣的同频呼吸。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偷瞥然后观察,最后目不转睛… 心里只觉得, 窦棠婴怎么这么好? 他真好…多吉雅一时入迷,就连自己笑了也不知道。 窦棠婴贴上了创口贴后抬眼看向多吉雅。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了然的、温柔的狡黠:“还疼吗?”他问时声音很轻很柔。 他的声音犹如另一根棉签拂拭在他记忆深处的伤痂上。 窦棠婴迎向他的目光,这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有微光晃动。他的笑意里带着甜滋滋地幸福:“我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了,谢谢你。” 窦棠婴想,这也是多吉雅的优点之一,他懂得对幸福的感恩和对生活的满足。 经过一整天在颠簸冻土与无尽荒原上的长途跋涉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尼玛县。 这一天疲惫的跋涉让窦棠婴后知后觉自己的背疼得厉害,被人踹的那一脚属实是伤到了… 可窦棠婴什么也没说,因为哪怕没有背后的伤,自己也快被颠散了架! 所以一到尼玛,他立刻跳下车活动筋骨,手里还不忘攥着氧气瓶——这里平均海拔五千米,空气稀薄得让人心慌。 抬头云层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阳光却异常毒辣,紫外线带着高原特有的、近乎残忍的直射。窦棠婴连涂了四五层防晒,仍感觉这无所不在的紫外线正穿透一切防御,灼烧着他脆弱的皮肤。 他一刻也不敢久待,迅速缩回车上。才一会儿,皮肤就有了泛红的迹象,他立刻掏出芦荟胶,多吉雅轻车熟路哄道:“还是很好看的。”说完他就下车去采购补给了。 窦棠婴心里美得要命,留在车里一边啃着之前吉雅买的苹果,一边透过车窗,目光黏在远处那个低头认真挑选蔬菜的身影上。男人高大的身躯微微弯着,侧脸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指节分明的手拿起土豆或青椒时,带着一种与这荒凉大地不同的气质,一种居家的沉稳温柔。 看着看着,窦棠婴忽然感觉身下窜起一股不合时宜的、黏腻的热流,怂恿小腹发紧。他立刻并拢双腿,暗淬自己一句:“没出息!” 然后低头幸福地偷笑出来… —————— 超市里,多吉雅注意到一拨人。几个年轻人推着购物车,兴奋地讨论着穿越计划,车里堆满了膨化食品、自热锅和饮料。多吉雅多看了他们一眼,三大袋,几乎全是零食。那伙人其实一进店就注意到了这个气质独特的藏族男人,甚至有人偷偷用手机拍下了他挑选物品时的侧影。此刻见多吉雅看来,其中一位像是领头的人掏出名片递上,自称是某传媒公司的导演,想邀请他在一部关于阿里的纪录片中出镜。 多吉雅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平静地递还:“我只是路过。”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提着采购的物资走出超市,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几人停在门口的越野车。三辆车,后备箱敞开着,除了昂贵的摄影器材和每人手中一袋零食,只有些基础的露营工具,不见充足的燃油、防寒衣物、专业的脱困装备,甚至没有像样的备用粮。 他脚步顿住,转身,对着正准备上车的几人问道:“你们就打算这么穿越羌塘?” 这句话本意是提醒,但听在那几位习惯于被奉承的导演、制片耳中,却成了藏人带着土味的质疑,这让他们脸上有些挂不住。其中一人扬了扬下巴:“小哥,我们三车十二个人,装备精良,攻略做足了,不劳费心。无人区那边有人接应。” 第79章 多吉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六月的羌塘,冻土正在融化,表面坚实的土地下可能是沼泽。你们走的路,一旦碰到下雨或有可能陷车和河水泛滥,没有绞盘和足够经验,很危险。昼夜温差极大,我看你们穿的太薄,夜晚零下会出问题。还有最好备上卫星电话以及你们油料足够支撑到备用点吗?” 那导演不耐烦地掏出一个崭新的卫星电话晃了晃,脸上带着被打断兴致的倨傲:“带了带了!谢谢关心啊小哥!”话音未落,车窗已迅速升起。 三台越野车引擎轰鸣,带着一股盲目的自信与躁动,从窦棠婴的车旁驶过。窦棠婴从后视镜里看着多吉雅站在原地,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们这样,很危险。”多吉雅回到车上,声音低沉。 窦棠婴合上了车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脑袋靠过去蹭了蹭他的肩膀:“我饿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五脏庙。 “你想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出来玩有的吃就行。 车子启动,前往寻找饭馆。 途中,窦棠婴接到了段暮辞的电话,催促他回去处理嬢嬢遗产的后续。因为耳朵不好,他不得不把通话音量调得很大,车厢里回荡着段暮辞咋咋呼呼的声音。两人照例互相嘲讽了几句,直到段暮辞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起:“所以…你在那边……有碰到…吗?” 窦棠婴逗侄儿“什么?你说什么?” 段暮辞握紧手机…“那个人啊!” 窦棠婴一怔暗自思忖徐朝来的事..这才恍然想起自己不告而别..!既然都没说再见,那就不算再见,况且即使和段暮辞说了现在他也不知道徐朝来的下落说了只会徒增段暮辞的悲哀,窦棠婴索性含糊其辞:“啊哪个人啊?” 段暮辞“窦棠婴…” “叫小叔~” 沉默十秒,窦棠婴依旧耐心等待~ “小…叔,你有没有见到徐朝来?”光是念起那人名字,心就生疼… “啊?这边这么大,哪儿那么容易碰上,没看见。”说罢他挂了电话松了一口气。 窦棠婴瞥了一眼身旁驾驶座上的多吉雅,他在很安静地开车,只是他不知道多吉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不解为什么要隐瞒?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多吉雅心里。 多吉雅将车停在一家招牌醒目的四川饭馆前。窦棠婴发现,这一路走来,除了藏餐馆,最多的便是川菜馆。在这里每个地方大多数都可以看到四川人的影子,川人的身影几乎渗透了西藏服务业的每个角落——从餐馆到修车铺,从超市到旅馆。一个带一家,一家带一村,用汗水与勤劳开辟生活。我们国人向来都是向四面八方讨生活,另一个典型例子就是福建人,他们会为了生机远渡重洋,唯一的区别大概也是最本质的区别是他们一个上山,一个下海。 他们都是坚韧的人,在全世界的高天厚土上扎下根, 窦棠婴埋头不浪费地吃完了一大碗回锅肉盖饭,胃里暖烘烘的,高原的不适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自从和多吉雅在一起后,他彻底放飞自我。 减肥?在那碗菌菇饭之后不复存在。 就在他满足地擦拭嘴角时,一个带着惊喜与不确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棠婴?” 窦棠婴耳朵不好,没听见。 多吉雅已抬起头看向声音出处。看见徐朝来他的眼神瞬间沉静,用筷子轻轻碰了碰窦棠婴的碗边:“窦棠婴,有人叫你。” 窦棠婴疑惑转头,惊讶起身道:“朝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徐朝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底却因这场不期而遇燃起明亮的光。 徐朝来看了多吉雅一眼后,切换成了南方方言:“我和老师凌晨赶回羌塘保护站,休息了一下这才出来采买东西,你们…”他极其自然地拉开窦棠婴旁边的椅子坐下。 窦棠婴说道:“我们也刚到。”徐朝来觉得这种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他的嘴角滞着有些恍惚而幸福的弧度,眼中是再次重逢的感慨和不可思议。 “你们要不要去我们那边参观参观?” “好啊!!”窦棠婴欣喜若狂,心里暗自庆幸老天都在帮自己… 两人很快沉浸在他们自己的对话里,语速轻快,眼神交汇,偶尔发出只有彼此才懂的低笑,仿佛这喧闹的饭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多吉雅被彻底晾在了一旁。 他沉默地吃着饭,感觉嘴里的回锅肉像在嚼蜡。每一次窦棠婴对徐朝来露出那种毫无保留的笑,每一次他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熟稔,都让他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羊毛。 听到徐朝来用那种熟稔又温和的语气叫“棠婴”时,他夹菜的力道重了一点。看到窦棠婴被逗得眉眼弯弯,顺手接过徐朝来递的辣椒罐时—— “咔嚓。”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条缝,酸溜溜的气息冒了出来—— 他都没对我这样笑过这么久。 这个念头带着酸气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多吉雅又想到:他还对段暮辞撒谎说没遇见徐朝来…为什么撒谎?是不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包括他? 醋意混合着被隐瞒的不爽,在沉默中发酵、膨胀。多吉雅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 “那一会儿在门口集合,我给你们领路,我先去买些日用品。”徐朝来给窦棠婴递上了一张纸,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以示窦棠婴嘴角有辣椒酱的残渍,窦棠婴难为情地擦掉后,徐朝来好像很满足,他笑眼弯弯地离开时还嘱咐道“等我。” 吃饱喝足后,窦棠婴刚上车,就听见身侧传来多吉雅平稳到近乎刻板的声音: “把衣服脱了。” 窦棠婴疑惑道:“......为什么?” 多吉雅微微偏过头看向他,目光澄澈道:“我看你一路上背都僵直着,时不时还东扭西动的,你一定是伤到哪了…还有之前磕碰的地方也没好全,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窦棠婴他以为这一路上他蜷缩起来假寐,没有一点异样,但没想到多吉雅这么细心发觉…心中发暖的同时,嘴巴拒绝得飞快:“不要!你又不是医生。”把自己缩向车门,“不给看!” “那我们去医院。” 看多吉雅如此执拗,窦棠婴只好搬出那句: “快点,人家在等着了。” 窦棠婴觉得多吉雅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人怎么变得蛮不讲理! 话音未落,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多吉雅忽然倾身靠近,瞬间拉近的距离让窦棠婴甚至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下一秒,副驾驶的椅背被猛地放倒,窦棠婴惊呼一声,整个人有一瞬间失重感后被多吉雅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放倒的座椅上。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悬在他上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担心你。” 窦棠婴双手抵着多吉雅!心中自以为拿捏着多吉雅的分寸,佯装镇定:“好啊,有本事你就大白天扒我衣服!” 说完,多吉雅真的动手去解窦棠婴的上衣。 此刻震惊到说不出话的窦棠婴反应过来——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多吉雅脱得差不多了!!他立刻挣扎却如同蜉蝣撼树毫无反抗之力,只听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密闭的车厢内被放大。 很快,窦棠婴的上身便彻底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以及多吉雅沉静的目光之下。 这是自那次混沌的温泉夜后,多吉雅第一次在如此清醒,如此逼近的距离下,审视这具躯体。白皙瘦削,因为主人长期的神经性失眠和过分节食而身体显得骨感单薄,裤头扣子是解开的,若隐若现的内裤边上的腰肢很是纤细柔软,平坦的腰腹上甚至连那一处凹陷都曼妙。 他一个侧身,肋骨分明到都能清晰辨数,锁骨清晰得近乎锋利。多吉雅还发现这片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层薄薄的透过白肤的绯红... 多吉雅立刻脱下了他的氆氇,垫在窦棠婴的身后。 窦棠婴双手抱胸…他的脸颊通红到几乎要渗血。多吉雅承捱了一巴掌! “混蛋!!!” 深邃的眉眼逐渐抬起,最后落在那人欲泪未语的脸上—— 脸小,皮肤白,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眉毛细,颜色深。眼睛最特别——眼尾微微上挑,看过来时,眼波柔水流转,轻轻扫过人心尖。 鼻梁直,嘴唇红。下唇中间那颗唇珠微微凸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此刻他眼底有水光,是刚哭过的痕迹。这让他看起来像只被雨淋湿的雏鸟,羽毛贴着身子,显出几分脆生生的柔软。 多吉雅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觉得这人好看像雨后的一朵小白花,易碎又骄傲,让他想伸手护着,又怕自己手心太糙。 第80章 而他身下窦棠婴快要疯了,他这个泪失禁招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多吉雅下意识拂去他眼角的泪暗自思忖:窦棠婴原来这么好看..吗? 车厢此刻变成了一个被抽离现实的玻璃罩子,寂静得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多吉雅每一次平稳的吸气与呼气,都像羽毛刮擦着窦棠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你......看够了没有.....啊!” 让窦棠婴的控诉陡然变调。多吉雅的目光落到哪里,哪里的红晕便似乎更深一分。 “转身我给你擦药。” 窦棠婴苦涩地笑了笑,他烂人一个也不怕作践自己,索性拉开了裤子拉链:“你是想要这个吧?” 多吉雅握住他的手腕,“我是想要,但不是这里。窦棠婴,我嫉妒你对徐朝来的笑容。” …嫉妒…他嫉妒徐朝来? 多吉雅自己说完后就握住了窦棠婴的肩膀,将他的身体转过侧身擦药。 健壮的手臂抵在胸膛前,像抱个宝宝般把窦棠婴整个人拢在怀中动弹不得。 这个动作…袒露脊背,身后是另一个男人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这几乎将窦棠婴推入了某种极具暗示性的境地。 !!! 这个姿势让窦棠婴的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当多吉雅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上了他脊柱中段的一片肌肤。 窦棠婴猛地将滚烫的脸埋进他的臂弯里,身体已分不清是羞耻,愤恼,还是别的什么。 他完全没了那一身游戏人间花丛的作态…总之他非常后悔自己自以为是的轻薄言语!!! “窦棠婴…” “你这里”多吉雅的声音很沉,带着心疼,“紫了一大片。”他还感受到窦棠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以为他疼得厉害。“你怎么能忍一路!你是傻瓜吗?!疼了不会说吗?” “如果不及时消瘀,在高原上你会…” “多吉雅…你别说了…”多吉雅低声而明显压制自己情绪的声音却让窦棠婴有了感觉,他下腹紧缩,双腿下意识夹紧...全身敏感地想要蜷缩… 随即,车里药膏被挤出的声音后紧接着冰凉的膏体猝然贴上皮肤!!他下意识地微微昂起头,发出“啊!”的一声短促而变调的呻吟。 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暧昧得连他自己头皮发麻。 多吉雅也是一怔,他看见此刻自己身下的窦棠婴,裤头以上的细腰紧绷勾勒出极美的线条,脊背线循视而下,是两个因腰间用力而塌陷的腰窝。 深邃的眼睛一时迷离空洞起来… 哔哔——徐朝来的车打出了喇叭催促,尖锐的喇叭声让两人彻底从这场荒谬中清醒。 多吉雅解决了擦药后替窦棠婴和自己擦完手,他看见… 副驾驶上的窦棠婴依旧弓着背,背对着自己,双肩颤抖...光天化日之下,巨大的羞耻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欲望冲垮了理智,窦棠婴抓破了椅背的皮革。 “棠婴?”多吉雅刚伸出的手就被窦棠婴甩开。 窦棠婴故作镇定地穿好衣服后跑下车冲去厕所,在公共卫生间的隔室里解决完自泻后的他想了很久,很久… 他的身体真的很爱多吉雅,以至于把心都献祭了。 多吉雅也下了车,犹豫之下敲了敲窦棠婴的门…里头的窦棠婴木讷地开了门之后,落入多吉雅的怀抱中: “棠婴…”多吉雅抱住了窦棠婴: “我只是怕你疼…我没有恶意。” 窦棠婴此刻早就是个死人了…他的意识和灵魂被多吉雅钉在地狱泯灭了。 这时候还解释什么… “多吉雅,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第51章 飞鸟的痴迷 目睹了全过程的徐朝来跟着下了车,停在厕所门口,没再往里走。他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取下眼镜,用指尖按了按发紧的鼻梁。 那年多吉雅一声不响离开南城,窦棠婴的魂好像也跟着丢了。光是那一年人就瘦下去了三十斤,像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活活被抽走了似的。把奶奶吓得又是让他吃补品又是请医生检查心理,后来减肥、学习、唱歌,无论什么都往死里拼。 他离开之前,窦棠婴已经瘦了九十斤。 九十斤…几乎是一个人的重量。 他不知道那九十斤里,有多少是梦想的重量。但他清楚,多吉雅一定塞满了窦棠婴整颗心脏。 窦棠婴的跑步机上贴着他的照片,餐桌上压着他的拍立得,房间里更是铺满了一整面墙——全是偷拍的视角,打球的、走路的、笑的、皱眉的。每一张都是窦棠婴眼睛里的多吉雅,也是多吉雅从未察觉的、滚烫的注视。 徐朝来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窦棠婴一点没变。 那他呢?他又变了多少? 窦棠婴从里面出来了,徐朝来重新戴好眼镜。只见他的眼圈还泛着情郁的红,还刻意偏头避开自己的视线。徐朝来也收拾好了心情,视若无睹般伸手整理了一下窦棠婴微乱的头发,动作熟稔得像过去很多年那样。 他不在意的…再烂的事他都碰过,只是在车上而已,这算什么。 “我刚给老师打了电话,”徐朝来说,声音温和平静,“他很高兴你们能到尼玛。今晚他们在招待所准备了接待,等你们过去。” 窦棠婴点了点头,多吉雅说道:“我先带他去医院检查。”多吉雅的手紧紧牵着窦棠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窦棠婴看了徐朝来一眼,体多吉小声解释:“来的路上我遇到点意外,检查完身体我们就过去和你汇合。” 徐朝来不放心,执意同行。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一路上把车开得又稳又疾,几个拐弯后,后视镜里那辆车已被远远甩开。 医院检查结果算是有惊无险:几处淤青,没伤到骨头,但需要每日敷药。医生开了内服的西药和活血化瘀的贴膏。 多吉雅又带着他去了耳鼻喉科,窦棠婴得到了一盒藏药丸。 走出医院,徐朝来的车刚在门口停稳。多吉雅瞥了一眼,低头问怀里的人:“非去不可?” 他不想让窦棠婴和徐朝来再多待一刻。 窦棠婴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仰起脸,下巴抵着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要是不去,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多吉雅沉默思索了几秒后问道“那我算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窦棠婴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司机吗?” 多吉雅手指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窦棠婴怕痒,笑着往他怀里缩,那笑声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多吉雅的心尖。 他从来没觉得,哪个男人的笑声能这么好听。 上车后,车内的低气虽消散了不少,但窦棠婴是小气的。他眼珠一转,理直气壮地提出“公平条约”:“我的身体……你都看光了。公平起见,今晚也得让我看看你的。” 多吉雅正握着方向盘,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目视前方路况,沉默了几秒,就在窦棠婴以为他要拒绝时,才低声应道:“……好。” 他答应了,却又飞快地补上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没什么可看的。身材…不好。” 窦棠婴侧过头,目光沿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滑过凸起的喉结,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那手臂显出的肌理在高原的阳光下拉伸出坚实而漂亮的线条。 窦棠婴在心里无声地嗤笑一声,回想起无数个瞬间——他背着自己时肩背偾张的力道,俯身时衣料下隐约起伏的轮廓,还有那一夜桃花温泉… 你身材好不好,我难道不清楚? 窦棠婴收回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得逞又期待的弧度。嘴上只是懒洋洋地应了声:“哦。” 车窗外,雪山静默,旷野无垠。车厢内,随着引擎的嗡鸣,一种心照不宣,他们算是重归于好了。 抵达时,说实话窦棠婴已经很累很累了,这几天下来舟车劳顿没了脾气没了骨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只想找张床把自己摊成一张柔软的饼。 然而,迎接他们的热情超乎想象。尤其是岗巴老师团队里的年轻研究员们,见到多吉雅的瞬间,仿佛平静的实验室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生动活泼的涟漪。 “小雅?”一个穿着黄色冲锋衣的年轻女性正在整理标本箱首先站了起来,她身前桌上摆满了土石。 “是小鹿回来了!”另一个的戴着黑框眼镜、扎着利落马尾的女性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率先挥手,笑容爽朗,“好久不见!!!”同学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我天,这么高。” “多吉,”这个声音更加温和,带着明显的关怀,他拉着设备,这会儿抬起了腰:“路上顺利吗?这位是……?” 被熟悉的问候与打趣包围,多吉雅也始终稳稳牵着窦棠婴的手,将他护在身侧,用行动表明“这是一起的”。 第81章 一个略显跳脱、穿着沾了泥点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挤过来,上下打量着多吉雅,脱口而出:“这位同学也是项目组的?哪个学校什么方向……”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那位马尾女性轻拍了一下手臂,戴眼镜的男生用膝盖顶了他一下,而那位温和声音的主人——一位气质干练的藏族女性——则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朝来适时上前,单手按在那跳脱男生的肩上,略带歉意地向窦棠婴依次介绍: “齐斯达,博士后兼助教,我们的大师姐,方向是冰川微生物化学分子活性研究。” “姜觅,博士后,我们的二师姐,地壳运动与地质岩层性质方面的相关研究。” “白玛吉央,副教授,团队副队长,研究古地层与生态保护方面。” 最后,他拍了拍正在打量两人的男生:“葛畅,刚答辩完的博士,现在等待毕业。祝贺他。” 这里头目前最爽的就是葛畅,他这个月月底就回学校拿毕业证和学位证。 窦棠婴看向徐朝来,徐朝来笑了笑:“我还在努力,博一研究高山植被与冻土层。” “大家好,我叫窦棠婴。来自南方,音乐生本科。” 所有人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好可爱,我们也是本科生。” 这场面有点误闯天家的感觉,窦棠婴被这一连串“博士后”、“副教授”、“博士”的头衔微微震慑… 窦棠婴不好意思地转而看向多吉雅神色平静,他坦然道:“你比我厉害,我初三之后就没再进学校了,半文盲。”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齐斯达一听,眼睛瞪圆,随即“啧”了一声,带着点“暴殄天物”的惋惜,轻轻踹了多吉雅小腿一脚:“又不能怪你。”说完自己扭头走开去捣鼓她的仪器了。 多吉雅看着她的背影,却低低地笑出了声,这是回到真正熟悉、放松的环境里才会有的笑意。 “斯达姐以前是我阿爸的学生。”多吉雅替齐斯达向窦棠婴解释道。 窦棠婴这才知道,多吉雅初三就没读了?为什么?他的阿爸阿妈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只有初中文凭,而且多吉雅的智商绝对不可能考不上高中。 为什么? 这时,岗巴老师闻声从里间走出来,老人家目光炯炯,首先给了窦棠婴一个扎实温暖的拥抱,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连声说“欢迎”。 多吉雅看着老师花白的头发和窦棠婴有些受宠若惊却放松下来的神情,心里涌起的满足感,竟比他自己归来时更甚。 晚上大家齐聚一堂,十几个人里竟然还有村委会和地质局的领导,他们似乎在商讨什么事。此刻,徐朝来解释道他们后天就要出发去无人区科考,此刻大家在商讨相关事宜。 这一边研究所里的几位研究员坐在一起,小声交换着观察结果,声音压得低,却逃不过坐在旁边多吉雅的耳朵,他们拿着橙汁和可乐,小声说道: “哎,你们觉不觉得,多吉带来的这个朋友,特别眼熟?” “嗯确实…长得太好看了吧?这脸放在哪里都显眼。像不像……从手机里走出来的?” “手机里走出来是什么鬼啊哈哈哈哈……” “嘶你这么一说……我前几天好像还在哪个音乐推送里见过类似的封面?是个歌手吧?” “樾棠!是不是叫樾棠?我师妹好像挺迷他的。找个机会偷偷确认一下?” “真的假的?你说有没有机会让他帮我们拉点赞助,或者咱们宣传宣传项目啊?靠所里那点经费,老师从学校带来的色谱仪都被我们薅掉皮了。” “我想要不间断的信号。”某人默默举起手。 “挺会梦的,飞机你要不要啊?” “大家伙这么能唠,到时候真有记者来,你们谁上?” 幻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大家一想到采访纷纷摇头挥手,个个躲得跟瘟神似的。 “嘘——小声点!谁去打个招呼?” “谁去?你可是副队。” “我……我是i人,这种外交任务得交给e人。” “少拿i做借口。” “就是,你上次和校外委员会据理力争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i啊?” “这能一样吗……他说我逻辑有问题,还说我检测数据不足以支撑论文核心,我靠,有本事他来测啊,我把样本全给他……” “诶诶诶,扯远了…谁去打招呼,一群没礼貌的家伙。”窦棠婴还在不远处和老师们客套,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聚在一起,个个推三阻四… “石头剪刀布。” 他们的对话飘散在高原微凉的空气里,夹杂着好奇、善意与一丝面对陌生领域时特有的、略带笨拙的直率。窦棠婴没有听见,多吉雅却听得清清楚楚,桌下他握着窦棠婴的手,几不可察地又紧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与难以察觉的骄傲。 最后,还是几个人一块起身举起杯。 “您好,窦棠婴!刚刚没有和您正式打招呼,我是齐斯达,您叫我齐师姐就行,我代表他们欢迎您来到羌塘科学与地质研究处荣玛乡临时驻站点!” “欢迎!” “欢迎。” …… “师姐好!师兄好!”窦棠婴落落大方地举起杯子起身笑着明丽大方,丝毫没有大明星的架子,几人碰杯给人陡增好感。多吉雅看见窦棠婴喝酒就让他少喝几口,想起白天多吉雅三步不离窦棠婴,把他护得跟宝贝似的,葛畅看见了调侃一句“多多现在在当保镖吗?” 窦棠婴被他们的二锅头灌得有些醉意上头,但还算清醒... “不是保镖。”他顿了顿,几人又开始了交头接耳,多吉雅低头不打扰领导讲话,但声音清晰地传入他们每个人耳中,“是伴侣。来的路上发生了一点意外,我得多护着他一些。” “哦~” 伴侣这个词…词意简单语境复杂,众人了然的程度各有不同。 坐在他旁边的窦棠婴想…如果他不解释,那就会在一些人心中笃定他们的不一样关系, 可是… 干嘛要解释?他可以是多吉雅的伴侣啊。 “小鹿叼了一朵这么美的格桑花回来,不错不错。”这句话是白玛私底下说的。 这餐结束后,大家回房间时在村委会的中庭汇合了一下,空庭里只有一柱老旧的路灯,路灯外无边旷野的风实在吹得令人痛苦,无人区即使在盛夏也是凉薄的寒意刺骨,几人在空地暗光下跺脚踱步闲聊:“多吉,你要不要跟着我们去无人区看看?” 多吉雅一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着团队考察活动了。他沉默了,以前有阿爸后来有老师,但是自己好像越来越空,越来越迷茫,于是离开了这里。 寻找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窦棠婴喝酒又吹风,有些醉了。于是,他替他回答道“他一直都很想回来看看呢。”他的目的达到了,多吉雅多去看看你曾经爱过的天地草物, 等到那时踏入佛门若是心生一丝的涟漪和不舍,或许你就会回头来望。 多吉雅看向窦棠婴,眼睛里深而幽的目光仿佛在思索着窦棠婴的意味。窦棠婴却无视了他的目光,微微笑着。 这一餐之后,他们对窦棠婴好感也颇多,于是也跟着邀请。白玛老师说:“窦老师有没有兴趣一块去看看?” 窦棠婴没想到,失神的眼睛忽然骤亮,他问道“我也可以去吗?” 有人也提出顾虑“嗯...我们审批单都下来了,而且说实话不是...科考人员没有相关经验,单位很难同意。” 窦棠婴跟着点了点头,但难免也会有失落。 这时,齐斯达站了出来:“虽然我们的审批单已经提交了,但增加两个后勤保障人员,以及如果按照宣传单位报批,明天去中心重新审查一下还是可以的。” 她双手插兜,眼睛是一股聪明而锐利的理性魅力,语气礼貌大方地询问道: “就是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以窦老师为我们无人区写一首歌宣传为由对单位进行报批?” 众人一听,不愧是师姐!还得是博士后... 窦棠婴还没回答,多吉雅揽过他的腰,也替他回答道“我想他会是愿意的。” “是吧,樾棠?”多吉雅在他耳边轻喃一句, 瞬间脊骨窜起一股电流!!!醉意直接溃散!窦棠婴猛地抬头看向多吉雅,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樾棠的!!!!他怎么发现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们重新办一张边防证,我们去帮你们搞文件,窦老师您单位那边可能需要您去说明一下。” 他们做事雷厉风行,毕竟很多时候他们要和阴晴不定的高原天气作斗争,需要迅速对当下一切情况做出抉择和行动。 窦棠婴紧紧攥住多吉雅的衣角,他没想到多吉雅早就发现了他的身份,自己还装的那么起劲!!!啊啊啊啊,窦棠婴你就是白痴!!!窦棠婴的表情随着自己的心理起伏不断变化, 第82章 多吉雅虽然和他们商量行程但余光一直注意着某人的反应,全然不知道自己全程带笑。 期间姜觅观察窦棠婴的动静下意识也模仿起来他的皱眉张嘴闭眼还有捂嘴,然后她实在被逗得不行小声凑耳问到多吉雅:“大明星表情一直这么丰富可爱吗?” 多吉雅一看,小麻雀的表情又不自觉地生动丰富起来,他想到他是因为什么而失去表情管理就发笑,但嘴上还是会为他解释:“要去无人区让他太激动了。” 他宠溺而无奈的语气让大伙一脸诙谐的打趣脸。 齐斯达看见多吉雅的样子一脸欣慰:“多吉,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这两年在迦南寺抄经,前两年辗转在藏区各地生活,挺好的。” 齐斯达是阿爸的硕博学生,可以说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姐姐,齐斯达满脸心疼他的变化,一来她就发现这孩子有了一点淡漠的苦相和..接近疏离的平静,听他这么一说就全明白了...是在寺庙里修行的小人儿啊,一定悟到了许多才会这样。齐斯达摸了摸他的臂膀“好啊,是个大小伙儿了。” 葛畅打趣道:“诶~齐师姐刚生了小孩,看谁都是一脸母爱。” 多吉雅一怔,随后露出旧年的激动模样:“齐姐你成家啦!”眼睛亮晶晶的。 大家一脸看好戏的样子..齐斯达点了点头觉得没什么稀奇的:“小孩刚满周岁,你姐夫是省文物局的,他现在休假在家带孩子。” 多吉雅昂头感慨:“太好了!” “诶多吉,哪天有空我和你说说你二师姐的爱恨纠葛..” “你呢?” “什么我啊!别扯我!” “清澈愚蠢的研究生和研究室师姐....” “我求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静下来后,窦棠婴回头看——月下的多吉雅好像回到了他那个最无忧无虑的年华,几人围在一起迎风仰头大笑,任凭大风吹过他的发梢。 吹风容易醉,多吉雅把踉跄的窦棠婴搀扶进房间后自己就去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时,看见窦棠婴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垂着脑袋像束小麦。 他倚靠在墙边,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看得出来他需要缓缓...... 与此同时,混沌的大脑内钻入一股冷冽的空气味道,窦棠婴随意一掀,眼前就看见—— 轰... 混乱麻痹的脑袋顷刻间嗡的一片空白,但身体诚实地缓缓站起.... 多吉雅见他踉跄站起,他也跟着站直身体。见他憨态可掬的醉意,嘴角撩起一点笑意:“你不是要看我的身体吗?”他双手随意摊开,展示自己的胴体像在展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大方得坦荡,“是不是……没什么可看的?” 全身还没有擦干,发梢滴着水,水珠从脖颈下流到腹肌上,落入那一处凹陷里..全身水色透人,小麦色显得十分诱人。 肌肉是男人的肉色西服。 ……多吉雅他是个引人犯罪的妖怪…… 窦棠婴呼吸都不稳了,体内血脉贲张,咽喉下意识地咽下口水,他慢慢走近,指腹触碰到多吉雅的腹肌时仿佛触电一般胆颤,语气颤颤道“你…你你身体还没擦干,我来帮你擦干吧?” 他是好色的。嗯,他还是卑鄙的。 多吉雅点了点头,老实乖巧地站在原地不动等着窦棠婴拿来浴巾给他全身擦干。看着窦棠婴小心翼翼地踮起脚从头,蹲下擦到脚。 傻瓜……原来,他真的喜欢。 期间窦棠婴想要观察多吉雅,结果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先是....某个庞然巨物。 “轰!”瞬间血液和热气在脑袋里爆炸开来。窦棠婴从蹲姿垂成跪坐,他没了一切力气和手段…… 如果…… 如果…… 光是想想,窦棠婴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脑袋是发懵的混乱。 恨不得就这么.... 多吉雅察觉到窦棠婴的不对劲,他的表情好可爱……在想自己嘛?看样子是的。 静静观察也不知道自己弯下腰时笑得有多开心。 然后窦棠婴就在混沌肉色思想中听头顶传来:“窦棠婴…你还生气吗...” 窦棠婴脑袋都是懵的,脸颊滚烫充血的感觉让他摇头想要扇风。 生气……他确实在生气…… 他恨不得就这么跪着....然后…… 生气,只生气自己还有理智,恨不得...啊啊啊啊。 两人对视,多吉雅看窦棠婴的脸红得可怕,嘴唇翕张得像是饥渴难耐的鱼。 “你……你没事吧?”多吉雅看出窦棠婴的神色愈发不对起来,高反了吗?是了……喝酒然后还吹了冷风,在这高原上会出事的。 窦棠婴点了点头,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多吉雅我有事!怎么没事……你真的害人不浅啊!!! 窦棠婴知道自己现在反而清醒得可怕...脑海中不断浮现遐想甚至应运而生有了计划。 “你快把衣服穿……穿上吧。”一想到自己之后要做的事,窦棠婴这个妖精口齿都有些磕巴了。 多吉雅看他这样以为害羞,他还垂下了脑袋偷偷发笑,什么可爱鬼…… 多吉雅返回厕所穿衣时,窦棠婴还蹲在原地脸颊滚烫而呼吸混乱…他用浴巾死死摁住某处角落。 快要受不住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了!! 若今夜得不到释放,自己会死! 自己一定会在痛苦中发疯然后死去。 所以,为了自己生命,他要做些什么…… 夜深,窦棠婴从被窝里慢慢探出脑袋... “吉雅?” 窦棠婴试探地呼唤了一声后立马安静,在聆听到男人沉稳的呼吸后,立马从自己的被窝钻入他的被窝。 “吉雅。” 窦棠婴轻易地就用指尖在睡意沉稳的喉结上划圈圈...跟随的目光炽热又缱绻。 “吉雅...”他慢慢探出身体在他的耳畔轻吟...男人的睫毛又浓又密,窦棠婴用指腹在他眼睫上拂过。无论怎么呼唤,多吉雅都没有醒来的征兆。 身体本就勾着一团火,再加上酒精的催发,窦棠婴早就难忍一直独自承受难捱着,可是他还要压着,一直等到起药效... 直到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看多吉雅没有反应后,指尖才斗胆沿着强劲的身体,像是一条焦渴的毒蛇仍然保持理智慢慢钻进裤头里... 窦棠婴用眼神轻吻抚摸着陷入昏睡的多吉雅,他给两人盖上被窝,躺在多吉雅的臂弯里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他情难自禁道:“好吉雅..你快迷人死了……”他在耳边自声呢喃,气息紊乱,声音发颤。 快要发疯了, 快要死掉了………… “好吉雅……” 窦棠婴微张开嘴去轻轻衔住微凉的下巴,然后用牙齿极轻地磨了磨。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那双紧闭的唇,撑起身体去覆上去。 “好吉雅...”紊乱滚烫的气息拂过唇角。 “吉雅……吉雅~”夜色深沉,唯有彼此的呼吸团着热息,缠绕、攀升、失重。轻唤的口吻像快要融化的糖:“我们 一起……” 此刻,多吉雅在睡梦中更是难耐不堪,他从来没这么多梦又昏沉的感觉,好像自己被世界屏蔽了一样蒙昧而昏胀。 睡梦中,心跳振聋发聩。他又做这种玷污窦棠婴的渎梦。 面前模糊一片只看见隐隐人影扭动……这次,他顺应了梦。 摁住了花树随风轻颤的枝头。 双手撑在男人的胸膛上肆意的窦棠婴吓得直接轻呼出来。 他坐在他的腰胯处直接一动不动,观察了半晌后窦棠婴才安稳住了呼吸和身体,他差点以为多吉雅醒了! 看男人在睡梦中脸色难耐地发汗,窦棠婴上手擦拭... 假寐蒙昧的多吉雅依靠本能直接握住了小麻雀乱挥的翅膀! 有力的大腿抬起,轻轻顶住窦棠婴的身体,多吉雅顺势起身,将他整个人稳稳桎梏在怀中。温热的唇贴上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一路向上,含吻过他的下巴,最后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封住了他的唇。 多吉雅单手撑床,一手托住他的腰,轻松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窦棠婴在这吻里丢掉了所有主导,也丢掉了所有理智。他是他的,他听他的,他愿意给他一切。 “好吉雅,你对我有感觉的对不对……”他低声呢喃,带着柔软又滚烫的期盼。 手指揉乱了多吉雅的头发,指缝间还有未干的湿意和凉意,是方才沐浴后残留的痕迹。夜色沉静,心跳轰然如鼓。 就在情意最浓、呼吸最乱的至高点—— 多吉雅忽然身子一沉,整个人倒在窦棠婴身上彻底陷入了沉睡。 所有人都会相信正义的原因是因为罪恶真的有代价。 酣畅不尽的窦棠婴欲哭无泪....代价怎么来得这么快!! 呜呜呜!面对这只庞然大物,他彻底知道什么叫…… 第83章 “kx来风” 他本来是想吃鱼的。 结果——他连鱼骨头都没碰到。 且这条鱼,从头到尾只是在睡觉。连梦都没醒。 但没关系,窦棠婴再次收拾好心情……他自食其力! 他摁住男人无意识的手,氤氲着语气暧昧:“好吉雅,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对不对?” 此刻,不堪卑劣的手段和爽到极致的手法混合下作心理让窦棠婴昂起头,....直至目眩神迷。 窦棠婴知道自己实在贪婪,从偷亲到现在敢偷偷摘梅止渴。可哪怕是这样,他还愈发觉得不够起来。 因为,沉睡者的毫无动静是对罪人肆无忌惮的纵容。一而再,再而三…… 人会愈发大胆野火, 命运会用双手握住彼此。 邪恶和幸福一块触碰摩擦。 视野里,这癫狂的世界在和他一起目眩神迷! 他多渴望和多吉雅一块清醒地体会这世间第一高尚的堕落。它是伟大的,却不是光辉的,虽不是灿烂的,却也不是腐烂的。 呵呵呵…… “对不起……”嘴上虽然道歉,语气却是z热无比,呼吸吐着热熨,手中则是越来越快! “对不起……” “对不起!昂……”一字一句,都带着体温,吐息熨在多吉雅裸露的颈侧。他是一只病态的鬼,在佛前叩首以求爱意。 事后, 尽兴的窦棠婴汗涔涔地趴在吉雅的胸膛上脊背还在起伏,光是想想自己的下z,余了颤抖中他还发着呵呵笑声。 抚慰的月光还照在弓背冷白的骨头皮囊上看着它还在继续跌宕。氤氲的热息围绕着两人,窦棠婴趴伏在男人的胸膛上侧目望向窗外万里的月光: “你快喜欢上我吧……”,他的下巴抵在男人胸膛上,扬起头蹭着他的下巴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猫咪寻求安慰…… “嗯?好不好……” 可不可以双目随佛心向我?可是终是无人回应的一场空执念罢了。 太阳慢慢爬起,黎明之时他才舍得放手。 他去漱口,又去给多吉雅擦手,整理好一切后……男人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腰上,头往他身上蹭了蹭。 腰腹还有些痒痒的,窦棠婴僵在原地,而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多吉雅还没有睡醒。 只是梦里的本能。 窦棠婴慢慢放松下来,躺了下来窝在他臂弯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自己那颗焦渴的心也渐渐平静。 此刻被这样抱着,……也没那么想死了。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嘴角,把脸埋进多吉雅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等待天亮。 第52章 飞鸟与羌塘 天一亮,多吉雅的生物钟就醒了,窦棠婴佯装睡去,多吉雅好像看了他许久,这才慢慢抽出他的手离开,窦棠婴等他关上门后,揉着腰起床,拉开了窗帘的一瞬间!满窗冰霜… 窦棠婴想这无人区的天气也太乱搞了… 然后才看见雾白白的视野里多吉雅远去的身影。窦棠婴额头抵窗,姗姗含笑。他注视那抹黑影,给人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你睡不着别人还要睡啊!!” “我...我接到别人的邀歌委托了。” 大清早…茱莉亚重新带回眼罩心里哀嚎,找樾棠约歌的人本来就有很多,他在激动什么? 窦棠婴简单地和茱莉亚复述了一下情况,第一秒她以为是梦话,第二秒茱莉亚都忘了摘眼罩,直接从床上跳起!吞了一口空气,强压而镇定地说道: “你先让他们出具纸质证明,然后..”说实话茱莉亚有些语无伦次,她索性放弃正式语气—— “祖宗!你必须给我接下来!这可是zf活动,别人找关系都不一定能有的机会,你记住,你必须接!”茱莉亚的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樾棠的复出,如果以这为复出开端,前景一片大好! “他们要向单位申请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觉得我得先和你说一声……” “我的药也快吃完了...” 窦棠婴的犹豫踌躇听得让她火急火燎地立刻下床,千叮咛万嘱咐“樾棠,我的好祖宗,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你一定要答应好吗宝贝?音乐节的节目被取缔你不用放在心上,还有药不是问题,这我来处理。你放心,审批的事我托人分分钟找部门盖章,你和他们单位说如果有任何需要宣传的地方我们一定竭力配合,另外如果需要有经纪人签字以及他注意事项,我可以马上和他们单位的人进行沟通交流,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我求你。” 窦棠婴拿开手机迟疑了一下这还是那个死气沉沉的茱莉亚吗? 他哦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多吉雅呢?一不留神人又跑哪去了? 他从窗户眺望,终于在一处贫瘠山坡上发现一个小黑点,那必是多吉雅,山羊在他旁边偶尔驻足停留,之前的大多数清晨都是他一个人坐在山地间独自面对天地。 窦棠婴吃饱餍足后觉得自己的耳鸣倒是越来越小声了... 这里的植被稀缺一片荒野空寂,这里太大太空阔,以至于感觉孤独都是一种奢侈的情绪感受。 他们办理好一切手续后,很快就到了出发的时间了。他们准备了七台车,除了岗巴老师的团队外,还有地质局的科考人员,考古研究所的文物普查人员,还有文旅局的干部和乡镇领导,以及一车的随行的维修工人和后勤保障人员。 是一个大项目,听说要在无人区待上一个月? 他没觉得期待,反而觉得, 这一切好似来的太顺利,似乎有一种推背感,命运在后拨弄着他们前进。 好像本就如此。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他们自己一台红色越野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车上空余的地方塞满团队的设备,多吉雅都知道,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后,窦棠婴只听懂他们车上有一台最新的发电机,这台发电机关乎全团队的性命。 这一路多吉雅一直在偷看他,窦棠婴心里和明镜似的… 窦棠婴看了手机室外温度有十度所以打开了窗户,结果迎面的风冷得要命,他立马关上了窗户问起多吉雅为什么羌塘居然还在下雪,多吉雅抬起手指对着车前的山解释道羌塘三面环山,从左往右分别是念青唐古拉山脉,冈底斯山脉、喜马拉雅山脉等一系列高大山脉阻滞了印度洋暖湿气流,被削弱的气流导致这里气候无序混乱产生“乱流运动”,以至于羌塘夏季也会下雪。 “好奇怪” “等你一会儿就会知道什么是奇怪的羌塘夏季了。” 多吉雅的话还没有说完多久,窦棠婴就知道了。 前面的车陷车了。 窦棠婴从对讲机里得知这个消息时,在想怎么可能?下雪的土地应该是冻硬的,怎么会陷车呢? 他们立即下了车前去查看,是岗巴老师开的那台车右轮被湿地直接包裹,而且一打转就会越陷越深,这才出发没多久,就连远处悠哉的羊群还是刚刚那一群。 “哎呀...” “把东西搬下来吧。” 比起窦棠婴的疑惑,团队的他们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徐朝来在湿地上熟练地铺上一层木板后又用麻袋增加摩擦力,众人则在车底下撑上千斤顶,车上的岗巴老师老当益壮,挂挡油门一踩,轰的一声就出来了。 大家的衣服脏了但好在有惊无险,也让窦棠婴知道了看似坚硬的土面湿软烂泥是因为夏季的冻土层下由于冰川融化加上雨水侵蚀导致的。 他们每台车上都自备了绞盘和应急工具,大概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 窦棠婴想这司机得是多大的胆量和勇气才敢开往无人区。 大家收拾着准备继续启程时, 多吉雅拍了拍窦棠婴的肩膀然后立刻站好,窦棠婴回头看见多吉雅双手横平合十,然后缓缓打开:“你看。” 窦棠婴看见缓缓打开的上下掌心里是一座清丽的雪山——“玛依岗日雪山。” 阳光下,远处的渺小雪峰都没有面前这张笑颜清晰可见: “当你看到这座雪山时,说明你正面对着这世界最高的生命禁区,在这里不知道前路如何,却也不甘返回,你会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下去,这片土地坦坦荡荡,而你揣着迷茫却也坚信自己会走出去,相信你面对生活时也会如此勇敢。窦棠婴,恭喜你成为了一名勇士。” 红珊瑚耳坠静坠肩上,犹如太阳静伫当空。 窦棠婴被他哄笑了,将他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中:“好,我是个勇士,我可以面对这世界上一切的风雨暴雪,我愿意以此生命抵抗命运。” 两人都被对方逗笑了,像极了少年漫画里一开场就热血的中二宣言,观众都很轻蔑,只有他们始终坚信。 大部队已经启程,但好在他们在后,错开的时间刚好没有落队。 第84章 徐朝来通过后视镜看去,千里荒野他们站在一起,只觉得是两个傻瓜蛋。 “你笑什么?”白玛老师开着车瞥见徐朝来的笑颜,“我笑我开心啊。”徐朝来说完,白玛老师就说“你开心换你开!”说完徐朝来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很快抵达了第一个目的地——加林山。这是无人区科考人员的圣地,是开发无人区梦开始的地方。上个世纪一批科考人员组建了无人区科考工作组,以这座山为起点,开始了一系列并且影响至今的科学考察,山脚下是两个盐湖康如茶卡和惹角茶卡,多吉雅指着一处沟口坡说那是前辈们最早的驻地点,几人看去还有几个土坯库房和石垒的土围墙。 窦棠婴看见有一个老师格外激动,他简直激动得像山野里的猴,拿着相机就没停下来过,还有文物普查人员,他们这次随行目的就是开展新一届文物普查最新数据,路过的枯井眼见的土瓦和石块可能都是千百年前的文物。 尽管有个老师晕车呕吐了一阵,可是喝了口水照样翻山越岭。 窦棠婴跟着看去,棕红色的岩石壁面上画了纹样有牛羊有人有工具,窦棠婴还啧啧称奇时就听见他们在讨论“离这不远的夏桑山上也有...我第一次看见还是在老外的书上,啧..还是实眼看见得漂亮。” “有人做过实验,跟着在一块相同质地的岩石上复原图像用铁器去凿,凿得乱七八糟的。你要是再翻一座丘陵山包,你就会看见雪山下那青褐色麻石上的岩画才叫丰富,而且内容更好。” “这是我们今天登记的第一批文物件。你记得分点拍照,写日期和地点。” 窦棠婴他们的对话觉得好奇妙,是一种日常生活中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就压根不会听见的对话,他听得有些入迷了。 “你在看什么?”徐朝来问道。 他们身后还有人嘟囔着都来这了,怎么不去看看荣玛温泉“臭小子,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啊,想泡温泉直说。” “诶诶诶,领导在呢。你们一个个败坏我名声。” 这是地质局的小杨,调侃的是同单位的小马。 因为人好多,窦棠婴暂时还记不清所有人名字,他除了演出和酒吧,他就鲜少有机会看见这么多人的团队,他感觉这种体验有些微妙又很宝贵。 只是好累啊,这一次他们主要想拿一些土壤标本回去与前辈们的土壤标本进行比对,看看这数十年来土质是否有变化,他们连着翻越了几个不高的山包去寻找。 他回过头回应徐朝来的话: “我觉得你们说话都好有趣。” 窦棠婴觉得自己跟一个文盲一样,听不懂还看不明白,在他眼前这就是土,可他们眼中泥土岩石甚至空气都是值得去研究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觉得新鲜,等过了几天你就会发现我们的工作很无聊很乏味。” 窦棠婴觉得他在妄自菲薄。 “诶小哥!!诶小哥!”蹲在地上的小杨招呼着窦棠婴,窦棠婴没听见,他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把窦棠婴吓了一跳! “啊哈哈哈哈哈抱歉啊,喊你没有听见!” 窦棠婴摇了摇手,然后小杨又让他蹲下“你来!” 他让窦棠婴耳朵贴着石缝“你听出来什么了吗?” 窦棠婴听着缝隙里的呼呼的穿风声,很好听...小杨在一旁说道“听说你在采风?我平时跑田野的时候就喜欢趴在这些石头上听它们发出的声音,我时常在想说不定千万年前的人也曾趴在这石头上听过嘞。” 小马见状:“哟哟哟还千万年前,这片土地千万年前是大海!!” 西藏幅员辽阔的土地曾是千万年前古特提斯海的海底,而如今世界上最绵长的山脉在太平洋底。1 山海是不分离的,这件事千万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小杨就和窦棠婴说“你看这不更浪漫了吗,这里曾是海底,这声音是从千万年前海底呼啸而来的浪声。” 这一刻,窦棠婴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那片海从自己的肉体穿透,血液里的流动脉搏的跳动与千万年前的浪涛齐频,他们也是从大海里来的鱼啊,这里或许也曾是人类的故土。 窦棠婴急忙掏出录音设备,录下了他不曾感受到的灵魂的撞击。 “谢谢你!”窦棠婴说道,小杨是个乐于分享的人,他还说如果你仔细趴在土地上去听高原的山脉会发出声音,不是风声而是它在呼吸。 窦棠婴拿着耳机想找多吉雅, 多吉雅也一直想过来找他,结果两人总是被不同人的叫走。 几个人蹲在地上围着一方植被相互交流,光秃秃的土地上只有那一小寸绿野,窦棠婴探身而来私下念叨了一句:“团垫黄芪。” 忽然众人抬头仰望,窦棠婴没想到他们听见了,打断他们说话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他们说道“可以嘛,团垫黄芪都知道,小窦是个高原植被爱好者?” 窦棠婴摇了摇头,自己是个多吉雅爱好追随者,多吉雅喜欢他就会去了解,那时候自己了解了很多有关这方面的东西,虽然一知半解但他能看懂一些。 “来来来蹲下,我们一起交流。” 多吉雅蹲在他身边,觉得窦棠婴没有了最开始时的那副死气沉沉和阴郁,他开心之余还注意到… 多吉雅不自觉地凑近闻去,他的身上好像也没有最开始时那股甜腻的香水味道,他更喜欢这股清新的气息。 “啧...”白玛没想到自家这个偷乐的弟弟居然还是个恋爱脑,哪有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闻人身体的.. 多吉雅忽然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悻悻然脸红地收回了自己前倾的身体,然后默默起身背对着他们。 窦棠婴倒和没事人一样,只是他的心脏早就狂跳不止,他觉得是因为海拔太高了。 一程停留不久,采样结束后他们出发继续北上,从后视镜里窦棠婴才隐隐约约明白了这座山为什么叫做加林达瓦阿角2,两座山峰确实像一对马耳朵矗立在荒野上。 “你怎么知道我是樾棠的?”窦棠婴别扭了一个晚上终于问出口了。 多吉雅说道“我在日喀则看见了音乐节的宣传海报,上面你的脸很美。” 窦棠婴都忘了这出,他以为自己会华丽登场惊艳住多吉雅,这一点也不浪漫。而多吉雅开着车忽然回想起昨夜的梦,他觉得这次真实得可怕,仿佛窦棠婴真的坐在自己的腰上自渎一样,他看向自己的掌心…他甚至还能感觉到昨夜他的柔软和浪荡… 多吉雅情难自禁...克制专注地甩了甩头...自从梦到窦棠婴后,他就再也不敢碰经文了。 可昨夜的梦令他凌乱混沌,身体的反应让他慌乱,嘴里下意识地开始念经.. 窦棠婴一怔,多吉雅怎么忽然呢喃起了经文.. 是不是他...觉得这里很无趣了? 作者有话说: 还在奋战,我真不想改变任何我定下的语句,每一句话都是要符合那个情境下的他们,感觉少一个词一个字都让我很别扭(气炸了) 二编:本来只有七千多一点的字,和审核掰头,锁一次加一点,锁一次加一点,结果越写越多,八千六哈哈哈哈哈哈我笑了。 三编:1出自一本游记里的知识,具体我忘了哪一本,如果有错请一定告诉我。2加林马耳朵的意思 第53章 飞鸟会遇见飞鸟 窦棠婴没有打扰多吉雅,反而是多吉雅回神之后一下止语,车厢里顷刻间安静无比,沙土路颠簸不已,窦棠婴都有点想呕吐了…他喝了一口水试图平复自己起伏的肠胃。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多吉雅放缓了车速后问道,窦棠婴打开行程单,在上打了一个圈表示今天第一站加林山已经完成,然后笔头在行程表向上比划,寻找“嗯…” 上面的专业术语…着实为难普通人:“研究早古生代岩块的构造演化以及采集南羌塘地区变质杂岩的采样标本…” 好拗口…他放下行程单,仰头缓缓:“所以接下来是地质学?” “嗯…地质局这次来是重新整合新的材料,你刚刚看到那几个老师一起来是打算要对羌南羌北地块上岩石类型分布进行重新测绘和采样,并准备带回实验室对岩石进行新的评估测年。” “以及我们要用奥维互动地图标记下团队科研的坐标。这样后来人可以提前下载这一区域的卫星地图,利用坐标可以更加行之有效地进行科考。” 多吉雅侧睨了观察小麻雀的表情:“你会觉得无聊吗?” “好专业…不过很有趣。” “以前条件艰苦,大家研究和勘探都不容易,所以能互相照应就再好不过了,这个传统岗巴老师一直坚守着,所以这次出来他就叫上他的好友以及学生出来,这样大家可以互相帮忙也可以打破学术壁垒,也是跨学科交流。” 窦棠婴问道: “那你呢?你有想过如果上大学你会选择哪一门学科吗?” 第85章 “我…” 这个问题…多吉雅真的没想过,以前父母在时,他认为自己很热爱他们所热爱的理想,生态,科考,雪山,可是…他们走后,他发现他并不追求这些东西。 他只是爱他们。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多吉雅摇了摇头,窦棠婴觉得找到突破口,“那你有没有感到很快乐的时候…” 多吉雅不假思索: “窦棠婴。” 窦棠婴嗯了一声,多吉雅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初三我和你去爬山的那天晚上,我们摔倒掉进山沟里,怎么都爬不起来,那时候我们满身是土,又冷又饿,结果因为太累了我们就那么睡了过去。” 窦棠婴一怔,手中的笔慢慢放了下来。记得啊,都是因为自己太胖重心不稳,还连累了他。他背着自己怎么都爬不起来…窦棠婴光想想都快糗死了。 “…” 多吉雅顿了顿,声音里像落了一层很薄的霜,又像透进了一丝很轻的光: “那天再次睁开眼时在你眼睛里看到的日出,很美。” “还有你的歌支撑着我一直走到了现在。” 窦棠婴猛地抬眸,心跳的轰鸣肆起,不是耳鸣…不!是血液声掩盖了耳鸣,就好像夏季的风盖过了恼人的蚊子声。 好想记录下来,他的心动原来是这个声音.. 多吉雅开着车目不斜视,眼睛却在回忆过去,他笑着越来越明朗,由衷替窦棠婴高兴道: “这么想想…这么多年你真的选择了一条你擅长且喜欢的路,我很羡慕你。”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窦棠婴,他在为他的人生而感到幸福。 多吉雅的快乐,戛然而止在16岁。 他最后最后的幸福来自于窦棠婴。 而窦棠婴没有让他失望,起码他们当中有个人仍然在坚持自己年少的梦想,并付诸行动。 “同志们,快看西北方向!牦牛群——!” 对讲机里突然炸开葛畅兴奋到变形的声音,打破了车队的平稳节奏。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转向车窗右侧的荒野。 窦棠婴立刻摇下车窗,甚至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远处。 这将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亲眼看见成群的野生牦牛。 远眺的瞳孔微微颤动,它们就在眼前这片广袤得令人失语的荒原上!是在大地上缓慢移动的、深褐色的神灵… 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掠过它们厚实如毡毯的长毛。它们姿态从容,低头啃食着稀疏的草皮,偶尔有几头停下,缓缓昂起沉重的头颅,目光沉静地投向这群闯入者。 牦牛并非家养黄牛那般敦厚温顺。 它们是这片严酷土地真正的主人,领地意识极强。面对人类,动物们有着迥然不同的反应。胆小的动物会惊慌逃窜,而它们只是凝视,目光里没有恐惧,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又或者仅仅是一种古老生命对另一种短暂存在的好奇。 它们这样是对的——无论对人还是对自然,都保持恰当的距离才是智慧。反倒是人类,常常失了分寸。 此刻风和日丽,吹过脸颊的风已褪去清晨的凛冽,带上了一丝属于高原夏季的、干燥的暖意。 “如果能看到一只金丝牦牛就好了。” “你给我呸呸呸,我们要统计数量,一只我就凉凉了!!” “好好好,看见所有!” “借你吉言。” “死老严这种鬼路都能睡着。” “你把他踹下去,他都以为是地震了。” 车队的对讲机时不时就聊天起来,很欢乐地继续前行。 当他们经过一片名为“马尔果茶卡”的盐湖时,多吉雅指着那片在阳光下泛着冷白光泽的区域,对窦棠婴说:“看到那里了吗?那一片平原有一座小山叫特日噶瓦山,山上有会燃烧的石头。” 他知道如何勾起窦棠婴的好奇。因为多吉雅看出了曾经那个窦棠婴的影子,他慢慢没有了初见时的阴沉和颓唐。 这很值得高兴,不是吗? 果然,小麻雀的脖子有了探究的长度,他望着多吉雅的那一处探头道:“什么石头?” “我阿爸带我去看过,其实就是黑色沥青页岩。”多吉雅解释,语气像在讲述一个平凡的秘密,“以前牧民们相传是恶魔的眼泪。” “但其实后来学者考究出来,它是一种里面锁着未成熟石油的黑色岩石。因为石油被石头困住了,需要加工才能提取。但因为它富含油质,所以一点就着。那石头看起来……像个黑色的、干瘪的死面团。” 窦棠婴想象着黑色的干馒头着火,觉得那一定很有趣。但他们不能擅自离队,他只能隔着车窗,眼巴巴地望着那片蕴藏“火焰”的平原渐渐被甩在身后。 然后感慨一句: 羌塘太大了。 大到让人错觉,眼前这片寂寥、荒芜却又充满顽强生命的天地,就是宇宙的全部样貌。 人类在此,不过一粒微尘。 然而,这片看似坦荡的荒野,转眼就给出了它的考验。 “家人们,准备过河了……”对讲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领队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们往上游看看去,这个河太急了不好过。” “我和朝来开车去看看路。” 夏季的雨水在平坦的荒原上肆意流淌,留下无数纵横交错的临时河道。眼前这条河,显然会打乱他们全天的计划。领队的头车在河边缓慢移动,试图寻找一处河面较窄、水流稍缓的渡河点。 结果并不乐观。最窄的地方,也足以让河流再分一次岔。 “不行啊,得下去探路。” 多吉雅打开了对讲机,“我去吧。” 说着他推开车门,利落地套上厚重的橡胶防水服,拎起一把长柄铁锹。“我去探路。”他对窦棠婴说了一句,便走向河边。 窦棠婴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睛紧紧追随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只见多吉雅,徐朝来还有几个高个子的人纷纷踏入河中,有的在上游,有的去下游,水流立刻汹涌地撞上他们的大腿。 而他站稳身形,将铁锹深深插进浑浊的水底,试探着,移动着,眉头随着探查逐渐蹙紧。 窦棠婴屏住呼吸。 半晌,多吉雅拖着沾满黑色烂泥的防水服回到岸上,摇了摇头:“下面是沼泽一样的烂泥,太软,车过不去,会陷住。” 这个结果大家其实从他探路时的表情就已猜到七八分。岗巴老师叹了口气,准备倒车另寻他路。 “老师,”多吉雅却叫住了他,众人停下脚步看向他。多吉雅指着越野车的轮胎,“车轮上沾的烂泥,最好现在用水冲掉。不然等明天干透板结,会非常麻烦,可能影响行驶。” 岗巴老师恍然险些忘了,连连点头。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用备用桶从河里打来水,互相帮忙,将几辆车轮胎上黏稠的污泥冲刷干净。 多吉雅回来后窦棠婴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目光却依然胶着在多吉雅身上,看他脱下防水服,露出里面被汗微微浸湿的衣衫。 好迷人… “是不是觉得小鹿特别迷人?” 一个带着笑意的、普通话极其标准的女声把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窦棠婴侧头吓了一跳,身旁副队长白玛吉央老师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那抹意味深长不言而喻。 窦棠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小心思被高原的阳光直接灼透。 白玛老师促狭地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别害羞嘛。在这儿,没人会不喜欢小鹿。你看他,做事踏实可靠,懂得多,长得帅,关键沉默寡言……你觉得他算不算野外工作和家庭生活的理想伴侣?” “老师,您为何叫吉雅为小鹿啊?” 窦棠婴问道。 白玛老师思考了三秒后,回答道: “我忘记在哪看见的冷知识,说元吉在古时是鹿的雅称……” 鹿……鹿吗? 窦棠婴有些恍惚了…… “不过,你不觉得他的眼睛扑闪扑闪的样子特别像小鹿吗?” 嗯……是有点。 他再次望向不远处正在收拾工具的多吉雅。 现在,偶尔觉得,他看向自己时不再像一面冰湖,而是一汪春水…… 她说完,笑着走开了,留下窦棠婴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阳光下,那人的侧影沉静而专注,窦棠婴只是不明白这样的人羡慕自己什么… 他有的,他都有啊… 窦棠婴低下头看见不远处一只动物的尸体腐烂得辨别不出原型, 他们互相羡慕彼此,只是他的羡慕是灰暗玻璃的底色,是爱和嫉妒。 那他呢? 他羡慕自己时又是什么情绪和感情? 第86章 这里放眼过去一望无际啊…一望无际的荒凉和原始,越深入四野的植被越来越稀疏,沙砾土表看不出任何夏天的痕迹,只有几簇紫花针茂和湍急的河流声在说雨季是生命迷人的希望。 如果世界本就如此,他应该羡慕的是太阳永远旁观着万物。 他们几辆车在不同河道探查,此刻忽然听见了促啼的马蹄声。众人在凌乱中看去,很难得在这里遇见牧民! 只见雪山下奔腾而来一匹棕马,其上姑娘扬鞭而来,英姿飒爽,如风如浪。 “怎么了?”她用藏语说道。 “我们的车过不去正在寻找出口。” 徐朝来上前一步,那女孩有防备和审视…头微微昂起,“叫什么?” 徐朝来说了自己的藏名,吉腾然旺。这是他给自己取得名字,他是孤儿哪有什么藏语名字。 并且他简单说明了他们的来历,那女孩点了点头“卓玛噶卓”,她的名字,说着她扬手示意他们跟上。 窦棠婴看她勒马回转,只觉得帅气逼人。见她腰背笔直如杆,双手借力提缰,胯下骏马便顺从地扬蹄转身。那前蹄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尘埃随之腾起。整套动作没有半点多余,实在利落。 头发百辫用绿松石和红玛瑙绺成一束,在转身之际发束凌空一瞬,似斩风断流勾勒出充满力与美的弧线。 车队跟着她,卓玛骑马踏过的地方都是平路而且没有烂泥,车队一路通畅且自由。多吉雅说这姑娘很厉害,她对土地很熟悉。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一处垭口,从这而下可以看见几座错落的帐篷。 卓玛说从她的帐篷那边走,会好走很多。 可是,无人区的天气说变就变!忽然之间天地被细细绵绵的银丝相连,暴雨一触即发。 第54章 飞鸟的耳朵 卓玛看情况不对,就和岗巴老师说道“你们先去我们家躲躲雨吧!” 岗巴老师不好意思,这么多人怎么好让牧民招待。卓玛用手遮雨,大雨纷至沓来,天色骤暗,只有卓玛的笑容直爽说客气什么。 她指了一处大帐篷,然后自己就冒雨扬鞭而走。马蹄溅起泥泞,马尾刷出雨水,在雾蒙蒙的天色里留给他们一道飒爽的身影。 车队陆续跟上,窦棠婴还是第一次要进牧民的黑帐篷,心里多少有点期待,他这一路看见路边或者草原上的帐篷心里多多少少都会觉得向往,他们的帐篷真的是用牦牛毛编制而成的吗?怀着这疑惑很久的问题,他们的车队抵达了卓玛家的帐篷,这天就和他们开玩笑了一般,即可就雨停了。 “这天鬼得很,没有人可以真正弄明白无人区的天气,看云也未必准确,只有天自己知道哦。”岗巴老师和自己的老友调侃道,几人摆了摆手都在劝诫自己的学生在大自然面前要谦卑。 卓玛家的帐篷是这片区域里最大的,她家只有她和爸爸哥哥,爸爸哥哥还在外面练马,不过她站在帐篷门口很是担心地眺望。窦棠婴看她摇了摇头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经文就回身来接待他们,她在火炉前丢下几块牛粪垛煮茶,然后把酥油放进一旁带有木塞的圆木筒里后倒入滚烫的茶水,用身体的力量去上下提拉搅合酥油,当酥油呈现水乳交融的质地,就把它倒入壶中加热后倒入茶碗里,窦棠婴看着她的辫子左右摇晃,看着她的手上下打搅,看着她将一碗香甜的茶递到自己面前,这一切都让窦棠婴新奇。 “突切其。”窦棠婴在车上临时和多吉雅学了藏北这边的方言,卓玛觉得他好可爱,一个劲地笑着。“不客气!”她会的汉语不多不客气算一个,这都是和隔壁小妹妹学的,只可惜她还没学几个就没有去上学了。 窦棠婴刚想喝,就被卓玛制止,她的指尖摩挲下来什么粉末掉落碗中,窦棠婴的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卓玛,卓玛脸色绯红嘴里说着什么,多吉雅替她解释说是盐,藏北这边喝茶有别于其他藏区的地方就是他们会在奶茶里加盐,羌塘盛产盐巴也爱喝奶茶,藏北人身上不离茶、盐和木碗。 窦棠婴点了点头回之微笑,卓玛就去招待其他队员了。 窦棠婴喝了一口,嘴里浓郁新鲜的奶香交融醇香厚重的红茶,嘴里那一点点的盐巴恰到好处提升了奶茶的鲜香,一口下肚感觉再恐怖的冬天也能熬过去。刚下过雨的风是带草原的土腥味,可是窦棠婴鼻间只能闻到奶茶的浓郁,他捧着这碗奶茶偷偷坐到了角落,去观察帐篷.... “真的是用牦牛做的。” 窦棠婴的心声又被一句清朗的男音说了出来,窦棠婴侧头看去,是徐朝来探来的脸。 窦棠婴想自己这么容易被人窥探吗?怎么人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徐朝来一直凝望着窦棠婴的侧颜,他的眼神充满了温柔的深情和探究的欲望。 并且他也想试探,多吉雅到底有多喜欢窦棠婴。 “用黑色牦牛毛传统编制的帐篷冬暖夏凉,遇到雨水牛毛膨胀,天晴收缩,形成编制缝隙通风。”窦棠婴听得认真,竟真的凑到帐篷面前仔细观察,现在一格格密不透风,缝隙稀稀松松的能透光,窦棠婴对徐朝来说“它们摸上去是粗糙又坚实的。” 徐朝来凝视着窦棠婴微微上扬的嘴角,有些忘乎所以但听着他的声音点了点头。 “徐...徐朝来?”窦棠婴被他盯着有些难为情,主要背后凉风吹得他后背发凉,转头一看多吉雅也正看着他们两个,徐朝来说道“他在看我们对不对?”徐朝来笑得很礼貌和温柔。窦棠婴没有点头,但徐朝来把手放在了窦棠婴腰上,多吉雅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然后起身。 这才哪到哪,怎么就坐不住了……徐朝来心里暗讽着。 窦棠婴浑身一个激灵,他也不太愿意被人触碰这个地方,那天晚上多吉雅握过的地方现在仍有敏感的残念。 他低下头“你在搞什么鬼?” 徐朝来用视线描摹窦棠婴的身体和眼眸,他喃喃道: “男人对男人到底是怎么产生身体反应的?”徐朝来大手向前一拉,窦棠婴落入他的面前,徐朝来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并不喜欢男人他并不喜欢男人... 忽然他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入目,整个人被恶魔吸食到干瘪。 ‘哥,你对我有感觉的对不对?’ “唉...” 窦棠婴看见徐朝来的瞳孔空洞了许多,仿佛陷入深渊..腮帮紧绷似咬牙切齿什么仇恨,窦棠婴怅惘地叹了一口气,从他怀中撤退,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孩子定是有什么童年阴影。 此刻多吉雅也过来了,把窦棠婴和徐朝来用一只手隔开。因为所有人都在打趣徐朝来和窦棠婴,多吉雅的眼神是幽怨着“你怎么和别人这样”。 窦棠婴只好说他们是相识很久的朋友。 但大家也心知肚明打这一路,多吉雅这孩子的眼睛几乎就没离开过小窦,两人身体几乎不超过两步距离,可以说如胶似漆也不为过。说是保护,但他们都觉得多吉是个狡猾的情郎,他用某种手段圈住了飞鸟的翅膀。 “哦~多多有情敌咯。” “小雅和小来眼光真不错。” “我靠,该不会真是我想的那种...” 葛畅没想到自己快要毕业还能吃到两男争一男的瓜,他默默捂嘴表示要是有信号,他已经开始和别人吃上瓜了。 他们这边聊得火热,老师那边也十分认真,卓玛知道他们是考察队的之后,觉得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他们本来是居住在无人区更深处的牧民,但父亲想让并不喜欢骑马的哥哥去参加赛马节的比赛,于是十多年前他们搬到了这里。 然后卓玛偷偷和岗巴老师说道她和她的家人很感谢国家的帮助和关怀,所以她帮助了他们,并透露在一处山头有个溶洞,那里头可能藏有宝藏,希望他们去看看,以前就有人深更半夜进入深洞偷宝贝,有人靠里头的宝贝发家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有人靠领路给冒险对当向导赚钱,听说有人死在了里头,她想拜托他们去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如果真的是一处藏宝地,她希望国家可以保护起来, 她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告诉国家的人。 为此岗巴老师他们决定更改行程去看看。 此刻卓玛的爸爸扎西和哥哥阿布回来了,两个人神情都不算太好,老扎西希望自己儿子在今年获得赛马节冠军子承父业,继承他过往的荣耀,但显然他的儿子并不想骑马他甚至连下腰拾物都做不到,阿布揉着腰和妹妹抱怨,扎巴家的小儿媳这段时间就要生孩子了,而阿布还没有娶媳妇。 他想和隔壁扎巴家的小儿子一样去做生意,不想天天骑马。这话一出,扎西把茶碗摔倒地上!父子两个人才刚回来又大吵起来。 原本在帐篷外惬意伸懒腰的窦棠婴,被这一声摔碗声吓到后,耳蜗忽然像被什么撕扯了一瞬,窦棠婴捂起耳朵蹲在地上! 