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今天努力撬墙角了吗》 第1章 [gl百合] 《江总今天努力撬墙角了吗gl》作者:kuroko777【完结】 简介: 直球忠犬年下 和 回避型温柔年上 年下有腿疾,好不了那种。 非双洁(年上有前任) [纯个人爱好自娱自乐] 内容标签: 年下 都市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忠犬 主角视角江以逸互动姜楠 一句话简介:天天向上 立意:天天向上 第1章 临城的七月热得不象话。 姜楠站在店内的小操作间内将洗好的杯子放进消毒柜里,擦了擦手,拿着小水壶来到南木咖啡馆的后门给种的花花草草浇水。有几盆花的叶子已经晒蔫了,软塌塌耷拉着,像很多事一样,费时费力的走了个过程,最后也只是这样。 不是商量的语气。 姜楠听后也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顺手给自己叫了一碗面的外卖,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玩起了手机。正午这一会,是咖啡馆最闲的时候。 进门处的风铃响了一声,姜楠习惯性的抬头想要与客人打招呼,还没发出第一个音节就顿住了,有些不确定的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半开领亚麻衬衫的年轻女孩,瘦,衬衫下肩膀的轮廓很分明,袖口挽到手肘上面,松松垮垮的,露出来的小臂却依旧有着漂亮的肌肉线条。 “小楠姐姐。” 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听不出什么久别重逢的意思,也听不出什么别的意思,就好像只是单纯的打了个招呼。 和来南木的其他客人没什么区别。 姜楠站了起来走到吧台后面,才发现这人也高了许多,明明记忆里的那个小屁孩才和自己差不多高,怎么这会自己需要微微扬一点头才能和对方对视。 实在是太久没有见面了,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随口开个玩笑打趣,只能干巴巴的张口:“好久没看见你了,江小逸。” 江以逸的手撑在吧台上,右手拿着手机扫了一下点餐码,却因为这个称呼,眼睛快速的亮了一下,只是很快又恢复平常,给自己点了意式拼配美式。看了下周围,确定自己站在这不会影响任何人便放松的继续看着眼前这个人。 小票机吐出了单子,姜楠看了一眼:“吃饭了吗?”就喝咖啡?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吃了,路过这边就进来了。” 姜楠操作机子的手顿了一下,才继续动作,“刚回来吗?” 还要继续出国吗?最近在干什么?有很多可以体面的、合适的问题可以继续。但姜楠突然就不想继续这种一问一答的对话了。 这个想法,很不姜楠。 南木是临城的第一家非品牌连锁式的咖啡馆,这些年边上的店变了又变,南木也换了一次门头和装修,但所有人对姜楠的印象是一样的,不管是来来往往的客人还是身边的朋友,对姜楠评价最多的就是“姜楠你还是老样子”。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夸她,还是没有什么其他可以夸了。老样子——温柔,好说话,永远不会说“不”的姜老板。谁来了都能在她这里得到一杯刚好温度的水,一句刚好妥帖的话,路过的流浪狗姜老板都能给它在店外撑把伞让其躲雨,顺便留个干净的水碗。 朋友老说她活的像个庙里的佛一样,不争不抢,总是带着一丝慈悲的笑意。 姜楠后面有想过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大抵也不过是永远不会真的生气,不会真的计较,允许任何人都可以在自己的世界。 但,姜楠自己知道,并不是这样的,只不过她真的怎么想,不是很重要,不管是她还是周围的人,都习惯了以前的、现在的姜楠。 把咖啡杯放在餐盘里,将操作间里的暑期工叫了出来看着吧台,端着餐盘放在了小卡座上,江以逸也顺从的坐在了她边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小楠姐姐吃午餐了吗?” 她又这么叫。 姜楠抬眼快速、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人。 记忆里的江小逸是十八岁的样子,刚高考完的小屁孩,脸上还有点肉乎乎的,整个人像早晨菜场里刚拿出来卖的白白软软的发糕一样,那时候的她是那种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能分走她一点注意力的小屁孩,门口路过了一只流浪猫她能追着对方的身影直到小猫咪跳上对面老房子的屋檐消失,客人讲不好笑的冷笑话逗她,她也能嘎嘎乐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 那时候,她是大家的开心果江小逸。 现在,坐在边上的,是陌生的,散发着不同气息的江以逸。 头发比以前短了许多,扎不起简洁的马尾,也没了齐头帘,发丝被别在耳后,露出整个面部的轮廓,那些婴儿肥全没了,脸颊的线条很干净,下颚线明了的过分,嘴唇抿着,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咧开笑。 最好认的是眉骨,还是很高,变得最多的是眼睛。十八岁的江小逸,闹腾,眼神滚烫,眼睛里总是满满的,像早上7点的市集,盛着朝光,闹哄哄的什么都有。现在这双眼睛被镜片档了一下,内里是空的,空阔阔的,像以前的江小逸最讨厌的冬天那样,下了雪,什么都没有。 皮肤比以前还要白,不是那种健康的透亮的白,是像很久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白。 姜楠的眼神不动声色的在她皮肤上停留了一下,才开口:“待会吃,你怎么又变白了?” 不是想成为优秀的刑警的吗?记得这人当时也是选择了这个专业方向,难道现在警察不用训练,不用风吹日晒了?姜楠被自己难得的发散思维弄笑了一下。 就这一个瞬间,姜楠发现江以逸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像冬天的旷野上,远处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 但是,很快的,火柴就熄灭了。 江以逸把眼神错开,手指无意识的握着咖啡杯,夏天的水杯上有了些水珠,姜楠递了纸巾过去让她擦手。 “在家混吃的人是这个样子的。”语气里满是无所谓,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嘴角扯了下,不算一个笑。 大家总说,姜楠不管是几年前,还是现在都没什么变化,但这一刻,姜楠突然发觉六年,真的是很久的一个时间。 六年的时间,足够南木重新换装修,确认经营路线,稳当当的发展;足够老城区拆迁重建新的楼房,临城的最高建筑在这几年里都已经换了好几个名字。 六年时间,三十一岁的姜楠在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眼周有了一些小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明显;而二十四岁的江以逸,从外到内,好像都几乎成了一个陌生人。 江以逸拣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和姜楠聊着,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却在不经意间告诉了姜楠,自己已经毕业了不会出国了,所谓的混吃也就是听妈妈的话。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江以逸以前的梦想。 “现在怎么戴眼镜了,”姜楠指了指江以逸的黑框眼镜,“度数高吗?” 江以逸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停在胸腔里,没有变成句子,却又在姜楠温柔的注视下再度张了张口,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挺高的,还有散光,所以平时都一直带着眼镜。” “你这是学习太认真了啊。”尾音的语气在空中飘着,像钩子一样勾着听的人。 江以逸的反应却是和以往的她完全不一样,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再次错开,直直地定在吧台边上的毛毡墙上,嘴唇抿成一道很细的线,下颌角有块肌肉动了动,空气被她沉默得发硬。 毛毡墙上的拍立得应该已经换了好几轮,上面有一些江以逸不认识的人,照片交迭的缝隙里,她好像又看见了六年前自己总喜欢穿的那一件防晒衣,眼神软了下来,正想要开口。 进门处的风铃,响了一下,姜楠站了起来。 “你又吃老周家的面啊,我路过面馆顺便给你带过来了,”舒易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偏头看见了坐在姜楠对面的人,“来新朋友了啊?” 江以逸没有转身过来,但舒易很肯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人,姜楠的交友圈很简单,所有可以让姜楠陪着坐一块的朋友她都见过了。 “你没见过她,”姜楠微微扬着头看着舒易,想要接过塑料袋但被避开了,“她以前高考结束的时候在南木做过暑期工。” 舒易哦了一声也不太在意,转身进了操作间把面条倒进了碗里,边往外走边说道:“你要是要吃面就去店里吃,面条出锅可太烫了,放塑料打包盒里不好。” 今天的关心话语没头没尾的,姜楠也不想花心思去探究,没有应声,沉默的接过筷子和碗。 第2章 “你好啊,新朋友,我是舒易,舒服的舒,容易的易,”舒易大大咧咧的站在江以逸面前打了个招呼,伸出手,但不是正式的握手,习惯性做出了碰拳的姿势,整个人站得很随便,眼睛一直没从江以逸脸上挪开,“也是这家店的另一个老板。” 第2章 她没说自己是姜楠的女朋友,却加重了后半句的声音。 江以逸站起身,右腿先用作发力点将自己支撑起来,左腿跟上的时候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但她面色不变的做了一个整理裤子的动作,理了下本来就没什么褶皱的黑色长裤将这个停顿盖了过去。 没有和对方碰拳,手里端着还剩小半杯的咖啡,没有立刻接话。她先看了姜楠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舒易可能没注意,但姜楠一定能看到,是询问,也是确认。 然后,她才开口,语气更淡,“江以逸。” 没有你好,也没有加任何头衔来证明自己有资格让姜楠坐在自己对面陪自己聊天。 何况,她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立得住脚的头衔。 难道要附和说自己就是一个以前的暑期工吗? 说完,将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放回了桌子上,看着姜楠,“小楠姐姐,我先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那么快就走了?”姜楠和她对上眼神,“好吧,路上慢点。” 姜楠也不知道今天的江以逸是怎么路过这边的,记忆里的小屁孩那会总是踩着一块滑板,一溜烟就消失在拐角。 舒易要更高一点,虽然江以逸已经往外让开了半步,但要越过的舒易的肩膀和她对视还是让姜楠微微扬了头,颈部的线条拉长,锁骨更明显了。江以逸能看到她脖颈侧面靠近锁骨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褐色的,像一个被遗忘在那里的标点符号。 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注意到这颗痣,觉得它长在那里真好看,好看得她想伸手去碰一下。 江以逸把视线从她脖颈上移开,手指蜷起来,收回去,最后只是说,“嗯。” 一个字,砸在她们之间的地面上,只有她自己听到了回响。 从这到门口也就五六步的距离,这一段路她曾经走了不知道多少回,每次都像一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着飞了进来,又哼哼唧唧的跑出去。 但现在,她不跑了。 她把重心微微后移,让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另一只脚。左脚落地的声音和右脚一样,为了做到这一点,江以逸在国外复健中心的康复室内反复练习,她每天来回走的时候可以数清楚今天自己走了多少步。 数步数,是她那会唯一的乐趣。 江以逸走的不是很快,但又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肩膀没有晃,腰线以上稳得像用尺子量过,让人打眼一看起来就觉得她的仪态很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抬手拉开玻璃门。门上挂的风铃响了,和刚才进来的时候一样。 她没有回头。 后背有被注视的感觉,她知道姜楠在看着自己。 以前是这样,现在的姜楠也依旧是这样。 门在身后合上。风铃停了。 舒易觉得江以逸这个人有趣极了,一点都不像姜楠其他朋友那样,姜楠的朋友们也像姜楠一样,整个人都很柔和,江以逸硬的像颗钉子,说话语气也硬邦邦的,走路姿势也是一板一眼的,是没有在姜楠朋友圈里出现过的类型。 小楠姐姐?舒易扬起来的嘴角顿了一下,好像是第一次听到姜楠被这么叫。 直到江以逸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姜楠才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刚刚江以逸坐的位置,一边往嘴里喂着面条,眉心微蹙。 舒易早就收回了看着门口的视线,自然也看到了姜楠的失神,将咖啡杯放入水槽,洗了下手,把擦手用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到了姜楠身边的垃圾桶里,抬手揽着姜楠的肩膀。力道不是很重,但掌心紧贴,她比姜楠高了很多,站在她边上身影能完全盖住姜楠。 “回回神啊,姜老板,人都走远了。”语气还是很随意,依旧是开玩笑的调子。 放在姜楠肩膀上的手,轻轻捏了下,抓回了姜楠的注意力。然后她收回手,往外走了一步,靠在吧台边歪着头打量着姜楠,笑了一下。 这个笑和语气,姜楠在近两年很熟悉。舒易很喜欢这样莫名其妙的笑一下,是那种你以为她在笑,但你要是仔细看,会发现她并没在笑,也没有和你要开玩笑的意思。 舒易在读书时期一直是一个体育生,骨架大,身高也高,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因为常年参与竞技体育运动,眼神很锐利,像一头在等猎物自己走近的豹子。 “刚刚那个人,”舒易的手指在吧台边缘敲了几下,“以前在你店里打工?” “嗯。” “就只是打工?” 这句话有点难听,但姜楠还是没有什么反应,默不作声的放下筷子,把碗收起来。舒易伸手拦了一下,不让她走开,自己将碗筷随手放入了操作间的水槽里。 面汤流了出来,姜楠的眼神变了变。她不喜欢这样的顺序,应该先倒掉碗里剩余的面条。 不喜欢,这样在她秩序之外的事情。 舒易重新靠回吧台边,她堵在那边,姜楠根本没法往外走,转身进了操作间,舒易跟了进来,她的手臂很长,把手撑在操作台边缘上,一边一只手,正好把姜楠圈在中间。 不碰到姜楠,也不让姜楠走。 “你在想什么?”舒易的声音从姜楠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点真的好奇,今天的姜楠身上那一点不配合的情绪让她觉得新奇,让她想要拆开姜楠这一层好好女士的外皮看看内里是什么结构发生了变化,“好好说话,姜楠。” “没有想什么。” 舒易笑了一声,不需要答案,她已经有答案了。她伸出手,把姜楠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回到了三年前还没追到姜楠时那个眉目温柔的人。但她别完头发之后,手指没有离开,顺着姜楠的耳廓往下滑,停在耳垂上,捏了一下。 不疼,但也不是抚摸的力度。 “你当着我的面,一直在看她,你是觉得我看到你这个样子也无所谓吗?”舒易矮下身子,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语说情话一般的姿态,“下次把叫她来,我陪你们聊。既然是初始的老员工,我也该认识认识,对吧?” 她说“对吧”的时候是笑着的,神态挑不出一丝错,但依旧不是和人商量的意思。 说完她直起身,伸手拍了拍姜楠的肩膀,一下,两下,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对了,奶油别忘了,待会就送一趟吧。” 姜楠保持着靠在操作台边上的姿势没有变,直到风铃又响了一下,她才拧开了水龙头像往常那样开始洗碗。 “哇,姜楠姐,又是爱心午餐啊?”吃完午饭的暑期工回到店里就看见在洗碗的姜楠。 姜楠语气温和:“刚刚一楼有顾客走了,你去看下。” “好咧。” 另一边,江以逸走到停车场,黑色轿车内的司机看到她走过来立刻下车走到后车门边候着替她打开了车门。 司机重新坐好,询问道:“小江总,现在去温医师那边吗?” 江以逸抬手看了眼时间,时间其实也就过去了四十分钟不到,现在去做理疗会比约定好的时间早半个小时。 “去趟老街,你去买一杯栗子蛋糕奶茶,再过去。” “好的,小江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给自己滴完眼药水,闭目休息状的雇主,将空调调到一个更为舒适的温度和吹风方向,默默开车。 临城的主城区区域不是很大,到达目的地时还是比约定好的时间早了十分钟,江以逸手里拎着奶茶径直走向了温以昕的诊室,门没有关,站在门口就可以看到温以昕瘫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屈手轻叩了一下诊室门。 温以昕闻声抬头,注意力马上就集中在了奶茶上,“家人啊!还得是你。” 江以逸扬起了一抹笑容,看着昨天还在发誓说自己要减肥的发小,好笑道,“三分糖哈,别说我害你减不了肥。” “狗人,不要破坏气氛。” 接过奶茶,看着江以逸有些停顿坐下的动作,温以昕啧了一声。 “你也是够厉害,你妈妈让你应酬应酬,你给我站了一晚上,”脑海里回忆了一下江阿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打了个哆嗦,“你妈妈也是狠人,工作场合,六亲不认。” “她不要太喜欢你好吧。”江以逸的语气有些无奈,江云女士可是恨不得温以昕能是自己女儿。 “少来,我小时候因为太爱哭了,没少被你妈妈吓唬要把我扔下楼,”温以昕的鼻子在空气中吸了吸,“你不对劲,你偷喝咖啡了?有股咖啡的味道。” 江以逸往椅背上靠了靠,推手拒绝对方快要贴到自己身上的动作,“你是狗吗,这都能闻出来。” “你不要小看中医的鼻子,好伐,”温以昕站了起来,又开始唠叨,“你浑身上下每一个毛病都不能多喝咖啡。” 把没喝完的奶茶放在桌子上,温以昕走到理疗床边上拍了拍床面,“过来,躺着。” 躺在皮革面料的理疗床上,看着天花板,江以逸有些走神,有可能是因为刚见过姜楠的原因,她的思绪不由自主的回到了上次见到姜楠的那一天。 第3章 第3章 那年跨年夜,临城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雪,雪从30号凌晨开始下,下了一整天,南方的雪不像是北方一样可以堆起来,雪落下来后就进入了融化时,路面上的雪被车轮压实了,变成一层灰白色的冰壳,路灯照上去反着冷光。 本来是计划直接回家的,但在路上鬼使神差的答应了朋友要去山上的滑雪山庄一起跨年的邀约。 车内的空调开的很足,但她没觉得暖。 倒不是因为冻着了,只是她刚刚在户外站了太久,因为跨年的原因南木咖啡馆里很是热闹。 何况,在这个热闹中,还加上了南木的姜老板被表白的情节。 舒易站在姜楠旁边,捧着一束花,姜楠在笑,不是那种对客人的笑,是那种对某个特定的人才会有的笑,眼睛先弯,然后嘴角才跟上去,带着一丝对人不设防的宠溺,她见过那种笑。那是她以为只有自己才见过的东西。 周围围着姜楠的朋友,或许还有舒易的朋友,大家拉开了礼花,怪叫着起哄。 在一片热闹中,江以逸孤身一人站在店外,隐藏着自己的身形靠在墙壁上听着里面的声音。在听到里面开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的时候,终于还是垂下了脑袋,把手里的礼物盒子放在了店门口的门廊下,默默离开。 挡风玻璃又模糊了,车内起了雾,她把暖风调了个方向,伸手抹了一把玻璃内侧,指尖碰到玻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抖。意识到现在自己的状态并不是很冷静后,打开了后雾灯和双闪,将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解开安全带,弯着腰平复自己的情绪。 意外就是在这个瞬间发生的,山上下来了一辆生鲜配送小货车,因为没有上防滑链的原因失控撞上了停在路边的车,车子的晃动就在一瞬间,江以逸的反射神经一向不错,很快就调整姿势握住了方向盘,紧接着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很大的声音,是很轻的,车轮在冰面上发出了咯吱一声,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方向盘变得很轻,紧接着车子不受控的在路上动了一下,朝着弯道外侧的护栏滑过去,小货车像个失控的石块一样跟着倾斜压了过来。车头撞上护栏的时候,声音比想象中闷。 小货车压上来的时候,也没有电影里破碎的夸张的金属声。 全身都很疼,动弹不得。 世界是红色的,眼睛疼的厉害,应该是眼镜的镜片碎了划伤了眼睛或者是眼皮。 挡风玻璃碎了,雪花从缝里飞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江以逸心想,再也没有比这个时候更糟糕的时候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世界变得很安静。 她想,放在店门口的礼盒会不会被雪盖住,会不会被弄湿包装纸,早知道就用防水的材料了。 真的好讨厌,冬天。 那是她失去意识之前,脑子里转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所以呢,今天喝了几杯咖啡。” 温以昕的手指按在她膝盖外侧的xue位上,力道精准,酸胀感顺着神经往上窜。 江以逸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你要正确姿势走路,腿疼就拄个拐!肌肉又紧张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绷着劲儿走路,越绷越坏。” 江以逸连忙打断她的唠叨,“一杯。” “那还行,上哪喝的?”温以昕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江以逸没有回答,在这个沉默中温以昕突然开口:“你今天去南木了。” 江以逸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开,偏头看了温以昕一眼。温以昕没看她,正低着头找下一个xue位,手指在她小腿上按着。 “这么多年,估摸你也只知道这么一家咖啡馆。”温以昕嗤笑道。 气不打一出来。 “不是吧不是吧,回国第二天你就去报道啊,你是什么巡回犬吗?每次一回来就去报道。” 温以昕把最后一针推了进去,然后直起身,摘下橡胶手套,啪地甩在治疗车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吸了一大口奶茶。 “江以逸。”温以昕很少叫她全名,她给江以逸取了很多外号,连江以逸的小名也是她取得,所以当她叫全名的时候,要么是生气了,要么是准备生气。 江以逸看着温以昕,等着她的火气喷发。 温以昕今年二十八岁,可能是学中医的人都有一种比实际年龄更沉稳的气质,长着一张娃娃脸的人没表情时也能唬人,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冷着一张脸,眉间有竖着的一道川字纹。 “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温以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粗粝粝的,没有平日里的甜意,“还是说你的恋爱脑压根就没好。” “需要我来给你回忆一下,你两年半你是怎么过来的吗?两次手术,腿上打了四个洞,状态一稳定你就回了国外开始做康复训练,我看着你从轮椅到拐杖,到脱离拐杖也能走,”温以昕的声音顿了一下,声音里有着深深的低落,“到现在可以稳稳站着老半天,结果你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去姜楠面前站着。” 说到姜楠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撇了一下,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排斥。 “温以昕。”江以逸轻声叫她,很想说她去咖啡馆当然是坐着的,没有去站着。 “你别打断人说话,”温以昕深呼吸了一下调整自己的语气,伸手戳了戳江以逸的聪明脑袋,“你的左腿是功能永久性损伤。不是扭伤,不是拉伤,是永久性的。再练也回不到受伤之前。你本来可以......” 温以昕又停了下来,不忍心再在江以逸面前提她以前的梦想。 “还有你的眼睛,“温以昕的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在用力,“你知道我看着你现在眼镜不离脸的状态有多讨厌吗?!” 江以逸现在带的眼镜,左眼近乎为平光镜,右眼却有500度,右眼眼底有局部浑浊,如果不仔细盯着她眼睛看的话是看不出来的。 “眼睛跟她没有关系。” “什么?” 温以昕的声音有些抖,压抑了太多年的愤怒找不到出口,“江以逸,你看着我说。” “是被打的,”江以逸看着她,“那年年初,没有和大家打招呼就离开了是因为和家里人起了纠纷,被打了,黄斑损伤,年底那次车祸,镜片只是划伤了眼皮,没有继续造成视力影响。” 语气淡得像在说,哎呦,今天天气不错哦。 温以昕愣住了,愤怒变成了另外一种无法成型的东西。 “怎么回事的?” “我爸打的,那年回国他给我组了个相亲局,我就跟他出柜了,他拿花瓶砸我,眼睛很不巧被碎片贯伤了。” 她转回头,重新看着天花板。 “所以,眼睛跟姜楠没有关系。” “那你爸......不是,那叶叔叔呢?是因为这件事江阿姨和他离婚了吗?” “谁知道呢,至于他,有可能死了吧。” 温以昕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有些被哽住的感觉完全接不上话,住在江家隔壁,她自然是知道江以逸父母在前几年离婚了这件事,但没有任何风声透漏出来是因为这事。 “腿是车祸。”江以逸继续说,语气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车祸是因为下雪路滑。你可以说我那天情绪不好,但情绪不好和姜楠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另外一辆车也不是她开的,不是她撞的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我自己追不到情绪不好,跑去滑雪,出了问题,被车撞了。从头到尾,跟她有什么关系。” 温以昕的川字纹更深了,张口想要说话,但被江以逸打断了。 “滑雪这件事,”江以逸重新看着温以昕,一字跟着一字清晰道,“是你们叫得我。你、阿黄、老秦。你们说‘出来散散心’,你们说‘别一个人闷着’。我去了,那条路是去滑雪山庄的路,去那边是因为你们约的我。” 她的语气从头至尾都没有拔高过,显得在一边的温以昕有些滑稽。 “所以腿断了,跟姜楠有什么关系。” 温以昕的脸色更白了。她站在那儿,插在口袋里的手攥得太紧了,隔着白大褂的布料都能看到指节的形状,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江以逸说的是对的。那场滑雪是她提议的。她看不惯江以逸一回国就想着姜楠,打电话叫了几个朋友,说一人一句也得把她拽出来玩。“她在国外那么久没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跟我们一起玩算什么事。”这是她原话。 后来出事之后她一直在怪姜楠。如果不怪姜楠,她就得怪自己。 但真的是怪姜楠吗? 从小到大,温以昕一直是大家眼里的完美小孩,有着顺风顺水的人生。 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是一个胆小鬼。 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怪自己,才能挽回这一切。 不敢和江以逸提,也不敢道歉。 第4章 现在被江以逸这样摊在面前,像一副被翻过来的烂牌,牌面清晰,无处翻身。 她看着躺在治疗床上的江以逸,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亮晶晶的,整个人锋利的像一把刀,一把被折断过的刀,重新升温融了、打直了,但折痕还依旧存在。 温以昕走到边上,伸出手,想碰一下江以逸的膝盖,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你那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她说,声音变了,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疼,是那种被攥了很久的绳,终于松开手的疲惫,“眼睛的事。” 她怎么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好友受伤的事情,就让她一个人承受眼睛那么重要的器官受损的惶恐。 江以逸从小的耐痛度就很低,磕了碰了都恨不得拿放大镜给她看一看,讨一句安慰。 “告诉你也没用啊,温医生,你那会还在读书呢,你一老中医,又不是眼科大夫。” “江以逸,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我知道的,以昕姐,”像是因为太久不叫这个称呼,江以逸别开了脸,抿了抿唇,换上了轻松的语气,嚷嚷着,“行了啊,不要蹬鼻子上脸,你看时间了吗?我都被扎的酸死了。” 温以昕背着身,眼睛很酸,但没有哭。她很少哭,从小到大都是她给江以逸擦眼泪,江以逸摔了哭,被骂了哭,头发被剪坏了也要哇哇哭,她从来没在江以逸面前掉过眼泪。 但这一刻,特别想哭。那个怕疼的、爱哭的江以逸,在说到自己眼睛被亲爸打坏了的时候语气淡得像是在念课文。 用酒精喷雾给自己的手消了毒,温以昕开始一根一根给她拔针。她的手很稳,是每天坚持练习的成果。 “对不起。”温以昕说。 三个字,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江以逸坐起身,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了温以昕,“没关系的,是我自己把车停在那种不能停车的地方。” 温以昕那双不知道扎了多少人,无比稳的手,微微发着颤在对方胳膊上拍了拍。 江以逸松开手,站了起来,跟温以昕道了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以昕姐,别再怪她了。” 也别再怪自己了。 第4章 正海集团的总部园区,在十几年前已经跟随临城发展的大方向完成了迁址,位于临城高新区的正中间位置。园区的中间是综合办公大楼一共有三十九层,江以逸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落地窗外可以远眺到临城的母亲河,在河的另一边就是临城的中心城区。 她早上七点四十五到的。助理小陈比她更早,已经把当天的会议材料按顺序排好放在她桌上,最上面是九点半和营销部的分析会议题清单。 江以逸脱了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面,坐下翻开一页,看了几行,按了内线。 “小陈,九点半的会,给整个会议室点咖啡。” “好的江总,您对品牌有要求吗?”小陈是她回国后的助理,并不是很清楚她的喜好。 “院府路那家南木就行,”江以逸的手指在议题清单上停了一下,“用我的名字点。” 挂了电话之后,江以逸继续翻材料。她看东西的速度很快,一旦开始做事就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看完的材料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左膝盖在隐隐发酸,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新闻就发现了台风预警,窗外灰蒙蒙的,气压很低。每到这种天气,膝盖里的髓内钉就像有了自己的脾气,像一颗湿淋淋的对象扒在身上扎入血肉,让人恶心。 菜单排在屏幕上,美式、拿铁、焦糖拿铁、手冲、冷萃、拼配......她在拼配上停了一秒,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下。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她每天下午都会偷喝一杯拼配,从自己微薄的暑期工工资里扣。姜楠发现之后没再继续劝说她要少喝咖啡会长不高,只是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吧台上都会多一杯“做多了”的多冰块版本的小杯拼配,推到她面前,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她那时候觉得姜楠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人。 九点半,会议室。 江以逸坐在主位的位置。这种级别的会议,她妈妈已经放权让她自己去主导了,江云女士今年58岁,依旧是高精力人群中的一员,在江以逸回国的晚宴上露了一下脸就连夜去了机场飞欧洲了。 今天讨论的是集团今年地产方面一个重点项目,悦溪老街一期年底开业和悦溪府二期楼盘开盘宣传的事情。二十八层的采光好得有些过分,阳光穿过玻璃幕墙落在深灰色的会议桌上,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江以逸的面前摊着一份市场部提前三天提交的方案,小陈把激光笔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到后排靠墙的位置,打开笔记本准备做纪要。 “开始吧。”江以逸说。声音不是很大,但熟悉江云女士的市场部总监一下就发现了,江以逸说这话的语调不要和江云女士太像。 关于这位小江总,临城这边有着许多传言。毕竟她从小在临城长大,就连退休的门卫大爷也都认识她。她小时候的事情一些老员工都能说出一箩筐,大多是一些调皮捣蛋的事儿,关于她长大后的事情,有些人说小江总一开始出国可没读任何和接班人相关的专业,倒是去学了犯罪学立志要成为小江警官。只是再后来听说她的消息,就是她在海外公司空降了项目组组长,主导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收购案,这个收购案直接影响了集团接下来关于新能源方面的计划进度,近一年这位小江总在海外公司干出的成绩集团内部有目共睹,没有人会小瞧她。 市场部总监汇报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稳、细、不出彩但绝不出错。每一个数据都标了来源,每一个结论都附了推演过程,每一个风险点都配了预案。 “短视频的用户画像和主力年龄段之间的数据差异,需要补充一份媒体投放计划里的短视频用户画像与悦溪府的成交主力年龄段影响成交的决策链的数据模型。”用激光笔把ppt里的两个数据标注了出来,江以逸目光从投影幕布上收回来,落在周帆脸上,“然后,悦溪府与悦溪老街之间的动线设计里你没有考虑下雨和烈阳天的情况,你要再确认一下悦溪府的住户是不是愿意顶着暴晒、冒着雨走这三百多米路。” 会议室后排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周帆用笔记录着,沉默了三秒,认真反思:“确实是我们没有考虑周全,三天内会将风雨连廊的设计、媒体投放的补充说明一起报给您。” “两天,”江以逸把笔帽旋上,动作不紧不慢,“其他没有问题了。方案整体方向我同意,预算分配逻辑在大框架上没问题,细节调整的部分等补充方案出来再讨论。”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动了。江以逸率先站起身,看向周帆,加了一句。 “方案逻辑很扎实,辛苦了。” 周帆在正海八年,听过很多次“辛苦了”。大部分时候这三个字的意思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少数时候的意思是“虽然我不满意但懒得再说了”,只有极少的时候,它的意思是“你做了你该做的,我也看到了”。 “谢谢江总。”他说,微微欠了一下身。这是他今天汇报结束时的动作,和开始时一模一样——但欠身的弧度比开始时深了一点点。 江以逸从小陈手里接过咖啡,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面,临城的天空灰了一上午终于开始落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的那一杯拼配是单独打包的,杯套上贴了一张便利签有一行字,江以逸低头看了一眼,字是姜楠的。只不过内容有些无聊,只是常规的订单备注。 这一杯是少冰意式拼配。 她把便签对折,放进裤子口袋里。 窗外阴了一上午的天终于落了雨,雨点打在落地窗上,把对面写字楼的轮廓涂成模糊的一团。她看着雨想,姜楠有没有认出自己呢。 这个身份在她和姜楠之间,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十八岁那年她是暑期工,连最基础的洗杯子都是姜楠手把手教的,姜楠叫她去收银台帮忙,她也不会用收音机。穿着没有logo的白t,捧着多冰版的咖啡,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脚,说自己以后要当警察,大言不馋的说“等我当上警察了,小江同学罩着你啊”。再然后就是二十一岁那年她在门口放了一份礼物就走了,连面都没见到。在姜楠的记忆里,江以逸是那个会叉着腰跟客人理论不能在店内喧哗,是会赖在吧台不肯下班的暑期工,是喝杯咖啡还会弄在衣服前襟的笨蛋。 江以逸有些难过的想到,但现在的江以逸不是这个样子了,眼睛有毛病,腿是瘸的,笑起来也假假的,脸颊上也没肉了不是可爱的江小逸同学了。 江以逸又想,如果她能第一时间亲眼看到姜楠的表情就好了。看到那双眼睛在认出她名字的瞬间,会不会有一些其他情绪。毕竟托江云女士的福,正海集团现在不管放在哪个地区都是不错的嘛。 第5章 江以逸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狗仗人势,又支棱起来了。 下午的会议结束的时候,窗外边的雨势变得更大了。手机里躺着温以昕的短信。 [虽然但是,撬墙角是缺德的行为。] 江以逸瞥了一眼信息,发了一个指指点点的表情包过去,又打字。 [我什么都没干呢,禁止审判] 雨到下午六点还没停。 