脑海中尖锐到不行的耳鸣让他头晕目!众人围了上去! 第87章 “棠婴!”多吉雅将他抱回了车上,眼前模糊的视野里只有多吉雅焦急的神情,他的呼唤伴随着朦胧而游离的隔阂,窦棠婴的双手捧着多吉雅的脸他在清醒和蒙昧间选择抱住多吉雅“吉雅,吉雅!!” 有一瞬间他好像耳聋了。 多吉雅站在车旁紧紧抱住了惊慌的窦棠婴“没事了,没事了。棠婴,别怕别怕。” “吉雅吉雅...”窦棠婴在不知所措时,一直呼唤多吉雅的名字,多吉雅安抚着窦棠婴的背,“别怕别怕。” 小麻雀全身颤抖,他已经在考虑返回了。 这下,卓玛成了那个不知顾哪边的人了,她手忙脚乱两头奔波,最后还是岗巴老师出面道“多吉你留下来照顾小窦,白玛还有朝来帮忙调解扎西家的事情,我们去看看洞穴的问题。” 一队人就这样分成了三波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展各自任务,考察就是这样一定需要有一个主事的领头人拍板定事,不然团队就乱套了。 原计划今天向东北方的措折强马乡前近,结果就这样改变了行程。 “草原上的男子不会骑马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你如果不去你就当没有我这个爸爸!”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骑马,妹妹喜欢,你让她去!” “女孩骑马怎么赛马!你这是羞辱我!你不要叫我爸爸!” “爸爸我为什么不能赛马!什么就羞辱了!” 卓玛本来是爸爸和哥哥之间的和事佬,现在三个人吵得徐朝来和白玛坐在帐篷里一筹莫展。 而帐篷外多吉雅抱着窦棠婴坐在后座歇息,他一直揉着窦棠婴的耳垂,窦棠婴圈抱着他的腰,从梦游一般的状态慢慢回神“吉雅..” 车外人声簌簌,车内彼此心跳相互。 窦棠婴的呼唤让多吉雅更加抱紧窦棠婴,“我在呢。我们回去吧?” 窦棠婴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不过是老毛病没必要大费周章,况且人家是考察又不是来游玩的怎么能因为自己而耽误。 “我没事的。”多吉雅拉下一侧衣缘,窦棠婴小小的脸半露出来,“你之前经常按压的地方教教我,我来给你按摩。” 窦棠婴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指压在自己耳朵旁,他声音小小的,听着让人心软:“这里有个穴叫听宫,听宫上面有一个穴位叫耳门,听宫下面有一个穴位叫听会,我偶尔就这么揉揉,感觉会舒服一些。”多吉雅不敢用力,将他像婴儿一般抱在怀中抬高一些,紧贴自己的胸膛,而他专心给他按压穴位,还时不时念叨“还是去医院吧,是不是很难受,我们返回尼玛县好不好?等你恢复好了,我们再找他们汇合。海拔高对耳压不好,你是唱歌的,声音很重要,耳朵有问题我们先去治疗啊,你还敢来无人区,也怪我...” 他的嘴被窦棠婴一把捏住,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怎么时常像唐僧一样絮絮叨叨的聒噪。 “你别说了,我心烦。”他说着还把多吉雅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前以示他没有胡说,撒娇的模样让多吉雅招架不住,恨不得什么都依他,多吉雅摇了摇头“我担心你啊,接下来的路更加崎岖,你耳朵要是再出现问题那时候我们无法回头,你该怎么办,还有你是唱歌的,应该对自己的耳朵好一点。” “你心疼我吗?” “我心疼你!” 窦棠婴抱住他,“好吉雅,那我就知足了。我没事的,真的,耳朵老毛病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多吉雅继续问道,窦棠婴却不接话了。 总不能说,从你走后他开始减肥,因为高考压力和减肥过度导致自己的精神和身体受到严重影响,从自己十八岁一直到现在六年,嬢嬢去世后加重了病情。 “有那么一段日子了。”窦棠婴不想说。 于是他把自己埋在他的怀中假装睡去,其实这会儿他的耳朵已经不是很能听见多吉雅的声音了。 他不在乎吗?在乎的,只是,他害怕重蹈覆辙,他害怕粉丝的伤心和网络的冷嘲热讽,所以不唱就不唱了吧,这样两者他都不会见到。 “你们太过分了!你们觉得我能干,却认为我干不过那些人?我骑马很厉害,阿爸你应该相信我,我也是你的血脉,你能得冠军我也能!阿哥不喜欢你就不要再逼他了,他已经很好了,只是没有天赋,他又不喜欢!还有你,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应该在家干活!” 白玛和徐朝来仍然没有插上嘴,他们坐在一侧,听着阿布的抱怨,阿爸的专横和霸道,阿妹的强横和厉害,他一边被阿爸打骂一边又比不过妹妹,他也很难做人啊,所以越来越想逃离家出去闯荡。 “我只是不喜欢骑马,是你们逼我离开家的。” 阿布也很向往家庭美满,他今年20了还没有对象,扎巴出去捯饬做了两年生意就娶了一个山南老婆,他很羡慕! 窦棠婴从车上下来时,他们还吵个没完,扎西阿爸死活不同意卓玛赛马,说大家都是儿子上马,女儿上马会让人笑话他是不是后继无人,卓玛是读过几年小学的人她不同意阿爸的迂腐,但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说服他,阿布...夹在中间成了那个“如果你要是会骑马,我和妹妹就不会吵架了。”“如果你不喜欢就应该直说,现在阿爸一心只想你去比赛,我算什么!”的出气筒。 “要不,叔叔你和卓玛比一场吧,如果卓玛赢了你,不就代表她有能力吗?” 窦棠婴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白玛眼前一亮立即和扎西和卓玛翻译道,卓玛抱住了窦棠婴,惊喜道:“你是好小伙,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也是隔壁妹妹教会的,她说是你真好的意思。 扎西还想说什么却因为阿布而制止“你女儿要是可以,你也算后继有人了不是吗?她如果赢了你,你不要再烦我了。” 于是,等岗巴老师他们回来时,他们说明天有一场比赛可以看了。 夜晚,卓玛在羊圈垒牛粪矮墙,她说“久瓦一天不捡,人就少一天暖和,骑马一天不练,人就少一天自由。” 她腰间挂着一把很精美的火镰,夜晚团队十几号人坐在河边打火锅,篝火就是用她腰间的火镰摩擦生火起来的,他们坐在一起交流一天的成果。 “那个洞穴是个我猜测是个古象雄国的宗教祭祀遗址,里面还有几具尸体,遗物所剩无几,但是墙上壁画非常精美,有古象雄文明的典型符号,我没记错的话申扎县和尼玛县都有曾类似的遗址出土。” “苯教?” “我觉得有可能,不仅有有符号而且壁画上有达果雪山的古象雄文字。” 另一边, “就是那里面没法待太久,看那个尸体的衣服也就这十来年的事,里头含氧量只有外头的三分之一不到,我估计是活活窒息死的。” 对面, “里头岩壁上我们有发现少量愚人金。” “里面很深湿度很高,如果一直走进去,我猜想是个溶洞。” 旁边, “我的天...新发现啊!我刚在这里走了一圈和几个牧民聊了一会,这后面有座死火山。” 众人交头接耳互相分享一天下来的所见所闻,大家喝着酒吃肉,窦棠婴觉得坐在其中好有意思,只是他只能听清身旁葛畅的大嗓门。只听到他们比划着他们面前的雪山,他们说名叫色乌岗,海拔6100米。 窦棠婴拿着酒瓶四处走走,脚下黑影让他心里一暖。 一回头,多吉雅就在他的身后,三步而已。 坐在无人旷野,窦棠婴感到渺小恐惧,下意识靠近多吉雅。 多吉雅解开自己的藏袍前襟,不由分说地将窦棠婴拉进来,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让他感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听见了吗?” 你不必害怕,广袤无垠的宇宙总有一颗星为你闪烁,广袤无垠的荒芜里总有一颗心为你跳动。 第55章 飞鸟的草原 第二天收拾完营地后,又分成了三波人马,白玛老师跟着岗巴老师去考察附近一带的冰川溶洞,另一波人继续勘察昨天发现的洞穴,今天轮到徐朝来看守营地了,于是窦棠婴和徐朝来会在这里见证卓玛和她爸爸的比赛结果。 卓玛今天起的特别早,她不顾父亲反对,执意要煨桑,为自己祈求一个好结果。 窦棠婴昨夜和多吉雅还有葛畅睡在一个帐篷里,葛畅是个话痨,又碰上他一个失眠的,而且他们还有一个极好的听众,多吉雅睡在身边一声不吭。两个人凑在一起他聊游戏,他不懂,他聊音乐他只会热门神曲,两人几乎尬场时…结果他们找到了突破口,一整晚把自己身边讨厌的人全部蛐蛐了一遍,酣畅淋漓痛快至极,结果通宵后窦棠婴跟个没事人一样,但葛畅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除了写论文打游戏外就没怎么熬过夜。 毕竟他也快30了。 而立之年的他今天还要扛着30斤的设备爬山,他觉得自己会死。于是多吉雅被他拉上。一起安排去勘探洞穴,多吉雅还没接受,窦棠婴直接把他推了出去,“他很乐意的,你快去吧。”多吉雅回过头他并不想离开窦棠婴身边...这一路走来多有曲折他放心不下,临走前他还有几句话嘱托窦棠婴。 第88章 身体比念头更快,他想把人抱住…不知从何时起,他对窦棠婴的触碰越来越难以克制,像着了魔。 窦棠婴看着男人将伸未伸的手,将自己大大方方地拥入他的怀中… 反正在这些人眼里,他们是伴侣,抱一下怎么了。 “好吉雅,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只是不争气的脸又不受控地烫起来…每次都是这样。 “别乱跑,”多吉雅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有狼,有熊。无聊就找白玛老师说说话,她是个很好的姐姐。耳朵疼了就立刻联系我。” “嗯..” 联系? 电话? 窦棠婴忽然想起来自己买了一部手机的!他立刻拉着多吉雅到车边,阳光下他把手机交给了多吉雅... “我在巴扎集市上买下的,我觉得我需要你给我打电话,不然我会没有安全感,我不喜欢杳无音讯,我不喜欢查无此人。” 多吉雅愣住...喉咙滚动了一下。 而窦棠婴还想和多吉雅说些什么,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台新手机,这一刻窦棠婴以为出现海市蜃楼了。 多吉雅和他近在咫尺,近到窦棠婴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细微的尘光,能数清他眼里的血丝,也能感受到他身上裹挟的、旷野的风与月光混杂的气息。 “在日喀则的那个夜晚我也买了手机,因为没有手机,我就找不到你了,而找不到你我会很痛苦。这种感觉很不好,窦棠婴,真的很不好。” 我和你之间,连接太少了。 一段旅程一辆车而已,甚至没有约定,如果中途有人要下车,他连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也再也没有相遇的可能了。 那一晚窦棠婴不在自己身边,睡不着的他走遍了整个日喀则可以修mp3的店铺,心里太过焦虑以至于需要一样寄托自己患得患失的情感的东西。 没有窦棠婴,起码阿妈还陪着自己不是吗? 可是,他还是需要窦棠婴——睡在床上时,他又再次想到他了,原来他只需要坐在自己的副驾,迎面吹风,那个模样自己就很幸福了。 窦棠婴雀跃着,怪不得那晚他在自己房门口踱步着兜兜转转…… “好吉雅,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窦棠婴娇嚅的声音听的人心里软软。他太懂怎么拿捏这样木讷的男人了。 “那窦棠婴…能不能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 这个人。 窦棠婴踮起脚凑到多吉雅耳边,用不太熟练、却字字清晰的藏语,慢慢报出了一串数字。 嘉措奶奶教的,他没忘。 多吉雅跟着念了一遍,记下了。 “你记住我说的…不要乱跑…” 心里也很舍不得,但是窦棠婴嘴上逞强:“哎呀,我没事的……” “咳咳...”葛畅这个大冤种就看着多吉雅把窦棠婴圈在身前,又看着两人在车头腻歪了半天,像是有个气场把他们和其他人隔绝开来,谁也无法打扰,两人几乎就要黏成一体了,这就是暧昧吗?好特别哦... 之后,窦棠婴看着他们的车离开,只留下了自己的越野车和两台后勤车,其他车他们都开走了。 此刻,卓玛也从山上煨桑回来,她说她要去接人邀请她来看比赛。 徐朝来说让她好好练习,他们去接,卓玛说太好了这样的话古珠奶奶也可以一起来看比赛,结果变成卓玛骑马,徐朝来开车,窦棠婴坐在副驾驶,车窗前看着卓玛和自己的车并驾齐驱。 她是个很帅气,利落的藏族女子,窦棠婴在路上也遇到过这样的女孩。 也不知道孟书记现在怎么样了? 窦棠婴和徐朝来在卓玛的指引下,看见了一处小山丘下的帐篷,帐篷前停了几辆越野,卓玛有些疑惑,小兰卡和奶奶相依为命,什么时候帐篷来了这么多人?一看就是游客… 他们的车,慢慢跟上前。 窦棠婴抬眼望去,微微一怔,没曾想—— 古珠奶奶就坐在自家帐篷外的矮凳上,穿着厚重的藏袍,满头银发梳得整齐。这本该是草原上最寻常的一幕——如果忽略她身前那五六部高举着的手机和相机。 镜头几乎怼到老人脸上。有人蹲着,有人半跪,有人为了找角度甚至踩进了帐篷旁的干牛粪堆里。“奶奶看这里!”“笑一下,哎对!”“头再偏一点,阳光刚好打在脸上!” 快门声此起彼伏,咔嚓,咔嚓,像某种密集的虫鸣。 老人显然不知所措。她脸上的笑容是僵的,嘴角咧开的弧度维持得太久,已经有些窘迫。 沟壑般的皱纹,微微抬头眼眸里有不解有和蔼,她知道这群孩子没有恶意,只是…他们为什么一直围着她? 他们在干嘛? 她像是砧板上的肉被人来回左右检验着好坏。 干枯的手紧紧抓着袍子边缘,指节哆嗦。阳光太烈,她眯着眼,视线无处安放,最终只能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串磨得发亮的念珠上。 小兰卡缩在帐篷帘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惶惑。她想往前站,脚动了动,又缩回去,最后只是紧紧攥着帘布,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墨镜的男人绕到侧面,单膝跪地,手机几乎贴到地面。“这张绝了!原始感!沧桑感!”他兴奋地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绝对是我年度照片。” 同伴是个年轻女孩,举着带长焦镜头的相机,正对焦在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和晒斑上。“诶,你们看我拍的,镜头拍出来的皮肤质感绝了……后期稍微调一下对比度,再加个暗角……” 窦棠婴坐在车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看见老人悄悄挪了挪身子,似乎想避开直射眼睛的阳光,但立刻有人喊:“奶奶别动!这个光影特别好!” 藏族向导又用藏语翻译了一遍,于是古珠奶奶又僵住不动了。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来,渗进深深的皱纹里。 白玛老师熄了火,叹了口气,推门下车。窦棠婴没有跟着下去。 脚步声惊动了拍照的人。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生面孔,又转回去继续拍。那个戴墨镜的男人甚至朝她们两个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挡镜头”。 卓玛从马背上跳下来,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她快步走到奶奶身边,弯腰用藏语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挡在了镜头和奶奶之间。 “拍够了吧?”她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硬茬,“我奶奶累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有人甚至还想以此录制成视频,拍摄一段旅途故事… 迟迟未放下的镜头忽然一黑,那人抬头看去,一张明艳美丽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所有人在窦棠婴出现的那一瞬间目光紧紧锁住在他身上,窦棠婴感同身受… 他在机场,在家门口,在公司… 这样的长枪短炮时时刻刻都锁在他身上,恨不得镜头是显微镜,能找出他脸上哪怕有一点疤痕的地方,去验证他就是整容的猜想,去验证这副皮囊下他们自编成真的过往。 窦棠婴出现,有人认出了他。并直接把镜头怼在了他的脸上,“樾棠,我们能不能和你合照啊?在这无人区相遇挺不容易的?” 徐朝来挡在窦棠婴身前“你们礼貌吗?!”他的气势足以震住场面, 窦棠婴拉住了徐朝来,如果这样可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不去打扰老人和小孩,他愿意的。 窦棠婴又转换成那副令人魂牵梦绕的明星模样,他扬起明丽的笑容,“当然可以啊。”徐朝来望着窦棠婴被一群人包围,实在心疼,他上前将他护在身后,窦棠婴摇头:“没事的,朝来。” 他们拍了几张照片后, 他们收起设备才连连道歉。但同时目光在卓玛、兰卡和古珠奶奶之间转了转,忽然又亮起来。 “等一下——小阿佳,你们三个,就站这儿!” 有人举起手机,有人举起大炮,声音里压着兴奋: “三代人!这种传承感……绝了!来,就给我们拍几张,几张就好!” 确实这样很美好,但…它是假的。 “你们,犯法了…知道吗?” 他是艺人,没有肖像权没有隐私权, 可奶奶有啊。 窦棠婴直接呵斥了他们的行为,他们讪讪地不以为然,他们没意识到藏族人不是可以肆无忌惮地拍摄留念下来的高原山水,他们拥有隐私权和肖像权。 “妈的…明星有什么了不起…” “出去就曝光他…甩脸色给谁看啊。” “放心吧我都录下来了。” 他们小声嘀咕时,背后也传来同样一句: “放心吧,我也录下来了。” 窦棠婴的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就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些人的嘴脸,不合他们心意就会乱写乱拍乱说,颠倒黑白,他的手机一直录像着。当他也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向他们时,他们一个个都惊慌地挡住了脸,嘴里叫嚣他要是发出去就告他侵犯隐私权,并伸手要去抢窦棠婴手里的手机,此刻手机响了… 第89章 窦棠婴的手机被甩了出去,多吉雅那边嘟嘟嘟,他都没接… “你们过分了!”卓玛扬鞭一甩!其上马直接拽蹄示威,几人落荒而逃。 窦棠婴急忙去捡起手机,拂去表面的尘土,“喂…吉雅…” 信号忽高忽低的… 但多吉雅听到接通的那一瞬间他不由得笑了…在听见窦棠婴声音的那一瞬间心才按下。 他温声询问道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他本来想和窦棠婴分享团队的新发现…没想到他们运气真的很好,居然发现了一株海拔5500米的开花植物,窦棠婴一听到他声音就想和他诉苦,嘴巴就瘪着和两层小面包似的,“我都要气死了。” 多吉雅听不清,“什么?” 多吉雅听到什么死了,把他心揪了一下, 窦棠婴想起他还在考察,“回来再和你说…” “棠婴…棠…” 电话那头挂断了。 窦棠婴挂了电话后,看见卓玛在安慰兰卡,说要带她去看比赛但她始终畏畏缩缩在角落不肯出来,她们知道卓玛是吓到了,古珠奶奶则叹气了一声继续捻毛线,仿佛只是一段佛祖的考验。 窦棠婴不会哄小孩,他自己都需要被人哄,他只能站在一旁晒太阳,偶然一撇,他发现兰卡盯着自己,她的眼睛非常漂亮,像黑色的玻璃珠干净圆润还大颗。这里的人眼睛黑白的鲜明透亮,在昏暗的地方也能一眼看见他们的双眼。 于是,窦棠婴走进这个不大且脏乱的老帐篷里,兰卡全身说不上干净,但牧区好像大家都这样,小孩也乐在其中,淳朴可爱的笑容在看见窦棠婴的那一瞬间绽放,她知道前面是这个哥哥救下了奶奶和她,“哥哥,谢谢!”她的普通话说不好,但已经很标准了,蹲着与她平视的窦棠婴说不客气,他环顾了四周,堆满了陈年旧物,帐篷里有一股发酵的酸味和浓郁的尘埃味,小孩在这种环境下怎么成长?窦棠婴心里多少有些郁闷,家长怎么回事? 说着,他抱起小孩走出去晒太阳,他说“我们去看卓玛姐姐比赛吧。” 兰卡咯咯咯大笑起来,好像没人抱她这么高过。 兰卡不骑马,执意要坐车,她没坐过车,和奶奶一起难得坐了一次车,在车厢里这看看那摸摸,新奇得很。窦棠婴手里还有些零食,他给了她一根棒棒糖,兰卡高兴坏了,因为以前上学时老师就会奖励她棒棒糖,说她很棒。 她想,这哥哥也是老师吧! “老师好。谢谢老师。”她忽然说道。窦棠婴和徐朝来互视一眼后虽然不明白,但也接受了她的礼貌“哈哈哈哈哈,不客气。” 回到卓玛帐篷,他们吃了一碗糌粑和风干牛肉后,卓玛就开始准备,父亲则不知所踪。古珠奶奶说起扎巴家小儿媳快生的消息,她和卓玛又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窦棠婴被兰卡牵着说教她语文,窦棠婴就问她为什么没有继续读书,她说阿爸阿妈都死了,家里没人,牛羊要照顾奶奶要照顾,学校太远了,离奶奶太远了,离家太远了,她很难过,所以不去上学了。 窦棠婴心里发涩,原来如此… 徐朝来摸了摸她的头用藏语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看哥哥,也是孤儿。现在长得这么高这么壮,还能为国家做贡献。” 兰卡抱住了徐朝来“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对吗?” “对啊,你也是我啊。” 于是,徐朝来开始教她普通话和藏语的拼写,兰卡久违地回到教室的感觉。 卓玛家有个收音机,此刻频道正播放着童歌小星星,兰卡唱了出来,窦棠婴用车上的吉他伴奏,旋律烂熟于心,这也是窦棠婴会的第一首钢琴曲。 多吉雅风尘仆仆为他担心赶回来时,看见了这一幕.. 他释怀地笑了,好在他没事... 帐篷里徐朝来摸了摸窦棠婴的头,多吉雅走了帐篷里。 “吉雅!”窦棠婴看见光线被遮挡,转身看去,多吉雅站在逆光处高大而挺秀。 多吉雅看了一眼徐朝来,徐朝来笑了出来。 窦棠婴惊喜道: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多吉雅只说无聊,就跑回来了。但他是和葛畅一块回来的,一路高速颠簸把葛畅颠得现在还在车旁呕吐。 但多吉雅的目光一直逡巡检查着窦棠婴他真怕他有什么闪失。 “你前面在电话那头说的是什么死了?” 窦棠婴还没回答,老扎西就从外面回来了。 他牵着它和卓玛说这是阿布用的马,一直到现在他都驯服不了它。卓玛要去比赛的话,就得用这匹和他比。 卓玛答应了。 大家来到一处平原,平坦广阔,只有一轮太阳高高悬挂。 窦棠婴看着那匹烈马甚至都不肯给卓玛触碰到缰绳,他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他还没完回答多吉雅的问题“是因为...诶!”就看见眼前卓玛试图要上鞍,结果烈马直接后蹄甩尾,把卓玛甩了出去,卓玛从地上爬起,没有沮丧没有挫败,反而她笑了出来。 “在你们草原,她是个好姑娘。”窦棠婴看着她咛喃道,多吉雅弯下腰才听清他说的,“是啊,她是个爽朗勇敢的姑娘,在哪都是。” 窦棠婴在卓玛驯服烈马的过程中,讲述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多吉雅一直聆听且凝望着窦棠婴迎阳的侧颜,而后听他感慨着“生活真多麻烦,人真讨厌。” “嗯…确实,但破烂的世界上有可爱的窦棠婴就够了。” “什么?” “你嘴上虽然在抱怨,但你都愿意帮忙不是吗?这一路上我见证了你帮助了不少的人,你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你以为的你自己,你是个很好的人,你让我知道讨厌世界和热爱生活并不冲突。” “我…我很烂的。” 爱yp爱喝酒,自私狭隘还虚荣… 多吉雅眼睛一亮,快步绕到窦棠婴身后,双手不由分说地扶住他的脸,轻轻一转—— 窦棠婴的视线被带向远方的太阳。 逆光之中,卓玛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草原上掠过的一阵风。 马身扬起,她的身影在炽烈的旷野上被勾勒出一道流畅而清晰的剪影。那一刻,野草、风与光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 窦棠婴忘了挣脱,脱口而出: “哇!!” 大家都看着热血沸腾!! 哪有什么烂人,只有心烂了所以人才堕落。 卓玛缰绳紧紧拽在手里,侧身帅气上马,烈马难以驯服它不停想要将她摔下,卓玛紧拉缰绳眼中只有征服它和证明自己的渴望! 老扎西和他的马安稳地停靠在旁,而他的女儿正在烈日下把他都难以驯服的烈马征服在胯下,他好像看见了13岁的自己,一样的不服输,或许她的血液里真的有一份13岁的他的野性和刻骨铭心。 葛畅一边萎靡一边拍手叫好,一边吐一边加油。 窦棠婴看得都笑了出来“你看你把他害得。” 窦棠婴借势倚靠在了多吉雅的臂膀,而多吉雅垂眸凝视着他的长睫,回想起徐朝来抚摸他的场景…他忽然想到一个名字——段暮辞... 第56章 信徒的朝圣 兰卡坐在徐朝来的肩膀上给卓玛大声加油,阿布萎靡地坐在羊圈旁,他也不知道该给哪一边加油,只是他希望这事情有个圆满的结局。 然而事与愿违。第二圈弯腰拾物时,卓玛身下那匹烈马猛然失控,将她狠狠掀下马背!卓玛双手死命攥住缰绳,整个人被拖行在尘土里。人群惊呼四起,窦棠婴看见老扎西当即调转马头冲去救女儿,嘴里高声吼着什么,神色凶悍紧绷。 “在骂马,”多吉雅低声翻译,“也在吼卓玛松手。” 可卓玛咬着牙宁愿付出命地被拖出三五米也不撒手,直到老扎西一记响鞭抽在马臀上,烈马吃痛扬蹄嘶鸣的刹那,她才借力一蹬,翻身重新跃上马背!缰绳一勒,扬鞭清喝,那匹烈马竟骤然温顺下来,过了半圈后蹄声与人呼吸渐趋同频。 此刻卓玛笑了,脸上混着泥污与血痕,却在那一刻,连天边的夕阳都沦为陪衬。 众人松了一口气后,在恢复呼吸的刹那也拍手叫好! 眼前一幕幕都让窦棠婴感动无比,她满身泥泞划痕,脸上擦伤肮脏,可是那一刻太阳也只能屈居第二。 “芜湖!!!呕!!!”葛畅喝彩之后,又吐了。 都怪多吉雅。 岗巴老师他们回来时第一句就是问比赛结果,卓玛输了,但老扎西也回头救自己女儿也没赢。 晚上众人吃饭,岗巴老师和老扎西碰杯, “福气好啊,女儿这般出色!”老扎西却摇头:“赛期近了,我只怕自己垫底。” 窦棠婴心想:你若让阿布替你比,那才真完蛋。 篝火旁,兰卡撒娇着向徐朝来和窦棠婴央求一块唱歌,徐朝来是会口琴的,但他却把自己的口琴递给了窦棠婴:“小时候我们一块学,一起练曲奏给奶奶听,我很久没听见过你吹口琴了。” 第90章 窦棠婴一怔...接过了口琴,他刚想低头吹去,结果一只宽大的手背上布满青筋的劲骨的手横在他的唇和琴口处... 窦棠婴立刻抬头去,他险些亲上了多吉雅的手背。 多吉雅温柔却不容置喙地说道:“我给你擦擦。” 徐朝来轻笑出来,多吉雅擦拭后兰卡唱起童谣,窦棠婴试着给她伴奏: 大家都来拍拍手, 大家都来拍拍手, 一朵鲜花祭神仙, 祈祷来世转人间: 一朵鲜花献岩石, 但愿身板比岩硬 一朵鲜花献江河 但愿寿比流水长, 大家都来拍拍手, 乌鸦你也落地来, 请你和我做个伴 请你与我一起玩。 儿时你来摘花朵; 长大你来放牧羊。1 窦棠婴心底发虚,他有点听不清篝火对面那头的兰卡在唱什么,他的节奏时缓时促,听的人有些抓耳挠腮, 此刻,耳边忽然有了热息...多吉雅给窦棠婴翻译着唱,曲终窦棠婴笑了。他眉眼弯弯看向多吉雅,说实话转为普通话后这首曲子并不怎么押韵不怪多吉雅,但他的低音陪唱就显得要死不活的,逗得窦棠婴呵呵大笑,身子一歪便倒进他怀里。 “多吉,你唱的也忒‘艺术’了,害得大明星的节奏都给你打乱了。” 窦棠婴心里暖暖的,要不是多吉雅,他会把一切错乱怪咎于今夜晚风恼人。 这首歌歌词与幸福拍手歌异曲同工,在场的大人没有兰卡这般天真烂漫,个个都不好意思开口,只有葛畅这个最快乐的博士毕业生,操着他五音不全的嗓子唱到“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徐朝来用了窦棠婴用过的口琴,替他接下了这段欢快的节奏。多吉雅沉沉地凝视那双试图占有窦棠婴气息的唇,心底一团业障的郁火是千万遍经文也清净不完的。 众人笑得要他闭嘴,跑调都跑到哪里去了。但葛畅只说“诶诶诶,有一说一跑调了你们不也能感受到我蓬勃的愉悦的心情吗?” 是啊。即使荒腔走板,那份快乐却是真的。 众人只听一乐,可窦棠婴却听进去...即使跑调了,他也确实能感受到葛畅的情绪,甚至他体会得到他的快乐... 歌声究竟是什么?是歌者的技巧与情绪,是词曲承载的悲欢,还是听者彼时心境的回响? 多吉雅感受到了窦棠婴的低落情绪,递给了他一根奶酪条,窦棠婴倒在多吉雅的怀中“好吉雅,你说唱歌意味着什么呢?” “你很苦恼?” “嗯,我有段时间情绪特别低迷,好像在我所热爱的事上看不见了意义。”时至今日窦棠婴想到那一场演出事故,依旧头皮发麻四肢发颤皮软涩骨。 多吉雅背对他蹲下:“上来。” 这是他们之间最妥帖的亲近方式——不至于太疏离,也不至于令人不安。窦棠婴伏上去,听见多吉雅的声音随着步履震动传来: “你难过了唱,你开心了唱,你喜欢所以唱,你不喜欢所以就不唱,你的存在就是意义本身。”多吉雅喜欢背他,因为这是最合适的接触方式,不会太疏远又不会令人为难,而且他能感受到他背上的心脏是如何跳动如何澎湃。 “真的?你是说无论‘樾棠’唱的好不好,你都会喜欢吗?” “只要窦棠婴唱得开心,我想我也会听得很开心。”窦棠婴心口一暖,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夜风拂过,草木窸窣。 忽然,多吉雅脚步一滞,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静谧的夜晚,多吉雅骤变的语气说明此刻不对劲!窦棠婴也跟着紧张起来...小脑袋慢慢抬起头远眺去,不远处的石头后好像站着一个人...他紧盯着他们两个人! 黑暗中两点亮光看得人头皮发麻,窦棠婴紧紧攥住多吉雅的肩头,不敢说话.. 多吉雅向后退去,窦棠婴从他身上下来,多吉雅拾起石头向黑暗那边扔去,他打开手机手电筒,那里已经没有了踪影! 窦棠婴稍稍松了一口气,“那人是偷猎的吗?”无人区是灰色地带,在这里死个人和死个动物没区别。 “不是。”多吉雅凝望黑暗:“是藏野熊。”那道身影真的像极了人,窦棠婴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多吉雅回到营地后让大家警惕,篝火不会熄灭,远方似有野狼嚎叫。 太晚了,于是兰卡和奶奶住了下来。第二天窦棠婴和徐朝来要送她们回去时,兰卡多有不舍,希望他们多陪一会儿她。 窦棠婴看了徐朝来一眼,徐朝来说道“姜觅缺氧在用呼吸机,葛畅昨天开始闹肚子,齐斯达和白玛老师在照顾他们,所以今天老师他们几个准备把收集来的样本整理归纳后去附近的盐湖采取一些硼砂化验就结束今天的任务,他们目前不需要我们。” 窦棠婴点了点头兰卡把自己的风筝拿了出来,和窦棠婴玩,窦棠婴乐呵呵地看兰卡跑来跑去时他想如果他在这片高原上这样跑起来,人大概会死。 此时,岗巴老师叫走了徐朝来,他们准备启程去盐湖了… 临别时,徐朝来把本子交给兰卡:“兰卡,这是我给你做的拼音本。”接过本子的兰卡欣喜极了,纸张上是他以乌金体誊写的工整字迹,不仅有汉语拼音,还有藏文转写对照,一笔一划,清晰俊秀。 昨夜他在篝火旁用微弱的月光写了一宿。 “你要相信,学好汉语会是你值得骄傲一生的事情。 “我也相信,你可以做到。” 多吉雅和窦棠婴把奶奶和兰卡送回家后 多吉雅默不作声地开始捡着散落在草野上的牛粪,替奶奶他们垒砌起牛粪墙。他正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能捡多少是多少,能垒多高是多高,这里路远山高,天气多变寒冷,一老一少要如何捱过每一个冬天,多吉雅不敢深想。 古珠奶奶感激不尽,牵着多吉雅的手拍了拍。 兰卡似乎预告到了离别…她跑到窦棠婴面前,问道“哥哥有没有一种你离开后我也能自己演奏出来的乐器?” 窦棠婴想了想... 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吉雅的木碗。他拉着兰卡一起收集了她们帐篷里所有的木碗茶杯, “dou~rui~mi~fa~”他用不同的茶碗水杯按照音阶由低到高进行有序排列。兰卡听得咯咯大笑,她则用自己的理解唱出了歌谣,很好听很好听..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自编成歌无师自通。 “这样,当你想唱歌时,你就可以自己敲敲打打,快乐又简单。” 兰卡笑得乐呵呵,她太快乐,她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可以拥有音乐和幸福。 古珠奶奶见状把窦棠婴叫到了自家牛羊面前…放眼望去她家里只剩五头牦牛和十只羊了,多吉雅心里更加难过起来... 他默默地把钱贴在他们送给兰卡的本子的最后一页…谁也不知道。 古珠奶奶正握着窦棠婴的手,说的话甚至多吉雅都没法完全听懂,因为藏区太大语言也是有山阻隔,自成一派。 但经过沟通,多吉雅仔细辩听,慢慢理解后和窦棠婴解释道:“奶奶想要你给她的牛羊选择出一只作为赐福的放生羊或者放生牛,她们会用心去供养直至它自然死亡。” 窦棠婴惶然摆手:“这该是上师做的事,我怎么能……” “是功德,也是福缘。”多吉雅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肯定,“它会护佑你平安。” 窦棠婴慢慢走进牛羊群中。窦棠婴仔细端详,只觉得每只羊、每头牛都温顺相似。正踌躇时,一阵野风卷着沙粒扑来,他低头揉眼。 再抬头时,一只小羊羔正仰着脑袋望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像是朝他微微弯了弯。 “就它吧,”窦棠婴蹲下身,指尖轻触它茸茸的额头,“可以吗?” 奶奶给它戴上了花和彩缎,并煨桑向天告示撒龙达。 多吉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恍惚——仿佛又回到迦南寺的后山,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牦牛间,转身对他笑了起来。 仪式将尽时,远处传来摩托车嘶哑的轰鸣。一男一女自黄土尘埃中驶来,神色焦急地向古珠奶奶比划诉说。老人听罢却连连摆手。 一个老人载着一个孕妇,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神情疲态。 窦棠婴觉得这个孕妇有些眼熟…但很快他摇了摇头自我否定这里他又没认识的人,这种眼熟感应该就是老人口中所说的眼缘吧… “他们好像要请奶奶去当产婆,但奶奶说要他们去医院,她老了,再沾腥血不好。” 窦棠婴看古珠奶奶从帐篷里掏出一张药单,是一张藏药药方,说是孕妇产前去山上采一些喂下给她,保母子平安。那家人临走前古珠奶奶叮嘱道:“千万不可以丢下她啊!老扎巴老东西!” 孕妇坐在摩托上,时不时回头而来,风吹着她的头发凌乱,眼睛里的无助却没有随风消散。 多吉雅沉默片刻,才道:“荒原旧俗,有时会将临盆女子独自留在野外生产,任其自生自灭……等孩子出生后再接回。” 第91章 窦棠婴背脊一凉:“那是在杀人!” “现在几乎不可能了,”多吉雅望向那对男女远去的背影,“但奶奶既然特意叮嘱……恐怕仍有顾虑。” 古珠奶奶转身,朝他们招招手,指向那座小山包。 窦棠婴与多吉雅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她说要去为这个孕妇和孩子祈福。 所谓山,不过是个隆起的土丘。丘顶有个浅浅的岩洞,洞中依势垒了座小小的庙,仅容一人躬身进入。一位脊背佝偻的老者坐在洞口,并非僧人打扮,只穿着寻常氆氇袍,指节因大骨节病而严重变形,却仍捏着一杆旧烟袋。 佛前庙前,供灯光影熹微,经幡半旧垂坠,但看得出来还是有人时常过来打理。 这庙已经没有僧人加持了,最后一位主持也在三十年前走了,可是他觉得很可惜,佛祖的眼睛是那么慈悲。 他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多吉雅安静地擦拭完供台,又点上新灯,整理好佛像面容后,走出来又收拾了破败的经幡,从车上拿出崭新的系上,把寺庙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后,老者说道“小伙子,你是修行的吧?” 多吉雅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让你中止了修行?” “修行没有中止。” 多吉雅将手中旧经幡的碎片仔细拢好,声音低而平静,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老者,望向远处倚在车边怔怔望着雪山发呆的窦棠婴。 那个身影单薄,裹着与荒野格格不入的明星外壳,内里却像一颗在风里晃动的、熟透将坠的柿子。 “我只是……只是信仰换成了一个人。” 他将旧经幡投入焚烧炉,看它们被火焰轻轻舔舐、卷曲、化为青烟。 “老师傅,从前我绕山、转湖、佛塔转经。以为修行是走到底的忏悔和冥想,走到没有自己,走到满是自己,就能看见真谛。”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前娓娓道来,清晰得仿佛在告知山、给佛听。 “现在我认为修行不是走空自己或者功德圆满。” 他转过身,正视老者,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而是走进一个人心里去,把他走成我的庙。” 风恰在此时吹过,新系上的经幡哗啦啦响起来,像无数句刚刚开始被诵读的经文。 多吉雅向老者合十一礼,便朝着窦棠婴的方向看去, 风刮过荒草与碎石,稳而沉。他的佛陀正站在风里,带着一身明亮的脆弱,等他走进去,走成一片不必言说的圆满坛城。 第57章 两人的草原 兰卡和奶奶煨桑的烟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柏枝清冽的香气。窦棠婴望着多吉雅与老师傅对话的方向,轻声问兰卡:“你知道多吉雅和老师傅在说些什么吗?” 兰卡会的汉语还不多,她眨着明亮的眼睛,努力组织语言:“老师傅问……多吉哥哥,为什么不继续拜拜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多吉哥哥说,他还在拜拜。而且……而且他心里,有一座庙!” 窦棠婴怔住了,随即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心里……有座庙吗? 多吉雅将寺庙里外收拾得洁净如新生,旧经幡的残片被仔细收起,新的经幡已在檐角随风扬起,发出飒飒的声响,仿佛这座山重新开始了呼吸。 做完这一切,他走向窦棠婴,眉宇间是做完一件事后的平静。 两人正要转身上车下山,那位一直安静看着他们的老者,忽然开口喊住了他们。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带着高原人特有的淳厚:“远道来的客人……可不可以,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去?” 路上,透过时断时续的交谈,窦棠婴得知,老者的孩子——他唯一的儿子,在另一处更高的山头上出家为僧。 车子在平野上疾驰,最终停在一处开阔的坡地。再往上,便是车辆无法抵达的高山了。 老者下车,拄着拐杖,久久凝望着那片被经幡环绕的建筑群,目光仿佛要穿透山岚,落在那一个特定的窗口。 窦棠婴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忍不住轻声问:“您的孩子……为什么会选择去出家呢?” 窦棠婴以为会听到“为众生祈福”、“寻求解脱”这般宏大而惯常的答案。 但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山风掠过他布满沟壑的脸庞,吹动他花白的发梢。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沧桑的枯树,在这旷野里等待了一个世纪。 然后老者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落进窦棠婴耳中: “这样……他离快乐很近。” 诶?为什么是离快乐很近,而不是得到快乐? 这个疑问让他心头在不经意间被这个微妙的用词轻轻撞了一下。 窦棠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问下去。有些时候,追问本身就是一种惊扰。 老者沉默地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面向儿子寺庙的方向,盘坐着唱起了歌。 窦棠婴听得出来这不是经文,而是他们的歌谣。 嗓音苍老沙哑,却有着惊人的穿透力,每一个音符仿佛都被岁月淬炼过,带着亲情的温度和土地的重量。 歌声不高亢,却悠长绵厚,是山谷本身在低吟。歌盘旋着上升,在掠过草尖时与风合为一体,与远处寺庙的沉默遥相呼应。 歌声合天地,思念入风华。 窦棠婴忽然就懂了。 歌声不是要传达具体的言语,它是一种存在,一种宣告,只是寄托于风会把思念、牵挂带上山去,送到那孩子的耳边。 在那清寂的修行岁月里,希冀他的耳畔,不只有佛音法号,还有期盼他吉祥的父母的回响。 多吉雅一直都在他们身旁,静立听着那歌声,看着老者的背影,又望向身边被歌声撼动、眼眶微红的窦棠婴。 群山沉默,唯有歌声与风,在天地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付。 老人顿了顿手,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指节上。“以前是做果沃琴的,手坏了。最后一把琴也卖了。”他声音低沉,“可惜现在,没法给儿子弹他喜欢的歌了。” 窦棠婴转身跑回车里,取了吉他回来。 “老人家,”他把琴抱在身前,“我没有听过果沃琴也不知道它和吉他的区别。但您可以唱,我跟着。” 老人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一声沙哑的低吟从他喉间淌出,像远处滚动的闷雷。 窦棠婴的拇指沉入低音弦,一个浑厚的空弦音嗡嗡响起,托住了那声吟唱。手上没有弹奏复杂的旋律,只是让这个基础音持续搏动,如同此刻他稳定的心跳。 老人的调子逐渐清晰,是首简单的牧歌。窦棠婴的左手托底轻滑,在老人换气的间隙,点出一两个清亮的泛音点缀。 窦棠婴的手忽然被老人家拍了一下,他的手向上一扬 仿佛在说第二段……该变调了。音乐就是有这种心领神会。窦棠婴微微一笑,老人半阖的双眼忽然睁大,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那是肌肉记忆深处久违复燃的火焰。 他枯瘦的右手忽然在他的吉他板上打出“咚—嗒—咚咚嗒”的节奏。窦棠婴心领神会,这一路上听到了不少典型的堆谐舞步韵律。 窦棠婴手腕一转,用指甲侧锋扫过琴弦。钢弦迸发出颗粒分明的脆响,又在关键处陡然刹住,营造出类似bridge般的顿挫。 吉他在他手里同时成了伴奏、节奏和回音壁。 多吉雅坐了下来,草甸一望无际,绵绵的雪山面前,蝴蝶煽动起来的风吹散了他的发梢,他的侧颜专注美丽,他的音乐动听美丽,这样的窦棠婴是最迷人的星星,他的灵魂在纯净的专注着自我。 老人的声音越发响亮,脊背挺直了。最后一个长音,他唱得微微发颤。 窦棠婴没有立刻停下。他巧妙地处理最后的余音,声音细弱却固执地缭绕上升,在这旷野上久久不散。 然后, 寂静回来了。 老人睁开眼,看着那把吉他。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琴箱侧面,如同触摸到了旧友的脊背。 “你是好样的,”老人低声说,眼底有湿润的光,“但我的琴,声音比这亮多了,它能弹给雪山听见,而这个声音会跟着风走。” 窦棠婴把吉他轻轻推过去。老人接过,好似看着它怀念故人。 阳光很烈,但高山未融的冰雪就是每个人未消的执念。 藏北的夏季也有10c但由于缺氧等原因身体供暖并不能使人感到夏季,体感仍在初冬,窦棠婴拢了拢衣服,他仰望着伟岸的山脉,他分不清的山有人信仰,他看不懂的经文有人唱诵,他读不懂的远方自然也有人替他踏足冒险。 在这里,他们始终被一种壮阔的温柔拥抱在其中。 回去的路上,窦棠婴看见了一整片的山柳灌木丛。这里植被逐渐变稀疏,裸露的砂砾被风吹起,在阔野里也看不见,只是让人知道有风来过。窦棠婴打开窗户伸出手,天空好像就要下雨了,灰蒙蒙的,吉雅说今夜可能会下冰雹.. 第92章 世界好奇特啊,窦棠婴觉得世界像一本橱窗里展示的书籍,路过的人都会对着橱窗匆匆一瞥,但拿起阅读的人却寥寥无几,行色匆匆的他们迈着步伐扫视后带着好奇离开。 “哼哼哼..”窦棠婴哼起了歌,拿起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下了第一句: “宝贝啊, 人生坎坷无多路, 跨越旷野 无灯风雨只知多走走 知人迷茫无多路 往前走便好 遇我是旅人的归宿 遇我是信徒的极愿 你不知会遇上我 但终万山万程几多风雨 只为向我奔赴 把灵魂献上 然后爱我” 窦棠婴举着录音设备,为什么这里连风声都这么好听,为什么自由时就连孤独都是好的,不甚欢喜还是不惧风雨他不知道,但此刻的自由他是知道的。 “多吉雅,自由是一时的停留,还是永恒的追求?” “是大海。” 窦棠婴一怔,笑了出来。他总是说出一些需要自己做阅读理解的话,很累的好不好。窦棠婴不满地打了多吉雅一拳,然后带上了耳机,阻隔了自己和天地之间的联系,心跳和呼吸是此刻的自己唯一的世界, 他隐隐听见多吉雅说了一句藏语,但他实在听不清,索性作罢。 多吉雅下了车,窦棠婴发现了一具羚羊尸体,是被残忍杀害的,只剩无角的肉躯连皮毛都被剥了。 多吉雅拿来车上铁锹,将它埋了起来。 “接下来巡护员要开始忙了。” 六月开始,藏羚羊到了交/配期,母羊受孕后会找地方生产,迁徙路上就会遭到围剿。这些年已经很少有盗猎的情况出现了,但偶尔仍有心存侥幸的不法分子试图挑战法律和警力。毕竟富贵险中求。 窦棠婴又一次看见了多吉雅这套神秘的藏语,这次,他伸出了手:“一起试试嘛?” 窦棠婴蹲了下来,他的手抵在半腐烂的尸体上时,窦棠婴感受到了一股热流从眼眶而出,生命好脆弱啊,成年了的它成功躲过天灾与捕杀,却死在了人手里。 它的眼睛里有蛆,白色的混浊的蠕动却像它不甘的眼泪,黏腻在眼眶上垂坠。 眉心沾血,多吉雅带着他念了一段经文,是祝愿它轮回来世。 “传说藏羚羊胯//下有一对翅膀,因为有这对翅膀所以它们才能在土地上跑得飞快,你说它来世愿望会想成为一只飞鸟,真正拥有翅膀吗?”多吉雅伸手擦去了窦棠婴眉心的血,他问话时的温柔无人不着迷。 “它不会成为飞鸟,它会成为一块石头。” 多吉雅不明白“为什么?” 窦棠婴也伸手擦去了他的眉心血“它会成为那个凶手追捕路上的绊脚石,然后永生永世陪伴着它爱的土地自由自在地享受太阳和月光。” 多吉雅哈哈大笑起来,他曾经也想过做一方石头,为植物遮风,为动物挡雨。 两人牵着手,漫步在旷野上。 “做石头很快乐的。” “石头怎么会感觉到喜怒哀乐,它就是一块石头。” “诶...”窦棠婴停下脚步,咀嚼着这句话,所以喜怒哀乐是人所赋予在一件事的情绪程度,而不是它本来的定义?还是说喜怒哀乐是表明一件事的意义高度,它本来没有意义? “哈哈哈哈哈,我现在觉得你去学哲学不错。” 两人开始谈论起多吉雅的未来, “哲学太大了,所要求的思想还有情感是我认为我难以企及的包含和痛苦。” “那你想学什么?” “窦棠婴的情绪表达及心理学” 窦棠婴笑了出来,“哦..那很难学哦。” “嗯。这门学问要达到拉然巴格西,完成大圆满。” “你是想学佛学吗?” “你觉得佛学是宗教学还是哲学?” “不学。”这些学问容易性冷淡,他才不要多吉雅触碰....略。 ? 多吉雅侧目看向这只娇蛮任性的小麻雀,然后哈哈大笑出来。多吉雅在窦棠婴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然后多吉雅也知道,心中千言万语百感交集柔柔绵绵悠悠转转只剩四个字: “你好可爱。” 第58章 飞鸟的星梦 羌塘广袤,大致以扎加藏布与波仓藏布两条大河为界,分作南北。他们此刻踏足的地域,位于河流以北,是真正的高寒核心。这里存在着绝对的生命禁区,也正因如此,尚保留着地球上为数不多的、未被现代文明频繁惊扰的原始净土。羌塘之大,是“北方的空地”,它沉默地横亘于西藏、青海、新疆之间,连名声在外的可可西里,也不过是它怀抱中的一部分。 在这里,最动人的风景是变幻的天光云影、自由的野生动物、以及严酷却自成一派的生态系统。人置身其中,常常会忘记自己才是闯入者,以至于也成为了他人口中津津乐道的景观—— “哦啦啦啦——”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响亮的调侃,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瞧瞧,这手牵得多紧啊~你们擅自离队可是要受处分的哟!” 窦棠婴和多吉雅同时一愣,四下张望。只见不远处一处缓坡上,三辆越野车不知何时已静静停驻。齐斯达正踩在车门边,登高似的举着望远镜朝他们这边看,笑声透过对讲机传来,爽朗又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结束一处的考察后,他们来找他两汇合了。 岗巴老师无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齐博,注意影响,别拿孩子们开玩笑。” “……师姐。”多吉雅有些无奈地对着对讲机唤了一声,耳根微热,但握着窦棠婴的手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他们反应很有意思,像两只受惊的藏原羚四处张望,齐斯达毫不收敛,望远镜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望远镜对准一处放大: “瞧瞧他们,手牵得真亲密。” 窦棠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的手指不知何时已自然而然地交扣在一起,紧密得仿佛本该如此。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想抽回手,低声道:“松开……” 多吉雅却握得更紧了些,只低声回了句:“会走丢的。” “你!!!快放下!”多吉雅看见了徐朝来后,像是宣誓主权一般举起两人牵着的手!摇来摇去地打招呼。 哪来的幼稚鬼啊!!! 窦棠婴别开脸,爆红的脸颊可以归咎于高原烈日,干燥皲裂的嘴硬则是天气缘故,总之……与身旁这人无关。 两人驾车与车队汇合。 科考队选择在此处一片名叫噶尔孔茶卡进行综合采样。队员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有人蹲在岸边小心采集土壤样本,记录着ph值和微生物迹象;有人驱车往返数十公里,只为借来一艘旧橡皮艇,好去湖心抽取不同深度的水样;还有人架起全站仪,仔细测绘着湖泊的水域形态与周边地形。 湖岸线边缘,耐寒的牧草铺开一片柔和的黄绿。几头野牦牛在远处悠闲啃食,更近些的盐碱滩上,则点缀着几群低头觅食的精灵。 “是藏羚羊!”窦棠婴惊喜道。 徐朝来扶了扶眼镜,仔细辨认后温和地纠正:“是藏原羚。你看它们臀部的心形白斑,像颗小桃子,这是藏原羚的标志。藏羚羊的角更细长笔直。” 窦棠婴顺着他的指点看去,果然如此…原来他之前在申扎看见的是藏原羚,好奇妙啊。这片土地上对于生命的精确与独特有它自己的见解。徐朝来看着这张姣好的面容,他的一言一句都牵动住了自己的心,看着他为自己热爱的土地惊艳的每一瞬间都是幸福的。 他们脚下是一片裸露的盐滩,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像踩碎了无数细小的水晶。 有人好奇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随即被口腔里纯粹而霸道的咸涩激得皱起脸,感慨道:“精制盐真伟大。” 藏北的盐湖虽富含盐分,却普遍缺碘。岗巴老师在一旁补充道,长期食用易导致甲状腺肿大,因此国家早已引导牧民使用加碘盐。随着交通和物资供给的改善,那延续了数百年的、驮着牦牛队深入无人区采盐的古老行当正缓缓走向尾声。 窦棠婴望着茫茫盐滩,忽然想起卓玛奶奶曾提过的往事——她父亲年轻时,曾为了生计来到了这里驮盐讨生,他会不会跟随驮盐的队伍也看见过这片湖泊?是否也曾用手指尝过这里的盐,然后朝着更荒芜的深处走去,只为寻找品相更好的盐块,换来一家温饱? 他静立湖边,风吹过旷野,带来遥远时光的气息。一切仿佛未曾改变,又仿佛一切早已不同。 岗巴老师和徐朝来登上那艘借来的橡皮艇,缓缓向湖心划去。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特别任务:为一位老友的学生采集卤虫里高原特有的一种枝角类卤虫西藏拟溞样本,这是他毕业论文的关键材料。 多吉雅没有上船,他留在岸边,姜觅给了他一套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和铅笔,两人俯身观察一丛紧贴地面生长的小叶棘豆。他们画得很专注,贴地匍匐的笔触简洁却精准,勾勒出它羽状复叶的形态、细小的叶片以及不易察觉的习性。 第93章 “你爸以前教我的,画植物不能急,先看明白它的根、茎、叶、花,看明白它怎么长、为什么这么长,再下笔。” “你画的很好了。” 两人聊着天自得其乐,多吉雅抬起手让窦棠婴一块…窦棠婴看着他们,仿佛多吉雅这只孤独的牧羊回到了羊群。 “没什么天赋画得不好。”窦棠婴凑近看,多吉雅难为情地说道,窦棠婴只觉得他有些过于谦虚了。 画好后,他指向湖岸周边那一圈圈清晰可见的、如同年轮般的阶梯状痕迹:“你看湖泊,那些湖堤是湖水在漫长岁月里一次次消退留下的痕迹。数一数有多少级,大概就能知道这片湖经历了多少次的丰水与枯水,湖的沉淀就是它的年岁。” “就像我们脸上慢慢的皱纹。” 傍晚,宿营地飘起炊烟。 围坐的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一张张被高原风霜磨砺过的脸。众人围坐分享一日所得:有人展示了捡到的细石核,讨论着古人类的踪迹;有人汇报了采样数据;多吉雅他们提到了那只死去的藏羚羊,他们义愤填膺里透露着无奈和无力。 有人则解释说起了徐朝来的个性签名,他问道徐博,你的9076是藏羚羊的数字,那么4286是什么意思?徐朝来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窦棠婴,窦棠婴不明所以,但是他从徐朝来的眼睛里看出来,那是一种温柔的,深情的,难以言说的感情。 此刻,徐朝来的余光观察着多吉雅,然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站起身,向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了窦棠婴与那道凝视之间。他的身形高大,这一步,恰好将窦棠婴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自己身后,如同雪山将一片草甸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伸向窦棠婴的领口——高原的夜风将他的衣领吹得有些乱。手上动作专注而细致,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慢条斯理地,将每一寸褶皱抚平。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窦棠婴敏感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呼吸被他靠近的气息全然扰乱。 多吉雅全程一言不发,但整个空间的气压骤然降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驱逐:此人归我,勿近。 只有火苗在身后越窜越高。 徐朝来轻叹笑了出来。 “衣服穿厚些,”他的声音低沉,只对着窦棠婴一人,“这里夜风冷。” 然后,他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我带他去个地方。” 没有征求意见,没有等待回应。话音落下,他已牵着窦棠婴转身,不容置疑地将人带离了火光笼罩的范围,踏入营帐旁更深的夜色里。 窦棠婴被多吉雅带到了湖边。那艘考察用的黑色的橡皮艇静静泊在湖岸边,任由轻柔的浪涌拍打。月光洒在黑色橡胶上,映着一片倾斜般的银鳞, “来。”多吉雅率先踏上有些晃动的橡皮艇,站稳后,转身朝窦棠婴伸出手。这只手在月色下显得宽厚而稳定,浪声似乎在无声起哄着有情人的邀请。 这片被月光浸透的、静谧得不像话的湖水,也勾勒出多吉雅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窦棠婴看着他,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多吉雅便收拢手掌,稳稳地将他带上了船。小小的橡皮艇因两人的加入而晃荡了一下,窦棠婴下意识地扶住多吉雅的手臂,引来对方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多吉雅让他在充气船边坐稳,自己则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啤酒,打开后递给他一罐。冰凉的铝罐刺激着口舌的柔软…此刻之后,说的话便都是酒精和月色的代言人。 当一切的喧嚣彻底沉入夜色,世界就只剩下两种声音,浪花轻舔船身的微响和自己放慢的心跳,只有整条银河“轰”地一下砸进水里。稠得化不开。随手舀起一捧光,宇宙在掌心里刺骨。 风经过湖面也变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坠落。 窦棠婴喝上了一口酒,凉意顺着喉咙滑下。他一只手肘随意地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多吉雅为他披上自己的斗篷,他身体微微后仰,侧过脸,眼波在月色下流转。 桨声歇处,冷冽的风钻进毯子,却吹不散流转的碎钻光芒。 他惬意的阖上眼,感受整艘船正在星海里漂流,不知要去往哪个古老的星座。 恍惚间分不清是船载着梦浮在星海,还是星潮淹没了人这粒微尘。 窦棠婴想偷走一船星空,沉在海拔5000米的自己的梦里。 他笑意缱绻,迷离梦幻。 带着点故意为之的嗔怪,和多吉雅说道:“好吉雅~我吃得又不多,你能不能养我啊?但我想吃的时候,你可不许管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多吉雅却笑了。 眼底那点因徐朝来而起的阴翳彻底消散,被笑意取代。这一抹笑声让窦棠婴缓缓睁开眼,他在银河带下,在星河上,犹如梦一般… 窦棠婴仰头灌了口酒,试图掩饰他的喉结因他而滚动。 只听面前这人声音低沉含笑:“养。怎么不养?你就算想把牧场上的牦牛都吃遍,我也心甘情愿。只怕……”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窦棠婴清瘦的骨架上扫过,促狭道,“只怕到时候,你还没吃完,先把自己撑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雪雀,杵在我面前。” “你——!”窦棠婴被他这罕见的调侃臊得脸颊发烫,随手抓起手边一个空的啤酒罐,朝他扔过去,“好啊吉雅,你这嘴都开始挤兑我了!” 轻飘飘的铝壳自然没什么杀伤力,它被多吉雅轻松接住。但窦棠婴那脱口而出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软糯腔调的嗔怒,像羽毛尖搔过多吉雅的耳膜,又轻又痒,直钻进心里去。 他从未听过这样娇嚅的语调,仿佛每个字都氲着水汽,含着蜜丝,能将人的骨头都咛得酥软。 他看着窦棠婴因为薄怒和酒意而愈发明亮生动的脸,心头那点被勾起的痴念蠢蠢欲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一丝诱哄:“小麻雀,再像刚才那样,唤我一声名字听听?” 窦棠婴此刻已被星河迷得勾魂。 闻言,慵懒地侧过身。他原本背靠船舷,此刻腰肢轻扭,盈盈一转,改为背朝多吉雅,一只手虚虚地撑着晕乎乎的脑袋,眼眸半阖半睁,抬起的瞬间,潋滟的眸光在月色下流转。 他伸出另一只手,细长的手指捏着已经见底的铝罐杯沿,轻轻晃了晃,递到多吉雅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裹着蜜糖的丝絮,钻进人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微醺的战栗: “好吉雅……再给我一罐吧~” 多吉雅呼吸一滞,几乎要溺毙在这双氤氲着水汽和渴求的眼睛里。他定了定神,找回一丝理智,试图坚守底线:“我们说好了,只喝三罐。”他看着他手里那个分明是第三罐的空罐子。 窦棠婴的嘴唇微微噘起,形成一个委屈又诱人的弧度。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靠在多吉雅肩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拂过对方颈侧:“嗯……就多赊我一杯嘛,吉雅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撒娇撒得浑然天成。平日里的颓靡、疏离、或尖锐的自我保护,此刻被酒精和月色洗涤一空,只剩下最本真的、毫无防备的明媚与娇憨。那张脸上漾着浅浅的红晕,嘴角勾着不自知的、足以勾魂摄魄的弧度,连同这递到面前的空酒杯,构成了一幅多吉雅穷尽想象也无法描绘的、活色生香的罗刹幻境。 多吉雅彻底僵住了,浑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某一点,又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他握着船桨的手越发紧绷。 他听经闻法,知晓修行需戒贪、嗔、痴,需忘念、忘情、忘我。可眼前这个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打破他所有清规戒律。不用刻意,只需一个眼神,一声软语,一抹笑容,便能轻而易举地勾出他心底最隐秘的、最汹涌的痴心妄想。 脑海中平日里关于平静、关于远山、关于剥离尘世的念头,在此刻被这张仰起的、写满依赖与诱惑的脸庞前溃不成军。 月光无声,湖水静谧,唯有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潮与心跳,震耳欲聋。多吉雅看着那双等待他回答的眼睛,知道自己早已一败涂地。 他默默地、近乎虔诚地,打开了第四罐啤酒,缓缓抵在他的薄唇边… 今夜,所有的原则都可以为他让路。 第59章 飞鸟与狼 第二天醒来, 窦棠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回忆起昨夜的美好,昨夜的满船星梦…… 他裹在被窝里腼腆地笑了。 脑袋里还有残余的情欲尚未消弭,晕乎乎的飘浮感让他以为还在梦中,一切的一切,他好幸福啊...窦棠婴裹紧了覆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低头偷偷嗅闻,上面还有多吉雅的气息,还有自己的味道。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脑袋里,喜欢就像咕噜咕噜冒不停的泡泡。他都要在被窝里扭成蛆了,回忆起来还是满满的幸福,他好幸福呀~ 第94章 等窦棠婴慢条斯理地从帐篷里走出来时,脸颊上还有一些昨夜做了个美梦般餍足的神色。 他一撩开门帘就看见多吉雅站在不远处。他被几人包围着打趣,和他们闹哄哄地聊天。窦棠婴是看着喜欢,冷着喜欢,笑着喜欢,闹着喜欢,总之多吉雅就是让他喜欢到发疯。 他真好…… 等多吉雅回头找他时,窦棠婴正坐在越野车引擎盖上,对着小镜子一丝不苟地涂抹着他的防晒霜。 海拔五千米的紫外线能轻易剥掉一层皮,窦棠婴可不想回去时变成多吉雅的同款肤色——虽然多吉雅的小麦色真的很性感,但不适合他。 “第几层了?可别把美貌遮盖住了。”多吉雅手里端着两杯刚烧好的酥油茶。从他们那边回来。 “哼……”多吉雅现在越来越爱打趣他了。 窦棠婴仔细按压着鼻尖,向他吐舌头:“脸是吃饭的本钱。” 多吉雅把杯子递给他,目光落在他纤长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上。晨光给那张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想起刚出生的小羊羔。 “本领才是。” 窦棠婴接过茶喝了一口,多吉雅说得对。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对着旷野试了几个音。 “啊——啊——啊——” 声音在稀薄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意外地干净。他最近发现,在高海拔地区练声,虽然气短,但对控制横膈膜有奇效。 当然,是心理作用。 主要是没人在意,他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多吉雅靠在车边,静静听着。他不懂声乐,但能听出窦棠婴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松弛,像终于卸下什么重担。 “我们今天要朝北边出发了。”多吉雅等他一段练完才开口,“大概三小时到。” 窦棠婴点头,眼睛却瞟向远方的雪山。 他们离冈仁波齐越来越远,可是离多吉雅这座雪山却是有了相近的暧昧。 告别兰卡和奶奶时,窦棠婴把他们的手机送给了兰卡“电话号码已经存好了,有各个哥哥姐姐的,你有不会的地方,想我们了都可以打电话告诉我们。” 大家和卓玛、兰卡一一告别,卓玛很遗憾他们不能看到赛马会。窦棠婴忽然想到了什么,多吉雅看他从自己身边溜走,跑去了车里,又跑了回来。 只见窦棠婴把自己在山南买的马额毯送给了卓玛“祝你旗开得胜!” 卓玛欢呼雀跃!她抱着这块“忒克”在草原上原地蹦跳起来!“窦棠婴!我好谢谢你啊!!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啊!!”卓玛立刻将它装饰了上去。 “再见各位!扎西德勒!”她们给团队每个人都戴上哈达,也给每辆车系上哈达。 “一路平安!扎西德勒!!”卓玛骑着马送了他们几里…… 从后视镜里看时,窦棠婴心里也是一时惆怅不已,这一路他总是从后视镜去看对方,因为如果真的回头去就会落泪。 前方的路不好走,看土地似乎前面刚刚下了一场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积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这情况不太妙。对讲机也不停在沟通确认每辆车的情况。 今天的天气说不上好,窦棠婴听说今天甚至会下雪。 他们计划今天勘察错尼湖的地热源,但这个天气着实不容乐观,湖面上风浪极大,并不适合考察,于是他们改变计划前往确旦错 车窗紧闭,车队透着一股不容乐观的警惕和认真,毕竟在这种情况下陷车是一件非常麻烦且要命的事。 但这种天气下总有倒霉蛋。 当他们行驶到海拔5460米,位于错尼湖与确旦错之间时,映入眼帘的是三辆全部陷车的越野,三辆车在空阔的草野上全军覆没。一整个团队陷入绝望的气氛,犹如此刻天气死气沉沉。 对讲机那边传来征询意见“救不救?” 大家意见不一,有的人知道这附近有森林公安选择报警,有的人觉得风雪快要来了,如果不救这些人可能就会活活冷死。 他们的车也不敢靠前,他们陷车的地方周围也全是烂水滩,他们也在想对策…… 只有多吉雅开车门走了下去,拿出几件备用的毛毯和水朝着他们径直走去。 出事团队里几个人怨声载道,像是看见海市蜃楼一般,朝着土坡眯眼观察良久后…… “导..导演那边好像有人?” 导演一听更加绝望,完了员工产生幻觉了。在他们逼自己签署合同之后,他也快发疯了,他们困在这里两天了,吃的快没了,卫星电话天线还坏了... 他已经倾家荡产,把所有的钱压在这部纪录片上。忽然,有人蹦起,大呼道: “导演!!真的是人!嘿!!!这里,这里!!救命!!!” 多吉雅出现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这不是那天警告他们的藏族小哥吗?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石天文看见多吉雅的那一刻,差点跪在地上喊爹。 而多吉雅没有说话,给他们衣物和水后,就开始检查陷车情况。 周围泥潭比看起来更深,表面一层硬壳,底下是烂泥,是典型的冻土融陷区。每辆车的轮胎花纹太浅,根本抓不住地。 考察队的人也都下了车前来查看,这一刻导演有了获救的真实感,想拥抱吉雅彻底痛哭流涕,感激涕零:“再生父母啊!!!” 他大张双手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多吉雅避开了他的拥抱。 他发现第一部车之所以陷车除去沼泽凹陷外,更大的原因是因为车后取电接口进水搭铁损坏了整架车无法启动... 他去车里找来材料把接口拆开,把接口包捆绝缘就行。另一波人马检查他们的卫星手机天线接触不良,于是他们跑到了四五个山头寻找信号,“哎呀你们连卫星电话都不会用,卫星都选错了,一个个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摄制组真的遇到了一群活神仙。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 所有人愣住。 多吉雅猛地转头,大家不约而同望向声音来处——那是他们刚才车队在的方向! 窦棠婴和师姐还在车队!! 窦棠婴本来也要一块帮忙,但是他们说车上有重要资料和发电机,需要有人看守所以窦棠婴和齐斯达留了下来,其实窦棠婴知道这里只有他没有野外经验,而他们对他很是照顾,窦棠婴也不希望给他们添加额外的麻烦。齐斯达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他们... 忽然齐斯达听见什么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摩擦砂石。 她放下望远镜…窦棠婴看出了她的异样,随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 窦棠婴捂住了嘴巴!! 五十米外,三匹狼正站在土坡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们的呼吸瞬间停滞。 不是藏獒,不是野狗,是真正的狼。灰黄色的皮毛,竖立的耳朵,还有那种捕食者特有的、冷静到冷酷的眼神。最大的一匹肩高将近一米,应该是头狼。 窦棠婴的第一反应是跑,但理智死死压住了本能——不能跑。 跑就是猎物。 齐斯达甚至站在他身前,护住了他。窦棠婴握住师姐的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后退,眼睛不敢离开狼群。 手在口袋里摸索,摸到了团队给每个人的哨子,说遇到危险就吹,声音能传很远。 但他不敢吹。任何突兀的声音都可能刺激对方攻击。 狼群开始移动。不是冲锋,而是散开成半圆形,缓缓逼近。战术性的包抄。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行。 齐斯达眼睛不离狼,身后同伴都在支援,他俩孤立无援,只有彼此。 “小窦…狼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饿极了,或者觉得领地受到威胁。” 他们也在观察,狼群在考量他们是猎物还是敌人… 此刻它们饿疯了… 窦棠婴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的嗡鸣声又回来了,混合着血液冲刷鼓膜的声音。他想起多吉雅教过的——如果遇到野兽,要让自己看起来强大。挺直身体,张开手臂。 他照做了,尽管手在抖。并和师姐肩并肩着给予彼此信任。 此时,狼群停住了,似乎在评估。头狼歪了歪头,那眼神竟让窦棠婴想起舒云缙——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在权衡利弊。 狼群已经逼近到三十米。 退无可退。窦棠婴手里攥着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一根捡来的牦牛骨,不知在荒野里风化了多少年,轻飘飘的,一折就断。 头狼忽然仰起头,鼻子在空中嗅了嗅。 窦棠婴顺着它的视线回头——风向变了,此刻风正从车子的方向吹来。 食物。 车上有食物,有动物残留的血液味道。 如果逃跑,让它们洗劫一空,可以。 但科考队的样本、仪器、还有那些珍贵的资料会被损毁…… 不行。 第95章 此刻,齐斯达把望远镜扔了出去!竟砸中了头狼的头,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惊得后退了半步。 但只有半步。头狼的眼神变了,它是只体型硕大的公狼,毛色灰白相间,眼神冷得像冰。它微微抬头,又是一声长嚎——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小窦,下次看准时机,我们立马上车!” 它从评估的谨慎改变为一种更危险的信号——挑衅。 它压低前肢,露出獠牙。 窦棠婴把牛骨头扔出去后,这一下狼群有了防备,也给窦棠婴和师姐上车的机会!他们启动了一辆车,他决定迎面撞狼! “小窦!” 引擎轰鸣! 那一瞬间狼群落荒而逃!两人坐在车上,心有余悸地互看了彼此一眼。 研学搭子瞬间升华成过命交情。 等多吉雅他们赶回来时,看见窦棠婴惊吓过度的脸色煞白,焦急担忧的他立即抱住了窦棠婴“没事了没事了…” 窦棠婴虽然有点伪装的成分在,但他确实惊魂未定……喃喃着:“吉雅……” 他们确定在山脚下扎营,还有两辆车没有拉出来,岗巴老师他们还在为摄制组寻求支援。 缺水缺氧的摄制组的人围过来,纷纷拿水壶接水。 此刻, “有车来了。”众人抬头。 远处尘土飞扬,两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正朝这边驶来,车顶闪着红蓝警灯。 是边防巡逻警察。 车子停下,下来四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为首的警官四十多岁,脸被高原风吹得黝黑皴裂,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干什么的?证件。” 带队的警官是个黑脸汉子,叫次仁,说一口带康巴口音的普通话。 “又是你们?”次仁显然认识摄制组,“前几天不是警告过,不要深入无人区吗!拿十几号人生命开玩笑!” 导演尴尬地点了点头:“抱歉抱歉,各位抱歉……”他又赔笑地递上烟 次仁没接烟,先查看了所有人的证件。 次仁认识岗巴老师“老师好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次仁小伙!” 警官多看了窦棠婴两眼,白皙的皮肤、过于精致的眉眼,在这荒原上显得格格不入。“从哪儿来?有边防证吗?” “有。”窦棠婴从包里翻出证件。警官核对无误后接着下一个,看到多吉雅时,他顿了顿问道:“多吉?没想到你这么大了…” 他拍拍多吉雅的肩膀,窦棠婴看出了次仁脸上的遗憾和不舍: “唉…” 检查完后他说道:“这片区域常有狼群和棕熊出没,不要单独行动。刚才我们接到牧民报告,说这边有狼嚎。” 岗巴老师说道:“我们遇到了,多亏这位汉小伙……” 警官听完经过,点点头,对窦棠婴说:“处理得对。狼一般不主动惹事,但饿急了也危险。” 他又转向石导,语气严肃,“你们拍片子可以,但不能破坏环境,不能惊扰野生动物,不能拿自己生命开玩笑,这里是无人区,你们今天运气好。明白吗?” “明白明白!”石导连连保证。 警车即将离开…摄制组里有人忽然说道“警官,你可不可以把我们带走啊?” 