江以逸把手里的文件批完最后一页,合上笔帽,拿起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小陈还在外面的工位上整理今天会议的纪要,看到她出来,连忙内线呼叫司机在b1电梯口候着。 “下班吧,雨越下越大了。”江以逸说完也没等小陈反应,正海有员工班车,她不需要多说什么。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她站在中间,看到无数个自己从不同角度看向她。西装裤笔直地垂着,裤腿下面的左膝盖在发酸。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重心,把更多重量压在右脚上。 开车去院府路要二十分钟,下雨天更久。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扫,这种天气更适合早点回家,开个理疗仪放在左腿上。 但她今天必须去南木。那个外卖订单是一颗石子,她扔下去了,水花已经溅起来了,她得去看看水面上是不是荡开了圈。 第5章 南木咖啡馆门口的那条街,下雨天尤其安静。行道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贴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没有声音。 江以逸让司机把车依旧停在边上的停车场上,自己撑了伞走过去。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下雨天的傍晚,整条街都冷清。灯光是暖黄色的,收银台都没有人,一般这个时候姜楠都会在操作间里备料。 听到风铃声,姜楠晚了一步从操作间探头出来。 两个人隔着小半个店面,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姜楠没有假装惊讶。她早就知道江以逸会来——或者说,她收到那个订单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家店的安静会被打破,也知道自己平静的像一潭死水的生活或许会出现一个巨大的波浪。 “小楠姐姐。”江以逸收了伞,立在门口外面。 “来了。”姜楠把手冲壶放下,声音很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喝了吗?今天的意式拼配。” “喝了。” “味道怎么样。” “没变。” 姜楠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江以逸有一点还是没有变,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根本喝不出来咖啡豆之间的风味有什么区别,早上给她单独装的那杯是自己用瑰夏做得冷萃来着。想着这一点,姜楠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眼角的细纹先动,然后嘴角才跟上去。 “你今天下单写的江以逸,”姜楠一边说一边去拿杯子,给江以逸倒了一杯气泡水,“我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正海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她说到“总经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意式拼配”差不多,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波动。 但江以逸听出来了,姜楠语气间的停顿是一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对方身份的停顿。 “以前没想过要回家啃老。”江以逸走到吧台前面,还是上次坐的那个位置。 “你以前说要当警察。”姜楠把杯子放到小桌子上,自己也拿着一杯白水跟着坐下。 店里安静了大概两个呼吸。雨声从门外渗进来,沙沙的。江以逸拿起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气泡水,想要将这个问题混过去,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耷拉脑袋,原本微微下垂的眼尾垂的更下了。 “腿断了,公安机关不收小瘸子。”江以逸刻意放低了声音,把脑袋低的都快要让下巴碰到锁骨上,尾音放的更轻,有着些颤音。 那天看着江以逸的背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有了答案,姜楠看着江以逸的模样却没有发现答案的开心情绪,无意识的咬了下下嘴唇的唇角,很快又松开,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收紧了。想要追问一些什么,但还是放弃了。 她有预感,追问的后果会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现在的自己还不想开启。 “接手家业也挺好,”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吞吞的调子,“至少不会有人敢惹你了。” 江以逸差点笑出声,这是她当年坐在吧台边吹的牛,什么要当最厉害的警察,罩着姜楠,真的是蠢死了。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抹布,说完还甩了一下,把水甩到别人脸上了。” “别人是你。” “所以我才没让你赔。” 两个人的嘴角同时弯了一下。店里的空气松了那么一小会儿,像是回到了六年前两个人初遇那会。 然后风铃又响了。 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和细碎的雨珠。舒易走进来,手上端着几个快递箱子,里边是展会上拍的今年的标豆。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姜楠。姜楠正对着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杯白水,脸上真切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切换成另一个模式——那个舒易熟悉的、温驯的、永远在听她说话的模式。 她第二眼才看到了背坐着的那个人,刚过肩的小卷发,白衬衫,又是她。 舒易的动作没有停,她把快递放在吧台外长条凳上,探身从里边拿了美工刀出来,拆开快递放在一块,然后走到姜楠身边。这一次她没有隔半步,姜楠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腰。 夏天的时候,这样紧贴的温度并不会让人多舒适,姜楠不动声色的动了下自己的肩膀。注意到她这个动作的江以逸,好心情的继续保持着嘴角的弧度。 舒易不是很在意姜楠的小动作,直接上手按在了姜楠的肩膀上,笑了一下,“又见面了,这么巧。” “不巧,”江以逸端起姜楠给自己准备的气泡水,抿了一口,“我是特地来的。” 舒易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江以逸看到了。 “今天换喝气泡水了?”舒易拉了把椅子凑着姜楠边上就在过道上坐下,“可以试试店里新到的豆子,是今年的金奖豆。” 江以逸没有接这个话题,什么金奖银奖铜奖的,她一概不了解,不清楚。 “早上的咖啡,都换成了金奖豆。”姜楠接过了话题。 舒易并不知道早上南木接了企业单的事情,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姜楠。 “早上我点了20杯咖啡的外卖。” “20杯?那可忙死楠楠了,南木这边人手少,暑期工又是下午才来的,也不会做咖啡,”舒易又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侧头看着姜楠,“你怎么也不去ways,让他们帮你做外卖单。” 姜楠没有接话,但江以逸不需要姜楠接。 “我在公司打开外卖平台上看推荐只看到了南木。”江以逸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ways有再多咖啡师,这看不见也没办法嘛。” 舒易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停了一瞬。像视频卡住了,缓冲了一下才继续播放,站起身,手臂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人,“那你也是南木的大客户了,要不我让楠楠给你办张会员卡?” “算不上,”江以逸看着姜楠微小的摇头动作,换了话接着说,“我这种散单按杯付就行了。” “你上次来店里离开后,你圆圆姐她们来了,我和她们说了你回来的消息,你不介意吧。”姜楠岔开了话题。 “当然没关系,也很久没见到姐姐们了。” “也是,那我做东在荣宴订个包厢。”舒易的语速变慢了一点,但声调更轻快了,重新坐下来揽着姜楠,荣宴可是临城目前最好的酒店,要订到包厢也要走点关系,“你觉得怎么样,楠楠。” 姜楠不觉得怎么样,甚至有一刻为了舒易这样故意的显摆觉得丢脸。 思及此,姜楠轻轻拍了拍舒易揽在自己肩上的手,然后从她的手臂下面移出来,侧过身离开位置,拿着江以逸的杯子走到吧台,“还喝吗?” 江以逸看到了。她看到姜楠拍舒易手背的那一下,是手指指尖轻碰,也看到姜楠侧身的时候,肩膀从舒易的掌心下面移出来,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挣脱,但速度比正常转身快了那么一丝。而这会的姜楠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跟自己说话时也不一样了,还是温柔的,但那个温柔的厚度变薄了,像一层被反复拉伸的塑料膜,透明,但不再柔软。 虽然不确定,姜楠在舒易面前收起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状态,但这对江以逸来说可以算是最近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嘛,也不是她想挖墙脚,这个墙好像也不太牢固。 江以逸起身走到吧台边拿过水杯,按照姜楠当初教她的步骤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不用啦,待会就吃饭了,再喝就吃不下饭了。” 即使那么多年过去了,江以逸的动作依旧顺畅,擦了手从里边走出来,和姜楠站在一块。 第6章 “改天我来问问圆圆姐姐她们,”她向着姜楠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本来就应该我请姐姐们吃饭的,要向大家赔个罪才是呢,希望姐姐们不要生我的气。” 舒易刚想开口说话,却被江以逸的动作打断,只见江以逸十分刻意的用手比了个瞭望的动作看着外边下雨的天,然后放下手,一双的眼睛直直看着姜楠,“小楠姐姐,已经七点了,你是不是也要关门了啊,我帮你啊。” 姜楠好笑的看着这人,大概知道她在故意气舒易,也没出声维护舒易,两个人兀自默契的看了一眼,江以逸便拿着扫帚去打扫大厅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街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圈一圈橘色的光,舒易冷着脸看着外边。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风铃响起的同时,一道女声也跟着来了,“姜姜!你忙完了不,我来......” 孟圆收了伞,刚迈入店门,就看见了拿着扫把的江以逸和冷着脸坐在椅子上的舒易,自然的先选择了江以逸打招呼。 “哇!江小逸!是你吗?” “圆圆姐姐。”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那么多年没回来。”孟圆上前想要拍一下江以逸的脑袋,手刚抬起来才发现这人长高了好多。 江以逸配合的弯了腰低头,把脑袋凑过去,孟圆好笑的用手胡乱揉了下她的脑袋,随即嫌弃道,“江小逸,你脑袋上都是发胶。” “是弹力素啦,姐姐。” 听着她们的互动,舒易的脸更冷了。孟圆是南木最开始的合伙人,但因为个人职业规划的原因退出了南木,是姜楠一众朋友中她接触最少的一个人,孟圆的性格很好,不与任何人交恶,但又保持着距离感。至少她认识孟圆那么久,没见过她那么亲密的对待一个人。 “舒易,你也在啊,不用去ways吗?”孟圆边往操作间走,边和人打招呼,但更像是不在意对方的回答那样,在舒易开口前就掀起帘子凑到了姜楠边上帮着递东西,“你早说江小逸在这啊,我就不冒雨前来了。” 毕竟江小逸虽然分不清咖啡豆之间的区别,但搞卫生、打下手可是一把好手。 外边,江以逸安静的扫着地,操作间里,孟圆小声的和姜楠说着话。舒易的脸色彻底伪装不下去了,快步拉开门留下一句自己要去ways看店便走了。 门在她身后弹回来,力道很大,合上的时候嘭地一声。 听到风铃噼里啪啦的声音,孟圆把手里的东西一放,没好气,“她真的很像个自恋的小孩子。” “像吗?” “还不像吗?拜托,你对她少点滤镜好不好,我以前就说过,这人眼睛里全是她自己。” 江以逸在一墙之隔的过道一边扫着地,一边偷听,可惜没有再听到姜楠的回复。拿着扫把的手用了用力。 不是说,最讨厌小孩子了吗? 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我要ways老板舒易的资料] 第6章 孟圆太了解姜楠了,姜楠看着好相处,但不想回答的话,是一个字都不可能从她嘴里撬出来。姜楠的沉默是在把话吞进去。吞进去之后她会把它们藏在胃里,和所有其他没说出口的话一起慢慢消化掉,整个人就会恢复成大家眼里的“姜楠”。 两个人一起备料,速度快了不少。 “江小逸,吃饭不?”孟圆擦着手走了出来。 “吃啊,”把垃圾收拾好,洗了个手,“姐姐们住哪?” 孟圆和姜楠住在一个小区,应该是个新小区,江以逸不太清楚位置,在地图上搜了一下,才接话,“离海信广场很近哎,那我们去荣宴吃个简餐吧。” 江以逸在心里唾弃自己,装起来了啊。 “这个点去荣宴吗?”孟圆有些惊讶。 “嗯,吃完我送你们回去,雨那么大不好打车。” 孟圆挑了挑眉,江以逸说的是“你们”,但目光最后落在姜楠身上,六年前就这样,到现在还没改。而且,她冒雨过来的原因之一不就是因为下雨不好打车要送姜楠回家,这儿三个人里没有驾照没有车的,首先就可以排除她孟某人。 “行嘞,那听你安排,姜姜你觉得呢?” “好。” 三人一起锁了门,孟圆刚撑开自己的伞就看见江以逸特别自然的钻进了姜楠的伞下面接过了伞柄,姜楠的伞是把晴雨伞不是很大,即使她两都很瘦依旧难免互相挤着对方,孟圆落后了一步,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江以逸。 车一路平稳行驶到海信广场的地下停车场,荣宴专属的电梯入口前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茍,胸口别着“荣宴”的徽章,皮鞋擦得能反光,看到这辆黑色的轿车车牌一瞬,便又重新理了下自己本来就不乱的袖口,待车停稳,拉开了车门,微微欠身,角度刚好卡在恭敬和得体之间的那条在线,不卑不亢,“江总,晚上好。” 随即看着另外两人,依旧恭敬道:“姜女士、孟女士,欢迎您来荣宴就餐。” 江以逸轻声嗯了一声以示回应,三人便一起往电梯走去。 “江总,给您预留的包厢是澜厅,今天的菜单我已经让后厨调整过了,给您加了两道新菜,主厨说想请您试试。”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出路,微微挡着电梯门,手臂往门内引。 待几人进入包厢后,餐厅值班经理按照江以逸的要求没有再留下做介绍便退下了。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餐具。骨瓷碗碟,檀木筷子和配套的筷托。每个位置前面放了三个杯子——水杯、红酒杯、白酒杯,还有一碟开胃小菜和一方迭成莲花状的热毛巾。 “天菩萨,江小逸,”孟圆瞪着一双圆眼看着边上的姜楠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样子,“没有人来跟我对齐一下颗粒度吗?” 虽然存了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但要面对面开始重新给相熟的人做个自我介绍还是怪让人害羞了,“荣宴不是森然地产的嘛,森然地产又是正海集团的“,江以逸的耳尖有些微微发红,“巧的是,正海的江云女士是我妈妈。” “我懂了,”孟圆打了个响指,“你当初是太子女来体验人间牛马生活。” “放过我吧,圆圆姐姐~”那双天生微微下垂的眼尾作着可怜状往下又拉了一点,黑眼珠在暖光下变得湿漉漉的,“那会真的是和家里吵架了,得亏南木包餐我才没饿死的。” 在吃饭的间隙,孟圆没少和江以逸说话,从为什么选择黑框眼镜眼镜到国外的学习生活有什么有趣的事情,那些没有交集的时光在这顿饭里缓缓在三人眼前流过,只是大家都默契的避开了舒易这个人。 孟圆没有提,是因为她今天匆匆过来找姜楠本来是想说些关于舒易的事的,但因为江以逸的出现被打乱了。 江以逸不提的理由就很简单了,她恨不得把舒易这个人用一个杠杆原理翘出地球表面。 姜楠没有提的理由最简单,是因为没必要。 一顿饭在孟圆的插科打诨下,吃的倒是十分愉快。离席前,江以逸放在兜里的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她的私人邮箱有一封新的邮件,发件人是她在国外的助理jess。 “我去下洗手间。” 邮件的附件很大,分了图片压缩包和文文件,jess是一位很称职的助理,在文文件开头放了索引,江以逸一眼就看到了【感情-出轨】,屏幕的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从胃的上方开始,顺着肋骨往上挤,挤到喉咙的位置卡住了,变成一个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硬块。 双手撑着洗手台,深深呼吸,江以逸不得不开始承认自己真的很生气,生气自己的懦弱,生气自己只能在这无能的承认怒火。 她调节情绪的时间一般都很短,往往只需要闭下眼深呼吸一两次就可以了,这次足足站了快三分钟才重新开门出去。 回去的步伐已经变得和往常无异,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刚坐下她就给自己倒了一满杯红酒,一口喝下。 “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是还是要先感谢姐姐们不生气我当初不告而别。” 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红酒。 “虽然姐姐们说没有生我的气,但还是要自罚三杯。” “江小逸同学,你搞这世故啊,”孟圆看了她一眼,抬了下手在空气中摆了摆,“喝完酒翻篇啊,那我陪一个。” 江以逸没有看她,自顾喝完这一杯,重新开始倒第三杯,倒完之后她抬起头,正好撞上姜楠的目光。那一瞬,她脸上的冷静、自持开始出现了裂缝,放任某种半真半假的试探性情绪出现。 然后低下头,让自己垂下去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眼尾刚好能被姜楠看到。 “小楠姐姐,会生我的气吗?” 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未来。 姜楠微微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江以逸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说:“不会,你一个小朋友心思不要那么重。” 第7章 说完,从她手指之间将酒杯拿过,喝了一口放回桌面上,姜楠的酒量很差,做不到像她两这样说干一杯就炫一杯。 “我不是小屁孩,那舒易还比我小两岁呢,”江以逸的眉毛微微往上抬,眉尾往下压,把额头挤出几道很浅的抬头纹,嘴角向下撇着,接着含含糊糊的轻声说,“小楠姐姐,骗子。” 她说的极轻,姜楠听清的时候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快速回忆着自己什么时候当过骗子。 好像真的有,她好像说过不喜欢小自己很多的人。姜楠有些好笑,记忆力好的人翻起旧帐就是快。 正打算胡乱安慰一下这人,就听到孟圆在边上嚷嚷:“stop stop!不要提舒易这个人。” 刚刚在席间,孟圆已经喝了很多杯,这会有点醉意上涌。 江以逸看了一眼孟圆,一个念头快速在脑子里闪过,眼神又快速滑了一眼姜楠才说道:“圆圆姐姐好像有点醉了,咱们走吧。” 姜楠点点头侧身弯着腰想要扶一下孟圆,结果边上就传来江以逸可怜兮兮的声音:“小楠姐姐,我晕乎,站不起来。” 这句话半真半假的,江以逸有些心虚的继续垂着脑袋,但从姜楠这个角度看过去,这颗低着的脑袋显得更是可怜了几分。 这一瞬间,姜楠的心好像回到了六年前,江以逸那会特别害怕自己会惹姜楠生气。 十八岁的年轻人每一个动作都直白的表达着自己的情绪,做了好事每个毛孔都往外发着光等着姜楠夸自己,不小心摔了杯子的时候就可怜兮兮的蹲在碎片边上,仰着一张还未消退婴儿肥的白面馒头脸,眼睛湿漉漉地、直直地看着姜楠,从头到尾都写着“我错了,别生我的气”,姜楠每次都能被看得心软,说不出重话。 姜楠还是向江以逸伸出了一只手,江以逸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臂,然后整个人靠了过去,跟没骨头一样微微弯着腰将脑袋窝在对方肩颈处,装没力气的动作不是很熟练,眼镜磕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为了让自己忍住不出声,江以逸的眼睛眨的飞快。鼻尖离姜楠的脖颈很近,呼吸落在她锁骨上。 姜楠被她靠得一个踉跄,下意识用手揽住了她的腰,肩膀上的人呼吸热乎乎的打在自己的皮肤上,姜楠有些不适应想伸手推开这人,江以逸像是察觉了她的意图先一步自己站直了身子。姜楠的手还没来得及从她的腰上离开,因为她站直的动作反倒被带的往江以逸身上靠了一下。 孟圆撑着脑袋看呆了,她只是有点晕乎了,又不是醉晕过去了,端着酒杯,看着这两个人的身影,在心里啧了一声。 还能说什么呢,再来一杯吧。 酒好,人坏。 姜楠是一年前在孟圆的小区买了二手房入住,虽然在一个小区,但因为小区比较大,两个人的家相距也有些距离,孟圆在车内装傻充愣,先让江以逸把姜楠送回了家。 看着姜楠走进单元楼后,孟圆坐正了身子,转身看着江以逸说:“上我家坐会。” 江以逸看着她,这会哪有醉酒的模样,虽然知道迟早要面对孟圆,但重逢的第一天就要开始开诚布公也是在她计划外的。孟圆没有要和她商量的意思,语调清晰的给司机指了路。 第7章 “坐。”孟圆指了指沙发,自己进了厨房,“喝什么?茶还是水?” “白水就行。” 孟圆端了两杯水出来,在江以逸对面的懒人沙发上坐下。 江以逸大概可以猜到孟圆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孟圆不开口她也没必要跟招供一样开口。 “我不是来替姜楠这个闷性子的人说什么的。”孟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江以逸抬了一下眉毛。“我只是有些是有点好奇。” 江以逸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单独和你聊聊吗?”孟圆问。 江以逸倒是不意外孟圆这样的开头,直言道:“因为你不放心。” “对。”孟圆点了点头,“姜姜这个人,你认识她的时候可能太小,看不清楚。她对人好,对所有人都好,但她的好是有差别的——对你好和对你客气,是两回事。当年她对你的好,是我认识她那么多年,很少见到的那种。” 江以逸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圆圆姐姐想说什么?”江以逸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想说的是,”孟圆看着她,目光很稳,“如果你这次回来,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完就走,那你今天就应该停在这里。不要再来了。如果你——” 她停了一下。 “如果你是想做点什么,那我得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以逸认真的看着孟圆,“我不会主动去打乱姜楠现在的生活。” 窗外的雨声在沉默中变得格外清晰。江以逸觉得左腿的疼痛又深了几分,手掌放在了膝盖上,希望这样可以让它回暖一点。 “那现在,我能不能知道,”江以逸说,声音很轻,“她是怎么跟舒易在一起的。” 孟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三年前,初春的时候,”孟圆说,“姜姜外婆住院了,心衰。舒易刚好认识人民医院心内科的主任,帮忙协调了床位和手术,然后每天都雷打不动的一起陪着姜姜。后来外婆还是没撑过去,但舒易在那段时间跑前跑后,做得很到位。” “所以姜楠是因为感激?”江以逸的手指无意识的捏紧了裤子。 三年前的初春……怎么会这样,三年前年初的时候,她本来想来找姜楠,但是眼睛受了伤,去了北城就医,等到三个月后取下纱布都已经到了夏天。 眼睛受伤后,江以逸一开始也迷茫过,但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嘴里全是苦涩。 “感激是一个开始。”孟圆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但开始之后,舒易追得很紧。姜楠那段时间刚失去外婆,整个人是空的。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心里有一个很大的洞,谁往里填东西你都会接住。” 江以逸知道,她太知道这种感觉了。 “然后呢?” “然后就在一起了。”孟圆摊了一下手,“但我一开始就不看好,舒易年纪小,虽然对姜楠看起来挺上心的,但后来——” 她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 孟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后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别人的感情,旁人不方便说什么。”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江以逸听出来了——孟圆有很多话想说,但她不说。不是因为不信任江以逸,是因为她太信任姜楠的判断,所以她尊重姜楠没有说出口的那些选择。 手机在手指间像指尖陀螺一样转了几个圈,孟圆不说出口的话,江以逸没办法确定她想说什么,但她上来也不是来单纯叙旧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触几下,将jess发给自己的文件转发到了孟圆的微信上,“我明白了,但这边也有个文件想要和姐姐共享一下,已经发给你了。” 孟圆低头看手机,是一个压缩包和一个文档,文件名是舒易,眉头皱了一下,唇线拉的很平,有点严肃的看着江以逸。 江以逸摊了一下手,语气认真,站起身说:“我只查过她。” “你要走了?” “嗯,挺晚了。” 孟圆送她到门口,在江以逸要推门出去的时候,突然叫住了她。 “江小逸。” “嗯?” 孟圆靠在鞋柜上,抱着手臂,“你知道我今天看见你之后在想什么吗?” 江以逸看着她,等着下文。 “我当时想的是,”孟圆眯了眯眼,“你要是早几年回来,现在肯定没有舒易的事。” 孟圆仔细的看着江以逸的表情,想要在她脸上再找到一丝自己作为判断依据的情绪,只可惜不知道是不是门口的灯光太暗了,江以逸整个人都像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江以逸站在走廊里,电梯的数字在一格一格往上跳。她忽然觉得左膝盖很疼,疼得她想蹲下来。但她没有,面色无常的从兜里拿出小药盒,给自己倒了两片止痛药,就这样干吞下去。等电梯到了,走进去,按下了负一楼的按钮。 接下来几天江以逸完全没有时间再去南木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上午开会,下午开会,晚上除了要和北美那边的团队开视频会议就是推拒不了的应酬。 和姜楠的联系只剩下每天的一杯咖啡。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四天下午。 连续几个阴雨天,让她的膝盖即使在大夏天也像一块冰块。四点多的时候,江以逸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xue,拿着手机想着给姜楠发个消息,习惯性先点开了对方朋友圈,是中午的时候更新的,两张樱花慕斯的图片。 第8章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樱花慕斯是南木春季菜单里的限定甜品,也是她最喜欢吃的一款小蛋糕。 中二病时期,江以逸特别爱看各种动漫,久而久之给樱花带上了滤镜,那年夏天知道姜楠会做樱花慕斯之后,撒了好几天娇,姜楠真的搬回来一盆盆栽樱花,很小的一棵,种在一个陶土盆里,但市场里的老板说这是四季常开的品种,姜楠摘了几朵下来洗干净给她单独做了一份樱花慕斯。 南木咖啡馆下午四点半,客人不多。只有两个在角落用计算机的白领。姜楠正在吧台后面做手冲,听到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江以逸的时候,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来了。” “小楠姐姐,”江以逸走到吧台前,下单了一杯柠檬气泡水,有些做作的问道,“有我的樱花慕斯吗?” 姜楠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冷藏柜里拿出一块蛋糕切块递了过来。江以逸十分自然的自己拿了根勺子便端着盘子靠在吧台边上吃了起来,慕斯蛋糕的底层是被咖啡液浸透的手指饼干,中间是一层草莓果肉加马斯卡伯尼芝士做成的慕斯,酸甜中带着一丝咖啡的焦香。 看着蛋糕上的樱花,江以逸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知道那个盆栽还活着没,又暗骂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 “那盆盆栽我放家里了,”姜楠的语气平平,倒了一杯白水放在吧台上,“少喝饮料,给你退单了。” 江以逸叼着勺子,目光沉沉,有很多想说的话,又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 进来了一桌客人,下单了咖啡和华夫饼,店里依旧只有姜楠一个咖啡师兼甜点师,江以逸忙端着自己的盘子找了个位置坐着示意姜楠先忙。看着盘子里的小蛋糕,虽然有点自恋的嫌疑,但她有种直觉,姜楠那条朋友圈就是发给自己看的。 “江以逸。”姜楠叫她的全名,语气和六年前不一样了,少了点温柔,多了点认真,“你现在应该不缺一杯咖啡喝吧?” “不缺。”江以逸把勺子放在盘子上,金属碰到陶瓷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她抬起眼睛看着姜楠,镜片的折射让她的眼神有些让人看不清。 “那你天天点这一杯咖啡是为什么?” “你知道是为什么的。” “小逸。”姜楠试图把距离拉近一点,用了一个新的称呼,还在思考如何温和的继续将自己想说的话说下去时,就被打断了。 “我不缺咖啡。”她很少打断姜楠说话,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可以多听到姜楠说些心里话。因为她知道姜楠接下来要说什么——“你也不缺我”。她不能让这句话说完,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姜楠,今天是你叫我来的,不是吗?” 半晌,姜楠望向江以逸,给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有些惨淡的微笑:“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江以逸把左腿微微伸直,膝盖在桌下轻轻咔哒了一声,阴雨天加喝酒让她的腿感觉不是很好。她站起来,走到姜楠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她能看到姜楠睫毛末梢细微的颤动,也能看到她这张脸上那抹惨淡的笑容如何像水纹一样慢慢扩散、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嘴角微抿的弧度。 伸手很想揉一下她的脸,姜楠的脸上根本不适合出现这样的表情,但她也没有真的碰上去,那只手悬在姜楠脸颊旁边不到一掌宽的距离,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习惯性的垂下。 “大家不都是普通人,”江以逸说,“你也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我还能不知道吗?” 她语气里的那股子不在乎劲儿,跟十八岁那会一模一样。 姜楠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笑出了声,被气笑了。 “江以逸。” “在。”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啊。”江以逸歪了一下头,无辜得很真诚,“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一定很清楚,但我是怎么样的人,我自己可清楚了。” “姜楠,我喜欢你。” 姜楠微微一怔,立刻转头别开视线,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睛,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是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结果的平静。 真好啊,江以逸依旧是那个无法无天,可以随意表达自己心情的性子。 缓缓吐出一口气,姜楠重新看着身旁女孩的眼睛,眼神中透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回避,微微颤着声:“江以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第8章 江以逸从小生活在每个人都套着面具的环境里,虽然没有真的正儿八经去学术性研究过微表情,但也练出了判断能力,更何况姜楠着实不算个完美的演员。 但是看着姜楠这样强装的伪善,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有点发麻。 最重要的是,不管姜楠在装什么,结果是一样的就行了。 想到这,只一瞬,她立刻用推眼镜的动作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神变化,对上姜楠的时候已经又成了姜楠喜欢的那样无所畏惧的样子:“我知道。” 江以逸往前了一小步,认真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语气里带着点认命:“我可以被你需要吗?” 姜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答案像夏日午后的空气一下发着闷,压在她心底,用其他话头扯开了:“圆圆这两天和我说了点事。” 手机铃声响起,江以逸有些抱歉的看了一眼姜楠,来电显示是小陈打来的,平时没有紧急要处理的事小陈从来都不会直接打电话:“小楠姐姐,我有事情要处理,晚上我可以来接你下班吗?” “可以吗?”江以逸又紧着问了一句。 姜楠点了点头。 然后就看见了江以逸的眼底漾开了浅浅的笑意,连周遭的空气都好似变得清爽和煦了起来,嘴角不断上扬,露出了左脸的酒窝:“那,待会见。” 店门在身后关上,江以逸才慢慢按下接听键,小陈的声音就急匆匆的响起:“江总,江董来了,没看见您。” 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烦躁,嘴里不耐的发出一声“啧”。 “她有什么事吗?” “江董没有说,但就在您办公室坐着呢。” 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距离平日5点正式下班也就半个小时不到了,左右回去还要赶上个晚高峰,她是肯定不会回去的:“知道了,我自己和她说,你到点正常下班就行了。” 说是这么说,江以逸连和江云女士的对话框都没有点开。 说什么说,真有事,她都不能站在这接小陈这个电话。自己去了哪,江云女士要想知道的话,根本轮不上旁人通风报信。 让司机下了车,江以逸自个儿待在了后座,车内温度适宜,香熏用的是她喜欢的橙子薄荷味,摘下眼镜仰着头靠在座椅上休息,右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个消息,【半个小时内能到wood来喝一杯的,我请客】 发完之后不到三秒,阿黄的回复就弹了出来:【真的假的?你翘班啊。老鼠探头.jpg】 【还附赠一个八卦】 温以昕的消息跟了进来【?】,老秦则是表示自己这几天在港城无法奔赴吃瓜第一线。 阿黄【我五分钟到好吧】 黑色的轿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建筑前。门口没有招牌,木门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单词:wood。会员制的英式酒吧,开在地下室里,威士忌单子厚得像一本字典。这个地方是阿黄发现的,现在也成了她们四个人的据点之一。 地下室的光线比楼上暗很多,暖黄色的壁灯在深色木墙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吧台是整块的老橡木,有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混着木质家具的气息、威士忌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雪茄味。穿着三件套的侍者看到江以逸便上前弯腰欢迎随后引着人去了一个安静的包厢。 阿黄占了沙发最舒服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啤,温以昕还没有到,看到江以逸进门,阿黄伸手打了个招呼。 “能不能先给我八卦?我第一个到哎。” “拉弗格1/4桶,纯饮,一杯内格罗尼,”江以逸也把自己窝进沙发里:“以昕说她马上就到。” 在外威风凛凛的黄par立刻转移话题,抿了抿自己的酒:“你现在是不是不该喝酒的啊。” “喝不喝都这样了。” 黄舒朗斜了一眼江以逸:“转小太阳模式,我年纪大了听不得这种丧气话。” 江以逸把袖口的扣子解开,挽起到小臂,又松开领口的两颗扣子:“你就不能让我装会深沉吗?” “敲!你这个狗人不会要开始热演吧?”黄舒朗坐直了身子,拍着江以逸的肩膀,语重心长:“是发生什么大事了?让我做个准备。” “黄par想什么呢?我这叫预演真诚,还没过年呢,不学您。” 黄舒朗叼着鱿鱼圈就想直接给江以逸一棒槌。 第9章 “哟,又吵起来了?”