石天文怔忡在原地“不是…片子没拍完你们怎么能走啊!你们这样我要扣工资的啊!还要赔偿!” “赔偿?等我告你吧!片子拍没拍完我不知道,命都要交代在这儿了!反正我要走!” “我…警官你能不能也带我一个?” “还有我还有我…” 物资耗尽,大部分员工选择返回… 于是,只剩下了石天文一部车决定深入无人区。 临走前,次仁特意对石天文说:“再乱跑,下次就不是警告了。羌塘会吃人,不开玩笑。” 又转头交代岗巴老师一队:“你们小心点,最近盗猎的又活跃了。” 警官又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这才上车带着大批人马离开了此处。 石天文欲哭无泪,他指着他们臭骂… 但一直沉默的摄影小哥忽然说:“刚才那警官说盗猎?导演咱们能不能跟拍这个?比单纯的风光片有深度……” 导演眼睛又亮了:“还好没扣咱们设备。” 警灯渐行渐远,荒原重归寂静。 石导擦了把冷汗又凑到多吉雅身边,压低声音:“兄弟,你看,我们也不容易。这样,出镜费咱们好商量……” 他是太想要争取拿下多吉雅了,他有感觉这个男人只要上镜就会红。 而这个“紫微星”现在的心都拴在窦棠婴身上,小麻雀这次真的吓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 多吉雅守着他寸步不离,没有理会石天文。 葛畅忍着笑,对石导说:“石导,他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有事。” “什么事比实现梦想重要?”石导一脸痛心疾首,“你们知道吗,我拍这部片子把房子都抵押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真实的羌塘!看到这里的美丽和脆弱!这是使命——” “石导!”摄影又开口道:“无人机好像掉河里了!” 石导的梦想演讲戛然而止,惨叫一声冲向河边。 而那边齐斯达他们正在湖边捕鱼… 这里水浅,能看到成群的裂腹鱼在游动。 “晚上加餐!”齐斯达宣布。她不知从哪掏出一张渔网——科研用的采样网,但用来捕鱼也凑合。 藏族人不吃鱼,数量可观,鱼都不用打窝就自己凑上前来。 年轻人们欢呼着下水,冰冷的湖水冻得他们龇牙咧嘴,但笑声没停过。导演和制片也卷起裤腿加入,完全忘了自己艺术家的身份。 多吉雅在岸边生火。窦棠婴坐在他旁边,看着湖里闹腾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几小时前他差点死在狼口下,现在却在看人捕鱼。 真不可思议。 忽然,眼前一点一点的白忽闪忽闪, 窦棠婴抬起头,众人也抬起头去, 天空开始洒雪了。 他们说, 此时的雪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夏月雪。 第60章 飞鸟的夏月雪 窦棠婴站在雪中,伸出手接雪花。西藏的雪和江南不同,颗粒更粗,落在手心很久都不化。 他穿着多吉雅的斗篷,又大又厚又重, 可他很喜欢这件并不符合他身形的宽大斗篷,“这件斗篷穿得一点都不舒服,又重又大,坠死我了。”窦棠婴嘴上嗔怨但他幸福地转起圈来, 转啊转, 今夜的天空在下星星, 很慢地转,像那天在日喀则的夜里。 雪花绕着他飞舞,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斗篷的弧边荡漾着一条美丽的曲线,这时才能看见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跟随… 转着转着,窦棠婴停下来,望向多吉雅的方向。视线模糊,世界蒙昧,他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 他张开嘴,用尽力气喊——不是说话,是唱歌。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旋律,在雪原上飘荡。 那个人听见了。 他走出人群,一步步走向雪地中央,走向那个在风雪中歌唱的人。 歌唱完了。窦棠婴喘着气,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男人伸出手,拂去窦棠婴睫毛上的雪。他的手指很烫,像火。 他一直凝望着他:“你像一只蝴蝶纷飞在黑夜中寻求月光。” “蝴蝶?你知道梁祝吗?” “知道。” “我可不做薄命鬼。” “但你也不是梁祝的蝶…”窦棠婴抓住两侧开始自由地转圈,在头晕目眩中看见了别样的天空,天地好像把自己包围,在旋转里世界跟随着自己。这一刻,他抽离出了现实世界,然后撞入一个怀抱—— “你不是梁祝的蝶,你是来到这片高原的小麻雀。” 他稳稳接牢了窦棠婴踉跄的身体,窦棠婴却说“小麻雀是不能被抓住的,它的羽翼太薄,它的心脏太小,你要是抓住了我,也等于失去我。” 多吉雅思索道:“我从未想过抓住你,但我会建一座花园等待你。你来就好,不来也有花陪我,不至于让我觉得我离爱很远,我与希望遥不可及。你不属于我,你属于天空,我知道的,一直知道的。” 窦棠婴头晕说着的自己都解释不清的胡话,多吉雅却很认真地回应着。 什么蝶啊,花啊的,他只知道此刻他们是自由的,雪花里他们是自由的。 窦棠婴累了,就趴在多吉雅的背上笑容没有掉下嘴角过,他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牛奶和草木的味道,像安心的梦让他放松。 多吉雅背着他,像是飞鸟在雪山停留。 窦棠婴觉得这一刻太幸福了,他决定唱歌给多吉雅听。 于是他问道“多吉雅,能不能播放你mp3里的歌?” 第96章 “坏了放不了…” “坏了我唱给你听啊。” “哈哈哈哈,好啊。” 窦棠婴问他,他想听什么? 多吉雅说“《因此叫太空》” 窦棠婴想果不其然,他圈抱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唱了这首歌。 一首结束,雪也停了…窦棠婴拂去他头上雪, “坏了就坏了吧,哥哥再买一部给你。” “买一部?” “嗯!” 多吉雅摇了摇头,遗憾道:“买不到了。” “怎么可能,这种mp3在二手市场随处可见。不过我给你最新的,好不好?” “这部是阿妈送我的生日礼物。” “阿姨不会怪你的。她知道了,一定也劝你换部新的,肯定会说‘哎呀宝贝,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妈妈再买一部送你啊。’” 窦棠婴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幸福好夺目。 多吉雅停下了脚步…他垂下脑袋,点了点头。和阿妈一样的语气… “窦棠婴…我没有妈妈了。” 窦棠婴一怔…脑袋一片空白…他眼中,这张侧颜刻下了一条水银色的泪痕。男人侧头望向窦棠婴,身体禁不住的颤抖…颤着窦棠婴骨头疼。 ! “我没有妈妈可以送我生日礼物了。” 眼前是温热的模糊,欲语泪先流。窦棠婴在后抱紧了他。 “阿妈...” “阿妈死在雪山里,但不是意外,而是她的意愿。她赴死于她梦想的雪山,她梦想的7000米海拔。” “棠婴...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多吉雅背着他,就这么背着他走一整条湖岸线…从南到北,听风声水声,听心碎如踩雪泠泠,可最清晰的还是耳边多吉雅他说他没有家了—— 多吉雅的目光垂下来。 那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清澈的诚恳,像卸下了所有甲胄,把自己完全袒露。 而后,多吉雅说起了他的故乡… “我是嘎玛族人,我们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陈塘,离尼泊尔很近,与夏尔巴人为邻,他们攀登珠穆朗玛峰,我们仰望星空。”他的声音略微发颤,他的心还在悲伤。窦棠婴将他抱紧。 “我的家除了能看到珠穆朗玛峰,还能看到一座名叫希夏邦马的雪峰,这是唯一一座完全属于我们国家地界的8000米雪峰,我也曾怀抱过想要攀登科考的想法,可是… 可是我的阿爸阿妈的梦想成了杀死他们的刀,我在那一刻恨透了这片土地,也对他们有了无法释怀的遗憾和不舍。他们去世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站在佛祖面前也有了羞愧——众生都在轮回之中,今日的我是昨日的因。我的苦难是我自身因果的显现,我要是年年岁岁供奉,父母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但追悔莫及,但再无机会—— 我就是没有家了,窦棠婴。” 多吉雅背着他,一步一步很踏实,背他真好,这样他就不会看见自己哭了。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我并非把你当做客人,而是我曾以为悲伤是我的事,把自己的悲痛平白无故告诉别人只是一件徒增悲伤的事,这是不好的业力。所以是你剥开了你的心告诉我你愿意听,你愿意看,是你让我感到很幸福。”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片落寞的白,寂寥从此到彼,无边无际。 如果可以,窦棠婴多希望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过来抱抱多吉雅,如果可以他多希望回到那一天去抱紧那个独自承受狂风暴雨的少年。 他仿佛在说:窦棠婴,从16岁到24岁之间我们没有联系的八年里,我是如何一个人走过来,这一路我们又是如何相逢,他真的很孤单啊。 天空雾蒙蒙的,欲盖弥彰掩藏痛苦,没有留下任何从前的感觉。 他和他近在咫尺,近到窦棠婴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细微的尘光,能数清他眼里的血丝,也能感受到他身上裹挟的、旷野的风与寒温混杂的气息。 还有他眼角的泪痕,是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之后的湿色。 窦棠婴只能说一声:“别哭啊,我心疼。” 多吉雅垂头笑了,他笑得很让人心疼,他放下了窦棠婴。 拿出了mp3并打开了它。 其实,他骗了窦棠婴。在日喀则的时候他不仅买了手机,也修好了mp3。 窦棠婴震惊之余,多吉雅把一边耳机塞进了他混沌的耳朵里…目光是那么的清澈赤诚。 吉雅…… 耳机里传来彼此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与耳鸣并行… 「刺中他,当胸一枪,破开护身的铜甲,在此之前,此甲一直替他挡避着死亡,青铜嘎然崩裂,顶不住枪矛的冲撞。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心脏夹着枪尖,仍在跳动,颤摇着枪矛的尾端。」1 他的好吉雅… “我听不清啊…我的耳朵坏了…多吉雅。”窦棠婴抱住了他,紧紧地紧紧地,他抱住了他的好吉雅,他知道他会接住他的悲伤。 顷刻间,窦棠婴哭得比多吉雅还厉害,脸上水莹剔透,布满泪痕… “我的耳朵坏了…” “那我唱给你听好不好?”多吉雅普通话的口音真的很可爱… 还在哭的两人同时都笑了。 彼此都觉得对方笑得很可爱。 “你要唱什么?” “我只会…” 多吉雅哼着他最喜欢的这一首…窦棠婴唱起,两人合之: “当原野吹起风飞过 我是否能明白 没有流星回头 时间不会重来 宇宙失去永恒 踏入世界的相对 自由不知死活你放下了什么 原野瞭望春山你剩下了什么 花瓣落在你常坐的地方 而我在风中对腐烂报以眺望 寂静将我的骨节 一节一节拧成过去 你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啊, 宇宙可以失去, 春天依旧按时经过 永恒可以拥有, 冬雪消融春芽复绿 你吹过原野的风,你瞭望过喜色的春山,然后… 剩下了什么… 你吹过原野的风,你瞭望过喜色的春山,然后… 还丢下了一个我——” 因此叫太空… 这首歌写在三年前的南方早春,那时嬢嬢刚查出癌症,那时他在想,孤魂野鬼和枯叶的区别是什么… 他的宇宙失去永恒的同时再无任何拘束,他的自由如原野的风在真空溃散。 多吉雅,你不会知道 感觉幸福这件事, 是嬢嬢去世后我再次体会。 犹如重生的感觉。 窦棠婴又笑又哭…然后彻底大哭一场: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父母去世了…我不知道…我….不是…我只是羡慕你的家庭我羡慕你的性格嫉妒你为什么可以那么随心所欲,我向往你而你离我太遥远,我,我…我…” 他太恶劣了。 窦棠婴的脸被多吉雅捧在手心里,他懊悔自己对他说着那些杀人诛心的话。 “窦棠婴,我都没有怪你,你怎么先责怪上了自己。” “窦棠婴,我知道我时常让你生气。我不知道处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这不是佛经可以告诉我的,但我知道我应该对你献上我坦诚相待的真心,这是看见你失望后,我才顿悟过来的事,我错了。” “你干嘛道歉啊…” 窦棠婴又再次泪崩,多吉雅抱住了他…他的手除了拥抱他,还曾抚摸过雪山和幡。 “多吉雅,不要用你的悲伤换取我的原谅,我们总是要吵架,总是要和好,我们在哭泣中了解彼此,这样不好…一点都不好。可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我的真心,我只知道我不值得。” 多吉雅再次背起了他,“每当你快乐地笑出来,你的真心就会告诉你——窦棠婴,你是值得的。” “你说如果我们要是把这个消息卖给狗仔或者拿去向他公司要钱,我们能不能有经费把这个纪录片拍完…” 石天文觉得这人简直太灵活了,两人相视一笑。 石天文导在不远处一直举着摄像机,偷偷录下了他们的景象。助理小声提醒:“石导我们好像会犯法。” “这是艺术!我在拍艺术!艺术是不需要同意!”石导压低声音,眼睛发亮,由衷感叹道:“远山浅雪里充满细腻的故事性和美丽寂寥的电影感,漫漫寥阔的天地里只有彼此。” “太美…” “太美了…” 美到石天文放下了摄像机,只是看着雪中那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收起相机。 不远处,多吉雅用温柔又低哑的声音请求道“我可以抱你吗?”他说。 窦棠婴张开双手,多吉雅得到应允,像是风雪夜归人望见了屋檐下那盏为他而留的灯。他没有急切地扑上去,只是缓缓倾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去拥抱他。 第97章 窦棠婴抬手,轻轻拍打他紧绷过度的脊背,缓缓梳拍着。“好了,”他轻声说,语气是哄小孩般的温柔,“抱住了。” “有些画面,”石天文凝望这不远处的高山唏嘘道,“这一辈子只有一次啊。” 夜深了, 星星都落在了人间里熠熠生辉。 明天一早起来, 你瞧, 它化了, 化作阳光明媚。 第61章 飞鸟齐飞 第二天醒来时, 窦棠婴难得睡了个沉觉。意识回笼的瞬间,体温率先感知到自己正严丝合缝地窝在多吉雅的怀里。 脸颊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听见了平稳有力的心跳。 等等…… 此刻窦棠婴才惊觉——多吉雅竟然还没醒。 他抬眸思索这太罕见了。 这人总是天不亮就起身,像高原上最先感知晨光的石头。 帐外寒风呼啸。窦棠婴非但没退开,反而更紧地朝热源贴去,几乎把自己嵌了进去。 他的目光缓缓描摹过男人高挺的鼻梁、抿着的唇线、凸起的喉结,还有睡袋边缘露出的、线条利落的下颌。 呼吸绵长安稳… 窦棠婴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多吉雅眉宇舒展,少了平日的沉静与距离感,多了几分乖巧。 盯着盯着,他逐渐有了睡意.. 再一睁眼,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清凌凌的眼睛。 多吉雅醒来时,小麻雀整个人就窝在他怀里,被窝里只露出头顶,偷偷拉开一个缝隙探去,小麻雀睡得恬静,看得人心窝发暖。 多吉雅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带着点初醒的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被窝里暖烘烘的气息交融, 多吉雅的心瞬间塌陷了一块。 灰蒙蒙的天逐渐有了颜色,外头开始有人说话的窸窣声,窦棠婴睡得浅就醒来了。他缓缓从被窝里抬出头.. 多吉雅感觉到了小麻雀的动静,抬出手指尖轻轻拨开窦棠婴额前的被缘,一双惺忪可爱的眼睛正望着他...多吉雅撩开他柔软的碎发。 “吉雅早安…”窦棠婴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带着刚醒的绵软软的声音,多吉雅的心简直都要化了。 多吉雅的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早……早安。”被窝里密不透风,全是两人交织的、温热的气息,温度悄然攀升。 几乎是立刻,他们都心照不宣到了彼此身体的变化。 这是一种无声而汹涌的共鸣。 多吉雅身体一僵,下意识就想抽身坐起。 男人的本能… 发现出异样的窦棠婴却拉住了他。多吉雅回身而来...这双明丽的眼睛望着自己,目光清澈却似暗藏汹涌…窦棠婴的手缓缓向下探去,滑进了他的裤腰边缘。 窦棠婴仰头去嗅吻着男人的压抑,去舔舐掉他的压抑克制,像在安抚一头隐忍的困兽: “我来帮你…”窦棠婴听见了男人的呼吸倏地变沉…多吉雅摁住了他的手, “棠婴……!!”多吉雅想要拒绝的声音哑了,也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濒临失控的紧绷。 触摸着自己的窦棠婴的手只是微凉的温度……多吉雅缴械投降。 帐篷外是亘古的荒原与风声,浑浊的云层被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一切守得云开见天明。 …… 神明降临,佛陀慈悲心肠,干涸草地骤降雨水奔涌,生机勃发。 再之后,沉默在狭小的帐篷里弥漫,他们却并不尴尬,反而萌生出奇异的亲密。 身体残留着某种灭顶之感,一切一切都还在他身体的记忆里鲜明地鼓噪。 指尖传来的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温度。 心底那份早已无法忽视的迷恋,此刻像藤蔓遇到了甘霖,疯狂滋长,缠绕得更紧。 多吉雅更是格外仔细地用湿纸巾擦拭窦棠婴的手…… 掌心、指缝、关节……一节一节 犹如自己之前对他的那样。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羞赧的笑打破了寂静。窦棠婴就这么观察着多吉雅的神色心里觉得好玩极了,他内敛又腼腆…眼神坚定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是用手帮了他而已…就这么纯情呢? 他的笑声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笑什么?” 小麻雀用手背掩笑不语,多吉雅穿好裤子后回头看去多吉雅看了一眼他,他就把脸往被子里埋去,只露出一双调皮可爱的圆目,试图用可爱去伪装对他的挑逗和方才那番“不矜持”的大胆。 可他眼角眉梢流淌出的、餍足而慵懒的风情,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多吉雅觉得他大概走不出这方玫瑰池了。 待两人收拾妥当走出帐篷,窦棠婴坐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让高原清冽的风吹散脸上的热意。一抬眼,却看见那位石导演又凑到了多吉雅身边: “早啊兄弟!” 多吉雅接过饮料,没喝:“早。” “多吉兄弟,”石导搓着手,眼神发亮, “你看羌塘这么美,我们是不是值得为她纪录一下?” “这样,咱们这也算共患难了。我实话和你说,我有个想法——我这部纪录片想拍点原生态的、真实的藏地生活。你看你能不能……出个镜?不用多,就几个镜头,讲讲你怎么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怎么应对这些危险……” 好了伤疤忘了疼。 石天文觉得不能让上帝递到嘴边的饭给砸了,他急道,“你看你昨天那身手,那经验,还有你的容貌绝对…!我们这片子预算虽然不高,但能给你报酬,或许还能让你一炮而红——” 石天文画饼技术一流, “导演!”助理跑过来脸色尴尬地拉了拉石天文,“这样不礼貌…” 多吉雅没有理会他们,转身径直朝窦棠婴走来。他把石天文给的那瓶饮料给了窦棠婴。 “聊什么呢?”窦棠婴掂了掂手中的铁罐,挑眉道。 “他们想让我出镜。” “那不是挺好?”窦棠婴晃了晃腿,语气听不出真假,“说不定你会成为像我一样的‘大明星’。” 他正打算剃胡子, 多吉雅在他面前站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唇边:“我有一颗‘大明星’就够了。” 窦棠婴一怔。 多吉雅已自然地从他手中拿过剃须刀和泡沫,微微俯身。他的手指托起窦棠婴的下巴,窦棠婴“诶”了一声,多吉雅轻声提醒:“别动。” 冰凉的泡沫涂上皮肤,然后是剃须刀轻柔滑过的触感,动作熟稔得像给他做过千百遍。 窦棠婴顺势将手臂勾上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将自己完全交付:“我这张脸可是有保险的,你要刮坏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勾勒出多吉雅专注的侧脸。他垂眸时,眉骨投下深刻的阴影,几乎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完全笼罩。 他的眉眼真好看。 多吉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和手上专注着动作,刚睡起声音还有干哑的磁性:“嗯?怎么不继续说了?刮坏了我会怎么样?” 窦棠婴就这么望着,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从锋利的眉骨到挺直的鼻梁。 一时忘了言语和万物。 他们的身后,藏色岗日雪山与布若岗日峰静静矗立,巨大的山体沉默而永恒。他们被冈底斯山脉、昆仑山脉、唐古拉山脉——这些地球最雄伟的脊梁——温柔地环抱其中。 人在此处,渺小如尘,却因身旁的体温而无比真实。 “姐……”葛畅蹭到正在打字的姜觅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边那瓶冰红茶。 姜觅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考察数据精准录入——这关乎她至关重要的出站报告。她叼着吸管,含糊道:“去拿杯子。” 葛畅欢天喜地地跑去拿了杯子回来。姜觅这才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将“冰红茶”倒入他杯中。 葛畅满怀期待地灌下一大口,又直接“噗”地全喷了出来,整套动作有些过于流畅:“师姐!!你这瓶子里装的什么啊!” “中国劲酒。你真浪费。”姜觅眼皮半抬,语气平淡中带着这人糟蹋好东西的嫌弃。 “大清早你就喝酒?!” 姜觅掀起眼皮,手上键盘照打不误,一本正经道:“感谢我吧,你今天不用开车了。”说完,她一嗦把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队里没人对她大白天喝酒发表意见。大家都知道,她年底开题在即,压力如山。 人总要找到某种方式,与自己、与无边无际的荒芜和压力和解,为自己发点“疯”,是被理解的。 窦棠婴觉得那么一刻,他找到了知己。 今天的目的地是冰川,是齐斯达的主场。 尽管昨天经历了狼群环伺的惊魂时刻,齐斯达此刻表情很是平常。她一边利落地套上厚重的连体防寒服,一边闲聊般提起:“以前我的车被发情的牦牛顶翻过,整台车直接掀飞。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举着快熄灭的火把趴在车底上,连遗言都录好了。” 第98章 她拉上拉链,转头对窦棠婴笑笑:“所以,跟那个比,昨天真的不算什么。” 旁边正在检查冰镐和安全绳的姜觅插话,语气轻松:“我们正打赌,今天谁第一个在冰面上摔个四脚朝天。” “吉利点行不行?”有人笑骂。 “昂…是掉进冰缝,还是掉队迷路,二选一?” “……我选活着。” “对咯~” 一阵哄笑。笑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窦棠婴看着他们哈哈大笑,每个人收拾着的背包都很沉,都很重。而在这些看似嬉皮笑脸、互相调侃的话语底下,他听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把曾经面对过的巨大艰辛与危险轻描淡写,转而化为独属于他们的黑色幽默。 他们把可能面临的死亡都包裹在玩笑里,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那片剔透而致命的蓝色冰川。 今天,全员都将向冰川进发。 第62章 飞鸟与藏色岗日冰川 海拔5500米,藏色岗日冰川。 光是靠近冰川边缘,就已耗尽窦棠婴的全部力气。他戴着氧气面罩,落在队伍最后五六米的位置,每走一步都是拖拽自己沉重的肉身前进。 前面,科考队员与纪录片导演石天文等人的身影在刺眼冰光中晃动,像另一个世界的剪影。 呼……呼……呼……二氧化碳熨在自己面罩上,只有这一寸的皮肤是温热的。 “我们休息一下吧。” 多吉雅的声音犹如隔着面罩,低沉发闷在窦棠婴的耳边。窦棠婴一下就坐倒在冰原延伸出形如巨人舌尖的岩石上休息。 这……他们的体力真好……身体好健康! 寒风裹挟着草甸与冰水混合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冷意穿透层层衣物。 他分不清是严寒还是缺氧让四肢麻木,只能看着眼前散开的队伍——他们身上连着安全绳,像一串散落在冰坡上的念珠,却又各自专注。 每个人各司其职,带有各自的任务和使命,就连吉雅也不例外。 白玛老师看窦棠婴在休息,特地跑到他身边关注他,又怕他无聊时不时和他搭话: “冰川是地球最敏感的体温计,”白玛吉央边记录数据边说,“我们脚下这片冰川在过去数十年,末端已经后退了10平方公里。你或许没有概念,这么说吧, 相当于几百个足球场消失了。” 窦棠婴一怔,垂眸看向脚后跟的白色雪泥,口中呼出的白气迅速和视野中白茫茫的一切相融。 原来,它们也会消亡。 他站了起来,然而看似光滑的冰面,实际上脚下不平坦。每走一步都有摔倒的危险。 白玛说这是因为坚实的冰面上其实分布着许多不起眼的小孔洞——冰裂隙。 齐斯达揭示底层秘密,它们是冰川运动的证据。 多吉雅也有任务。 他在自己眼前不远处蹲下,正用小铲和镊子,手中极小心地试图采集到高山冰缘带植被的种子。 很难想象,种子小如尘芥,却是生命的另一类极端。 窦棠婴被他们的氛围感染也没闲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专业录音设备,四处走走停停像串门般去记录下这片冰原的声音,冰镐敲击的脆响、对讲机断续的指令、队员之间简短的交流、还有某人的呼吸… 他很喜欢一种声音,薄薄的冰层下水流而过的流动,空灵而寂寥。 此刻,他的心很平静。 录音时窦棠婴还会帮忙,姜觅接过他递来的工具时冲他眨眼: “大明星,谢了。” 窦棠婴摘下氧气面罩想回应,立刻被冷空气呛得咳嗽,又慌忙戴回去,脸颊憋得微红。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竟有种与这严酷环境格格不入的可爱生动。 大家都很疼爱窦棠婴,纷纷要他小心一些。 “哈哈哈你快戴上吧。” 石天文的镜头也不由自主地对准了他。起初他对这位“流量明星”并无好感,但此刻,窦棠婴在冰川背景下的每一帧——喘息时睫毛凝结的冰晶,专注录音时微蹙的眉,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都充满了故事感。 “哎呀…要不人家是明星呢…” 石天文起初觉得窦棠婴这张商业化的脸并不符合纪录片朴素而坚韧的风格,但眼下他的坚韧明丽成了镜头里意外的亮点。 随后,窦棠婴感觉脚下冰原微微震颤,随之传来沉闷的深处的轰鸣。 窦棠婴竟直接趴下将左耳贴向冰面,地底的声音……耳边像有巨兽沉睡中的心跳,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古老的生命力。 这种声音让人莫名惆怅起来。 这或许就是冰川在移动,在呼吸的声音,是时光在亿万年的里缓慢流淌而过的声音。 岗巴老师蹲下来解释道这种声音是源于冰下河,冰川融水沿裂隙下渗,在冰与岩石之间形成薄薄的水膜,正是这层水,让数百万吨的冰体得以在重力作用下,如同慢放的河流,缓缓向前流淌。 所以窦棠婴听见的是类似地球脉动中的血液所流动之声。 窦棠婴此刻正听着地球的生命在自己耳边蓬勃。 随后大家集合朝更深处前进。 他们此行的主要目标是考察上次意外发现的一个冰洞。 但在进入前,岗巴老师指着洞口上方新鲜的冰碛提醒道:“这里不久前塌过一次,注意安全。” 众人点了点头,窦棠婴还没进去就已然感受了一股强大的气场… 冰洞的入口像个巨兽咧开的咽喉,等待旅人误入后一口吞下。 齐斯达提醒道这个冰洞垂直落差近三百米,每一步前进都榨取着肺里稀薄的氧气,要是掉入冰窟后果不堪设想,让大家小心。 多吉雅握着窦棠婴的手,两人之间还有绳索相连。窦棠婴仰望这个冰洞内部,它像是另一个世界,自然光线被冰层折射、散射,呈现出一种幽邃、不真实的蓝。 他的眼前,每个人都像是幽幻的蓝精灵。 队员们一进洞,就各司其职。 有人操作激光雷达扫描洞壁,获取冰层厚度数据;有人小心提取冰芯样本,那里面封存着数百甚至上千年前的大气信息——尘埃、气体、微生物,都是地球这巨大身体的数据。 就连石天文和助理也没闲着跑来跑去,纪录下他们的一举一动。 洞内并不寂静。 深处不时传来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闷雷在地下滚动。 “这声音不太对劲…”齐斯达抬头倾听,“像是冰体内部断裂,或者远处雪崩的声音。” 几分钟后,那声音变了。 从含糊不清的、低沉的闷响,变成了具体的、不祥的、持续加剧的碎裂声,伴随着冰晶簌簌落下的细响。 轰—— 整个冰洞开始震颤。 “哎呀!”经验丰富的岗巴老师脸色一变,“可能有冰崩或落石!快撤!” 话音未落,一声远比之前所有响动都要巨大的崩塌声从洞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石块撞击冰壁的可怕闷响,由远及近,地动山摇! 窦棠婴感受到了从头而来的摇晃和恐惧。下一秒,他就被拉入一个踏实安全的地域。 “洞顶!上面!”姜觅嘶喊。 只见洞口上方的冰崖,在数秒之内直接崩裂!数块巨大的冰块裹挟着岩屑顺着冰洞的斜坡,正势不可挡地向内滚砸而来! 窦棠婴眼前昏昏暗暗,耳边轰轰烈烈,可是他被多吉雅护得很好,他甚至用双手护住自己的头,却把他自己暴露在危险下。就如同那日雅拉香布雪山中的冰雹。 他总是护住了自己。窦棠婴紧紧抱住着多吉雅。 “保护好自己!!” 但大家首先都是考虑到保护窦棠婴、石天文这群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人。 “往深处,找掩体!”等情况稍显缓和,多吉雅紧紧握住离洞口最近的窦棠婴的手,将他保护至冰洞一侧凸起的冰脊后方。 窦棠婴听见多吉雅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有我在。” “不怕不怕。” “有我在,保护你。” 几乎同时,一块桌子大小的冰块轰然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炸开的碎块擦着多吉雅的肩膀飞过。 “啊!大家小心!” “注意脚下!!” 洞内混乱持续了大约二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时之间面前雪尘弥漫,各自头灯的光柱切割着混乱。 待声响渐歇,惊魂未定的人们发现洞口方向已被坍塌的冰块和碎石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狭窄、危险的缝隙。 “糟了…” 更糟的是,持续的震动似乎引发了更深处结构的不稳。 脚下传来冰层开裂的“咔嚓”声。 “不能待在这里!”岗巴老师当机立断,“找别的出路!注意脚下冰面!” 队伍被迫向冰洞更深处、未知的方向移动。黑暗、寒冷、缺氧,加上对再次崩塌的恐惧,紧紧攫住每个人。 第99章 在前方探路的他们忽然停住,窦棠婴看见多吉雅举手示意后方停下。 视野前方,多吉雅的头灯光束照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横亘在必经之路上。裂隙边缘的冰层薄而脆弱,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回头对着老师说道: “老师,”他声音低沉,“冰裂太宽了。跨过去需要架绳。” 在这般极度疲劳和紧张下高空作业,风险倍增。 “我来吧。”葛畅脱下背包,拿出他负责带上的应急工具。 所有人原地开始配合,负责架设保护点的葛畅,在将冰锥敲入冰壁时,脚下突然一滑! “小心!” 葛畅半个身子瞬间滑向裂隙!在他身旁的窦棠婴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可他却还是与葛畅的手臂失之交臂,他从自己眼前掠过去的那一瞬间窦棠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滞了… “窦棠婴!!” “葛畅!!” 哗——的一声,窦棠婴直接飞身扑了出去!!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悬崖边缘的葛畅,两人被吊在边缘垂挂,窦棠婴靠腰间安全绳猛地绷紧,两人才没有掉下。 葛畅试探地撇出头往下看去,脚边几块碎冰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久久没有回音。 窦棠婴脸都煞白了,他闭上眼睛,说不出话。 众人反应过来后立马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拉上来。 此刻,葛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刚才那一瞬,他与死亡擦肩而过。 “谢谢……” 惊魂未定的葛畅拍了拍同样惊魂未定的窦棠婴的肩膀。 此后,气氛凝重如铁。 “大家原地先休息吧。”岗巴老师下令,声音也透出疲惫。 众人靠着冰壁坐下,默默分食所剩不多的能量棒,吞咽的动作都显得艰难。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一片压抑的寂静里,窦棠婴感到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多吉雅。 他的手冷得像冰,却在黑暗中摸索着来握住了自己的手。 然后将一个还带着微弱体温的暖宝宝,塞进他的掌心。 窦棠婴反手握紧,将那点温暖牢牢包裹,也将多吉雅的手握在手里。 他侧过头,在微弱头灯光晕里,看见多吉雅苍白冷峻的脸,他的脸色很不好,苍白又憔悴。 眼睛深深凝视着他。 窦棠婴把头依靠在他的肩头,多吉雅低头像寻求依靠般蹭了蹭他的头顶。 没有言语。一点温暖在海拔5500米的冰窟绝境里,成了彼此无声的支撑。 在心跳和死亡面前,这一刻,他坚定了自己的热爱和挚爱。 这场事故就像个不大不小的插曲,他们平静后开始讨论起了目前的状况: “检查装备,清点物资,节约用电。”岗巴老师迅速恢复指挥官的冷静,“我们不能坐等救援,等着外面的人听到动静赶来,即使救援疏通也需要时间。我们必须自救,同时……不能浪费这次深入的机会。” “这些数据来之不易,这座冰川比上次我们来时,退缩速度又加快了。如果再不进行研究,也许过几年我们身处的这个冰洞它很可能就会消失了。” 大家点了点头,并开始寻找出路的过程。 期间他们其实还意外地发现了一条向上的、似乎是冰川运动挤压形成的狭窄冰隧道。 抱着最后希望,多吉雅攀爬后竟在冰层与山岩的交界处,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 大家在此暂作调整, 虽然寒冷依旧,但至少脱离了随时可能崩塌的冰体,有了相对稳固的庇护所,也让大家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片刻之后,大家彻底恢复冷静。齐斯达已经开始着手用手电仔细照射刚刚塌方暴露出的新鲜冰壁。 窦棠婴惊叹于科考人员的专业素质,劫后余生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泣或抱怨,而是冷静地评估、计划、并试图从危险中获得最后一点考察成果。 “这里的层理……沉积序列非常清晰,如果能涵盖了最近五百年的气候信息...那就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理智的仿佛刚才差点被活埋的不是自己。 劫后重生的葛畅一边揉着被冰碴划破的额头,一边嘟囔:“师姐,咱们先想想怎么出去行不行?这五百年的故事,出去了我请你喝甜茶听三天三夜。” “你的甜茶值几钱啊,如果可以你要甜茶还是要共作啊?”姜觅检查着探地雷达的主机,语气是熟悉的互怼。 “诶,我大难不死就不能都要吗?” “能的兄弟,能的。” 窦棠惊魂稍定,顺着姜觅的手电光看去,才真正注意到周遭的景象。和刚刚欣赏的心情不同,此刻窦棠婴眼前的冰洞内部除去透明的晶莹,还有一种深处的深邃、纯净、近乎魔幻的蓝。 这种蓝色仿佛有生命,在光束下流动、晕染,美得令人窒息。 “这不是冰本身的颜色,”徐朝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走到了窦棠婴附近,指着冰壁解释,“是光线在冰层中经历漫长路径散射的结果。冰层在千万年的压力和低温下不断结晶、压缩,内部的空气被挤出,晶体结构改变,主要散射蓝光波长。所以,冰越古老、越致密,蓝色就越深邃纯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窦棠婴听:“就像有些东西,经历的时间越长,承受的压力越大后,反而会淬炼出最本质、最动人的一面。” 说完后,徐朝来关心道:“你没事了吧?”窦棠婴飞扑出去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有他好像听见了“冰裂”的声音,他分不清是冰还是心了…… 多吉雅正用冰镐试探被堵住出口的稳定性,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窦棠婴点了点头, 其实窦棠婴根本没听懂… 白玛老师则开始提取冰洞里冰芯部分,她说道: “窦同学,这些冰芯里的气泡、尘埃、同位素……我们通过分析就能知道几百几千年前的大气成分、温度变化甚至火山活动。”她的眼神发亮,“所有在大气里跑过的东西,最终都可能沉降在冰川表面,被雪埋住,一年年压成冰,保存下来。我的工作就是读取这份来自过去的病历。” “来,你看。” 窦棠婴接了过来,同样是冰,在他眼中就是白色蓝色和冰冷,可是在她们眼中冰块,冰雪是生命的开始,是此刻地球正在呼吸的证明。 因为她们,窦棠婴也开始想要了解这冰蓝的世界,它们是如何为这个世界运作,又是如何让人类停下脚步… 窦棠婴暂时忘记了恐惧,开始好奇地观察脚下。冰面上分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孔洞,有些深不见底。 岗巴老师和他同样踩在这块冰面上,他跺了跺脚: “我们脚下这片冰,可能已经存在了上千年,”岗巴老师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叹息,通过以往数据的对比,所有人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它退缩的速度,超过了过去任何一个时期。我们正在失去的,不只是一片冰,而是地球气候记录本上最重要的一页,是下游无数生命赖以生存的水源。” 简而言之, 如今,它正面临着死亡。 第63章 飞鸟群的滞空 接下来几个小时,是窦棠婴从未想象过的工作。 他们尽管生死难料,尽管环境险恶,这支队伍却还是展现出惊人的专业性和韧性。 他们在混乱下依然保持分工明确,岗巴老师、多吉雅、徐朝来负责寻找和开拓可能的出口;齐斯达、姜觅、白玛以及地质局等一干人员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在被困点继续采集样本、记录数据;葛畅,窦棠婴等人则负责后勤、监测环境、安抚情绪,主要是安抚石天文的情绪——他正偷偷躲在一旁录遗言。 窦棠婴帮不上专业忙,就主动承担起传递工具、照明、用保温杯给大家化雪取水的任务。他听着他们一边工作,一边用专业术语快速交流,夹杂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玩笑和调侃。 “姜后,我雷达数据跳了,是不是你又踢到我的线了?” “放屁,是你体型大挡住干扰磁场!” “齐博,来点冰?” “刑啊,这么大一块牢底坐穿。你别说,你挑的这面冰壁挺干净,提取看看说不定里头有新型低温酶或者抗辐射蛋白。” “葛畅,你轻点撬!那是冰,不是铁!” “知道了知道了……” 明明生死存亡,而他们井然有序。窦棠婴觉得很有安全感。 苦中作乐中物资有限,大家只能分吃压缩饼干和巧克力,还会互相推让着所剩无几的温水。缺氧和低温折磨着每个人,但没人抱怨。窦棠婴看到徐朝来悄悄把口袋里最后一支能量胶塞给了脸色最差的齐斯达,而齐斯达转手又递给了正在用力破冰的多吉雅。 多吉雅额上沁出冷汗,在低温下迅速凝成冰珠。长睫生霜,他却接过能量胶,什么也没说,又把它给了最年老的岗巴老师,而老师又给了窦棠婴这个汉小伙。 第100章 他们困在这座冰坟里,却处处都充满人气。 休息间隙,窦棠婴挨着多吉雅坐下,分享同一块巧克力。多吉雅低声给他讲冰川的知识,讲冰芯如何像树的年轮一样记录着地球的历史,每一次火山喷发的尘埃,每一场沙尘暴的颗粒,大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变化……全都可能被封存在这透明的蓝色档案馆里。 “就像一部写在冰里的地球日记。”窦棠婴的脑袋倚在他的肩头喃喃道。 “嗯。”多吉雅看着冰壁,“只是现在,这本日记正在被加速擦除记忆。” “你爸爸……他们以前也这样工作吗?”窦棠婴忍不住问。 多吉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冰洞深处,仿佛能穿透时光。“更苦。设备更差,支持更少。我阿妈……她不是地质或冰川专业的,她是职业登山的运动员。有一次联合科考,需要有队员操作特定仪器进入一个冰裂隙采样,阿妈自告奋勇,但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劝她放弃,只有阿爸拉着绳索说你尽管下去,我拉你。”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他们以前很苦,那时候需要背着死沉死沉的探地雷达,跟着队伍爬了上去冰坡完成了扫描。下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半天说不出话。” “可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窦棠婴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汉族南方女性,在极端的环境里,用沉默的坚韧对抗所有的质疑。 他忽然有些明白,多吉雅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从何而来。 “生态是靠冰川和冻土养活的,”多吉雅继续说,“冰川是气候变化的体温计。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给发烧的地球量体温,然后想办法……给它降温。” “盖被子?”窦棠婴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爱。 “嗯,一种新的尝试。专家提出在冰川表面覆盖隔热材料减缓冰川消融。但其实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杯水车薪。”多吉雅摇了摇头,“全球变暖除去人类的问题,地球自身也在“发烧”,我们要做的就是退烧。” 窦棠婴听着,看着这些在如此险境下依然眼睛发光、讨论着采样方案和数据意义的人,忽然明白了多吉雅之前那句“他们正在做梦想中的事”的含义。这不是苦行,对于他们来会说反而是一种可以与浩瀚时空对话的浪漫。 然而,现实的严峻很快压倒了短暂的激昂。岗巴老师组织了几次对洞口方向的探路,都因落石堆积和结构不稳定而退回。 他们决定今夜在此休息,保存体力。 体力透支的窦棠婴蜷在睡袋里,依旧冷得发抖,脸色苍白。 多吉雅检查完洞口回来,肩头落满冰碴。他看了一眼窦棠婴,沉默地脱下自己湿冷的外套,只着单衣,然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直接掀开窦棠婴的睡袋边缘,钻了进去。 “你……!”窦棠婴被冰冷的躯体贴得一颤。 “别动。”多吉雅将他整个圈进怀里,双臂收紧,用胸膛和腿部的热量包裹他,在他身后圈抱住他:“在高原两个人比一个人暖和,这是生存法则。” 他的心跳隔着薄薄衣物传来,有力而急促,体温一点点驱散严寒。理性而必要的求生行为之下,是毫无缝隙的亲密。窦棠婴僵了片刻,最终在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心跳声中,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徐朝来的眼里。 他靠在岩壁上,眼镜后的目光晦暗不明,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扁了空了的可乐罐。 第二天, 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有人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加剧症状,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心率和血压处于异常状态。 “必须尽快找到其他出口,或者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的位置。”岗巴老师果断决定,“小雅,你和朝来对这片区域的地质构造最熟,带上装备和信号枪,往冰洞深处探一探,寻找可能的裂隙或向上的通道。记住,安全第一,以探查为主,不要冒险。其他人,保持体温,节约能源,等待救援信号。” 多吉雅和徐朝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开始迅速整理探洞装备。 窦棠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抓住多吉雅正在检查绳索的手,指尖冰凉。 多吉雅反手握了握他,低声说:“别担心。我们检查了一下,这洞是冰川侵蚀和融水冲刷形成的,往往不止一个出口。”他的目光沉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看着多吉雅和徐朝来戴上头灯、挂好安全绳、身影消失在冰洞更深的蓝色幽冥中,窦棠婴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保佑他...” 冰洞里的时间,一分一秒,都被寒冷和担忧拉得无比漫长。 多吉雅和徐朝来沿着冰洞的主干道向深处行进。头灯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可以看见冰冷在此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具象化的白气还是浓郁的雾色,前方奇形怪状的冰钟乳、冰笋被照亮诡谲 两人都十分小心谨慎。 冰层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踩出深浅不一的水洼。脚步越是探深,里头越来越冷,氧气也不足外头的一半。 两人都沉默以减少用氧,专注于观察地形和寻找可能的出路,只有装备摩擦和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左侧有岔路,风感明显。”徐朝来停下,用手掌感受着空气流动。 他们选择了风感较强的岔路。通道越来越窄,有时需要侧身甚至匍匐才能通过。冰壁触手刺骨,湿滑难行。在一处需要攀爬的冰坡下方,多吉雅率先上去,然后伸手拉徐朝来。 他们走出百米后, 多吉雅用冰镐敲了敲旁边的冰壁,侧耳倾听回声:“冰层较薄,后面可能有空间。但结构不稳定,注意安全。” 就在徐朝来借力上攀的瞬间,他脚下原本看起来厚实的冰面突然碎裂! “小心!”多吉雅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徐朝来的背包带,自己也险些被带得一个趔趄滑倒。 脚下碎裂的冰块坠入下方黑暗,传来很久才落底的、微弱的回响。 徐朝来稳住身形,心有余悸。看似厚重的冰面下方显然是一条隐蔽的、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或竖井。 “谢谢。”他低声道。危机让他们暂时放下了之前的微妙隔阂,专注于共同的生存目标。 多吉雅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向前。氧气稀薄中,也不知道是冰冷还是缺氧导致两个人的头都有隐隐发疼的征兆。 必须冷静,必须耐心。在保证安全下加快速度。 此时,他们发现了一条被冰覆盖的岩缝,纹路向上似乎通往地表。多吉雅尝试攀爬了几米,用冰镐尝试敲打,但岩缝顶部被厚厚的冰层彻底封死,冰层坚硬异常,根本无法撬开。 “这里不行。”多吉雅滑下来,抹了把脸上的冰屑,“继续找。” 就在他们准备退回主干道寻找其他路径时,徐朝来忽然停下,指着右前方头灯扫过的一处冰壁上有道颜色略深的痕迹:“看这里,水流冲刷的痕迹比较新,而且……” 徐朝来沉默了三秒后确认道: “有风声,很微弱。” 多吉雅凑近,果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气流从冰壁的细小裂隙中渗出。他用冰镐小心地扩大裂隙,发现后方并非实心冰,两人协作敲打之后,发现这是一个被坍塌冰碛半掩的狭窄通道! “看样子像是经年融水冲刷出来的通道或者空洞。”多吉雅判断,他探身查看:“通道太小,而且被堵了一部分,但……也许是希望。” 徐朝来点了点头,两人随即继续用冰镐和小铲清理堵塞的碎冰和石块。这项工作极其耗费体力,在低温缺氧的环境下更是如此。 脸上汗水刚渗出就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像是覆上薄薄的凉霜。 两人呼出的白气不停地在头灯光柱里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被清理到足以看见一条让人弯腰通过的痕迹。 多吉雅率先钻了进去探看,徐朝来紧随其后。 通道内部崎岖不平,满是棱角尖锐的冰碛石。他们艰难地爬行了大约二十米,前方隐约出现了不同于冰层反射的、暗淡的天光! “快到出口了!”徐朝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然而,就在距离那片天光只有几步之遥时,多吉雅脚下猛地一滑!他踩到了一片凝结薄冰的冰壁凸处,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下滑去! “多吉!”徐朝来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碰到了多吉雅的衣角。 多吉雅在滑坠的瞬间,用手本能地将冰镐狠狠凿向旁边的冰壁,但并没有办法马上停下! 冰镐尖在冰面上不停地划出一串刺耳、深深的刻痕,终于在下滑了三四米后冰镐卡进了一道冰裂缝,堪堪止住了坠势! 多吉雅悬在半空,脚下是黑暗的虚空。 这一刻,他脑海中只有一声‘窦棠婴’。 第101章 上方,徐朝来的头灯光束焦急地晃动。 “我没事!”多吉雅稳住呼吸,检查了一下冰镐的固定情况,然后开始寻找攀爬的支点,这处岩壁湿滑,可供借力的地方很少,两人都不敢松懈,每一次移动都充满风险。 但好在有惊无险! 徐朝来率先出洞,并直接趴在上方的通道口将自己的安全带和绳索迅速固定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然后将绳端抛了下去大喊道:“多吉抓住!我拉你上来!” 多吉雅抓住了绳索,在徐朝来的协助下,一点点艰难地攀爬上来。当他终于重新踏上相对安全的通道地面时,两人都已是满头冷汗,精疲力竭。 他们瘫坐在通道里,剧烈地喘息着,寒冷的空气刺痛着肺叶。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心脏狂跳不止。 两人下意识拍掌。 “刚才……谢了。”多吉雅平复着呼吸,对徐朝来说。如果不是对方及时固定绳索,攀爬会艰难数倍。 徐朝来摆摆手,示意不用。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通道里有些发闷:“他……很在意你。所以,我不会置之不理。”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天光出口。 “我看得出来你也一样。”徐朝来继续说,语气复杂,“因为…我也是。” 多吉雅终于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徐朝来。他看到了对方镜片后那双总是显得温和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坦诚。 “谁都喜欢他。”多吉雅只说了这五个字,声音低沉而肯定。 两人钻出狭窄的通道口,出来时天色已是昏暗,高原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靛蓝色,繁星开始浮现。 回头一看,发现他们位于一处背风的冰蚀凹地边缘,距离团队进洞的入口直线距离并不远,但中间隔着复杂的地形,未知险象迭生,没有人可以坚定选择前进还是等待。 多吉雅开始用对讲机尝试联系:“岗巴老师,我是多吉。我们发现了一个备用出口,位置在……”他报出了大致坐标和地形特征。 之后,他们坐在冰原上,安静等待。 第64章 信徒的牢笼 岩洞外风雪呼啸,洞内,疲惫却难以入睡的人们开始低声交谈。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们为何在此——这些冰川、这些数据、这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艰辛,究竟为了什么。 姜觅聊起用无人机搭载探地雷达给冰川做类似ct的尝试; 白玛吉央说起她在高山冰缘带发现的那些奇迹般生命的震撼——她曾经在海拔6400米处看见绽放的鼠鞠风毛菊,她挖过根系深达数米的雪兔子,还有摸上去像给自己盖了羽绒被一样的雪莲…… “最绝望的时候,”葛畅忽然开口,回忆道:“是眼睁睁看着设备掉进冰下河里,知道找不回来,知道几个月的辛苦数据可能付之东流。但……还是忍不住想尽办法去捞,明知道希望渺茫。”明明那时应该是很绝望的事,如今说出来好像也是一种人生经历一般嘴角带笑。 姜觅打趣道: quot;你看喝酒有效吧?当时让你下水你不敢,酒壮人胆,最后你的数据才能抢修回来。quot; “去你的。你现在最好多喝点,请神上身,带我们离开。” “葛畅,你忘了她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小马关掉灯,坐在他们对面笑道。 “诶,我怎么一喝酒就头晕呢?” “那是你少喝。” “你说这时候要是有酒,加点冰...” “可拉倒吧。” “高原可不是开玩笑的。” 说了几句,又起身凑在一块凿冰: “我同事第一次来高原因为严重肺水肿,还没到就下撤了;还有人摔下冰坡,差点永远留在山里。但喝点酒嚎叫着下次他们还要来。”他看向洞外无尽的夜,砸吧着嘴确实想喝酒了:“因为作为地质人,你很难在室内就做出成果,而且自己追寻的生命答案在这里,责任也在这里。” “干杯!” 姜觅对空气举起手,加油打气很是可爱。 这些话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素的执着。窦棠婴默默听着,录音笔的红光在黑暗中微弱闪烁。他忽然觉得,自己曾执着的舞台、音乐一切都有了具象化的模样,他在别人眼中会不会也是这样闪闪发光,而他妄自菲薄?他在这样沉默而浩瀚的坚持面前,是否也是一座雪山? “斯达姐...”窦棠婴忽然轻声和正在整理样本标签的齐斯达说道, “嗯?” “当你们说起你们各自的专业时,大家的眼睛都在发光。” “你确定?”这群人不是馋酒了? 齐斯达自己想着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亮而真挚:“因为我们在做梦想中的事啊。你是歌手,你应该明白那束光打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有多棒,当阳光穿透冰层光束就洒在我的面前,我走进阳光下,那一刻光就是梦实现时为我庆祝的礼物。不仅我,你在这里看见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 “喏,葛畅他想要见到夏勒博士;白玛老师想要刷新找到海拔7000以上的开花植物;岗巴老师想要建立一套完整高山植被生态研究环形链;徐朝来想要看到雪蛙;我们这离梦想最近的反而是这个吊儿郎当白日宣淫的姜后,她只是想要完成她博士后出站报告。我们大家都有各自目标,我很难和你描述我在博物馆第一次看见人造冰山的悸动,那就是我对冰雪的最初启蒙。除非我痴了,残了,否则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弃脚下的冰川。” “只是,我怕我还没老,我脚下冰川却比我先行离去...”过去六十年,全国已有超过七千条小型冰川彻底消失。 “但应该不会,毕竟我们喝酒还要冰。我不会让酒搭子消失在地球上。” 她又很骄傲地谈起这些年惊人的成就:从青藏高原冰川建立全球首个微生物基因数据集,其中发现上千万个基因,三分之一功能未知,可能蕴藏着耐寒、耐辐射的全新生命奥秘。 “我们测量它,研究它,甚至尝试给它盖被子减缓消融……如同多多所说,我们是在给发烧的地球量体温,并想办法降温乃至退烧。”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力量,“如果人类力量太过单薄,那也总得有人记得它们原本的样子,记录它们如何变化,并告诉世界。” “我相信你也是一样的,怀揣某种情绪感情目的来到羌塘。” “你来羌塘,感受到了什么?”齐斯达递给他一杯水,眼神平静。 窦棠婴捧着粗糙的陶杯,温热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斯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斯达姐,我来……只有一个目的。”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想把多吉雅留下。我不想他离开俗世,不想他忘了我、丢下我。” 他声音发颤,却执拗地佯装平静: “我害怕他是一座高山的庙宇,而我攀登不上去。我害怕他是天边的经幡,我无法触碰。” 他有些难为情又自嘲地对着齐斯达笑了笑:“我之前我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齐斯达摇摇头,“梦想这回事,从来都是痴人先实现的。” 窦棠婴点了点头: “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齐斯达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冰川最开始是吉雅的阿爸,她的老师带她攀登考察的。 半晌,她才转回头,目光温和地落在窦棠婴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常年与山川静默相处的人才有的通透: “多吉……骨子里是很倔的。”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你知道他父母吧?两个把命都献给雪山和梦想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 “两个梦想至上的英雄,只会生出‘热爱’本身。不是对某个人,某件事,而是对生命、对天地、对‘生命’这件事最本真的热爱。” “我理解多吉的流浪…” “他继承的不是父母某个具体的梦想,是那股灼烧生命的火焰。这团火能让他走很远,也会……烧得很孤独。” 她看向窦棠婴,眼神清澈而直接: “你想留住的,不是某个即将出家的僧人,而是一团天生就要燃烧的、自由的野火。这确实很难,甚至听起来有些不可能。” “但是——”她话锋一转,嘴角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笑意,“野火燎原的时候,最先温暖和照亮的,往往是离它最近的那片土地。” 两人这么一聊,齐斯达有些怅惘:“这个氛围没有酒好像确实有点可惜了”。 此刻,对讲机发出了滋滋声。大家立即安静了下来,窦棠婴期盼着听见多吉雅的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凑去,然后当那头真的响起了多吉雅冷静而模糊的回应时,窦棠婴几乎都要感动地落泪。 “岗巴老师,我是多吉...” 第102章 话毕众人欢呼一瞬,岗巴老师强压激动道:“收到!看到信号了!我们这就准备向你们的方向转移!重复,准备转移!” 多吉雅和徐朝来站在冰原的寒风中,看着洞口方向隐约开始晃动的灯光,说明他们开始靠近他们两个人。 这一刻,巨大的疲惫和放松感从脑海中瞬间袭来,两人同时垂下了头松了个一口气。 在返回接应大部队的路上,两人没再交谈。但某种基于共同经历生死险境、男人之间的粗糙而真实的理解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滋生。它不足以消弭所有隔阂,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队友”。 穿越缝隙是另一场噩梦。 窦棠婴几乎是用爬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湿滑的冰壁,尖锐的冰棱刮擦着衣物。光线从前方透入,却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头。就在他体力即将透支,无力的手在抬起时都不停地颤抖,当寒意渗透骨髓,感觉血液如冰沙一般瘀滞时,前方一只手伸了进来,稳稳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这只手温暖、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粗糙触感,是此刻他唯一接触到的热源。 “窦棠婴,看着我。”多吉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稳如磐石。 这个声音忽近忽远,声音和耳朵之间还存在一层冰。 但窦棠婴愿意将全部信任交给那只手和那个声音。 当他终于被多吉雅从缝隙中拉出,重新站在辽阔的天空下,尽管寒风如刀,尽管阳光刺眼,他却感觉像是获得了新生。倒在多吉雅怀中的他贪婪地凝望阳光。随后一个个灰头土脸却眼神明亮的队友爬出来,彼此击掌、拥抱,放声大笑,氧气罩下的窦棠婴嘴唇这才缓缓上扬。 自由地呼吸着冰冷的、稀薄的空气, 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刷着一切疲惫与恐惧。 窦棠婴坐在洞口前不远处,回头看着他们纷纷在冰洞前合影纪念,为自己为队友为人生中意外的意外而纪念,也为劫后余生自己还是想和你这种阴晴不定的危险家伙相处的约定。 咔嚓——最质朴的拍照声音传入窦棠婴耳边! 多吉雅出其不意,窦棠婴看见巴掌大的二手手机里留下了自己的“黑照”! “你!”窦棠婴又惊又喜,然后央求多吉雅删去,这要是传出去,自己的黑料又多了一个…… “真可爱啊……”多吉雅凝视着屏幕情不自禁地说出来了。他的鼻尖还挂着霜,乌黑浓密的睫毛上也有。 窦棠婴也情不自禁,他伸出手拂去他一身霜雪。 咔嚓——这次是单反的声音。齐期达用团队的单反拍下了他们。他俩也是团队的一份子啊。 她拍好后检查成果,打趣道:“嘶……怎么冻得两个人脸都红了呢?” 当晚,在相对安全的临时营地,劫后余生的人们点燃篝火,气氛难得轻松。压抑后的释放,让笑声也格外响亮。 众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分享着最后的热水和食物。 任务完成了。 救援通道找到了。 酒精开始在不善饮的科考队员中流转。 多吉雅始终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窦棠婴身边不远处,隔着一小段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长久地、静静地凝视着与旁人交谈的窦棠婴。 那目光深沉如夜,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容错辨的专注。没有言语,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存在感。 他觉得自己回到了那年初次听见樾棠的山洞,只有一个孤独的他和一群取暖的人。 他在用目光,无声地丈量、确认着他的存在。 直到窦棠婴终于无法忽视那视线的重量,下意识地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 樾棠远远的,却再次走入了他的心里。 洞内摇曳的光影在多吉雅眼底明明灭灭,像寂静燃烧的炭火。 窦棠婴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仿佛被那目光轻轻烫了一下。 忽然间,有人再次提起徐朝来的‘4286’。 “诶诶诶,徐博那4286是什么意思?” 徐朝来微微一笑,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到窦棠婴面前。他俯下身,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两人听清:“想知道答案吗?” 下一秒,在窦棠婴全然未能反应的惊愕中,徐朝来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时间仿佛凝固。 篝火劈啪作响,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或起哄。 多吉雅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一根熊熊燃烧的挑火木棍。他看着徐朝来直起身,看着窦棠婴僵住的神情,看着那嘴角被触碰过的地方……世界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只剩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窦棠婴推开了徐朝来,却被徐朝来拉住。 “我有话对你说…” 远离人群与火光,羌塘的夜寒彻骨,星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朝来!我没话对你说!” 才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因为这出闹剧开始心力交瘁。 窦棠婴慌了,多吉雅本就不爱他,有的那一点好感....现在也全都…他为什么要招惹徐朝来,他亲手把多吉雅推开了。窦棠婴忽然很想哭,他也确实哭了。 “你真的很爱他。”徐朝来插兜喃喃道。窦棠婴给了他一拳,“呕!” “我爱不爱是我的事,你插手就是你犯贱!徐朝来,如果多吉雅因为这个不理我了,我不会让你好过!” 徐朝来抹去嘴角的血,“哈哈哈哈哈,好啊,让我猜猜你会怎么让我不好过? 把我的事告诉那个人?还是告诉多吉雅我们的关系? 不过啊, 再重新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想好了...我会和他见面。 我无所谓我与你之间那道亲缘关系, 因为你,我重新有了勇气去面对那段不堪的的回忆。” “段暮辞有多不堪!也比不上你拙劣的手段。” 这句话之后,徐朝来觉得荒唐地冷笑了。 “你说这个吻吗?我向段暮辞学的..”徐朝来步步逼近,窦棠婴忽然想起那一夜的窥视人类的藏野熊...窦棠婴退了一步,徐朝来停顿一瞬后,又继续靠近他.. “我曾经有个很喜欢的女生,他当着人家的面亲了我。” 窦棠婴想要推开他,双手却被他牢牢禁锢在身前!他眼里的偏执与晦暗将他之前温柔与教养全部取缔。 “我拙劣?那是因为我下贱,我是孤儿!我没有爸爸妈妈可以保护我,所以没有人知道我受了多大的苦和委屈…可连你也这么觉得……” “哦啦啦啦...”窦棠婴的眼睛忽然被人蒙住,这个惊叹词好像似曾相识,眼前这双手还有一点护手霜的好闻的味道。 齐斯达将窦棠婴向后拉了一步… “小徐,我很遗憾听见你有一个这么不堪回首的过去,但别用他人的伤害再次伤害你自己,也别伤害无辜的人。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方式很重要。” “齐师姐...” 齐斯达用藏语说道:“朝来冷静下来,他不喜欢你。” 徐朝来没想到齐师姐居然会出现,而且她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悲哀而是我感受到了你的痛苦此刻我在与你一并痛苦着。 “小窦...”窦棠婴的眼前缓缓有了景色,面前齐斯达挡在他与徐朝来之间,“那个...多多他..好像有点不太...那边可能需要你帮忙。”齐斯达强压的嘴角和佯装镇定地请求,让窦棠婴觉得不对劲… 窦棠婴立刻朝篝火方向跑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多吉雅确实很不对劲。 他居然喝醉了。 喝醉很稀奇,更稀奇的是他的行为,这个呆子正紧紧抱着哭笑不得的岗巴老师,试图“强吻”老人家的额头!岗巴老师一边无奈地大笑,一边费力地躲闪,旁边三四个队员笑得东倒西歪,手忙脚乱地试图拉开这个突然撒酒疯的雪山汉子。 他们以为多吉雅被救援出来后欣喜若狂。 场面荒诞又滑稽。 窦棠婴呆滞了三秒后… “吉雅!吉雅!”窦棠婴赶紧冲上前,费力地将多吉雅的注意力拉过来。 多吉雅迷蒙的双眼聚焦,认出是他,立刻放开了岗巴老师,转身将他牢牢抱住。“小麻雀……”他咕哝着,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窦棠婴颈侧,“你回来了……”混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买个笼子,把这只想飞走的南方麻雀关起来,再也不准离开。 窦棠婴看着一群人诙谐生趣的表情,自己也是想笑硬忍着… “好吉雅,你醉了,我们睡觉好不好?”窦棠婴像哄孩子一样,半拖半抱地将他扶进帐篷。 多吉雅原来是会发酒疯的臭男人。 一回到帐篷, 多吉雅一直用自己的指腹擦拭窦棠婴的唇,窦棠婴越是挣扎他越是强硬。 “你!你松开我!” 窦棠婴一把推开了多吉雅,粗糙的指腹甚至将他嘴角磨出了血,他觉得多吉雅有些魔怔了。 第103章 多吉雅低头凝望指尖那一点艳红“我都没有吻过你,他凭什么?” “棠婴...你喜欢他吗?” “你是为了他,才不顾一切要来羌塘吗?” 窦棠婴一怔,居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委屈和吃醋... 可不可以,不要? 窦棠婴摇了摇头, “吉雅,你想亲吻我吗?嗯?” 两人耳鬓厮磨,窦棠婴勾着他亲吻自己…然而多吉雅看着他,窦棠婴也看出了男人的压抑和挣扎,他是想亲吻自己的,是对自己是有欲望的,可是窦棠婴没有等到他所希冀的吻… 多吉雅转而垂下头虔诚地亲吻了沾有窦棠婴血渍的手,眼中满是落寞。 窦棠婴呼吸一滞,立即跑了出去...他的心跳砰砰直跳,不行了,要去给他找点水喝。 这个男人怕不是疯了。 让他发疯… 窦棠婴慌乱跑走后,帐篷里暂时安静下来。 多吉雅躺在睡袋上,醉意昏沉,却并未完全失去意识。他看见地上窦棠婴落下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有来电。 他伸出手,摸索着拿过来,接通。 “还活着?”段暮辞惯常的、带着不耐烦与焦躁的声音传来,桌子上一沓文件等着他签字落款:“玩够了没?赶紧给我死回来!”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窦棠婴惯有的炸毛或敷衍。 而是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和醉意、却异常清晰的男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段暮辞?” 段暮辞瞬间警觉,坐直了身体:“窦棠婴呢?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那种平稳到令人心悸的语调,一字一顿地报出了一串精确的卫星坐标,经度纬度,分秒不差。 “徐朝来,在这里。” 说完,不等对方有任何反应,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世界是优秀的旁观者,它会在关键时刻保持安静。 窗外迷人的霓虹灯被室内的白炽光吞没,段暮辞摘下了眼镜...矜贵的人摘下了金丝眼镜,他关上了灯选择在黑夜里癫狂, 徐朝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65章 信徒掌中小麻雀 下了冰川之后,大家选择在巴毛穷宗扎营休整几天。 在之前,团队已经修改了两次科考路线。这次出于耗能考虑,他们或许会北上去往新疆就近驻扎,或东行班戈返行。 但这不是窦棠婴要考虑的,因为那一夜闹剧后他就持续发烧到了后半夜。 此刻的他已经窝在多吉雅怀中两天了。 多吉雅没日没夜照顾他两天后,今日清晨恢复过来一些清醒的窦棠婴终于慢慢从被窝里探出了脑袋,就像幼雏窥探这个世界。 “早安。”头顶传来男人温声,窦棠婴抬起眼眸,“早安,吉雅。” “头还疼不疼?”多吉雅揭下他额前的退烧贴,用脸颊去感受他的体温,好在不烫了。 这样的亲昵,让窦棠婴本就生病的脑袋彻底空空,两人之间他觉得此刻的空气怎么凝结了…嘴唇不自觉微张而结巴道: “不…不…不疼了。” 多吉雅看他这样不在状态,又捻了捻四处被角怕寒风进入。窦棠婴感受到身体被一种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他抱住了吉雅的腰撒娇道:“谢谢吉雅。” 此刻他乖得要命,多吉雅觉得这样的他极为罕见。 多吉雅抬起他的下巴,他的脸颊上还有病色未退的绯红,嘴唇干裂的细小血痂… 然后多吉雅什么也没说就起身离开。 他抽身那一瞬间,窦棠婴甚至有种抽离感,仿佛自己的灵魂有一半跟着他走了,随后寒冷又把他空荡的肉体填满…窦棠婴把自己闷在被窝里,用他残留的气息想象着多吉雅还拥抱着他。 是啊,他对他已经依恋至此。以至于只要想到多吉雅可能将这份专注与温柔奉献给虚无的神佛,他的心就揪紧般难受。 吉雅回来时拿着他的木碗没说话,只是将他拢入怀中用食指挖了一小块酥油,轻轻涂在窦棠婴的唇上。冰凉,油腻,带着牦牛乳特有的香甜和温热。窦棠婴一度以为这是某种沉默的仪式。 吉雅说在海拔五千米处,语言是奢侈且易失效的,只有触觉和气味才是可靠的介质。窦棠婴舔了舔沾了酥油的唇,喉咙干渴得冒烟。多吉雅适时将温水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小口喝下,然后才开始低声讲述这两日营地里的琐事:谁来看过他,带了什么,说了什么。 窦棠婴窝在他的胸膛前,用他尚好的左耳听着多吉雅有力的心跳没有比这个更鲜活自由的声音了。 咚咚咚… “他们一天来探望看你了好多次,昨天姜觅还带了酒来,她对你很仗义,因为那是她带来的最后一瓶酒。酒可不是好东西,她被大家赶去写论文,说少捣乱。她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已经把初稿交给岗巴老师了,大家听完觉得不可思议,年底才答辩她居然可以提前半年交稿,姜觅就说你看!酒就是神,她虔诚了四年。你两真的在酒这方面好像,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她说她很想和你喝酒。你要快快好起来。” “石天文想拍下你的病照说是你可歌可泣勇气可嘉,但被我拦下了。我觉得他居心不轨。嗯,这样不好……” “前夜岗巴老师带了队医来,他说你只要好好睡一觉就能好。我说他确实很少睡觉。哪怕睡着了也很快就会醒来,醒来后就喝酒,说这样有助睡眠。我说完,医生很生气,听到了吗,她很生气。” “然后昨天他们勘察时发现在营地东边的岩坡下,看到一个很完整的盘羊头骨,角特别漂亮。如果你今天精神好点,我带你去看看。” 若是平日,窦棠婴大概会嫌他唠叨,尤其在耳鸣干扰时。但此刻,他只觉得这低沉的声音如诵经般悦耳。他抬起手,指尖抚过多吉雅被寒风刮得粗糙的耳廓,又碰了碰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 可把窦棠婴心疼惨了……他的好吉雅一直在照顾他,眼瞧着眼底都黑了一圈。 “好吉雅,”他声音仍哑,却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你要是再好好抱抱我,我说不定就能起来了。” 多吉雅依言收紧手臂,将他完全环住,手掌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抚。“我的拥抱,真有这么有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低沉,因为他此刻心里满满全是心疼:这两天没怎么睡着,他深刻体会到空洞的思想在蒙昧的脑袋里是如何蚕食作祟,而在漫漫分不清时间的那么多个夜晚窦棠婴又是如何自己慢慢熬过来的?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窦棠婴真的很厉害,苦苦支撑着自己一路走来,想想这一路的艰辛坎坷,他会多么痛苦……光是想想啊……多吉雅就紧紧抱住了窦棠婴。 窦棠婴把脸埋在他颈窝,用力点头,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只对窦棠婴有效。” 窦棠婴出来时,得知徐朝来今天早上也发烧了…团队有一半的人在营地歇息调整,还有一半的人跑去了附近的死火山去勘探。 “我怀疑你,想累死我。” “哈哈哈哈哈,你才走了不到五十米。” “我是病人!” “你是小懒虫。” “哼!” 多吉雅看他的模样确实有些疲惫,于是背起他去找那个盘羊头骨。 “棠婴,你看。就在那里。”窦棠婴随着吉雅的语气向外看去—— 盘羊洁白的骨骼在灰褐色荒原上异常醒目,一对巨大的弯角盘旋出生命曾经充满力度的弧度。即使生命逝去,它仍然保持着某种凛然的姿态。 他们靠近,窦棠婴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冰凉的头骨。那一刻,他想起寺庙老喇嘛说过的话:“众生皆具如来藏,只是被无明壳裹着。”眼前这具白骨,何尝不是卸下了皮囊与尘垢,露出最本真的样子。 他凝望着那对弯角,像在凝望自己。 旷野的风从冈仁波齐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线与荒原的气息。他们就这么相对蹲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 他们时常陷入这样相对无言的状态。窦棠婴不用开口,多吉雅已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所有的无常与不舍。多吉雅也不必回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心安。 藏地有一种说法:修行人与他的上师,是心意相通的,上师的呼吸即是弟子的脉搏。他们之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着某种超越言语的宿缘——如同莲师所言:“当铁鸟飞翔,马儿以铁轮代步时,我的教法将如月光般洒向雪域。”而此刻,他们就是彼此月光里的人。 乌鸦的水就是他汲求的爱,但乌鸦需要千里迢迢捡回千百颗石子填满水瓶,而窦棠婴的多吉雅会跨越千山万水自己走来,掬上一泊水供奉他的飞鸟。 窦棠婴忽然觉得,盘羊的头骨是一尊被风与时间雕琢的度母。它在荒原上只为等两个迷路的人,在此刻同时看见它,祝愿他们的悲喜因果因彼此而大圆满。 第104章 他抬头,多吉雅也正看着他。 眼中没有疑问,没有回答,只有一种笃定似佛前发愿般的沉静——无论轮回多少世,你我终会重逢。 如同六字真言里的第一个音节“嗡”,代表身口意的合一,他们早已在三界的风沙里,把彼此念成了不坏的咒。 他是情绪吞没的囚徒,因而他学佛, 他是沉浸痛苦的信徒,所以他渴望窦棠婴。 而窦棠婴爱多吉雅,以佛前发誓。 出于对大家的感谢回去的路上,窦棠婴第一次尝试去捡拾草野上干燥的野牛粪——即使这是高原上珍贵的热源,窦棠婴也要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但再怎么说这是排泄物,对于城市的他来说最开始都有一道心理障碍。 多吉雅看他动作笨拙,但态度认真——小麻雀用纸巾在牛粪上叠了五六张后把它提溜拿起,哒哒哒迈着自己的小步伐朝着自己跑来后立马把干牛粪丢进筐里,又看着他站在风中看着自己的手,好似在惆怅人生一般的表情不是对牛粪饼的厌恶,而是对自己拿起牛粪的手的嫌弃。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吉雅笑得合不拢嘴,他没见过这么可爱鲜活的人,窦棠婴以为他在嘲笑他,跑过来打了多吉雅一下,就顺势被多吉雅圈入怀抱中“我的小麻雀真好,自力更生地自处自洽。” 窦棠婴捏住他的脸颊,左摇右晃他的脑袋,辩驳道:“我一直很独立!” “我很早就能自己赚钱了,我很早就能自力更生了,我是个非常独立的个体…!” “所以,你真是个很优秀的人啊。你能和自己独处这已经胜过很多人了,你又能把自己照顾,你很棒。”多吉雅从善如流地点头,声音里满是笑意。 窦棠婴想说,他可以独立,他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他要多吉雅在他身边,他要他们相互依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最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也一样。” 多吉雅一震,他也一样吗……?他好像不太一样……他与窦棠婴真的一样吗? 坐在尚存一丝绿意的草地上,窦棠婴翻开歌词本,却写不出连贯的词句。高反蚕食着他的思维,唯有耳中持续不断的、海浪般的耳鸣越发清晰,但这很好…荒唐地意外地很好地成为隔绝外界杂音,也将他围进一个只属于自己感官的、有些失真的静谧世界。 此刻,一队驼盐队从他们不远处停下了脚步,没有人知道对面所见是否为海市蜃楼,只有踏入上前才知真假。 老者们从牦牛背上卸下简单行囊,竟邀请他们一块分享午餐。风干的牛肉、硬实的糌粑团和装在皮囊里的温茶。 多吉雅成了唯一的桥梁,在窦棠婴与老者们之间忙碌传递话语与食物。看着他认真翻译、偶尔因词句困窘而抿唇的侧脸,窦棠婴心里暖暖的 因为他,自己竟可以和他们惬意地吃起了野餐。 一般来说驼盐队会在藏历三月,但他们这帮老家伙其实也有十年没有驼盐了,除去政策不允许,更因为生活变好了,不用他们这样辛苦跋涉了。 他们这次有点类似于旧地重游,从玛尔果茶卡一路北上,想把曾经驮过的盐湖都看看。他们或许无法向东朝圣布达拉宫,也无法向西朝圣冈仁波齐,但他们愿意向自己人生路上经历过的风雪再次前进。 领队唱起了自己队伍里的盐巴歌。 他风尘满面,羊皮袄陈旧得发亮,脸上沟壑深如旱季河床,眼珠浑浊却异常清明,望向远山的目光里是曾经穿越风雪,人生大起大落后的平静。 他沉默地掏出鼻烟壶,动作缓慢庄重: 「藏北盐湖无人管 吉祥湖面水荡漾 盐堆有个堆盐法, 抬盐有个抬盐术, 拢盐堆的汉子们, 要是不会干的话, 就望前头雪山尖。 ...... 我本不是一个佛教信徒 盐袋却一叠两捆像经书 傍晚又像经书般立起来。 ...... 明年的此时我们还要再来, 我们还要赶来成群的牦牛, 还要带来很多初征的小伙, 还要骑很多很多的大骏马, 这一年母神请安心休息吧」1 当老者唱到“明年的此时我们还要再来”时,窦棠婴可以感知到他的尾音微微发颤。 混浊的眼里映着荒野和雪山,没有泪,眼里空洞的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空旷。 窦棠婴听着多吉雅低沉的转译,觉得这一路可算是难为多吉雅这个翻译官了,他不仅要翻译还要社死般唱给窦棠婴一个人听,窦棠婴真想亲亲这双唇,迷人极了。 随后他说,五十年前有个最好的拢盐手,一场暴风雪后,再也没回来,“连骨头都交给了山神。” 窦棠婴想到了卓玛奶奶的爸爸,会不会他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他回不去了? 但,过去的事终究不会有答案了。 他望向老者如老树根般的双手,好像他也能触摸到了那段被风雪掩埋的艰辛与虔诚。 这里没有信号,右边是诺拉岗日,头顶是萨玛绥加山,只有歌声真实地飘荡在亘古的荒原上。 驮盐队伍走了,仿佛一场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们来自山谷,又回到了山谷去。 窦棠婴心有所感,他哼起了一段没有歌词的调子。嘶哑干涩的气音几乎不成曲调,但听得出那旋律是柔软的,歌者试图利用音符在描摹云朵的形状,也想尝试吟唱出自己记忆里蜿蜒潺潺的河流。 吉雅坐在他身边,静静听着。然后,低声用藏语和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犹如远处的山峦吹来的风。 奇迹般的,几只藏雪鸡从岩缝中探头探脑,一群羊慢悠悠地靠近,仿佛被这寂静中的声音吸引。 在这一刻,窦棠婴觉得自己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受损的耳膜发出劣质塑料声,也不是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幻想,是一种透过多吉雅凝视他时,这双深邃眼眸里映出的整片天空,以及这片天空下万物短暂的静默与共鸣。 一唱一和,一阵风一片云,还有山峰矗立。风与云下,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片最接近天空的荒原上,短暂地交织出和音。 自由在辽阔中遍野翱翔,然后滋生出属于这片土地的自由爱意。 喜欢更加翻涌。 窦棠婴再也无法克制,吻上了这双自己觊觎已久的唇。 唇间凉薄发涩,窦棠婴浅尝辄止后就已是满足,他刚想抽身!多吉雅在回神后认真回应了这个吻,手指还温柔摩挲住窦棠婴的脖颈,辅以深入这个吻… 心脏的重量是灵魂的双倍,因为它承载了爱。 多吉雅觉得,这就是他与窦棠婴的差别。他比自己勇敢,他比自己更明白痛苦与幸福的自洽。他说他不快乐,可是多吉雅却觉得窦棠婴找到快乐的方式,只是他不愿用上。 “唔!”窦棠婴感觉柔软长驱直入,他轻呼一声后也同样沉沦。 两人亲完,窦棠婴的嘴唇还维持着微微张开的意犹未尽…… 暧昧中凝视面前莹润的唇色,只要稍稍掀眸就看见男人意犹未尽的眼神… 他的眼神一看就没亲够。 窦棠婴也想继续时,与此同时,头顶传来飞机轰鸣声… 多吉雅的指腹抵在他的唇上,他证实了一件事: “你的嘴唇从来都不是……”他的拇指蹭过他的嘴角,低声磁性道,“薄荷味。” 小麻雀的脸顷刻间绯红如格桑花,是他心中最美的花。 彼此气息裹着草野旷远的味道萦绕在唇齿之间。 窦棠婴是个小妖精,他的指尖慢慢划过吉雅的下腹,多吉雅握住了他手……只见小妖精睫毛闪闪,故作纯然道:“吉雅,你这里怎么了?” “要我帮帮你吗?” 多吉雅一下抱住了他的脑袋似捂住他这不着调的挑逗的嘴,窦棠婴则在他脖颈蹭了又蹭轻笑不止,他这样真是一只爱撒娇的可爱的小麻雀。 两人耳鬓厮磨中…… 飞机上的某人拿着望远镜俯视,指节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见鬼了的, 死小叔。 第66章 南方到来一只鬼 徐朝来在傍晚醒来时,帐篷四处被氤氲的霞光包围,霞色的视线里…居然出现了一个令他心跳一滞的身影。 徐朝来暗骂一声… 他怎么梦见了那该死的狗东西。 段暮辞坐在他身侧,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仿佛监守着他失而复得的宝贝。 段暮辞听见了哥哥的声音,有种梦寐以求的恍惚感,薄唇启笑略显魇足。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企图通过装睡把自己糊弄过去,就和以前一样… 段暮辞缓缓放低姿态,趴回他的身边,感受他的呼吸,用指尖撩拨着徐朝来的长睫… 徐朝来闭着眼睛试图逃离这场噩梦,可那人的味道越靠越近,鼻尖似乎都触摸到了那人脸上的绒毛…这种感觉并非是梦! 第105章 在他敏感的耳廓浅息: “哥~我好想你啊。” 徐朝来蓦地睁眼,段暮辞… “徐朝来…”段暮辞的手刚想触碰他的额头,就被徐朝来一把握住! 他……他!!! 段暮辞含疼而嗔: “很疼。”手腕感觉都要断了,段暮辞却欣喜到笑得很可爱,他找回了他的朝来。 而徐朝来不是,他勉强起身带上眼镜,直接甩开了段暮辞的手,眼里口中多有厌恶,心中无比震颤:“滚出去。” 他明明知道,段暮辞总有办法找到他!!只是这八年的生活让他松懈…… 不该…… 不该…… 段暮辞是鬼…他怎么可以疏忽大意!! 这只鬼半屈着,一动不动抬眸凝望徐朝来。他单手支着头,目光细细碾过他每一寸轮廓。 哥哥刚退烧,病态的散漫让他看上去不近人情外又增了几分冷峻。 看上去很美味…… “哥,你想我吗?” 少年已长成青年,可眼里那种粘稠的痴迷,比八年前更甚。 忽然,段暮辞眼前一黑:“呃!” 徐朝来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我让你滚出去。”,将段暮辞狠狠按在充气垫上! 手臂青筋暴起,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段暮辞在他掌下窒息昂头,脸逐渐涨红发紫,手却紧紧覆在徐朝来的手上,另一只手试图去抚摸徐朝来的脸,也被他甩开… “哥…” 徐朝来再用一些力,段暮辞的脖子就断了… 然而段暮辞哪怕被掐得窒息也还在笑,像是濒死仍要欢愉的兽。 他仰起脸,瞳孔里映着残霞,亮得惊心。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哥哥眼里,终于又只剩下他了。 窦棠婴听见动静冲进帐篷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徐朝来压在段暮辞身上,手指深深扼进对方颈间,手背青筋暴起。而段暮辞在他掌下,面色涨红发紫,竟还在笑。 窦棠婴一下扯开了徐朝来: “徐朝来!” 徐朝来被推得一个趔趄,呼吸粗重,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戒备,全然失了往日的冷静自持。反而像一只戒备的野兽忌惮着想要把自己击倒的猎人。 段暮辞倒在地上蜷缩着呛咳,每一声咳嗽都震得肩背颤动,可那笑容像烙在脸上,病态的红晕从脖颈漫上耳际,如同融化的烛,滚烫又黏腻。 段暮辞被窦棠婴扶着坐起,指尖却仍眷恋地抚着自己发痛的颈项,仿佛依旧沉溺于方才的触碰。 他抬眸看向窦棠婴,眼里漾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被满足了的迷离。 “小叔…你怎么来了?” 窦棠婴拉下他的手看去,白肤上掐痕泛血淤青… 徐朝来已经站起身,背对着他们。方才那瞬间爆发的、野兽般的凶悍气息正迅速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疲惫的戒备。他沉默地整理衣襟,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 他真的错了…… 他干嘛招惹这一家人… 都是一群疯子…… 徐朝来大步掀开帐帘走出去,脚步却猝然顿住在门口。 眼前的落日将浩瀚荒原烧成一片无望的金红,而在一片刺目的光晕中赫然停着一架漆黑的直升机。 螺旋桨已静止在荒地上像一只吃饱浅憩的巨兽。 “哥……” 身后,段暮辞揉着自己的脖子悄无声息地跟上。 霞光为段暮辞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朦胧而虚妄的光边。段暮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贴上他的后颈,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劝一个孩子:“这里条件这么艰苦,你怎么坚持下来的?我好心疼你…” 徐朝来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钉在远处的直升机上,声音干涩发紧但决绝:“段暮辞,我怎么样和你没关系。” “你给我滚。” “哥……” “哥。” “徐朝来。” “朝来……” …徐朝来听着男人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闭上眼睛不去理会,但衣服下的皮肤仍因旧习而泛起鸡皮疙瘩。 「徐朝来,我的十八岁,我的第一次,都是你的……」 噩梦噩梦…… 久未回应后, “好,我知道了。”段暮辞应得出奇平静,语气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霞光美不美后他觉得一般。 甚至也顺着徐朝来的目光望向天际线的尽头,然后走了出去。仿佛是要离开的样子。 徐朝来心中蓦地一沉。他回过头来,逆着漫天霞光,段暮辞的面容模糊在昏暖的光晕里。 这八年他变懂事了? 他的眼眸冷洁清晰,但里面翻涌着他熟悉不过的、不容置喙的独占欲。 他还是那样,矜贵,优雅,说一不二,是九天之上神祇垂怜的金枝玉叶。 就在这时,他背后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直升机的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加速,卷起漫天沙尘。 它升空了。 徐朝来猛地看向段暮辞。 后者仍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只是专注地凝视着他,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我找到你了。”段暮辞转过脸,张开双手。被风拂乱的发丝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高傲里淬着不容置喙的偏执,“你不回去,那我就留下来。” 他还是那样,专为他而来的、索债的恶鬼。 徐朝来望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荒原的风灌满他微颤的衣衫,也灌满了八年未曾消散的、令人窒息的梦魇。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八年里,唯一变了只有他的心存侥幸。 太阳彻底下山。荒原上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围坐成一圈的科考队员疲惫的脸。河谷的星空低垂,窦棠婴还要时不时注意着对面他的两个好大侄… 徐朝来坐在离火堆稍远的位置,指间夹着基本被风吸完的半支烟,火光在他镜片上若隐若现。段暮辞则紧挨着他,几乎是贴着坐,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时不时抿一口,而目光始终粘在徐朝来侧脸上片刻不离,仿佛在细细斟酌这才是他想要吃下的东西。 队里年轻的地质科员小杨,喝得有点上头,目光在徐朝来和段暮辞之间打了个转,终于忍不住好奇:“徐博,听说你俩是兄弟?两个人分别跟父母姓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篝火燃烧的声响。 段暮辞先笑了“朝来跟我奶奶姓。”他转向小杨,眼睛弯着,瞳孔深处却没什么温度,但他非常自然地朝徐朝来那边歪了歪身子,手臂几乎要碰到徐朝来的手臂,声音带着亲昵的暖意:“对吧,朝来?” 徐朝来默不作声,平日里的冷静变成了冷漠,还带着一股敌意。 他的头仍然昏昏沉沉…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淹没在篝火的噼啪声里,但紧挨着他的徐朝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作为小叔的窦棠婴想不明白,他从未向段暮辞透露过半分徐朝来的行踪。 段暮辞是怎么找到徐朝来的,这家伙真有通天的本领? 此时,多吉雅拢了拢他的斗篷,并说道“别着凉了。”窦棠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脑海中还在不停思忖这个未解之谜——段暮辞到底怎么知道徐朝来在这的? “我们也很久没见了…”段暮辞笑意加深,手看似随意地搭上徐朝来身后的折叠椅背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徐朝来后颈的短发,“原以为会有生疏…”他顿了顿,留下无限遐想空间,才慢悠悠接上,“……但重逢后发现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亲近他,像小时候那样。” 段暮辞看徐朝来不说话,就对着窦棠婴说“小叔可以作证,对吧?朝来和我从小就形影不离。” 阴影之后,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段暮辞另一只手正在轻轻撩拨着徐朝来的背… 一直没说话的徐朝来,此刻终于动了。他垂下手腕将烟蒂按熄在脚边的沙土里,动作很缓,却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绝。然后他抬起手,格开了段暮辞搭在他椅背上的手,力道不大,但排斥意味十足。 段暮辞讪讪收回了手,摩挲着指腹仿佛在回味什么…… “算不上兄弟,”徐朝来开口,声音是病中特有的疲惫微哑,以一种警告的语气说道:“我只是他家的养子,我和他没血缘关系的。什么也不是。”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仍仰头看着他的段暮辞,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笔直,很快融入营地边缘的黑暗。 篝火边的气氛有些尴尬。小杨挠挠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啊。”段暮辞依旧笑着,甚至拿起徐朝来留下的烟蒂,很自然地摩挲一番后,他的目光追随着徐朝来消失的方向喉结滚动。 “朝来这脾气这么多还是没变,”他轻声对众人说,像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嚣张又中肯的语气道:“面冷心热。”,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满足,甚至有些瘆人。 第106章 那人残留下来的烟蒂似乎还有他唇齿之间残留的体温,眼底的幽暗比身后的夜色更浓。 大家对段暮辞也是很客气,毕竟团队里兀余的东西都用他的直升机给带回驻地去了。 “小段啊,你注意身体啊,这个牛肉你多吃一点!” “好…谢谢老师。” “你怎么知道徐朝来在这里的?”窦棠婴和段暮辞坐在夜色下,多吉雅在一旁勤勤恳恳地给他们热红酒… 段暮辞看着这个任劳任怨的呆子戏谑地喃喃道:“秘密…” “你又要缠着他?” “我还没问你,你跟徐朝来在一起为什么不和我说?我在南城为了你累死累活,你跟我的狗玩得不亦乐乎?我警告你,不准对他上心…” 面对段暮辞的诘问,窦棠婴捏了捏自己快要炸了的脑袋,白眼一翻:“你怎么不高反啊……” 段暮辞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刚开始有点,被他这么一掐,就没感觉了…”说着,他嘴角竟同时上扬。 窦棠婴睨了自己小侄子一眼,真有点bt了… 他叹了一口气: “你别抓他抓太紧…”窦棠婴瞄了一眼多吉雅,然后和段暮辞凑身道:“男人越逼他越不搭理你。” “不搭理就不搭理……” “况且他越是这样……”段暮辞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呢喃,唇角勾起,“就越说明,他这里……”他指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窦棠婴的心口,“从来没放下过我。你说呢,小叔?” 多吉雅只给了段暮辞一杯热红酒,窦棠婴一脸期待地抬起手,准备迎接自己的好厚米时,手中却一无所有,呆呆的小麻雀仰头看着他仿佛在说——我的呢? 多吉雅心都要化了,他不由自主地揉了窦棠婴的脑袋,并从兜里掏出了保温杯:“你大病初愈,热水。” 窦棠婴拍开他的手,憋屈地缩起身体,撇头不理他独独生气。 他要开始“讨厌”多吉雅了。 远处,徐朝来靠在冰冷的装备车旁,闭着眼,夜风吹不散心头那团被段暮辞轻易撩起的暴戾与寒意。 他清楚,段暮辞看似轻飘飘的几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提醒他,也警告着所有旁人: 他是段暮辞的,从来都是。 后半夜…徐朝来又发烧了,他本想出去透透气,结果段暮辞一刻不离地盯着他,他赶走其他队员,独占照顾徐朝来,犹如厉鬼。 几人就要离去时,强撑起身的徐朝来忽然攥住了窦棠婴的手腕…!挽留道: “小叔…” “你可不可以留下来…” 徐朝来的语气除去病态的虚弱,还有一份内心惶恐的脆弱,他知道段暮辞的手段,他知道段暮辞会在夜里如何折磨他… 他会让自己生不如死。 窦棠婴握着多吉雅的手,并看向段暮辞,面对这种麻烦关系…他只会快刀斩乱麻。 窦棠婴坐在他身边,很是温柔:“朝来,吃了药就睡吧。” 窦棠婴把多吉雅给他的热水放在了徐朝来身边,然后跟着多吉雅走了… 徐朝来垂下了手,看着门帘缓缓拉上,帐篷里只剩他和段暮辞了。这个大少爷会照顾什么人啊,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伺候他,他何曾碰过什么阳春水……更何况是病人…… 这么想着,徐朝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深,刚给他擦完身体降温和重新贴上退烧贴的段暮辞忽然听见了徐朝来在梦中咛喃声, 他凑耳听去…耳边温温的浅浅的热息不断融化着他们之间冰冷的隔阂: “小辞…” 段暮辞顺手用湿毛巾擦拭徐朝来的脖颈,敞开的衬衫露出了肩膀处那若隐若现的某条分界线…… 指尖开始在肩头流露出来的刺青边缘徘徊。段暮辞躺了下去,让徐朝来枕在自己的肩头,用嘴唇抚慰着徐朝来的头顶,低声哼着徐朝来小时候哄他睡的歌谣。 不一会儿,徐朝来彻底睡了过去。 偏执明亮的目光凝视着病人惨白的唇…暗叹道: “徐朝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明白你的心啊…” 第67章 小麻雀的惶恐 窦棠婴从帐篷里钻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一眼就看见段暮辞坐在门口面前摊着些文件,脸色是熬过通宵后的青白,眼下两抹浓重的阴影。 “你……”窦棠婴走过去,他感觉段暮辞需要休息。 但段暮辞头也没抬,只是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来得正好。签了。奶奶在香港有个独立账户,扣除法律规定的直系亲属份额外,剩下的都是你的。手续办妥后,银行会通知你亲自过去处理。” 他扶了一下眼镜继续说道: “二审要用的材料我到时候会发一份给你,提前熟悉下。不过只要他们没有找到什么新材料,大概率还是会维持原判。” 窦棠婴接过文件,在他旁边坐下,纸张在干燥的风里哗啦轻响。“辛苦你了。”他语气真诚。 段暮辞终于摘下眼镜,用指尖重重按了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不辛苦,命苦。我在城里替你挡风遮雨、跟我爸妈扯皮,你倒好,在这儿高原净土和男人晴空万里。” 窦棠婴笑了笑,没反驳,低头快速签好名字。 “谢谢大侄儿。”窦棠婴把文件递还。段暮辞闭眼靠向身后的椅背,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去你的。”段暮辞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随即又道,“哦……还有你之前提起的劳务纠纷。我打离婚案,不打资本。不过我给你找人了,案子不复杂,问题不大。” 窦棠婴微微一笑,这家伙傲娇得很,说不打资本,可他的爹就是资本啊…… “你出手,我放心。” 段暮辞嗤笑一声,凑近些,压低声音嘴巴嗫嚅了一下后才开口:“作为条件,你告诉我徐朝来在这儿……这个团队里有没有对谁特别上心?或者对什么东西表现出不一般的兴趣?” 窦棠婴一愣,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大言不惭地用食指指向自己。 段暮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狗东西,我就知道……迟早把你这招蜂引蝶的脸给划了。” 窦棠婴捂住自己的脸,语气却带着促狭:“嫉妒我没用,看好自家男人是正经。” 这时,多吉雅从远处走来,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脚。段暮辞瞥了一眼,语气玩味:“你这位‘保镖’天不亮就出去,也没见打只兔子回来加餐。” 窦棠婴摇摇头:“他在做早课,修行。” 段暮辞挑眉,转过脸盯着窦棠婴,像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你看上了一个……和尚?” 窦棠婴没接话,只是望着多吉雅走近的身影。 多吉雅已走到近前,沉默地站在窦棠婴身侧。段暮辞换了家乡方言,语速飞快地嘀咕了一句:“皮相是不赖,可惜是个‘精神太监’,看得见吃不着,急死你。” 窦棠婴反应极快,一巴掌轻拍在段暮辞胳膊上:“臭小子,再挤兑他你试试?” “他很好…我很喜欢…”两人看着多吉雅走来,窦棠婴回味着什么道… 段暮辞就是个幼稚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烂人。 他昂着头,翘起腿,目光戏谑地转向多吉雅:“多吉……雅?我是窦棠婴的前任哦。” 窦棠婴又一掌挥去,这次却被段暮辞精准截住。段暮辞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甚至暧昧地摩挲了一下,顺势两人十指相扣举到眼前,对着多吉雅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懂吗?” 窦棠婴也想看看多吉雅的反应,只听多吉雅说道:“我喜欢他。” 四个字没有弯弯绕绕,全是真情实感。 窦棠婴唰的一下脸红了直接像一只小鸟哒哒哒跑走了。 段暮辞笑出声来。 多吉雅却没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向段暮辞,用清晰而平缓的语调说: “那天晚上,是我发信息告诉你徐朝来的具体位置。” 段暮辞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凝固。 “所以,”多吉雅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不是窦棠婴的前任。虽然我不关心你和徐朝来之间的事,但徐朝来看窦棠婴的眼神,你和我说的话,我不喜欢。你和他都不要开窦棠婴的玩笑。”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去追窦棠婴。 段暮辞怔在原地,直到多吉雅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才缓缓咧开嘴,露出一抹复杂到极致的笑。 他惬意地仰头望着高原湛蓝得近乎虚幻的天空,低笑出声:“徐朝来……连老天爷都在帮我。命中注定你跑不掉,我的……哥哥。” 他在想自己能不能把徐朝来tj成像多吉雅这样的恋爱脑…… 当天,科考队计划深入巴毛穷宗核心区域进行样本采集。徐朝来却被段暮辞堵在帐篷里,因为不想看见段暮辞这个人,他死活不出门…直到岗巴老师亲自来喊人。 第107章 段暮辞从帐篷帘子边探出脑袋,笑得一脸无害:“老师,朝来身体不太舒服,我替他请假今天就留我们两个给你们看营地吧。” 在里头的徐朝来听见后一把掀开帘子走出来,脸色冷肃,看也没看段暮辞一眼径直上了科考队的车。 段暮辞跟在他身后,悠哉惬意。 多吉雅本不希望窦棠婴跟去,他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但窦棠婴异常坚持,甚至说:“你不去,我就自己去。”多吉雅无法,只能跟上。他心中疑惑愈重,在车边拉住窦棠婴,低声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参加?你……你在把我往他们那里推吗…?” “为什么?” 窦棠婴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扬起笑脸,半真半假地说:“这么有意思的勘探,不去是笨蛋!你不去就算了,在营地看家,我去!”说完,他立马上了车。 多吉雅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身侧传来戏谑地调侃:“是不是觉得窦棠婴比佛法难悟?” “我只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他。” 段暮辞抱胸道: “没有人可以读懂暧昧时脸红的心思。” 两人相视一眼, 多吉雅最终只能跟上窦棠婴。 段暮辞也蹭上了车,坐在后排。他看着窗外多吉雅检查装备的身影,对窦棠婴用南方方言说道:“你这小情人给佛陀可惜了。” 窦棠婴没吭声。 段暮辞自顾自地拉下墨镜,嗤笑:“不过佛陀自己也说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努努力嘛。” 窦棠婴看了多吉雅一眼,佛祖是慈悲的,他会眷顾自己。 再说,他很努力了! 毕竟,他们都亲了! 车子启动,开始驶向一片由远古火山喷发塑造而成,布满黑色玄武岩和风化石林的奇异地带。 段暮辞望着窗外单调又险峻的景色,对多吉雅说:“我这小叔别扭得很。他比任何人都受不了这荒郊野岭的枯燥,却为了你硬撑着。” 窦棠婴回头瞥他一眼,用家乡话回怼道:“你要是无聊就闭嘴。” “喂,我比你更努力你的爱情。” “我真谢谢你。” 段暮辞坐在窦棠婴的越野车上,对着他的后脑勺说道“不过我很确定徐朝来比我还要担心我在这里怎么待得住,你说呢?” 窦棠婴转头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可你是他心上人啊,你读不出他的心吗?”面对段暮辞的阴阳怪气窦棠婴一时语塞,有时观察段暮辞到底爱不爱徐朝来这件事…窦棠婴真的觉得很有趣。 他有时偏执霸道得把徐朝来吞吃入腹,有时又能冷眼旁观着嘲讽自己,他根本不爱他。 窦棠婴瞥了一眼沉默的多吉雅,然后望着前方道,“你这张嘴,还真适合去骂那些离婚案里的渣男。” “不……我只骂傻……”段暮辞自己双指在嘴巴前一拉,主动闭麦了最后一个词。 下车以后,大家分散开来,窦棠婴和多吉雅采集植被,段暮辞跟着徐朝来在一处陡峭的岩壁,徐朝来正系着安全绳,专注地采集一块带有特殊矿脉的岩石样本。脚下是深达百米的裂隙,寒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吹得人衣衫猎猎。段暮辞注视着工作中的徐朝来,和以前一样…认真,专注,呼吸也是安静的。 就在徐朝来撬动样本的瞬间,腰间的主保护绳突然一松! 徐朝来看见的不是自己腰间绳索断裂,而是面前绳扣不知为何滑脱了! 徐朝来身体瞬间失衡,向后仰倒! “啊——!”惊呼声未落, 身侧的段暮辞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徐朝来下滑的手腕!巨大的冲力连带着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指节瞬间绷出青筋,脚下碎石簌簌落下。 狂风卷起两人的头发和衣角,下方是令人眩晕的深渊。 徐朝来悬在半空,仰头看着段暮辞因极度用力而涨红的脸。 “撑住啊!”段暮辞咬牙说道,徐朝来也一样紧紧握住他的手!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寂静中,段暮辞忽然笑了。徐朝来惊慌看去,段暮辞垂下头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风吹得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的平静和笑意: “哥……你看,现在只有我抓住你。” “我们注定了就是要一起活。” 他顿了顿,盯着徐朝来骤然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一起死。” 徐朝来浑身剧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抑或是别的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 几秒后,在崖上其他队员惊慌的呼救和救援动作中,段暮辞凭借着冷静和臂力,配合赶来的队员,一点点将徐朝来拉了上来。 “抓紧!”段暮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青筋暴起。他抓着徐朝来的那只手,死死不松。 安全回到相对平整的地面,徐朝来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但他立刻挣扎着站起,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一把拉住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的段暮辞的衣领! “疯子!你就是魔鬼!”徐朝来声音嘶哑,浑身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别的情绪,“绳子是不是你动的手脚?!你想害死我是不是?!”他眼眶赤红,几近发疯,里面翻滚着激烈的、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朝来…” “徐博你冷静一些!刚刚是你弟弟救了你!” 在众人拉扯中,徐朝来推开了他! 段暮辞被他推得踉跄一步,扶着岩壁才站稳。 窦棠婴此时赶来,扶住了段暮辞。 他小心检查地摊开段暮辞刚刚死死抓住岩石的右手,掌心被锋利的岩石硌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细长的指尖滴落。 段暮辞看着徐朝来面色冷白,眼底有失落却没辩解,只是咧开嘴笑了笑,“我救你是真心的。”那笑容在苍白沾灰的脸上,显得异常刺眼。 “你别管他,我带你去包扎。”窦棠婴这么一说,徐朝来就觉得荒谬地笑了。 崩溃的他当着众人的面将窦棠婴拉走! “徐朝来!”窦棠婴甩开了徐朝来紧握他手腕的手。 徐朝来停下脚步,看着窦棠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叔,”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 “我很肯定段暮辞在杀我,然后再救我。” 为什么窦棠婴不信他… “徐朝来,我知道段暮辞很疯,但这八年是我陪着他走过来的,我知道他熬…”窦棠婴为段暮辞解释不到三秒声音戛然而止…… 这双苦苦凝望着自己的眼眸…仿佛在问他—— 小叔,那徐朝来就是骗子吗? 他的目光里是希冀他相信自己的渴望和脆弱。 窦棠婴叹气,徐朝来苦笑着: “那你知不知道段暮辞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吗?你知不知道我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内心几乎在歇斯底里哭喊, 徐朝来不是骗子啊,小叔。 他转过身,背对窦棠婴,开始解自己厚重冲锋衣的拉链,然后是里面的保暖衣。 “徐朝来,你干什么?” 一件一件,把他的痛苦,他的过去全部扒出来。 “你看看....” “看看你眼里那个优秀、干净、懂事的段暮辞是怎么把我苦苦折磨!” 徐朝来吼道,衣物褪至腰间,露出徐朝来的整个后背。 窦棠婴的呼吸猛地窒住!!! 眼前赫然醒目一张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的、巨大的人脸旧青色刺在徐朝来脊背上,随着他的情绪剧烈起伏着…… 段暮辞。 刺青上的段暮辞看起来更年轻些,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正对着镜头比着一个幼稚的“v”字手势,笑容张扬,眼神里是未经世事打磨的明亮与不羁。 纹身的技艺并不精妙,甚至有些粗糙,但青黑色的线条深深嵌入皮肤,只是因年月久远线条晕染、褪色与皮肉长在了一起。 更触目惊心的是,纹身的轮廓周围,那张脸布满了新旧不一的疤痕——有浅色的、扭曲的抓痕,也有更深、更凌乱的,曾被人狠狠抠挖的痕瘢随着徐朝来的呼吸而颤抖 可这些自残的印记都无法掩盖或模糊那张脸的轮廓,这个人会跟随徐朝来一辈子,直到大火湮灭,魂飞魄散。 徐朝来平日里温润克制、学霸光环下的疏离原来是因为背负着这样鲜血淋漓、无法挣脱的枷锁。 空气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徐朝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冰冷的嘲讽: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你问我他的‘不堪’?你说我的‘拙劣’?” 他缓缓拉上衣服,转过身,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 第108章 “那我有什么错啊……我到底有什么错啊……” 那一晚,他给徐朝来下了药。 徐朝来昏迷了整整一周醒来后,背上就多了这个……这个‘鬼’。 他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他崩溃过, 自残过, 试过用刀片、用火烧……都没用。 它就在自己的脊骨血肉上提醒自己,徐朝来是段暮辞的所有物,从里到外,从过去到未来。 眼角不甘地流出泪水,很浅一条,却是他最深的痛迹。 “比起他做的这些……小叔,我对你那些幼稚的、微不足道的行为,又算得了什么呢?” 窦棠婴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他以为段暮辞只是偏执、占有欲强,却从未想过在这表象之下,是如此黑暗扭曲、近乎毁灭性的掌控。 他就是个变态。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世界的认知足够复杂,此刻才惊觉,他们之间的深渊,他窥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窦棠婴走上前,帮他把衣服穿好… 这一下,徐朝来抱住了他! “我不甘,我很痛,可是直到你重新出现……” “我好像能呼吸了。” “小叔…窦棠婴,你来这里是不是来救我的?” “不…你的到来就已经是属于我的救赎。” “你就是为我而来的希望,不至于让我腐烂。” 此刻,多吉雅从一方匆忙赶回,窦棠婴看见了多吉雅,却没将徐朝来推开…“朝来,只有太阳为你而来。” 而我不是太阳。 多吉雅听见了徐朝来的渴望,也听见了窦棠婴的沉默…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还有一丝……被隐瞒和被推向别人的钝痛。 原来,他来羌塘真的别有目的。 而这个目的并非自己… 多吉雅缓缓走上前,目光从徐朝来身上移开,落到了窦棠婴苍白的脸上。 窦棠婴不需要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营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声和嘈杂! 几道雪亮的喇叭声划破此刻气氛降至冰点的团队。在太阳刺眼的光束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头发在风中扬起。 是舒云缙。 他身后跟着几名表情严肃的队员,舒云缙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营地,掠过震惊的窦棠婴、面无表情的多吉雅、以及神色异常的徐朝来,最后停在闻声赶来的岗巴老师身上。 他先是公事公办地对岗巴老师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窦棠婴,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带着惯常的冷诮: “又见面了。山南、巴扎之后是巴毛穷宗……这频率,巧得让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该把你俩‘请’回去好好问问,怎么我到哪儿办案,哪儿就有你们?” 窦棠婴才觉得无语,碰见这人准没好事! 多吉雅解释道他在回来的半路遇到了舒云缙等人,他说他们正在追踪的一伙盗猎嫌疑人,刚接到外围线索其中一人的妻子临产在即。他判断此人很可能冒险潜回羌塘寻找妻儿。位置大概在西北方向五十公里左右,具体坐标不详。他们需要熟悉这片区域的向导… 于是,舒云缙邀请多吉雅一块办案。 他想去… 不单是因为父亲,而且也是这一路上所见所闻。枪弹荒凉的要命,可是一路上除了报废的车子之外,最多的就是各种动物的尸体。虽然大多是自然死亡,但是他们也见到了被人剥皮剖腹的尸体… 而几乎是同时,窦棠婴的手机也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恍惚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兰卡”的名字 他立即地滑动接听。 兰卡焦急万分、带着哭腔的声音,混杂着电流杂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哥哥…哥哥…求求你……帮帮忙!姐姐……央宗姐姐被家人赶出去了!!!呜呜呜…她、她怀孕九个月了,她要……生宝宝了…她要生宝宝了…” “兰卡…你你说什么?你慢点,我我我听不清…” 窦棠婴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 同一时间,世界变得纷乱复杂,像是有条不紊的一锅端忽然因为某个节点而炸了锅。 兰卡哽咽的求救声、舒云缙冷峻的话语、徐朝来背上那张狰狞的青春笑脸……多吉雅沉默而受伤的眼神… 所有声音、所有画面,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炸开。 窦棠婴抬起头,望向深沉无边的天。耳朵和神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绷和威胁… 忽然之间,世界变成一团巨大的毛线,有急需救助的孕妇,有舒云缙追捕的目标,面前有多吉雅……天边还有他们此行诸多纠缠与痛苦的某个因果…交织纠缠,难舍难分。 而此刻,天就要下雨了。 第68章 山神的指引 这段旅程,起伏波澜如山如浪,窦棠婴庆幸没有陷车,或许就像别人说,当你一路前行,就连命运都会给你让道。 嗯…他是去救人的。 兰卡的呼唤在耳边犹如纸钱的灰絮绵绵不绝。 窦棠婴油门踩到底…心中暗骂自己的鲁莽,临门一脚多吉雅坐进了他的副驾。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让多吉雅下车了。 眼前千山犹过,恍如昨日。 油门到底,引擎嘶吼。车像离弦的箭,劈开荒野的寂静。 窦棠婴没时间争执,后视镜里,车队正竭力跟上,已有几辆车在泥泞中徒劳空转。 “哥哥!!”兰卡站在巨石上挥舞双臂。车未停稳,女孩就扑上来,眼泪混着雨水,卓玛跟在身后焦急地说道:“他们……他们把央宗丢去荒野了!我们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不知道去了哪!” 窦棠婴吸进的气像吞下如万根冰针,思绪滞空,锥心刺骨。 一尸两命… “虎毒不食子……”他声音发颤。多吉雅抱住了窦棠婴发抖的身体…“多吉雅,这是谋杀!” 众人的心悬在嗓子眼,无不讶异于这迂腐的思想。 舒云缙已开始布防,指令简洁:“老曹找孕妇,我们抓人。” 卓玛带着他们去找扎巴老人,扎巴坐在帐篷外抽着旱烟,时不时抬头望天。 多吉雅在从中交涉,结果老人说是央宗害怕他们不要她,自己先跑走了。 窦棠婴存疑。 所有人都存疑。 窦棠婴钻进帐篷,四下杂乱就连家里都没有生产条件。 窦棠婴目光一撇,某寸照片就压在毡毯下。他拿起定睛一看,泛黄的影像里,年轻女子笑容清澈,眉眼与记忆重叠! 他指尖发凉,语气带着一丝颤抖和紧张:“多吉雅。” 多吉雅感觉到了窦棠婴的异样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照片,同样瞳孔一缩。 窦棠婴的喉咙顿感艰涩,仰头不知所措道:“嘉措奶奶……她是嘉措奶奶的小女儿。” “她是嘉措奶奶的小女儿……” 世界被荒诞的巧合拧紧。巧合太多,以至于窦棠婴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有病!! 他不敢相信这世界上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巧合! “嘉措奶奶怎么办...” “嘉措奶奶要怎么办啊……” “我们会找到她,对吗?”窦棠婴抓住多吉雅的手臂,像抓住浮木。话音未落—— 帐外扎巴老人突然站起,朝着雨雾中归来的人影大喊:“快走!有警察!” 砰!帐外骤起枪声! 枪声撕裂雨幕,帐外兰卡无助尖叫,窦棠婴立即冲了出去将她护在身下。 是小扎巴。他果然回来了… 舒云缙的人如猎豹扑出,混乱中双方擦枪走火,雨点般炸响。 多吉雅挡在他们身前,身体绷紧。生于和平年代的大家都不敢相信有朝一日会听见耳蜗搅着神经撕裂,爆破轰鸣的声音。 “舒警官!他往东边跑了!”多吉雅视线紧守喊着,身体则寸步不离窦棠婴。窦棠婴站在他身后,从他的紧绷冷肃的侧颜上看见他眼底的火——父亲死在盗猎者枪下的旧伤,以及自身数年困守的牢笼。 “吉雅,” 多吉雅回头,窦棠婴松开手,声音很静,“去吧。” 他被推出去的那一刻,看见了一双比自己更坚定的眼睛。澄澈坚定的目光劈开他多年的怯懦:原来逃避的一直是自己。 此刻,佛陀推了他一把。 他快步上前吻住窦棠婴,短促而用力:“等我。” 转身冲向雨雾。 窦棠婴随即转身跳上车,朝着无人区深处冲去。 “我靠!你怎么在车上?!”后座窸窣一动,窦棠婴从镜子里匆匆一瞥,后座升起一颗头和一台摄像机。石天文,这个市侩的导演闻到了千年难遇的机遇,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本来找的是舒云缙的车,结果还没上去,就被人拎了下来还被警告,然后他又马不停蹄偷溜进窦棠婴的车里,一直躲到现在。 第109章 窦棠婴耳鸣轰响,根本听不清石天文具体说了什么,他一把拍开镜头:“再吵就滚下去!” 他坐在主驾目光扫过无尽荒原,视线里雨刷器擦刮着擦不去的云雾和雨痕,雨是砸下来的。“找不到……哪里都没有。” 卓玛骑着自己的马与他并驾齐驱!!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羌塘这么让人迷失过,空阔一览无余的荒芜,却怎么也找不见一个无助女人的身影。 窦棠婴祈祷着她们平安... 焦虑煮沸血液。 鼻血毫无征兆涌出,温热腥甜。石天文起初还在拍青年侧脸染血,眼神执拗,心里啧啧称赞这是多么震撼的画面,直到窦棠婴鼻下的血越流越凶,甚至直接顺着下巴流下滴湿衣襟。 “樾老师你流鼻血了…”石天文递上纸巾… “没事……”而窦棠婴只是用衣袖匆忙一擦,当作无事发生。 没想到他的鼻血止不住,石天文从摄像机里看着他的血从指缝间流出,沾在方向盘,衣服上哪都是。 “停车!窦棠婴你停下!”石天文慌了。 窦棠婴的思路似乎在这里凝滞,他听不清任何人的话语,一心只想找到央宗。 “卓玛!!窦老师他流鼻血了!!”石天文冲着窗口大喊呼救!卓玛放开缰绳,下腰探身竟直接将手伸进车内方向盘。 窦棠婴吓煞脚下轮胎直接刹死!车在泥地里横甩堪堪停住。 石天文跳下车,硬把窦棠婴拽下来,窦棠婴看着卓玛:“你他妈不要命了?!”卓玛下马来,窦棠婴看见在一旁等待的马头上装饰着他送她的马额毯。 而卓玛没有理他,直接将窦棠婴按进后座。 “不行!央宗她——”窦棠婴挣扎,清醒却被一瞬间的眩晕吞没。 “你的命也是命!”卓玛怒斥道!石天文把他拽下车时,窦棠婴几乎站不稳。血糊了半张脸,衬衫前襟浸透暗红。 回程的路像一场倒退的梦。 雨越下越大,雨滴连续不断地砸在车顶如战鼓轰鸣。扎巴老人的帐篷在雨幕中像一具沉默的棺椁。 回到营地,石天文刚刹车,卓玛拽绳掉头继续扬鞭而去! 窦棠婴被扶进帐篷,耳边是暴雨砸在布上的闷鼓,耳边的世界开始旋转、失真。 他眼前是灰白的,世界变得很慢… 然后,他听见了, 极微弱,像幻觉般的女人的哀嚎,夹杂着“阿妈……” 窦棠婴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直到他听见了一声尖锐的“阿妈!!!” 他陡然清醒,起身往外冲。扎巴老人意识到什么,整个人把他堵在门前,眼神浑浊而坚决。 “让开!!” 扎巴老人说话窦棠婴听不懂,他也更不是草原老汉的对手。 他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窦棠婴眼前愈发昏暗…他的鼻血止不住… 没有时间了。窦棠婴直接抓起桌上的剪刀,转身直接划向帐篷侧壁,“刺啦!”一声黑布裂开,随即一阵风雨直接扑面而来,窦棠婴侧身挤入暴雨中。 不远处,一顶低矮的小帐篷在雨中颤抖。 他踉跄扑进去。 窦棠婴掀开门帘,扑鼻就是一股血腥味,央宗躺在破毡子上,身下一片湿泞的暗红。 孕妇崩溃的脆弱导致面容扭曲,而跪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男人——正是逃犯小扎巴。 空气凝固一瞬。 窦棠婴抹去脸上的血水,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打给段暮辞声音发抖:“你快叫直升机折返!” 段暮辞和徐朝来来的那辆车陷在泥泞里越陷越深焦灼万分,然而段暮辞和徐朝来以及团队其他人顾不上陷车立即翻出地图数据,“我们定位上应该标注了卓玛家!”他们在大雨天里协同一起救人。 “小叔,现在下着大雨,飞机恐怕………”段暮辞的话就在耳边但窦棠婴耳朵嗡——叮——高频电流声干扰大脑。 然后窦棠婴摁下电话看向小扎巴,大喊:“去叫古珠奶奶接生!快!” 男人愣了一秒,面前血面男人犹如罗刹狰狞,他咬牙冲进雨中。 央宗的手冰冷,双手在半空乱抓:“阿妈……阿妈……” 窦棠婴跪下,手足无措慌得要命,但他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汗湿的头抱在怀里。 她哀求着什么,窦棠婴听不懂更听不见,她拼命哀求自己的母亲降临,“阿妈!!阿妈!!我怕…我怕啊!!!”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央宗…央宗…冷静,冷静下来…” 窦棠婴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手足无措却一定要比孕妇冷静,他想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他全身是血用尽气力,贴伏在她耳边唱起了央宗小时候最爱嘉措奶奶唱的那首童谣: 「阿妈阿妈摘月亮,风不怕雨不怕走上长路找月亮, 月亮月亮不下来,求不到得不到跪在地上成雪山, 雪山雪山听我说,天不换地不换捧起我心思故乡。」 重复几回后, 央宗涕泗横流、发丝濡湿的脸,在剧痛的间隙仰起啜泣着望向他。混沌的视线,渐渐聚拢、清明。 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阿妈……” 沾着血与泪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的气息滚烫,却带着某种顿悟般的宁静,藏语念诵道: “慈悲的空行母…保佑世间诸善恶皆有得有偿。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她的目光穿过窦棠婴脸上的血污,仿佛看见了神明超脱形貌的慈悲。 而窦棠婴一直唱的声音沙哑破碎,暴雨也无法掩盖他的坚韧。他一直唱,一直唱,唱到无法发音,唱到耳鸣消失,唱到视线模糊,唱到最后一刻古珠奶奶而来… 仿佛只要歌声不停,生命就不会溜走。 这一刻,他似乎知道佛陀对人类有了侧目。 多吉雅这边,大雨如雾吞没了所有方向。他站在齐膝的冰水里,想起了父亲失踪前和自己视频时最后的笑容那么淡,所以他才会被风轻易吹散。 枪声早已停歇。舒云缙抓到的不过是扎巴声东击西掩人耳目的弟弟…他们没想到,扎巴一家声东击西,真正的猎物,连同他追寻的意义,似乎都在羌塘无尽的迷茫空虚里藏匿。 多吉雅茫茫走在雨路荒原中,全身肮脏,他是个流离失所的乞讨者,向这片天乞求一份爱。 就在这时,一声啼鸣穿透雨幕。 狠厉而孤独,像一道银色的锋刃划开灰色天穹。 多吉雅空洞涣散的瞳孔慢慢聚拢,心里大惊! 任青! “任青!” 山南时,他就放飞了任青…他告诉它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想要携伴同行的人,要它不再为他牵挂。 可是,任青啊,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我束缚住了自由,你在人间有了牵挂,是我阻碍了你飞越大山。 多吉雅发疯般往坡上爬。岩石湿滑,他摔了无数次,掌心被砾石割得血肉模糊。爬到坡顶时,雨忽然小了。 云雾弥弥间,雨水氤氲化开眼前迷蒙,一只山羊静静立在悬崖边,回首看他。 它那么安静,琥珀色的横瞳里映着破碎的云层和这个狼狈的男人。 多吉雅喘着气,与它对视。 它好像窦棠婴放生的那一只羊… 然后它转身,沿着山脊缓步走去。像是藏族传说里山神化身给迷途者引路… 他跟在身后,像个信徒。 云破,雨势渐微。 他站在世界的脊梁上,看见远方的帐篷,看见人如蚁动,看见—— 一架直升机卷起巨大的气浪,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担架被抬出。上面的人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下一刻就要融化在光里。 “窦棠婴——!!!” 多吉雅冲下山坡。碎石滚落,风声呼啸,可他听不见。世界只剩下那个名字,和那具正在被抬进机舱的、单薄的身体。 直升机旋翼加速,刮起的飓风卷动所有人的衣摆和头发。窦棠婴似乎在那一刻睁开了眼,视线穿过混乱的人影,落在狂奔而来的多吉雅身上。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触碰了一瞬。 很短,短得像从未发生。 然后舱门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变成银色光点,融入湛蓝得令人眩晕的天空。 多吉雅终于跑回平谷,双膝一软,跪在泥泞里。 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混着雨水,淡成褐色的花。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片湿润的冰冷。 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崭新,嘹亮,像一把利剑刺破高原亘古的寂静。 此刻, 雨彻底停了。 无人的北域裸露在过于鲜明的阳光下,目光所及的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干净的光。 一切腥风血雨都冲洗结束了,又仿佛一切崭新开始。 多吉雅抬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蓝天, 恍惚间,他觉得那只引路的山羊依旧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人间这一切。 第110章 第69章 飞鸟折翼拉萨 窦棠婴睁开眼时,世界隔着毛玻璃。 身体反应着的一种状态不是梦,也不是现实。 像是经文上的微尘,经文掀开时他是一种悬浮的状态。 眼前...是什么,白茫茫一片。 其实他的眼前就是天花板洁白里带着陈旧的斑驳水渍,但他感觉自己忽然之间明白了地球是圆的,而自己正站在弧面上,随时会滑向未知的深渊,他凝望着天花板半晌无话。 他好像是在人间。 声音是失真的。 左耳像浸在深海,有模糊的、被水阻隔的嗡鸣;右耳则像长出了一座礁石,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钝痛感。他试着抬起手试图去触碰到天花板,可是…他做不到。 转动眼球,透明的输液管像是他外露的脉搏,连接着他与这个世界的交集。 窦棠婴侧过头,看见了阳光明媚。 梦醒了。 “醒了?” 声音从左耳传来,他迟缓地侧过头,看见了朱莉亚。他的经纪人,此刻卸去了所有精致妆容,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感觉也吊着一口气勉强活着。 窦棠婴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火燎过,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眼神空茫。 朱莉亚也不期待他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又睁开,声音低哑:“人醒来就好了。”她和段暮辞已经经历过这样的事了,他们真的心有余悸又无可奈何。城市里的人大多有病,脑子有病有药可治,但是心里有病无人可医。 “多...”窦棠婴捏起自己的喉结,他的声音... 因为前几日的过度用嗓,窦棠婴醒来时嗓子几乎处于嘶哑的状态。 窦棠婴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耳朵不能再失去声音,情绪的大起大落一下子又让他昏迷了过去。 一片混沌的黑暗,偶尔有破碎的光影和声音闪过,救护车的鸣笛,担架颠簸的晃动,氧气面罩窒息的塑料味,还有无数晃动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窦棠婴再次醒来时,眼前围着四五个人。 朱莉亚的声音将他拉回,“你等等……别乱动。”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自己也顺手扶住了床边挂着的氧气袋,深深吸了几口。窦棠婴这才注意到,她鼻间也挂着氧气管,脸色是典型的高原反应后的苍白。 “你……”他艰难地发出气音。 “死不了。”朱莉亚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就是没想到,来西藏捞个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她重新坐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内地那边大刀阔斧地准备着他复出的方案,结果主角差点丢了人命。 窦棠婴想笑,却扯动了不知哪里的神经,引起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耳鸣。他皱紧眉,下意识抬手想去拍耳朵——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试图把那些嘈杂的、扭曲的声音从脑子里拍出去。 手刚抬起,就被另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住了。 他抬头。 多吉雅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个淡蓝色的暖水瓶。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底有长途奔波后的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外套的肩头甚至还有未拍净的尘土。但他看着窦棠婴的眼神,却像雪后初晴的天空,澄澈、专注,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珍重。 他就那样看着他,没有说话。 眼底全是眷恋和温柔,他用了两天才联系到段暮辞,又用了一天时间才来了到窦棠婴身边,而他已经在icu待了整整三天。 那一刻,多吉雅发现自己不再像曾经听见噩耗时的手足无措,也不再迷茫,反而有了一种坚定的感觉—— 如果窦棠婴不在了, 他会跟着他一起死去。 他找到了他的归宿,所以不再空虚和飘浮。 “好吉雅,”窦棠婴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怎么哭了?”多吉雅放下暖水瓶,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他依旧握着窦棠婴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将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窦棠婴这一次牢牢地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温度。 这就是人间啊。 多吉雅和他说过既然笑可以肆无忌惮地显露,那么哭也是。所以他一点都不嘴硬,他就是为了窦棠婴而哭。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因为你瘦了。” 窦棠婴看着他的嘴形,看出一个瘦的缩唇。 “瘦了不应该开心吗?”窦棠婴试图用玩笑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病一次,瘦几斤,减肥瓶颈期都突破了。” “窦棠婴,”多吉雅在他耳边说道:“生病不可以玩笑。你的身体,它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让你活下去。” 窦棠婴怔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因疾病和药物而麻木的心湖然后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从未想过,他的身体,这个给他带来无尽麻烦的躯壳,其实一直在努力地活着。 他看着多吉雅认真的眼睛,那里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一种朴素的、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一种温热的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窦棠婴的鼻尖。 “吉雅,”他哑声说,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和柔软,“你好可爱。”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床尾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 窦棠婴这才注意到,病房里不止他们三个。段暮辞绵若无骨般挂在床尾的护栏上,昂贵的外套随意搭在一边,领口松松垮垮地松开,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他平日的精英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一种彻夜未眠的靡废和疲惫。他就那么托着下巴,眼神半死不活地看着他们。 而徐朝来站在段暮辞身后稍远一点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窦棠婴身上,那里面翻涌着担忧、审视,以及一些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你说什么?” “我说,”段暮辞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沙哑,“are you ok?”他故意用了英文,带着点戏谑,却也掩不住底下的关切。 窦棠婴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地问,同时习惯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耳,又尝试着张大嘴巴,做吞咽动作,试图调整耳压,让听力清晰一些。 声音传到他左耳,是模糊扭曲的一团,像隔着厚厚的棉花。他没听清。右耳是一滩死水下的淤泥。 他脸上的茫然和不安显而易见。他指着自己的耳朵… “我...我的耳朵..怎么了?” 朱莉亚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经纪人模式重新上线,尽管声音依旧疲惫:“窦棠婴,你的听力……” 多吉雅起身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他看向窦棠婴,眼神安抚,“让医生说。” 医生很快进来,是个面容和蔼、眼神却透着职业性冷静的藏族中年医生。他拿着病历夹,用带着口音但尽量清晰的普通话,向病房里的众人说明了情况。 “病人送医时是高原反应引发的急性缺氧,引起肺水肿和应激性问题。这些经过抢救,目前已经基本稳定。”医生翻着病历,“但是,听力损失的问题……” 他看向窦棠婴,语气放得更缓:“你本身有长期的神经性耳鸣和突发性耳聋病史。这次急性缺氧,对内耳毛细胞和听觉神经造成了进一步的、可能是不可逆的损伤。我们这里的检查设备有限,但初步评估显示,右耳几乎丧失了有效听力,左耳听力也大幅下降,且伴有严重的失真和耳鸣。” ………… 窦棠婴在心中暗讽自己什么都听不清偏偏听清了“右耳听力几乎丧失”六个字。 病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似乎黯淡了些。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我的建议是,尽快转到内地有条件的大医院,最好是顶尖的耳神经专科,进行全面的评估,可能还有保留部分听力的希望。” “听到了吗?”朱莉亚立刻接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断,“窦棠婴,我已经联系了全国最好的耳科医院和专家团队。飞机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之前我们必须离开拉萨。” “我……”窦棠婴张了张嘴。耳聋,手术,离开西藏……这些词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刚刚苏醒、还未理清的大脑里淤堵住了所有的思绪。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窗外原本炽烈的阳光,忽然被翻涌而来的乌云吞噬。几道闪电撕开天际,闷雷滚过,紧接着,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茱莉亚见他这副模样:“窦棠婴,这次你不能再逃了。如果你还想躲,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回去治病!” 病房里气氛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窦棠婴身上。 第111章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多吉雅。 令他意外的是,多吉雅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没有不舍他的挽留,也没有决绝分离的淡漠,甚至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关于分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与接受。 他在等待,等待窦棠婴自己的决定。 然后再决定自己的决定。 “你会做手术的,对吧?”徐朝来忽然从阴影里向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心疼窦棠婴, 除了窦棠婴自己。 除了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窦棠婴心中某个被封存的角落。 是的,他差点忘了自己,或者说,他把自己搁置出了人生之外。 可是,手术?未知的风险,漫长的、可能毫无效果的康复以及离开这片刚刚让他产生某种“活着”的实感的土地,与多吉雅分别... 他低头,看着自己插着针管的手。手背上因为反复输液而一片青紫。他端起床边多吉雅刚刚倒好的热水。他以为自己冷静的,结果杯中的水面漾开一圈圈小而密的涟漪,他的手在颤抖。 灵魂在看似平静的肉体下,始终不会止息自己细微的、源自深处的震颤和嘶吼。 夜深了。 暴雨早已停歇,拉萨的夜空被洗刷得异常干净,星光疏朗,远处的布达拉宫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庄严静默的剪影。 病房里只剩下窦棠婴和多吉雅以及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低微的滴答声和氧气管道汩汩地输送着气体的声音。 窦棠婴毫无睡意。手术后遗的虚弱、听力障碍带来的孤立感,以及对未来的巨大茫然,像藤蔓缠绕着他。 “吉雅,”他望着窗外布达拉宫的影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我要做手术吗?” 