温以昕推门进来坐到单人位置上,拿过自己的酒,橙皮的香气隔老远都能闻到,略带不满的看了眼江以逸面前的酒,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就等您呢。”阿黄把鱿鱼圈往温以昕面前推了推:“今天这炸的依旧完美。” 温以昕端着杯子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开讲吧。” “今天叫你们过来,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几个人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想要和你们先打招呼......” 阿黄探着身子,插话:“你要走了?” “不是。” “你受不了你妈了!要跑路了?”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插嘴?”江以逸冲着阿黄翻了一个明显的白眼。 “你说你说。”阿黄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我今天跟人表白了。” 阿黄的拉链动作白做了,她立刻张开了嘴:“谁?!” 是哪颗无辜的小白菜! 温以昕按住额角,笑了一声:“姜楠吧。” “那叫四季樱花盆栽。”江以逸纠正道,“不是什么破樱花。” “行行行,四季樱花,等下,”阿黄看了江以逸一眼,然后瞪着眼又看了一眼淡定的温以昕:“姜楠有对象的吧,我记得。” 江以逸点了点头。 空气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安静之后,阿黄的嗓门比刚才高了八度:“你说什么?她有对象你还要追?你喜欢她什么啊!你这是要……” “撬墙角。”江以逸面不改色地替她说完了,顺便补上答案:“喜欢她好看啊,你不懂。” “你真的是!”阿黄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虽然都叫你狗人,但你不能真的狗啊!” “不是,温以昕,你怎么这么淡定啊?”阿黄凑到温以昕边上:“这个属实是有点没有道德吧。” “江以逸是什么很有道德感的人吗?”温以昕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所以呢,她什么反应?” “她在钓我呢。”江以逸好心情的跟着露出一个笑容。 又是一阵沉默。 还是正直的黄par没忍住:“什么啊,拒绝就拒绝,接受就接受,钓你是什么鬼。” “她需要我帮她做事,虽然这事她还没来得及说。” 阿黄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你知道她是利用你?” “知道啊。”江以逸把酒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煤味和烟熏味混在一起,带着一点点海风的咸。她满意地眯了一下眼睛,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我这给她演的这出,叫自投罗网。” 温以昕没有立刻说话,她端着那杯内格罗尼晃了晃,橙皮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打着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来找我们之前,应该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吧。” “那是,”江以逸接话很快,“我江以逸什么时候干过没想清楚的事?” “那还是挺多的,”阿黄的脑子里闪过过往的记忆片段,随便揪了一个关于姜楠的记忆:“是谁,哭着喊着说姜楠是直女,还不喜欢年下,然后哇哇哭了半宿停不下来转天就出国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阿黄点了点自己的脑子:“不行,我的脑子就是你的黑料库,都给你记着呢。” 江以逸被噎了一下,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嘟囔道:“翻篇翻篇。” 温以昕笑了一声,她放下杯子,看着江以逸:“所以,你现在要怎么做?姜楠对你有意思吗?” 阿黄也正了正脸色,有点严肃:“你确定是她在利用你?而不是你觉得你在被她需要,所以觉得自己在被利用?” “一个一个问题来啊,首先以昕的问题,”江以逸看了眼自己的两个好友:“目前等信号呢,我答应人了,不主动去破坏姜楠现在的生活,然后从姜楠朋友那边知道,至少我在姜楠那边是特殊的。” “好吧,我以为你要强取豪夺呢,搞那么磨叽不像你” 江以逸冲着黄舒朗比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看着对方照做了才继续往下说:“至于阿黄的问题,这个其实我想过。” “我确实想被她需要。但事实就是在姜楠那边,我确实也感受到了她需要我。” 江以逸抽了一张湿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六年前的姜楠,是需要一个江以逸那样性格的人存在,现在的姜楠,是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当一把好用的枪。” 以至于,这么不会耍心眼的人都开始了谋划,至于姜楠有多觉得自己可靠这件事,还是需要打个问号。 “那姜楠要是到头来还是纯利用你呢?”温以昕好看的眉毛微微拧着,脸上的表情颇有微词。 “那我的人生还是有无限可能啊。”江以逸一脸无所谓。 温以昕沉默了,阿黄也没说话,默默地又夹了一个鱿鱼圈,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看着江以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就去撬。” “你们不反对?”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阿黄嫌弃的看着江以逸:“再说了,在你这,反对不是一直是个无效的东西嘛,又不是不知道。” 江以逸上前,长臂一揽,颇为感动:“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发小情。” 另外两个人再次异口同声:“滚。” 第9章 回到车里的时候,小陈正坐在副驾的位置上,看到她来了赶紧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江总,您的衣服。” 看着上司依旧整洁的衣服,小陈陷入沉思。 但,上司的事情你别管,小陈深谙其道。 新换上的衣服带着一点雨后森林的木质调。酒吧的包厢再怎么没有味道,从里边出来总会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闷闷的浊气,江以逸不想带着这种发闷的味道去南木。 隔板重新降下来,小陈忙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江总,今天江董临时安排您需要去出席几个论坛,这是论坛的简介。” “机票是江董安排的,订了明早七点五十出发的机票。” “嗯,”江以逸快速浏览手里的数据,一边说:“明天见。” 车子再次回到停车场,江以逸抬脚下车往南木走。 小的时候虽然爹不在,妈不管的,但方方面面的礼仪没少学。江云又有点洁癖,即使不在家也会要求江以逸做好个人形象管理。江云对她的规矩要求早就长在她骨头里了。 临到门口前还是有点没忍住,把鼻子埋进领口的棉麻布纹路里,闻了一下。左边闻完,又偏过头去闻右边肩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 姜楠就站在店里透过玻璃,看着站在拐角的这个人顶着一头小卷发,像一只刚洗完澡被吹风机吹到一半就开始检查自己毛发有没有洗干净的小动物似的,闻闻这闻闻那。 姜楠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角度,夏日的风把她耳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 江以逸一抬头,隔着玻璃和院府路傍晚的薄暮,和姜楠四目相对,整理自己衣服的手就僵在那里。然后姜楠的笑意就更浓了,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笑点,整个人笑的往前倾了一下,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但没挡住。 “你笑什么呀。”江以逸走过来,耳尖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红。 姜楠还是笑,笑得肩膀轻轻抖。 姜楠收敛了一下笑意,没有回答。她只是觉得江以逸刚才的样子很可爱,很像这条路上的一家漂亮菜餐馆养的喜乐蒂,那只叫丢丢的小狗就总是这样边走,边闻路边上的每一颗植物。 江以逸走到姜楠面前,她比姜楠高了小半个头,但姜楠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毛在暖光灯下投出的小片阴影。 “那是因为我怕身上沾味道了,”她扯起自己刚换的衬衫领口往姜楠面前送了送,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在解释还是在撒娇的认真,“不信你闻嘛。” 姜楠看了看明明更好伸过来的袖口,又垂眼打量了一下送到自己面前的领口,便就着她揪起来的领口闻了一下,其实还隔着这么点的距离什么也闻不到,但她还是闻到了。 六年前她就特别想问,江以逸你是不是每天都要喝牛奶,身上怎么有一股甜牛奶的味道。 然后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没有味道,别折腾了。” 江以逸把手放下来,把袖口的扣子解开折上去。她低着头翻袖子的时候,睫毛投下的影子轻轻颤动着。姜楠看着这人低头翻袖口的侧脸,酒窝浮现,她的指节无意识收紧,两秒后才又放开,抬手整理自己耳边的碎发,回神开始对账。 傍晚的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草木被太阳晒过一整天的味道。姜楠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江以逸,一双下垂眼静静地看着自己,乖巧的不象话。 “晚上想吃什么?” “我好久没回来了,小楠姐姐想带我去吃什么呢?” 第10章 “家常菜的味道可以吗?” 江以逸的头歪了一下,以为姜楠是在问自己去不去以前去过的大排档,笑意不减:“当然完全ok啦。” 姜楠对完最后一笔单子,心想,江以逸又开始了,黏糊糊的语调和尾音。 锁好门之后,姜楠跟着一起上了车,报了地址,江以逸才发现姜楠说的家常菜的家,是指她自己的家。 唇角轻轻勾起,笑意漫过眼角。 电梯上行至七楼,姜楠在前面带路右拐就到了705门前,用指纹解锁后,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出来放在门口,她家老有朋友过来,最上面一层全是客用拖鞋。 江以逸边换鞋,边小心翼翼的快速打量了一下姜楠的家。虽然都在一个小区,但这边明显是一个小户型,两室一厅。阳台上放着一小盆薄荷,还有那盆四季樱花。客厅不大,沙发是那种浅米色的皮质款式,扶手搭了一条轻薄款的羊绒毯,深灰色,迭得整整齐齐。有些不太确定的近了两步看,趁着姜楠没注意伸手翻了一下,看到标签上的j那一秒才真的确认了,这个毯子是当初自己亲手开机器做好送给姜楠的。现在它被好好的放在家里沙发的扶手上,伸手就能够到。 姜楠开着冰箱门站在那没有在意江以逸的动作:“喝点什么?” “加冰块的矿泉水就行。” “没有矿泉水,”姜楠侧了身,让江以逸站在自己旁边,指了指保鲜层,“只有气泡水和啤酒。” “气泡水吧。”江以逸拿了两瓶出来,又帮着姜楠往外拿今晚的食材,关门的时候发现上面贴了很多冰箱贴。 有旅行带回来的纪念款,有拍立得做成的冰箱贴,还有一张q版的画和两张特别简单的白纸黑字的冰箱贴。把食材放在了岛台上,江以逸折回冰箱前,画是自己当时用姜楠朋友圈的第一张照片画的q版形象,白纸黑字是几个数字,江以逸看着其中一张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 姜楠柔声:“是你和姜惠惠的高考成绩。” 啊?江以逸震惊。她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姜楠竟然在帮她记录。 她对这个发现毫无准备,在一瞬间不知道给出什么反应才是最正确的。 放姜惠惠的那很正常,那是姜楠的表妹,放自己的是怎么个事?江以逸凑近看了一下,上面还很详细还跟着排名。虽然自己的成绩是很好啦,但这放在这一不能辟邪二不能起到灶神的作用。 江以逸猜不透,所以只能又凑到姜楠身边,边帮她一起清洗荷兰豆一边问:“小楠姐姐,你怎么把我的高考成绩条也放上面啊?” 姜楠专注处理自己手上的虾 ,温声应答:“给姜惠惠做她的成长轨迹冰箱贴的时候,看着她成绩糟心,就把你的也做了一份。” 江以逸一脸不相信,但没有继续追问。姜楠不想说的话,大概是属于严刑逼供也问不出来的,能被姜楠找理由敷衍盖过去已经是个好反应了。 “嗷,那你在你家放我的成绩单和画,舒易不生气啊?” 姜楠斜了一眼她:“她之前都不认识你。” 这回答江以逸不是很爱听,把摘好的荷兰豆重新过了遍水放在盘子里,偏过头看着姜楠,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在逗你的轻快:“你冰箱上贴了我的高考成绩、我的画,她都没问过的么?” “她很少来我家。” “哦。”江以逸把这个字的尾音稍微拖长了一点,嘴里像含了一块麦芽糖,声音黏黏糊糊的:“那她来的时候,你会提前把我的东西收起来吗?” 姜楠抬眼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江以逸,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在没事找事,低叹一声,语气无奈:“不会,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东西,放在我家理所当然。” 姜楠把处理好的虾放进碗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指,江以逸看着她低头冲手的侧脸,心里那股坏心眼子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炭火,又亮了一下,重新凑到姜楠旁边,拿过她手边的胡萝卜开始切片:“那她要是问了的话,你会怎么介绍我呀。” “你想我怎么说。”姜楠看起来依旧淡淡的,对江以逸这种撒娇的语气很是免疫,“南木的优秀员工、暑期工小朋友、江小逸?” “都不喜欢。” “哦,”姜楠学着她的语气拉长了尾音,一边开始做红烧基围虾,油滋滋冒着声,“那你下次自己挑个喜欢的跟她说。“ 江以逸还想开口,姜楠转身快速的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又放开:“江小逸,适可而止啊。” 姜楠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往下说了,灯光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江以逸立刻乖巧,但嘴里还是想要讨些好听的:“小楠姐姐,你说看到惠惠姐的成绩糟心,那你看到我成绩很开心啦?” 姜楠把调好的料汁倒入锅内,盖上锅盖,看着江以逸:“你今天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多。” “因为你今天好像有问必答。”江以逸歪了一下头,下垂眼在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无辜,黑框的眼镜更是增加了她此刻看上去的乖乖感。 姜楠看着她那个歪头的角度,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的笑意聚集:“那是因为你在帮我备菜。” “那我每天都可以过来给你备菜,其实站在你面前的是小江厨师。” 姜楠没有把这话当一回事,拌好了凉拌黄瓜递给江以逸:“放岛台上去。” “真的!”江以逸说,“淮扬菜、川菜、豉油鸡、烧鹅什么的我都会。” 姜楠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厨房里逐渐热闹起来。荷兰豆下锅的滋啦声,姜楠翻炒的动作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练出来的从容,红烧基围虾的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油和糖的香气混在一起,甜丝丝的。丝瓜汤最简单,姜楠把丝瓜去皮切成滚刀块,丢进沸水里,加了一点盐和几粒枸杞,清甜的味道很快就飘出来了。 半个小时后,饭菜上桌。 岛台的好处就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的距离很短。四道菜摆在中间,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但江以逸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吃过的最有家感觉的饭。 江以逸夹了一筷子荷兰豆炒肉片,入口脆嫩,肉片滑润,咸淡正好。 “还行吗?”姜楠问。 “很好吃。”江以逸老老实实地点头,“我错了,你才是厨师,我是学徒。” 姜楠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吃饭。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大,很是斯文。 江以逸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吃饭的时候聊了什么?其实没什么要紧的。姜楠问了她一些最近生活上的事,她依旧是挑了些有趣的事说了,江以逸也试着问了姜楠最近咖啡馆的生意怎么样,姜楠倒也是回答了,但答案模模糊糊最后又让江以逸闭嘴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聊工作。江以逸立刻认错,默默地开始给她剥虾。 饭后,江以逸主动承包了收拾厨房的活儿。姜楠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因为不太清楚东西摆放的位置导致动作不算熟练,但依旧很仔细。 这还是鲜少的自己做完饭不用收拾厨房的时光。 第10章 姜楠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葡萄酒,看着放了有一阵子了,稍稍落了一点灰,用湿纸巾擦了擦瓶口,从抽屉里翻出开瓶器,拧了几圈把软木塞拔出来。 “你喝酒?”江以逸有些意外。 “不怎么喝。”姜楠从柜子里拿出两只酒杯,都是普通的高脚杯,“但这瓶酒放了好久,今天好不容易想起来了。” 她给两只杯子各倒了一杯酒。酒液是浅金色的,带着一点点青苹果和蜂蜜的香气,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姜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她确实不太常喝酒,第一口的反应很诚实。 江以逸也喝了一口,酒体很清爽,酸度适中,她不喜欢所有葡萄酒,但这个味道不错。 起初的几分钟是安静的。 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阳台上偶尔传来的风吹薄荷叶的沙沙声。姜楠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开了电视,随意挑了一部电影放着,于是房间内有了点声音。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酒,开口了。 “第一次注意到舒易的时候,是她朋友在门外叫她小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都以为是你来了。”姜楠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你走的时候只在微信上说自己要离职,我们都以为你总会来店里一趟和大家告别的。” 她停了一下,重新把酒加满,喝了一口,看着江以逸要说话的样子,食指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唇。 轻轻的一下触碰,轻到不像是在制止,更像是姜楠在江以逸现在一片嘈杂的脑海里,伸出手指在某个琴键上按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延长音。没有发出声的首个音节还在喉咙里,但嘴唇已经合上了。 第11章 江以逸垂下眼帘,遮掩眼底的炙热。 姜楠的手指很快收了回去,好像刚才那个触碰只是一个很自然的插曲。 “圆圆说她在安城碰见舒易和另外一个女生了。”姜楠的目光有些放空,“说实话,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江以逸皱了皱眉,目光微凝,眼底带着明显的困惑,眼神停留在姜楠的脸上。 “毕竟不是一件很难发现的事情。”姜楠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指节微微泛白,“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她的手表放在床头柜上,她拿着手机跟人在洗手间聊天,结果消息就这么显示在手表上了。” 她抬起头看江以逸,酒意微醺,目光里有一种被温水煮了太久的青蛙的茫然。 “她的道歉很真诚,但是后面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到后来,姜楠都不想去记这是第几次了。 江以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为什么不分手?” 姜楠眼皮微垂,掩去眼底倦意,再抬眼的时候已经恢复平静,继续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有很多我处理不了的事情。” 姜楠看着江以逸微怔的这一秒,唇角嘲讽似的勾了勾,是了,小江总怎么可能把一个区区副局长的私生女放在眼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拢,江以逸有些想要去抓姜楠的手,还是忍住了,“我只是在想,你一个人忍了这么久,是不是很辛苦。” “对不起,小楠姐姐,我能帮上什么吗?” 姜楠没有直接回答。她重新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口喝得比刚刚所有喝过的要大,酒气熏的她忍不住皱眉。 明明江以逸已经按照她的设想,说出了她想听到的话,却让她更难受了,她在心底嘲笑自己真是既要又要,什么都拎不清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客厅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安静。那盆四季樱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江以逸看着她即使在这个时候也努力挺直的脊背,心里涌上来一种很闷的疼。 从来,江以逸都是一个只注重结果的人,觉得过程并不是很重要,在这一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么逼着姜楠太不好了,明明有其他方法,她可以直接处理掉舒易这个麻烦的。 “南木的账目也有问题,这个你应该没查到。”姜楠突然起身,从茶几下面拿了pad出来,打开一份文件,眸光中带着点嘲讽的意味,“里面的礼品、宴会定制的进账金额都有问题,她以为我不知道。” 江以逸接过pad,文件做的很清晰,舒易大概是没好好了解过姜楠,在开咖啡馆前,姜楠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本地的银行工作,对账目数字一直都很敏感。 “姜楠。”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轻、更柔,“关于你的事确实没有在我的调查范围里,我可以沿着这些追踪发挥做话题,也可以用更直接的方法让她没有办法倚靠她那个父亲给你找麻烦,你想选哪个?” 姜楠抬起头看她。 “我会处理好。”江以逸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舒易那边的事、账目的事,交给我,好吗?” 姜楠看了她很久,带着一点湿润的笑意,喝下杯子里的酒:“好,我选第一种,但是最后我想由我自己来跟她谈。” “好。”江以逸不疑有他,爽快的答应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近了。可能是因为说话的时候江以逸总是在不自觉地前倾,可能是因为沙发的空间本来就不大,可能是姜楠喝的那两杯半的酒让她的身体比平时更放松了一点。 江以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不算很长,但很密,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空气的味道变了。白葡萄酒的果香和空调吹出来的冷气混在一起,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正在缓慢升温的东西。 姜楠看着她年轻的脸庞,虽然一派冷静的模样但依旧稚气。 我真的可以完全相信她吗?她在心里问着自己。 然后很轻很轻地,姜楠偏过头,嘴唇在江以逸的唇角贴了一下。 那个触感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短暂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试探的温度,带来一丝白葡萄酒的余味,微酸,微涩。 姜楠的嘴唇比看起来要软,软到江以逸的脑海里有一瞬间完全空白,呼吸停了一瞬。她的鼻尖还蹭着江以逸的鼻尖,睫毛几乎要扫到江以逸的眼镜。 于是姜楠稍微退开,伸手取掉了江以逸那个碍事的黑框眼镜。 江以逸的眼神更亮了,藏不住、也不想藏的那种亮。她顺着自己的心意,扣住姜楠的手腕,倾身凑过去,嘴唇碰上了姜楠的嘴唇。 伸展开的食指顺着小臂抚摸,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先是触到姜楠的下颌和耳朵,然后顺着脖颈的线条缓缓往下。她摸到了姜楠锁骨的弧度,隔着薄薄的棉布短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在升高。 姜楠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她的身体微微后仰,但被抓住的那只手手掌却攥住了江以逸的衬衣衣角,像是不想让她退开,又像是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江以逸的手从她的锁骨处离开,擦着耳垂往后走,抚摸着她的乌发,加深了这个吻。 姜楠的眼睛里,那一丝被情欲浸润的朦胧中,忽然浮上来一点清明,她看着江以逸的脸,目光在江以逸闭着眼的眉眼间停留,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那些逆着长的眉毛,这么近的距离,近得她能数清江以逸睫毛的根数。 江以逸闭着眼,克制着自己的呼吸的声音,每一下轻轻的辗转都好像在说着——我好喜欢你。 姜楠把攥着衬衣衣角的那只手松开了,在江以逸换气的间隙,嘴唇动了动。 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颤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眼,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夜色吞没。 “小逸……” 江以逸放在她后背的手松了开,垂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姜楠的脸上——看着她微醺后泛红的皮肤,看着她微微湿润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一丝混沌未消的柔软。 小逸。 还是,小易? 江以逸一根一根收回自己扣着姜楠手腕的手指,忍着脾气努力往下咽,消化着情绪。抬手把姜楠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顺着她脖颈侧面的那颗小痣,用拇指很重的碰了一下。 很快的,她又收回手指,拇指上还残留着姜楠颈侧皮肤的温度,以及那颗小痣微微凸起的触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重新坐正身体,摆出一副好像自己一直在认真看电视的模样。 左腿隐隐作痛,阴雨天、连日的睡眠不足又喝了不少酒加上情绪波动,髓内钉像一根被拧紧的弦,带起一丝丝紧绷的痛感,她用掌心捂住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姜楠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在灯光下,白皙的皮肤看起来像一件珍贵的瓷器,很是脆弱。 她的睫毛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颤动着,像一只飞累了终于停下来的蝴蝶。 “对不起我不该......”江以逸打破沉默,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哄一个困了的小孩,“你喝多了,先休息吧。其他事情交给我。” 她拿起茶几上姜楠喝了一半的那杯白葡萄酒,把剩下的半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酒液在舌根留下了一点微涩的回甘。 撇了一眼酒瓶,江以逸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很讨厌葡萄酒。 她看着姜楠靠在沙发上的不语的侧脸,恢复清明的脑子突然意识到姜楠刚刚打断自己的原因,她又再一次被姜楠骗了,姜楠或许是有喜欢自己的情感在,但姜楠的道德感不会允许她在恋情存续期间主动做出出轨事实的举动。 意识到这个事实,江以逸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居高临下俯视她,刚刚炙热的情绪全已消退,周身气息瞬间沉下来。 姜楠在这样的目光下,想要回避她接下来的话。 但江以逸完全不给逃避的机会,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着她与自己对视,手指施着力禁锢着:“姜楠,你可以因为舒易出轨,你想报复或者体验找我,但你不能把你自己当成筹码来找我,这样,太残忍了。” 第11章 姜楠仰着头和她对视,下巴有些发酸,咽了咽口水,她发现自己无法在这个状态下再去伪装什么,只能认命一般闭了闭眼睛。 这几天她的思绪其实一直很混乱,从收到孟圆发过来的信息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受控制。 一直以来,她的自以为是,让她觉得只要够仔细,就没人能看到裂痕。她以为只要自己不提起,孟圆就不会知道,却没想孟圆照顾着她的情绪忍着一直没说早已多次撞见舒易出轨的事。她以为只要把所有的证据都吞进胃里,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起慢慢消化掉,她就还是大家眼里的“姜楠”——温柔的、从容的、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的姜楠。 第12章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事,其实早就在身边这些人眼里露了馅。只有她自己还在认真地、用力地、日复一日地往泡沫上贴透明胶带,以为只要贴得够整齐,泡沫就能变成玻璃。 可是,一切其实都是乱的。这几天,姜楠想到了外婆去世前的日子,平平淡淡的上学、毕业、工作,日子日复一日,她需要看很多人的脸色,每一份情绪都没办法干净利落。 想到了那个跨年夜,舒易表白的时候,自己脑子里是外婆去世前的声音:“小南瓜有人照顾了,外婆就放心了。”至少,在那一个瞬间,她确实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一份平淡的幸福。 又想到之后的日子,在那些什么都控制不了的日子里,她连喘口气都不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放松才能不被人发现自己的异常。 就这样,一会觉得自己都想清楚了,一会又好像没有。 眼眶是干的,但眼皮底下有一种酸胀的灼热感。姜楠的眼角,沁出一滴眼泪,不多,只有这么一滴。情绪很快就被她回收,至少在江以逸还在这里的时候,她并不想被她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这是江以逸第一次见她哭,刚刚她还能义正严辞的冠冕堂皇的好像自己一点错都没有一样,说那些话。 而现在,她又能做什么呢? 江以逸有点懒得去思考,只想顺着自己的本心。松开了姜楠的下巴,轻轻的揉了揉,转而用手掌握住她的后颈,自己也俯下身,将人揽入怀中。 轻笑了一声,安抚性的摸了摸姜楠的头,嗓音微沉,不紧不慢道:“好好想一下,好吗?” 说完,也没有等姜楠的回答,重新直起身,只是迈开腿的一瞬间,动作僵硬了一下。姜楠很快的想要站起来扶她,却被一只手按着不让动。 “我先走了,不用送。” 江以逸走后,姜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电影早就播放完了,停在了重新选择影片的页面,手机里提示自己应该去睡觉的铃声也早就不知道被关掉了多久。 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明显被打扰了睡眠的不耐烦:“江以逸,你看看现在几点。” “十一点五十四,才半夜起来嗨,”江以逸开着玩笑但语气平淡,“拉你和老秦进了一个群,看着点消息,明天早上前我要一个结果。” “你改姓周叭,”黄舒朗一边看信息一边继续吐槽,“jess有时差,老秦是夜晚生活,我是正常人好吗?” 群是临时建的,里边除了江以逸、jess、黄舒朗、秦屿还有个她在海外认识的华裔大律师朋友eden。 黄舒朗没有挂电话,开着外放:“不是,你这什么阵仗啊?” “你有我一个律师不就行了,怎么又来一个?” “爱呢?江以逸。” “为什么以昕不在群里啊,我拉她。” “别拉她,”江以逸坐在地板上,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要绕开江云女士干这件事,只有你们几个可信。” 黄舒朗愣了,“以昕又不会打小报告。” “你怎么当的律师,你没感觉出来她特别讨厌姜楠吗?” 黄舒朗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思绪的尾巴,但她没细想,“行吧,反正温大美女向来不管凡人的事情。” “我还以为什么大人物,要我说,对付这种黄毛体育生,让老秦带帮人吓唬一下就行了。” “她要温和的解决,最后谈条件也要她自己去和这个黄毛聊。” “哦莫莫,小逸,那你就是被用完扔的呗。” 江以逸闷了一口酒下去:“从今天开始,都不许用这两个发音叫我。” 看了数据后的黄舒朗在电话那头哈哈哈直乐。 eden和jess是老搭档了,现在加上阿黄和老秦,四个人很快就把事情从头到尾都捋顺了。 凌晨三点一刻的时候,黄舒朗打了个电话过来:“我不是歧视啊,真的要远离黄毛,她那些聊天记录好油腻啊,你看了吗?” “没有,懒得看。” 黄舒朗看着聊天记录的文件,想不通一个分手事件,怎么还扯出贸易公司洗钱这种枝枝节节的。 “这事最后诉求是什么啊,好简单的一件事,怎么扯那么多这那的出来。” “我不知道,”江以逸面前的酒瓶都已经空了,眸光依旧清澈,“谁知道呢,姜楠要自己聊,她超爱活着就是她也有把柄在黄毛手里要交换。” “那查到的这些,你要怎么办?” “姜楠的事完了之后,再说吧。” 两个人又扯了一会,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江以逸江以逸挂了黄舒朗的电话,握着手机在客厅地板上继续坐着。 她的酒量在这几年练的很好,照理说是不该喝酒的,但江以逸确实是不在意这些医嘱,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还不如当时就死了算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裤管下面,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不剧烈,但绵长,髓内钉会在每一个气压变化的夜里准时醒来,提醒她它的存在。 她伸手按了按髌骨外侧的xue位,拇指用力压下去,顺时针揉了几圈。疼痛没有消失,但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控制的、熟悉的酸胀感。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连上书房的打印机,把群聊里整理好的文件打印了出来,又给黄舒朗发了条信息【早上上班前来悦澜这边取一下文件,找时间你去趟南木交给姜楠】 【哦莫莫,是你超爱啊,江以逸同学】 江以逸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下,然后打字【滚】 黄舒朗回了个睡了.jpg 坐到书桌前,用荧光笔对材料划重点,又用签字笔进行标注。她知道,即使她不做这些,也不会影响什么,诚如黄舒朗说的,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搞成这样才是复杂了。 江以逸垂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里满是憋闷。明明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不应该去管太多想太多,明明黄舒朗那句“用完就被扔”说得半真半假但她听完之后确实沉默了好几秒。 但,她还是把所有事都做了。 找那么多细节干什么用,只不过是想给姜楠自己去面对舒易的底气。 黄舒朗把停车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她从后视镜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表——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开着,搭了个马甲配廓形西裤,这是她的“半正式”模式,既不会让对方觉得太压迫,也不会让自己显得不够专业。 公文包搁在副驾驶上,里面装着江以逸整理好的文件,按类别用彩色索引标签贴好,那些批注她看过,感觉比江以逸抢活了。 南木门口放了一个小黑板,写着今日特调咖啡和今日甜点,粉笔字端端正正。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很安静,早上的客人不是很多,只有一个女人站在吧台后面,正低头按着手机。听到风铃响,她抬起头。 黄舒朗其实见过姜楠,但她那会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姜楠身上,满心满眼都是来调戏服务员小江。那会南木的客人远远比这时候多,店面也要更大,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好看,但没什么印象。 所以,在江以逸说“喜欢她好看”的时候,她其实想说——至于吗?现在她站在这个女人的吧台前面,第一反应是——至于。 “您好,”黄舒朗的声音不是很重,把公文包放在吧台上,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是江以逸的律师,我姓黄。她让我把这份资料当面交给您。” 姜楠的目光在黄舒朗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接过了文件袋,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把它放在自己的包包里,然后给黄舒朗倒了一杯水,试了温度才放在位置上,“黄律师,请坐。她让您亲自跑一趟,麻烦您了。” 文件袋有点厚,姜楠在对面坐下,着黄舒朗:“小......江以逸那里都有备份吗?” “有。上面的备注就是她做的。”黄舒朗给自己点了个赞,今天也帮助无能的泥土工巧墙角了。 姜楠点了点头,然后她说了一句黄舒朗完全没想到的话。 “她昨晚几点睡的。” 黄舒朗愣了一下。 啊?不在意数据有没有外泄可能?也不着急看数据,只关心无能的泥土工几点睡哇。 “四点左右吧。” 姜楠低下头,手指互相绞着。 黄舒朗看着她的动作,脑子里又蹦出江以逸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从今天开始,都不许用这两个发音叫我”。感觉好大一个八卦贴在自己脸上了。 没白来,赚了。 “那关于和舒易的约谈,”黄舒朗把话题拉回来,“江总的意思是,地点定在荣宴。不是荣宴的连锁店,是在老城那个不对外开放的私房餐厅。环境私密,没有外人。时间上,您确定好,和江总联系就好。材料里涉及的内容,您可以事先过一遍,选择哪些要提、哪些不提,由您自己决定。” 第13章 “我们加个微信,有什么问题,您也可以直接和我联系。” 第12章 黄舒朗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风铃在身后晃了一声,走回车上,关上车门,系安全带之前先掏出手机,点开江以逸的对话框。 【见到你的姜楠了。正脸,近距离,无滤镜】 【好好看!】 【我理解你了!!】 【死颜狗!!!】 江以逸没回。隔了大概三分钟,她继续发。 【资料给她了。她先问的不是舒易的事,是你昨晚几点睡的。啧啧啧】 江以逸还是没回。 隔了大概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不是,你倒是回我一句啊,我放弃补觉爬起来送数据你连个“收到”都不说???爱呢???江以逸???】 这次江以逸回了,一个字:【忙。】 黄舒朗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 姜楠的信息是下午发来的。 江以逸那时候刚从一个讨论会上下来,手机震动的时候她正在走廊里揉太阳xue。她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她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锦源市午后的天际线,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大概又要下雨了。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往外走。 直到晚宴的时候,江以逸也没有回那条消息。 谢谢?谢谢什么,谢谢资料,谢谢自己昨晚没有在那个吻之后还强留下来? 江以逸不想猜,她会自己去问问看答案,顺便再收点利息。 周六晚上六点多的时候,江以逸乘坐的飞机落地临城,一路走vip通道出来,门口早就有商务车等着,屁股坐到后座座椅上的那一刻,她还在用手撑着车座的扶手控制身体的下落速度,肩膀没有垮,脊背还是直的。 车门关上,小陈的视线不敢看过来一点。 锦源市不负期望的下了一天雨,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能感到机舱外的湿气透过舷窗的玻璃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临城也没好哪去。 配上过度熬夜加上过量饮酒,江以逸现在的状态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姜楠的对话框里有新的消息,她一直没点开看,第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和她约的时间是周日晚上七点半】,第二条间隔了一个小时【和黄律师对了一下材料,我今晚再整理一下。】第三条是下午发的,换了话题【你出差注意休息。】 三条消息就跟鱼线一样,被经验丰富的钓鱼者忽重忽轻的拉扯。 江以逸看完之后把手机锁屏,视线沉沉锁着已经变黑的屏幕,反光映出毫无波澜的眼,开口对司机开口报了姜楠小区的地址。 她得让姜楠知道,自己才不是什么好打发的小屁孩。 车停在单元楼门口的时候,雨刚停。地面是湿的,路灯的光在积水面上晕成一团一团的橘色。江以逸没有立刻下车,她靠在座椅上,小陈从另一边下车在后备箱拿了一根做工精致的黑色手杖,然后打开了江以逸这边的车门,递给她。 左腿迈出车门的时候,疼痛让她无法保持脊背挺直,她把手杖撑在地上,试了试高度,然后站起来。 她已经很久不用手杖了。 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的领口还塞着今早开会时系的那条丝巾,没来得及解。 “把我的行李箱给我。” 小陈连忙又去了后备箱,把登机箱拿了出来,也不知道领导的想法怎么又变了,刚刚在车上还说让放到公司就可以了。 “辛苦了,你们先走吧。” 小陈脑子里有好几个问题,但一个都不敢问,当然也一个都不敢往上报告给江董。只能先感谢老板,把老板的登机箱放到单元楼里干燥的地方,再跟老板道谢,让老板好好休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江总在听到好好休息的时候,笑了一下。 稀奇,江总真的会笑。小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决定把霸总文学从自己的脑子里晃出去。 姜楠回来的时候,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盏,她看到自己家门口靠墙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塞了一条做工精细的丝巾,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她就那样靠在墙上,右腿撑着重心,左腿微微弯着,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微微下垂的眼尾因为疲惫垂得比平时更深一点,拄着手杖的手背因为用力能看见青色的筋凸起。 远处的感应灯灭了,姜楠走近,江以逸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正安静地、不加任何遮掩地看着她。 江以逸笑了一下,很轻,很是坦然:“刚落地我就过来了。本来应该休息一晚,明天回来的,但——”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姜楠落在门锁的手指上,“我现在就想见你了。” 咔哒一声,门开了。 姜楠没有接话,只是把门推开,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江以逸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走进屋里。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手杖的橡胶头落在玄关的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一下,一下,敲打在心门。 进门之后,客厅的灯还没开。阳台外面透进来一点点路灯光,落在鞋柜和玄关的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姜楠转身去摸门边的开关。她的手还没碰到开关,一只凉凉的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按住。 后背快要碰到了鞋柜。江以逸用一只手臂圈过来挡住,手掌撑在鞋柜边缘,把姜楠框在自己的怀抱之间。那根手杖被她靠在鞋柜旁边,在黑暗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音。 然后江以逸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姜楠的额头,鼻尖蹭了一下对方的鼻尖。 姜楠没有躲,身体却往前窝了窝,没被控制的那只手轻轻抵在江以逸的衬衫第二个纽扣的位置,保持着一个要接近又不靠近的距离。 随即,江以逸的吻就落了下来,一下落在了姜楠的颈侧,姜楠的身上依旧是干干净净的,只带着点咖啡豆的味道,她好心情的抬起脸将自己唇印在怀里的人唇边。 这个吻很轻。江以逸的嘴唇带着夜风的凉意,贴上来的时候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 姜楠的后背抵着江以逸的胳膊,让她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她能闻到江以逸身上的味道——清冽又干燥,像是山泉水一般,还有一种很淡的属于江以逸的味道。 江以逸松开按住姜楠的那只手,从她腰侧衣服下滑过,手指收拢,扣住了她的腰侧,拇指刚好按在肋骨下方那个微凹的位置。那只手也是凉的,但指腹很软。 呼吸打在姜楠的脸上,她微微瑟缩了一下,这种轻轻的痒意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抬手拍了一下江以逸的侧脸,江以逸把脸继续埋着,瓮声瓮气:“拍疼了呢。” 江以逸松开了她,退开的时候手指从姜楠腰侧滑下来,在姜楠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平稳,唇角扬起。重新握住靠在鞋柜旁边的手杖,在手里转了一圈,用橡胶头点了一下地面。 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很轻。 姜楠打开屋里的灯光,江以逸白衬衫领口那条丝巾有一点歪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姜楠能看到她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在暗光里泛着很淡的暖色。 阳台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江以逸脸上,把她下颌线的轮廓勾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姜楠靠在鞋柜上,保持着刚才被框住的姿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鞋柜边缘,感觉那个位置还是温热的,是江以逸刚才手掌撑过的地方。 “你吃饭了吗。” 江以逸愣了一下,点点头:“飞机上吃了点。” “飞机上的不算。”姜楠从鞋柜上直起身,往屋内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江以逸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左手的手杖上,再移回脸上。 “把鞋换了,鞋柜第二行米白色那双。”她打开冰箱,拿出之前买的包好的饺子。灶台的灯亮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小泡。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阳台那盆樱花的叶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拖鞋明显和第一排的客用不一样,江以逸的心情指数持续上升,弯腰换了拖鞋,把手杖靠在鞋柜旁边放稳,然后慢慢走到厨房门口。她靠在岛台上,右腿撑着重心,左腿虚虚点着地,看着姜楠在灶台前面忙。白炽灯把姜楠的侧脸照得很亮,她低头调火候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水流声、锅里煮着饺子的咕噜声、油烟机运作的声音,让江以逸又再次微妙的产生了“这好像是家”的感觉。 餐后还是江以逸来收拾厨房,姜楠倒了两杯温水放到茶几上,安静的捧起其中一杯在手里看着江以逸。 第14章 第13章 姜楠不说话,江以逸也不说,学着姜楠捧着杯子。 但她不喝,小江总平生最不爱喝白水。 就像她只会喝姜楠递过来的白水一样,很快的江以逸就有点装不下去了,她难得的在这个间隙自省,截至目前,干的缺德事会不会有点过分。 多数时间里,江以逸都在随心所欲的活着,从小到大没有能顺从她心意的事情,也只有姜楠了。 这么一想,她就坦然的把自己心里刚刚生出的一丝愧意踢走。 往姜楠面前凑了凑,声音在夜色中慢慢地响着:“明天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你好好休息。” 江以逸的眉尖轻轻动了一下,很短促的一下,她垂下眼睛,手指在沙发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抬起来看着姜楠:“你自己去见她?” “嗯。”姜楠很快又补充道:“黄律师说她也会一起。” 黄律师?黄舒朗啊?江以逸想笑,最上心的明明是她,凭什么不让她陪着,要让黄舒朗那个爱凑热闹的人陪着。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剩下的事情,要怎么把话说清楚,把账算清楚,这是我自己的功课。”姜楠打破沉默,内容僵硬,语气却放缓了。 江以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开玩笑,她现在正在不开心。 要坚持不和姜楠说话。 姜楠的眼神落在江以逸的腿上,问:“你的腿——” 斟酌着用词,怕伤到小江总的自尊,她不确定江以逸会不会介意谈及这个事情。 接收到对方情绪的江以逸,拉远自己和姜楠的距离,靠在椅背里,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看了就会心软一点点的湿润。 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说实话让人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就做过手术,下雨天加最近事太多了没休息好,就容易犯。早上起来的时候左腿就肿了,走路使不上劲。” 她顿了一下,“在机场的时候,还被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轮椅,我说不用。” 江以逸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姜楠,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我当时想的就是,吶,我总不能坐轮椅回来见你吧,那也实在是太狼狈了吧。” 不被你喜欢就已经够狼狈了。 莫名的,姜楠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一般。 姜楠的神色一顿,移开了目光,掩饰性的喝了一口水端着半杯水站了起来走开,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道水声传过来:“这么晚了,别折腾了。” “嗯?” “住这吧。”姜楠把水龙头关掉,转过身来,背靠着水池边缘,拿纸巾擦干自己的手,声音尽量放得很平淡,“家里只有主卧有床能睡。你睡床,我打地铺。” 江以逸的眉头皱起来:“我不要。” “那你睡沙发?”姜楠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了点她自己也没注意的,难得的调侃,“你腿都这样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你睡地板。” “我说的不是这个。”江以逸忽得站起身,左腿落地的那一刻短暂顿了一下,但足够让姜楠注意到。 她在姜楠的注视下把自己站稳:“我不要你打地铺。床够大,一人一半。” 姜楠的目光从她的腿移回她的脸上:“江以逸。” “我真的不会对你怎么样。”江以逸举了一下双手,做出她惯用的投降姿势,但嘴角的弧度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我对天发誓——绝对规规矩矩的,不乱碰不乱动,像一块石头一样躺着。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她说得一本正经,但“说话算话”这四个字被她咬得很轻,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活活的是在说:我说话算话,但姜楠你不一定希望我说话算话叭。 姜楠看了她一眼,带着些气恼。 她是不够了解现在的江以逸,但过往经历告诉她越是这样信誓旦旦、什么都做足了的保证,越不能信。 江以逸眼神清澈的看着姜楠,乖乖站着。 客厅的钟在墙上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大概五秒钟,姜楠把擦手的纸巾往垃圾桶一扔,绕过餐桌走向卧室,丢下一句话:“你要是乱动,我真的会把你踹下去。” 身后的江以逸弯了弯嘴角,挪着腿慢慢跟了上去。 姜楠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短袖睡衣,“标签也没摘,全新的,你凑合下?” 衣服明显比姜楠的身型大很多,很难不清楚这究竟是给谁的衣服,江以逸面上不显,心里早就又开始把舒易骂出天了去,眼神却还是亮晶晶的像是得了什么便宜一样,硬生生把姜楠看得更加心虚起来。 “换一身也可以,但我的衣服应该都太小了。” “不用,没关系,我穿了就是我的了。” 拿过衣服,去了客厅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拿出新的内衣物便进了洗手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江以逸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蒸汽弥漫开来,把镜面上的倒影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轮廓。 她的左膝盖在热水的冲刷下慢慢松弛下来,疼痛从尖锐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酸胀。 她想起,高三的那个午后。 云谷高中南墙外头有棵老榕树,气根垂了一排,顺着气根就能稳妥的爬下去,那天她不知道犯什么轴,一路踩着砖头翻过墙头的时候,没有像以往那样从老榕树下去,直直就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时候脚底传来的震麻感也是这样很难抵抗。 从学校出来之后,一路乱晃就到了南木门口。那会的南木刚刚开门不久,她站在门口,透过擦的很干净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几把看起来就很软的布艺沙发椅。 有冷气,有沙发椅,江以逸很满意。 一进店门冷气直吹,比她在大街上晃了这么久被晒得发昏的体感低了不止五度,江以逸站在门口吹了好几秒才走进去。 吧台后面站着当时还戴圆框眼镜的孟圆,圆脸,短发齐耳,看着她这个穿着成套校服的学生也没有多管闲事,语气亲和的接待了她。 江以逸找了个沙发椅就窝了进去。 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女低音慵慵懒懒地哼着法语歌词,萨克斯的声音像一条很慢很慢的河。她本来只是想歇一歇,结果眼皮越来越重。 半梦半醒的,迷糊中感觉到有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刚好够让人醒过来,但不至于让人吓一跳。 “同学,同学,你在风口,这样睡着容易感冒。” 江以逸睁开眼。午后的光线已经变了角度,从梧桐叶缝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面前这个人的侧脸上。 她先是看到一圈被阳光打亮的轮廓线,额头很饱满,鼻梁从眉心一路挺下来,弧度很柔和,鼻头小巧,鼻尖微微翘着。下巴藏在一片柔光里,小巧但不尖。嘴型很柔和,上唇比下唇薄一点点,嘴角微微往上翘,所以即使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像在微笑。 瞳色偏浅褐色,逆光下有点透明的质感,像被阳光照透的琥珀。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颈侧有一颗很小的痣,褐色的,位置刚好在锁骨边上三指宽的地方。 “上面就是风口,”她指了指房顶的空调,语调温柔,因为弯腰的动作有一缕长发也垂了下来,带着咖啡豆的味道,还有一点柠檬的味道。 “姐姐,你好好看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才意识到说了什么。耳根开始发热,但她没有把目光移开。 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如老师夸奖的那么聪明,她这颗愚钝的大脑像一个没有上过机油的齿轮,无法转动。 姜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短,但江以逸看到了。她在那年夏天见过这种笑太多次,后来好多年,梦里全是这个弧度。 江以逸睁开眼,关掉了水龙头。 她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浴室里,浑身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伸出手,在起雾的镜子上划了一道,露出自己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她。看起来更年轻一些,更柔软一些,像是那个十八岁、张扬无比的江以逸,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包好,一路带到了现在。 江以逸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她擦了擦头发,发丝上是姜楠用的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换上了姜楠给的睡衣。衣服上带着一点姜楠衣柜里的味道,柠檬味的洗衣液味。她穿在身上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进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里。 她出来的时,姜楠在客厅刻意避开了,江以逸不在意这个小动作。 床头放了一个电热盐包,已经接好了开关,江以逸拿起来放在自己腿边打开开关定了个时,床单上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洗衣液味,和姜楠给她的衣服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15章 这个味道让她在躺下去的那一瞬间感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安全感,像是躲进了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她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脚步声,姜楠关了客厅的灯,浴室的门关上了,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声隔着墙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听雨声。 她本来想着待会等着姜楠回来,她高低还要还以一些小动作,还要再占点便宜。 最至少,要等姜楠出来的时候,说一句“晚安”之类的话,拖住她聊几句,看看她在家里灯光下的样子。 但是她低估了那张床的柔软程度,也低估了被柠檬味裹住的舒服程度,更低估了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有多像某种白噪音。 江以逸的眼皮开始往下坠。 意识模糊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就眯一会儿,等她出来再说。 然后她就睡着了,像十八岁那年一样。 第14章 姜楠洗完澡,在浴室里多待了一会儿。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和江以逸同款睡衣的自己。 头发还在滴水,她用毛巾包住头发,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姜楠回过神,垂眸一笑,眼底染上抹讥意。 从来在大家心里都是坦坦荡荡的姜老板,这一刻却在反复问自己:姜楠,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如果她真的只是带着关心朋友身体的意思,那她今晚就不应该扭捏捏捏说什么打地铺。 如果她对那个人真的没有任何超出朋友界限的想法,那她就不应该在她亲上来的时候没有推开她。不应该让她进入自己的家,还主动亲了那个人,也不应该,在这段时间里,反复在自己的底线周围横跳,试探。 更不应该,忘记一开始反复告诉自己的,只是借势利用而已。 她把毛巾挂在架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的灯已经全关了,只有卧室的门半掩着,漏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灯光。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准备开口说自己睡沙发—— 然后她看到了床上的那个人。 江以逸平躺在靠窗的那一侧,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散在浅蓝色的枕面上,像一片深色的水痕。她的呼吸很沉、很均匀,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盖在身上的薄被滑到了肩膀以下,露出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和一小截锁骨。 她睡得很沉,连轴转的工作强度下原本就少的睡眠被一再压缩。 姜楠站在门口,又愣住了。她准备好的所有台词,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轻轻走进房间,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低头看着江以逸安静的睡脸。睡着了的江以逸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 醒着的时候,她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壳,但睡着之后,那层壳就没有了。她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分好看的人。 一个过了那么多年,依旧选择了她的人。 对于这样一份真挚的情感,姜楠愈发感到不安了起来。 姜楠的目光落在那件白色t恤上。那是她从衣柜里拿出来的,买来之后一直放在柜子里,标签都没有拆过,原本是给舒易买的。 江以逸接过去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件衣服的款式。但此刻,在卧室安静的灯光下,在江以逸起伏的呼吸里,姜楠看着那件t恤,忽然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荒谬了。 她在自己的床上。穿着自己给另一个人买的衣服。 而自己站在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一切。 姜楠把电盐袋收好放进崭新的包装盒里,然后关了灯,黑暗中她摸索着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轻轻地躺了下去。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点。她侧着身体,尽量靠在自己的那一侧边缘,和江以逸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枕头的距离。 她平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城市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浅灰色的、模糊的光影。 她睡不着。 大脑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把最近关于江以逸的所有画面一帧一帧地翻出来。最后一个画面落在江以逸站在她家门口,拄着手杖,眼尾低垂,说“我现在就想见你了”的样子。 还有那个吻,玄关黑暗中的那个吻。她的嘴唇比上一次要干一些,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温的,她的手按在鞋柜上把自己框住的那一瞬间,只有姜楠自己清楚她根本没有想过要躲。 又想到了江以逸说不要把自己当筹码的样子。那天在江以逸离开后,姜楠问过自己很多次是不是真的如江以逸所说的这样。 答案让她不想承认又显而易见,她根本无法拒绝江以逸的靠近,六年前就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 只不过是现在的姜楠学会了放纵自己而已。 黑暗中,姜楠听到江以逸翻了个身。那阵呼吸声离她近了一些。 姜楠赶紧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扯了一下—— 是江以逸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把被子往自己那边卷了一点,明明是大夏天,她看起来好像还有点冷。 姜楠理了下被角,服服帖帖的盖着江以逸,重新躺下,耳边是她沉稳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一下,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铺展开来。 姜楠的呼吸慢慢慢了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关于“对错”和“应该不应该”的自我拉扯,在江以逸均匀的呼吸声中,像退潮时的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退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在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一阵很轻的风声穿过窗帘的缝隙,和耳边那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而她今晚也没有再做困扰了自己将近一年反复出现的噩梦—— 那个满是冷讽热嘲、被威胁的恶心的梦。 早晨五点不到,江以逸是被疼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左腿就像被人从里面楔进了一根生锈的长螺丝,顺着骨缝往外拧。她在黑暗中睁开眼,卧室里还是沉的,窗帘边缘透进来一道极细的灰蓝色光线,天刚蒙蒙亮。 她躺了几秒钟,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腿。传来的反馈让她立刻放弃了继续尝试的念头。 依旧是肿的。有可能是积液在关节腔里重新聚了起来,每一次弯曲和伸直都伴随着钝钝的闷痛。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姜楠睡得很安静,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一只手蜷在枕头边沿,呼吸平稳而绵长。她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面上,睡着的姜楠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好几岁,眉头没有皱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像一只放下了所有戒备的猫。 江以逸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的起身,撑着床沿坐起来,左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顿了一下,但她忍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色的拐杖靠在床头柜边上,她伸手够过来,把身体的重量尽可能多地转移到右腿和手杖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姜楠。 姜楠没有醒。 江以逸在昏暗中安静地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身,收起手杖,撑着墙面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卧室去洗手间收拾自己。 直起身之前,她的目光落在玄关柜上那支笔和旁边的便利贴上,她拿起来,靠在柜面上写了几行字。 字写得很快,笔画用力,棱角分明,收尾的时候带着一股没处使的劲,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她把笔帽扣上,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东西,然后打开门,司机提着保温盒站在门口,江以逸接过将袋子放在台面上,贴上便利贴。 “回老宅。”她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江家现在的老宅在城西,穿过早高峰前还算通畅的市区,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江以逸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隔着裤子布料感受着那片肿胀区域的温度。 “江总。”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到了。” 江以逸睁开眼。老宅的铁门已经打开了,院子门口里停着一辆熟悉的墨绿色跑车——温以昕的。她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撑着手杖下了车。 客厅里,温以昕已经在等着了,见到江以逸拄着手杖进来也没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下吧,裤腿卷起来。” 江以逸在沙发上坐下,把左腿的裤管往上推。左腿肿得比预想中更明显,温以昕蹲下来,手指按在肿胀区域边缘,一边按压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疼吗?” “还好。” “这里呢?” “……有一点。” “这里?” “嘶——你故意的吧。” 温以昕松开手,直起身:“这几天跑马拉松去了?” “出差去了好吧,怎么是你来了?” “怎么?不满意我出诊。” 江以逸没有回答。 危险的问题不能回答。 第16章 温以昕也不需要她回答,转身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凝胶和一盒口服药放在茶几上,缓和语气带着关心:“冰敷,抬高,这两天尽量少走路,别喝酒。药按时吃,消肿了再说。” 最后,叹着气:“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好吗?” 江以逸靠在沙发上,“知道啦,来都来了,吃个早餐再走吧。” “不了,我要出差,”温以昕站了起来,江以逸这才注意到她穿了一身职业装。 “行吧,拜拜,温总。”江以逸冲着温以昕摆摆手。 江家的阿姨把打包好的三明治递了过来,江以逸接过,“我就猜有一半可能是你过来,让张姨特地给你做的千层火腿芝士三明治,还给你加了个流心蛋呢,给个面子,垫个肚子。” 城市另一边,姜楠醒了。 她的生物钟很固定——不论前一天几点睡,早上六点半左右总会自然醒。她睁开眼的时候,卧室里的光线已经亮了一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从灰蓝变成了浅浅的白色。她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伸了一下——空的。 床单上已经没有余温了。姜楠愣了一下,撑起身子看了一眼床的另一侧,目光在空荡荡的半张床上停了两秒钟。 出了卧室门,行李箱也不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玄关柜上,放着一个精致的保温盒,袋子上面还贴着便利贴。 她走过去,拿起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带着一股毫不收敛的力道: “我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感谢姐姐昨天收留我~盒子里是早餐,要好好吃早餐。” 落款是一个“江”字,写得比上面那行字都大一些,最后一笔的竖拉得很长,像一条不耐烦的尾巴。 盒子里是做工精致的早茶——笋尖鲜虾饺、香麻叉烧酥、鱼蓉粥,这是江以逸记忆里姜楠爱吃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水果酸奶碗,这是姜楠朋友圈最近发过的早餐。 