他舍不得这里和这里的他,可他又舍不得放弃人生…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只是需要说出来。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他的左边,也望着同样的方向。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我阿妈生前,”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也问过我一个类似的问题。” 窦棠婴迟缓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看他。很认真地凝视他的嘴唇… “那时候,阿爸刚走半年。”多吉雅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我被岗巴老师带在身边学习照顾,阿妈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她用了半年时间,进行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封闭式训练。”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我们像往常一样,聊了些琐事,大概只有三分钟。就在要挂电话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吉雅,你说,我要不要去攀爬珠穆朗玛峰,到七千米的地方?’” “我当时愣住了。”多吉雅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复杂,“我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才问出这个问题;我更知道她内心的所有挣扎都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存在。我本能地想反对,想告诉她她的身体根本无法带着她的意志攀登至7000米的地方,我想告诉她这很危险,我想用世界上所有最危言耸听的话让她留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窦棠婴以为他说完了。 可如果现在能让多吉雅回到那个时候, “窦棠婴..” 他想,他还是会对阿妈说, 多吉雅重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重, 他转过头,目光如最纯净的雪山湖泊,深深望进窦棠婴不安的眼底。 ‘人生无论怎么走都是自己的,我会祝福你每一个选择。不是因为你是我的阿妈,而是因为你是一个独立且自由的人。’ “人生无论怎么走都是自己的,我会祝福你每一个选择。不是因为你对我最重要,而是因为首先你是一个独立且自由的人。” 这句话也是他对窦棠婴的回答。 他会尊重窦棠婴的一切决定。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多吉雅的话,像一颗石头,投入窦棠婴翻腾的心海,带来了温暖的、坚定的安定感。 然后,多吉雅轻轻起身,双手撑在窦棠婴的枕头两侧,俯下身,形成了一个温柔而稳固的包围。他背对着窗外的布达拉宫,于是神圣的剪影便成了他的背景。 “窦棠婴,无论未来怎么样,我们一起走下去。” 这不是情话,胜似情话。 窦棠婴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眨了眨眼,想把那湿意憋回去,却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就在这情绪几乎决堤的瞬间—— 床头柜上屏幕碎裂、沾着污渍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陌生的西藏本地号码。 窦棠婴吸了吸鼻子,伸手想去拿手机,但手臂无力。多吉雅帮他拿了过来,递到他耳边。 窦棠婴用还能勉强听到一点的左耳接起。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压抑着沉默..窦棠婴还以为是自己听不见了: “你可以说话大声点。” 然后电话那头,说出“我是周越杨。” 多吉雅看出, 窦棠婴在听见电话那头的消息后,气氛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他还听着电话... 而另一只手已去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针头带着一小段软管被暴力拔出,手背上的留置针创口处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沿着他苍白手背的骨节和青色血管流下,一滴、一滴,流在了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多吉雅反应极快,立刻伸手用力按住他出血的手背,同时另一只手紧紧环抱住他哀伤的身体。 “喂你好。” 多吉雅夺过窦棠婴的电话.. 此时的窦棠婴,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他任由多吉雅抱着,瞳孔扩散的‘冷静’,身体里充满了巨大的、近乎空洞的悲伤。 还有一种预知痛苦来临而真的来临时的无能为力。 他体会过了, 嬢嬢去世的时候, 他就体会过了。 他知道她会走 可他不知道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心还是会这么痛。 不仅仅是悲伤... “再见。” 无论电话时,还是电话后, 多吉雅都紧握着窦棠婴的手,拇指摁压在他的伤口上,另一手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用体温和力量去融化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绝望的气息。 总是让人哀叹的命运啊..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碎掉。 时间像是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窦棠婴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将额头抵在多吉雅坚实温热的肩窝里,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迷路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孩子。 然后,多吉雅听见他用了几乎全部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气音: “多吉雅……”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是砸在多吉雅的心上。 他顿了顿,更深的绝望漫上来,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抽走。 “央金……去了。” 第70章 小麻雀与央金 清晨, 窦棠婴趁多吉雅给他去买早餐,病房没有人时候,取了车钥匙偷偷摸摸跑出了医院… 短短一条从病房到停车场的路就让失去绝大部分听力的他对这个世界不安。 但他要去见央金,这点令他无畏。 呼呼…… 他一到车旁就看见主驾上躺着一人… 不必多看,窦棠婴都知道是谁。这人说是买早餐,结果在这蹲他呢! 窦棠婴打开车门:“起开。” 假寐的多吉雅睁开眼睛,起身细细端详他的眼睛,试图分辨这里面是不怕死的鲁莽,还是真的一往无前的勇敢。 窦棠婴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双眼——并非心虚,是心跳得太慌,当它与呼吸绞在一起时,让耳朵阵阵发窒。 总的来说,多吉雅有让他自我崩坏的能力。 “你去哪?” 多吉雅的世界沉入一片温热的黑暗,掌心的纹路在他眼前延展,深的像雅鲁藏布江的峡谷,浅的如冈底斯山脊的薄雪。 “你要睡就回酒店睡,在人家车上干嘛?” “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你走开。”小麻雀的嘴愈发不饶人。 多吉雅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去哪?” “我就出去走走…”窦棠婴担心他们出于对自己身体的担心不允许他去见央金最后一面。 “你要去见央金?” 他就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点小心思都被他吃得透透的。 第112章 “多吉雅…我就是想去送送她…”他与周越杨约在九点,车程还需两三小时,眼看要迟到了。他不想纠缠,妖精说不过念经的。 “是你说的,‘你去哪,我就陪你去哪’。”他复述着那句遥远的承诺,像在念一句被遗忘的真言。 窦棠婴是一只言而无信的小鸟,怎么总是他先失约了呢? 窦棠婴觉得这不过是多吉雅的温柔刀,好让自己心软… “你别劝我,好不好…反正我的耳朵已经这样了…我就自己去看看..” “窦棠婴!” 他这样贬低他自己,不好。“你走你的路,”多吉雅的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我跟着。” 175公分的身量在198公分面前,如同婴孩。他惊叫一声,已被稳稳抱起。“多吉雅!放我下来!” 多吉雅将他妥帖地塞进副驾,不容置疑地扣上安全带。随即,他更近地俯身,小麻雀怔忡住的双眸又圆又大…脸颊还有一点点回春的绯红。 多吉雅低头笑了笑,眼底有星芒微漾。“我陪你去。”说完,他利落地关上了车门。 窦棠婴回神后慢慢垂下眼眸。 然后面前,明晃晃出现了一袋东西,晃荡在他面前。此刻又恰好,他的肚子咕噜噜响了…… 窦棠婴羞赧地夺走早餐。 “哼……” 吃着早餐,窦棠婴问多吉雅,周越杨说的那是什么地方? 多吉雅听完窦棠婴说的地址后,眼眸要跟着暗了: “央金……终究没能拗过家里。”多吉雅的声音沉了沉。 窦棠婴这才知道,他们要去的是天葬台。 意识到后,酸涩蓦然冲上鼻腔。他快速吃好了早餐,仿佛在为什么而准备力量。 他蜷进座椅,望向窗外。草野苍茫,兀鹫的黑影盘旋于经幡猎猎的天葬台上空,石壁上刻画着通往天堂的“天梯”。 “那只是任青。”多吉雅指着车前,窦棠婴掀眸看去,有一只在他们车前半空低飞的兀鹫自由自在着。 “它回来了。它的雪山翻越成功了吗...”窦棠婴喃喃道。 “或许吧……” 眼前每一眼一闪而过的画面,让窦棠婴想清——死亡并非一蹴而就的结果,相反它是一场庄严而残酷、对生人的一场集体超度。 央金只想留一副完整的躯体在人间,这愿望如同汉地的土葬或火化,简单朴素。然而在此地,身体回归鹰鹫,灵魂乘风而上,才是圆满的慈悲。生者与逝者的意志,在此分岔,彼此都无法渡让。 山脚下,他们见到了周越杨和德吉。德吉双眼布满血丝,沉默的悲伤浸透了她。周越杨却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冰湖——她不过是央金生命最后章节的旁注,一个月的过客。 “好久不见。” “没想到还会再见。”窦棠婴的感慨发自肺腑。旅途中的面孔,能再见第二面,已是天大的缘分。 “她在哪?” 周越杨指着高处的庙宇,“马上就到她了。” 德吉听见后,立刻撇开头又哭了起来。 周越杨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窦棠婴,我说过,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站在我这边。”窦棠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问题,总之周越杨这句话听得他云里雾里。 寺庙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可能是父母、子女、爱人或师友,每个人与之产生的关系都成为了逝者与现世的一种联结。墙边放着几个白色氆氇,里面是等待施鸟的亡者。人们脸上有悲戚,却也有一种近乎圆满的释然。 于他们,这是灵魂最洁净的归途,若在葬礼上能布施得干干净净,便是无上的福德。 德央与父母站在一起,身旁那具白袋里应是央金。他们无声恸哭,泪水淌进干燥的土地。桑烟袅袅升起,带着柏枝与糌粑的香气,直上云霄,召唤着天国的使者。窦棠婴想,哪一只兀鹫会带走央金的心?会不会将它带去一片格桑花开满的山坡? 他并不畏惧这些,相反多吉雅却远远站着。从寺庙的角度望去,山脚下的他身影沉静,不是畏惧,是敬畏。漫天兀鹫展开巨大的翅膀,投下流动的阴影,地面低沉的集体诵经声也流动着人的一生。都市里的人别无选择,只得将身体付之一炬,再谈安置。如果真的有选择的机会,有多少人是愿意保全身体,又有多少人是想一干二净,一点都不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窦棠婴想到了嬢嬢,如果她可以选择,那她会选择哪一种方式埋葬自己? 身着绛红袈裟的僧人身在其中正在吟诵,低沉浑厚的经文声随风断续飘来,是《中阴闻教得度》的片段,引导亡者的“识”远离痴暗,奔赴光亮。 窦棠婴也跟着喃喃念了起来…… 窦棠婴想, 如果是嬢嬢,她大概会喜欢土葬,葬在梅雨时节里,江南的潮湿凝在土堆上生草开花,等待后人捎来三杯老黄酒、带上一罐新腌的酸梅。 如果是窦棠婴,他则希望 嬢嬢长命百岁。 而他自己,窦棠婴觉得自己无根无萍,山海火天皆可为冢,只要不污了这自然便好。 哦,要是能把他养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放归山野,这样的话,或许他就愿意留在它们之下成为它们的养料,替他鲜活明媚在世。 那……多吉雅呢?他会追随佛门吗?窦棠婴不知道,那该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而他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去开车。”窦棠婴下山,对多吉雅说。 多吉雅微怔,仪式尚未开始,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撑不住了要回去?这个念头让多吉雅紧张起来,窦棠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很好!” 然后他又重复一遍:“把车开过来,我准备走了。” 多吉雅仔细看他脸色,终是点头去开车。他担心他难过,担心他承受不住,担心他只是嘴硬。 多吉雅把车开来时,他看见窦棠婴正站在山坡高处伫立等待,静立时回头凝望天葬台方向,侧影似有不舍。 多吉雅正要叫唤他时,就听见有人大喊一声! “窦棠婴!!!” 周越杨的嘶吼从山上砸下,被旷野的风扯得变形,层层回荡。 车里的多吉雅瞳孔骤缩。风带来的不仅是眼前泥沙满天,还有狂烈的情感! 车前的陡坡上,周越杨背着一个白色长袋,不顾一切地从山坡冲下! 德央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央金的亲属们,人群如决堤般涌来。他们在桑烟、兀鹫与漫天风马旗里围剿着有关生离与死别的伦理和理想。 接着他就看见窦棠婴像草原猛兔,倏地冲了出去!然后对着多吉雅大声吼道:“多吉雅!!!快——!!开车过去!!!” “窦棠婴!!稳住——!!!”德央拼死拦住了父母,却挡不住汹涌人潮。窦棠婴在前接应,周越杨在后狂奔。 他们两个是触犯神圣禁忌的“盗尸者”,正被愤怒与信仰的信徒追剿。 央金的家人们在后面涕泗横流,口液唾飞,而他两在风沙里直冲不回头。 追兵渐近!多吉雅眼神一凛,油门一踩,车身恰好横拦在他们前路! 窦棠婴与周越杨合力将那长袋塞进后座。 “快开!”窦棠婴急喊。 多吉雅将油门踩到底。后视镜里,只剩下被车轮掀起扑天盖地的黄色尘暴。 红色越野咆哮着冲出土路,卷起漫天黄尘。摔倒在地的德央抬头,望着那抹消失的红色残影,只喃喃道:“……姐姐…扎西德勒。” 后座上的两人腿间横着那具沉默的长袋。多吉雅明白了里面是什么。 周越杨大汗淋漓,近乎虚脱,两人都出现了缺氧的高原反应,瘫软在后座,贪婪地汲取着氧气。 全车沉默得只剩轰轰车响的几分钟后,周越杨缓过气,轻轻拍了拍那塑料包裹,发出沉闷而真切的响声: “成……成了..!央金,我们成了。” “为...为什么...”窦棠婴快要说不上话了,他在氧气罩中艰涩发抖地问道。 “哈…哈…什么?” 周越杨把头凑了过去,窦棠婴把面罩拉了下来又问了一遍… 周越杨笑着倒回靠背,看着车窗的山峰如浪越来越远。 她满足道: “她不想被老鹰吃掉,她要留在人间。那我带她离开,带着她一起去找我心中的纯粹骨头。我带她去看人世间她来不及看的人生百年,我带她去体会世界不同的信仰和文化,我带她去看形形色色的人。”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她。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能呼吸了。” 某天夜里,周越杨起夜时看见央金坐在床头望月,她吓了一跳,央金此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可以让她做出起身这个动作,但她如今就坐在月下,空空地望着天。 “你怎么…” 平时央金的脸一点都没有血色,但今夜的她格外柔和,有一股慈爱的温柔,像是天使。 第113章 “我想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像也有执念?是什么?” 周越杨一边穿起外衣…一边在想她说什么胡话?她来到她身边,也坐在病床上。 “执念是生老病死不同阶段的具象化表现。” 她们面前好大一轮月亮,海拔高的地方也不是一无是处。周越杨从小就是一个很怪的人,可她觉得自己很乖,但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怪人,因为她太乖了。像个按部就班的低端机器人,家长说什么她就输入口令般去做,听话懂事地去做事是她觉得一件很好玩的事。她觉得当机器人很棒,脑子空空地不会去想很多事… 这么看来自己的思想真是从小超前,现在大家说的躺平她从小就在做。 只是…那一场车祸让她看到了别样的有趣。有个姐姐为了救一只狗被车碾死了,一只狗诶…她就站在雨夜下的红绿灯旁,看着十字路口大雨倾盆下被冲刷的骨头,洁白!那一节尺骨洁白得刺眼!那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白色为什么是纯洁的颜色,她第一次满心欢喜地解刨大体老师时,她却失望了好久…不是她当年看到那种惊艳的洁白。这是她第一次反抗家里人的结果——骨头是乳白色的…乳白色…而不是纯白。 不是犹如天使下凡的白。 而只是乳白,物质的白。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目标换了,她要寻找纯洁干净的灵魂,恰逢研究所标本骨骼坏了,需要一副新的大体老师,于是她接下了这个任务,在别人看来是个很轻松的活儿,她却找了三年…世界第三极,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片净土,应该可以满足她的愿望吧? 被雪山纯粹浸染的纯洁之人,应该就在这儿了吧…只可惜也没有,她要的很纯粹,就是白色…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没有白色!为什么为什么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一点令人心疼好像呼吸就要停下快要死掉的白!! “相较于你的,我的顶多算梦想。” 央金摩挲着自己手背的针管,若有所思道: “是啊,天底下善良的人很多,纯洁的人也很多,你想找到的人一定是全世界里最好的那个。” 周越杨想过,她就算每天见一万个人都要花费两千年的时间,“两千年。” “我要用两千年的时间才能找到那个人,如果是你,你会继续下去吗?” 央金向她提了一个要求,载着她再去寺庙转转。现在想来,那一夜应该就是央金的回光返照吧? 她一下就拔掉了针头,那一夜她们一起转了未完成的寺庙,对着寺庙吹下了那一口不甘屈服的气。 周越杨开口: “窦棠婴” 而脑海中还在播放央金的生前:央金笑着说‘其实,你要找的干净的肉|体骨头是向往那种人吧?’ “谢谢。” ‘是梦想中的你自己吧?幸福的美好的纯粹的你。’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窦棠婴撇开头,他不是站在周越杨这边,而是在帮央金。 ‘我祝福你,你会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我也祝福你,成为这样的人。’脑海中央金的模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那一夜,央金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用尽力气也要看月光,坐在月光下的她面容呈现出一种超越病痛的、近乎透明的宁静。 那一夜,她们谈论执念与梦想,谈论需要两千年的光阴的追寻与一刹那的领悟。 那一夜,她说自己寻找的骨头,也许与肉|体的极致无关,而是灵魂未被红尘垢染的本来面目,是她内心对纯粹与美好的投射。 那一夜,央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黑夜下她给她推轮椅时,念了一路的经文,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念诵经文,她祈愿世界和平,爱与自由同在。 那一夜,她成了她在世间最后的朋友。 周越杨打开了裹尸袋再最后看她新朋友一眼,车厢里没有腐烂味道,没有消毒水味道,来之前她作为专业人员,已经帮她全身清理过了… 永远干干净净的央金。 窦棠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凝视死亡。他以为自己会恐惧颤栗,可当看到央金宛如陷入深眠的安宁面容时,一种深沉的平静裹挟着悲伤,淹没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在指缝间陡然炸开。 这双曾经默默凝望注视自己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这一刻,窦棠婴才恍然大悟她为什么会那样小心翼翼地注视自己…… 守护着转瞬即逝的幸福,一定很辛苦吧…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塑料上。 车窗外,青藏高原见证了这场微小而惊心动魄的逃亡,以及承受住了其中无法言说的、生命的全部重量。 如果可以,他会回到那天夜里,和她说“你好,我是樾棠,谢谢你喜欢我的歌。也谢谢你让一片贫瘠腐朽的平野轰然出一座雪山矗立。” 他轻轻吸了口气,一段旋律自然而然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不是站在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樾棠高超的炫技,这个声音里充满着缺氧和情绪而磕绊、走调和啜泣,不成曲调: “小孩,你看啊天上有云,地上有风, 小孩,你看啊天上有太阳,地上有草场, 风催云走日头下,妈妈在身边小孩悠悠自在, 去在抬头望天空啊,会好,会自由的, 生命应该在那里好自由,长风吹向哪,云朵飘向哪,心就在哪自由啊, 去伸出双手,去踮起脚尖,拥抱它说天空是海,是大地吧 小孩啊,远方再远,旷野再无边 长风尽处是花香,云雾散尽是人间 来看看人间,人间好圆满, 天空会看尽人间,人间也是天空的天空” 人间好圆满,人间好圆满……她这么喜欢这首歌…… 其实对于窦棠婴自己来说,这首歌不是在讲自由,也不是在歌颂人间,更不是美好的那种歌曲……反而,当时的自己已经有了生命意识崩溃的苗头,他一直一直一直在向自己自救,他一直一直一直在告诉自己—— 人间很好啊,人间很美好。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死…… 你可不可以再看一看这人间…… 你可不可以多一点这样或那样活下去的念头…… 去看看人间,人间好圆满。 而央金,她真的把这首歌当作了慰藉自己枯竭生命的源泉,她是真的真的觉得人间很美好…… 她因为爱着这人间,继而爱这首歌, 因为爱着这首歌,继而她对樾棠有着朦胧的寄托。 这一刻,车上只有窦棠婴歌声,艰涩的发音可以说比跑调还令人痛苦,可是痛苦的不是耳朵,而是心,是再也见不到,是永远失去的,无法再重来一次的心。 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死亡时送上了自己最朴素、最直接的抚慰与送别。 窦棠婴看着周越杨把央金的心留在了拉萨河畔,火化后她就带她走了。 窦棠婴问她们去哪, 周越杨说机场。 他们在拉萨告别,一想起她们温柔的眼眸,窦棠婴觉得自己在看待死亡时学会了面对。 “你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的。”周越杨说道 “有朝一日,我会带着央金去看你的演唱会。” 窦棠婴顿时湿了眼眶。 “记得给我们留两个好位置。” 周越杨背着骨灰坛挥手再见。 永别是一座山不再拥有春色后,它依旧矗立。 第71章 信徒的南方 窦棠婴独自坐在病床上,窗外的拉萨夜色渐沉。 绵绵的情绪缭绕他,睡不着,睡不着……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得让人心慌。 明天清晨,他就要离开这片土地了。 有舍不得,又有了期待… 舍不得多吉雅…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反复刺扎着窦棠婴的心。 多吉雅会不会在他离开后,就回到顿珠上师身边,回到那种晨钟暮鼓、诵经转山的平静生活里去? 还是……如他所愿开始跟他们一起去完成新的科考? 他们根本没有……一起商量过未来。这么想想,意外总比未来来得更快。 啊…如自己所愿吗?窦棠婴冷冷地笑了。 或者,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窦棠婴就自己掐断了。 去了内地,多吉雅能做什么?都市里没有任青可以盘旋的天空,没有随风诵念的经幡,没有他熟悉的、用脚步丈量过千万遍的山川。那里只有高楼、车流、和他窦棠婴自己也不能完全掌控的名利场。 如果……如果自己没有生这场病就好了。 这个念头最是诛心。 如果耳朵没事,身体无恙,他就能以平等的、完整的姿态站在多吉雅面前。可是如果耳朵没事,他还会来这里吗? 第114章 他们可以只是窦棠婴和多吉雅,一个是歌手,一个是旅人,因缘际会在西藏的公路上相遇,然后或许能选择是否要一起走更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成了需要被照顾的病号,一个成了可能出于责任或怜悯而留下的看护。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特殊关照的负担。 更卑劣的念头随即浮现:也许……他可以雇他。用优渥的薪资,提供富足的生活,多吉雅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他愿意留在他身边。窦棠婴有这个能力。 但这念头刚成型,他就暗啐了自己一声。 这不就是包养吗? 多吉雅是个小人该有多好… 思绪乱飘,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再次回来的理由,答应研究所的歌还没写完,所以要回来。 这个借口足够正当。 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到西藏,回到可能有他的地方。 可是……吉雅呢? 多吉雅把他送回医院安顿好,就再没出现过。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没了痕迹。 “吉雅……” 窦棠婴对着冰冷的空气,极轻地唤了一声,尾音散在病房的寂静里,没有回响。 他又会如何选择家乡的风雪和南方的水月? 夜越来越深,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在地面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窦棠婴慢慢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把自己裹进单薄的白色被单里,蜷缩起来,像一只试图退回壳里的蜗牛。被单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的,捂不热。 多吉雅就这么与我分别了吗? 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只是狠狠地、无声地,把它摁回了心底最疼的地方。 心里那隐隐的期待却压过了思念,名为勇敢。他会面对他曾经不敢面对的一切,然后用最好的模样面对多吉雅和央金这群人对他的爱。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多吉雅没有回病房。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疾不徐。 多吉雅没抬头,却先开了口:“你也睡不着?” 徐朝来在他身侧站定,没有否认。两个人并肩站着,窗外是拉萨零星的灯火,远处的布达拉宫沉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坛城。 “他问你了?”徐朝来先打破沉默。 多吉雅点头,声音很轻:“他怕我走。” 徐朝来没接话。过了片刻,才说:“你走不走,是你的事。但他怕不怕,是他的心。你拦不住。” 多吉雅终于转过头,看向徐朝来。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过,是熬出来的。徐朝来在羌塘的夜里,总是一个人对着笔记本坐到天亮。 “你为什么不走?”多吉雅问。 徐朝来怔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夜风还凉:“走?走去哪?我不是你,没有一座山可以回去。” “他也不会跟你走。”他顿了顿,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不是那种人。他是南方水汽里长出来的花,你把他搬到高原,他会枯萎。” 多吉雅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让他留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我想跟他走。” 徐朝来侧目,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愕然。 “南方没有任青,没有经幡,没有转经道。”徐朝来说。 而多吉雅语气平淡得坚定不移:“但是有他。”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你就不怕?”徐朝来问。 多吉雅没答。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按亮,是两个人在冰洞前的合影,但他很笨,他把两个人都拍糊了。 所以,以后他们还要一起拍更清晰的照片。 “怕。”多吉雅说,“但更怕他一个人。” 徐朝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多吉雅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还有你不要独自感伤,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你了。” “嗯?” “你说你没有一座山可以回,可是你忘了他开始也是你的家人。重新和他相处吧,你们是彼此的家人啊。” 多吉雅说完,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了。 他缓缓打开门,窦棠婴已经因为药物而睡着了。 徐朝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 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抬起来的眼眸,视线恰好落在医院门口。此刻那里正站着一个等待着他的人…… 月色像一柄淬冷的刀,剖开拉萨沉沉的夜。 八廓街的石板路寂静极了,耳边却时不时传出某座屋子里隐约的诵经声和歌声。 风有点大,段暮辞把自己的风衣裹得很紧。 徐朝来走在前面,风衣下摆被夜风微微卷起。段暮辞落后半步,目光像冰冷的蛛丝,缠绕在他背影上。 “你可以帮帮他吗?”徐朝来的声音打破寂静,没回头。 段暮辞脚步一顿。他上前侧过身,面对着徐朝来,开始倒退着走,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锁住他。“一个是我亲爸,一个是过继的小叔。”他慢悠悠地说着,每个字都在唇齿间玩味过一番:“徐朝来,你说我凭什么帮窦棠婴?” “你们,”徐朝来终于停下,镜片后的眼神比月色更冷,“骨子里流的都是自私的血。” “自私?”段暮辞低低笑起来,他也停下,两人站在空荡的街心,这句话犹如笑话一般他一笑置之:“自私也养大了你们近二十年。换来一句‘自私鬼’?”他向前一步,仰起脸,月光照亮他眼底翻滚的、近乎兴奋的暗流,“那你呢,哥?借着段家的血,走上了最好的路,最后摔门一走八年的人——你是什么?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还是……”他舌尖轻抵上颚,吐出淬毒的字眼,“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像狗一样的十二年,在段暮辞口中自己不仅是狗,还是一只不懂得知恩图报的狗。 徐朝来将手从口袋里抽出,讥讽道“你踏马就是混蛋。” 段暮辞反而凑近一步。 “徐朝来,”段暮辞的语调变得柔软而危险,如同毒蛇收紧了圈套,“我是有最好的律师团队。可我骨子里流着一半商人的血,不做亏本买卖。你想我帮窦棠婴?”他的手指轻轻点上徐朝来的胸膛,隔着衣料,缓慢地、带着暗示意味地画着圈,“给我一个足够诱人的条件。” 他的鼻尖几乎蹭到徐朝来的下颚,气息温热,带着某种偏执的依恋,像在轻嗅,又像在无声地标记。 “你——” 徐朝来狠狠攥住他那只作乱的手腕,将他推开!力道之大,让段暮辞踉跄了一下。 “段暮辞,”徐朝来呼吸微乱,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我还没疯到为了窦棠婴,把自己卖给你的地步。” 段暮辞站稳,被推开的手慢条斯理地插回口袋。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天真的残忍,摊开另一只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 月光下,他颈侧未消的指痕和此刻无辜的表情形成诡异对比。他哪里是无能为力的弱者?他分明是织好了网,等着猎物自己挣扎到精疲力尽的猎手。 徐朝来胸口剧烈起伏。恨意像冰锥刺着心脏,可另一种更无力、更焦灼的情绪却在翻涌——他知道窦棠婴要对抗段家犹如蚍蜉撼树,而眼前这个疯子,是唯一可能扭转局势的变数。 他厌恶这种被拿捏的感觉,更厌恶此刻心里那份为窦棠婴而生的、真实的动摇。 段暮辞欣赏着徐朝来眼中挣扎的起伏,笑意更深。他当然会帮窦棠婴——他早已是窦棠婴的律师,不疑有他。但现在,他偏要徐朝来求他,逼他,用他自己来换。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见他哄他求他,而是为了重新给徐朝来套上枷锁,让他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一点点走近。 夜风穿过经幡,呜咽如泣。 这场谈判从未平等,从徐朝来开口求助的刹那,他就已经踏入了段暮辞精心复现的旧日牢笼。 而猎人只需耐心等待,等待他的哥哥,再一次低下骄傲的头颅,双膝跪地地忠诚。 猎物自投罗网。 出院手续是茱莉亚办的。窦棠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站在医院门口,高原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车流,行人,煨桑的烟雾袅袅升起。 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也好。窦棠婴强迫自己转过脸。这样干脆利落的告别,或许更好。他表明了想一起走的意愿,对方用沉默给出了答案。避免了撕开伤口般的纠缠和解释,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只是心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灌着冷风。 去机场的路上,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指尖在键盘上悬浮了半晌, 第115章 说什么呢?说“我走了”?还是问“你来不来”? 哪一种,都显得自己更可怜。 最终他还是摁下了屏幕。 机场安检口排着长队。窦棠婴站在那里,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他的目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遍遍扫过身后涌动的人潮——每一个高大的身影,每一顶类似的帽子,都会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然后又重重地沉下去。 别等了。他对自己说。他不会来了。 他知道,等不到了。 陪他在山南散心,背着他走过日喀则街巷、笨拙地为了他可以排除无聊向他学写汉字、在无人区的夜晚述说爱意的他大概不会来了。 “该过安检了。”茱莉亚提醒,她放下手… 窦棠婴没有反应,始终看向人来人往的门口,他曾经独自走出去的方向。 他一无所有地来 又一无所有地离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登机牌和证件递给了工作人员。 背影决绝,像一场自我放逐。 直到登机后,窦棠婴才允许自己彻底死心下来。疲惫和失落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偏头看向过道外,陆陆续续走走停停的机场… 多吉雅,再见。 “欢迎登机~”空乘温柔的声音响起。 窦棠婴茫然地转过头,只看见乘务长的笑容,刚想点头,却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隔着窄窄的过道,自己座位旁,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假寐。依旧是深色氆氇,微微凌乱的黑发,侧脸线条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多吉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窦棠婴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酸楚,然后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带着一股惊喜扑向他! “多吉雅!!!” 声音很大,机舱里所有人都探头看了过来。 “你个臭蛋!!这种惊喜一点都不好!!呜呜呜!!” 窦棠婴才不管,他扑进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委屈,瞬间就哽咽了。他用力捶打着对方的背,又死死地搂住,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 多吉雅张开手臂还是被他撞得闷哼一声,随即稳稳地、紧紧地回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窦棠婴发顶,很轻地蹭了蹭,然后,开朗地笑了。 窦棠婴的笑声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温柔和一丝藏得很好的疲惫。 “坏蛋!臭坏蛋!” 抱了不知多久,窦棠婴才红着眼睛,稍微退开一点在他身旁坐下,又想哭又想笑地瞪着他:“你……你什么时候……” 多吉雅没回答,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亮起,递到他眼前。 窦棠婴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看清—— 那是他们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是他登机前,在极度失落和赌气中发出的文字: 「多吉雅你个混蛋!!!!!!!!」 窦棠婴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你就是!” 多吉雅收起手机,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看着他羞恼的模样。 “混蛋!”窦棠婴又拍了他一下,这回力道轻多了,更像是撒娇。 多吉雅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绷紧的皮肤,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缓缓开口: “昨晚,” “我给上师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离开了不用担心我。又去和岗巴老师聊了一整夜。”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 “岗巴老师问我,想清楚了吗。他说,人生的目的是寻找安定,而不是偏安一隅。”多吉雅顿了顿,看向窦棠婴的眼睛深处,“我告诉他,我正在无限靠近我的圆满。我很确定,也很幸福。”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真正的南方。 第一次是许多年前被父母安排,去到一个潮湿而陌生的地方。 而这一次,是他自己选择的。跟随着一只鲁莽闯入他的贫瘠世界、又试图飞走的小麻雀,再次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但这次因为有这个人而不再可怕的远方。 他的小麻雀带他来到了陌生的南方,他的小麻雀回到了自己的南方。 于是,南方也变得不再陌生。 飞机冲破云层,平稳飞行。窦棠婴的心像是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此刻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软得一塌糊涂。他靠着多吉雅的肩膀,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 直到飞机降落,舱门打开。 窦棠婴刚站起身,眼前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耳鸣尖锐地炸开,四肢瞬间脱力。他软倒下去,落入一个惊慌的怀抱。 视野最后残留的,是多吉雅骤然变色的脸,和舱门外,闪烁的救护车顶灯刺眼的红光。 温暖的重逢之后,冰冷的现实,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方式,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第72章 飞鸟回巢 住院部单人病房内窗帘紧闭,仪器规律地发出低鸣。 窦棠婴下了飞机后由于海拔氧气骤然变化导致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吉雅…” 多吉雅没日没夜的守在窦棠婴身边给他以坚定。 窦棠婴左耳贴着电极片,屏幕上的波形图是他听觉神经的波动。 耳朵检查结果并不乐观:‘神经性耳鸣,伴有突发性耳聋史。长期听力不稳定,内耳毛细胞和听觉神经都有损伤。只有一线希望可以使得耳朵复鸣,患者仍要考虑其余两种方案,药物保守治疗可缓解,但想要根本改善,则需考虑植入式人工耳蜗,手术本身有损伤残余听力的可能,且术后需要漫长的康复训练…病人需要至少三个月到半年远离高强度工作和压力环境,对于病人的职业来说……有一定风险。且耳朵复鸣只有1%的可能。’ 百分之一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只有窦棠婴不再懦弱,鼓起勇气微笑着说道:“我要做手术!哪怕只有0.01%的可能,我也想听到声音,听到我爱的人清晰呼唤我的声音。” 窦棠婴握住了多吉雅的手…… 多吉雅在他头顶留下一吻,他的小麻雀能来到高原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能看见他的笑容原来是这么艰难的事… 这些年,他哭几次,痛多久… 但他为自己人生做出了最好的决定。 “我在,我会一直在。”多吉雅柔声道。 这是多吉雅教会自己的,自己才是自己人生的决策者,好坏都由自己定夺。 窦棠婴刚做完一系列术前检查后就疲惫地睡去了。多吉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目光沉静地落在窦棠婴苍白的脸上。这张脸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血色,似乎与月光相融。 忽然,多吉雅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的动作顿住,没有立刻转头。 窗外似乎有极轻微的、不自然的反光一闪而过在墙壁上。 在高原上与动物、盗猎者周旋养成的本能,让他对窥视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锁定了对面住院部大楼的某个窗户。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拉紧了窗帘的缝隙。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对门口窦棠婴的护士低声说了几句。小护士脸色一变,立刻打电话联系安保和医院负责人。 多吉雅则径直走向电梯,下楼,穿过连接两栋楼的空中廊桥。他的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加快,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人下意识让道。 对面那间可疑的病房门虚掩着。多吉雅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里面是一个打扮普通的年轻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相机设备,看到多吉雅,吓得差点把镜头摔了。他紧紧抱住镜头: “你、你谁啊!”他佯装镇定。 他抬起眼,看向那个面色正常的偷拍者,声音压得极低,却像裹着冰碴: “谁让你拍的?” “我、我就是个摄影爱好者,不小心拍到了大明星……”多吉雅还没说他拍什么,这男人就已经在掩耳盗铃嘴硬着死不承认。 多吉雅不再问。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还是窦棠婴之前给他买的那个旧款,举到对方面前,同时另一只手牢牢控制着相机。 “警察,还是你自己说。”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选。” 男人冷汗涔涔。他接这单时,只听说目标是个人气下滑的明星拍一些图,没想到他身边这个藏族男人,气场这么吓人。 “有本事你就报警!我遵纪守法,反倒你乱闯病房!…我靠!!” 多吉雅夺过他的相机。 “你踏马死定了,老子会告你!”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拿起了那台还未来得及关掉的相机。男人想抢,被高大的多吉雅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第116章 多吉雅打开相机的回放。屏幕上,全是偷拍的照片和视频: 窦棠婴虚弱地被搀扶着去做检查的侧影、 窦棠婴靠在自己肩上闭目休息、 窦棠婴因为耳鸣发作,痛苦地捂住耳朵、蜷缩在床上的抓拍、 甚至还有昨天,段暮辞来探病时,与窦棠婴在房间里短暂交谈的画面… 拍摄的很多甚至都是多吉雅看不见的脆弱,即使他就在他的身边,他还是把为数不多的笑容都留给了自己。多吉雅心里先是一阵尖锐的疼,然后才感觉荒谬至极… 多吉雅闻言不动,只是打了两个电话。 随即,警察和茱莉亚前后脚到了。 警察把那男人带走,茱莉亚也给舆情部打去电话时刻关注动态。 “窦棠婴每时每刻都会受到这样的伤害吗?” 多吉雅问道。 茱莉亚只说“不是每时每刻,而是无时无刻。”她这会儿还有心情讥讽。这世道若不自嘲,怎么过得下去。她甚至在他家发现过针孔摄像头,在他的包里发现过录音笔,在他回家的路上有人跟踪还险些车祸… 什么都有,比比皆是。 多吉雅站在原地,胸腔里翻涌着怒火,还有一股更深的、针扎般的疼。 他亲眼看到了自己希冀的窦棠婴平日所处的世界,却和自己想象的不啻深渊。 他不仅仅有舞台上的光芒和音乐里的纯粹,还有这些无孔不入专挑人最无力防备的时刻下手的充满恶意的窥探。 多吉雅回到病房时,窦棠婴还没醒。 他的小麻雀,就是这样一边忍着病痛,一边在这玻璃笼子里努力扑腾着翅膀吗? 第二天…茱莉亚差点要被这人生搞死!! 满屏词条紫色的“爆”让她麻木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就是自己站错队的惩罚吗…两年前自己站错上层被整,接手这个艺人时,大家都对她投来冷嘲热讽的庆贺,觉得金牌经纪人从此跌下神坛。 说实话,窦棠婴是个极好的“明星”。容貌顶级,流量极高,出道头两年顺风顺水,甚至最巅峰时期都有可能在最顶级的体育场开办自己的个人演唱会,可几乎在同一时间,网络上出现各式各样有关他家庭、个人的黑料和猜忌。说实话,她实在没想到一个艺人的路人缘和口碑却双崩到她束手无策,作为舆论巅峰的矛盾体,她也一度以为他是资本的瓷娃娃,没想到他就是个土坯陶人。 他若真有资本,就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面前屏幕热搜榜前十,赫然被窦棠婴相关的一系列词条占据: #法律认定的亲缘关系#(爆) #心机养子蛊惑独居老人#(热) #樾棠遗产(热) #樾棠段氏集团(新) #樾棠资本(新) #段氏集团收养内幕(新) 茱莉亚点进去满是营销号铺天盖地的爆料和分析。 唉……他最巅峰的同时听说就是他嬢嬢刚刚查出病的时候…… 眉头皱起,镜片上滑动的屏幕闪着数张精心挑选的旧照,徐裴华女士晚年坐在轮椅上的孤独身影,与窦棠婴光鲜亮丽的舞台照并列排版,编者有意营造出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和伦理冲突。 茱莉亚叹了一口气,接着点开还有什么所谓的“知情人士”对记者透露窦棠婴的身世,他们加以揣测窦棠婴长期对徐裴华女士进行情感操控,以获取巨额遗产。 茱莉亚滴了眼药水,继续分析。手指头滑过的一篇篇看似专业的普法文章都在混淆视听,刻意混淆事实收养与法定收养的概念,文中强调未登记即无效,字里行间暗示对窦棠婴获取遗产合法性存疑。 更隐秘的爆料则是指向段氏集团。有文章开始深挖,将窦棠婴与段氏的关系描述为资本的暗箱操作,暗示整个收养和遗产事件背后是段氏集团的计划,目的是借壳获取老人手上这块黄金地皮。 茱莉亚大跌眼镜,现在的舆论直接失控甚至有人翻出了多年前徐朝来被段家收养的旧闻,与窦棠婴的情况并置,取的标题耸人听闻——《段氏“收养”风波:是慈善,还是商业?》 热门帖子下的评论区已经沦为战场不堪入目: 「看着挺干净一人,没想到这么狠,连老人的钱都骗?」 「封杀!坐牢!」 「之前跑调该不会是为了压这个骗遗产的惊天大瓜吧?」 「段氏集团也不是什么好鸟吧?专门收养孤儿洗白?」 「人家收养孤儿还错了?某评论真好笑。好人没有好下场。」 「听说他马上要动手术了?该不会是做贼心虚,装病躲风头?」 肮脏的猜测、恶毒的诅咒、不明真相的跟风辱骂……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性的声音。 茱莉亚索性闭上眼,现在的舆论已经失控。 洗白多容易啊,在同等价格的基础上他们公司可以花双倍,乃至更多去为一个有价值的艺人洗白,但是公司会为了现在来看有可能残疾的半吊子艺人砸钱吗…… 茱莉亚摇了摇头。 话术是不动声色的蛊,最可怕的是茱莉亚连自己都想如果她不是他的经纪人,她一定也是半信半疑。 茱莉亚知道他们要的不仅是窦棠婴病中狼狈的丑态,更是要把他彻底钉死在社会性死亡的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茱莉亚接到了段暮辞打来的电话,声音是平日里听不到的凝重和认真: “二审通知下来了,听说集团那边提交了新证据,我猜和现在热搜上那些舆论提供的所谓‘源头材料’有关。他们申请法院基于舆论高度关注及可能涉及欺诈的理由,加快审理进程。” “另外,”段暮辞深吸一口气,“我刚查到,这次热搜的引爆,不止是我爸搞鬼。还有你们公司对家和集团对家几滩浑水在推波助澜。” “我猜到他们联合了。”茱莉亚说道。 钱难挣屎难吃。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和讥讽: “怪不得阵仗这么大。这是不仅要窦棠婴身败名裂,还想把贵公司和段氏拖下水,一石三鸟啊。” 她挂了电话,进了病房。看着多吉雅只觉得还好有一个人替他们照顾了窦棠婴。 “窦棠婴怎么样了?”茱莉亚问。 多吉雅看了一眼床上似乎被噩梦困扰、眉头紧蹙的窦棠婴,低声道:“睡着有一会儿了。” “先别让他知道。”茱莉亚声音发沉,“手术要紧。她准备发布官方声明通稿,联合段暮辞直接发律师函给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营销号告诽谤。 “多吉雅,窦棠婴就拜托你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声音,衬得气氛更加压抑。 茱莉亚红着眼睛,手指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敲打声明。多吉雅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竟然开始有闻讯赶来的媒体车辆和举着手机的人群在聚集。 他放下窗帘,回到床边。窦棠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要醒来。 多吉雅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他们这么步步紧逼,就为了要人家手上那一点园林份额… “这是要窦棠婴死啊……”茱莉亚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只是社会性死亡。在这种巨大的舆论压力和污名化下,一个即将接受重大手术的病人,心理防线一旦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风暴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停歇,反而在网络上愈演愈烈。 第二天下午,钝痛忽然骤锐,头疼的窦棠婴半躺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此时门被轻声叩响,窦棠婴听不见也没有心情留意,门随后被缓缓推开。 两人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面朝病人脸上是程式化的得体微笑。 “窦先生,冒昧打扰。鄙姓赵,是段氏法务部的法律顾问。得知您手术顺利,先生特委托我前来探望。”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宣读一份公告。 半晌寂静,“窦…窦先生?” “窦先生。”他们敲了敲床尾的护栏,窦棠婴感觉到了床尾的震动才缓缓转身过来。 窦棠婴的视线有些涣散,剧烈的头疼让他听不真切。 他眯起眼,努力聚焦。 “你们是谁?”声音沙哑干涩。 病态太重,他们耐心地又自我介绍了一遍。 “段先生吗?”窦棠婴勉强坐起,并带上临时助听器。 “正是。”赵律师微微颔首,并不靠近病床,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记录员悄无声息地关上门,守在门边。 “段先生对与您的遗产纠纷十分痛心。他认为,目前一审判决造成的两败局面,对您、对他,对段家,都是最坏的结果。” 窦棠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生理盐水的流速似乎加快了。他一直调试着这个并不适合自己的助听器,这个举动让人看得很心酸。 第117章 然而赵律师公事公办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像放置一件易碎的危险品。 “这是一份《和解与共同开发意向书》的草案核心条款。其中,祝先生愿意以个人名义,作为中间人,促成您与段先生的全面和解。” “祝先生?” “筑石集团董事长祝夔南祝董。”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校准: “第一部分,关于产权问题的主要核心。筑石集团将出资,收购段恩瑾先生持有的、一审未分割的园林核心部分产权。同时,以市场价的150%,收购您园林部分居住范围的产权。这意味着,您将立刻获得一笔远超这部分房产市值的、干净的现金。您与徐裴华女士的情感纽带,以最体面的方式获得了经济上的认可。” 病房里只有仪器声。窦棠婴的呼吸微微急促。 “二十四年的情感…你们怎么买?”律师翻页的手滞在空中一秒,然后继续翻页。 “让双方满意的价格。”他说完场面话,又继续自己的条款: “第二,关于文化遗产保护。收购完成后,段氏将联合筑石集团成立专项基金,聘请顶尖古建团队,对整座园林进行‘保护性改造与商业区活化合并’。它将成为高端文化会馆被大众所熟知,并且您的音乐作品可以作为其文化内核的一部分被永久展示。这比它在你或徐先生手中孤芳自赏,要来得更有意义,不是吗?” 全是一套又一套的表面话,说白了就是这个园林会变成高级会所,投入使用后使用您的歌作为背景音乐招待客人…… “它是我家,不是高级会所…”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冷色毫无波澜。 “第三,关于您个人。集团方面可以动用人脉,确保您接下来的一切活动获得顶级资源,那些不愉快的舆论,集团也有能力帮您清除。” 他并不知道窦棠婴被多吉雅他们保护得很好,他压根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当他看见窦棠婴的冷笑时,觉得他疯了。 不自量力的养子。 “烂泥扶不上墙。”他对着律师自嘲道。 律师顿了顿,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更令人心寒的东西,“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您同意解除与段暮辞律师的委托关系。我们也不希望父子对簿公堂剑拔弩张…” 为了一个外人图穷匕见。 窦棠婴觉得耳内的轰鸣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撕裂那层纱布。他喉咙干得发疼,费力地开口,声带撕扯像砂纸摩擦:“如果……我拒绝呢?” 赵律师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只是眼神更冷了些,仿佛早预料到这个问题。 “那么,很遗憾。”他合上了协议,声音依旧平稳,“您将面对段氏集团完整的法务团队,而不仅仅是徐先生的私人律师。关于您‘事实收养’关系的质疑,关于您对徐裴华女士施加‘不当影响’以获得遗嘱的指控,将会有更专业和详尽的证据链支撑。至于其他方面,集团也会继续深入下去。” 他向前微微倾身,一个压迫感极强的姿态: “窦先生,您是个雅俗共赏的艺术家,身体正在恢复期,需要安静。段先生提供的,是一条让所有人都能体面退场、甚至更上层楼的捷径。而拒绝……”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意味着您将面对一场没有赢家、只有持续损耗的战争。您确定,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艺术生涯,承受得起吗?” 他认为,集团打得这套组合拳很完美。 一切都会沉默。 窦棠婴闭上眼,冷汗浸湿了鬓角。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还多了金钱和权力混合的冰冷气味。 好臭好臭。 就在赵律师以为他已屈服或崩溃时,窦棠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一丝烧不尽的微光。 他极慢、极艰难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向门口。 “赵律师,”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异常清晰,“请你……出去。” 赵律师微微一怔。 “告诉段先生,”窦棠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气,“我的部分不让,嬢嬢的房子不卖,我的律师不换。” 压力太大以至于他喘了口气,巨大的耳鸣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盯着对方: “我有音乐我有才华我有朋友我有爱情,我不畏惧别人口中的舆论,我只要还活着我就会一直一直爱着我所热爱的东西,人生或许会这样毫无意义下去,但我的人生不是别人可以评头论足的物件。有些东西,卖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个道理,你们生意人……是不是永远算不清?” 赵律师觉得他声音忽高忽低地似情绪不稳定,但听完他这番言论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深深地看了窦棠婴一眼,目光像在评估一件拍品最后的剩余价值。 窦棠婴很是恼火。 “我明白了。很遗憾您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不再多言,对记录员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向门口。 看着他们走后,窦棠婴摘下了助听器,软骨有些痛,他揉了揉。 多吉雅回来时,窦棠婴刚签下了手术同意书。 他坐在病床上,床边夕阳刚好洒在他的侧旁,朦胧的余晖中窦棠婴伸出手“抱抱...” 多吉雅快步走到床边抱住了他,窦棠婴把脸埋在他的腰腹上,企图掩饰自己的悲伤。可是,他在发抖啊…… 多吉雅握住窦棠婴冰冷颤抖的手。 “吉雅,我饿了~” “我要吃炸鸡、酸辣粉、湘菜、蛙蛙...唔~” 多吉雅在他强撑扬起的唇边轻吻了一下,“我爱你。” 他看出了自己的强颜欢笑,他总是这样。 窦棠婴浑身脱力,几乎虚脱,嘴角扯出的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被爱人的亲吻瞬间崩溃,而在爱人怀里大哭委屈: “我一定…我一定要守住…守住它…” 他要用最好的模样去迎战。 “他们……太坏了。” “他们…太坏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他们还要抢走我最后的一点、一点回忆...” 他们是趁人之危啊… 他对着多吉雅用嘴巴无声地大喊着自己说不出来的苦痛,太痛了太痛了!耳朵、喉咙、心脏,好痛都好痛,救救我好不好... 多吉雅…… 我不想失去啊……我不想失去嬢嬢啊…… 他大哭着紧抱住他唯一的依靠,然后在他的怀抱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睡去后,多吉雅拿起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的白纸黑字沾满了窦棠婴的泪痕… 可怜的人儿,他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他?为什么老天爷要给他这样的业障?他明明这么好啊…… 多吉雅紧紧抱住他,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床头柜上文件夹依旧无人触碰,窗外城市的暮色正在降临,将玻璃染成一片暗金,像是正在熔化的欲望企图吞噬这间苍白病房里微弱却坚毅的坚持。 第73章 信徒的飞鸟 深夜,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多吉雅警觉地起身,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徐朝来。 他风尘仆仆,穿着简单的休闲服,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下飞机就赶了过来。多吉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徐朝来本想冲进去的心在看见床上那人苍白的睡颜后,默默地退了回去,他站在门前... 然后两人走出病房外关了门,他转向多吉雅,语气是克制的冷静:“什么时候手术?” 多吉雅说后天。 两人相视都是一样神色凝重,他的目光径直投向病床上的窦棠婴,看到他沉睡中仍不安稳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他没有多问,只是来看看他。 徐朝来在医院独自坐了一会儿,像是蜷缩在龟壳里的乌龟慢慢伸出脑袋般缓缓挺直了腰,然后坚定不移地走了出去。 夜里,段暮辞刚刚和父亲打完电话, “我劝你好自为之,离开了段家你什么也不是!” “狗崽子!你他吗就是克我的!” 段暮辞叹了一口气,他是狗崽子,这老头不就是狗吗?他举着手机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换来了那头更激烈的骂声。他昂昂应付几声后就挂了。 挂断后就接到了某人电话… 这个电话他在羌塘时偷偷存下来了,他喜出望外,但拇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他知道徐朝来为什么主动…但也不沮丧,想通后嘴角挂笑接通电话,语气挑逗道:“哥哥,想我了?”他有些疲惫地靠在墙边,屋内昏暗的只留下了一盏酒柜灯。手指撩拨,貌似在挑选睡前喝哪一杯助眠酒。 “你在哪?”徐朝来问道。 段暮辞冷笑着,一个远在羌塘的人这是在质问他吗?是来兴师问罪,谴责他对窦棠婴这个小叔的“漠不关心”么? 第118章 “我在做爱。”恶意像气泡般上涌。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对着话筒,用最漫不经心又最残忍的语调吐出。头上的灯好刺眼,段暮辞想砸了它。 听筒里几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段暮辞几乎能想象出徐朝来骤然僵住的神情,这让他心脏抽紧,又骤然升起扭曲的快意。 段暮辞嗤笑一声,正要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低哑: “你还住在华谚吗?” 段暮辞指尖一颤。 紧接着电话那头说道“我在门口,保安说要业主同意…” 挂了电话段暮辞直接冲向了电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紧张、狂喜、酸涩、怨恨……无数情绪炸开,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抬升,让他在走廊来回踱步。 徐朝来…徐朝来回来了… 回来了… 回到他们的家了… “叮——” 脚步顿住,然后电梯门开了。徐朝来穿着深绿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饱经风霜的背包,出现在了段暮辞面前。 他的人,他的狗,他的徐朝来。心跳快要爆炸,脑子快要发疯,他恨不得立马抱住他的“爱人”!!!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因为激动兴奋而发抖的四肢, 但嘴上依旧冷静:“徐大博士,日夜兼程该不会真的连羌塘的项目都能搁下,千里迢迢飞回来这个自己死都要逃离的地方就为了小叔?你俩真是情比金坚。” 他看徐朝来没有说话,本来是打趣的玩笑变得几分真实,他一下子有些绷不住了,呛道: “我之前就看出来你对他不一样,你怎么男的女的都觊觎啊?这么缺爱?还是太博爱?怎么不见得…你分我一点啊?” 徐朝来步步靠近, 他高大得都遮挡住了头顶的灯,把段暮辞牢牢地遮挡在他的身影下。 段暮辞被这种压迫迫使稍稍退后了一步,脸颊还有一点点窘红。 “怎么,几年不见,想反抗我了?” 徐朝来推了推眼镜,迎上他戏谑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他是我的家人。” “家人?”段暮辞双手抱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上前握住他的衣服:“那我呢徐朝来?我是你的谁?陌生人?一夜情?还是…还是弟弟?不过我该开心你终于肯回到这座城市…” 说到一夜情,徐朝来的眼神恨比理智来得更快,他几乎就要冲上去揍段暮辞了… 要怎么才能让他忘记自己睡了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这件事他这辈子要怎么洗刷!! 只听段暮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可我还很该难过你回来是为了你心中所谓的“家人”。” 这句话很轻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钝割开了经年的爱恨与隔阂,露出底下从未愈合、依然鲜活的疮疤。 徐朝来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只是转开了视线。 两人尴尬地一时无话… 然后徐朝来似妥协一般…耗尽了所有心力,才将这句耻辱的、他以为永不会说出口的话,从齿缝间挤出来:“如果我……回来,”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空气骤然凝固。 段暮辞呼吸一窒,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连同的还有更汹涌冰冷的酸涩刺痛了他。 等了这么多年, 盼了这么多年, 找了这么多年, 曾经甚至用尽手段逼迫,换回的是……他为另一个人的妥协。 这认知像毒液蔓延。他凝望着徐朝来近在咫尺却恍如隔世的脸,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这个家伙,真的令人抓心挠肺… 徐朝来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回到那些年的卑躬屈膝像一只伏爬在地的狗,又问了一遍:“如果我回到你身边,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这句话太梦幻以至于段暮辞以为自己幻听而没有回答。段暮辞脑袋空空地凝望着徐朝来,而这短暂的沉默,在徐朝来眼中,却成了最明确的拒绝和嘲弄。 他的心重重地跌入冰窟。 ……自己真是可笑。又被耍了。他怎么可能帮忙?那是段家的利益,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养子,去对抗他自己的家族?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攫住了徐朝来本就不多的自尊。徐朝来刚想后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眼前顿时模糊一瞬,唇上的温热和激动连着热息刺激到心脏。 “回来…回来…” “回来…回来~” “哥…回到我身边…回到我身边…”声音含糊而激动,带着失而复得的癫狂,一遍遍呢喃。段暮辞踮起脚几乎像个狂热癫狂的收藏家一遍一遍猥亵着他仰望的维纳斯。 徐朝来静立在原地,任由段暮辞对他的一切行为…然后缓缓闭上眼。 他为拯救而来,却只为自己献给残忍的魔鬼。 而这头魔鬼终于拥抱住渴求已久的祭品,心口泛起的涩痛搅着幸福缠绕脊骨。 他们无一幸免,都是命运的人偶。 夜色更深。医院楼下,仍有不肯散去的闪光灯偶尔亮起像黑暗中饥渴难耐的兽眼。 而病床上,窦棠婴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对即将到来的手术,以及围绕在他身边掀起的巨大风暴一无所知。 只有多吉雅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如同守护着风暴眼中,最后一点脆弱的宁静。 手术前,窦棠婴特地回到了老房子。在他眼中,这根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江南园林,而是只是盛满了他童年回忆的老房子。 而如今他的童年回忆上了封条,像是把他整个人的人生时间套上枷锁禁锢在了人性中。 他走近一看,爬墙虎都落满了灰,脚下潮湿的水渍和落叶捻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蹲了下来,斑驳青苔间还有几株杂草顽强而生,顺着草尖抬头仰望去,这棵庇护着自己遮阳的古树,是一棵一百年的梅花树,从嬢嬢的爸爸开始扎根在南方的冬天。 叶缝如他的一切,支离破碎又密不可分。 “墙的背面是古朴的青砖,这棵梅花旁还有几株翠竹,这里封了快一年了也不知道它们怎么样了,还好娇弱的花大多已经被我搬进了商品房里。” 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几株兜兰还有金兰,已经死了。 和嬢嬢在同一年一块走的。 只是,还好他搬出来了。死在自己眼前也比不闻不问强。 多吉雅也蹲了下来…“你看,繁缕。” 他指着墙角的野草,“它有止痛的作用,在没药时它也算止痛剂。”多吉雅没有拔下它,而是用手揉了揉它的花苞,然后用留有草木香的掌心抚在窦棠婴的眼睛上,“这样就不痛了。” 不痛了, 窦棠婴不痛了。 窦棠婴在他掌心里,大哭出来。 开始只是抖动的肩膀,多吉雅看见, 两条长长的泪痕从掌心那面流下来, 后来是在爱人怀里的嚎啕大哭,他真的真的很想嬢嬢…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啊!!!!我好想她啊!” 多吉雅抱住他,“我们会一起怀念她,在每一个春夏秋冬。” 他要钱干嘛,他要他的嬢嬢啊!!!他要这座房子干嘛!他要的是这里面他二十四年的回忆!! 要的是和这个老妇人二十四年的回忆啊!!! “啊啊啊啊…”窦棠婴嚎啕大哭,哭得街坊二三探头来看。 他也不管什么鼻涕眼泪,脸凑到男人的掌心蹭了又蹭。 多吉雅只是温柔地看着手掌后的他,哭不是办法但哭完总有办法。 多吉雅觉得窦棠婴这点挺好的,他总是哭得痛彻心扉,哭得头痛欲裂,但哭够了就只有笑了。 人不要委屈自己。 “吉雅,你…你干嘛?” “来…我们回家。” 多吉雅拉着他,偷偷走在后巷,这还是那年逃课时窦棠婴告诉他的。从这里翻墙最好,因为墙的那一侧是假山。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熟门熟路的……” 多吉雅将窦棠婴抱了上去,窦棠婴坐在墙上,将多吉雅拉了上来。 两人不急着下去,从这里可以看见自己的房间,他从小到大住的地方,如今花窗紧闭,玻璃也失去了光泽,角落有了蛛网。 “古时千金坐窗前对镜梳妆,那你呢?”多吉雅搂着自家小麻雀,坐在矮墙上问道。 “嬢嬢会在窗边摆上五谷杂粮让路过的飞鸟吃,嗯..摆在我的房间的窗台上,早上不到六点四面八方的鸟儿就会聚集在我的房间前唧唧咋咋,还会用它的尖喙啄我的窗玻璃,吵死了。我呢会起床把鸟儿全部赶走,然后上学,然后回家,然后陪嬢嬢看完新闻联播后给她打上一碗黄酒放在麻将桌旁,听她和街坊邻居的棋牌声写作业或者听音乐。你瞧,我们家四面墙每一面都有小门,左邻右舍的邻居就会从这些小门外走来,在我们家热热闹闹地打完麻将喝点小酒后又各自回家...真的每天晚上都很吵。” 第119章 “嬢嬢就是这一块街坊邻居的主心骨,所有人都爱来我们家没事说上几句再走,可她去世后...鸟儿不来了,人也不来了。只有新闻联播还在正常一日一面。” 窦棠婴坐在上面,因为回忆起了快乐,所以双脚不由自主地摇晃着。 他们偷偷翻墙进去,犹如那年逃课偷偷跑回家吃年糕。 窦棠婴和多吉雅发现,破烂的莲池里头鱼全死了,浮在莲叶下甚至被蛛网包裹,花苞垂着头,像是怜悯的菩萨垂眸苦哀的众生。 他们把腐烂的尸体都打捞了上来,没有了血就用流淌在它们身上的水替代…眉间莹润一寸, 祈愿受尽苦难的众生来世皆无苦厄。 窦棠婴认得每一条锦鲤,“多多、满满、圆圆、熙熙…小胖、句号…十一,多多和满满是里面最大的,它们今年二十一岁了,圆圆熙熙十八、句号十六,十一今年也有十一岁了。” 并列十几条,窦棠婴一只一只地数过去,犹如曾经在莲池旁和嬢嬢一块认鱼 然后,他们把它们埋进了梅花树下。 窦棠婴牵着多吉雅的手,他们穿过芭蕉复廊再穿过一个临水小亭,偷偷打开了阔别已久的家,走在木梯上和曾经一样咔吱咔吱的声音如今踩上去真的有了凹陷的感觉。 眼前阳光透过贝壳窗洒出五光十色。窦棠婴说这是海棠纹,多吉雅看见白墙上是蓝紫色的海棠,脚上是红黄色的海棠…海棠的光洒满整间屋子。 窦棠婴带着他进了自己房间…眼瞧着门开了的瞬间! 窦棠婴立马转身一手把他赶了出来…全套动作一气呵成! 多吉雅脸对门,呆滞了半秒。 但…窦棠婴背靠房门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后下了决心,转身将门完全拉开。 细碎跳动的彩光在房间梦幻如春日上翠楼。阳光里灰尘也成了朦胧的光影,而比光影更让多吉雅呼吸微滞的,是房间的墙壁—— 贴满了照片。 大大小小,各种角度,有些甚至画质模糊。全是同一个人。 打球的、走路的、靠在栏杆上望天的、低头看书的……十六岁的多吉雅,被十六岁的窦棠婴的眼睛,悄悄装进了这个房间里。 有些照片边角还写着什么: “周三体育课”、 “图书馆偶遇”、 “打球”。 多吉雅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过去的自己。那些他毫无察觉的瞬间,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如此珍重地凝视、捕捉、珍藏。 窦棠婴可以一遍一遍反复凝望16岁的元吉雅,却不敢直视一瞬现在24岁的多吉雅。 多吉雅回头看向窦棠婴“你好像很喜欢我?” 窦棠婴倚靠在书桌边,他垂着脑袋回避着害羞,然后又重重地点了点脑袋:“我喜欢你… 很喜欢你… 非常喜欢你… 超级喜欢你…” 每说一次,多吉雅就靠近一步… 然后绯红的脸被爱人珍视地捧起 接下来… “我爱你。” 多吉雅低下头吻了窦棠婴。 自己并非走进了窦棠婴的少年房间。 而是直接地、毫无防备地,走进了窦棠婴一整颗从未宣之于口的、滚烫的初心。 他把自己悉数展现。 床上,在十六岁的窦棠婴和元吉雅的注视下,二十四岁的他们成为彼此的唯一。 他们亲吻, 他们相对, 握住彼此的双手, 去相爱。 “好吉雅…好吉雅~”窦棠婴的声音黏稠得像化开的蜜糖,指尖顺着男人绷紧的脊线上下游走,带着刻意的、慢条斯理的撩拨。 多吉雅哪里经过这般阵仗。 他是一只生涩的雏鸟,所有的经验只不过基于“梦里”见过。此刻真实的体温、气息、触感将他淹没,他彻底认清往前的一切! 以往那些哪是梦, 全是真的! 这个窦棠婴就是个妖精! 他笨拙地回应,喉间滚出含混的音节,贴着窦棠婴耳畔,却又被对方“听不清”的抱怨打断。 “大声点嘛,好吉雅……”窦棠婴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将男人局促又沉醉的模样尽收眼底。 忍不住从喉间溢出几声得逞又十分愉悦的轻笑。 这太有意思了。 看他为自己着迷,看他青涩又炙热。 “吉雅~我叫得好听吗?我听不见诶你快告诉我?” “你喜欢吗?” 窦棠婴手背轻抵着下唇,眉眼低垂,目光却自下而上地掠过他整个人。 目光丝丝缕缕,缠绕着初尝者每一寸生涩。 “哈哈哈哈…” 无论多吉雅说什么,窦棠婴在撩拨他,戏耍他,挑衅他… 最后,要驯服他。 痴痴的目光胶着在多吉雅青涩而激烈的反应上,逗弄这个平日里如山沉稳、此刻却手足无措的男人,让他获得一种奇异又满足的快乐。 越是这样,他越是抬高了些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气息喷在多吉雅耳廓,昂着头看见自己的床头:“大声点嘛,好吉雅……我听不清呀……” 撩拨男人很好玩,逗的窦棠婴咯咯直乐… “唔啊!”一声短促的轻呼逸出。 劲壮的手握住窦棠婴的脚踝,略显笨拙而不容抗拒。 空洞的凉风让窦棠婴猝不及防地轻呼出声。 多吉雅……窦棠婴有些意外。 飘飘然间多吉雅已俯身压下,灼热的呼吸再次喷吐在窦棠婴耳廓。 男人漠视了他的挑逗,在他耳边温温: “抱住我” 命令简短,毫无转圜余地。 青涩的外壳在此刻被汹涌的欲望挣破,露出内里不容置疑的、属于猎食者的掌控力。 此刻,梦想成真。 第74章 飞鸟的南方 窦棠婴做手术这天,天是蓝色的。 窦棠婴被推进去前,多吉雅握着他的手是冰凉的,多吉雅用力握住试图将自己的体温给他,这把窦棠婴逗笑了。 “傻瓜,我这是幸福。你别紧张啊。” 多吉雅俯下身在他耳旁说: “我是替你高兴,出来后你身处整个世界是辽阔的。” 说完,护士将窦棠婴推了进去。手术门关上,红灯亮起。 多吉雅在长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他们几人都打开手机和电脑,开始一条条整理、截屏、归档那些恶毒的评论,扭曲的报道联合水军试图操控路人风评的‘复制粘贴’,诸如此类全是伤害窦棠婴的证据。 多吉雅的手指划得很慢,很多言论都像刀子,不是当事人看都难受得要命,何况是当事人…何况是窦棠婴…心如刀绞,可自己必须看清楚。 原来他的爱人都在不断遭受这么可怕的攻击和非议。 段暮辞说道:“这个案子初审败诉是因为法院认为,窦棠婴与徐裴华女士之间虽未办理法定收养手续,但形成了事实上的抚养关系,窦棠婴可作为继承人之一。但这不是重点,主要是因为遗嘱中已明确将财产给予窦棠婴,所以法院主要依据遗嘱自由原则判了我爸败诉。” “你…为什么不帮自己的爸爸?” 段暮辞侧头看见这个男人额头有些红肿觉得很有趣,语气带着撩拨:“因为小叔给的实在太多了。”他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光。 让多吉雅觉得不寒而栗。 “这样的话,根据初审结果,我们需要准备收集邻里证言、社区记录、生活照片或能证明二者关系的书面证据例如书信,又例如奶奶在有关窦棠婴人生中的各类表格里“监护人”栏的签名。这样确保他们不会再在关于收养关系界定上再做文章。” “我去。我也想为他多做一些事。” 窦棠婴的战场在这里,他们用言论围剿一个病人,而他要为他筑起一座名为证据的堡垒。 窦棠婴在麻醉中沉下去。世界先是尖锐的鸣响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坠入一片绝对无声的深海。没有痛,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漂浮的虚空。 「“肥婴,你在干嘛?”窦棠婴蹲在学校角落里偷吃零食,他很喜欢吃糖,可是嬢嬢每次都只准他吃三颗,所以他很珍惜这三颗糖。 他会攒很久的零花钱买平日里压根不舍得买的进口零食给大家吃,因为他们会由衷地赞美,“哦哟还得是胖子会挑吃的。”因为即使这样,也是一种赞美不是吗… 只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会惦记自己手中这三颗糖。 窦棠婴一脸无辜手却握得紧紧的,几个人包围住了他,他们并非真的要他的糖,就想“玩玩”他。一身肥肉弹弹软软白白嫩嫩,像是充满水的气球。 “肥婴,你看你都这么胖了还吃,我们是替徐老师监督你。” 前面刚下了一场雨,水泥地泥泞落叶湿烂贴地。 窦棠婴想藏着糖的右手手腕被人箍住,窦棠婴想抽出手却怎么都都甩不掉,他往下一拉,那人顺势松手,三颗糖掉在地上,窦棠婴立马蹲下去捡,抬高的屁股就被人看好角度踹了一脚! 第120章 “唔!”窦棠婴整个人滚了两三圈,眼前天旋地转,满身泥泞的他狼狈地想要从地上爬起,而那几个人已经捡起了他的糖准备“分赃”, “你们还给我!!” 他们还做鬼脸挑衅他。窦棠婴刚要爬起!好似有一阵锐风从耳畔尖啸而过! “哎哟!我靠!他妈谁啊” “这跟阿妈什么关系?” 窦棠婴一怔,这个口音太过明显,只能是那个人。 篮球借着下坡又滚回到了多吉雅脚前,他一脚踏住,站在低处望着他们,他不明白繁华的大城市应人的素质应该都挺高的,怎么还有欺软怕硬的人? “妈的…” 几人见势,这种交换生惹不起他们躲得起,刚要离开,扶起窦棠婴的多吉雅拦住他们:“道歉。” 几人被他的身高震慑住,十六岁就185的身高简直轻易碾压他们。 “对不起…肥婴!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他们跑远了。 “谢谢元同学。” 多吉雅点了点头拿起篮球准备离开… 窦棠婴捡起了他们丢掉的糖,这个糖从俄罗斯回来,很好吃的… 他细心呵护般又将它们放回口袋里。 因为糖没有失去,他心情很好地随口哼唱起来,随即多吉雅停下了脚步… “窦棠婴…” 窦棠婴抬起头,这是除了老师之外为数不多会喊他名字的同学… “你唱歌很好听。” 说完少年微微一笑…比一场落花还要美好。 窦棠婴握紧口袋中的糖果… “元…”他迟钝了一秒而已,元吉雅就跑走了。他想说他,他家里还有很多糖… 他喜欢吃糖吗? 他可以都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的碎片才开始上浮,眼前一片巨大的白色光芒…还有隐约的器械轻响变成了闷鼓,头顶似乎有遥远的人声隔水传来。 钝痛从耳后深处渐缓渐近地弥漫开,夹杂着沉重的眩晕和恶心。 这几天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视线模糊,只能看见输液管里缓慢滴落的液体和医生举起的光线。 喉咙干得发痛说不出话。 意识世界被裹在厚厚的棉花里,感知变得迟缓而隔膜。 唯一清晰的是痛和仿佛失去一部分自我的空洞。 窦棠婴做了无数场梦,梦里醒来又在现实中睡去,朦胧中总觉得床边有个熟悉的身影,可是每次自己迷糊睁眼总是次次落空。 第一天,他没来。 第二天,还是没来。 窦棠婴看着窗外日升月落,耳朵被纱布包裹,世界是闷闷的寂静。他时不时抚摸自己包着纱布的耳朵… 不安的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空了下去,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他的吉雅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但窦棠婴并不知道,除了他做检查时其实多吉雅每天几乎都守在他身边,他会利用这空档去找人。然后在这几天的深夜,当探视时间结束,整个住院大楼最寂静的时分,多吉雅都会站在这里。 不是在病房里,而是在住院部楼下空旷的院子里。 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然后,开始一圈、一圈地行走跪拜。不是散步不是修行,心里面向拉萨,如同在寺庙般郑重、匀速的磕等身头。 他的面色冷肃,一步一磕头。 心中默念着经文,包裹着他最渴望的祈愿: “让他的疼轻一点。” “让他坏掉的耳朵好起来。” “让污秽远离他。” “让他平安度过。只要他平安。” 整整一百零八圈。每走一圈如同拨动一次念珠。 额头因专注和虔诚,最后磨破了皮,血水渗出。 第三夜,保安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古怪的青年,上前驱赶:“哎,你!大半夜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快走!” 多吉雅停下,看向保安,眼神清澈而疲惫,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我在祈福。请再给我打扰一下吧。” 保安咄咄逼人分寸不让,执意要把他赶走。旁边一位目睹了几天情况的陪护自己儿子的老先生拦住了保安,叹了口气,低声说:“小伙子,别赶他了。他在保佑里面的人平安,就像我们跪在佛祖面前乞求的那样。” 保安看了看多吉雅额头的红痕,又看了看住院部高耸的楼,嘟囔了几句,终究背着手走开了。 多吉雅双手合十,对那位老先生微微躬身,然后继续走完他最后几圈。当晨曦微露时,他额间的红肿像一枚无声的烙印。 白天,他继续奔跑。带着额上未消的痕迹,挨家挨户,走访那些可能即将搬离、或记忆模糊的老街坊。他带着窦棠婴小时候的照片,带着自己真诚到笨拙的急切,一次次鞠躬,一次次请求:“请您,帮帮他。说一句话,就好。” 每晚,在结束奔波后,他会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就着路灯,在从商店买来的明信片上写字。他不会华丽的辞藻,写的都是最简单的话。 窦棠婴已经恢复清醒了他打开手机,才发现这几日以来的舆论风波,他们都把自己的一切扒光游街示众,用狠毒的目光鞭笞自己,把所有肮脏的言语泼向自己。 #樾棠窦棠婴(爆) #养子继承权的合法性(新) #好一朵白莲花(新) #樾棠继承案二审(新) 多吉雅会不会也注意到了… 窦棠婴浅浅笑了。他在西藏和在都市里是两个人,一个是窦棠婴,一个是樾棠。 忽然,护士小姐递给了窦棠婴一杯温水和三张明信片 窦棠婴接过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手中紧握这几张单薄的纸片,心里是一阵哀伤,坚持梦想和自己的事业真的很苦很累,坚持下去他又会得到什么呢? 他翻转明信片,看见了那人质朴的词句,他又骗了自己…他的字很好看,很好看。 窦棠婴抱着这几张明信片,耳后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某个更空、更冷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缓慢而坚定地填充温暖。 「给小花: 小花~今天去拜访邻居的时候才知道你还有个名字叫“小花”。 我走在小巷里,九月的南方,绿意还是浓得化不开。 第一次离家前阿妈说,这里有烈日也有暴雨,要我多看看这里的太阳是如何养育花草,我总想着太阳总是那个太阳,哪有什么不同? 那时我认为,烈日暴雨和西藏的雨季多像,我一定住得惯。 可南方粘润的潮气啊, 像给身体裹了一层湿漉漉的叶子, 连眼睛都像在发芽 真别扭,不过这里的花很美。 这里的石拱桥是弯月, 西藏的铁索桥也是弯月,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岁月更迭,月相互换, 看来看去,南城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但我的小花还在生长, 还在南城的微风里,太阳下, 自在摇晃。」 「给棠婴: 棠婴,路过某条河边时看见水岸的茶馆。南城的茶馆也好多啊,闲暇的人们在午后的阳光下让我恍惚间以为回到了西藏。(其实还是很不一样。)」 「给小麻雀: 小麻雀, 爬墙虎漫到屋檐,绿茸茸的,像时间的触角。 檐下还住着燕子一家,啾啾啾的,好像在说: “你回来啦。”」 第75章 倦鸟恋山 术后一个月复查日。 诊室里消毒水气味清淡。主任做完耳内镜检查,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说着,他用镊子取了一小团明胶海绵,动作很轻地塞进窦棠婴外耳道。微凉的异物感让窦棠婴下意识偏了偏头。 “拆线的地方再压点棉花,回去别沾水。” 多吉雅站在一旁,手无声地落在他肩头。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窦棠婴眨了眨眼。 他可以出院啦~ 窦棠婴宛若鸟儿的眼睛透着喜悦,但他仍然迷茫。自己会下意识凑身倾听医生说话,每个人的声音传入自己耳朵里都有一种分辨不出来说的是哪个字,而且感觉每个字听起来都是相同的音调的不安,这样下去他会怎么样? 是手术失败了吗? 在医生对多吉雅一系列的交代里,窦棠婴听清了最后一句。 ——可以出院了。 他喜出望外地抬起眼,望向多吉雅。 多吉雅为他高兴, 神明真的眷顾了他们。 多吉雅这一个月都陪在他身边,也雷打不动地每天给他寄一张明信片,即使人就在隔壁房间。窦棠婴攒了厚厚一叠,上面是简单的藏语祝福和汉字。 就要出院那天,他在病房见到了刘意——曾在库拉岗日山下和他有一面之缘的背包客。 刘意这次是专程来道谢的,感谢窦棠婴之前介绍的律师,帮他从前公司“宏山实业”手里争到了一笔可观的劳动赔偿。 第121章 他如今与之相比初遇时的他面色已经红润许多。人也没有那么偏激了。 “窦老师,太感谢你介绍的律师帮我度过这次难关。我没想到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你竟然可以帮我到这种程度…”刘意诚恳道,“劳动仲裁赢了,宏山地产赔了我一笔不小的补偿金。” “宏山?”一旁整理法律文书的段暮辞抬起头,“宏山地产母集团是不是筑石?” “对,我在他们的项目拓展部干了快十年。” 段暮辞与窦棠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起那份《秘密合作意向书》——来者正是筑石。 闲聊间,刘意提到他的母集团筑石集团背景复杂,与不少房地产公司,集团往来密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段暮辞听了窦棠婴的话后整个团队顺藤摸瓜,竟从一些公开招标文件的异常关联中,隐约拼凑出一条暗线:筑石与段氏集团长期存在未披露的大额资金往来。进一步深挖发现,这两家公司早在徐裴华女士在世时,就曾多次联合把向有关部门提交对园林的“保护性开发”方案与徐裴华女士商量,均被徐裴华女士坚决驳回。 原来,这从来不是简单的家庭遗产纠纷,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违背徐裴华女士生前意愿的商业并购案。 若段氏法务代表的联合集团一方获胜,园林最终很可能通过复杂操作,落入段氏背后资本筑石集团手中… 窦棠婴叹了一口气,“这是住的房子,又不是商品…” “我爸如果会这么想,他就不会想你死了。” 说完,刘意就要走了。 临走前,他感谢道:“回来后的某一天我坐在我家沙发上听起你的音乐,我的小猫蜷在我的腿间自然地成作一团,我就勾线针织一个下午,一个下午里它并没有成型,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可以,就静静坐着享受呼吸。我很久没有活着的感觉了,谢谢你,是你的歌让我回忆起了一帧生活,让我感谢我曾拥有过它,我就满足了。” “谢谢你。” 窦棠婴道了一声谢,他何德何能温暖这些人。 没过多久,刘意提供的线索被迅速整理成册,作为新证据提交法庭。 “别怕。”上法庭前,多吉雅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温热。 窦棠婴点头,踏进那扇庄严而冰冷的大门。 庭审现场,肃杀如冬。 法庭再度开庭。 窦棠婴戴着尚在调试的处理器步入落座。目光扫过旁听席,看见了徐朝来。 徐朝来的视线却越过他,落在原告律师席的段暮辞身上。 随后开庭,对方律师在质证环节突然发难,抛出的并非法律问题,而是一叠模糊的照片和聊天记录截图,直指窦棠婴的性取向。 “法官大人,我方提请法庭注意,”对方律师声音刻意平稳,却带着毒刺,“申请人窦棠婴先生的私人生活方式,尤其是其同性取向,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被继承人徐裴华女士的判断?是否存在利用特殊情感关系,进行不正当引导的可能?” 目的狠毒而明确,对方在法律战陷入僵局时,将舆论战引入最肮脏,模糊的私人领域。他们试图用“同性恋”标签污名化窦棠婴的手段,去激发起公众潜意识的偏见,将他塑造成“用不正常手段蛊惑老人”的妖魔,从根本上动摇其社会评价和证词可信度。 果不其然,言论一出庭上一片低哗。 他们赤裸裸地将对方隐私置于公众审判之下,试图用偏见混淆法律焦点。 歹毒的诡计。 窦棠婴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这一刻,他什么都听清了… 段暮辞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多吉雅则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段暮辞厉声立刻严正抗议:“反对!对方律师的问题与本案审理的遗嘱有效性、事实收养关系等法律焦点毫无关联,是对我方当事人人格的恶意贬损和无关隐私的窥探,严重违反职业道德,请求法庭予以制止并记录在案!” 法官敲槌警告对方律师注意提问边界。 段暮辞随即抛出关于段氏与筑石关联交易的新证据,直指对方诉讼动机不纯。 对方律师在证据链前明显措手不及,攻势受挫。 大庭之上段暮辞起身陈词时,下意识揉了揉后腰。徐朝来镜片后的眼神骤然一深,复杂难辨。 “审判长,”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对方代理人正在实施与本案无关的人格诋毁。既然对方执意要讨论‘背景事实’,那不妨看看真正的‘背景’是什么。” 他示意助理投影。 屏幕上,一份份泛黄的文件赫然呈现——合作意向书、商业规划草案、资产评估报告…落款处,无一例外签着“段氏集团”与“筑石集团”。 “过去五年间,这两家企业先后十七次向徐裴华女士提出所谓‘合作方案’。”段暮辞一字一顿,“核心内容均是:通过过继、托管等手段,用以实质控制园林产权,将其改造为高端商业会所。” 但纵使段暮辞有理有据, 但毒箭已出。 庭审结束,即使判决未下,但舆论先炸。 对方早有准备,关于“窦棠婴性取向”的碎片信息被刻意模糊时间线、加上话术渲染,通过大批营销号洗稿迅速投放网络。 搭配此前“樾棠遗产继承合法性”的曝光,舆论果然迅速撕裂,失控导致网络言论两极分化: 一方痛斥段氏吃相难看、手段下作,“商业夺产不成,就泼脏水?恶心!”“支持窦棠婴,用法律和公平说话!”“泄露人家隐私,下作公司。” 另一方则被带了节奏,聚焦私生活:“原来是同性恋?老太太可能不想把祖产给他…”“细思极恐,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真是加深了我对某群体的刻板印象…debuff妥妥的。” #樾棠性取向#的词条也立马被有心人顶上热搜头条。 法院门口,闻风而来的记者和混杂其间的极端围观者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几乎扎在窦棠婴脸上,他们的问题尖锐刺耳: “窦先生,对方质疑您的性取向影响继承,您回应一下?” “听说您和一位藏族男性同居,是真的吗?” “您争夺遗产,是不是为了和伴侣合法享受?” 窦棠婴戴着帽子口罩,在助理和保安的艰难护送下前行。 新做的手术还在适应期,过载的嘈杂人声还混合着电流感的噪音,化作尖锐的嗡鸣直刺大脑,神经引发生理性的眩晕和恐慌。 刺疼……哪里都疼……窦棠婴说不上来这种刺痛,仿佛他的皮,他的肉,被面前这群人分割撕裂。 窦棠婴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但这种场合下他必须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人群推搡着。 他是一块海绵,被人和他们的言论挤压到畸形。 有人为了抢角度更是直接狠狠撞在他肩膀上,窦棠婴踉跄一步。混乱中,不知谁伸出的手,几乎要拽掉他耳后的处理器——这是他重新听见世界的钥匙。 恐慌瞬间攫住心脏。窦棠婴脸色煞白,下意识想护住耳朵,却被更多手臂包围。 场面即将失控!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深的手,从人群外稳稳伸入,精准地格开了那只差点碰到耳朵伤口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某人走了进来,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裂开一道缝隙。 多吉雅动作迅捷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格挡,转身,护入怀中,一气呵成。扑来的人被他的气势和力量慑住,踉跄后退,淹没在人潮里。 多吉雅没有理会骚动,也没有去看任何人。他一手牢牢护着窦棠婴的头按在自己胸膛处,隔绝逼人的闪光灯,另一只手坚定地揽着他的腰,以绝对保护的姿态,用自己宽阔的肩背为他筑起一道墙。 他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黑色氆氇,质地粗粝,颜色深沉如夜。 多吉雅手臂一展,将那匹氆氇严严实实裹在窦棠婴身上,从头到肩,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多吉雅当着摄像机的高清摄像头,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窦棠婴整个人被裹在黑色氆氇里,脸埋在多吉雅胸前,看不见表情,听不见喧嚣,甚至看不见光。只有氆氇粗糙温暖的触感,和多吉雅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像高原的鼓。 在这个小世界里,他仿佛是新生儿面对最原初的声音,一切都消失了,世界消失了,只剩自己和心安。 躲在妈妈的怀里般踏实和安全。 多吉雅抱着他,转身就走。步伐又稳又快。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不是因为多吉雅做了什么令人惊恐的事,而是因为他身上这种沉默而强大的气场,如山一般静定。 第122章 他们走过三步,人们才缓缓回神, 顷刻间,闪光灯乌云散开后的阳光,疯了似的亮起,快门声如暴雨。 可多吉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低着头,用下颌轻轻抵住怀中人裹着氆氇的头顶,手臂收得更紧。从始至终,他没有看镜头,没有回应任何呼喊,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只是用一匹氆氇,一个怀抱,一道沉默的背影—— 为窦棠婴隔绝开一整个嘈杂的世界。 然后,缓缓抬眸,昂视。 没有任何话语,没有任何表情。 冰冷的目光如同藏地冻原的风,沉静地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镜头和周围无数张或好奇或恶意的脸。 他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试图遮挡自己的面容。 就清晰地将自己的脸,袒露在每一台摄像机、每一部手机前。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是高原阳光留下的痕迹,每一处都写着与都市格格不入的坚硬与沉默。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承认自己的存在,承认他与怀中这个人的关系。 不需要辩解,不需要官宣,他的行为足以证明他的爱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快门声疯狂响起。 在这光海中央,多吉雅任由拍摄,眼神始终沉静,唯有臂弯的力度让窦棠婴感受到他不容撼动的决心。 沉默的雪山永远保护迷途的旅人。 直到保安和后续赶来的警方艰难开出一条路,多吉雅才护着几乎虚脱的窦棠婴,迅速坐进赶来接应的车里,绝尘而去。 当晚,多吉雅“冰山护妻”的高清照片席卷全网。 与此同时,这个人神秘的家世也被迅速扒出:父亲是牺牲于反盗猎一线的功勋科考队员,母亲是顶级登山女运动员,本人是游历四方的修行者,精通藏汉文化,一家人都扎根在西藏基层参与多项生态保护和教育公益。 他们是一个极为干净且令人肃然起敬的家庭。 干净到如今只剩多吉雅一个人。 舆论再次反转,且更加复杂: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沉默守护者x美强惨音乐人,我磕死了!” “重点错了吧?人家父母是英雄,本人根正苗红,比那些满脑子铜臭的强一万倍!” “只有我觉得恐怖吗?官司打不赢就攻击性取向,下一步是不是要灭口了?” “段氏和筑石必须给个说法!商业阴谋不当,人身攻击歹毒,无法无天了!” “所以……窦棠婴真的是同性恋?虽然……但是……遗产给同性恋好像确实有点……” 支持者更加坚定,反对者并未消失,但中间更多的理性声音开始占据上风:人们讨论法律与私生活的边界,谴责商业不择手段。在敬佩多吉雅一家伟大事迹的同时审判他的行为,且对窦棠婴的作法加以复杂讨论。 舆情并未被简单摆平,而是通过这场案件,娱乐被导入了一场关于偏见、法律、道德伦理和隐私安全的更深层公共讨论。 多吉雅没有使用任何言语,就将自己牢牢锚定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心,无可回避,也无可分割—— 他不过履行自己的承诺, 他会陪伴窦棠婴,直至死亡。 车内,窦棠婴靠在多吉雅肩上,耳边的世界依然嘈杂,但贴着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成了此刻唯一清晰而安心的节奏。 车内好安静。 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未平的心跳。 窦棠婴还裹在黑色氆氇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犹如最初他们重逢时的那样。 他伸手轻轻将氆氇往下拉了拉,露出他完整的脸。 窦棠婴低声沉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意味着什么?” 多吉雅低下头,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他敏感的耳廓。 “意味着,”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受过的苦难,我试图和你感同身受。” “意味着往后,你都不再一人面对风雨。”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相遇。 多吉雅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擦拭去窦棠婴眼角的泪。 然后,他俯身,额头抵住窦棠婴的额头。 呼吸交融。 依旧没有说话。 可窦棠婴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多吉雅的脖子。他把脸埋进对方颈窝,嗅着混合着酥油、阳光和风沙的气息好令人怀念。 多吉雅的手臂环上来,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一个拥抱。 胜过万语千言。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淌成河。远处的电子屏上,还在滚动播放着今天的新闻——某人黑色氆氇的照片,占据了整个画面的中心。 可车内这个小世界,只有彼此相贴的体温,和渐渐同步的心跳。 官司还没结束,风暴仍未平息。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 拥有这一匹氆氇的温暖,一个怀抱的沉默,和一场无需言说的—— 旷日持久的深爱。 第76章 饲鸟日常 虽然手术很成功, 然而,术后的康复才是真正的考验。 窦棠婴出院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医院门口,仰起脸,让久违的阳光落在眼皮上。耳后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隐隐发痒,他伸手摸了摸纱布的边缘,指尖触到一点凸起的缝合处,手感不太好。 “别碰。”多吉雅握住他的手,轻轻拉下来,“医生说不能沾水,不能碰。” “痒。”窦棠婴说。 “痒说明在好。” 窦棠婴“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坐进车里,靠着车窗。 南城的街景从眼前流过。 梧桐树,奶茶店,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孩子的老人——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如风从耳畔掠过。 回到公寓,多吉雅把他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助听器充电底座摆在他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换洗衣服叠好塞进衣柜。窦棠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你就不能歇会儿?”窦棠婴说。 “快了。”多吉雅把最后一双袜子放进抽屉,关上柜门。说时,窦棠婴身旁沙发陷下去一块: “吃薯片吗?” “不吃……” 吉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窦棠婴的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那里倾斜了一点,但他没有靠进自己的怀中。 多吉雅没有强迫他。 自己只要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就够了。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那盆鹿角叶,开始用湿布一片一片地擦拭叶片。 鹿角叶的叶子很长,裂成鹿角状的分叉,深绿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多吉雅擦得很仔细,从叶尖到叶根,正反两面,连叶脉的缝隙都不放过。 此刻,窦棠婴凝望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虎口有一层薄茧。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刻玛尼石,抄贝叶经,攀爬经幡柱,在无人区的冰洞里用冰镐凿开冰壁。现在它正握着一块湿布,在擦拭一片植物的叶子。 满墙的绿植萎靡不振,刚回家时他看见地上落了几片靡烂的叶。 被吉雅收拾后, 然后他就听见吉雅说: “养得不错,只是和它主人一样,需要阳光和温度。” “不错嘛?如果你知道它的主人差点把它给剪了,你还会觉得他养得不错嘛?” “有些绿植本来就是要修剪的,不要给自己徒然加一份负担。” 窦棠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说不清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绿植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活力呢? 手术成功后的窦棠婴觉得自己并没有多快乐,因为最痛苦的是他听音乐时。 当曾经滋养自己生命的每一段旋律,都变成了一坨稀巴烂的东西时,他觉得自己徒然间一无所有。 因为耳损伤太久,窦棠婴需要用助听器来过渡,他告诉自己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但有一天,当听到一段自己的歌曲在助听器里扭曲成无法忍受的苦闷声时,窦棠婴崩溃地扯下设备,狠狠摔在地上。 窦棠婴发脾气,“我不听了!不治了!!!这样还要多久!!” 但很显然,熬是苦不堪言的。 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挫败和绝望的决堤让他崩溃地嘶吼,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呜呜呜呜…”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像只被命运困在绝境里,被折断翅膀的鸟。 他想听到自己的音乐。 手术解决了器质性的问题,却解决不了大脑与助听器之间的磨合。 曾经滋养他生命的旋律,此刻通过助听器传进耳朵里,变成了乱七八糟,毫无美感的噪音。 第123章 他很不喜欢!!他很不喜欢!!! 窦棠婴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满怀期待地戴上助听器,打开手机里存了多年的歌单,按下播放键——然后,在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脸上的期待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下去,皱成一团。 很差,很差,还不如聋了! “再给它一点时间。”多吉雅说。他不懂音乐,不懂听力康复的原理,但他懂得窦棠婴脸上的表情。那是他见过的最让人心疼的表情——一种小心翼翼却又每一次都被辜负的期待。 “医生说要慢慢适应。”多吉雅又说。 窦棠婴把助听器摘下来,从多吉雅身边走过,并把助听器放在桌上。 他没有再说话,走回卧室关上门,在床上躺了很久。 过了很久,黑暗中的被窝里传出闷闷的哭泣声,他干嘛这样……他怎么又朝吉雅发脾气了… 后来某天,多吉雅在给家里绿植喷水加湿,窦棠婴坐在植物柜前的地板上,背靠着那些绿意盎然的叶子看着吉雅的身影,戴着助听器,又一次尝试。 他选了一首最熟悉的曲子,是嬢嬢生前最爱听的那首莲花落。小时候他趴在她的贵妃椅旁,听嬢嬢的收音机播放这首曲子。 他按下播放键。 第一个音符响起。 “啪——!” 他直接扯下助听器,狠狠摔在地上。 外壳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电池弹出来,滚到植物柜下面。 “我不听了!”窦棠婴的声音嘶哑而尖锐:“我不要了!就这样吧!!” 这种在大脑和耳蜗之间的介质就像地基的钢架,很可怕的感觉。 它是死的,硬的,毫无美感的。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地攥着。肩膀开始发抖。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 他把脸埋得更深,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命运困在绝境里的、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他想唱歌。 他想听到自己的音乐。 他想要那些曾经滋养他生命的声音回来。 可是它们不在了。或者说,它们在,但他已经认不出它们了。它们是陌生的,是刺耳的,是让他痛苦的。 多吉雅站在植物柜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擦叶子的湿布。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窦棠婴,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头发的手指,看着他脚边那个散落零件的助听器。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注视了窦棠婴几秒。 然后,他把湿布放在花盆边沿,转身走进卧室。 窦棠婴听见了脚步声,但他没有抬头。脚步声从卧室出来,经过走廊,来到他身边。多吉雅蹲下来,捡起那个摔裂的助听器。电池滚到了植物柜底下,他伸手进去摸出来。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窦棠婴也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无处不在。 多吉雅把重新组装好的助听器举到窦棠婴面前。 窦棠婴没有动。 多吉雅就那么举着,等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窦棠婴的手从头上拉下来,把助听器放在他掌心。 窦棠婴的手是凉的。掌心全是汗和泪,湿漉漉的。 “戴上。”多吉雅说。 窦棠婴摇了摇头。 多吉雅没有再催。他只是从窦棠婴手里拿过助听器,倾过身,替他把耳塞轻轻推进耳道。 当他的指尖拂过他的耳廓, 窦棠婴从臂弯里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窦棠婴能看清多吉雅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 然后多吉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连接上修复好的助听器,打开一个音频文件。 播放器里响起的,不是任何复杂的音乐。 却让眼前人眼波淤着水光,瞳孔莹润着颤颤巍巍, 这双瞳孔看向多吉雅…睫毛簌簌。 耳机里传来的是自己的声音,这个声音温柔还带着一点教人时的耐心和笑意,一字一顿,耳蜗里清晰无比地念着: “云。” “路。” “家。” “喜……欢。” “多吉雅。” “窦棠婴。” 在去往阿里的漫长公路上他教多吉雅说普通话时,被多吉雅偷偷录下的自己的声音。 如果他的听力正常的话,或许还能听到车窗外旷野里的风。 窦棠婴在泪眼模糊中,听着熟悉又陌生的音节,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多吉雅的手腕,指尖冰凉,紧紧的,紧紧的,不撒手。 “再说一遍。”他哽咽着,声音破碎。 他恳求、乞求、渴求… 多吉雅反手握住了颤抖的手,大手的安心让窦棠婴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并且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时,清晰而缓慢地重复了一个词:“喜欢。” “窦棠婴,我喜欢你。” 然后窦棠婴就看见多吉雅另一只手举起了一张纸,纸张有点重量垂在半空而飘不起来。 “师姐她们特地从羌塘寄回来的。本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窦棠婴从蹲姿一屁股坐在了植物柜前的地板上。 拿着眼前这张“勇士证”,心中感到无比震惊。 【兹证明窦棠婴穿越世界海拔最高的公路新藏线,成功抵达“高原的高原,世界屋脊的屋脊”西藏阿里。为纪念您挑战极限,勇攀高峰的壮举,鼓励您风雨兼程,不畏艰辛的意志和坚韧不拔,顽强拼搏的精神,特授予勇士证书并向您致敬!】1 多吉雅揉着这颗装满了情绪的小脑袋安慰道:“窦棠婴,你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勇士。你怎么可能被小小的助听器打败?” 他想起多吉雅说:“当你看到玛依岗日雪山,你就成了勇士。” 他那时候以为“勇士”是鼓励,是安慰,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词,来哄一个快要被高反和耳鸣逼疯的南方人。 他没想到,它真的是一张把勇气具象化的证书。 是齐斯达、姜觅、岗巴老师他们,在不知道哪一天,为了他而认认真真不辞辛劳跑去城里领取了一份盖上公章的证明。 他们还好吗? “我真的很勇敢吗?”窦棠婴抬起头,头稍稍侧过,轻吻他的掌心。 “当然,国家证明。” 窦棠婴破涕为笑。 看,他总有办法让自己坏情绪通通消散。 ———— 在南城的这段日子,窦棠婴被多吉雅养肥了十斤。 十斤… 窦棠婴从体重秤下来时,呢喃了一句还不到一个月… 他和多吉雅同居还不到一个月… 他就幸福肥了十斤… 他这个该死的易胖体质!!! 意识到自己胖了以后,窦棠婴觉得荒唐并绝望地向后倒退半步还踉跄了一下…多吉雅急忙扶住了他,此刻手上还拿着擦叶子的抹布。 多吉雅在后抱着窦棠婴刚想探头看底下数字,窦棠婴立刻抽出抹布盖在了多吉雅脸上,他尖叫道:“不许看!!!不许看!!!” 多吉雅昂起头,将他牢牢抱在怀中“好好好我不看。” 然而,随即窦棠婴感到眼前一瞬头晕目眩! “啊!”窦棠婴被多吉雅横抱起来!! 多吉雅是个魔鬼,这人企图用两人站在了体重秤上的总量减去自己的体重得知窦棠婴的体重,但由于窦棠婴看穿他的阴谋诡计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捣乱!!所以多吉雅的诡计失败。 “讨厌鬼!!”窦棠婴在他怀中对着他拳打脚踢,谋杀亲夫。 “今晚想吃什么?” “不吃!!” 怪不得这几天晚上,多吉雅抱着他睡时自己总觉得自己的腰腹痒痒的…原来他在捏自己的肉!!! 他是不是早就发现自己腰变粗了!! 可恶的多吉雅! 窦棠婴发誓从今天开始他一定要减肥! 呜呜… 但…多吉雅做饭真的太好吃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今晚的餐桌上居然有萝卜丝虾饼… 他含泪吃了五个。 吃完晚饭后,多吉雅正给他擦掉嘴角油渍时,窦棠婴接到了一个电话… 多吉雅不喜欢窦棠婴露出委屈的表情,他蹲下来的时候窦棠婴垂着的脑袋正好迎上他担忧的眸光,于是整个人赖在他身上听完了这通电话——是要他回去祭祖的通知。 作者有话说: 1真有这个证书,还有羌塘勇士证,这段证书是直接复制官方的,有问题我会进行删改! 第77章 恋鸟归山 中秋这天,也是等待判决书后首次家族聚会,窦棠婴被“请”了回来赴约这场中秋家宴。 美其名曰“共度佳节”,实则是“三堂会审”。各路平日里不见踪影的亲戚齐聚,话里话外夹枪带棒齐齐对向窦棠婴。 第124章 “棠婴啊,不是舅妈说你,一家人闹上法庭,多难看。老太太的东西,大家分分不就完了?你还真和你哥打官司,你啊...不懂事。” “一个外姓人,拿了大头,心里过得去吗?在段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不念功劳也念念苦劳,你倒好还惦记上别人家的东西。” “诶...你怎么这么说话!棠婴也是一家人,他一定有自己的感情才会做出这种决定,我们听听看?” “白眼狼!老太太真是白疼你了!” 窦棠婴坐在主位下首,面色苍白,他今天早上刚去摘了助听器,耳朵刚恢复正常的听力让他对周遭的窃窃私语和尖锐指责格外敏感,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尚未完全适应的听觉神经。他听得很痛苦盖过了清晰听力的幸福。 ‘要是耳鸣就好了。’这种颓丧的消极油然而生,荒谬又合理。 窦棠婴攥着茶杯,耳鸣又在嘈杂的人声中隐隐发作。他任由洪水把自己淹没。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门口来了一声礼貌的道歉,窦棠婴立即抬起头! 只见多吉雅一身正装西服,身材高挺俊秀站在门前,都快抵到门柱的身高微微躬身以表歉意。 窦棠婴第一次见到多吉雅卸去藏袍,西装革履的模样。 整个人冷冽俊雅,凛冽的目光一扫全场噤声。 无处安放的长腿,帅惨了。 他快哭了,他的好吉雅来保护他了。 多吉雅看见了他的委屈,快步而来,紧握住他的手,在他身旁落座:“如果各位长辈有什么意见,请找法庭,棠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徐老师是棠婴的家人,园林是他的家而不是财宝,他要的不是钱而是他们之间的二十四年。” “我们家的事,你个外人掺和什么?” “他不是外人,舅妈。” “要我说,你也算半个外人。” “姑母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后悔当年瞎了眼。” “她不会!”多吉雅说道。 “窦棠婴是徐老师的骄傲…徐老师,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们的做法,她会感到羞耻。” 段暮辞也在,脸色阴沉地坐在父亲下首。徐朝来被他强硬地带了回来,此刻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直到段父——段恩东终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这位很少露面的掌权者,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眼神却精亮锐利,像评估货品一样扫过窦棠婴。 他的法令纹很深很深,扬起的嘴角也有些许皱褶,他鬓角发白,似乎这几天没睡好,还有隐隐络腮胡的痕迹。 “棠婴,回来就好。”段恩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都是一家人,官司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不过呢,园林毕竟是我们段家的老宅,你年轻人拿着,容易招是非。 我这边有个提议,集团旗下新成立一个文化产业链,我建议你把园林作价入股,由专业团队运营,你每年拿分红,清闲又实惠,怎么样?” 段暮辞微微一笑,他爸还是这样。看似商量,实则是逼迫。 用“家族”、“专业”鬼迷日眼的字眼,行巧取豪夺之实。 窦棠婴抬起眼,喉咙发干:“大……段先生,嬢嬢的遗嘱说得很清楚……” “遗嘱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一个堂叔插嘴。 一张大圆桌,像是一个小型法庭,犯人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是审判者。 段恩东抬手制止,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半分:“棠婴,你要体谅我的难处。外面风言风语,说我们段家欺负你一个孤…咳,年轻人。我作为你的大哥,也是为你的名声着想。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角落的徐朝来,意有所指,“家里不听话的孩子,总要吃点教训,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 徐朝来始终低着的头,筷子在手间已然折断… 而后他慢慢抬起头,摘下了眼镜。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漆黑。 他看着段恩东,声音平静得可怕: “段先生,在段家我已经吃光了教训。” “哦?”段恩东放下了筷子,一副愿闻其详的作态。 段暮辞也把手放在了桌下。 “当年,你为了拿下王家的合同,让小辞去酒局陪那个王总签合同,你们几个大人把他灌到胃出血送医院,那时他才十六岁——这样的教训不胜枚举!”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响彻整个客厅。 段恩东脸上的温和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怒意。他指着徐朝来,手指因愤怒而颤抖:“反了你了!吃里扒外的东西!段家养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来揭你爹短的?!” 徐朝来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红肿。 目光慢慢转回来,抬手擦了擦嘴角,那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冷傲。他重新看向段恩东,再也没有从前的那份敬畏和厌恶。 他环视一圈,一家虚荣。 “养我?是把我当工具,还是把我当作段暮辞的备用棋子?”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段家?虚伪、势利、为了利益连未成年都能推出去卖笑的地方,也配叫‘家’?” 又是一阵可怕的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血腥的内爆惊呆了。 段暮辞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把玩着手中的筷子。 窦棠婴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亲戚或惊愕、或躲闪、或幸灾乐祸的脸,看着段恩东那副虚伪面具破碎后的阴狠,看着徐朝来挺直的脊背和红肿的脸颊,看着段暮辞眼中的痛苦挣扎…… 好一场合家欢的家宴。 他自己仰头喝下了数杯红酒, 他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混合着那些刺耳的指责、虚伪的关切、响亮的耳光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肮脏的暴雨,欲将发芽的小苗彻底淹没。 叮叮叮—— 窦棠婴用银叉敲击了杯缘,慵懒清亮的声音让全场哗啦啦的人声一下止住。所有人看向他。 “中秋快乐。”他扬起颓唐的笑意,仰头喝光了所剩无几的酒。 恶心,窒息,绝望。 窦棠婴忍无可忍,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在一片愕然的目光中,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客厅。 他逃去了佛堂。 这是嬢嬢生前静修的小房间,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映照着牌位上“徐氏裴华”几个字。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檀香,鼻息之间唯一熟悉、唯一干净的味道。他闻到一丝安宁平和。 窦棠婴先是冷静地跪了下来,拿下牌位轻副去上面灰尘。然后背靠着冰冷的供桌,滑坐在地上,蜷缩在嬢嬢的供位之下。 他抱着她的牌位把脸深深贴着她的名字,还是没忍住…流下了眼泪。 外头还在吵架,心脏疼得厉害。只有他真的把他们当作过家人。可是,他们都不要他。他怎么样都是一个觊觎家产的坏人,他怎么做他们始终忌惮自己会是个小人。 眼泪滚烫,也无法洗不掉耳边、心里那铺天盖地的肮脏与寒意。 就在这时—— “咻——砰!” “咻咻——砰砰砰!” 远处,城市的中秋烟花表演达到了高潮。绚烂夺目的光芒,透过佛堂古旧的雕花窗棂,一下、一下地,照亮了这个昏暗的、蜷缩着哭泣的角落。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银白的光瀑,在夜空中轰然绽放,又化作万千流火坠落。这是一场盛大无比、灿烂到极致的狂欢,是人类献给神明的礼花。 可这一切的灿烂,都与他无关。 他背对着那扇窗,背对着整个喧闹灿烂的世界,蜷在神明与亡者的寂静阴影里,哭得浑身发抖。烟花的光明明灭灭,映亮他颤抖的肩背。 极致的喧哗与极致的孤寂,将他抛回更深的黑暗。 回想幼时每逢清明或祭祀,窦棠婴总是远远避开佛堂。那些长辈也总是阴阳怪气说是“祖宗不喜外人近前”,“因为自己不是本家人,所以畏惧外家鬼”等胡言乱语,但那时的他真的信了——信自己那点没来由的畏缩,是因为血脉不同,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因为那炷香前没有他的位置。 直到后来,嬢嬢牵起他冰凉的手,领他一步步走近那氤氲着檀香与寂静的堂前。她什么也没向旁人争辩,只是指着供桌上温暖的烛火,又轻轻按了按他单薄的胸口,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怕的不是祖宗,也不是这间屋子。” “你怕的是被排挤的孤单。” “孩子你记住这炷香,你烧得,也该烧。真心供奉的人,神明和先人都看得见。他们不是鬼也不是外人,而是会庇护你的家人,就像我一样。” 窦棠婴凝视着木牌,几滴泪珠砸在了她的名字上,他掸去泪水,但水光如镜,反射背后的烟火花光,视野变得更加刺眼。 第125章 直到一双温热而坚定的大手伸了过来,接住他的眼泪… 窦棠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多吉雅一路跟随着他而来,然后一直站在门口,看见他哭了他才走进。 逆着窗外不断盛放的烟花光站立,高大的身影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不堪。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安的理解和疼惜。 他只是默默陪伴,蹲下身平视着窦棠婴哭花的脸,抚去他的眼泪。 然后,缓缓张开了双臂,像是大山永远接纳迷途的飞鸟归栖。 窦棠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双映着细微烟花光、却比任何光芒都更稳定可靠的眼睛。 下一秒,整个人几乎是直接嵌进了这个怀抱,用尽力气紧紧抱住,把满是泪水的脸埋进对方带着风尘和阳光气息的颈窝。 多吉雅稳稳地接住他,手臂环住他单薄颤抖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窗外的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怒放,将夜空渲染成一片流动的光。 璀璨仍然时不时涌进佛堂,照亮相拥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印在古老的墙壁和地板上,宛若亘古不变的壁画。 许久,窦棠婴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 他在多吉雅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却清亮了许多。他看向窗外这一片夜空绚烂到不真实,令人发指的美丽。 又低头看了看嬢嬢的牌位,最后,目光落回多吉雅沉静的脸上。 他抹去眼泪,不好意思地笑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爱哭了?一个男人怎么这么多眼泪?”窦棠婴自己揉了揉眼圈,结果越搓越红。多吉雅握住了他的手,制止住他这样胡乱擦抹:“眼睛之所以会流眼泪,是因为人有太多太多无法告别的遗憾和无法告诉的爱意。你的眼泪为家人而流我怎么会感到嫌弃?眼睛本来就是装满爱意的地方,我看向你时你眼中的爱意有那么多,我只想说我爱你。” 窦棠婴整颗心全然交付后,他得到的是双倍的爱—— 爱自己和他的爱。 多吉雅把牌位放了回去,整理好自己的西服,郑重地跪了下来。 他跪在了牌位的面前,身体挺正:“徐老师,我是元吉雅。我想请求您,请把棠婴交给我,我爱窦棠婴,我想和他成为彼此依靠的家人,我想像您一样成为他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人,您是他的家人,我想做他的爱人,芳草或许有天不再盛放,但我不再遗憾。因为他的笑容已是我见过最美的花朵,我愿意为此守护他的笑容,以此作为我的信仰。” 说完,他郑重磕头。 然后窦棠婴也跪了下来,他勾住多吉雅的手指,然后进一步握紧:“嬢嬢,我会让自己幸福…你祝福我们好不好…” 外面的烟火在此刻达到巅峰绚烂,满天如春,繁花似锦! 说完,两人磕了三个头。窦棠婴跪坐在地,幸福到哭了。 多吉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他。 “那么爱美的你,把眼睛哭肿了怎么办?”说着,他擦拭去他的眼泪。 此刻,小麻雀昂首挺胸,娇蛮中底气十足:“我不管的,你刚当着嬢嬢的面说要爱我,无论我美丑你这辈子只能爱我了。现在要是嫌弃我了,嬢嬢不会放过你的。” 多吉雅笑道:“嗯,无论你美丑贫富健康残疾,我都只爱你矢志不渝。” 窦棠婴吸了吸鼻子,脸上哪怕还挂着泪痕,脸上已经可以扬起一个很深很深、无比坚定的笑容。 他们十指交扣,用口型慢慢地说: “我们走吧。” 离开这里。 离开这场虚伪的团圆, 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宅院, 离开所有试图定义他、捆绑他、伤害他的人和事。 带走他。 带到一个可以看见雪山和繁花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共筑一个家, 这个家拥有彼此, 有窦棠婴的多吉雅, 和多吉雅的窦棠婴。 多吉雅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收紧手指,将这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口袋里 他们站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再回头看那片灿烂的烟花和幽暗的佛堂。 手牵着手,像两个胆大包天的逃兵,又像两位奔赴星空大海的勇士,悄无声息地穿过曲折的回廊,避开喧闹的前厅,从一道偏僻的侧门出走,融入了中秋夜繁华的街道。 身后宅院里,或许还在上演着争吵、算计与眼泪。 头顶的盛世烟花仍然在穹顶轰然绽放,照亮无数幸福或假装幸福的脸庞。 只有他们,紧紧牵着彼此的手,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朝着与那灿烂和喧嚣相反的方向,朝着灯火阑珊处,朝着只有彼此知道的、无限自由的黑暗中,从此头也不回地奔跑而去。 风掠过耳畔,带着烟火气的微醺和秋夜的凉意。 窦棠婴耳朵里的嗡鸣似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同频的——彼此交握的掌心下,那坚定而滚烫的脉搏声。 砰。砰。砰。 爱意比烟花旷日持久,更盛大、更灿烂, 此刻南方,心跳轰鸣。 第78章 飞鸟与陈塘 窦棠婴和多吉雅回家了。 准确来说,多吉雅把窦棠婴带回家了。 陈塘不大一眼望到头,坐落在山腰上,迎面的风来自喜马拉雅的谷底,陈塘沟和嘎玛沟 他的家很远很远,远得就连阶梯和公路只通在村落的山脚下,往上需要自己攀爬而上。他们世代与夏尔巴人为邻,终年面对希夏邦马峰和遥远而永存的冈仁波齐。 这里气候宜人,窦棠婴仔细聆听着山间的呼啸,他喊了一句“任青!”任青在低空的山腰盘旋,它正虎视眈眈一头垂垂暮已的山羊。 多吉雅喂给它糌粑,它很不高兴却也愿意俯冲而下吃上一口,然后在吉雅面前挥舞它的大翅膀表示它的不满。 窦棠婴就看着一人一鹰在自己面前打闹起来,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多吉雅赶走了吵闹的任青,重新牵起窦棠婴的手: “你看,那一群就是我家牛羊。” 窦棠婴站在村边的山坡上,眼前并非那座著名的极高峰,而是孩子们口中夏季放牧的神山——莫若塔瓦拉。村里每个人都爱它,因为站在山上,能一眼望见自家的牛羊和炊烟。 窦棠婴看见漫山遍野全是牛羊,“这么多,哪一群才是?” 多吉雅说“这些都是哦。” 窦棠婴还打算数一数,结果发现根本数不过来。 “不过,也不算我的了。”多吉雅说母亲走后,他就把牛羊全部捐给了村里,想说拿来修路。结果村委会和村长把他骂了一顿,说有党有国家,哪需要你一个孩子出钱出力。 所以,他走后村委会替他养着他家的牛羊。只是收成多吉雅也全部捐给了村庄,自己一分没要。 他给窦棠婴看只是为了证明,他有能力养窦棠婴,也是在告诉他,牛羊尽管吃他有的是。 窦棠婴从他手里拿过牧草,走近了牛羊身边,牦牛真的好大一只,牛角比他的大腿还要粗。 吉雅说这叫伸擦,是家生和野生的小牛崽,体格发育都比家养牦牛来得强、壮。 随后,多吉雅带着他见了村落里所有的族民一共有23户人家,是个大村。他很骄傲,自己还有这么多同胞, 村里老人偏多,有一个老人痴痴地望着一处,眼窝深邃瞳孔空洞,他似乎是个残疾人?窦棠婴不知道,他只是很呆滞地坐在村口一动不动。 村里小孩也有十余个,有些甚至还是隔壁村特地跑来打探他这个外乡人。窦棠婴跑到车上给他们找来了零食,他一跃成为了小朋友们的“星星”纷纷围绕着他。 窦棠婴知道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颗守护星,他就悄悄问多吉雅“你的嘎玛是哪一颗星?” 多吉雅紧紧握住他的手,带他跑在平野山脊上。 “棠婴,你说你想要见我爸妈。嗯...这就是。”多吉雅紧紧握住窦棠婴的手,窦棠婴眼前只有满目开满蓝色小花的土包,甚至其中一处凸起的小土包上有了树芽。 多吉雅清理了坟墓,摘下几朵邦锦美朵。两人跪在二位长辈面前,郑重地磕头“阿爸阿妈我带棠婴回来看你们了,阿妈在下面可要帮我向阿爸好好介绍一下棠婴...” 窦棠婴嗑了头,认真道:“叔叔阿姨好,我是窦棠婴,我是多吉雅的爱人,很高兴可以成为你们的家人,谢谢你们生育了多吉雅,谢谢你们让我拥有家人。我曾经无依无靠,是多吉雅带我走出低谷走出阴霾,我很爱他,我不信神佛,但我祈求你们可以祝福我们,如果叔叔阿姨在下面怨恨,也请怨恨我,而不要怪多吉雅,是我爱上他,是我先有罪,可我愿意为这一辈子而永生永世坠入地狱...” 第126章 “阿爸阿妈不会怪你的。” 多吉雅没想到窦棠婴练习了藏语,他用藏语回答窦棠婴,什么地狱,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极乐世界。爱他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最高修行。 “你干嘛...我好不容易练习的,就这么被你打断了。”多吉雅将他拥在怀中,“可我不喜欢你说这些话,贬低自己对自己不好的话,你不会下地狱。” 因为你渡我渡己,终一生功德无量。 窦棠婴轻吻他的脸颊后,多吉雅说道“你愿不愿意唤他们为阿爸阿妈?” 窦棠婴一怔...他这辈子还没有喊过爸爸妈妈.... 多吉雅也是欢喜过了头,他勉强了窦棠婴“你不用在意...” “我真的可以吗!”窦棠婴喜极而泣。 “当然!当然可以!” “阿爸阿妈!”窦棠婴郑重地向着开满花的坟堆磕头。 他们拿着蓝色的邦锦美朵,回头路上又遇到了那群牛羊,它们以为窦棠婴手上还有牧草于是跟着他走,只是窦棠婴手上只有花,他回头而来。 多吉雅恍惚一瞬...窦棠婴看着多吉雅走来,他用野花做了一个花环戴在他的头上,并在他耳边轻声用藏语说道“宝贝你真好看。” 窦棠婴听懂了宁姆杰拉,他知道是真好看的意思。然后多吉雅在自己嘴角落下一吻。此刻,海拔4500米,气温8°,而他们之间春暖花开。 下山时,他们碰见了一支科考队来考察喜马拉雅山脉的视宁度。同行之余他们打听到科考队准备在此考查这里是否合适建立一座天文台。 科考队中有一对格外引人注目,窦棠婴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人摘下了墨镜:“樾棠?” 男人年近30却像18、19岁的澄澈可爱,他一身贵气像是来度假而不是考察,身后那人反而有科研人员的成熟稳重,不像他一路叽叽喳喳。 游宇光虽然是这副模样但他其实是这支考察队的队长,而成熟稳重的傅克白只是他的生活助理,只负责他的情绪和生活。 他们正要寻求村委会的帮助,结果游宇光和窦棠婴一拍即合,多吉雅成了他们的向导。 窦棠婴很是高兴比自己有工作更加高兴,多吉雅总是这么招人喜欢。 “可我...我想多陪陪你。” 窦棠婴捏住他的下巴“我还指望你养我呢,你不工作怎么养我啊?” 多吉雅弯下腰,“真的!?”他太希望自己可以豢养这只小鸟了! “当然啊!” 这话一出,没过多久窦棠婴就后悔了!! 接下来的一周,他再也没见过多吉雅,他卖力工作到已经三过家门而不入!!! 正在建临时基点的多吉雅在微弱信号中收到一张图,来自窦棠婴的“调情”… 他凝视着那人透出屏幕的勾引而无法下手。 刚要打字,又紧接着弹出一段文字—— 「它说它很想你…我也是~」 「宝宝~想你的@quot;;/quot;」 三分钟后—— 「如果今晚再不回来,我就不理你了!!!」 消息时间间隔还不到一分钟—— 「多吉雅」 看到这三个字,多吉雅立马放下工具,去找了游宇光请假… 当晚,窦棠婴刚洗好澡,正站在洗手台前擦头发。浴室里水汽还没散尽,他穿着一件薄丝绸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身后突然伸来一双手,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啊!”他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凌空抱起。双腿本能地夹紧这具结实有力的腰身,双手如藤蛇般攀上对方的后颈。透过镜子里的模糊光影,他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窦棠婴明知故问,声音里却藏不住惊喜:“你怎么回来了?” 多吉雅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窦棠婴的耳廓,然后带着一点惩罚意味,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声音低沉道:“你在山下的思念,我听见了。” 窦棠婴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淡香。多吉雅将他抱到床边,放在床上,手上算不上温柔,动作带着连日思念堆积出来的急促,却并不粗暴地解开他睡衣的系带。 窦棠婴被他弄得咯咯笑起来,手指插进多吉雅头发里,轻轻揉着。 他还有心和他tq。 “吉雅,今天我写完了专辑。”一边低吟一边说,“最后一段曲子谱出来的时候,心里全是你。” 多吉雅没说话,吻落在他嘴角、下颌、颈侧。 “我想告诉你,可你不在我身边~”多吉雅的一切都让窦棠婴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想你吗~” 多吉雅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这双总是明亮狡黠的眸子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还有一丝勾人的韵味。 多吉雅吻住他,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接下来的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细响,和偶尔从唇齿间溢出的、克制又忍不住的轻吟。 窦棠婴手掌轻轻一推,多吉雅顺势翻身,让他跨坐在自己腰间。他喜欢看窦棠婴腰肢为他扭动,双手撑在他胸膛上,低声喘息的模样。而窦棠婴喜欢这种完全自由的感觉,让人发疯的满足。 多吉雅的手掌握住他的腰肢,稳稳托着他。 窦棠婴贴着墙,腰往下塌,声音破碎:“快要……快……” 就在他快要到的时候,多吉雅忽然停了下来。 窦棠婴睁开眼,又气又急:“好吉雅~你干什么。” 从头到现在,多吉雅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要不要?” 窦棠婴被吊在半空,难受得眼眶发红。他扭着腰,试图让他继续,可多吉雅稳稳托着他,纹丝不动。 “你个混蛋!!!” 多吉雅对他的嗔骂无动于衷,但窦棠婴惨了,他快发疯了!! 修长的双腿还勾着多吉雅手臂,这个大混蛋! 哭红的眼,眸光莹莹: “呜呜……好吉雅……要……” “我……”窦棠婴吟着嗓子求他。 腰肢悬空,大片空凉的体肤感让他难n。 “你要什么?”多吉雅低下头,含住他的喉结。 “我要吉雅……不!”窦棠婴喊错一次,多吉雅就退出一寸。 “要……要lg……我要lg……”窦棠婴伸出手要抱抱,服软撒娇。 多吉雅心软了,将他抱起,两人相对紧贴。他非要窦棠婴在他耳边说爱他,说着那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s话,直到窦棠婴这只花蝴蝶自愿把蜜交出来,多吉雅这才满意。 一夜未眠。 “小麻雀。”多吉雅的声音沙哑而餍足,带着事后的慵懒。 窦棠婴趴在他胸口,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像一只餍足的猫。 “再唤一声。”多吉雅的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滚蛋。”窦棠婴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嗓子干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音节。 多吉雅笑了。他低下头,吻了吻窦棠婴快要阖上的眼帘。 他不逗他了。 “老公,我爱你。”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窦棠婴嘴角弯起来,幸福地笑了。他清晰地听见男人的喘息和心跳,然后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第79章 红色的光 “窦老师!” “窦老师,这首歌是这么唱吗?” “窦老师!” 坐在一台钢琴前的窦棠婴被一群从雪山深处走来的孩子围成了温暖的小岛。他们带着山野的气息,穿着五彩的民族衣裳,小手扒在钢琴边缘,眼睛亮晶晶地仰望他,像一群怯生生又好奇的雏鸟。 窦棠婴的腿上、琴盖上,散落着孩子们摘来的邦锦梅朵,这种湛蓝的五瓣小花,像跌落在凡间的星星,又像高原特有的蓝色脉搏,在他周身静静跳动。 “才让,你不可以拔人家的辫子!” “宝宝你的声音再大一些,很好听。” “大家一起唱!1——2——3!我独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 他在这里教孩子们唱汉语歌已经快一年了。春夏秋冬他尽数体验。 秋天在陈塘沟也是四季变化最明显的季节,极大的落差让这里如同一个小世界。 多吉雅呢,偶尔去考察团帮忙,偶尔去山上寺庙干活,但绝大多数时间他用来备考… 备考... 成人高考! 多吉雅说,他决定要考植物保护。或许要读到博士,或许要长年驻扎田野,如果这样他们见面的时间会很少,他在征求窦棠婴同意时,窦棠婴握着他的手反问他:“好吉雅,那我因为工作无法和你相见时,你生气吗?” 多吉雅说不会,反而他会很自豪,因为这是窦棠婴热爱的事业和梦想,他看见他快乐他只觉得幸福得要命。 窦棠婴抚摸爱人的脸说“我对你的心犹如你对我的心,我也是一样的。如果这是你愿意追求的人生,请尽情地去做吧,我们是彼此的伴侣而不是绊脚石。” 第127章 多吉雅欣喜极了。 