食物都还是温的,姜楠拿了筷子挑了虾饺咬了一口。 味道很好,也不知道江以逸在这个点是怎么在临城找到开着的广式餐厅的。 拿起手机对着放好的食盒,和边上便签纸拍了一张照片,打开置顶的聊天框,发了过去。 配了一行字:“早餐很好吃,谢谢。”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是一张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狗蹲在草地上,歪着头,眼睛又黑又亮,配了一行字:“不用客气”。 姜楠看着那只小狗看了几秒钟。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嘴角保持着一个非常非常轻微的弧度。 第15章 下午四点,黄舒朗给姜楠发了信息:“七点到你们边上那个停车场见。” 她已经从江以逸那边大概了解了下姜楠,姜楠没有驾照的事,她自然也知道了。 “好的,辛苦黄律师”。姜楠把手机放回柜台台面上。 今天傍晚的咖啡馆进入了了一个忙碌的时段,晚高峰的客人涌进来,人多的让她没时间想别的。 六点半,忙完手里最后一个单子。吩咐了一下兼职的暑期工,开始收拾操作间,把点单系统关掉。 六点五十分,姜楠背着自己的包出现在停车场,一辆银色的dbx闪了一下车灯,车窗降下来,露出黄舒朗那张带着淡淡职业微笑的脸。“姜小姐,上车吧。” 姜楠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只有黄舒朗一个人。 她扫了眼后座的动作没有逃过黄舒朗的眼睛,但黄舒朗也没有要开口说明的意思,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黄舒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紧张吗?” “还好。”姜楠说。她顿了顿,“就是想把这件事了结掉。” 黄舒朗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把车拐进了一条不那么堵的路。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面灰白色的高墙前停下来。 时间已经到了七点三十五分,黄舒朗不紧不慢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到了。” 下车把钥匙交给泊车员,带着姜楠走到门前,大门上没有荣宴的标识,只有有块牌匾写着“兰雪园”。 侍者推开门,侧身让了半步,在黄舒朗耳边告诉她客人已经到了。 点了点头,挥退了侍者,自己带着姜楠就往里走。 门后是一条青砖铺成的小径,两旁种着竹子。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竹叶在傍晚的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穿过竹径,视野忽然开阔,一座典型的南方园林在暮色中铺展开来,水池假山,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姜楠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突然想起来为什么在大门的时候觉得兰雪园这个名字耳熟了,临城本身就是一座历史古城,留着一些明清时期的园林散落在城市的角落。在她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她记得学校组织的春游来的就是这里。 池水从假山之间引过来,在阁楼前汇成一小片水面,几尾锦鲤在暮色中缓缓游动。姜楠站在水边看了几秒钟,有些好奇:“这以前是景点吧?” 黄舒朗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听到这句话,脚步放慢了一些。“这座园子现在不对外开放。”她说,为了让自己显得更专业一点语气平淡道,“这里最早的时候是江家的祖宅,中间充公了成了景点,后来江阿姨重新租了回来,做了修缮复原,变成了现在江家不对外使用的宴请地。” 姜楠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继续问。她跟在黄舒朗身后走过游廊,绕过一座太湖石迭成的假山,眼前出现了一座小阁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字——问梅阁。 黄舒朗在阁楼前停下了脚步,侧过身,对姜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人在里面。” 姜楠点了点头,推开了问梅阁的门。 阁楼不大,一楼是一间会客室样式的厅堂,花窗透进暮色,室内已经亮起了灯。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舒易。 她今天罕见的穿着藏蓝色西装外套,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但她坐着的姿态不算好看,半侧着身子,一条腿翘着,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轻敲。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姜楠和黄舒朗,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先是一紧,然后松下来,在看到黄舒朗成一个保护式状态在姜楠身边时,甚至浮出了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为“嘲弄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来了。”舒易开口,语气在冷淡和试图正常之间摇摆。 “上次您说的方案那些。”舒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冷淡,“我这边没有意见,我会在一周内补齐这些年虚假账目中的资金缺口。” 姜楠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舒易。 她太熟悉这个人了,熟悉她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处不自然的停顿。她说“没有意见”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下撇,那是不甘心的信号。 “好。”姜楠说。 黄舒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那就把字签了吧。” 舒易拿起那份协议翻了几页,看得很潦草,看了个大概就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栏签了字,然后把协议推回来。 黄舒朗低头检查了一眼签名,确认没有差错,把协议给了姜楠。 到这里,属于她要办的正事已经办完了。看着明显还有话要说的两个人,黄舒朗对姜楠提议道:“我去隔壁吃个饭,完事打电话或者发消息给我就行。” 她这句话是说给舒易听的。 门内重新安静下来。舒易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比刚才松懈了一些,语气也开始变了样:“怎么,还想叙旧?” 姜楠没有接她的话茬,她双手放在桌面上,坐得很直,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我要和你单独说的是什么。” “哦?”舒易挑起眉毛,“说来听听。” “那段视频。”姜楠的声音很稳,但放在桌面下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你偷拍的那段视频删掉。所有的备份,全部删掉。” 舒易的嘴角弯了一下,嘲弄道:“什么视频?黄律师没有和我说过。” 姜楠没有被她带跑,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每一层抵赖她都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舒易,删掉那段视频,我们好聚好散。” 舒易的笑容没有收起来,她的目光在姜楠脸上停了一会,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变得油滑起来:“姜楠,你这样就没意思了。都分手了,还要搞这种清算,你现在也知道了我不知道和多少个人上过床,你那个视频我早不知道丢哪去了。手机也换了,计算机也重装过系统了。你让我删,我拿什么删?”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姜楠不会报警,不会闹大,不会把这种事摊到明面上来。 她是个要体面的人。所以这件事在黄舒朗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被提到,姜楠不会告诉任何人。 第17章 姜楠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仍然很稳,但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舒易,你能进到这座园子里来,你知道是因为谁吗?” 舒易的目光闪了一下,试探道:“不是黄律师约的这里吗?” 她从来没来过这里,但不妨碍她能看出来这不是个简单的地方,最低也是个高级会所。 “是我约的。”姜楠说,“但这个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约到的。这座园子,姓江。临城江家的那个江。” 舒易的脸色变了一下,江在临城不属于一个大姓,能被叫做是江家的,也只有那么一个。 很快的,她就想到了,最近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个人——江以逸。 姜楠没有理会她的脸色,只是看着舒易,目光平稳,像一池没有风的水面。 她对舒易说了最后一句话:“舒易,你把视频删了,我们两清。” 舒易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层。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想反驳、想否认,想继续维持那种“你拿我没办法”的姿态,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是笨人。她终于想明白了不是姜楠勾搭上了黄舒朗,才让黄舒朗来帮忙。 她沉默了很久。 姜楠没有催她,给黄舒朗发了信息,那边很快的回复:【出门之后左转,浮翠斋一起吃点】。 黄舒朗看着手机里姜楠回复的好,切回到江以逸的聊天页面【留住姜楠了,你要过来吗?】 【不来,你留住她就行,过半小时左右送她回去】 【啧,我怎么觉得你瞒着我什么事啊?】 花窗外,暮色已经从灰蓝沉成了深蓝,院子里的灯光透过花窗在室内投下细碎的光影。 舒易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没有看姜楠,低头看着桌面,尾音微微发颤:“视频这种东西我不可能随身带在身上。我回去找......找到了就删,你放心,我留着这东西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姜楠冷着声音道:“希望你说到做到,三天内我要得到你确定删除的消息。” 说完,便拿起自己的东西出了门,按照黄舒朗说的方向走了过去。 舒易坐回椅子上,一个人盯着桌面,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同一时刻,兰雪园的另一个方向。 问梅阁和闻木轩之间隔着一整座假山和半池水,从问梅阁走过来的话大约需要五分钟。但闻木轩的位置很巧妙——它藏在假山之后地势略高的一处平台上,窗子正对着问梅阁的方向。如果有人站在那扇窗前,可以透过花窗的缝隙,看到问梅阁门口发生的一切。 当然,听不到说话。但如果那扇窗里摆满了设备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闻木轩的灯没有开。室内只有设备屏幕上发出的冷白色荧光,在昏暗的空间里勾勒出坐在木椅上的那个人轮廓。江以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左腿伸直搭在一只矮凳上。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双排扣西装,里面是条纹衬衫。银雕花手杖靠在木椅的扶手上,在冷色的荧光中泛着一层光。 她面前的桌面上并排放着两台设备。一台是问梅阁室内监控的接收终端,把问梅阁里的一切画面、声音清晰地传送过来。 看着舒易再次起身的动作,拿起对讲机吩咐:“让她走偏门出去,走慢点。” 另一台是一块显示屏,实时播放着问梅阁门口的画面,舒易已经出了门,侍者迎了上来冲她说了什么,舒易一脸不耐又不好发作只能跟着侍者走。 闻木轩里重新安静下来。江以逸坐在黑暗里,屏幕的荧光照着她半张脸。她没有表情,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什么都照得进去,但什么都照不出来。 她拿起手机,给黄舒朗回复了信息。 黄舒朗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姜楠道别,姜楠说自己不是很饿,只聊了几句说了些感谢的话便要走。她刚把姜楠送到门口,正准备给自己点一根烟,手机亮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来凑热闹吗?池边碰面】 黄舒朗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回复【来】。 热闹她可不想错过。 舒易跟在侍者身后,她平时步子大,这种不快不慢的脚步有点让她不爽快。刚刚姜楠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一天受得气已经够多了,放平时早就开始摔东西了,偏偏她毫无办法。 偏门是一道小木门,藏在一片竹林的边缘,门口是一条窄窄的弄堂。舒易走出去之后,身后的木门便合上了,落闩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她站在弄堂里,骂了句爹。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被屋檐切割成一条狭长形状的深蓝色天空。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心里漫上一股不安,握着手机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 快要走到巷口的时候,一束刺眼的远光灯忽然亮起来,正对着她的方向。 舒易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骂了一声:“操你大爷的,会不会开车?” 远光灯没有熄灭。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语气冷淡但透着一股不耐烦:“还真是没素质啊。” 车灯太亮,舒易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剪影。 打头那个人站在车头前方,撑着一根手杖,手杖的末端点在青石板上,没有动。 舒易眯着眼睛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灯光刺得她什么都看不清。一种说不清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上来,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学生时期打架的经历告诉她:她被人蹲守成功了。 江以逸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她撑着手杖往前走了一步。手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像倒计时的钟声,一下,一下,清晰而缓慢地敲在这条窄巷的夜风里。黄舒朗跟在她身旁,几个保镖落在身后。 第16章 “哒。” 又一步。距离缩短到了三四米。 舒易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江以逸的眉眼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倦怠还是冷淡的神气,嘴唇微微抿着,车灯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镶上一层冷白色的光边。 “你要干什么啊?”舒易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种虚张声势的狠劲已经开始漏气了。 江以逸没有回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杖,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舒易脸上。 “把她按住。”她说。 舒易的脸色变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反应过来,肩膀往内收了一下,整个人呈一个防御姿态。 江以逸身后的那个保镖比她速度更快,直接一个擒拿手按住人。 “现在可是法治社——” 她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江以逸快步向前,右手在舒易来得及挣扎之前已经攥住了她的衣领,整个人被扯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如果是以前的江以逸,这会她早就稳稳的一拳挥过去了,只是现在的她下肢的支撑力有限,过于大的动作会让她显得狼狈。 “我给你机会,现在就把东西交给我。” “你大爷的,在讲什么啊!”舒易的眼角跳了一下,她没想到姜楠竟然真的会告诉第三个人视频的事情。 江以逸往后退了一步,接过黄舒朗递给自己的湿巾擦了擦手,把手杖提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翘,形成一个带着嘲笑的弧度,朝着保镖示意放开舒易:“还装呢。” 舒易刚要撑起反击,江以逸的手杖就干脆利落地砸在她右侧锁骨与肩膀的连接处。舒易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半边肩膀瞬间塌了下去。疼痛让她的手臂使不上力,身体的重量带着她跌坐在了地上。 “还想打我啊?”江以逸低头看着她,那根刚刚砸过人的手杖重新点回地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地上的舒易。 “……草你大爷——”舒易捂着右肩,抬头看着江以逸,眼睛里有痛出来的生理性的水光,但更多的是一种震惊,毕竟之前见到江以逸的时候,她表现的模样还是乖巧居多,这么个竟然出手那么利落,“你知不知道打人犯法。” 江以逸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愤怒,没有凶狠,甚至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 “你得先是个人。” 保镖重新把舒易拎起来,在姜楠面前显得格外有压迫感的体格,现在写满狼狈不堪。 黄舒朗站在边上,双手插在裤子袋里,嘴角挂着一抹毫不遮掩的笑意,“还犯法呢?” “你们要干什么?”舒易的声音涩得发干。 黄舒朗歪了一下头,没有回答她。 车灯后面又冒出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保镖,江以逸抬了抬手,有些厌烦的看了眼舒易:“带她上车。”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的禁锢着舒易,她挣扎了一下:“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没有人理她。 江以逸已经转身走向了巷子口停着的黑色巴博斯,黄舒朗跟了上来坐在她边上。 第18章 舒易被塞进了另外一辆普通轿车的后座,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副驾和驾驶座上同样还坐着两个保镖,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了。 两辆车子发动,驶出窄巷。 江以逸靠着椅背,目光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侧脸的线条在路灯明灭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像是在跟着什么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节奏。 “老秦的人?”黄舒朗看着前座的保镖,脸上开朗,“接下来去哪?” “嗯,找老秦借的人,”江以逸用手指掐了掐鼻梁,平复情绪,“去她家。” “所以怎么回事?你怎么发那么大火。” “没怎么,看她不爽。” “行叭。”黄舒朗不吭声了,江以逸敷衍的态度太明显,不开心的情绪又太外露,她才不去撞枪口。 舒易的家在本地一个高档小区,好巧不巧,临城的中高档小区有八成都是森然地产负责开发的,舒易家就在其中一个楼盘。 两辆车畅通无阻的驶入小区,停在了地下车库。 江以逸先下了车,看着舒易被拽着下车,舒易被这短短的一瞥看的后脊发凉,那双眼睛里有戾气,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压在皮肤上。 舒易的脚步已经不那么稳了。右肩的疼痛让她的整个右侧身体都在抗议,她觉得说不定已经骨折了,整个身子都是歪的,像一个丑陋的破布布偶。 江以逸的身边还是跟着两个保镖,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大工具箱,黄舒朗站在她身侧,舒易看着保镖拿着不知道哪来的门禁卡打开了单元楼的大门,电梯门被打开,江以逸率先进去,面对着舒易下巴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淡淡的扫了一眼有些震惊的人,仿佛在看一件没有任何价值的垃圾。 门是人脸识别的,舒易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她早就发现了无论是电梯还是现在楼层的监控红点都消失了。 监控是关着的。 “滴”一声,门锁开了,江以逸进了门,没有四处打量,手杖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节奏稳定,不快不慢。 “东西在哪?” 舒易的心脏开始猛跳,她不知道江以逸对自己掌握了多少,眼神有些飘忽的看了一眼楼梯。 江以逸顺着她的目光径直穿过客厅,走向那个通往阁楼的楼梯,两个保镖跟在她身后。黄舒朗正想一起跟上去,江以逸停顿了下脚步,轻声道:“阿黄,你留在这,过五分钟左右会有人敲门,你接下人。” 黄舒朗点了点头,低头玩手机。 阁楼上的空间不大,更像是一个电竞房,放了两台电脑,旁边的书架上没有几本书,有些活页夹,底层的格子用一个挂锁锁住了。 江以逸站走过去,“砸开。” 保镖立刻会意,从工具箱里拿出液压钳,挂锁就跟软面条一样断开掉落在地板上发出不高不低的声响。 江以逸弯腰拉开那格抽屉,格子里没几样东西,几个硬盘还有一个放内存卡的盒子,她伸手进去把东西都拿了出来,硬盘上没有任何标记,她又打开了内存卡盒子,卡槽边有缩写字母标注,其中一张边上写着[jn]。 她把它捏在指间,举到眼前看了眼。然后撑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膝盖在承重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但她像没有知觉一样,拿着那张卡走到椅子边上,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 楼下的门适时响起门铃声,黄舒朗把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是老秦,另外一个人她不认识,老秦冲着黄舒朗打了个招呼,不等她开口问,黄舒朗便指了指楼上:“她在楼上。” 老秦跟黄舒朗一样留在了楼下,让身边的人上去。 “江总。” 江以逸抬眼看了眼来人,和其他保镖的装扮差不多,只不过这人手里提了一个计算机包。 人是老秦那边的自己人,是个计算机高手。时间来不及,她来不及让jess安排人来国内处理,只能找老秦找可靠的绝不会泄密的人来处理这些视频文件。 计算机屏幕亮起,读卡器闪着蓝光,活页夹的名字是一串日期。 她点开。 活页夹内只有一个视频,画面在屏幕上加载出来的时候,江以逸的呼吸停了一拍。拍的是卧室,角度是从房间的某个高处往下拍的,大概是书架顶层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巧妙地遮挡过。 画面的构图让她的胃里翻了一下:舒易只露了一个背影,大部分画面里是姜楠。姜楠的脸,姜楠的肩线,姜楠闭着的眼睛和没有设防的表情,一切都清晰得过分。 江以逸握着鼠标的手没有抖,但她的脑子像是被闪光灯闪了一样发着白,然后她关掉了窗口。 大口的喘着气。 她拔出读卡器,攥在手心里。计算机屏幕的光照在她垂着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辛苦您处理一下这两台电脑,看一下计算机里有没有不该有的视频。” 江以逸手里攥着内存卡,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被按在客厅沙发上的舒易。 舒易抬起头,目光落在江以逸的手上,她立刻知道自己收藏起来的东西被找到了。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江以逸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江以逸淡漠的声音在客厅响起:“老秦。” 老秦和江以逸对视了一下,读懂了对方那个眼神。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对着自己的保镖示意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本来按着舒易的那两个保镖开始行动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舒易不想回忆,但她的身体替她记住了。 第一个保镖把她从沙发上提起来的时候,她开始大声喊叫。第二拳落在她小腹上的时候,她的声音就变了调。 她只能蜷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我就拍了那一次”“别打了”。 然后落在她身上的拳头停了下来,手杖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停在了她身边。 江以逸站在她面前,握着那根手杖,欺身逼近,保镖把人又重新提起来,她将手杖横过来,双手各握一端,杖身从舒易的下颌下方横切进去,斜斜地卡在她的喉结与锁骨之间。然后江以逸的双手同时发力往前推,杖身陷进舒易颈部的软组织,将她整颗脑袋钉在墙上。 那一瞬间舒易连叫都叫不出来。她张开嘴,但肺里的空气像是全部被挤压出去了一样。她的双手本能地抓住手杖两端往外推,但江以逸的双手纹丝不动。 江以逸的胸口起伏比平时略快一些,握着手杖两端的双手,指节泛白,碎发散了几缕遮住半边眉眼,露出的那只眼睛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静水。 “还有没有别的备份?”她的声音很低,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在嗓子底下的狠意,“手机?网盘?发给过谁?” 舒易想要摇头,但她动不了半分。喉结在杖身下滚动了一下。脸开始发涨,眼眶开始充血,嘴唇本能地张开想多吸一口气。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发出来的声音像是被蒙在枕头里的呜咽。 江以逸双眼充血的模样让她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她看向边上站着的人,想着有没有谁可以来帮她一下,但站着的每个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没有一个人向前阻拦。 她开始怀疑,江以逸就算在这里动手杀了她,这屋子里的人大概是不是也有办法善后。这个想法开始让舒易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本能的想要出声为自己再争取一下,但发出来的只有一个含混的气音。 舒易在这个气音里只听到了自己的恐惧。 江以逸盯着舒易红的有些开始变了色的脸,然后双手同时撤回,手杖在空中翻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杖尖重新点在木地板上。她往后退了一步,把碎发重新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眉眼,眉毛轻轻扬起,眼神冷冰冰的透过镜片直视对方。 舒易因为疼痛出来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碎:“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就那一个……我没存别的地方……我没发给过任何人。” 江以逸看着她。 在看到视频之前,她以为自己的烦躁只是生气。看到视频之后,她知道了那种有点失控的情绪不是生气。是有一团东西堵在她胸口,闷得她想立刻撕坏什么东西。 她看着舒易那张脸,那个在视频里甚至没有露正脸的人,现在还好好地活在这世界上,而姜楠被那样拍下来的画面可能还会被其他什么人看到。仅仅是这个可能性,就让她想要让眼前这个人永远说不了话。她握着手杖的手又紧了。不受控的又往前走了一步。 “江以逸。”黄舒朗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过来,不算大声,“够了。” 老秦伸手搭在江以逸的肩膀上,微微按住情绪处于边缘的人。 江以逸没没有继续上前,站在那,握着手杖,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的舒易。肩膀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她伸手在自己两边太阳xue的位置用力的按了下,转身退了一步。 第19章 那一步让老秦和黄舒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但两人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也不太敢露出什么宽慰的笑,总觉得有些破坏现场气氛。 “把她所有的电子设备,搬走。”江以逸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声调,像是刚才那个眼睛发红的人不是她,“计算机,平板,手机,移动硬盘,所有能存东西的,全带走。” 几个保镖没有犹豫,立刻开始在房间里搜检起来。主机拆线、抽屉拉开、柜门翻查,动作利索而安静。不到十分钟,这个屋子里所有能存储数字信息的东西,全部被装进了一只黑色的大号垃圾袋里。 虽然黄舒朗没有从江以逸这边获得什么直接信息,但这个阵仗,经手了一些纠纷案件的黄律师还是猜到了,于是她根据经验提醒:“电视也搬走吧。” 老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又看了一眼仍然像一条死虫一样蜷在地上的舒易,语气平淡:“你这几天不用想着联系谁了。等我们确认完所有数据没有被外泄,你会收到通知的。” 保镖重新把人拉起来,颇有经验的扯着人出了门。 这一晚上,对舒易出手的人,都没收着力,怎么着都得去医院检查一下。 江以逸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只黑色的内存卡,脸色依旧不好,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 走进电梯的时候,黄舒朗站在她身边,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没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江以逸:“你没事吧?” 江以逸没看她,松开力靠在电梯壁上,“还好。” “辛苦你们善后了。” 第17章 江以逸睁开眼的时候,意识先于身体醒过来了一瞬,整个头部都像是被一层温热而沉重的雾气包裹着,太阳xue两侧有隐约的搏动性的痛感,疼痛从前额一直往后蔓延,眼眶发酸,喉咙干涩。 “……啧。” 人怎么能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又没休息好就开始生病呢? 这也太脆弱了吧。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眼前黑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坐在床边缓了几秒钟,才戴上眼镜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解锁屏幕。 微信的置顶里躺着一串未读消息。 她靠在洗手台边,点开对话框,拇指往上划了一下。消息从昨晚开始,又是感谢之类的话语。 江以逸感觉自己在姜楠面前都要成一个佛像了,每天听的最多的就是谢谢。 然后是今天早上:【店休一天,没有办法给你做咖啡了】。 后面跟了一个很丑的鸭子嘴人吃西瓜的表情。 江以逸叼着牙刷,对着手机屏幕,气笑了,姜楠怎么那么能气人? 她差这一杯咖啡喝吗? 这表情包真的也太丑了吧? 吃什么西瓜呢? 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确实不怎么样,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不太正常的潮红,眼底有一圈浅浅的青色,嘴唇快没了血色,整个头的头发乱糟糟的胡乱翘着。 她端详了自己片刻,像是检查一件还算满意的作品。 “简直不能更好了。” 江以逸重新解锁手机,点开姜楠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刚看到消息,睡懵了,发烧了。】 选了一张卡通白鸭子流泪的表情包。 满意的自我肯定式点了点头,这不得矫正一下姜楠的丑鸭子审美。 然后因为点头这个动作,脑袋传来一阵阵痛。 江以逸无语的撑住自己的脑门。 等她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再拿起手机时,姜楠的回复已经过来 【你在哪?】 【很难受吗?】 【量体温了吗?】 【要去医院吗?】 【人呢?】 哦?你自己问的地址,可不是我叫你来的,这么想着江以逸立刻回复了一个定位和门牌号。 转身回了卧室稍微收拾了下自己出了门,按了电梯,上行。 姜楠站在那扇门前,拎着帆布包,才后知后觉的犹豫了起来。 她来干什么?照顾人?她和江以逸的关系,到了需要她上门照顾的程度了吗? 还没等她犹豫好,门就自己打开了。 江以逸靠在门框边,穿着宽松的丝质家居服,微卷的头发没有打理,有些乱地堆在脑袋上。看着姜楠站着犹豫不前的样子,本来就不怎么样的脸色更僵硬:“进来吧。” 江以逸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带着一点鼻音,比平时闷了一些:“家里没有拖鞋,地是干净的。” 姜楠这才发现这人是光着脚的,“生病了还不穿拖鞋,会入寒气。” “哪来的寒气,现在可是夏天。”江以逸按着自己额头就往里走。 姜楠弯腰把鞋子放在一边,踩着袜子跟人往里走。 房子的装修跟她想象中江以逸的家很不一样。装修是以原木色为基调,还有一些植物,整个空间温暖、柔软。 等她再往里走看到了更多的装修布局,桌旗、白色沙发边上的大摇椅、壁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 姜楠看着已经窝进沙发的江以逸:“……你喜欢这种风格?” 江以逸斜着半躺在沙发里,下巴搁在抱枕边缘,她看到姜楠脸上那种藏不住的意外表情,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她当然不是喜欢这种风格的人,但是…… “不喜欢吗?” “嗯?”姜楠说,“只是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 江以逸就知道她不会接话,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半截,声音闷闷地从布料缝隙里传出来,带着鼻音和一点懒洋洋的语气:“那会南木办电影夜活动,最后放了一部文艺片。” 江以逸抬起眼睛,看着姜楠,“你看的时候和圆圆姐姐说,‘以后我家也要装修成这样’。” 午后的光线透过棉麻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被纱层揉碎了的光影。 姜楠站在那片光影里,没有说话。 江以逸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像是想把刚才那段话的重量减轻一些:“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装修风格,想着反正也要装修,就干脆找了电影截图复刻了一下。”她歪了一下头,补了一句,“还挺好住的。” “你还记得啊。” “记性好,没办法。”江以逸把脸重新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你别站那儿了,我头疼,仰着头看你更晕了。” 姜楠伸出手,手背贴上江以逸的额头,停了两三秒。比她自己的手背烫了不少。 “你吃药了没有?” “没吃。”江以逸的声音带着鼻音,“我还没吃饭呢。” 姜楠收回手,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巨大的双开门冰箱,上层是空的。下层也是空的。冷藏室里只有一排苏打水。冷冻层拉开,只有一大袋冰块。 姜楠站在那扇敞开的冰箱门前,看着里面空旷得象样板间一样的空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关上门,转过身,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江以逸从抱枕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带着一点心虚,但又理直气壮。 “你平时都吃什么?”姜楠问。 “公司食堂、外卖。” “一日三餐?” “两餐或者一餐吧,早餐不吃。” 姜楠没有继续问下去了,坐在江以逸边上,打开外卖软件,开始划拉。 江以逸从抱枕里抬起半个脑袋,“你在干嘛?” “下单买菜。”姜楠头也不抬,“你想吃什么?” “我不饿。” “我问你想吃什么,不是问你饿不饿。” 江以逸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看着姜楠低头划手机的侧脸,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认真的线,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把抱枕放到一边,又挪往姜楠那边挪了挪就着半躺的姿势把自己的脑袋塞到了她的腿上,声音含含糊糊的:“都行,我不挑食,小楠姐姐做的就行。” 姜楠滑手机的手指顿住了,另外一只手在半空中停滞,低头看着这个没有边界感的人。 “你也不怕我手机砸到你。”话是这么说,悬着的那只手还是没忍住把江以逸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拨到一边。 江以逸顺势按住她的手,毫不客气:“我的头好疼啊,小楠姐姐,给我揉揉吧。” 姜楠没应声,江以逸也不在意,手指带着她的指尖按到自己太阳xue上。 姜楠顺时针揉了揉她的太阳xue,又顺着往脑瓜顶轻轻按压,指腹下的每一寸皮肤烧得发烫。江以逸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从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好多了,没那么疼了。” 说要按的是她,心疼姜楠手会不会酸的也是她。 第20章 没按几分钟就又抓住了姜楠的手不让动了。 江以逸盯着姜楠看。 姜楠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的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有体温计吗?” 江以逸把靠枕抓过来重新塞进自己脑袋下面,“有吧,应该在电视柜子左边有个药箱。” 打开柜子,果然在里边,拿出体温枪按了下开机,倒是有电,江以逸继续躺在沙发上,姜楠没有办法只能靠过去半蹲在沙发边给人测体温。 测的是额温,说明说上说距离在3cm效果比较好,姜楠抬着手认真的看着。 随着“滴”一声,温度显示在屏幕上。 “几度呀。” 江以逸说话的气息轻轻的拂过。 两个人靠的很近,一个人很认真,一个人的心跳不太受控。 喜欢姜楠这件事,对江以逸来说,那么多年以来一直是一件比较平静的事情,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让她产生了一种想要无限靠近的感觉,一旦离得近了,心里就毛毛躁躁的。 但是一直这样不受控是不好的,江以逸微微偏开自己的头。 姜楠看了她片刻,“怎么耳朵也那么红。” 江以逸尬笑,“所以几度嘛。” “39.4°c,有点高。” 门口的可视对讲机响了一下。 “小楠姐姐,帮我去接一下呗。” 是刚刚下单的外卖到了,得到允许之后管家把外卖送了上来。姜楠去门口接了食材,洗了手,进了厨房。江以逸从沙发上坐起来一些,透过客厅和厨房之间的开放式隔断,看着姜楠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姜楠做事很利落。淘米下锅,开火煮粥,青菜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龙头下冲洗,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快速。 粥煮了二十分钟,厨房里漫开一股温润的米香。 姜楠又顺手炒了青菜。 “吃水果吗?”冲着江以逸晃了晃手里的橙子和苹果。 “不吃,不想咬。”江以逸抬着脑袋思考了一下,“果汁可以吗?在柜子里应该。” 姜楠也不见外,打开厨房的几个柜子找到榨汁机,然后把苹果和橙子去皮切块,加了一点点水打成果汁。 白粥盛进碗里,青菜装进白瓷盘,果汁倒进玻璃杯。 “看起来很好吃。” 姜楠把粥碗、菜碟和果汁杯一一摆好,然后把勺子放在碗边。“吃吧。” 江以逸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白粥熬得刚好,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口感绵滑,带着米本身的甜味。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清脆爽口,盐味拿捏得恰到好处。 安静地吃了三四口,然后放下勺子,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不想吃了。” 姜楠见她一副耍赖的样子,“才吃了三口。” “全身关节酸。”声音带着鼻音和一点黏糊糊的赖劲,“没胃口啦。” 姜楠站起来,走过去,在茶几边蹲下来,拿起那只粥碗和勺子。 江以逸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移动。 姜楠舀了一勺粥,在碗沿上刮掉多余的米汤,把勺子伸到江以逸面前,没有说一个字。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起来。 倒是比明着耍赖的人看起来更红温。 江以逸的眸子亮了起来,然后张嘴,把那一勺粥含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微微张开嘴,像一只等投喂的小狗。 姜楠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过去。 本来就是正常喂食,但江以逸一直盯着她看,气氛变得暧昧。 半碗粥下去,江以逸是真的吃不下了。胃里有了点东西,反而生出点反胃的感觉。 难受的半眯着眼又半躺回去。 姜楠见状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还是很烫。 “回房间睡吧,沙发不舒服。” 江以逸睁开一只眼睛抓住她的手,看她:“你走吗?” “不走。”姜楠轻轻动了动,没有把手抽回来,“等你退烧了再说。” 第18章 江以逸挪着自己的腿走,姜楠见她这个样子赶紧跟上去扶着,这次江以逸没有拒绝她帮忙。 掀开被子躺进去,躺的十分安详。 姜楠手里拿了一盒冷敷贴,在床边坐下,撕开包装,抽出一片,掀开江以逸额前的刘海,把冷敷贴按上去,压了压边缘让它贴牢。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准备出去。 手被拉住了。 江以逸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力道不大。 她侧着脸枕在枕头上,垂眸,“陪我睡一会儿嘛。” “我不困。”姜楠想了想,指着床又补充,“不太好吧。” “我头疼。”江以逸的声音闷闷的,鼻音更明显了,眼底蒙着层淡淡的水汽,嘴抿成小小的弧度,笑声嘟囔,“你走了我更睡不着。你就躺在这儿,抱我一下,帮我揉揉头,我睡着了你再起来嘛。” “真的很难受。” 其实还好,车祸之后她的抵抗力直线下降,感冒发烧跟喝饮料一样,她早就习惯了。 姜楠坐在床边,手也没收回来,微微低头看着江以逸。本来过分苍白的脸,因为高烧发红,平日里打理的精致的小卷发乱糟糟的,额头贴着冷敷贴,眼神湿漉漉的,确实是一副可怜样。 她把拖鞋踢掉,半躺到床的另一边,隔了一点距离,伸手把江以逸的头轻轻拨过来,手指按在她的额前,开始慢慢地揉。 江以逸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稳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才想起来这么件事一样,“你和舒易聊得怎么样了?” 姜楠看着她,手指没有停,“差不多解决了。” “还有没解决的部分吗?需要我帮忙嚒?” 姜楠的手指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江以逸能想到她想说什么和不想说什么,睁开眼一派真诚,“小楠姐姐,你可以相信我的。” 姜楠犹豫了一下,有些底气不足的小声说:“我已经用你的名头吓过她了。” 江以逸轻抿唇,然后笑出来,天生微微下垂的眼尾往上提了起来,眼睛亮亮的,“你怎么吓唬她的呀?” 姜楠盯了她半秒,这人看起来好像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她不忍打岔话题,“就说我和江家有关系,让她自己掂量。” 江以逸笑意更浓了,她在内心微微唾弃自己,但面上不显,还是那副样子,谁让姜楠现在看起来根本没有办法拒绝她这副又脆弱又乖巧的状态,“小楠姐姐你多用用这个名头,我爱听。你要是愿意,成为江家的一份子也行。” 江以逸的话语直白,眼神也很黏糊。姜楠真的很想知道,这人是怎么办到毫无顾忌的说这些话的。 房间安静下来。 姜楠的手指停在江以逸的鬓角边上,没有再动。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姜楠承认自己在听到江以逸直白的话语时,有一种隐秘的快感席卷而来搅乱着她的理智,但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同时,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江以逸喜欢自己,大概只是因为自己这张脸好看。 她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她配不上江以逸给她的这些东西。 江以逸看着姜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碎碎的、不完整的东西,像是一面镜子裂了缝。 不用多费脑力她就知道,姜楠又在脑子里自己跟自己打架了。 江以逸把声音放软,“你看看我,眼睛不太行,离了眼镜就是半个瞎子。还是一个小瘸子,走快一点都晃,跑也跑不了,跳也跳不了。别人一看我,躲都来不及……” 姜楠伸手,拇指和食指掐住江以逸的上下嘴唇,把那张还在说话的嘴捏到一起。 江以逸的嘴被她掐得嘟起来,像一只小鸭子。 姜楠看着那张脸,重逢以来表面上一直装稳重的人这会可怜巴巴的,微微下垂的眼尾在这个角度显得更往下了,嘴唇被捏成自己爱用的表情包一样,她没忍住,眼神柔和下来,手也松了劲儿。 就在她松手的那一瞬间,江以逸伸手扯住她的衣领,往自己这边一拉。姜楠失去平衡,整个人趴到了江以逸身上。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江以逸身上浑身上下都因为发着热滚烫着,姜楠被这个温度和两人贴合的曲线弄的有些微颤,脑海里崩着的那根弦让她撑起手臂想拉开距离,但江以逸的手圈在她腰上,没收回去,使着劲扣着。 江以逸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很用力,她不知道姜楠能不能也听到。 如果能听到就好了,她想。 “小楠姐姐,你讨厌我吗?” 姜楠松了跟自己较的劲,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讨厌。” “那你就是喜欢我。”江以逸说,声音稳住了,“所以不要拒绝我靠近你。” 姜楠偏头不语,她的脑子里闪过舒易偷拍的视频,闪过舒易说过的话,闪过了那些让她觉得自己变得更糟糕的夜晚。 第21章 所有事涌上心头,难受的她几乎快要喘不过去气来,“但,我暂时没有进入一段新恋情的准备。” 江以逸松开扣着腰身的手,眼眸里装可怜的雾气都散掉了,双手捧着姜楠的脸,“那就先不谈,我不逼你。” 她停了一下。 “但,姜楠,至少允许我可以明目张胆的偏爱你。” 她看着江以逸的脸,那张被烧得泛红的脸上,眼神却很亮,亮得有点不讲道理。 她不想拒绝。 这个年轻人义无反顾的样子,像一团火烧到她面前,她没有能力躲,也不想躲。 江以逸拉过姜楠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像某种小动物一样蹭了蹭。姜楠的眼眸微微闪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年轻人的脸,瘦了很多,但总体这么贴着总是温热的、柔软的。 姜楠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对自己内心最后一个还在挣扎的声音妥协了。 她想,凭什么要顾虑那么多,活了三十一年,顾虑的事情那么多了。拥有一份年轻人送来的偏爱,不好吗? 江以逸,毕竟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她看着江以逸的眼睛,“好。” 江以逸满意地闭上眼,扯着姜楠一起躺下来,再次毫不客气的把自己整个窝进姜楠怀里。 “那,现在先一起睡会。” 姜楠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觉得这个人真的是难缠又爱耍赖。 “你拍一拍我嘛。” “我以前看电视里那些人,被人拍着睡觉,特别羡慕。” 姜楠听着这话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这么想过。 她伸出手回抱住,轻轻拍在江以逸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江以逸在她怀里动了动,把脑袋窝在她的锁骨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拍着拍着,姜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都睡着了。 江以逸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几下,屏幕亮起来,是温以昕的消息:【你在公司吗?】 没有提示音。 手机屏幕暗下去。 隔了大半个小时,电话打过来了。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江以逸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你在哪?”温以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在我家。”江以逸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顺手按了音量键减弱。 “你们三个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江以逸偏过头,看着身边还在睡的姜楠,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侧脸,然后小心地从床上起身,拖着脚步走到阳台上,拉上玻璃门。 “没干什么啊。” “你现在对我有秘密了吗?” 江以逸不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天晓得我早上接到医院电话,说留给你的vip病房被人用了,我差点直接抛下会议飞回来。结果下面一句说入住的人不是你,我真的差点被你吓死。” “呃,我是拜托了老秦她们事,我们都没事啦。” “你声音不对,感冒了?”温以昕说,“我让人过去给你看看。” “不用,是我刚睡醒。”好不容易留住姜楠,她才不想这个好氛围被别人入侵。 “你腿呢?冷敷了没有?药膏涂了没有?” 江以逸闭着嘴,她知道瞒不过温以昕,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温以昕在电话那头又叹了口气:“你在家的话,我让余老师过去一趟。你乖一点,让他看看。” “我……” “别跟我讨价还价。” 江以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说楼层数,她赶紧又打开微信,给温以昕发了一条:【十六楼,我今天在楼上住。】 温以昕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冷笑的表情包。 然后没了下文,她终于是确信知道了江以逸为什么一开始不让人上门了。 不到半个小时,门铃响了。 姜楠听到门铃声坐起来,理了理头发,看了看早就醒了靠坐着的江以逸。 江以逸伸手牵起她,一起往客厅走,自己先坐在沙发上,“帮我开个门呗。”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中式褂衫的老人,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 老人冲着姜楠点了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一次性鞋套给自己穿上。 “小九,好久不见。” 江以逸站起来打了个招呼,“余老师。” 姜楠跟在后边,看着老人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银针和几瓶药膏。老人让江以逸坐在沙发上,卷起裤腿露出来左腿到膝盖。 被称作是余老师的老人一边给江以逸的腿施针,一边说:“小温没有让你注意休息,不要久站,不要走太多路吗?” 江以逸笑了笑,“哪会呢,您还不知道以昕嘛,怎么可能不说这些呢。” “是我自己没注意啦。” “你这腿,你自己不注意的话,我师傅从地里爬出来都没办法。”老人手里的针稳稳地落进xue位,抬眼看了一下江以逸,“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江以逸点头,看上去又是一副乖巧模样。 但她的眼睛里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姜楠站在边上,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就明白了:在这个“听医嘱”的背后,是江以逸长久以来的不听话。 而这种不听话的根源,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她讨厌现在的自己。她无法爱现在的自己。所以自己的身体怎样都无所谓。 姜楠皱起眉,看着江以逸那张平淡的脸。 她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脆弱了。 这种由内出来的脆弱,她没办法不去在意。 第19章 医生走后不到十分钟,江以逸的手机就又有了动静。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温以昕”。 江以逸看了一眼,没接但也不挂,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姜楠看到了那个名字。 她想起刚才医生临走前还站在玄关跟江以逸说的话里,零零散散的被她听到的话语里又提到了“小温”。 小温,温以昕。 能前脚医生刚走、后脚电话就追过来的人,关系肯定不一般。 “不接吗?”姜楠看着还在嗡嗡嗡震动的手机。 “不接。”江以逸端起姜楠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她也没什么事。” 姜楠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脑子里在转。 江以逸的语气是只有对很亲近的人才会有的随意和笃定。 这种默契是长期相处才能养成的底气。 姜楠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她凭什么不舒服。 但她就是不舒服了。 江以逸看姜楠突然沉默下来,坐直了身体。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凑过去牵住姜楠的手,扣在自己的伤腿上。 “小楠姐姐,”她歪着头看姜楠的侧脸,“你在想什么?” 姜楠被她这么直白地看着,问出了口:“刚刚,为什么叫你小九?” 江以逸回想起这个称呼的由来,然后笑了,这实在是个随意的取名,但偏偏边上的人叫的多了,便变成了正式的小名。 “江云女士生我的时候,温以昕也跟着在产房外面陪着。大人们问她想给妹妹叫什么,她说应该叫小九。因为她家那一辈已经有八个孩子了,她那会儿才4岁大,以为我也是她家的,就应该排行九,所以就叫这名了。” 姜楠听着。 一个叫以逸,一个叫以昕。 温以昕给江以逸取名叫小九。 还是在产房外面陪着的,像亲密的一家人。 姜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往旁边移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觉得什么,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是一家人之间的感情。 但这正是她不舒服的地方,明明那么像一家人,偏偏不是。那个名字像是温以昕在江以逸身上留下的一个标记,所有人喊小九的时候,都绕不开温以昕。 江以逸看着姜楠的表情,马上反应过来。 这不得马上开始解释,这可不能产生什么误会,一有误会姜楠不得立刻甩开她,跑着回到自己的壳里。作为一个小瘸子,她可怎么追得上。 她赶紧捏了捏姜楠的手,“她真的算是我姐。我们家和她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管我管得比我妈还多。江云女士唯爱她,给我取名字的时候都是因为她叫以昕,我才叫以逸的。” “真的纯纯的姐妹。”江以逸力竭,越解释越觉得奇怪,急的眉毛直皱巴。 姜楠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 “我怕你多想。” 姜楠被她说中了,没接这个话,心里还有些不舒服但揪着这一点发挥下去的话,她拿什么和温以昕比呢,只会更不舒服。 第22章 她换了一个话题:“你的腿,医生怎么说?” 江以逸的笑容收了一点。“就那样。” “哪样?” 江以逸不想说。她可以拿腿伤来跟姜楠卖惨撒娇,但那和让姜楠真的知道自己到底伤成什么样是两回事。 可是,姜楠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觉得自己不说不合适。 她简短地说:“没办法完全恢复。只能养着,日常生活要注意一点,少走路少站着,别受凉,饮食也有一堆要注意的,我忘了。” 姜楠的上唇抿住下唇,收拢着嘴角的弯,整张脸的线条从柔和拉成一种克制的向内拉紧的弧度,眼眶慢慢红了,红晕从内眼角往外洇开。水光被强行压在眼底,折射成一汪湖水。 江以逸看她这样,赶紧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平时注意就好了。对了,我之前去过一次贵省,那边有一家咖啡馆,好有意思的!” 江以逸把自己的手机抽出来,低头开始翻自己的朋友圈,想要开启新话题。 姜楠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强压下去,配合着,“瀑布咖啡吗?” “你也刷到了啊?” “我去过了。” “怎么没看到你发朋友圈呀,什么时候去的呀?” “你二十岁那年的春天。” 江以逸的笑容停住了。 那是她和温以昕一起去贵省的时间。她看着姜楠,目光虚虚的在空气中打转了一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我们是同一时间去的吗?” 姜楠动了动唇,喉咙像被堵了一团棉花,停顿了片刻,才有些苦涩的开口。 “我看到你定位在贵省说要去瀑布咖啡,我就过去了。” 江以逸的大脑像是断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为什么会看到我的定位就过去?那你看到我和温……” 江以逸止住话语。 姜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遮掩住眼底的落寞与自嘲。 她想到了江以逸高考完的那年夏天。 那时候江以逸来南木兼职,说是十八岁,其实她是九月末的生日,来的时候还没成年。 姜楠那会儿已经二十五了,她对着一个实际意义上还没成年的小孩动了心,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光彩。二十五岁的人,对一个小自己七岁的小孩有好感,不是一个成熟大人应该做的事。 后来江以逸走了。 直到所有人的暑假都结束了,也没有再出现过,仿佛属于江以逸这个人的事是自己的梦一场。 姜楠一开始以为她只是开学了要上课,等了一阵子,发现这个人真的不会再出现了。她想过要找她,但翻遍了自己的通讯簿和微信,发现自己对江以逸的了解少得可怜。 她不知道她住哪,不知道她在哪个学校上学,不知道她的朋友是谁。她只能等。 等到江以逸生日那天,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想不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那边回得很客气:谢谢姜楠姐姐,祝福到了就好,不用破费了。 一字一句,礼貌周到,把她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把她想要保持不远不近的联系的想法也给截断了。 姜楠把手机放到一边,再也没有主动发过消息。 她想,果然是梦。 那段时间孟圆看出她状态不对。孟圆跟她认识的日子里,见过她因为家庭难过,因为职场的事磕绊,但没有哪一次是她这样不说话,忽然变得对什么都没兴趣的。孟圆问了几次她都不说,最后一次孟圆实在忍不住了,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一拍桌子,说:不会是因为江小逸那个小朋友吧? 姜楠不知道怎么回答。 孟圆看她那个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但是,江小逸喜欢你这件事,不是人尽皆知吗?” 姜楠已经差不多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大概逃不过是在说不清楚江以逸的喜欢到底是什么。年纪那么小,也许只是一时好奇,也许只是对年长者的依赖感。 孟圆说她就是想太多了,想太多会错过人生里最大的惊喜。 姜楠现在还能听到当时自己的那声叹息。 那应该已经错过了。她当时是这样在心里回答的。 直到那一年年末,孟圆和她说到江以逸出国留学了,她才知道江以逸已经和在大洋彼岸了。 马上要到来的十九岁和二十六岁,中间还隔着大半个地球。孟圆也不再说让她试一试的话。 转年刚一开始,姜楠就收到了江以逸发来的节日祝福,很简短,但从这一年开始从未缺席。 姜楠觉得这样也挺好。当一个不远不近的朋友,在彼此的生命里当一个过客。 只是也是那一年,她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去申请了一次美签。面试官翻了一下她的数据,也没多问几个问题,直接拒签。 她想,也行,这就是命。 再后来又是一年春假时,她刷到了江以逸的朋友圈。定位在贵省,说着自己深陷在洋芋王国要去打卡瀑布咖啡。她几乎是在刷到的下一秒就给自己订了一张机票。 什么计划都没做,坐上飞机就去了。她想给自己一次机会,就当是给过去一年多的纠结一个交代。 或许又是命运的安排,她在瀑布咖啡那里真的看到了江以逸。 一年多没见的人,好像长高了一点点,皮肤比之前黑了一点点,头发依旧扎成了干练的马尾,脸上的婴儿肥正在慢慢褪去,脖子上挂着一台造型复古的相机,正在给一个女孩拍照。 那个女孩很漂亮,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当时姜楠就站在店门外的地方,脚像是钉在地上,看着江以逸笑着夸那个女孩怎么拍都好看的啦,然后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看着相机屏幕。两个人身上那种青春的气息耀眼,衬托着风尘仆仆赶来的她格格不入。最终她也没能往前再走一步,在江以逸拍好图片前就转身离开了。 回忆结束。 姜楠并不想和江以逸分享这一段属于她的记忆。 但江以逸看着姜楠的表情变化,在脑海里已经演了一出苦情戏。 她想起孟圆跟她说过的话——你要是早几年回来,现在肯定没有舒易的事。 现在她懂了。 “你那会也在瀑布咖啡?”江以逸又问了一遍。 姜楠还是没说话。 江以逸的表情变了几番,最终定格为得瑟。 她坐直了身体,拉着姜楠的手不放,“所以你那时候专程飞过去看我的吗?” “不是专程,就是刚好有时间。” “你刚刚说了,看到我定位才去的。” 姜楠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又想掐她的嘴巴了。 “所以你那时候也喜欢我。”江以逸眼睛亮亮的。 姜楠无奈地看着她,没有否认。 江以逸笑得收都收不住,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拉着姜楠的手不放,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姜楠看着她那个样子,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看了眼时间,江以逸说晚上想出去吃。 “不行。”姜楠拿出体温枪对着她额头测了一下,“还烧着,你要忌口,也要休息。你平时对饮食有什么要注意的?” 江以逸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往下一缩,声音也软下来:“真的不记得了,一大堆呢,人怎么可以要拒绝吃那么多东西,反正我不要。” 姜楠看着她那张故意装可怜的脸,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抱。她拍了拍江以逸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说:“等你好一点,我们再出去吃。” 江以逸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嗯”了一声。 最后江以逸打了个电话回老宅,让厨师做好送过来。 餐送来的时候,来的人不光送了餐,还带了一句话:“江董让您明天下班回去一趟。” 江以逸听完,表情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便把人打发走了。 吃完饭,姜楠在厨房收拾碗筷,江以逸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秦。 她拿着手机走进书房,关上门。 “舒易醒了。”老秦在电话那头说,“我什么都问过了,她的说法从头到尾没变过,没有备份,东西全删了。没有别的设备,也没有传给任何人。” 江以逸靠着书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觉得她没那个胆子骗人。但也不能百分百肯定。” 江以逸沉默了几秒,有些不确定的开口,“有那种吐真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这里不是王八池,不管许愿。” “测谎仪呢?” “专业的测谎仪需要渠道购买,很不巧我这边之前没有这个需求,所以也没有。” 江以逸毫不留情的挂了电话,打开微信,给eden发了一条消息:【需要一台专业测谎仪和有操作经验的专业人员。】 第23章 几分钟后,eden回了一条:【安排好了,jess会带着设备和人来临城。】 江以逸看着那条消息,发了个全仰仗您的表情包。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书房的门走回客厅。 姜楠已经收拾好厨房,坐在沙发上,看到江以逸出来,问了一句:“有事?” “一点工作上的事,处理完了。”江以逸在她身边坐下来。 第20章 等江以逸吃完药,姜楠洗了下杯子,重新接了一杯白开水放到江以逸面前。 “我回去了。” 江以逸正窝在沙发里,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体。 “回去?回哪?” “回家。明天一早还要去南木开门。” “现在才七点多。”江以逸从沙发上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步,拖鞋是下午的时候让人一起送过来的,因为姜楠说不能光脚。 江以逸表示姜楠全肯定。 “你明天几点开门?” “八点。” “那我们可以一起出门啊,我也要去上班。” 姜楠看着她,没说话。 江以逸慢慢挪着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 “你留下来嘛,你忍心让小江自己在家顶着个发烧脑瓜嘛。” “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江以逸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她拽着姜楠的手就往衣帽间走,因为走得急,步子有点踉跄。 推开衣帽间的门,她伸手按开灯。 姜楠看了一眼,那些衣服的风格和尺码,更像是她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装修好了,就准备好了。”江以逸站在她身后,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想着你总要来住的,每一季度都会换新的衣服上去。” “势必打造奇迹小姜!” 姜楠看了她一眼,又看回那排衣服。 但她还是转过身来,说:“没大没小的,我还是回去吧。” “为什么?” “不合适。” 江以逸堵在衣帽间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哪里不合适?” 姜楠看着她,年轻人的脸上有不甘心,有点委屈,还有一点倔强。江以逸的眼睛亮亮的,偏偏这会不知道是不是还发着烧的原因又蒙了层雾,姜楠莫名觉得自己的拒绝好像是在欺负人。 她知道这样不对。她不应该留下来,不应该让这个年轻人在自己身上花那么多心思。 她心里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江以逸还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明明自己其实也没有挣开。 口是心非,她贪恋那只手上的温度。 “我保证老老实实的。”江以逸牵着姜楠的手晃,“我还发烧呢,你难道真的要把我一个病人扔在这里?” “行了。”姜楠听到自己说,“我留下来。” 江以逸的表情一下就变了,刚才还委屈巴巴的脸,瞬间就有了光彩。她笑起来,脸颊上有了浅浅的酒窝,整个人都明亮了,拖着腿到姜楠那一边的衣架。 “你看看你喜欢哪件。”她指了指睡衣,有长袖的衬衫款,有短袖的t恤款,还有吊带睡裙。 “内衣我不知道你的尺寸,”江以逸表情倒是一本正经,“所以我只能按目测的体重买运动款,但是你要是穿不了我让人去换。” 姜楠的脸一下子就烫了,她真的弄不明白江以逸是怎么一本正经的准备这些东西又一脸正义的表达的。 她伸手随便拿了一件衬衫款的真丝睡衣,浅灰色的,又抽了一条同色的小内内,抱在手里就往浴室走。 “这件睡衣和我的是同款哎。”江以逸在她身后说,“我的是黑色的,你的是灰色的。” 姜楠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斜了她一眼。 江以逸靠在衣帽间门框上,笑得一脸得意,实际上不管姜楠拿哪一件她都可以是同款。 姜楠的眼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显然也是看到了江以逸那边的衣架对应的睡衣,脸更红了,冲着自己的脸扇着风快步走进浴室,把门关上。 江以逸在门外喊:“你要不要泡个澡?浴缸有按摩功能。你要是不想按摩,等你泡完我可以帮你按。你今天照顾我一天了,辛苦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未免有点过于得意忘形了,有点后悔的皱了皱鼻子。 浴室门猛地被拉开,姜楠走出来,三步并两步走到江以逸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上下嘴唇,用力一掐。 江以逸的嘴又被捏成了鸭子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泡。”姜楠说。 她松开手,转身回了浴室。 江以逸站在走廊里,咧着嘴笑。 她跟过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姜楠正在看浴缸的开关。江以逸走过去俯身打开开关设定好,水哗地冲出来,又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往水里滴了几滴,柠檬和草木的清新味道散开来。 “面膜在那个小筐里,洗面奶和水乳都在镜柜里,卸妆的也在。”她指了指几个位置,然后被姜楠推着肩膀推出了浴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还落了锁。 江以逸听到锁扣咔嗒一声,笑了一下。 嘛,绝大多数时候她明明在姜楠面前都是一个守规矩的乖宝宝来着,怎么一下子没有了信誉值。 但是不影响她心情很好。 转身去了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给老秦发消息。 【黄毛那边的设备查得怎么样了?】 老秦回得很快【所有设备都检查过了,确实没有备份。网页历史、聊天记录、云盘,全部检索了一遍。她没有上传过视频,从理论上讲不会有数据外泄的可能。】 江以逸看着这条消息,眉头还是皱着。 噼里啪啦戳着屏幕继续打字【能不能趁你这运货的时候把她拉出海,扔公海里泡一泡?】 老秦那边回了一串哈哈,然后说【你今天心情好了不少啊,都能开这种玩笑了,当人是奥利奥啊,还泡一泡。】 江以逸没回那个玩笑,打了另一行字:【对了对了,你是不是被温以昕骂了啊】 【你还知道啊?】老秦回【我被温大美女骂了整整二十分钟,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 【别乱说话。我跟你讲,不能再开我和温以昕的玩笑了,我和你们的也不行。】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边界感了?】 【今天。】 对话框顶,老秦的状态是一直正在输入中,好一半会才发过来信息【因为那个咖啡店老板??】 【姜楠,她叫姜楠】江以逸皱着眉回复。 四个人里边只有老秦没有接触过姜楠,她显然也没怎么上心。 【行,姜楠。因为她?】 【因为她不开心。】 老秦在手机那头看着这行字,又沉默了。 她、黄舒朗、温以昕都比江以逸年纪大,虽然不至于跟温以昕一样陪产,但也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小伙伴,从来就没有听江以逸说过要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什么。 江以逸这个人,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她做事的逻辑一直很清楚,所有稳固的感情都基于利益。合作谈生意是这样,友情也是这样,甚至于亲情也是明码标价的。她从来没看江以逸为任何人调整过自己的界限。 老秦一直觉得自己和江以逸是同类人。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不像了。她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人能让她愿意改变自己。 不理解,但尊重【ok,明白了。我将反复朗读背诵十字箴言,江以逸唯爱姜楠,是唯爱!】 江以逸发了个奥特曼点头表情包过去【还有一个事,明天晚上jess就到了,到时候我和她带设备去医院,给舒易测谎。】 