所以,多吉雅现在正准备成人高考中。 这个曾经几乎与世隔绝的“莲花孤岛”,在经历尼泊尔大地震的创痛后,正缓缓新生。 这里有些孩子的父母常年在尼泊尔边境往来,最先学会的甚至是尼泊尔语。语言是纽带,音乐也是。 于是,窦棠婴买了一台钢琴长途跋涉来到了这里。 多吉雅的家就在陈塘镇以北,村庄与巍峨的希夏邦马峰无言对望。村庄之上,岗日托嘎寺静静矗立,偶尔两人会散步来到那座寺庙去看看。 这里或许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自然聚落。公路只修到山脚,剩下的是陡峭的、需要虔诚徒步的天路。这台钢琴的到来,曾是一场惊动四方的“迁徙”,是无数肩膀与绳索完成的奇迹。 它如今成了村子的心脏,而窦棠婴是让它歌唱的人。 晚上村子里停电了。 不是科考团造成的,而是山上老化的变压器终于不堪重负。抢修队要明早才能从几十公里外的村子赶过来。 今天是游宇光团队离开前的最后一晚。 在离村子不远的山谷里,海拔2000米氧气充足,气温不行。他们早早地就升起篝火取暖。 “老天爷存心不让我们干活。”游宇光蹲在帐篷门口冷得直哆嗦,对着黑屏的笔记本电脑哀嚎,他们就要离开了,他正写报告准备发给上级团队。傅克白好像会魔法一般从他的包里掏出了瓶保温的咖啡。游宇光惊喜道:“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白白..” 傅克白表面虽然依旧死人脸,但多吉雅看见了他转过头时不熟练但松弛下来的神情。 游宇光喝了咖啡后变得平静。他从后备箱摸出一盏旧马灯,点亮,挂在帐篷撑杆上。微弱的暖光映出他的侧脸,眼窝看上去比白天深些,眼神却比白天更加单纯天真。 他像孜孜不倦的学童,痴迷着天上的每一颗星星。在游宇光那里,多吉雅得知了如果在宇宙中迷路,他应该怎么回家的教学,只需向宇宙飞船填入地址,把自己像个快递包裹一般邮寄回家。 “宇宙·可观测宇宙·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星系团·本星系群·银河系·猎户臂·古尔德带·本地泡·本星际云·奥尔特云·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 “记住了,一定是银河系第三旋臂。”这就是为什么多吉雅觉得他很单纯天真的原因。他像童话让人觉得世界很单纯。 而他身后总有一个人为他举着灯,这时候的游宇光就会推开傅克白说道: “做天文的人,最不怕黑。”他说,“黑才是常态。” 科考团在镇外空地上生起篝火。就在这时,山坡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村里的孩子们,为首的才让举着一盏酥油灯,橙黄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欲坠。白珍抱着干牛粪,最小的男孩拎着铜壶,里面是热腾腾的甜茶。 “游老师!”才让像只小土拨鼠,跑得气喘吁吁,袍子都跑歪了,“窦老师说你们没电了,让我们来送灯!” 游宇光怔住。 他看着这群海拔最高的小信使,看着他们冻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出帐篷口: “进来,外面风大。” 镇上的人也三三两两聚过来,有人带了糌粑和酥油茶,有人抱着六弦琴。火光照亮一张张面孔,高原红,眼窝深,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经幡被风揉皱的边。 大家围在一起就不怎么冷了。 多吉雅坐在人群边缘,忽然有个人遮住了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话刚说完,窦棠婴眼前眩晕一瞬,他被多吉雅拦腰抱入怀中,坐在他的大腿上不顾旁人。 “怎么走这么远来?累不累?”多吉雅揉着他的小腿,关心道。窦棠婴像小猫一样蹭了蹭他,“累死了,可是一想到我来见我的亲亲,我就一身是劲。” 游宇光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们两个旁边。他没看他们,只看着火。 “你们怎么会这么好?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拥有一个超爱我的对象?”窦棠婴和多吉雅相视一眼心里想的——我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好的对象? 多吉雅也注意到了傅克白的情绪,他这张死人脸上为数不多的起伏都是因为游宇光,可是游宇光始终都把他当做金鱼一般,让他在自己的鱼缸里生活却始终无视他的呼吸。 “你很懂星空吗?”多吉雅问。 “你每天都看见它们,都会知道它们叫什么、有多远、会不会死吗?” 游宇光昂了一声,却又沉默了很久。 “我阿妈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后来我阿爸也死了。我每天晚上抬头,觉得哪一颗都是他们,哪一颗都不是。” 游宇光没接话。而傅克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压扁的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可后来我知道了,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他始终都在天上,等待着你发现它在守护你,他或许还在光年外前来的路上,也或许已在你的世界等待你发现他的光芒。游老师,你的星星一定同样光彩夺目,只是你别只顾远眺宇宙而忘了眼前的星光。”多吉雅看着那道在黑暗中举着手灯的身影他一直都守在游宇光的帐篷边,不远不近。 游宇光没有理解到多吉雅的意思只说: “……观测站如果可以在这里建成,”他过了很久才说,“之后就会有人来这里工作。一年、两年、五年。他们会在这里看星星、吃饭、睡觉、想家。会有更多人替你看这片天陪你仰望星空。” 游宇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设备明天就能修好。今晚停电熬熬就过去了!我可以的!” 傅克白看他往回走,就把烟收了起来。但游宇光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窦棠婴:“樾老师,那把琴你会弹吗?” 窦棠婴没答,但他的手已经从琴箱表面滑到了琴弦上。 “嗯...刚学会的。”他在这里也没闲着,这些天都在民歌采风,在一个老人手上学会了碧汪琴。 第一声拨弦,是陈塘孩子都认识的调子,是传了好几代人的牧歌,吉雅也会,拨弦一响,镇上的老人跟着哼起来,小孩踩着拍子在月光下起身,银饰在火光间点点成星屑。 还有一把,有人递给了游宇光,游宇光也是自来熟,他不会也要拨弄几下,琴弦一撩就立马发出一声跑调似委屈的嗡鸣,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游宇光的笑颜在篝火间时隐时现,傅克白却连他的睫毛都看着格外认真。 篝火一圈,大家操着不同语言可以说牛头不对马嘴,但窦棠婴只要碰酒就和翻译器一般可以精确掌握各类方言,毕竟只是喝酒谁管你说什么,只要能喝得痛快就行,多吉雅垂下眼,实在受不了窦棠婴这个外向奔放的酒性,可他从不会拘着他,毕竟还有自己在,可以带他回家就行。 而且看见他高兴,多吉雅的嘴角就会不自觉扬起来,这样就够了。 窦棠婴早就看出傅克白对游宇光的情感,他将他拉到游宇光的身旁坐下,和他们一块喝酒。傅克白是个很高冷的人,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游宇光眸光一瞥他就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和我喝酒你就这么不乐意吗?”游宇光背对着他,看他这样反而是他开始生闷气。 傅克白一顿,似乎为了证明,他连着喝了三杯。 就在这时,不知谁先抬头,“啊”地轻呼一声。 所有人仰起脸。 夜空中,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一道红色的光柱毫无预兆地刺破墨蓝的天幕,向上、向上、再向上,不是坠落的火,是升腾的红色魂魄。它像一根被神明遗忘在凡间的红线,被风猛地拽向宇宙深处,瞬息之间消散成几缕暗红色的、如丝绒般的辉光。 “红色精灵。”游宇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很轻,像怕惊走这短暂的神迹。 窦棠婴听不懂这个名词。 他只看见眼前这道道红,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短暂得如梦幻,深深烙进他视网膜。 此刻这道光,忽然出现照亮一切,然后消失,但你知道它存在过。 你知道你会一直记得它。 窦棠婴对着天空拍了一张。 放下手机后,窦棠婴看见此刻火光映着一张张被高原紫外线晒黑的脸。没有乐器,有人就用保温杯敲出节奏,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一首老得掉牙的藏语民歌,调子悠长,像山风穿过经幡。 游宇光靠在设备箱上,仰望这抹红色的星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登上天文台的时候。那时,在天文台守一夜是非常的无聊的一片天空,那天能见度不差但就是什么也没看见。 那时他还是刚毕业的学生,意气风发,以为天文台就是征服星空的开始。后来他明白,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征途是等待——等一束光,跨过几十亿年,落入镜头,落入他的眼睛。 第128章 他在火光中摸出手机。 他想给远在海岛的、远在沙漠的、远在火山的等等等等各个亲朋好友分享一遍自己的快乐!只可惜意料之中,信号栏空空如也。 “这群家伙真是没有运气,这么美的奇迹他们却无法第一时间收到,你说呢白白?” 而此刻,他的手机收到傅克白的一条信息,但它加载了很久很久,久到游宇光没了耐心,久到人声全部散去。 久到深夜寂静时,游宇光都忘了这条消息时随意点开手机,却看见了傅克白发来的一束红玫瑰般的星光… 点开的瞬间, 此刻恰好, 落在了他的眼眸里。 深夜,窦棠婴还坐在草坡上,多吉雅脱下了他的氆氇给他披上。他窝在他的怀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同时,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 信号只有一格,加载转了很久,但好在消息最终还是发出去了。 「在天上。 我看见红色的光了。 尼吉。」 他知道有人在社交平台等待他的消息。 现在是凌晨两点,正常大家应该都睡了,或者在百无聊赖地享受熬夜,或者在尝试处理自己消化不掉的情绪。 但没关系。他只是想让城市里的疲惫的大家知道。 有些光,即使隔着屏幕,也能被看见,照亮一双双早就被生活腐朽了的眼睛里。 哪怕只有一瞬,也希望大家今夜有个好梦。 第80章 飞鸟拥有自洽的自由 多吉雅接到舒云缙的消息时,他正在拉萨考试,此刻的拉萨城的秋天比陈塘镇要来的冷一些。 多吉雅刚出考场,任青盘旋在头顶。 他还没来得及见窦棠婴就被一人带走。 舒云缙的车停在拉萨城外的岔路口。多吉雅上车时,这个永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男人正在啃压缩饼干,手边摊着一份地图,线条绘制粗犷,但上面标注了边境盗猎者常用的隐秘通道。 “我们从老扎巴那里获得情报,”舒云缙点了点地图上某处,“他们中有一伙人已从锡金翻山过来,据说货会通过开鲁山口,预计这段时间在希夏邦马南坡完成交易。接应者诡计多端,从曲秀塘卡到阿妈直米雪山,围着日屋镇扎西惹嘎打转几天后,我们在新月形山和藏嘎拉山之间失去了他们的消息,我需要熟悉这片无人区的向导。”1 “而且我要知道睡佛处在哪…” 这一切的一切,多吉雅是最好的人选。 “睡佛处。”舒云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咀嚼它的含义。 “希夏邦马峰在特定的角度看去,雪峰像一尊侧卧的佛。以前有些老人还会对着那处祈祷拜佛。”多吉雅说,“所以叫睡佛处。” “后来知道的人越来越少……” “没想到这个地方鲜有人知,成了他们交易的秘密基地。偶然被正在考查的我的父亲撞见……” 多吉雅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那些恨已经随着时间变成了他记忆中的一块瘢痕。可现在,当再次说出“睡佛处”时,疤痕忽然又痒疼了起来。让人在意又扯不掉。 舒云缙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危险级别不低。你可以选择不去。” 多吉雅拿起地图,目光掠过那些弯折的等高线,说了一个词:“多久?” 舒云缙挑眉。 “顺利的话,一个月。” 多吉雅点头,没再问。一个月,他在心里盘算,他该怎么开口?而且他可以做到一个月不见到窦棠婴吗? 正担心这个问题的多吉雅,很快就有了答案。 窦棠婴这一年以来,专辑销量破亿,加上为羌塘无人区研究所写的歌爆火,他现在成了最炙手可热的歌手。 窦棠婴现在也是忙得两头奔波,属于抽个空谈个恋爱。 今天在咖啡店等待多吉雅考试结束时,窦棠婴比任何人都要躁动。 因为他刚刚接到了茱莉亚的电话。 她单枪直入开口就是,你愿意开演唱会吗? 诶? 咔——椅子划出摩擦声音的同时,咖啡店其他客人都奇怪地看向这个激动的南方人。 窦棠婴从发懵的脑袋空白到直接从椅子上跳起喊着:“愿意!我当然愿意!!”不过一秒。 回望他的事业巅峰期,他也只是开过小型的地下live和参加音乐节。他从未有过机会让他举办演唱会!哪怕这个念头…… 窦棠婴听到这个消息时,平静的整颗心都在发颤!! 到底是命运眷顾了他,还是他自己重新拯救了自己,以至于他重新获得了幸福。 窦棠婴立马开始搜索词条,果不其然——#樾棠演唱会(爆)挂在第一名。 聊天框里也陆陆续续有人来祝贺他的成功。 这感觉不错,窦棠婴用咖啡搅了几圈咖啡——考试还有多久啊…… 看时间,也该结束了啊? 他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但在西藏待久后,他学会了等待——等风停,等雪化,等花开。可今天他有点等不及了。不是因为多吉雅迟到,而是因为他手里攥着的这个消息,这个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身体里炸开、燃烧、沸腾的消息。 不行,他还是去门口等他吧! 窦棠婴握着手机站在门口,不停地不停地,跟随猛烈跳动的心脏来回不停踱步。 多吉雅回来时窦棠婴余光一瞥,直接从店门口冲向他,多吉雅见状伸手牢牢地一托将他稳稳抱起。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窦棠婴就像一只小麻雀在他身上雀跃着:“亲亲!宝宝!我!我太幸福了!!” “啊啊啊啊啊!” 多吉雅仰头的脸被窦棠婴亲个没完,他的爱人在太阳下笑容夺目,比阳光美丽多了。 “怎么了?我的宝贝?” “我要开演唱会了,我要开演唱会了!” 多吉雅比他更加快乐惊喜地紧紧抱住他,窦棠婴高举双手拥抱天空! 两人黏糊了一会儿后,窦棠婴意犹未尽道: “考试顺利吗?” 窦棠婴低头捧着多吉雅的脸亲了又亲,多吉雅一脸享受地说道:“顺利。” 窦棠婴向天高举双手,欢呼: “太好了!!” 今天,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幸运的一对恋人! 夜里,尽兴了的窦棠婴趴在多吉雅胸膛上,两人大汗淋漓,他感受爱人蓬勃的心跳喘息道:“好吉雅,你一定一定要准时回来看我的演唱会!!” 多吉雅亲吻他一根根手指,依依不舍答应他无论天涯海角,自己都会奔赴他。 为此,他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多吉雅回到了陈塘,窦棠婴则回到了内地开始紧锣密鼓的加紧训练。 从那之后,窦棠婴连轴转地都待在录音室加紧排练。他有太多太多犹如新生一般的激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式录音了,这种久违的感觉像是一股兴奋在肉/体里攒动,他跃跃欲试。 从早到晚,排练室充斥着失真的吉他、错拍的鼓点和他不时戛然而止的干涩嗓音。在喧嚣中忙碌反而变成一种恒定的状态让人心安。 这是都市里的人都有一种通病,大家都指望着自己坏掉的收音机持续发出白噪音从而让自己进入睡眠一般的通病 窦棠婴一遍遍重复副歌,手指在琴弦上磨出红痕,仿佛只要足够用力、足够吵,就能忘记身体和大脑不由自主地思念… 一曲结束,窦棠婴在静止时疯了一样脑海中只有多吉雅。 他好想多吉雅… 他好想多吉雅… 他好想多吉雅… 一曲开始,他把一首慢歌唱出了歇斯底里的渴求,录音室外的工作人员不知如何是好,却又觉得这版好极了。 窦棠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结束后在余音中如梦初醒。 录音室安静极了…每个人都透过一寸玻璃看向他。窦棠婴立刻回神抱着歉意鞠躬道歉。肯定又是自己的情绪导致大家节奏出错… 自己还走神了… 这机会有多珍贵,你知道吗窦棠婴! 他懊恼地暗骂自己愚蠢。 连自己歌都唱不好的蠢货! 他抬手调试自己耳麦,严阵以待!爱情是麻醉剂,麻痹人的野心和理智,现在的工作一定要比思念多吉雅来得更加认真,这样才对得起每一个人,他却本末倒置了。 他真是! “我们再来一遍,可以嘛?”窦棠婴很珍惜这次复出的机会。 监棚人员连忙摆手道: “老师,您唱得很好!真的,好得很好!”工作室的人后知后觉从余味里跟着回神…调音师竖起大拇指,即兴用木鼓跟着窦棠婴新歌的旋律敲了一段和弦,窦棠婴一听觉得好极了! 他一下有了灵感,团队的合作妙不可言。 “低频下去,声音会更润一点。我们再试试吧。” “这里拖拍了…第三句重录。” 第129章 “我准备一下把和声加进来。” 他在录音室里,从清晨六点泡到午夜。耳机里的分轨混成细化的音乐,思念总是在过度寂静的间隙里报复性嘶鸣。 他一次次重录,唱到喉咙发紧,再灌下冰水继续。制作人小心翼翼地问:“樾老师,要不要休息?”他咧嘴笑:“工作要紧,快要没时间了,还有一首曲子。” 梦想成真只离自己一步之遥,他不想放弃。 他没有多人的乐队,但他就是自己的底气。 他坐在地上结束了演唱会主题的敲定,接下来还有很多很多事等待着他,等待着他。 窦棠婴笑了笑,还是梦想不会将他抛弃,在她面前自己还是窦棠婴。 这一刻,长达一个月的几近崩溃有了解脱的感觉。 窦棠婴每天雷打不动给多吉雅发去数条消息,是耳机,是麦克风,是今天的盒饭,是一张即将发行的黑胶专辑。 他什么都发,什么都想告诉多吉雅,他的幸福与他相伴,他更想要多吉雅的安全,他要的是他有信号时他的回答,哪怕是一句在开车,他都会喜极而泣。 他知道他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也知道他们彼此相爱。 深夜疲惫的窦棠婴拖着灵魂回到酒店。 一下倒坐在椅子上,没了脾气。 几个呼吸来调整自己的无力,几个呼吸来切换他的状态,然后脑子被多吉雅这个人这个名字这三个字满满占据。 恢复听力以来,他一直很小心自己的睡眠和精神状态。 他坐在门口呆滞了半天,侧头看向落地窗,清晰的窗外城市里没有星空,只有霓虹的反射,光把天照的灰蒙蒙的彩色让人看的有些压抑。 可是这一刻,他又无比的宁静平和,因为这一刻,他是踏实。 他知道自己在做自己人生中最梦想的事情,他正离着自己热爱的事情越来越近。 此刻,他无比平和,但进入房间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感,仿佛有一片天压在自己的身上,耳朵里明明自己曾经那么希冀的安静,这一刻成为了自己想要逃避的无声压抑。 在喧闹里脱身出来的刹那是解脱,而后的每一个呼吸都是空虚和寂寞犹如空气在维系生命。 他并不适应安静。 这么想来,他恢复听力后的每一个晚上都有多吉雅这个人的存在… 窦棠婴坐在椅子上,头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转啊转,空空的,空空的…好像转起的风都可以把自己填满。 但什么酒也填不满。 窦棠婴太想那个人了。 于是,打开了在羌塘采风的录音机想着获取灵感,带上耳机,双手抱膝听着风,听着雨还有大家的欢声笑语。 窦棠婴时不时 “这是斯达姐的声音…” 他在辨认远方故人的每个声音… “这是姜觅的酒瓶声,诶…好像是搪瓷的声音?那就不是。” “牦牛的声音…不对,是岗巴老师学牦牛的声音哈哈哈哈…”窦棠婴的眼睛从疲惫越来越发亮,仿佛他听见了车窗的风呼呼打在自己耳朵上… 黑暗中只有一盏落地灯开着最暗的亮度,调节着黑夜。 窦棠婴听得入迷,听得专注,一段风声之后他听见了一段话… 录制于自己听力最差的时候,多吉雅用藏语说下的话,而录音机巧合地录下了他的声音: “风雨自由,生命自由、自由的内心即是自由的世界,自由的世界即是自由的你。” 这个男人到底默默为他祝福了几次? 窦棠婴看着手机里翻译出来的这段话,幸福得笑了,哈哈大笑。 他背靠着椅背,转来转去,一边仰头大笑然后任由着自己在泪水中徜徉。 他的爱人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陪伴自己走出低谷又走上山巅,他是他一路上的伴侣,也是他一生之中的伴侣。 多吉雅啊,你可要长命百岁。 窦棠婴把这段剪了出来无限循环,直到他睡着,直到第二天天亮睡醒,这样仿佛多吉雅始终陪在他身旁。 第81章 他的演唱会 演唱会倒计时第十五天。 窦棠婴把自己活成了一枚高速旋转的陀螺,却前所未有地自在快乐。 排舞室里,他和舞群一起反复打磨每一个动作,汗水浸透一件又一件t恤;编曲棚里,他和制作人逐轨推敲,把那些在西藏路上录下的风声、雨声、经幡声,小心翼翼地嵌进编曲的缝隙里;工作室的灯总是亮到凌晨,他在手绘板上涂涂改改,直到vcr要敲定时才最终定下演唱会的logo。 他亲手写下“雪山共眠计划”作为演唱会的主题名字。 深夜,窦棠婴结束排练后独自一人来到体育馆。 独自一人坐在体育馆最高处的最后一排,从最高处俯瞰整个场地。 凌晨两点半总控室依旧忙碌着。 灯光师在辛苦调试,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当斑斓的光束在空旷的场馆内游走、交错、碰撞,看着自己和团队沟通设计的舞台效果陆陆续续建成,巨大的冰裂纹屏幕、模拟雪崩的投影、缓缓而降的飞鸟与幡矩阵、以及四面台上的巍峨矗立的雪山——舞台此刻还只是雏形,但他已经能看见,当它们全部亮起时,会是怎样的震撼。 窦棠婴拉低帽檐,悄咪咪地哭了。他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这场梦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在梦中还骂过自己痴心妄想。 手机震动,是多吉雅发来的照片:希夏邦马的星空,银河横亘如流淌的牛奶。配文说「我的????????? 今日随舒警官出行,追踪一伙自锡金经无人河谷、开鲁山口偷渡而来的走私者。我为向导,穿行山谷。一切平安,毫发未损。 我好想你。 想和你@/: “多吉雅!” 窦棠婴“啪”地合上手机,把脸埋在屏幕上耳根烧得通红,低声啐道:“最该抓起的人就是你!” 然后他举起手机,拍了张广阔的场馆,回复:“我也想你。” 多吉雅没再回复。但窦棠婴知道,对方一定在看照片,他会试图从这些空荡荡的座椅和静默的光束里读懂他的快乐。 连续通宵的第五天,窦棠婴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事情—— 耳鸣真的不再。 哪怕在极度疲惫、极度专注的状态下,曾经那些日夜不休的嗡鸣声,真的也不再出现。 他站在排练室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耳朵,夸了一句好样的。 他看向自己笃定着—— 窦棠婴,因为你越来越好,所以耳朵也越来越好了。 彩排时,所有设备就位。他戴上耳返,走上舞台。 灯光全暗。音响静默。 然后,唱着歌的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嘉措奶奶说的,歌声是唱给自己的。 他的心干净,清晰,毫无干扰。 这一刻,他站在巨大的、黑暗的舞台中央,忽然想哭。 多吉雅说得对,他能听见自己。 他只需要听见自己。 然而,喜悦只持续到当天深夜。 他们发现一个致命问题:主音箱和麦克风之间存在肉眼无法察觉的延迟。人耳可能听不出,但对于需要踩准每一个节拍、配合全息投影和灯光变化的演出,几毫秒的延迟都足以毁掉一切。 这个问题,让窦棠婴当晚就没睡着。 三天以来,他顶着巨大的焦虑和压力与技术组开会,一遍遍测试、调整、推倒重来。他在休息室焦虑地来回踱步,手机拿起又放下,最终没有给多吉雅发消息。 这是他自己的仗。 他要自己打完。 演唱会当天。 傍晚六点,场馆外人潮涌动。横幅、灯牌、应援棒,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社交媒体上,关于今晚的讨论早已炸开锅。有期待的,有嘲讽的,有要举报的,有等着看笑话的,还有那些因性取向而幸灾乐祸的——他们等着看这位“脸比歌红”的偶像如何收官,又是如何愚弄粉丝圈钱。 窦棠婴在化妆室踱步,他已经一周没有收到吉雅的消息了,他联系了一切所有可以联系的人,他们都不知道多吉雅的下落! “不可以哭哦。”茱莉亚看着他,这个美得要命的人正在为了爱情呼吸错乱。 “茱莉亚,多吉雅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在茱莉亚看来窦棠婴只是紧张过度才会这样胡思乱想。 事实上,窦棠婴现在紧张得全身发抖。高度紧绷,他试图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脑海中只有多吉雅。 茱莉亚看出了他的紧张,这位金牌经纪人手指向高处说“你去看看外头。” 窦棠婴偷偷站在后台,从幕布的缝隙往外看。那黑压压的人群,是为他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多吉雅一定在这些爱你的人之中,你不用担心。” 窦棠婴眼眶一热。心里知道,他一定正在翘首以盼自己的登场。 第130章 “倒计时三分钟。”耳麦里传来导演的声音。 窦棠婴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的稚嫩和犹疑,只剩一种沉静的专注。 他转身,走向升降台。 全场灯光骤灭。 黑暗中,隐约的骚动,随后是逐渐统一的、山呼海啸般的应援声。 升降台缓缓上升。 ——3 巨大的冰裂纹屏幕亮起,投影出巍峨的皑皑雪峰。风雪音效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真的置身海拔八千米的极寒之地。 ——2 舞台上空,经幡矩阵缓缓降下,山鸟在干冰制造的云雾中飞翔。全息投影的星子开始坠落,一场永不停歇的流星雨开始。 ——1 窦棠婴,从舞台正中央,从万束光芒汇聚之处,缓缓升起。 他站在雪山之巅,身后是翻涌的云海,脚下是模拟的冰裂缝隙。全场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但在他耳返里,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四五万人等待自己的场面,四面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细微的怯场无处遁形。 他抬起手,全场瞬间安静。 “恭喜所有的攀登者,”窦棠婴的声音透过顶级音响系统,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清晰、沉稳、充满力量,“成功登顶雪山。” 屏幕上,他的身影与虚拟的雪山融为一体,他站在四面台的雪山上,仿佛真的站在世界之巅。 “这座山,名为‘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为他而来的面孔,眼底有光在闪烁。 “今夜,没有风雪,只有彼此。” 他的手轻轻抬起,指向那漫天的星光投影。 “让我们卸下所有行囊,在这座洁白的雪山上——”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属于胜利者的、如释重负又无比骄傲的笑容。 “做个好梦!” 话音落下的一瞬—— 音乐炸裂!灯光迸发!全场沸腾! 屏幕上,巨大的logo“雪山共眠计划”如冰崩般碎裂,又重组为万千流火,倾泻而下。他只是转过身,背对观众,面向乐手,点了点头。 第一个音符落下。 是风声。 是他在g562国道录下的风声,他想要一种命运感,所以经过频谱转化,经过编曲重新解构,用清澈的钢琴单音完成。 现场的音响系统无比精准地还原了每一丝摩擦感、每一道起伏。 他唱出第一句。 写下这首歌是从坐在副驾驶座上对着车窗玻璃偷偷描摹多吉雅侧脸的午后开始的。 他唱他们走过的路,山南、日喀则、羌塘、陈塘,风、花、雪、月。 他的声音在高音区微微裂开一道细纹,像冰湖上第一道春痕。 台下没有人说话。幸灾乐祸的,等着看笑话的,举着手机准备截崩坏瞬间的——所有人都静止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两亿时,第一首歌编曲进入最后一段。 他把这些碎片全部放进歌里。 这不是一首歌。这是一封公开的情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睁开眼。 台下没有掌声。无关冷场,是所有人——安保、乐手、舞台侧幕的工作人员——都忘了反应。 三秒后,不知从哪个角落爆出一声嘶吼:“樾棠——!” 掌声如山崩,呼喊如雷鸣。 社交平台彻底瘫痪。 #樾棠封神#空降热搜第一。 而身处体育馆的他,此刻平静地只是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握在手里,像一个战士拔剑立身风暴之中,处变不惊。 然后他对着台下寻找那抹熟悉身影,对着此刻不知身在何处、但一定在看的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南方的飞鸟注定飞越山川河流奔赴向你。” ———— 希夏邦马峰北麓,海拔五千三百米,未勘测无人区。 多吉雅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身边是美如梦的杜鹃花丛,他把呼吸压得极低。他的右手握着一截削尖的木棍——这是他唯一的武器。左臂从肩胛到肘部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黑痂,在衣服上拖出长长的、不规则的痕迹。 他和舒云缙在“睡佛处”截住了那伙跨境盗猎者。对方五人,持有两支改制猎枪、一把仿制手枪。 他把他们逼进了一处废弃的牧羊洞穴。 僵持。 对方的信号被舒云缙上车前启动的干扰器压制,无法呼叫同伙。他们也出不来,除非击倒守在洞外的那个人。 ——这个人就是多吉雅。 血拼之后所有犯罪嫌疑人当场抓获,行动成功! 与此同时,多吉雅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失血让他的体温正在缓慢流失。 而舒云缙也在追逐中绊进暗沟,摔断了三根肋骨,随后被两名干员抬下山送医。 此刻他趴在岩石上,感受血液从体内不停流向体外,自己越来越空虚,越来越冷… 眼皮越来越重,风雪犹如阿妈的体温罩盖在他的身上,多吉雅却要拼命爬起! 他要亲口告诉那个人—— 不是每一颗星星都需要被亿万人仰望。只要有一双眼睛,在它坠落时没有移开,在它黯淡时仍在等待,那它就永远有勇气,重新亮起。他的星星,曾经黯淡过,曾经坠落过,曾经躲在尘世的喧嚣里,被质疑过、被嘲笑过、被定义成一颗不该发光的黯淡尘砾。 但天空总有倾斜时,它会在亿万人的注视下,重新升上夜空。 所以他要爬起! 他必须爬起来! 他的爱人还在远方等他… 可是…眼前一片漆黑, 他…任青在天上吗? 多吉雅的视线像被海水灌溉,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他再也不能送花献佛。 「“元吉雅!我们在班里给你搞一个联欢会,走啊!我带你去!”开学后一起打球的几个同学忽然围住吉雅,十分殷勤热情道。多吉雅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回到了班上… 回来时,班里几个同学站在讲台上,屏幕上涂涂画画了很多东西…花里胡哨,眼花缭乱。 手中始终转动的篮球忽然停了下来… 他环视一周,班里绝大多数同学低着头窃笑,幸灾乐祸地旁观着交头接耳,那几个人站在讲台上喊道“欢迎元吉雅同学!” 他们说屏幕上写着的都是同学们对他的祝福语… 多吉雅是藏汉混血… 他不是不会汉字的傻子… 放眼看去, 屏幕上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和难以启齿的辱骂… 多吉雅看见同学们还很配合地热烈鼓掌,欢乐叫好…垂下头无语地笑了的那一瞬间,正想把篮球往他们身上砸时! 一个庞大的身躯挡在了他的面前,多吉雅一怔!大家也都愣住…场面突然因为这个不速之客凝滞了一瞬间… 他们没邀请窦棠婴留下。而窦棠婴放学后不知道为什么,返回了教室。 多吉雅看着这个矮胖的同学对上所有人扫兴的目光,却视若无睹地走上讲台直接关掉了屏幕… 擦掉黑板后,转身当着同学的面只说了一句: “吉雅,放学了。嬢嬢让我带你回家。” 他也是被霸凌的人,可是白白胖胖的这个男孩却笑得很可爱,粉粉嫩嫩好像阿妈画的水蜜桃…」 不知道空间也不知道时间,多吉雅醒来时整个人很空,阳光从窗就那么直直射在自己身体上,好像透了又好像空了。 “牧念…” 多吉雅没想到自己幻听的第一句居然是小罗布,他凝望着窗想的却是窦棠婴,演唱会是不是结束了?他会不会很担心自己?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多吉雅满脑子只有窦棠婴 但为什么… “牧念。” 耳边只有小罗布… 多吉雅压根想象不到居然会在边境遇到上师和小罗布,他们沿着喜马拉雅山脉而上,打算前往冈仁波齐。 小罗布比以前更黑了,牙齿更白了,眼睛垂着失落下巴托在床边,他穿上了红袍,等着他的牧念起床。 多吉雅看着一坨红趴在自己床边,他先是用指头点了点小罗布的身体然后慢慢坐起时扯到自己的伤口他忍痛坐好,开口第一句… “你有没有看到阿久?” “今天几号了?” “他有没有给我打电话?” 小罗布想到了当初…他推理出了——牧念舍不得阿久。 当多吉雅得知自己昏迷一周后,当他拿到手机从上师禅房出来时,他就顾不上一切去奔向窦棠婴! “去吧孩子。” 还好,他赶上了。 体育馆门口人山人海,全是世界各地奔赴而来看他的人。多么有幸,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多吉雅路过一个小摊时,他被一样东西深深吸引,此刻摊主还正在和别人交换无料,素不相识的几人通过一包小小的物品和同样喜欢的一个人迅速有了联结。多吉雅看着展示架上的一个小物件一时痴迷了眼。 第131章 “这是拼豆...”姑娘和别人聊完后回来招呼多吉雅,结果话没说完,她便认出了多吉雅..自己的偶像公然出柜,那个被所有粉丝又祝福又怨恨的“嫂子”就在自己面前啊。 她,没了声音。她不知道她应该面对这个人应该是什么态度,只是眼眶有些发酸而已。 “这是拼豆。” 她又重复了一遍。 多吉雅拿在手里,是窦棠婴和他炫耀过的龙猫。可爱的随着风摇摇晃晃。 “多少钱?” 多吉雅想要买下它。 姑娘摇了摇头...她庆幸自己带着口罩,她捏了捏鼻梁上的口罩,整理好心情后说道: “我们不卖,只是大家约定了一起交换。你有什么可以和我换的?” 多吉雅不知道这些规矩...他正要说什么时,姑娘开口道:“帮我们和樾棠转达,我们真的很喜欢他,希望他幸福。希望别累着自己的同时,最好一年一张专辑。”姑娘半开玩笑,把这个小物件送给了多吉雅。 “我们爱他,不比你少。” 多吉雅解下了自己的红珊瑚耳坠,然后带上了这个可爱的不符合他气场的卡通耳环,可是所有人都很满意。 入场后多吉雅坐在内场某处,他的身边是林连珂,拿着应援棒的她看上去很憔悴,但看见多吉雅时她还是勉强笑了出来。 “好久不见啊。”她说道。像是故事里的人抽身而来,恍惚着人世间的时光,这段时间她好像经历了什么苦楚。 “好久不见。” 说着,演唱会开始了 看着爱人在台上为他的梦想付出一切时,这一刻的明亮,月亮避之不及,太阳不过二等。他仰望的星星从来只有这一颗。 窦棠婴唱到最后一首未公开未收录曲之前,他很紧张...每一首的开始他都害怕噩梦重现,每一刻心跳都在失序地跳动... 这一刻… 「心乱时,向低处看。」脑海里出现一个声音…… 于是窦棠婴看向雪山之下…那里恰好昂头一人,他犹如仰望自己星月一样,看着自己…… 他安静地坐在舞台边笑了,对着全场几万名粉红色的应援灯光,他仿佛置身春日花海,他说到:“有个人和我说,没有人可以天天快乐,因此它很宝贵。你因为太珍惜而苦恼,这不是坏事。所以只要让自己感到快乐幸福的日子,都可以是自己的出生日。” “所以……” 窦棠婴闭上了眼睛……声音一出,前奏跟进: 「岁岁芳芳三万六花不落 你啊你年年福爱命无祸 你啊你啊 生日快乐 愿你脚步无惰踏上自己的长路充满花朵 你啊你啊 生日快乐 愿你理想不锈拥有自己的人生充满花朵 生日快乐 你拥有的爱天地不止也包括 你拥有的海星辰任由你掌舵 亲爱的生日快乐呀 岁月无忧此生快乐爱不愁 日升月落 天晴地阔 今年你已实现对自己的许多承诺 祝你生日快乐。」 一曲结束,全场静默的一瞬间雷鸣轰动!这首是樾棠首次公开演唱的未发行曲目! 窦棠婴坐在舞台边环顾一圈体育场里四万五千人。 “我祝你们,生日快乐……” 祝大家,每日快乐。 每个人,生日快乐。 要记得,自己就是自己的快乐。 第82章 他与他 庆功宴的热闹像煮沸的酥油茶,咕嘟咕嘟冒着泡,从宴会厅的每个缝隙溢出来。 彩带还没扫干净,香槟的软木塞就滚了一地。工作人员在舞池中聚在一起,有人举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对着城市夜景拍照,有人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积压了整整一个月的紧张,此刻像退潮的海水,哗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露出疲惫而满足的沙滩。 茱莉亚难得没穿正装,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把她的气场收了大半,整个人靠在吧台边,手里捏着半杯香槟,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窗外的霓虹灯。有工作人员过去敬酒,她也不推辞,仰头一口闷,然后又给自己倒上。 “朱姐今天喝了多少?”窦棠婴小声问助理。 “第三瓶了。”助理比了个数字,“她说这是她入职以来最省心的一天。” 窦棠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省心。没有设备出故障,没有粉丝闹事,没有营销号在开演前爆什么黑料,连那该死的麦克风延迟都在最后一遍彩排时被技术组用一根备用的音频线解决了。一切都顺利得像做梦。 可是,最让他觉得像梦的,不是演唱会本身,而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人。 多吉雅从庆功宴一开始就被一群人围住——因为他在那场“冰山护妻”的照片之后,成了整个团队最想见一面的“嫂子”。 调音师打趣地想跟他学藏语,灯光师欣赏地问他身上的氆氇在哪儿买的,甚至连茱莉亚都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那种鉴定古董似的眼神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嗯,还行。” 多吉雅对这个评价似乎很满意,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 窦棠婴在旁边憋笑憋到肚子疼。 “窦老师!来一杯!”调音师举着香槟瓶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底晃荡。 窦棠婴看了一眼多吉雅。而这个人没说什么,他就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多吉雅不是个扫兴的人,他知道此刻大家都很开心。 但窦棠婴耳根有些发热。因为他发现多吉雅轻轻握住自己手腕。这只带有薄茧的手,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腕间脉搏跳动最明显的地方。 自己竟然只是被多吉雅碰了一下手腕,就开始心猿意马。 然后,多吉雅又被人拉走了。 此刻,宴会厅里觥筹交错,多吉雅终于从人堆里脱身,坐到他身边。窦棠婴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自己发的微博——一张演唱会散场时的照片,满场的荧光棒像星河倒悬。配文只有两个字:「谢谢。」 没想到,评论区的留言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突破百万! “你来了。” 窦棠婴没抬头,语气却软了下来。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偏过头看着多吉雅。灯光下,男人的侧脸线条比在高原时柔和了一些,可能是在南方待久了,皮肤没以前那么黑,但颧骨上那几颗雀斑还在,像撒在麦色蛋糕上的细小金箔。 不到一个月,他就想多吉雅想得紧,他就这么凝视着多吉雅,用目光把他仔仔细细描摹了一遍: “你瘦了。”窦棠婴嗔怒着。 “你也是。”多吉雅伸手,指背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但还是很好看。” 窦棠婴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眼眶却先红了。 这一周,他几乎没合眼。彩排、调试、换装、流程确认、突发状况处理……他用工作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生怕一停下来就会想他,会忍不住打电话,会哭着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没有打。 因为他知道,多吉雅在做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不是为他,而是为那片土地,为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为一个盗猎者欠下的血债。他不能成为那个让他分心的理由。 可是现在,当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当他终于可以不用隔着黑色的屏幕、不用隔着漫长的信号去想念他的时候,所有的克制都像纸糊的墙,太阳一来哗啦一下全溶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窦棠婴的声音语气凶巴巴的,但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么久,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我问了舒云缙,他说你已经下山了,可是我打电话你关机,发消息你不回,我以为你……” “我手机摔坏了。”多吉雅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屏幕碎成蛛网状,但外壳上还贴着一个可爱的龙猫贴纸——是窦棠婴之前贴上去的,“在雪山里摔的,屏幕碎了,开不了机。回来之后一直在赶路,没来得及买新的。” 窦棠婴看着那部碎屏手机,看着那个在裂缝里依然笑着的龙猫,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你就不能借别人的手机给我打个电话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又拼命忍着,不想在庆功宴上丢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你死了,怕你被那些人……我怕你像你阿爸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 多吉雅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 动作不急不缓,但带着一种坚定。 “好棠婴,我错了。下次不会这样了。嗯?” 一只手稳稳地扣在他后腰,另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埋进自己颈窝。 窦棠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洇湿了多吉雅衣领。 “对不起。”多吉雅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让你担心了。” 第132章 “你混蛋。”窦棠婴闷闷地说。 “嗯。” “你大混蛋。” “嗯。”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多吉雅轻轻笑了一下,胸腔微微震动,传到窦棠婴耳中,像不动雪山上滚落的碎石。 “好。”他说,“不会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早就识趣地散了,给他们留出一小片安静的角落。只有茱莉亚远远地靠在吧台边,端着香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年轻真好。”她嘀咕了一句,转身又去倒酒了。 宴会厅里依旧热闹,音响里循环播放着今晚演唱会的曲目,有人跟着哼唱,有人跳起了舞。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无声炸裂,彩带在灯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而在这个喧嚣的边缘,多吉雅只是安静地抱着窦棠婴,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窦棠婴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眼睛红肿,鼻头泛红,嘴唇被自己咬得有些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只淋了雨的猫。 “看什么看。”他瞪了多吉雅一眼,声音还带着哭腔,“没见过人哭啊。”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疼吗?”窦棠婴忽然问。他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多吉雅的左臂——那里隔着衣料,隐约能摸到一条长长的、隆起的疤痕。 多吉雅一怔。他明明穿着长袖外套,伤口被遮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 “你一进来我就闻到了。”窦棠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身上有碘伏的味道。还有,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左边手臂根本没用力。” 多吉雅沉默了。 窦棠婴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卷起袖子。灯光下,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肘部的伤疤赫然在目,新生的皮肤呈浅粉色,边缘还带着缝合的针脚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麦色的皮肤上。 这个伤疤,窦棠婴看到的第一秒就很生气,他恨不得掐多吉雅,更恨不得掐死伤害多吉雅的人! “已经不疼了。”多吉雅想把袖子拉下来,但窦棠婴按住了他的手。 “你骗人。”窦棠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你以为我没受过伤吗?这种伤口,起码要两个月才能完全不痛。你现在手臂抬起来都费劲吧?” 多吉雅没再辩解,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值得吗?”窦棠婴问。 多吉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映着他的倒影,还有背后满室的灯火。 “值得。”他说,“其中有一个人就是当年杀死我阿爸的团伙成员之一。” 窦棠婴的呼吸猛地一滞。 “六年前,我阿爸在追踪他们的时候,被他们用猎枪击中。”多吉雅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次他们跑了,消失在边境线上。警察找了他们这么多年。” 他看着窦棠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次,他没跑掉。” “好值得啊。” 窦棠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握住了多吉雅的手。 庆功宴还在继续。有人已经喝高了,举着麦克风唱跑调的ktv;有人在角落里抱着哭,说这一个月太苦了;有人在收拾设备,把今晚用的乐器一件件装进航空箱。 窦棠婴拉着多吉雅,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不跟他们打个招呼?”多吉雅问。 “不用。”窦棠婴擦干了眼泪,鼻头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今晚的主角不仅是我,还有他们。让他们好好玩吧。” 两人穿过走廊,经过空无一人的化妆间。门半开着,里面还挂着今晚换下的演出服,灯光没关,化妆镜上一圈灯泡亮着,像一个小小的舞台。 窦棠婴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怎么了?”多吉雅问。 “没什么。”窦棠婴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 他指了指化妆镜上贴着的便签纸,上面是工作人员写给他的加油语:「窦老师你是最棒的!」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三个月前,”窦棠婴说,“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上不了舞台了。”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穿过空荡的走廊,从员工通道走出场馆。外面夜风微凉,城市的霓虹灯在天幕上涂出一片暧昧的红。 远处还有没散场的粉丝,三三两两聚在路灯下,手里还举着荧光棒,对着场馆拍照。他们在路上就开始大合唱窦棠婴的歌。 很浪漫,也浑然不知自己的偶像就混入在他们中间。 窦棠婴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拉着多吉雅,多吉雅大声合唱着。 窦棠婴感动之余对这个男人的外向有了莫名的羞耻,这个多吉雅!! 他们没有叫车,就那么沿着街道慢慢走。 城市的深夜,喧嚣褪去大半,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远处24小时便利店的白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被下一盏灯分开。 “我们去哪?”多吉雅问。 “不知道。”窦棠婴说,“就随便走走。”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和你散步。” “好。”多吉雅没有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节奏。 两人走进一座街心公园。白天的热闹早已散场,只有几个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长椅上空空荡荡,落叶在路灯下打着旋。 窦棠婴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天。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被灯光映亮的天幕,偶尔有一架飞机闪着红点缓慢移动。 “好丑。”他说,“连颗星星都没有。” 由奢入俭难,看惯了高原上的无边星空,再看都市里的星星,总觉得不得劲。 窦棠婴似娇蛮的公主看见小家子气般嫌弃着。 “有月亮。”多吉雅指了指天边一弯细细的月牙,薄薄的,像被风吹淡的墨痕。 “那也是丑月亮。”窦棠婴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那片夜空。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来公园深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吉雅。”窦棠婴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多吉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人说是轮回,有人说是天堂,有人说变成星星。” “那你自己觉得呢?”窦棠婴偏过头看着他。 多吉雅想了想,说:“我觉得……会变成风。” “风?” “嗯。变成风,吹过经幡,吹过雪山,吹过每一个还在想念他们的人。”他看着远处被路灯照亮的树梢,树叶轻轻晃动,“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消失。” “最主要,它会托举着它爱的飞鸟飞向自由。” 窦棠婴没说话。他想起嬢嬢,想起央金,想起多吉雅的阿爸阿妈。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变成了风,正从这片公园吹过,拂过他的脸颊,拂过多吉雅的耳朵。 而多吉雅知道, 窦棠婴就是他们的飞鸟。 “我以为以前不怕死。”窦棠婴说,“因为想睡觉,想解脱,想一了百了。” “但现在的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怕死,而是我厌恶我自己,我讨厌这具一无是处的身体,厌恶无法治愈自己的自己。” “现在呢?” “现在……”窦棠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嘴角上扬,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弧度,明艳开朗地笑道:“现在很喜欢!!” 他看着多吉雅,月光落在他眉眼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边。 “我好喜欢我自己啊~” 他的眸光灿若明阳,幸福的笑容是令人无比心动的美丽。 多吉雅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 “干嘛?”窦棠婴眨眨眼,睫毛扫过多吉雅的掌心。 “别看我。”多吉雅的声音有些低,“你再看我,我会想亲你。” 窦棠婴笑了,笑得肩膀轻轻颤动。他没有拉开多吉雅的手,而是踮起脚,鼻尖轻微地点触到他的掌心。 “那你就亲啊。”他的脸微微昂起,语气里带着撩拨和期待。 多吉雅没有动。 “怎么了?”窦棠婴等了半天,这人怎么还不亲他!。 “我在想,”多吉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离我这么近,我却觉得你像月亮。” “月亮?” “嗯。看起来很近,伸出手却够不到。” 窦棠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拉下多吉雅覆在他眼睛上的手,看着他。 “那你试试看。”他说,“看能不能够到。”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两人的头发,吹动树梢上最后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第133章 多吉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 不急切,不粗暴,只是轻轻地、慢慢地碰触,像初次尝到蜜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品味那份甜。 窦棠婴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夜风、和溪流、和这个吻融为一体。 远处,城市依然灯火辉煌。近处,公园深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仿佛要把这一个月的思念、担忧、恐惧和期盼,都融进这个吻里。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窦棠婴的脸红得像被一整瓶红酒浸润。 “够到了吗?”他轻声问。 多吉雅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还没有。”他说。 然后,他再次低头。 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像害羞的少女。城市的光芒在夜空中铺开一层薄薄的纱。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像两个普通的恋人,在深夜的静谧里,分享一个又一个吻。 远处,最后一个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瞥了一眼,然后默默加快了脚步。 凌晨两点,他们终于起身,走出公园,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溪流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向前。两岸的路灯在水面投下橘黄色的倒影,被水流拉长、揉碎、又拼合。 “你想不想下去看看?”窦棠婴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岸边一处浅滩。 多吉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长着一丛丛低矮的植物,在路灯下影影绰绰。 “那是什么?”窦棠婴已经蹲了下去,拨开草丛,借着手机的灯光仔细看,“这个叶子……是薄荷吗?” 多吉雅也蹲下来,凑近看了看,然后摇头:“不是薄荷,是活血丹。也是一种草药,可以消炎止痛。” “你什么都知道。”窦棠婴笑着说。 “也不是。”多吉雅伸手轻轻摘下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是小时候在书里看见过,那书专门讲南方植物的。” 他把叶子递给窦棠婴:“你闻闻,有淡淡的清凉味,但没有薄荷那么冲。” 窦棠婴接过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确实,一股清浅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草木香,不像薄荷那样霸道,却更悠长。 “南方真好。”多吉雅忽然说。 “嗯?” “这么多植物,一年四季都绿着。”他环顾四周,河岸边的草丛里,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夜色中安静地绽放,“在西藏,很多地方一年有大半年是枯黄的。” “那你喜欢南方吗?”窦棠婴问。 多吉雅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喜欢啊。”他说,“因为有你在。” 窦棠婴的脸又红了,幸好夜色遮住了大半。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那丛活血丹,手指却不自觉地揪下一小片叶子,在指尖捻着。 “以前,”他开口,声音很轻,“初中那会儿,我特别喜欢拉着你逛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 “记得。”多吉雅说,“你总是指着墙角的野草问我叫什么。” “因为你每次真的都会认真地解答我胡搅蛮缠的问题。”窦棠婴笑了,“明明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跟你多待一会儿。”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两人在河岸边坐了很久。水声潺潺,夜风微凉,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地一声又落回去。 窦棠婴把头靠在多吉雅肩上,看着河对岸的灯火,忽然说: “吉雅,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在做梦?” “不像。”多吉雅说。 “为什么?” “因为梦没有这么清晰。”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我能闻到你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能感觉到你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能听到你的心跳。” “你能听到我的心跳?”窦棠婴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嗯。”多吉雅把手轻轻覆在他胸口,“在这里。” 窦棠婴的耳根瞬间烧起来。 “你……你把手拿开!”他打掉多吉雅的手,然后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呆子,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是你教我的。”多吉雅一本正经地说,“你说过,喜欢就要说出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车上。学汉字的时候。” 窦棠婴愣了一秒,然后想起那个午后,在g562国道上,他教多吉雅写“喜欢”两个字,顺便说了那句“看见飞鸟,我心如鼓,亦乐亦舞”。 他羞赦地把脸埋进手掌里。而自己此刻的心跳宛若有万千飞鸟挥翅舞动。 “我以后再也不要教你汉字了!” 多吉雅笑了,笑声低沉而愉悦。 窦棠婴从指缝里偷偷看他,月光下,他的笑容干净而明亮,像十六岁时在走廊上背起他的那个少年。 时间过去了八年,他们走过了山川湖海,经历了生死离别,遭遇了舆论风暴,却还是能这样并肩坐在河岸边,像两个逃课的学生,说着傻话,吹着夜风。 “吉雅。”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来南城交流,我们还会不会认识?” 多吉雅不假思索,坚定地说道:“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樾棠。”他说,“如果有个平行时空,我依旧会因为你是你,而爱上你。你永远吸引着我。只是,那时先爱上你的人是我。” 窦棠婴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肉麻话了?”他声音有些哑。 “跟你学的。”多吉雅说。 窦棠婴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了。”多吉雅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指腹温热而粗糙。 “我高兴。”窦棠婴吸了吸鼻子,“我太高兴了,高兴到想哭。” “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喜极而泣,对吧?” “哈哈哈哈哈!对!” 多吉雅把他揽进怀里,“我在这儿,哪也不去了。” 窦棠婴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像擂鼓,像雪崩,像他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时,那震耳欲聋的掌声。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起身往回走。 街道空旷,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路面上薄薄的水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形状。 “我们走回去吧。”窦棠婴说,“我想多走一会儿。” “好。”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回到公寓楼下。电梯里,窦棠婴靠在角落,看着多吉雅按楼层的手指。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看什么?”多吉雅按下关门键,转过头。 “看你。”窦棠婴拉过他的手说,“你可爱。” 他早就看见他耳朵上那个龙猫,可爱死了。 多吉雅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电梯门打开,两人正激吻着。窦棠婴在男人的拥吻里胡乱地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满墙的绿植。 那是窦棠婴搬进这间公寓后,一盆一盆养起来的。龟背竹、鹿角蕨、春羽、蔓绿绒……它们沿着整面墙攀爬、垂落、舒展,像一个小小的室内森林。 窦棠婴还来不及把钥匙放回去,整个人就被人从背后抱住。 多吉雅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脸埋在他颈侧,灼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想你了。”多吉雅的声音低沉而闷,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很想很想。” 窦棠婴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是。”他说,“每天都在想,每时每刻。” 多吉雅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像公园里那样轻柔克制,而是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和占有欲。 窦棠婴被他的力道推得后退两步,后背抵上玄关的墙壁。冰凉的大理石透过衣料传来寒意,却被身前滚烫的体温迅速驱散。 他就不是内敛拘束的人,放荡得很。 多吉雅没有说话,只是将他一把抱起。窦棠婴的双腿本能地缠上他的腰,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暧昧的光斑。 多吉雅将他放在植物柜上,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撑着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怎么了?”窦棠婴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然后是鼻尖,然后是人中,最后是唇角。 第134章 蜻蜓点水般的吻,一下又一下,虔诚得像在朝圣。 窦棠婴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实在心痒。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磨人了?”他轻声说。 窦棠婴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指尖穿过那些微微卷曲的黑发,触到头皮的温度。 “和你学的。” 多吉雅终于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他再次吻住窦棠婴,这一次不再克制。 衣服散落在客厅通往卧室的路上——一件外套,一件t恤,一条围巾,像某种无声的指引。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城市的夜光。 多吉雅将窦棠婴压在柔软的床铺上,双手撑在他两侧,像一座沉默的山,将他完全笼罩。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染上了情欲的低哑,双手攀上他的肩背,指尖划过他脊背的肌肉线条,“你轻点……” “好。”多吉雅低头,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我会很轻。” 多吉雅是个骗子! 窦棠婴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人背后……藏着颗海星。”多吉雅忽然说。 窦棠婴愣了一下:“什么?” “海星。”多吉雅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胛骨处,“就在这里。” 窦棠婴偏过头,试图去看自己的后背,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哪有什么海星?”他说,“你骗我。” “没骗你。”多吉雅的嘴唇贴上他肩胛骨的位置,轻轻吮了一下,“这里……” “嗯~” 他的吻顺着脊柱向下移动:“这里。” “好吉雅……快饶了我吧。” 窦棠婴被他亲得浑身发颤,手指攥紧了床单。 多吉雅听人说起过,肩膀、脊背与颈处相连之处像一颗海星。 但他看见窦棠婴难耐的模样,他想看更多……更多…… “还有这里……”多吉雅的吻落在他的腰椎处,“这里……” “够了够了……”窦棠婴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你快停下……” “还没找到。”多吉雅说,“海星有五只脚。” 他在窦棠婴的后背上,用嘴唇和呼吸,绘制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地图。 窦棠婴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发烫。 他想起在西藏的时候,自己也这样亲吻过他——在桃花温泉,在羌塘,在自己的家里。 但那时候的吻,总是带着某种克制和隐忍,怕他苏醒,怕他的厌恶,怕自己做得不对。 而现在,所有的克制都碎了。 多吉雅的手掌覆上他的腰侧,拇指摩挲着他腰际的皮肤。 “你胖了一点。”他说。 窦棠婴“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刚还说我瘦了!!!不许说!” “是好事。”多吉雅低下头,在他腰侧落下一个吻,“胖一点好看。” 窦棠婴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想起自己曾经为了减掉那一百二十斤,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胃痉挛、耳鸣、失眠、脱发……他用健康换来了这副皮囊,却从来没觉得这副皮囊被真正珍视过。 直到此刻,多吉雅说“胖一点好看”。 不是因为他的脸,不是因为他的身材,只是因为他。 “吉雅。”他轻声唤道。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什么?” 窦棠婴翻过身,仰面看着他。窗外的一点光落进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爱你。” 多吉雅的动作顿住了。 他悬在窦棠婴上方,像一座被时光凝固的雪山。 然后,他笑了。 飞鸟飞向了他的山。 笑容里没有羞涩,没有克制,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幸福。 “我知道。”他说,“我还想听。” “小麻雀,多说说,好嘛?” “你贪心。”窦棠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色。 他们从床上到窗边,从窗边到浴室,又从浴室回到床上。 窦棠婴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遍“我爱你”,也记不清多吉雅在他耳边说了多少句藏语。 他听不太懂,但从那低沉而温柔的语气里,他知道那一定是好听的话。 最后,他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整个人窝在多吉雅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 多吉雅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脊背,从颈椎到尾椎,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将窦棠婴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 “会啊。”他说。 窦棠婴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想一辈子……” 多吉雅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窗外,城市的最后一盏霓虹灯熄灭了,天边泛起淡金色的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清晨六点,窦棠婴被阳光晃醒。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着眼,试图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结果手刚伸出被子,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捉住,塞回了被窝。 “再睡一会儿。”多吉雅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睡不着了。”窦棠婴揉了揉眼睛,翻过身面对他,“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 “骗人。”窦棠婴盯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你一直在看我。” 多吉雅没否认。 窦棠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窦棠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怎么办啊……他真的好爱他。