老秦觉得有点夸张,但江以逸说话的态度很认真,她没有劝,只回了一句【行,到时候见。】 姜楠泡在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浴室里全是柠檬和草本的清香味,水汽氤氲。她靠在浴缸边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几天的事情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本来以为,脑子里会被自己的事情占据,没想到到最后,脑子里想的最多的竟然是温以昕。 她想到在瀑布咖啡看到的那个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很甜,像一颗刚熟的蜜桃。个子不算高,大概一六左右,但比例很好,站在阳光下有一种很自然的好看。 原来那就是温以昕。 姜楠一直觉得自己的外貌算好的。从小到大被人夸,但她和温以昕不是一种风格。温以昕是可爱的,柔软的,让人想亲近的那种好看。 江以逸现在不说话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不好接近,这种人和甜妹站在一起,好像更配。 而且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温以昕陪着她长大,她们永远有着旁人不可复刻的回忆。 自己是后来才出现的,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过往都不了解。 姜楠动了动,想要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想下去。 第24章 她不知道自己能和江以逸走多远。她用力想了想,想不出一个结果。最后她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说,享受当下吧。 长久的亲密关系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建立的。 姜楠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真丝衬衫睡衣,头发还湿着,用毛巾裹着。江以逸已经洗完澡了,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同款的黑色睡衣,头发也吹干了,正低头看手机。 看到姜楠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立刻蹦着起身要给姜楠吹头发,但被她按了回去。 等姜楠吹好头发出来的时候,江以逸已经躺在床上了,给姜楠留了一大半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姜楠站在床边,看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很大,不用刻意保持也能和江以逸隔一个人的距离。 灯关了。房间的遮光窗帘效果很好,一点光亮都没有。 房间很安静,只剩下空调轻声嗡嗡地吹着风。 姜楠平躺着,双手放在被子外面,眼睛睁着看向天花板。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存在,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 江以逸扭了扭,翻了个身,面朝姜楠这边。 “小楠姐姐,你故意睡那么远的吗?” “没有。” “你都快掉下去了。” 姜楠没接话,什么乱讲的小屁孩,她看得见嘛就在这叭叭叭。 江以逸又往那边扭了扭,手也探了过去,碰到姜楠的手指。姜楠的手指像是不习惯一般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江以逸把手搭在姜楠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放着。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江以逸的手指慢慢收拢,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姜楠的指缝里。 “你的手好凉。”江以逸说。 “刚洗完澡。” 江以逸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用被子盖住,“捂一捂就热了。” 姜楠的手贴在江以逸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真丝面料,能感觉到布料底下的体温和皮肤肌理。 她的手指下意思蜷了一下,力度透过衣服传递到江以逸的小腹。 和江以逸的手臂线条一样,这里的肌肉也是薄薄的一层,如果不是这会被拉着手扣在这处,平日里也感受不到江以逸的腹肌。 江以逸的呼吸暂缓了一拍,腹部的肌肉收紧,姜楠感受到的触感就变了。她情不自禁的伸开手指描绘了一下这人的腹部肌肉形态。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江以逸握住姜楠手的动作变成了虚虚搭在上面,呼吸沉沉,耳朵都好像感受到呼吸共颤产生的蜂鸣声。 姜楠侧过头看了江以逸一眼。江以逸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如果,不是过重的呼吸声出卖了她的话。 发烫的手掌像一块烙铁覆在姜楠的手背上。 姜楠看着黑暗中江以逸的侧脸轮廓,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她动了动,从床沿往中间挪了一点,肩膀挨上了江以逸的肩膀。 江以逸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在姜楠的小臂轻轻摩挲了一下。 思绪有些涣散,不知道是不是药效上来了,还是心底的道德感驱使,她还是没有伸手揽过身边的这个人。 姜楠也没有其他动作,手掌依旧搭在江以逸的腰腹间,轻轻的说了声,“晚安。” “晚安,好梦。”江以逸说。 第21章 姜楠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江以逸的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到了床中间,脸埋在江以逸的颈侧,一条手臂还搭在她的腰上。 江以逸则是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躺的板正。 江以逸的呼吸浅浅,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姜楠微微往后撤了一点,抬着头,看着江以逸的睫毛。 她伸手,摸了一下江以逸右边脑袋飞起来的那一撮小卷发的发尾。 江以逸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往她手的方向又拱了拱,平着放的那条手臂收紧了,贴合着姜楠的背部,手指的热度隔着睡衣传到了她的皮肤上。 “醒了就起来。” “没有。”江以逸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紧闭着眼,老老实实的把手从姜楠身上拿下来,“我还在睡。” 姜楠柔柔的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江以逸毛乎乎的脑袋:“那你继续睡,我起床了。” 江以逸的手臂瞬间重新贴了上去,箍得更紧了一点。侧过头,半睁着眼睛看姜楠,因为刚醒加上右眼视力不好的原因,眼神还有点涣散,眼皮有点撑不开。 “几点了?” “六点半。” “你七点半出门就行。”江以逸又把眼睛闭上了,“再躺一会儿。” 两个人靠的很近,姜楠任由着江以逸抱着自己,呼吸之间可以闻到江以逸身上清爽中带着丝甜腻的味道。她的手放在江以逸的脑袋上,慢慢梳理着她的头发,但是微卷的头发互相纠缠,怎么都理不清。 姜楠有些躺不下去了,放在脑袋上的手下挪到江以逸的侧脸,拍了拍,“我要起床了。” 江以逸听话的松开手,姜楠撑着床坐了起来,江以逸的手就跟吸铁石一样黏了上来,摸到她的手,十指扣住。 姜楠看着她,有可能是江以逸的眼神太滚烫了,她没有没有抽回手。 然后她低头,在江以逸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起床了。”姜楠抽回手,又在江以逸的脸侧拍了拍。 手感很好。 江以逸的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不少,还是不愿意动弹,仰面躺着,把姜楠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看着天花板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掐我腹肌。” 姜楠作势要走,“那是梦。” “然后我不让你掐,你就走了。” 江以逸扁嘴。 姜楠把手从江以逸手里抽出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学着江以逸试了下赤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江以逸。 “早餐吃什么?” “我让人送过来了。”江以逸从床上扑腾起来坐着,“你有什么想吃的吗?现在应该来得及补上。” “随便。”姜楠往洗漱间走,走到房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醒了就别躺回去了,容易头疼。” “遵命。”江以逸躺在床上,冲她笑了一下。 江以逸从床上爬了起来,明明有两个台盆还非得挤在姜楠边上。 姜楠叼着牙刷想把江以逸推到一边去,又想到这人腿疼的是,就下不了手,一抬眼就看到江以逸亮亮的眼睛。 “你也不嫌热。” 江以逸不语。 调低空调,继续贴着。 江以逸的上班时间要更早一些,姜楠换好衣服没有听江以逸的,跟着一块出了门。 地下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站在车旁边,看到她们下来,拉开后座的门,边递上纸袋。 “早餐。”江以逸接过来,转手递给姜楠,“到店里再吃,还热着。” 姜楠接过来。纸袋入手是温的,能闻到面包、红豆和黄油的香气。 “你呢?” “我到公司再吃。”江以逸等姜楠做好,探着身给她系好安全带。 司机关上车门,商务车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 中午十二点,江以逸正在看合同,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姜楠发来的一张照片。桌上摆着一份外卖,是一份炒米干。图片下面跟了两个字:【午饭。】 江以逸好心情的放下手机,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陈,帮我订个午餐。” “您想吃什么?” “简餐就行。” 半个小时后,外卖到了。 小陈敲门进来,把餐盒放在茶几上。 “江总,您现在吃吗?” “先放着吧,辛苦了。” 江以逸放下手里的工作,自己一一打开了餐盒盖子,摆了摆餐盒位置,挑了个角度拍照,发给了姜楠。 姜楠那边几乎是秒回:【你才吃饭?】 【刚一直在认真工作。】 【都几点了。】 还跟一个丑鸭子被弹脑门的表情包。 江以逸发了一个可爱鸭子流泪表情,快速打字【知道啦,多亏姐姐提醒我吃饭了,不然我大概下午才会想起来吃饭】 顶端显示正在输入中,隔了几秒,姜楠的消息才过来:【你下午忙吗?】 【下午还有一个会。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江以逸看着那行字,咬着筷子笑了一下,挑了一个小猫眨眼的表情发过去。 放下手机,低头吃饭。 下午的第一个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江以逸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姜楠的新消息。她打开对话框,看了一眼中午的聊天记录,又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第25章 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去休息室换了一件熨好没有褶皱的衬衫,老老实实的扣好每一颗纽扣,戴上袖扣。往本来还蓬松小卷发上喷上定型,打理成更为服帖古板的样子,露出了脑门和耳朵。好像下一秒就是要拍证件照一样。 连号的黑色迈巴赫s580车身通体全黑,减速靠近江宅的大门,雕花的铁艺大门向两侧打开,喷泉的水面返照着暖黄色的灯光和晚霞。 车停在院子里,江以逸坐在车里深呼吸了一下才下车。管家在门口迎她,接过她手里的外套,低声说:“江董在书房等您。” 江以逸点了点头,慢慢穿过客厅,缓步上了二楼。书房的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江云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她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头发盘得一丝不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部轮廓要比江以逸显得凌厉的多。听到门响,她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江以逸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文件。 “坐。” 江以逸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江云看完最后几行字,签上字,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双腿交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和江以逸一样,也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简洁雅致,剪裁合身,两个人相对坐着,一点母女的氛围都没有。 “这几天在忙什么?” “一些自己的事。” “你觉得你处理好了吗?”江云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来她的看法。 江以逸没接话,不由自主的又坐直了一些。 江云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这事你做得还行,但收尾不够干净。” “我会处理好的。” “怎么处理?” “让她出国。” “还有她那个对象……”江云微微皱着眉处理了下遣词,看着江以逸脸上的眼镜一下又无法继续说下去。 “姜楠已经不是她女朋友了。” 江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细节。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指尖轻敲椅子把手,“你既然做了,就做到底。该狠的时候要狠,不要给自己留麻烦。你心软一次,以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江以逸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表情,嘴唇紧抿。 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 江云看着她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又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也不再浪费口舌,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李医生,你上来一趟。” 她抬头对江以逸说:“让医生给你看看腿。” 江以逸想说不用,但看到江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敲门进来,手里提着医药箱。江以逸坐在椅子上,卷起裤腿,让医生给她检查。李医生是江云的私人医生,对江以逸的病情也算得上了解,简单的查看了一下后对江云报告了一下情况,便开始给江以逸上药。 江云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下边是一个下沉式的泳池,再往边上是网球场和篮球场。以前的时候,她在书房开着窗办公,就能听到江以逸在泳池里和人比赛的声音,或者是打球的欢呼声。 那会她还觉得江以逸实在是太吵了,像她那个没有什么用的生理学父亲一样,聒噪。 现在的江以逸倒是如她一开始设想的那样,再也不闹腾了。 换完药,江以逸把裤腿放下,站起来。 “那我走了。” “嗯。”江云没有转身。 江以逸带上门的时候看着江云的背影,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加快步伐走开。管家在楼梯口看到她下来,问:“晚饭备好了,您要在家吃吗?” “不了,我还有事。”她换了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坐进车里,她看了一眼手机。 jess的航班已经快到了。 司机发动车子,往机场的方向开。 ———— “好久不见,olivia,这是harper,eden的new friend,”jess冲着江以逸别有深意的眨了眨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全套设备都在这了。” “走吧。” 她们三人直接去了医院。老秦已经在vip病房楼下等着了,看到江以逸迎了上去,简单打了招呼。 “阿黄也来了,”老秦说,“她不知道你要搞这个,赶巧了也是。” 江以逸给了一个你看我信吗的眼神,“她就爱凑热闹,不用给她找补。” 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舒易的病房门口现在已经没有安排人守着,但走廊尽头的监控正对着这边。 几人汇合后一起推门进去,舒易正半躺在病床上看电视,看到有人进来,脸色一下就白了。 她还固定着一边肩膀,脖子上一片青紫,被衣服遮挡住的地方还有很多块青紫淤血。看到jess手里拉着的那个黑色箱子,她的眼神开始发慌。 “江、江以逸……你还要干什么?” 江以逸没回答她。她拖了一把椅子慢慢在病床边坐下,jess打开箱子,把一台笔记本计算机大小的仪器放在床头柜上,开始连接传感器。 黄舒朗虽然听说了有热闹,看到这场面,还是愣了一下,“这什么阵仗?” “测谎仪,”老秦坐在沙发上抬了抬下巴,“还有个专业的操作员。” 黄舒朗看了看那个仪器,又看了看舒易,笑了。 “江以逸,你也太夸张了。对付她还要用这东西?” 她可是听老秦说了,舒易醒来后看着屋子里的保镖,又晕了回去这事。 江以逸没理她。harper调试好仪器,冲江以逸点了点头。 舒易吞了一口唾沫,脑门上冒着点虚汗。 问题还是差不多的问题,harper的语调亲和又充满引导性,几番下来后,检查了一下仪器上的波形图,点了点头,“她没有撒谎。” 江以逸靠回椅背上,看着舒易,沉默了几秒。 “我给你两个选择。” 舒易看着她,不敢说话。 “第一,我送你进去,你心里清楚你干的事能踩几年。第二,出国,去找你妈,以后不要再回临城。” “你自己选。” 舒易的嘴唇抖了几下。她看了看江以逸,又看了看站在床尾的老秦和黄舒朗,最后垂下了头。她知道江以逸不是在吓她,这些人做事的方式,完全是不讲道理的,惹她们不开心了真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选出国。” 江以逸站起来。 “现在,当着我的面,给姜楠发信息。告诉她视频已经全部销毁了,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东西流出来。” 舒易拿起手机,打开姜楠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江以逸看。 江以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舒易把信息发了出去。 江以逸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这个手机你也没有用的必要了。” 保镖把舒易的手机抽了出来,放到一边。 “辛苦你这边人处理啦,”江以逸冲着老秦扬了扬眉,抬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第22章 进了电梯,江以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时间还早,“一起喝一杯,就当延后的欢迎宴?” 几个人都没问题,除了harper,她要赶去机场飞去港城和eden汇合。 江以逸安排了车送harper单独走。 黄舒朗嚷嚷着要吃ophir的红酒慢炖牛小排,问了下几人的意见,大家都没想法,于是商务车便载着四人去了位于市中心商业楼的西餐酒廊。 ———— 姜楠收到舒易那条信息的时候,正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垫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压在她心口一年多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她下意识地打开微信,想跟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她点开江以逸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住了。 她不能告诉江以逸是什么事。她不能说舒易给她发了信息,说了什么内容。那就会牵扯到视频的事情,她和舒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姜楠把打好的字一个一个删掉了。 对话框刚清空,界面突然跳出两条新消息。 【是要和我说什么咩~】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狗狗探头.jpg 姜楠戳了下狗头,笑意还在嘴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没什么,发错了。】 【不信,骗小孩呢】 【真的。】 【好吧,骗我就骗我吧。】 姜楠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点愧疚。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岔开话题,那边又发来一张照片。 她点开图片,照片拍的是一张餐桌,桌面上除了四份餐食,中间摆满了酒瓶,有洋酒,有啤酒,还有好些杯鸡尾酒。餐桌外边是临城的夜景,桌角能看到几只手,有人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照片的左下方,江以逸面前的酒杯里只剩下了浅浅一层酒。 第26章 姜楠放大了那张照片,眉头皱起来。 早上才刚刚退烧,晚上就跑去喝酒。 还混着喝。 是卖酒的吗?有这么喝的吗? 噼里啪啦地打字【你在喝酒?】 【喝了一点点,刚就喝了一杯。】 【一杯?】姜楠又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秀眉拧出一抹不悦【你喝了哪一种?】 【都喝了一点。】 小猫咪抠手手.jpg 姜楠看着那行字忽略掉那张卖萌的表情包,深吸了一口气。 【你早上才退烧。你是觉得自己身体底子特别好,扛得住是吧?】 那边隔了一会儿也没回消息。 姜楠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思考了下是不是自己语气太重了,江以逸应该是不喜欢别人说她现在身体怎么样的。 【你几点能散?】 小鸭子探头.gif 江以逸看着姜楠的表情包,换成了她之前发过的可爱鸭子系列了,心情很好【快了,再坐一会儿就走。】 她又补了一句【主要是来吃饭的。】 【别太晚。】 【好】 黄舒朗坐在江以逸对面,看着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笑着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老秦。 “你看她。” 老秦端着酒杯看了一眼,没说话。 黄舒朗明知故问的调侃:“跟谁聊呢,笑成这样?” 江以逸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黄舒朗一眼,撇了撇嘴,“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你全程看手机,酒也没喝几口,你这叫出来喝酒?” “我每种都喝了一口了。” “你那是舔了一下杯沿。”黄舒朗睁眼说瞎话。 jess在旁边笑了一声,江以逸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添了冰块和酒,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黄舒朗满意了,又开始讲新的话题。 jess是第一次来临城,老秦给她讲了几个本地小传说,有黄舒朗在,配着故事酒下去的很快,洋酒喝完换啤酒,然后把ophir的特色鸡尾酒又叫了一轮。 几个人聊的没有很久,但到最后散场的时候,江以逸站起来的时候都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你行不行?”黄舒朗挑着眉问。 “行。” jess走过来颇有经验的扶住她的手臂。 黄舒朗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对了,以昕后天回来,说趁着大家都在一起吃个饭。” “又吃饭?” “以昕好像要出国呆一阵子了。”黄舒朗想了想回道,“她们家最近事挺多的,也不知道以昕自己能不能应付。” “是么?”江以逸卸了劲借着力和jess一起往外走,声音散在晚风中,“到时候约吧。” jess扶着江以逸坐进后座,自己上了副驾驶。 “olivia,去哪?” 江以逸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她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有点沉。 她的酒量还行,但这会混着喝酒的后劲上来了,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浮浮沉沉的。 她睁开眼,说了一个地址。 jess没有多问,帮司机把导航设定好,车子开了出去。 车停在单元楼下。jess把江以逸扶下车,电梯门在七楼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你也早点去休息吧,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江以逸出了电梯,抬手按着电梯,没让jess出来。 “好的,您也早点休息。” 江以逸点了点头。 江以逸站705门口,听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等了几秒,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 姜楠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棉质睡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应该是已经躺下休息了。 “你怎么……” 话没说完,江以逸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靠了过来。她没用力,只是把下巴抵在姜楠的肩膀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姜楠闻到她身上混着酒精和陌生香水的气味。 花香调的香水,茉莉和玫瑰的味道勾着尾,低调优雅,不是江以逸的喜好。 姜楠压下心里的异样,眸中盛着担忧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江以逸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就几杯。” 姜楠伸手把门关上,扶着江以逸往屋里走。江以逸走了两步就不走了,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双手环住姜楠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她脚上的鞋被她自己蹬掉了,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整个人像一只大型挂件一样挂在姜楠身上。 “小楠姐姐。”江以逸的嘴唇贴在姜楠的脖子上,说话的时候,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姜楠的皮肤上,温热而潮湿。 姜楠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喝了酒,别闹。” “没有闹嘛。”江以逸的嘴唇没有离开她的脖子,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喝醉了特有的黏糊。 姜楠站在那里,能感觉到江以逸带着酒气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锁骨上。她抬起手,手臂环着江以逸劲瘦的腰身,隔着衬衫的面料,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她不知道是自己扶着江以逸到了沙发边上,还是被江以逸带过去的。等姜楠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江以逸扯着跨坐在自己腿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面对面环腰抱着,姜楠整个人陷进江以逸怀里,江以逸依恋的蹭蹭她的脖领,呼吸交缠。 对方的心跳、呼吸都变得清晰,江以逸扣着姜楠腰背的手慢慢锁紧,双手掐着她的腰,高挺的鼻尖在姜楠的颈侧轻轻来回蹭着。 姜楠本就白皙的皮肤开始微微泛着红,呼吸急促,掌心按在江以逸的肩胛骨上,软着腰轻轻趴落在她肩膀上。 像一团被暖风吹来的云,落在了孤岛上。 江以逸仿佛能听到她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很快,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击在她身上,与自己胸腔内那一颗已经失序的心脏,达成了一种混乱的共振。 江以逸侧过头,目光直白的像一团火焰,伸手把拇指按压在姜楠的下嘴唇,看着她微微张着嘴,唇瓣在自己的手指下轻轻发抖,眼尾泛着红。 姜楠的反应像是给了她一个允许的信号,江以逸灼热的目光从姜楠的嘴唇滑到她的眼睛,又滑回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姜楠启唇,轻轻咬了一口江以逸的手指,摘下了她的眼镜随手放在边上。 收回手指,带着酒精的味道,江以逸的唇温热地覆上来。她吻得很慢。 一只手扣在姜楠的脑后,另外一只按住她的后腰,醉酒的人体温总是更高,烫的姜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心头发软,伸出胳膊抱住江以逸的后脑勺,抱住了一满怀可爱的小卷毛,她往下塌了塌腰,两人的身体贴合的更紧。 “唔……”姜楠眯着的眼眸中水雾生长,软在江以逸的怀中,呜咽着喘息。 又酥又软的的声音落入江以逸的耳中,带着颤音,带着受不住的气声,撩拨着心弦,眸光愈加幽暗,里边盛满了翻腾的欲念。呼吸变得很重,闭着眼压抑翻涌的情绪,偏过头结束了这个吻,但她的手还是抚在姜楠的后腰,一边不轻不重的轻柔着,一边将怀中的人圈得更紧了些。 姜楠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江以逸的肩膀上,交颈相拥,被吻的有些红肿的唇在江以逸耳边轻启,“你到底喝了多少?” “忘了。”江以逸的声音有一点哑,抿唇哼了哼,平日里脸上的清冷自持不再,此刻脸全红了。夏季的睡裙,布料总是轻薄,两个人贴合的紧,即使没有用手去触碰,她都感受到了山峰上逐渐成熟的樱桃互相碰触到时的轻颤。 “我……”江以逸眨了眨眼,呼吸间全是姜楠的气息,眼神迷离像是被海妖蛊惑了一般,只想继续沉沦。 江以逸又侧过头来。 姜楠微微仰着下巴承住这个更用力的吻,手从她的脑袋上滑落,又从手腕滑到她的手指上,十指慢慢扣在一起。江以逸的舌尖抵开本就没有设防的唇关,姜楠张开嘴,两个人的舌尖碰在一起,她能尝到江以逸嘴里的酒味,威士忌的辛辣拉着她一起堕入海里。她的另一只摸到江以逸的后颈,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卷发里。 直到姜楠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缺氧了,才抬手按在江以逸肩膀,把她推开了一点。 两个人都喘着气。 姜楠先一步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拉住江以逸的手腕,把她拽到卧室,掀开被子,把人按在床上。 江以逸倒在床上,仰面躺着,看着姜楠,嘟囔“我没醉。” 姜楠没理她,弯腰拍了拍江以逸的脸,力道不大,但也不轻,“拍你你疼不疼?” “疼的。” “那就是还清醒着。”姜楠直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拿出一件黑色的睡袍和一次性内裤,转身扔在江以逸脸上。 第27章 “自己去洗个澡。” 江以逸把盖在脸上的睡袍扯下来,坐在床边,看着姜楠。 姜楠没有再看她,手里拽着自己刚刚一起拿出来的内裤,转身走出了卧室先去了厕所。 再打开厕所门的时候,刚好看见江以逸站在门侧,没什么好脸色的看了一眼去了厨房。 江以逸有些莫名的摸了摸鼻子,怎么刚刚还好好的人,生气了? 姜楠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杯子,放了一勺蜂蜜,切了两片柠檬放进去,用水冲开。 靠在厨房台面上,端着那杯蜂蜜柠檬茶,低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柠檬片,姜楠撑着脑门叹了一口气。 醉的不是江以逸,是她才对。 大概过了快半个小时,江以逸从浴室出来了,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睡袍,头发半干不干的看起来比平日里卷多了,身上的睡袍没有系的很紧,衣带随着她的步伐荡漾着美丽的弧度,搅动着夜色。松垮的衣领间,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轮廓曲线,漂亮的眉眼沾了水汽,因为没有戴眼镜的原因微微眯着眼,像初生的小动物一样懵懂又乖巧。 姜楠端着那杯蜂蜜柠檬茶走过去,递到她手里,语气无奈,“喝了。” 江以逸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和蜂蜜的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又喝了两口,才把杯子从嘴边拿开。 姜楠看着她头发转身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出来,扔到她头上,“擦干,不然直接睡觉明早起来会头疼。” 江以逸把毛巾按在头上,胡乱擦了两下。姜楠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毛巾从她手里拿过来,引着人回到洗手间,拿过吹风机,动作不太温柔,但很利落地帮她吹着头发。 “你今天怎么喝那么多?” “开心。”江以逸闭着眼睛,微微低着头任由姜楠的手在自己头上动作。 过了一会,感觉自己的头发差不多全干了,抬手抓住姜楠的手,把吹风机放回置物架上,轻抚过姜楠的长发,将散在肩上的发丝理顺拢了拢,拨至一侧,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低头将吻落在上头,贪恋的深深呼吸着,柔软的唇贴在姜楠的肩颈皮肤上,辗转往复,用的力道忽轻忽重。 姜楠刚刚恢复清明的思绪又被搅乱,小小声的叫了一声江以逸的名字。 江以逸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眼神不满,但看到姜楠眼里的困意时,还是收回自己的心思,闭上眼睛在姜楠额间印上一个吻。 “我今天很开心。” 姜楠眸光微闪,小声如呓语般回应“我也是。” 第23章 早餐是jess送来的。 姜楠听到门铃声,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女人,一头棕色长发打理的柔顺亮泽,浅灰色西装套装内搭了一件黑色亨利领短t,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jess看到门开了,礼貌地点了一下头,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姜小姐,这是老板的衣服和早餐。” 昨晚在餐桌上说到这位姜小姐的时候,她还没能有个具像化的想象,没想到今天就见到真人了。 姜楠接过纸袋,走廊有穿堂风,随着jess抬手的动作,一股香水味飘过来,是昨晚江以逸身上那股陌生的花香味。 姜楠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味道昨晚在江以逸的肩侧停留了很久,那时候她还说服自己是沾上了环境里的什么味道。 现在这个味道清清楚楚地站在她面前,姜楠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其实从称呼上已经明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但她还是忍不住在意了。 江以逸从她身后挤过来,半边身子挨着她的肩膀,对jess笑了一下:“辛苦了。这两天你就当放假,我找人给你安排行程,到处转转。” “辛苦费心安排了,olivia。”jess响应着,“昨晚黄律师已经应允可以带我在这里逛逛。” “黄舒朗?”江以逸挑了一下眉,“行,她带人玩有一套,那你跟着她就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程表,又说:“下午来公司找我,有些文件刚好这趟你可以带回去处理。” jess点头告辞,转身走了。 姜楠关上门,站在玄关,再一次莫名的感受到了一道时间的鸿沟。 江以逸已经接过袋子走进了厨房,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盒,“三明治和水果,还有粥。你想吃哪个?” 姜楠把纸袋放在岛台上,假装随意,“都可以,你先去把衣服换了,她是你的员工?” “是我在海外公司的助理啦,现在是她帮我管着那边的事。”