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窦棠婴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从被窝里坐起来。 “对了,我前段时间买了一箱面膜,粉丝推荐的,听说特别好用!”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噔噔噔”跑进卫生间,又“噔噔噔”跑回来跳上床,和小猫咪一样,手里还举着一盒金光闪闪的面膜。 多吉雅看着那盒面膜,又看看窦棠婴兴奋得发光的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来,你躺下。”窦棠婴把他按回枕头上,撕开一片面膜,“敷面膜对皮肤好,你看你,在高原晒的,眼角都有细纹了……” 他把面膜贴在多吉雅脸上,小心翼翼地抚平每一个气泡。 多吉雅闭着眼睛,安静地任由他摆弄。就像那年他为自己涂抹唇膏一样,他永远是美丽而张扬的花,弥漫出来的花香会感动四野的孤寂。 “好了!”窦棠婴满意地拍了拍手,又给自己也敷上一片,然后钻进被窝,窝进多吉雅怀里。 “我们就这样待一会儿。”他说,“不说话,就待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们靠在床头,脸上贴着面膜,安静地听着彼此呼吸声。 窦棠婴闭上眼睛。 耳朵里很安静。 没有耳鸣,没有嗡鸣,没有那些曾经日夜不休的、令人抓狂的噪音。 只有多吉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 他想,如果安静是一种奢侈,那么他现在就一定是幸福的大富翁!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可以拥有这份安静。 因为这份安静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吉雅。”他轻声唤道。 “嗯?”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 窦棠婴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想,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万人瞩目的舞台,也没有无与伦比的美景。 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和喜欢的人一起敷面膜,听他的呼吸,感受他的体温。 这样,就很好。 太好了。 第83章 爱在佛前 孩子们都知道,山上岗日托嘎寺里那位沉默俊朗的修行者阿克,是窦老师的爱人。 窦老师在这里,等待他的爱人回家。 演唱会结束后,多吉雅就上了山去还上师的恩情,他用他顶级的字给寺庙雕刻玛尼石。 上周,窦棠婴忍不住上了趟寺,却依然没见到人影。 只有信,从未间断。 最初是任青,自从多吉雅上山后雷打不动每天一封信托任青投递给他,一只老鹰居然干起了送信的活,换谁谁都不相信。 但任青倒是乐此不疲,只是渐渐的,送信的青鸟从任青变成了小罗布。嗯世道困难,老鹰的活也有人抢了。不过,小罗布更是乐在其中,因为他在这里结识了学校里更多更多的好朋友,于是每天更加勤奋地下山了。 第135章 罗布现在总是穿着小红袍,单肩斜背着牦牛皮缝的小包,迈着小肉腿哒哒哒地每天不辞辛劳从山上跑进学校,奶声奶气地喊他“拉姆哥哥”——仙女哥哥。 顿珠上师为此训过罗布,拉姆不适合称赞男子,可孩子天真烂漫,在他眼中美丽就是拉姆,于是连多吉雅在信里的称呼,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带着笑意的“我的拉姆爱人”。 窦棠婴不再羞怯,大方应下。 正这么想着,身后就传来罗布的呼唤。 他确切地知道,他的爱人,心始终朝着他的方向。 “拉姆哥哥!你的信!” 罗布像一团红色的火焰卷来,塞给他一封带着体温的信,转眼又和孩子们笑闹着跑远。 窦棠婴眼睑微颤,拆开信封。 诶? 纸上什么都没有? 窦棠婴第一次收到空白信时,愣了很久。他翻来覆去地看,以为是自己漏掉了什么。直到他在阳光下,把纸举起来,才看见纸的中央,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印痕。 是一个唇印。 窦棠婴的脸“轰”地烧起来。他把信纸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擂鼓。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偷偷翻过来,看那枚唇印。 “多吉雅!” 窦棠婴“啪”地把脸埋在信纸上耳根烧得通红,低声啐道:“…在庙里学了三个月,修行功德没见长,混蛋心思倒是…倒是越发……” 话虽如此~然后,他把自己的唇,轻轻覆了上去。 他嘴上嗔怪,手指却温柔至极地将信纸抚平,将这看似内敛,实则粗野直白的思念吻了千百遍后才意犹未尽地轻轻放进他存放多吉雅信纸的木盒里。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窦棠婴在院子里晾衣服,风把白色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帆。小罗布的信还没到,他猜今天大概不会来了——山下学校有活动,小罗布大概正和孩子们玩得忘乎所以。 他正这么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小罗布。小罗布的脚步声是哒哒哒的,急促而轻快,像一只撒欢的小马驹。这个脚步声很沉稳,像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窦棠婴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向院门。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穿着墨绿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是长途奔波后的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高原上秋天的湖水。 “林连珂?”窦棠婴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床单,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林连珂扯出一个笑容,笑容有些勉强:“路过,来看看你。” “路过?”窦棠婴看着她身后空空的山路,“从哪儿路过?这儿不通任何地方。” 林连珂的笑容塌了下来。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窦棠婴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我带她们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窦棠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们?厉宁文她也……” 林连珂点了点头。 她侧过身,窦棠婴这才看见,她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 林连珂把登山包卸下,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个布包。她拆开布包的层层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深棕色的陶罐,比普通的骨灰罐大一倍,罐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藏文经文。罐口用红绸封着,红绸上压着一块白色的哈达。 “这是……”窦棠婴的喉咙发紧。 “两个人的。”林连珂说。 她把陶罐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像完成了某个仪式。 “厉宁文去找她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窦棠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林连珂抬起头,看着远处雪山的峰顶,阳光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去领她的那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林连珂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那是周杞一以前穿的。她说,等哪天她去找她了,就穿着这件衣服。” “我在她的手机里得知,她后来独自去了她们以前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林连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拉萨、山南、日喀则、羌塘……最后,去了那个冰洞。” 窦棠婴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个冰洞。 周杞一丧命的地方。 “她在那里待了三天。”林连珂说。 “等牧民发现她的时候,”林连珂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已经没有呼吸了。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笑。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只是睡着了。” 窦棠婴的手在发抖。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人死不能复生”,想说“她太傻了”,想说出很多很多正确的、理性的、成年人应该说的大道理。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酸涩的沉默。 厉宁文不是傻。 她只是太爱了,爱到这个世界装不下她的思念,爱到只有在死亡里才能找到归宿。 林连珂低下头,看着那个陶罐。 她的样子像是发疯过后的空虚,还有偏执的迷茫。 “我把她带回来。”她说,“和她装在一起。” 林连珂自嘲道: “我怎么做起证婚人了,窦棠婴……”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格桑花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还有小罗布清脆的嗓音,在喊某个小伙伴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最寻常的下午,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而石桌上,盛着两个人骨灰的陶罐,静静立在阳光下,罐身上的经文被照得发亮。 窦棠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石桌前的。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陶罐冰凉的表面,那触感让他想起在羌塘的那个夜晚——林连珂抱着周杞一的骨灰罐,站在普莫雍错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连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她写给你的。”林连珂把信递过来。 窦棠婴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是在正中间用水笔画了一朵很规律的小花,一个大圆外五个小圆。 他拿在手里迟迟没有拆开。 林连珂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你慢慢看。我出去走走。” 她转身走出院门,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挺直的树。 窦棠婴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信封在他手里被捂得温热。他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本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撕的时候她是否在痛苦?又或者是在压抑什么? 字迹时大时小,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不知是泪水还是雪水。 他读到第一行,鼻子就开始发酸。可他立马吸了吸鼻子,他的眼泪不能滴在这上面。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才重新开始阅读—— 「樾棠: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去找她了。 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像她选择留在这片土地一样,我也选择走向她。我们都不是会后悔的人。 所以,我死而无憾。 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出现在了我耳朵里帮了我。虽然我那时候嘴很硬,不肯承认。但我心里知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一直抱着那个罐子,把自己困在原地,哪里也去不了。 你让我知道,爱一个人,不是把她锁在怀里,而是把她放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我走不动了,窦棠婴。 我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从羌塘到拉萨,从拉萨到山南,从山南到日喀则,从日喀则到阿里。 我走过了她走过的每一条路,看过了她看过的每一座山。沿着喜马拉雅山脉,遥望冈仁波齐走啊走啊,我以为走得够远,就能把她放下。可是每走一步,我离她更近一步,就离冈仁波齐更远一步。 我停了。 我停下来。我实在,实在想和她一起,安安静静地,哪里也不去。 我不走了,窦棠婴。 我决定不走了。 谢谢你,让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除了她,我还有可以落笔感恩的人。谢谢你的《伊壁鸠鲁》。 我去寻求我的快乐了。 你也要快乐,她也是。 厉宁文 绝笔」 信纸从窦棠婴手中滑落,在风里翻了个身,落在格桑花丛中。 窦棠婴坐在石凳上看着信纸在花上越来越模糊,他只感觉太阳冰冷地穿进了他的身体。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手背上,落在那个冰凉的陶罐上。 他想起了厉宁文的模样。 在普莫雍错边,抱着骨灰罐,浑身是刺的女人。她说话刻薄,性格孤僻,看谁都不顺眼,连关心人都带着嘲讽。 第136章 她爱周杞一,爱到骨子里。爱到她的死,她的活,她的一切,都与那个人有关。 这样的爱,太沉太重了。重到连活着都变成一种负担。 窦棠婴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懦弱。他只知道,如果多吉雅不在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比厉宁文做得更好。 风停了。 格桑花安静地立在墙角,花瓣上还沾着泪。 林连珂回来的时候,窦棠婴已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眼睛还红着,但情绪已经稳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要去一趟冈仁波齐啊。今年可是马年,我不想错过。我希望她好。”林连珂像是公事公办般说,把陶罐重新包好,放回登山包里,“周杞一一直想去。” “现在,我带她去。” 然后林连珂从背包另一侧掏出了一样东西: “窦棠婴,我用你的嘎乌盒装了一点点周杞一的骨灰。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窦棠婴拿来后,发现上面多了一幅小唐卡。 林连珂说来时,自己去到了窦棠婴说的那间小寺庙,也见到了那个怪异的少年。他确实如窦棠婴所说,不懂感情不分爱恨,但他的画技着实可怕,三言两语后就清晰勾勒出她想要的风景和人。 “满足吗。” “不满足啊,但能怎么办呢……我不会为她死啊……只能这样了。” 窦棠婴问她结束后去哪? 林连珂笑了笑,她已经决定好回到没有周杞一的生活里,回到看不见雪山的都市里去过金鱼的生活。 “走啦!多保重。你的演唱会我去了。真的很好听。” “我还会再去的。希望那时候我们能喝上一罐罗斯福。” “随时!” 林连珂走后,窦棠婴坐在空地上,眼前轻薄的床单飘啊飘,此刻他好想多吉雅啊。 夜晚,陈塘沟的风裹挟着喜马拉雅万年冰雪的寒意与深谷野花的微香,穿过木窗的缝隙。 深夜了, 窗外高原的星空低垂,银河仿佛触手可及。 他想起有人说过,每一颗星都是逝去亲人凝望的眼睛。 多吉雅说嘎玛是他们族人的心脏。 那他人生中一定有三颗嘎玛,音乐、嬢嬢、多吉雅。 “嘎玛雅古都。1”他对着星空轻声呢喃,愿星光庇佑他的爱人。 木屋狭小,寂寞却无边。他坐在床边,静静感受着恢复听力后,每一个寻常夜晚的珍贵宁静。那些年耳鸣不止的喧嚣已成过去,他反而需要习惯这份过于丰盛的“寂静”。 寂静的骨头里全是海绵吸水般膨胀的思念。 他想他。 想到骨头缝都发疼。 他已经两周没见到吉雅了... 思念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立即抓起外套,踏入了浓稠的夜色,向着山上的寺庙走去。 山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白。然后,他看见了有一个站在岗日托嘎寺外山坡上,同样仰望着同一轮明月的身影。 清寂,孤直,像另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峰。 多吉雅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转身欲向山下疾行。就在那一刻—— “吉雅。” 风声鹤唳,他以为自己思念成狂,幻听入骨。 “吉雅。”第二声,更清晰,带着微喘。 “多吉雅!”第三声,如投石入湖,击碎所有平静。 多吉雅猛地转身。月光下,窦棠婴就站在那里,发丝被风吹乱,眼睛里盛着整条银河的碎光,还有全然的、不顾一切的奔赴。 多吉雅不顾一切跑向他, “我的珍珠…我的宝贝…”多吉雅的声音瞬间沙哑,几步冲上前,将人狠狠拥进怀里,双臂箍得死紧,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 滚烫的吻凌乱地落在窦棠婴的发顶、额头、眼角,代替所有语言诉说着濒临决堤的思念。 然后将他高高抱起! 窦棠婴被压在古老的红墙上,明月悬于苍穹,身后是佛陀,他们的爱亦是永恒。 “好吉雅,”他喘息着,指尖描摹爱人深邃的轮廓,“你是不是…也想我想得受不了了?” 他想他想得发疯,他无法自拔地爱他,这就是天意。 多吉雅没有回答,只是用更深的吻封缄他的话语。 在古老的岗日托嘎寺幽邃的阴影里,远处大殿隐约传来晚诵的余音,酥油灯的气味萦绕不散。他用自己的脊背,为窦棠婴隔绝出一方纯粹的、私密的黑暗。 爱人的呼吸起初还带着经文的平缓节奏,眼神幽深得像要吞没一切光。 他抬起手,指节还残留着捻过佛珠的古香,拇指极缓,饱含爱意地抚过窦棠婴微启的唇瓣。那动作不似狎昵,而是一位僧人,以最虔诚的姿态,触碰他唯一且至高的信仰。 “刚才最后一颂《观音心咒》,”温柔的声音低沉如大地共鸣,与诵经时无异,字字灼心,“每一句佛法真言后,心跳里、沉默的间隙里,我都在呼唤你的名字。” “嘘..”窦棠婴把手指抵在他的唇上,佛寺前说什么诳语。 他的吻还是大胆地落下,但先停在窦棠婴的耳畔,气息滚烫: “佛堂的灯火太亮,照得我的妄念与贪欲无所遁形,佛都听见了。” “现在,我不管了。” 听完他的心意,窦棠婴攥住他腰侧的衣襟,睫毛颤了颤,再也不躲开那些桎梏自己的禁忌。 月光如水,红墙沉默,远处经筒在风中传来遥远的、空洞的回响。 世间所有的修行,或许都是为了在某一个瞬间承受这一份最炽热也最柔软的“业”, 这份“业”名为爱。 在佛陀悲悯的垂目之下,两个影子隐秘地紧紧相拥,将对彼此爱意短暂的分离与思念,融化在彼此滚烫的呼吸与心跳声中。 这一夜,窦棠婴宿在了寺庙里。 作者有话说: 1星星真好看 2有岗日托嘎寺这个寺庙,但不在陈塘!!这就是杜撰借鉴名字了~ 第84章 飞鸟的宿命 窦棠婴从来没有梦到过嬢嬢。 自从她去世后,嬢嬢好像知道他的思念,于是躲着他从不相见。 可是,当窦棠婴出现在某处深林时,他发现他做梦。 梦里,他听见了某人的声音。 “小姐!!” “小姐!!” 窦棠婴闻声转头而去,是一个穿着古装的小女孩对着偌大的无人山间四处呼喊。她着急坏了…而此刻,窦棠婴也听见了另一阵哭声。很轻,很小,像小动物的呜咽,从林间某处传来。 他的心忽然揪紧了。 寻着声音,他穿过层层树影,拨开一丛矮灌木,看见了一个深坑。土坑大约一人深,四壁光滑,显然是捕猎用的陷阱。 坑底,一个小女孩蜷缩着,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在无声地哭泣。 窦棠婴寻着声音,找到了她。她好像掉入陷阱里了。此刻,正在底下哭泣。 “呜呜呜……” “你……你别哭!我来救你了!!” 窦棠婴着急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慌乱,只是听见这个小女孩哭他就心痛得要命。 他立马环顾四周,四周只有郁郁葱葱的大树,他伸手也捞不到这个小姑娘!只好爬上树,掰断了树枝,急忙趴在地上,把树枝伸向她:“小姑娘!抓紧!!!” 窦棠婴用树枝成功救下了这个小女孩,她双手揉搓着泪眼,满脸泪水,明明心里怕得要命,可她嘴上在说“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她真乖啊……窦棠婴拂去她的泪痕,看清了这个小女孩的容貌,只可惜在他以往的回忆里并没有这个女孩。 她是谁? 窦棠婴不知道…… “小姐!!” 窦棠婴一怔回过头去,那个着急的女孩竟直接穿过了自己的身体一下抱住了她! 自己在做梦吗? 窦棠婴不明白为什么…… 恍神间只看见,这个小女孩昏迷后被人抱下山去,把自己救她的树枝紧紧抱在怀里。 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百思不得其解的随后,他很快就看见了,她又上山来。然而,暮雨潇潇,曾经的小姑娘此刻已垂垂老矣…… 真是梦啊,他竟在原地待了数十年。 走近后,窦棠婴竟发现她有着和嬢嬢老年一模一样的面容。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去拥抱她,可这只是梦,他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扑了空。 “嬢嬢……!” “嬢嬢!” “嬢嬢!” 无论窦棠婴怎么哭喊呼唤,老人始终前进, 她怀里还抱着一枝海棠…… “小姐……” 嬢嬢拄着拐杖,似心有所感,在某处站定指向她曾经掉入陷阱的地方,语气平静而苍老说: “就种这里吧……” 第137章 家里的海棠树不知怎么已经很久没有开花了,她去找人给树算命,先生说这棵海棠本不属于她家,是天意庇护让它下山,眼下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所守护的人已经健康地长大老去。 而这棵海棠,一直守护着她。从她年少,到她老去,到她儿孙满堂,到她白发苍苍。 现在它要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 好像海棠知道了,所以这一年的春天它长得繁丽极了,美到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仰望…… “嬢嬢!!” 无论窦棠婴怎么呼喊,他只能眼看老者下山去了。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山坡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海棠。 “走吧。”她说,转身下山。 花回落花处,人归旧梦里。她完成了这场宿命,于是心愿已了般再不回头。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满她脚下的土地。 窦棠婴想追上去,可他的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窦棠婴回首,才发现自己当时火急火燎掰下的是一棵海棠的枝桠。 海棠却开得极好,极好……恸哭的窦棠婴也以为就这么结束梦醒时, 忽而间,他听见了一阵鹿鸣声…… 一只山鹿闻风而来,它翻山越岭来到了海棠树的面前。 而后一阵风,海棠花散开,漫空花香花落,小鹿抬头仰望了很久很久…… 而后,卧倒在海棠花下蜷缩一团。 梦里有海棠花,开满整座山。 窦棠婴恍然大悟……想起了神湖看见的一切,他在神湖朦胧看见的景色,就是一只鹿栖息在花树下。 为什么是鹿呢…… “小鹿,你回来了啊……”窦棠婴猛得记起,有人喊吉雅为小鹿…… 元吉是鹿啊……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好像明白了。 宿命。 然后,梦醒了。 日光熹微,耳畔有窸窸窣窣的讲经声,从远处大殿传来,低沉而悠长,像山谷的回音。 窦棠婴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的睡颜。 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嘴唇微抿,颧骨上几颗淡淡的雀斑。睡着的他,眉宇舒展,没有白日的沉静与距离感,只剩一种毫无防备的、安静的温柔。 窦棠婴没有动。 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吉雅的脸,一根睫毛一根睫毛地数。 他想起了昨晚的梦。想起了那片山林,那棵海棠,那只卧在花下的鹿。 他要起床时,元吉雅在迷蒙间抱住他的腰,赖床道“再睡会。” 窦棠婴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佛法了,“小懒虫,快起床。”窦棠婴在吉雅耳边撒娇道。 吉雅清醒后: “你睡得好吗?” “好啊。一觉睡到现在。” 吉雅大手一拦又将窦棠婴圈抱在怀中,惺忪低沉道“早安,我的珍珠。” 窦棠婴的脸颊被这个男人的青渣温柔蹭刮着,这声音简直是他下的蛊!“早..早安,我的吉雅。” 吉雅穿好衣服,窦棠婴将他拉至床边。他坐在床边看着窦棠婴走来走去一趟,看他拿来梳子和发带。 窦棠婴看见他望向自己时的眸光澄澈明净,一时之间羞红了脸。指尖撩拨着他的长发。 这一年多来,他不让吉雅剪头发,如今他又变回重逢初见时那一头浓丽乌厚的卷发。 美极了。 “我给你编发,好不好?” 吉雅带好耳坠,点了点头。 窦棠婴随即开始认真编发起来。“哎呀,你干嘛!” 他余光一瞥看见吉雅举着手机偷拍自己。他嗔骂了一声又继续自己的编发工作。 吉雅偷偷拍摄着小麻雀,从屏幕里看去,小麻雀神情严肃还皱着眉,手上手法不太熟练,但认真仔细极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左边的弄进去——右边的拿过来——”他小心记着编发顺序,可爱死了。 吉雅没忍住笑了出来。 “哼!” 窦棠婴给他系好发带,上面还坠着一颗漂亮的蜜蜡。 他真好看……窦棠婴都不由发出感慨,于是他已经忘了吉雅的“嘲笑”,整个人黏在他的怀中,吉雅温柔称赞他:“你真厉害,手巧嘴巧样样巧。” 说着,还不忘摸摸他的小手,刮刮他的鼻尖,蹭蹭他的薄唇。 窦棠婴被撩拨得脑袋随着男人的指腹而晃,呵呵窃笑又自觉害臊,耐不住心里甜蜜地把他哎呀哎呀赶去做早课。 多吉雅去做早课,窦棠婴就坐在他们身后。等多吉雅早课结束后,就看见窦棠婴和小罗布头靠头睡在一块。 两个小宝贝都可爱极了。 他宠溺而无奈地将窦棠婴抱起,窦棠婴窝在怀中,好舒服地唤道:“唔?早课结束了?” 窦棠婴双手抱着多吉雅的脖子,整个人依偎在他肩头,多吉雅蹙眉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减肥了?” 窦棠婴埋在他的脖颈间,极力掩饰,但屁股还是被多吉雅拍打教育了一番。 “我...好吉雅,我就想和你说!我又要开演唱会了~我的形象总要恢复一些吧?” “真的?!”多吉雅高兴地竟然在大殿转起圈来。 “嗯~” “不行,接下来吃得更多一些不然体力跟不上。” 他被多吉雅保护得太好,曾经戏言的那般一语成谶,家里的牦牛真都被他吃的没剩几只了。 窦棠婴尤其喜欢肉干,这种闲暇时的馋嘴小零食,一不留神一包也就半天的事… 他吃完还要麻烦多吉雅给他按摩腮帮,但两人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多吉雅还想再喂胖一些,他觉得窦棠婴在床上像一颗圆润粉嫩的仙桃时最美。 “昨晚抱着你时我又隐隐地感觉摸到了你的骨头,这一场演唱会下来,你要瘦成皮包骨了。” “怎么会!你捏这!你捏!还是有肉的!”窦棠婴背过去,翘起他的翘臀,多吉雅站在原地愣神三秒后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的小麻雀怎么这么可爱啊! 多吉雅被他乐得直不起腰来。 “是真的!”窦棠婴抱住了他,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微微掀眸露出我见犹怜的姿态“你都好久没碰我了…所以才不知道。” “珍珠太瘦了还怎么是珍珠,白沙风轻轻一吹就消失了。” 多吉雅抱着窦棠婴,他是真的心疼和可惜,这几个月以来长胖的那‘四两肉’。 “哼…” 窦棠婴踮起脚用鼻尖蹭他的嘴唇…他不听他不听。 “别勾引我了小祖宗…”他捧起多吉雅的脸,将自己的唇献上,两人在山野间没了分寸。 事了他还意犹未尽地在多吉雅的脖子留下了些许痕迹… “有肉的对吧~” “嗯…还可以再来一点…” 两人手牵着手,散步在山野间,他还带窦棠婴来看这一个月他雕刻的玛尼石。 “你的字真适合山野间的自然,自由又圣洁,好像雕刻给神明的花朵。” “可我雕刻时,满心都是你,念着你想着你,最后我会献给佛,修法修的是我心安处,而如今我已找到我心安处。” 窦棠婴亦是。 他们面前,他们面前的永恒,冈仁波齐就在天地间永恒矗立。 他低下头,吻了吻窦棠婴的眉心。 “走吧,下山。”他说。 “下山?你不是还要刻十天吗?” “可你来了,”多吉雅牵起他的手,“我就不想和你分别了。” 窦棠婴看着他,笑了。 “我告诉上师去。” “嘶……你学坏了。” “除非你给我做牦牛肉炖土豆?” “下山就做。” “还有呢?” “还有什么?” 窦棠婴想了想,说:“陪我参加萨嘎达瓦节。” 多吉雅一怔:“你知道萨嘎达瓦?” “当然知道。”窦棠婴抬起下巴,“我在陈塘待了这么久,不是白待的。” 多吉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好。”他说,“陪你。” 两人手牵着手,从山上往山下走。 晨光越过雪山顶,铺满整条山路。任青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像在庆祝什么。 他又再次把他拐下山了。 不灭坛城已在身侧,此后不再有归期。 身后,岗日托嘎寺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挥手告别。 第85章 神明落凡尘 萨嘎达瓦节这天,整个陈塘都醒了。 天还没亮,村口就响起了法号和铜钦低沉的声音,像巨兽的呼吸,从山谷这头传到那头。桑烟从每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混着晨雾,把整座村庄笼罩在一片青白色的朦胧中。 第138章 窦棠婴是被多吉雅叫醒的。 “嗯~”他还在赖床。 “起来。”多吉雅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再不起来,经幡就被人抢光了。” 窦棠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多吉雅已经穿戴整齐。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袍,深蓝色的氆氇,边角镶着赭红色的纹路,腰间系着银质的腰带,一侧挂着那把老旧的藏刀。头发还没有束起,红珊瑚耳坠垂在耳边,衬得他整个人冷俊痞雅。 好帅啊…… 他的男人好迷人啊…… 怎么一早上起来就这么幸福啊窦棠婴。 “你怎么这么好看?”窦棠婴揉了揉眼睛,嘴角带笑,声音明明还有睡意就已经开始撩拨人了。 多吉雅被撩得微微勾唇,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你心心念念的萨嘎达瓦。也是你第一次在陈塘过节的纪念日。” “噢!!” 窦棠婴笑了,从被窝里爬起来。多吉雅昨晚就给他准备好了衣服——一件白色的藏式衬衫,还有一件本来准备套在外面的深灰色氆氇袍。 结果今天一套发现太大,穿在他身上像小孩披了条毯子。 “你就不能给我件小点的?”窦棠婴举起手,过长的袖子摇摇晃晃。 多吉雅看着他实在可爱,遂又给他找了一件。 这件白色羊毛的穿得就正好,窦棠婴左看右摆,喜欢极了。 但看多吉雅呵呵笑个不停,他就一下抱住了他的腰问他笑什么? 多吉雅撇开脑袋憋笑说这是他十岁的衣服。 窦棠婴听完,险些谋杀亲夫,掐死他。 “你真是个可爱的宝宝。”多吉雅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袖子挽了几折,窦棠婴哼了一声不理他。 但窦棠婴其实心里很喜欢这件,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十岁的多吉雅,又该是多么机灵的小孩呢? 他们出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村口的空地上,人山人海。陈塘镇十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穿着节日的盛装,五彩斑斓,像一片移动的花海。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摇着转经筒,低声诵经;年轻人聚在一起,互相整理衣饰,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空地的中央,竖着一根巨大的经幡柱。柱子有十几米高,漆成红、白、蓝三色,顶端系着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就是今天的主角。”多吉雅指着那根经幡柱,“谁能在上面挂得最高,谁就是今年的‘福星’。” 窦棠婴仰头看着那根高耸入云的柱子,脖子都酸了。 “多高?” “十五米。” “……”窦棠婴默默地退后一步,“嘶……这么拼吗?” 多吉雅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怕了?” “谁怕了?”窦棠婴挺起胸膛,“我只是……不太擅长攀爬。” “那你擅长什么?” “擅长唱歌和美丽啊!” 多吉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揉了揉窦棠婴的头发,说:“好,那你在下面等我?” 多吉雅刚走了一步,袖子上有了一股拉扯的力量,他回头看见窦棠婴拉住了他的袖子:“怎么了?” 一声号角响起。比赛开始了。 年轻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攀上经幡柱,像猴子一样灵巧,在光溜溜的柱子上攀爬。有人爬到一半就滑了下来,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咬牙坚持,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越爬越高;还有人爬到顶端,却因为手抖,怎么也挂不上经幡,急得满头大汗。 窦棠婴是最后一个上场的。 “萨嘎达瓦的功德会加倍。今天做的每一件善事,说的每一句真话,都会变成双倍的福报。” 当时他窝在多吉雅怀里,半梦半醒地问:“那如果我今天做一件很勇敢的事,是不是也会加倍?” 多吉雅低头看着他,目光柔软:“会。” “那我要做一件。”他那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一件很勇敢的事。” 多吉雅以为他在说梦话,笑着吻了吻他的额头,没有当真。 可现在,窦棠婴站在经幡柱下,仰头看着那根直插云霄的柱子,多吉雅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知道那件“很勇敢的事”是什么了。 而窦棠婴本人不是为了功德,不是为了福报,而是为了让多吉雅知道,他不是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麻雀。他也可以飞,哪怕飞不高,哪怕飞不远,哪怕只有一次,他也会展翅高飞。 “我要去。”窦棠婴松开多吉雅的手,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睛里的光稳了下来。 多吉雅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窦棠婴深吸一口气,走到经幡柱下。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这个外乡人——穿着白色藏式衬衫,外面套着多吉雅十岁时的小氆氇袍,袖口堪堪到手腕,衣摆刚好盖住腰。他站在柱子前,仰头看了一眼顶端,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柱子。 粗糙的木料硌着掌心,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他试了试,把脚踩在第一个凸起的绳结上。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他不会爬吧?”“他是第一次参加萨嘎达瓦。”“听说他是从南方来的。”“南方来的?那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窦棠婴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他的手心开始出汗,脚在绳结上打滑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人群发出一阵低呼。 他闭上眼睛。 心跳声太吵了,吵得他听不见风,听不见经幡,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回响,和那个遥远的、从记忆深处传来的声音—— “心乱时,向低处看。” 他睁开眼睛,低下头。 多吉雅就站在柱子下面,仰着脸看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轻得像风吹过,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抬起头,只看着天,想着多吉雅,然后,开始爬。 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他爬得很慢,姿势笨拙,像一只刚学会攀爬的树袋熊。腿在发抖,手臂也没力气,每向上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木料上的绳结磨着他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他能感觉到掌心正在脱皮。 人群安静极了。 没有人笑他。老人们停下了转经筒,孩子们不再嬉闹,连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 窦棠婴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世纪。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三样东西:粗糙的柱子,磨破的手掌,和多吉雅站在地面的、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不敢再往下看。 要是脚软,就会掉下去。 他只敢看着那根柱子,看着下一个绳结,看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往上挪。 当他的手指终于触到经幡柱顶端那个小小的平台时,他几乎不敢相信。 他到了。 窦棠婴大口大口地喘气。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吹得氆氇袍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世界——天地辽阔,太阳仿佛就在自己身侧,脚下的村庄小得像积木,人群密得像蚂蚁,河流像散开的银色丝带,蜿蜒向远方。 而雪山,就在他面前。 喜马拉雅山脉横亘矗立在天地间,那里是希夏邦马峰,而另一边的尽头是冈仁波齐啊! 窦棠婴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美了。美得不真实,美得像梦。 而最可怕的是,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他掌心的疼痛是真实的,磨破的皮肤是真实的,风吹在脸上的凉意是真实的。 梦是另一个纬度的真实,是这个世界的奇迹。 窦棠婴从腰间取出经幡。拿出来的刹那,七彩隆达漫天飞舞! 夺目绚丽的彩带,应是神明喜极而泣时呼吸吹起的风的模样。 这是多吉雅用心准备的七彩绸缎。其上金线绣着经文,旁边还绣着一朵朵小小的海棠花。 窦棠婴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问他为什么绣海棠。多吉雅说:“因为你是海棠花的孩子。” 窦棠婴把经幡系在最高的地方。手指在发抖,绳结打了三次才系紧。风来了,经幡“呼”地展开,绸缎在蓝天白云间飘荡,金色的海棠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松开了一只手。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喊“别松手”,有人喊“小心”,有人在念经。 可窦棠婴没有掉下去。他坐在柱顶的小平台上,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翔的鸟。风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磨破的手掌,吹过他胸口那朵金色的海棠。 人群爆发出欢呼。 第139章 窦棠婴趴在柱顶上,喘着气,听着那些欢呼声从脚下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 「这世界的苦难就到此为止吧! 愿众生加索罗!」 他并不能完全听清那些声音,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风声里大声的呼唤—— “窦棠婴!” 他低下头。 多吉雅站在柱子下面,仰着脸看着他。隔了十五米的距离,窦棠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笑。 他慢慢下来,到了一个大家都能听见他说话的高度后,窦棠婴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看着多吉雅,大声喊了一句话。 所有人,所有山都听见了 窦棠婴喊的是—— “我爱你!” 然后,他张开双臂,从高处纵身一跃。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经幡垂落,连太阳都似乎顿了一瞬。 只有那个白色的身影,像一片落叶,像一只飞鸟,像一朵从天上坠落的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优美的弧线。 然后,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多吉雅接住了他。 稳稳地,牢牢地,像接住了一片从天上掉下来的雪花。 惯性带着他们转了半圈,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双臂收紧,把怀里的人箍得死紧。 窦棠婴趴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你疯了。”多吉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胸腔剧烈起伏,心跳比窦棠婴还快,“你真的疯了。” 此刻两人的心跳都快得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可窦棠婴没有一点害怕,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把自己包裹住的快乐。 窦棠婴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笑了。 “你不是说,”他喘息着说,声音还在发抖,“萨嘎达瓦的功德会加倍吗?” “那也不是让你从天上往下跳的功德!” “可是你接住我了。”窦棠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 多吉雅看着他,看了很久。 任青从天空俯冲而下,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像是在为这一刻做见证。 远处,雪山沉默伫立,经幡在风中飞扬。 阳光正好。 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窦棠婴从高处纵身一跃时,世界在他的感知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经幡在头顶猎猎作响,天空蓝得刺眼,雪山白得发烫。他看见云在移动,看见飞鸟掠过,看见地面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张开双臂。 然后,他就落入了一个怀抱。 飞落不是坠落,而是抵达。 这种感觉是候鸟飞越千山万水,终于踏上温暖的归途;是朝圣者磕完最后一个长头,额头触上冰凉的佛脚;是一片在风中漂泊了太久的种子,终于找到了扎根的土地。 嗯,多吉雅接住了他。 稳稳地,牢牢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了一辈子。 窦棠婴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阳光正好落在多吉雅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窦棠婴看见他眼眶泛红,看见他睫毛上有一点极细极细的水光,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后怕、骄傲、庆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窦棠婴更紧地搂进怀里,他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人揉进骨头里、揉进血液里、揉进体内每一个细胞的记忆里。 人群的掌声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孩子们跳起来,老人们摇着转经筒,年轻人口哨声此起彼伏。窦棠婴在众人簇拥下接受了上师的祝福! 小罗布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拢在嘴边,用他那漏风的、换牙期特有的嗓音,大声喊着:“拉姆哥哥飞起来了!牧念接住拉姆哥哥了!拉姆哥哥是拉姆!” 窦棠婴听见“拉姆”,嘴角弯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但在记忆里已经变得像前世那么远——在雅拉香布雪山下的那个清晨。 彼时,他站在经幡柱下,仰头看着多吉雅爬上去挂经幡。他在风中回过头时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像一尊从壁画里走下来的天人。 那时候窦棠婴想,这个人好高,好远,好亮。像天上的一颗星星,看得见,够不着。 所以当多吉雅从经幡柱上跳下来时,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多吉雅比他高那么多、重那么多,他扑过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根本不可能把他接住,可他还是扑过去了,抱住了他。 而此刻,窦棠婴回忆后问道: “吉雅,你知道仙女的故事吗?” 多吉雅记得: “她误入凡间,爱上了她看见的第一个人。” 多吉雅的手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 “我不是仙女,”窦棠婴继续说,“我不会爱上我看见的第一个人。” 多吉雅回答道: “可是凡人会爱上他看见的第一位神明。” 你就是我的自在欢喜,我的无量功德。 窦棠婴的手指从他唇边滑到他的脸颊,停在那几颗淡淡的雀斑上。“仙女从天上跳下来,”他说,“她不是想看看凡间有多美。她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会接住她。” 多吉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呢?”他的声音沙哑。 “然后凡人接住了她。”窦棠婴说,“其实,接没接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爱上了那个人。所以仙女就不想回天上了。” 多吉雅低下头,额头抵着窦棠婴的额头。而后他微微偏过头,在窦棠婴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任青从天空俯冲而下,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又一声嘹亮的鸣叫,像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每一座雪山、每一条河流、每一朵正在盛开的邦锦梅朵。 小罗布在人群里跳着脚喊:“牧念亲拉姆哥哥了!!” 孩子们跟着起哄:“亲了!亲了!羞羞脸!!” 随后,多吉雅单手将他稳稳抱起!窦棠婴比任何人都要夺目,他值得所有人的仰望和称赞! 人群再次沸腾! 窦棠婴害羞地把头低下,鼻尖吻着爱人的头顶,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可他没有否认,在此刻还能撩拨爱人: “你好香啊。”窦棠婴羞赧地说。 多吉雅掂了掂,窦棠婴猛地抬起头瞪他,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没干,却瞪得圆圆的,这只炸毛的小麻雀,对自己的体重多有敏感:“很重吗?!我才——”他想报出一个数字,又想起上次称体重时那个令人绝望的数值,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也没有很重。” 多吉雅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手捧着的可是无价之宝。 不是他一惯的,淡淡的笑,是肆无忌惮、咧开嘴的开怀大笑。 笑声传到窦棠婴的耳朵里,像春天第一声惊雷,像雪山第一次融化。 窦棠婴看呆了。 他见过多吉雅很多种笑。 浅笑、微笑、苦笑、无奈的笑、宠溺的笑。 他从来没见过多吉雅这样笑——毫无保留的、明亮的、像太阳从雪山背后跃出来一样的笑。 不,他见过。 曾经他的少年,十六岁时,比任何人都要肆意张扬? “你笑什么啊……”窦棠婴捧起他的脸,心里想要他永远仰望着他,声音却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走吧,仙女。”多吉雅侧头轻吻他的掌心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我带你回家。” 他就这么被多吉雅单手抱回家。 回家路上,窦棠婴趴在他肩上,看着身后的经幡柱越来越远,看着人群越来越小,看着雪山在暮色中慢慢变成深蓝色。他把脸埋进多吉雅的颈窝,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萨嘎达瓦节的桑烟和歌声。 “吉雅。”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不是凡人,那你是什么?” 多吉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 “我是,”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风听,“仙女的信徒。” 窦棠婴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听见多吉雅的心跳,咚、咚、咚,像经筒转动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那个节奏慢慢重合,变成同一个频率。 第140章 天边的晚霞烧成绚烂的金红色。萨嘎达瓦节的歌声从身后传来,悠长而苍凉,像这世上最古老的祝福。 远处,希夏邦马峰的尖顶在晚霞里,冈仁波齐的祝福在晚霞里。 窦棠婴忽然想起安徒生那个童话。 王子随着东风,飞越冰洞,抵达那个静美永恒的天国花园。仙女对他说,你可以留在这里,但不要靠近我。如果你吻了我,欲望会毁了这片净土,你也会受到惩罚。 可是王子还是吻了她。 花园沉沦,一切美好像梦一样碎掉。王子被惩罚,永远留在那片废墟里,再也回不到人间。 小时候读这个故事,窦棠婴觉得王子太傻了。明明仙女警告过他,明明他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去吻?后来他长大了,他开始觉得,也许王子不是傻,他只是太爱了。爱到明知会粉身碎骨,还是要去触碰。爱到明知会万劫不复,还是要把那个吻印下去。 再后来,他遇到了多吉雅。 他不再觉得王子傻了。 因为如果是他,他也会吻下去的。 窦棠婴从多吉雅肩上抬起头,看着暮色中这张被晚霞镀成金色的侧脸。 “吉雅。” “嗯?” “如果有一天你去了天国花园,仙女告诉你不要和我相爱,不要和我相吻,因为花园会塌毁,你也找不回你的世界,你会听她的吗?” 多吉雅想了想。 “不会。”他说。 窦棠婴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多吉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窦棠婴。晚霞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烧成两团温柔的不灭之火。 “因为天国和香帕拉1”他说,“都不是我想待的地方。” 他他背着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的。 窦棠婴趴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惬意且自由。 “我也不会。” 窦棠婴把脸埋进多吉雅的颈窝,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慢慢弯起嘴角。 “吉雅。” “嗯?” “你是我的人间。” 多吉雅的脚步没有停,但窦棠婴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你也是。”他说。 他们处在天地之间,四野暮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身后,萨嘎达瓦节上的最后一支歌谣慢慢在夜风中飘散。 今年恰好是马年。 此刻他们正相约,绿绒蒿盛开时两人一起去冈仁波齐转山。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喜欢窦棠婴和多吉雅。 谢谢大家喜欢这篇四十万字的故事。 谢谢大家收藏评论灌溉。 谢谢大家陪伴一路相伴。 谢谢大家包容它的不成熟和不完美。 结局改了很多版,都不尽我意,自觉文笔还是稚嫩,对大家满满的喜爱心中多有愧疚。但第二本比第一本多了十万字,比第一本多了十倍收藏,有这个成绩已经喂养了我的野心,我会更加贪婪且渴望你们的喜欢,所以我会继续加油,以求获得你们的青睐。 他们爱意长长久久如山风不尽,而我所写的故事到此为止。生活阴晴不定,愿山风曾有一瞬吹散你内心阴霾。你我陌路,却有幸相伴一程,满心欢喜,不胜感激。 最后,我会特别期待收到大家的评论,以盼再会。 ——2025年开始于北京,2026年结束于新疆。 1香帕拉:美好的世界 第86章 成高陪读篇 吉雅备考成人高考的消息传遍朋友圈,就连村口的玛尼堆旁时常聚在一起的老人家们也在议论这件事,她们捻着念珠说这孩子总算想通了,也有人感叹觉得他该接替父母的路。 只有抱着小羊羔的多吉雅本人倒是置身事外般正在自家院子里,坐在一张被日光晒得泛白的木桌前,就着午后阳光翻看复习材料。他没有什么伟大抱负,也不为远大传承,只为这一颗本心。 只不过他时常抬起头……看向蓝天白云,因为书本上总是浮现窦棠婴的面容。 白云里会不会躲着一只小麻雀?他实在想他。 “吉雅!” 只是想他而已,就已经幻听到这种程度了吗?吉雅握着笔,“幻听”间已写下密密麻麻他的名字。 “吉雅!!!!” 这声音这么真实!吉雅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抬头看去!! 人影越来越近,他看见他的小麻雀大老远就扑腾着自己的挥手,朝自己飞奔而来。 “我的珍珠!!”吉雅立即起身,张开双手,迎接他的宝贝。 沉闷的一声后,多吉雅牢牢地抱住了飞扑而来的窦棠婴。 “吉雅~我好想你啊~” 窦棠婴从外地商演结束回来后,村里的所有的小孩闻言全都跑了出来,就连狗都围着他转。 多吉雅低下头,看见他的小麻雀蹭着他的胸膛,小别胜新婚地表白,他也情不自禁地将他亲了又亲。 他们的身后是傍晚稀稀拉拉亮起来的灯火,身上还带着余温的都市气息。 小麻雀归巢了。 腻歪了好一会儿,太阳都快下山了。吉雅才舍得松开一些。 “好宝宝,我给你带了真题集。”窦棠婴从包里掏出了他从各大社交平台,网站什么学姐学长,补习机构买回来的真题材料给吉雅补课。 吉雅把车上东西都搬回门前,窦棠婴开始拆包袱,嘴里还念念有词。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尘土顷刻间扬起在斜阳里,嘴里还念叨着“我还带了一些那边的特产回来,这个!!这个鸡爪对接的甲方姐姐给我拿了一些,惊为天人!!可好吃了!!然后,嘿嘿!你看!!” 多吉雅眯起眼,一瓶最大容量的龙舌兰。这人为了酒真是不辞辛劳。 “这里也有的买。” “不一样!这是酒厂周年限定!” 窦棠婴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平视他,抱着酒瓶爱惜不已。 小酒鬼。 多吉雅和他一起拆包裹,伸出拇指擦掉窦棠婴颧骨上一点被风吹干的红痕。 窦棠婴在这道目光里缓缓放下了酒瓶,然后上身一下前倾,仰头亲了他一口。 只是分别几天,他就好想吉雅啊。 总是亲不够的。 吉雅的嘴角也控制不住上扬起来,并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吻后,窦棠婴坐在多吉雅大腿上开始翻开他的练习册。 吉雅也不怕他瞧见自己对他的思念,窦棠婴的指腹划过他的每一个名字…… “这么想我啊?” 窦棠婴继续往前翻, 吉雅真的很认真,几乎每一页他都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笔记。 窦棠婴在翻阅他的笔记时,多吉雅撒娇般蹭着爱人的后颈,闻着让他安心的香气,仿佛在说你夸夸我。 窦棠婴反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夸他道“好吉雅,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 “学习能力啊,要是要我现在开始重新学习我一定做不到你这样的。” “你重新开始唱歌时可比我认真多了。你都不知道那样的你多让我着迷。我向往成为那样的你。” 学习就是要有一个目标对象,多吉雅的对象就是窦棠婴。 接下来半个月,多吉雅的日常像被精准切割的糌粑块。 清晨五点半起床,对着希夏邦马的方向做早课兼背书; 七点喂牛挤奶,顺带复习昨日错题后给窦棠婴做早餐; 八点之后,窦棠婴起床,两人各坐一张桌子,一个人刷题一个人写歌,阳光均匀地洒在两个人身上,此刻他们拥有一样的美好; 下午之后,傍晚他们会一起手牵手去山坡上散步,窦棠婴会挑着让多吉雅背植物拉丁名,多吉雅则会带着他走遍这里每一片山坡,陪着他减肥; 夜里十点再复习一遍错题集,有时窦棠婴会凑过来,两个人就会在桌上……一起纠错。 比如今夜。 窦棠婴手拿着三瓶乌苏、一瓶葡萄真露、半瓶龙舌兰和一小碟藏盐摆在桌角,然后敲了敲多吉雅的真题集封面。 “中场休息。” 多吉雅余光早就看见了那排酒瓶,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抬起头来,高俊的鼻子铺满阴影,眉骨连带着浓密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看着爱人靠着桌角,拧开乌苏倒进杯子里,又揭开葡萄真露的瓶盖。 自顾自地调酒。 多吉雅沉默地看了他三秒,然后合上真题集,把椅子挪到桌边。 窦棠婴的调酒方式是典型的“想到什么倒什么”。 一杯是乌苏打底,兑入葡萄真露。另一杯是在杯沿抹一圈藏盐,最后斟上一小口龙舌兰——盐在唇边,酒在舌上,果香与麦芽在口腔里撞在一起,有点野蛮,但意外地好喝。 他喝了两杯,脸颊浮现薄薄的红,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撑在木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第141章 “这道题。”他忽然伸手去点多吉雅真题集上的一道论述题,指尖沾着一滴酒液,“植物蒸腾作用的影响因素,你为什么错了?” 多吉雅顺着他指尖看去。窦棠婴的手指并没有点着题目,而是点在多吉雅手背上。酒液就这样渗进他的皮肤纹理,凉丝丝的。 “因为我少写了一个因素。” “什么因素?” 窦棠婴抬起头。灯光把他瞳孔映成一种湿润的琥珀色,眼尾有酒精晕开的红,等待着吉雅的回答。 吉雅拦过他的腰肢,抬头说道“风。”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窦棠婴的指尖还留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小片落错的雪。然后窦棠婴笑了一下,拎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得有些急了,龙舌兰滑过喉咙,他轻轻“哈”了一声,有一滴酒液顺着唇角蜿蜒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道细小的河流。 多吉雅伸出手,恰好接住了这滴滑落下巴的酒。 酒液落在他指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滴晶莹的液体,然后——浅浅伸出舌尖品茗。 窦棠婴的呼吸顿住了。 “吉雅……” “还不错。”多吉雅的声音平静无波。 窦棠婴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他盯着多吉雅那一点被酒液浸湿的嘴唇,忽然将杯子往桌上一搁,身体越过桌面,双手撑在多吉雅椅子的两侧扶手上,几乎是将他圈住。多吉雅微微后仰,背后的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窦棠婴低下头,将口中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龙舌兰,渡给了多吉雅。唇齿相触的瞬间,藏盐的咸、葡萄的甜、龙舌兰的烈,还有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滚烫的呼吸,在方寸之间搅成一团。酒液从窦棠婴的舌尖漫到多吉雅的舌尖,多吉雅的手下意识扶住他的腰,然后顺势将人往上一托。 ——窦棠婴被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双脚离地,膝盖抵在多吉雅胸前。多吉雅仰着头看他,灯光落进他瞳仁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窦棠婴用指尖捏住多吉雅的下巴,轻轻抬高,然后缓缓倾倒杯中残余的酒。倾泻而下的液体拉成一道银线,精确地落入多吉雅微张的嘴里。有一滴溅在他颧骨上,窦棠婴俯身用舌尖舔走。 “元同学,有信心满分吗?”他居高临下地问。 多吉雅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发哑:“那要看打分员了。” 窦棠婴笑起来,把最后一滴酒倒进自己嘴里,然后低头吻下去。这次是覆水难收的深吻,酒液在两人唇舌间来回推涌,最终不知是谁咽了更多。 错题集被两人压在身下,也不知结果。 “好吉雅,好痒~”窦棠婴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手指绕着他新长出来的、卷曲的碎发。 肌肤时不时的轻痒难n,窦棠婴背手遮唇,蕴着水光垂眼望去,男人用笔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多吉雅笔尖不停:“你猜?” “坏……坏蛋。” 视线里,水笔、红笔写下的某些名词在白润的躯体上随着呼吸而轻颤,泛开的鸡皮疙瘩也是惹目的暧昧…… 拉丁名真难背,但……多吉雅笑着俯身而去,白齿轻咬住这些个难记的拉丁名,耳边还伴随着爱人的呼唤。 他能克服啃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藏历某天的傍晚,村里突然热闹起来——恰古修央古修,祈福的日子的傍晚。窦棠婴被才让和白珍拉着往村口跑时,还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他只看见全村人围成一圈,每人手里攥着一把糌粑粉,嘻嘻哈哈地用藏语喊着他听不懂的号子。 多吉雅正帮老人挂经幡时,转眼看见窦棠婴站在圈子里,手里不知道正折着什么。 此刻,仪式正在进行着,众人喊着“恰古修央古修——!”糌粑粉如雪崩般向天空抛洒。粉末在暮色中炸开,落得人人满头满脸。窦棠婴来不及躲,被白珍笑嘻嘻地糊了一脸,才让更过分,跳起来往他头发里揉了一把。整个世界瞬间变成模糊的、暖黄色的粉雾。 他在粉雾中咳嗽着笑,伸手去擦眼睫上的糌粑,然后看见多吉雅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多吉雅脸上的糌粑粉比他还厚,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白色的细粉,像覆了霜的松枝。 平静的眼睛忽然瞳孔紧缩,目光亮了起来。 窦棠婴踮起脚,在他耳旁插上了一枝纸玫瑰 ——用隆达折的。 五彩的隆达纸被叠成玫瑰的形状,花瓣的边缘还带着毛边和折痕,显然是在人群喧闹里匆忙完成的。糌粑粉落在花瓣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窦棠婴把它别在多吉雅的耳后,低头用指腹刮掉他鼻尖的粉末。 多吉雅抬手摸了摸耳后的纸玫瑰,纸张沙沙地蹭过耳廓。此刻他站在粉雾与暮光之中,头发、衣服上里全是糌粑,耳后别着一朵纸折的隆达花。 整个人鲜明有生命力。 这份生命力是窦棠婴给予的。 几天后陈塘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雪从凌晨开始落,到天亮时把整个世界裹成厚厚的一层白。才让和白珍一大早就来敲窗户,用冻红的手指在结了冰花的玻璃上画小人,喊着让窦棠婴出去玩雪。 窦棠婴裹着多吉雅的氆氇出门,看见院子里那片平整的、毫无瑕疵的白雪,忽然来了兴致。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雪面上写了个“多”字,又觉得太傻,赶紧用手掌抹平。 余光里他忽然见到才让走来走去,心生一计,把才让招呼来。 多吉雅从屋里出来时,看见窦棠婴捧写一碗奶油,和一群小朋友蹲在雪地上,他看见他们用手背把土地表层的浮雪拂开,刮出底下最细最松的一层,然后放进奶油碗里搅拌。 才让拿来奶油,白珍从家里拿来了一小罐蜂蜜和一把野莓干,小罗布从寺庙拿来了最好的酥油,他们蹲在雪地里做冰淇淋的样子,像在制作魔法药剂的巫童。 一不小心,吉雅就看得忘了时间。 他的小麻雀蹲在雪地中央,氆氇的下摆拖在雪里沾了一圈白,他正把野莓干一粒一粒按进雪白微甜的混合物里。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却因为好吃而微微嘟着。 雪地的发光衬着爱人更加明媚可爱,他好像在做梦啊。 “吉雅!”此刻窦棠婴发现了他。 他抬头,献宝似的把碗举高,“刨冰!” 多吉雅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碗里微黄发白、嵌着暗红色野莓干的冰沙。窦棠婴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多吉雅张嘴接住。雪在嘴里化开,蜂蜜的甜、野莓的酸、奶油的一点腻,还有雪本身那种干净的、几乎不像食物的凉,混成一种奇异的温柔。 “好吃吗?” 多吉雅咀嚼着,点了点头。窦棠婴笑得眼睛弯起来,自己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然后“嘶”了一声——太凉了。他的脸皱成一团,舌尖缩回嘴里,活像一只被冰到爪子的猫。 多吉雅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的一点奶油和雪:“好吃也别吃太多。” 窦棠婴索性把勺子一丢,整个人扑进多吉雅怀里。雪在他们脚下下面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仰起脸,鼻尖蹭过多吉雅的下颌,嘴唇上还带着雪和蜂蜜混合的凉甜:quot;好吉雅,你复习到哪了?quot; 多吉雅抱着他,低头看他冻红的鼻尖:“快结束了。” “那怎么不复习完?” “天大的事。”多吉雅把氆氇拢了拢,裹住他冻僵的耳朵,“也没有现在重要。” 窦棠婴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大学里很多好看好玩的事,如果我发现你偷看别的同学——” “我的目光早就被一个人占据了。”多吉雅低头,嘴唇碰了碰他发顶。 窦棠婴在他怀里闷声笑了一阵,然后坐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来,跑到那堆还没被踩到的雪地里,蹲下身开始拢雪。才让和白珍也跑过去帮他,三个雪白的、叽叽喳喳的身影在院子里滚来滚去。 多吉雅坐在门槛上看他们堆雪。很快窦棠婴又跑回来,把两个小东西按在雪地上,用雪把他们堆成一大一小两个圆滚滚的雪包。白珍的辫子上沾满了雪,才让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窦棠婴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拍拍手。 “你看!这是我!!” 多吉雅看见雪地上出生了一只又像小白鼠又像小松鼠的“龙猫”。 瞥过脑袋,忍住发笑。 白珍哈哈大笑,才让直接笑得蹲在地上,童音清脆悦耳。 窦棠婴回头瞪他,都怪吉雅带头笑话他!但盯着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窦棠婴忽然伸手从旁边抓起一把雪,反手就塞进了多吉雅后颈的衣领里。 多吉雅整个人弹了一下,窦棠婴已经大笑着从他腿上跳起来跑向院子中央。多吉雅站起来,弯腰搓了个雪球,丢向窦棠婴逃跑的后背,他的身影顿时炸开了一朵白色的雪尘花。 窦棠婴“啊”了一声转身,脸上还挂着笑,也弯腰去抓雪。才让和白珍在边上尖叫着加入混战。 第142章 这场雪仗最终以多吉雅把窦棠婴按进雪地里告终。窦棠婴仰面朝天躺在雪里,喘着气,胸口起伏,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白。他望着灰白的天,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粘在脸上、唇上、眉毛上,凉丝丝的,又痒又清透。 多吉雅俯身,双手撑在他耳侧,挡住了大部分落雪。他的头发上全是雪,有几片落在窦棠婴的额头上,然后被他的呼吸融化成极细的水珠。 他的脸红扑扑的,像苹果。 “冷吗?”多吉雅拢了拢窦棠婴有些松开的围巾。 “不冷。”窦棠婴伸出手,把多吉雅拉下来。两人在雪地里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成白雾。 “多吉雅,”窦棠婴的声音轻得像雪落,quot;我好像可以理解你阿妈为什么想去七千米了。quot;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只有站在很高的地方,才看得清。”他眨眨眼,雪落在睫毛上,quot;比如你的方向,比如我该往哪飞。quot; 多吉雅低头,很轻地吻了他一下。嘴唇碰到的瞬间,窦棠婴尝到了他唇上残余的蜂蜜雪冰淇淋的甜味。甜味里混着雪水的凉,还有一点藏在深处的、独属于多吉雅本人温和而坚固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雪还在落,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远处传来才让喊“窦老师你看我的雪人!”的声音,近处有多吉雅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再近一点,是他自己胸腔里那颗终于落定了的、像雪山一样安静的心脏。 那天晚上多吉雅做题到深夜,窦棠婴趴在桌边已经睡着了。多吉雅把他抱到床上后回到桌前继续复习,当他翻开一页植物学教材,看见了夹在蔷薇科这一页里的隆达玫瑰时,他把它取出来,凝望了很久,然后回到了床上,抱住了熟睡的爱人。 在他的耳旁留下一句: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