江以逸把一个千层火腿芝士三明治推到姜楠面前,“这次她临时有事过来一趟,处理完就回去了。” 姜楠低头,盘子里的三明治色泽温润亮眼,烘烤过的吐司外皮泛着暖融融的浅焦糖色,松软蓬松,两片吐司中间裹着融化得恰到好处的芝士,奶白拉丝的芝士缠绕着火腿,看着浓稠又诱人。 “你们昨晚一起喝的酒?” 江以逸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放了下来,她其实不太喜欢吃芝士,“她第一次来这边,想着一起吃个饭,顺便庆祝一下所以就喝了点酒。” “庆祝?” 江以逸在洗手池冲着自己的手,上面沾了一点芝士,“办成了一件挺重要的事。” 姜楠嚼着三明治,没有再接话。 她的视线落在台面上的某个点上,没有聚焦。 好巧,她心里想。她也办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也在昨天。 早餐吃完,江以逸把餐具放进洗碗机,姜楠去了洗手间,她刚挤好牙膏,江以逸就跟了进来,挤到她旁边,拿起另一支牙刷十分自然的伸过去,姜楠往上面挤了牙膏。 两个人对着镜子刷牙。 姜楠先刷完,漱了口,正要擦嘴,江以逸放下牙刷快速吐出泡沫漱口,转过身来,湿漉漉的手搂住她的腰,凑上来就要亲。 姜楠伸手挡住她的嘴。 “你干嘛。” “不应该有一个morning kiss嘛。”江以逸晃着脑袋,拉下姜楠的手,嘴巴往她面前凑。 “没有。”姜楠偏了一下头,躲开了那个吻。 江以逸的手还搂在她腰上,没有松开,心头有些烦躁,表情却愈发冷静。 她的手扣在姜楠腰上,指尖捏着她衣服的布料,半晌没动。 “为什么没有?” 江以逸也说不好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姜楠看着江以逸,这人嘴唇抿着,脸色很冷,眼神却是委屈。 姜楠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跟江以逸较什么劲呢。她抬起手,用指腹擦了一下江以逸嘴角残留的一点牙膏沫。 然后她偏过头,踮起脚尖,嘴唇轻轻贴了一下江以逸的脸侧。 “好了,赶紧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江以逸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侧,看着姜楠走出卫生间的背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憋闷。她忍着那股气,往自己脸上泼了泼水,再拿洗脸巾擦了把脸。 送姜楠去南木的路上,江以逸一直没怎么说话。姜楠看了她好几眼,大概知道这人在不舒服什么,但她不想去开解,同样保持着抿着唇的模样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车停下来,姜楠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江以逸叫住了她。 “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吗?” 姜楠回过头看她。 “我和朋友有个聚餐,”江以逸的手指在方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想介绍大家给你认识。” 姜楠看着她,本来想说明天有事,自己其实不是很想参与到江以逸的朋友圈里。 但看着那张脸,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如果是江以逸的朋友,那黄舒朗大概也是在的,自己还没有好好感谢过人家,姜楠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好,在哪里?。” 江以逸的表情立刻松弛下来,眉眼都展开了,“明天晚上我来这接你。” 姜楠点了一下头,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以逸还保持着侧身的动作,唇边荡着一抹笑意。 姜楠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 第二天傍晚,江以逸准时来南木接人。 银灰色的法拉利purosangue直接驶入一处安静的小巷。姜楠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白墙灰瓦,门口种着一丛竹子,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 看起来不像餐厅,更像私人住宅。 推开包间的门,除了她们两人外其他人都到了。 温以昕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裙装,长发披在肩上。看到姜楠进来,她的目光停了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站起来,冲姜楠笑了一下:“你好。” 姜楠不知道温以昕为什么要先和自己打招呼,也笑了一下:“你好,温小姐。” “不用客气,叫我以昕就行。” 黄舒朗坐在位置上冲着江以逸伸手想要让她坐在自己这边,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听得见:“哎呀,小九你终于舍得带人来了!” 第28章 江以逸皱了皱眉,随即松开,“一边去。” 嘴里嫌弃着,但想着这里面姜楠也就见过黄舒朗,还是拉着姜楠坐在了她边上。 结果这样坐下后,就变成了江以逸的左右手分别坐着温以昕和姜楠。江以逸毫无察觉,给姜楠介绍着人。她没想到人真的很齐,只差几位,她从小到大的朋友就都在这个包间里了。 老秦坐在斜对面的位置,没有多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在姜楠和温以昕之间快速扫了一下,然后决定今天晚上少说话,多吃菜。 服务员开始上菜。汤品最先端上来,已经都用小碗分好了,菌子的香气在包厢的空气中飘着。 温以昕示意侍者先给江以逸,然后看着江以逸,“现在正好是菌子的季节,你尝尝,看看味道变了没有。” 侍者把碗放了过来,温以昕偏偏伸手接了下摸了下碗壁的温度再转手递给江以逸,莞尔一笑,“温度应该刚刚好,不那么烫了。” 江以逸讨厌一切热的东西,不喝一点热水,更别说喝汤,唯独这里的菌子汤除外。听到温以昕这话,眉毛都扬起来几分,伸手接过。 姜楠侧眸看着,江以逸今天穿了一件偏休闲款的亚麻牛仔布衬衫,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江以逸伸手的时候袖子的布料有一瞬间和温以昕身上的裙子融合了。 姜楠收回目光,不再再无端自添烦恼。 江以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酒窝在脸侧出现,点了一下头:“没变,还是那个味道。” 温以昕的眉眼弯了弯,像两片柳叶,“那就好。” 姜楠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之间的对话。 很简单,很普通,可那份浑然天成的熟稔绝非刻意装出来的,那是很多年才能养成的默契。这个菌子汤明显就是给江以逸准备的,可从前相处的那个夏天里,姜楠从未见过江以逸喝汤,哪怕是自己在家做的丝瓜汤,对方也一口未动。 下午的时候,她放空的时就想到了自己会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但真的处于这个环境感受到的时候,又难免堵心。 每道菜的味道都很好,有黄舒朗在的地方永远不会冷场,她喝了点酒,话更多了,因着姜楠这个新加入的人,她挑的话题也是以江以逸为主,如她自己所说,她的脑子就是江以逸的黑料库。随便挑了几件事出来,逗得满桌人都笑,姜楠也跟着笑了几次。 黄舒朗好心情的看着江以逸明明气恼却只能隐忍的模样,趁江以逸再次望过来时做了个鬼脸,把江以逸气恼的红着耳朵尖冲着她挥了挥拳头,黄舒朗指了指姜楠,用口型挑衅:你能拿我怎么样? 很是嚣张。 江以逸吃了瘪,懒得再搭理黄舒朗,侧身凑到姜楠耳边说悄悄话,极力洗刷自己的黑历史。 姜楠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心头一软,“你小时候那么淘气的吗?” 江以逸贴在她耳畔低声道:“那可不,人送临城小霸王。”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有些发痒,姜楠伸手轻轻把她的脸推开。 黄舒朗夸张地连连咂舌:“我要举报,这里有人虐狗。” “你别跳了啊,我真的要打你了。”江以逸举着拳头放在自己身前,但因为红着耳尖笑的娇气的样子,其实没什么气势,看起来只是可爱。 第24章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黄舒朗一拍桌子:“转场!去唱歌!” 几个人人挪到了一个ktv包厢,包厢里早就候着一群dj公主和少爷,还有些可以一块瞎玩但没亲密到一起吃饭的朋友。她们进去的时候,里边的人已经玩了起来,气氛已经炒热。 包厢里的人都像是自然熟一样,冲着姜楠打招呼。 其实都不认识她,只是因为江以逸挽着她而已。谁都知道在临城,能跟江以逸相熟的人也就那三个人,这会明目张胆的挽着一个陌生人,姿态亲密,明晃晃的昭告着。 江以逸从容不迫,挽着姜楠掠过众人,点点头就算回应了,她不太与人热络,也就是黄舒朗爱热闹,总能喊出一堆人来。 姜楠安静沉默的跟在她身边,坐在沙发上。她以为就算是转场,也还是刚刚吃饭的那几个人,但这一屋子人明显不在她的预想内。她这会大概能猜到今天晚上是什么局,江以逸算是带着她见了自己亲密的朋友和能说话的小圈子了。 以她现在和江以逸不清不楚的关系,其实不该在这里。 有仗着跟黄舒朗更为相熟的胆大的人,凑到跟前来寒暄,没几句后把目光落在了姜楠身上,语气还算是客气,“以逸,不介绍介绍?” 大概是这帮子人的虚伪,即使明面上打量完了,面上还是装着和善。 江以逸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右边的姜楠,姜楠正在听黄舒朗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 偏偏刚刚还喧闹的包厢静了一霎,大家都在等她回答。 姜楠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她这个不速之客,在这一刻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她转回头看着江以逸,明明就一两秒的事,沉默也像一根延长线一样。 江以逸微微侧着头,往姜楠身上靠了靠,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办呢,我可以公开吗?” 姜楠的唇线紧抿,没有接话。 “愿意给我名分吗?”江以逸又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开玩笑,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神色显得有些冷峻。 那三秒钟的沉默像一个被拉长的橡皮筋,音响里还传出不知道谁的歌声,随着一个重音鼓点,橡皮筋的一端被松开狠狠的打在江以逸的脸上。江以逸的笑在嘴角挂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咬着后槽牙,把堵在喉咙里的那一口浊气咽下去,声音清淡,“追着呢。” 不知道谁带了个头,一众人哇了起来。 这可是大新闻。 温以昕端起酒杯在桌面上碰了碰,大家很快安静下来,她还是带着惯有的笑,面色无波,“好了啊,赶明儿小九没追着这火气你们自个儿接着。” 众人也明白她的意思,无非是这消息只限于在这个包厢内传传,出了门谁都不能再议论。看着温以昕手里的酒杯,很快有人举杯陪着喝,包厢里的气氛没有冷下来。 江以逸依旧是淡淡的神色,垂着眸子漫不经心的收回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端起果汁跟着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包厢里有几个烟杆子在玩着游戏抽烟,烟雾绕在半空,水晶球折射的光芒彼此交织,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流光溢彩。 江以逸的眉心拢上不明显的烦躁,不轻不重的踹了一脚桌子。温以昕遣人让那几人灭了烟,然后看了看江以逸身旁微微捂着鼻子的姜楠,了然的笑着看了看她。江以逸似有发觉,对上温以昕的目光,无声询问。 温以昕冲着包厢外的露台扬了扬下巴,江以逸明白这是有话要说,站了起来,两个人穿过热闹关上门。 姜楠注意到动静,抬眼就看见蓝色的衬衣衣角和裙摆一起消失在玻璃门后,抬手压了压眉骨。 黄舒朗自然也看见了温、江两人单独出去的画面,别说她了,这个屋子里的人都跟人精似的,眼观六路的,这会都在悄悄打量着姜楠。 想看看这位被小江总带来的人,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可惜,姜楠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模样与黄舒朗继续交谈。 老秦靠了过来,在黄舒朗耳边忍不住轻声提醒:“你今天安分点,小九已经不开心了。” 黄舒朗冲她摆摆手,开玩笑,她那么爱凑热闹一人,越是看到人不舒坦,她就越开心好吗,“不觉得很好玩吗?小九装那么久乖小孩了……” 老秦无奈,“到时候惹急了小九,你别跑,你边上这位祖宗肯定不会管小九的。” 温以昕把酒杯放在露台的桌子上,也没坐在椅子上,而是靠在了栏杆上。 夏夜的晚风,带着临城特有的山和海的气息,裹挟着热意,空气潮湿。 “真的对姜楠上心了?”温以昕抿了一口酒,嘴里已经有了酒气,“小九,你晚上不该那么说的,这样都不像你了。” 江以逸没有答话反而问了句:“我是怎么样的人?” 温以昕愣了一下,要是放平时她可以很快回答出这个问题,但现在只是半真半假的浅浅笑着,“薄情的、精于算计的人。” 江以逸向来是来去自由的样子,对什么都不留恋,她的心里有个理智与冷静的秤杆,控制着有可能失控的情绪。如果可以的话,温以昕希望她可以一直这样。 只要不保有什么希望,就不会拥有对应的失望。 江以逸取下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有些疲惫的覆手在自己双眼上捏了捏,好一会才开口:“我也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可我不想她无名无份站在这里被人看。” “但江云女士说的对,我还是要继续向你学习才是。” 温以昕的面色变了变,向来深的像一汪大海一样的眼眸寂暗无光,清冷的月色为江以逸镀上一层寒霜,明明还是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却又模糊出另一幅面孔。 第29章 温以昕张开嘴,想要解释什么,但看着江以逸的脸,呼吸间情绪冷却下来,又恢复了她以往惯有的模样,挂着浅笑,“是吗?我下次去问问江阿姨是不是真的这么说了。” 江以逸的唇角划过一声冷笑,顿觉没劲,移开目光,“回去了。” 包厢里,热闹依旧,姜楠身边又来了几个人,看样子是在加她的好友,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姜楠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江以逸挑了挑眉,走过去在沙发后背站定,俯身贴在姜楠的耳垂,声音还裹着一点外边带回来的湿意,尾音拖长了点,“在聊什么呢?” “随便聊聊。”姜楠的耳朵有点痒,伸手想推开一点这张惹人烦的嘴,一侧目就看见江以逸身上的衬衫,心里升起一股恼意,推人的动作下意识变成了拍脸。 只是她拍的顺手,边上看到的人不是在震惊就是在嘶气。 江以逸不觉得不妥,抓住那只柔软的爪子按住自己的脸上,声音里蕴着笑意,“在生气啊?” 姜楠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开,没想到江以逸真的没使什么力气,两人的手一下就分开了,姜楠抿着唇,她知道江以逸在说什么,但她懒得去哄,“没。” “行吧,”江以逸睨了她一眼,长腿一迈,手臂也借了点力,从椅背翻了过来,动作滑溜的靠在她身上,“困了吗?” 她们刚转场来这没多久,这会也没人走,姜楠不想再做这个引人瞩目的人,摇了摇头。 黄舒朗在一边看着,恨不得变出个爆米花来啃着吃。 璀璨的灯光下,桌子上又被码上了新的酒。 有人过来碰杯交谈询问要不要一起过去玩玩小游戏,江以逸靠着姜楠无声拒绝,连果汁杯都懒得拿起来。 温以昕倒是多喝了几杯。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人,今天却来者不拒。江以逸看了她几次,不知道她发什么疯,最后终于忍不住了直起身,伸手按住了温以昕拿着酒杯的手腕。 “别喝了。” 温以昕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很快缩回去的动作,又抬头看着江以逸。两个人在包厢昏黄的灯光里对视了几秒,那只酒杯就那样悬在半空中。 纷乱的情绪随着灯光明灭,温以昕把剩下的半口酒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 jess坐在老秦边上,看着这一切。她在国外跟着江以逸的时候就见过温以昕,知晓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气场,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普通的交情。她看着江以逸若无其事收回目光的样子,看着温以昕空酒杯子,又看了看坐在另一边从头到尾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的姜楠,觉得自己这个老板的情感生活像一个迷宫似的,非得在里头撞来撞去的找出路。 老秦觉得自己的脑瓜顶都要急的冒烟了,偏偏没人跟她站在一个战线里,整的是一个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一晚江以逸情绪不对就算了,温以昕怎么也跟着发癫,被这诡异的气氛气笑,“我明天早班机,先撤了。” 有老秦带头,江以逸看了眼姜楠心领神会的牵起她的手也站了起来。她一起来,就跟连锁反应一样,温以昕她们也跟着要走。 这么一来,一场聚会就莫名其妙的在上半夜结束了。 走出ktv的时候,江以逸用余光看了一眼温以昕。温以昕的脸因为酒精有一点红,站在路灯下,眼睛被光晃得微微眯起来。 温家的车没有过来。 江以逸转头对老秦说:“你送她回去,她喝了不少。” 老秦看了一眼温以昕,又看了一眼站在几步之外的姜楠,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点了点头,拉开后座的车门,对温以昕说:“上车吧。” 温以昕没有推辞,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前,朝江以逸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以逸已经转回头,牵着姜楠的手两个人还是靠的很近,一起往停车场慢慢走着。 姜楠坐进车里,司机很快发动了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姜楠从后视镜里看到老秦的车还停在路边,没有动。姜楠收回目光,疲惫至极,懒得开口去问,情绪有些抽离。 老秦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转头看了一眼边上的温以昕。 温以昕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滑过她的脸,没有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所以,以昕,你为什么不告诉小九,那时候你不是故意不联系她的呢?” 老秦的话有些突兀,温以昕却在话音落下那一秒就知道她在讲什么,表情有了变化,自嘲笑了一声,低头凝视着自己手腕上松松垮垮缠了三圈的沉香佛珠,“说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第25章 银灰色的purosangue在盛夏时节的雨雾中穿行,车内的安神香熏让困意席卷而来。 姜楠撑着眼皮看了眼自打上了车就没说过话的人。江以逸调整了腿托以一种更为舒适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按着手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另一只手里拿着罐气泡水。 看她放下手机,姜楠正想说些什么,就看江以逸又从储物格里摸了一板药出来,掰了两粒扔到嘴里。姜楠想要开口说话的动作就顿住了。 咽下止痛片后,江以逸又拿出了pad在上面戳来戳去,倒不是装忙,先前在包厢里她根本没看手机,小陈给她发了海市二分厂那边滤袋漏尘的简报,这会正忙着处理明天去海市的事情。 余光里看到姜楠想要说话的表情,放下手里的事,勾着唇,“怎么了?” 姜楠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江以逸问的是什么,最后说:“你刚吃了什么?” 江以逸啊了一声,笑意更浓,“止痛片,没什么事,我以为你要问现在去哪?” 姜楠突然反应过来,她好像是忘了问这车要开去哪。 “姜老板,你现在才想起来问也太晚了。”江以逸重新拿起手机一边给小陈发信息,一边漫不经心的继续道,“我明天要去海市巡厂,中午前应该就往回走了,你要吃红豆麻薯饼吗?” “不用了。” “那我就带一盒回来,”江以逸自作主张地下了定论,调子懒懒的,“是新开的店,说是台城来的老师傅。” 姜楠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倒退的霓虹灯,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江以逸了。她以为江以逸会在这个时候再说些什么,要一个答案。 但没有,江以逸好像完全不需要。 车子驶入南木边上的一个陌生高层公寓小区时,姜楠竟然有一种果然如此啊的感觉。 门一被打开,智能家居联动开启,姜楠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全屋是白蓝色的北欧风装修,看着与其说是家更像是个样板房,一点人气都没有。 “这里离南木近,我明天不能跟你一块去开门了,”江以逸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驼色织物拖鞋,想要弯腰放在姜楠面前,但被自己僵硬的下半身疼的一僵直,用手撑着鞋柜边缘才控制住平衡,姜楠看出她动作的不连贯,伸手接过拖鞋放在地上,又从鞋柜里拿出另外一双拖鞋放在地上。 江以逸看着蹲在地上欲帮自己换鞋的人,眉间涌出不耐,“不用。”说不清到底是在生哪一份气。 姜楠大概知道她现在在闹什么脾气,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江以逸的脸上,语气无奈,“别生气了。” 等了一晚上,江以逸不得不承认,就算是这种简单的话语,她也很受用姜楠这幅纵容自己脾气的关切模样。 “到之前,让人已经放好了水,这会浴缸里水温应该刚好。”江以逸没再别扭,扶着姜楠的胳膊借力走着,指了指右边的房间,“睡衣在衣帽间里,你看着挑。” 说完也不管姜楠的反应,推开了胳膊自顾自的往主卧走。等姜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这个屋子没有第二个卧室时,只能站在主卧门口,江以逸已经冲完澡换好了睡衣,靠在床背上,手里拿了个pad上下滑动着文件,抬头看了姜楠一眼,很自然地说:“你洗好了?别看了,这边就这么张床。” 姜楠抿了抿唇,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跟江以逸聊一聊,向人吐露心绪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现在面对的是江以逸,她还是很想试一试,毕竟脱了那件丑牛仔衬衫的江以逸看起来又讨喜了几分。 只是,肯定不是在床上聊。 江以逸把pad锁屏放在一旁,起身慢慢到姜楠身边,扣着她的手腕把人拉到床边,直直看着,台灯的光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暖黄色阴影,声音发笑,“不躺下来吗?小楠姐姐。” 姜楠看着被掀开的被子一角,坐了下来,和江以逸维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盘着腿,眉头纠结,想说的话有点多,不知道从哪开始开口。江以逸也不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晚上当着那么多人说……,没事吗?” 江以逸耸耸肩半开玩笑说:“你现在才想到问这个啊,这也太晚了。” 然后状似不经意的把手撑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下,“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以昕开口了,没人会说出去。” 第30章 姜楠的心里又别扭了起来,她就多余和江以逸说话,这人的脑回路简直不可理喻,平时看着有多乖巧伶俐,面对自己的时候就有多么烦人。 轻哼一声躺了下去,盖好了被子。 “比起我会不会被人议论,你没有其他想要说的吗?”江以逸俯身撑在姜楠身体一侧,拉近两人的距离,语气放轻,又很认真,“我和温以昕没有朋友以外的关系。” 姜楠别扭的捏了捏江以逸的胳膊,为自己刚刚的反应不好意思,瓮声瓮气得说狠话,“关我什么事。” 江以逸笑了一下,把自己的眼镜摘掉放在一边,捏住她下巴眯着眼打量这个别扭的人,低下头来吻她,“你怎么那么可爱。” “原来是甜的啊,我还以为是酸的呢。” 姜楠一句话都不想说了,江以逸的手在她的腰线位置扣着,腰身不由软得像一汪水,扯着被子想往边上躲开。 江以逸没让,坐好了身子,手上使力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放在自己大腿上,细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头皮,有一下没一下的按摩。 “姜楠,我不太会猜你的心思,所以有什么不开心的话,能不能不要自己闷着不开心,告诉我好吗?” “好。”姜楠眯着眼享受她的碰触,说出的话随意的没几分真心。江以逸也不太在乎姜楠的话是不是真情实感,权当自己拿了个令牌。 “你的腿现在还疼吗?” 江以逸按摩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继续按摩,思考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多说些什么,只是再开口的时候还是克制了,“正常的,阴雨天都这样。” 姜楠不满她的敷衍,从江以逸的腿上爬起来,认真看着她,“比起说我,你不觉得你更应该真诚一点吗?” 江以逸只觉得自己冤枉,不知道怎么惹到她了,“我可没什么……”她难得的卡壳了,还真有事瞒着。 “小楠姐姐,”又开始撒娇,“你现在讨厌舒易吗?” 姜楠皱着眉,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了舒易,“说不上讨厌不讨厌,我对她,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 “嗷,就是她现在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了是吗?” 姜楠蓦地发觉这句话有陷阱,但不想深究,更何况她自觉江以逸想做什么事情,她也阻止不了,“是。” ———— 房间的落地灯灯光又被调暗了一点,只剩下一小圈暖意,四周的空气柔和下来。江以逸的睡衣是一件宽松的v领短袖衬衫,脖颈的线条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衣领两侧微微起着一个弧度,皮肤冷白,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整个人显得有点慵懒。 她伸手又把上衣下面两颗扣子解开,抬手把自己半长不长的头发扎了个啾啾。 睡衣下端因为她的动作散开,衣服下的腹肌纹路被掀开面纱。姜楠的手指有点发烫,上次触摸到的形状和温度仿佛在重现。 江以逸抿了抿下唇,掩住要上扬的嘴角。 一只手抓住了姜楠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的脖颈往上摸至下颌,指腹在她的唇上按了按,看着姜楠那双平日里像水墨画里的远山般淡淡的眼睛慢慢染上晦暗不明的欲色。 “姜楠,可以吗?”她咬字清晰,但每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都拖着点音,好像是在挑逗。 姜楠无语。 伸手够上江以逸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身上拉。江以逸的眸色暗了两分,转为主动,覆身而上, 气息像热浪般往姜楠身上卷。比起前几次的亲吻,这一次的吻显得冲撞了些,在接触的第一瞬,江以逸便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唇。扣着手腕的手移到姜楠的背后,另一只手覆上姜楠的脖子,沿着她的下颚线伸展开手指不轻不重的掐住,带得两人的身体靠得更近。 昏暗的灯光下,气息交流间的水声让房间变得更为黏稠燥热,江以逸掐着她脖子的手指悄然收紧,压迫感很强,感官被放大,姜楠的大脑开始发白。 “得要辛苦你了。” 缠绵的亲吻突然结束,姜楠大口的喘着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以逸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带着一起躺下,趴在她的胸口。 姜楠怕压着她的腿,只能自己费力叉开腿撑着。江以逸扬起脑袋,凑上去继续吻她,一点都不客气的蛮横的重新缠住她的舌头。姜楠被亲的感觉刚刚的窒息感又来了,脑子缺氧发晕,趴坐在江以逸的小腹位置,房间内气温逐渐升高。 “唔……”细细软软的声音从牙齿紧咬的唇泄出。 温热的指腹抵着姜楠后背的皮肤, 沿着脊柱往上滑,带着睡裙往上,呼吸和鼻息都变得很重,稍稍放过她的唇,两人稍稍分开,顺手把碍事的绸布取下揉叭到一旁放着,又重新把人扣到自己怀中,顺着脸颊亲了亲姜楠的耳垂,启唇含住,声音黏糊低哑,“可以吗?” “......” 姜楠本来不想开口的,但江以逸看着又强势又脆弱,她的心口就忍不住发软,不想跟这个死小孩较劲,胡乱推开下面这个烦人精小腹上要盖不盖的衣角,腰身卸了力,隔着一层薄料磨蹭上。 呼吸有点急,颤着声,“你话好多啊,江以逸。” 江以逸笑了起来,低低的笑声在她耳边响着,咬了一口姜楠的耳垂。双手又重新游走托着人往上,自己的脑袋从枕头上滑下去,又再滑下去一点。 两个人的呼吸再次加重,江以逸呼出的热气打到了姜楠的皮肤上。手指勾住她的衣料边缘,一边侧着头舔/吻,啃咬。微微的痛意刺激着姜楠的大脑,身体不受控地开始发软、微微颤抖。江以逸却不想放过她,勾着质感良好的蕾丝裤裤边缘的手指使力把那块布料往下拽,另一只手抬起她的膝盖,继续往下拽。 热意向下。 姜楠的眼皮跳了一下,猛的错愕的睁开半闭着的眼睛,“江……” 唇缝里只来得及钻出来这一个字,剩下的话在被接触的瞬间全部消散,变成了房间里响起的低吟。 江以逸的一只手护着她的腰,唇追了上去,姜楠没耐住这柔软的接触但又放纵着她的探索,双手撑在床背上,低着头随着急促的呼吸,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声,不受控制的收拢着。 深夜的屋子静谧,只剩一圈灯光的落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江以逸关掉了,黑夜让人丧失视觉,听觉却变得更加明显。水声比之唇齿相依时大了很多,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湿热。姜楠的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水珠从顶端滴到了枕头上,晕开。 整个人像被架起来烤一样,热的不行,偏偏还有人不断添火。姜楠微微前移着身子,想要躲开这热度,下一瞬就又被更为强势的追上侵占,被吸吮的地方不断由内往外蔓长出酥麻感,顺着她的筋络传递至全身。江以逸伸手抱住她,让人趴在自己的身上,一只手环抱着,另外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细碎的吻落在颈侧的小痣附近。 等着姜楠的呼吸节奏慢慢恢复平时的节奏,撑坐起来,没有布料的阻隔,某处碰上对方皮肤的异常让她的脸整个都红了起来,眼睫轻颤,声线都发虚,说出的话外强中干,“我要穿衣服。” 江以逸凑上来想要亲吻被姜楠不轻不重的推着脸拒绝了,“你自己去漱口。” “你还嫌弃自己啊?” “江!以!逸!” 第26章 半夜被空调吹的冻醒过来的时候,姜楠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埋在江以逸的肩窝里,鼻尖蹭着她睡衣的领口。江以逸的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被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卷到了江以逸的一侧,姜楠伸手扯回,重新盖在两人身上。听着江以逸平缓的心跳声,往她怀里靠的更紧,窝了窝,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江以逸走得很早。姜楠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单已经凉了。床头柜上留了一张便签、一张门禁卡,还有一管药膏 “已去勤奋上班,晚上回来继续给你上药。——江。” 姜楠拿着药膏有些疑惑,站起来走路的时候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坐回床上低头看了一眼,不至于破皮,但被咬狠了的地方明晃晃的出了淤青,看着已经被处理过了,不知道江以逸什么时候醒来动手的。 拿着门禁卡,冲着空气翻了一个白眼。 也不知道,江以逸这是哪来的癖好。 ———— 海市的二分厂不大,江以逸在午饭前就结束了所有工作,让小陈先回了临城,接过司机买好的红豆麻薯饼,边上停着的午夜蓝色库里南上下来一位保镖模样的司机替她打开了后座,江以逸拄着手杖坐上后座,就发现黄舒朗也在。 车子稳稳启动,隔断挡板降下。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 江以逸把自己手里的饼盒提了起来,“你占了它的位置。” 黄舒朗气的直呲牙。 “所以你怎么在这?” 第31章 “你找老秦出海玩!不找我!”黄舒朗控诉,“老秦都不在,你现在真的很不可爱了。” 江以逸捂了捂耳朵,把红豆麻薯饼放好,简单解释说:“我不是要出去钓鱼……” “你是甩鱼,我知道。”黄舒朗笑的懒散,“附赠一个好消息,你猜猜看是谁压着舒易出海的?” 江以逸的眉头不由皱了下,她向来对于黄舒朗这个爱凑热闹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有点烦躁,压着脾气,看向车外越来越少房子的街景。 黄舒朗不依不饶追问:“你在生气我把以昕带过来了?” 蹙起的眉头散开,声音里也带了点平日的漫不经心,“阿黄,有没有告诉你,好奇心太旺盛,真的会死。” “少吃点八卦吧你。” “不行,我活着就是为了八卦……” “你是在替温以昕鸣不平吗?”江以逸声音里带着些嘲弄,打断她,“你先去问问温以昕有没有立场在我这站在弱势的位置吧。” 江以逸烦躁的把眼镜取了下来,捏着鼻梁。黄舒朗有些微怔的看着边上这个人,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不清楚这是什么副线剧情。 二分厂距离港口的车程不是很远,收到姜楠信息的时候,江以逸刚下车往停机坪走。 【晚上聊聊】 又聊聊,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想和自己聊聊。江以逸深吸了一口气,呼出一口浊气,手杖在地上敲得直响,脚步也快了几许,拍了一张海面的照片发过去,打字【再说吧,临时有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回走】 又试探着想要看看姜楠现在的心情【吃饭了吗?】 姜楠没有再回过来信息,也不知道是在忙,还是不想回。江以逸的脸色少见的极差,一定有什么没在自己掌控中的事情发生了。 思考了一圈也只有一个变量,脸色冷沉下来,看得黄舒朗都不敢开口。 ———— 将近快两个小时,直升机落在一艘kismet的船头。 白色的超级游艇,停在公海上,海面一望无垠、风平浪静。温以昕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外面披了浅卡其色的针织衫,站在游艇的二层看着像是来度假一般,舒易被两个保镖押着,站在一层的门边上,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江以逸已经换成了墨镜,脸上看不出表情,拄着铁翦金的黑色手杖,唇角噙着抹玩味弧度,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每一颗扣子都扣的好好的,衬衫袖口微微露出西装袖口,精致的金色袖口在阳光下闪烁着,深蓝色的暗纹领带绕过颈间,打的既不过紧也不松垮,浑身散发着亦正亦邪的危险气息,令人心悸。 舒易被绑着手脚,走不稳,踉跄着被拖到尾舱,抬起头看江以逸,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但她还是咬着牙,梗着脖子,不肯求饶。 江以逸接过温以昕递过来的冰气泡水,不紧不慢得喝了一口,尾舱的舱门完全敞开,甲板下放平延至海面。 “你说过让我出国的!你说过的!” “我是说过。”江以逸的语气很平淡,看着舒易挣扎的模样生出点开玩笑的心情,“但不妨碍我先让你体验一下在海里泡澡的感觉。” 她侧了一下头,保镖解开了舒易身上的绳子,给她穿上三点式潜水安全带,金属卡扣扣在船上的绞盘上。 “江以逸!你疯了!你这是犯法的!” 江以逸蹲下来,跟她平视,温以昕撑了一把伞站在她边上给她遮了点太阳,阳光还是有几分落在她的脸上,好像要给她清淡的清淡的面色撕开一道口子,“本来我只是想再玩一下你,让你体验下滑滑梯找下童年感觉的,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下一秒脸上浮现一抹狠戾,“你给姜楠发了什么?” 舒易惊恐的表情顿了一下,替换成有些疯狂的意味,“你把我整成这样,我怎么可能让你这个jian人舒舒坦坦的和姜楠这个臭**在一起?” 无视江以逸靠近的步伐,继续吼着,“你以为你是谁啊?姜楠外婆生病的时候,你人呢?” “你和姜楠睡的时候,她看着和视频里一样吗?” 舒易的表情有些狰狞,江以逸把人拎了起来不让其他人靠近,握着手杖的中部点在她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上碾压,看着舒易吃痛的表情,江以逸嫌弃的松开手,撑着手杖找了个自己好发力的重心角度,挥出一拳。 力道大的舒易喉头一阵腥甜,耳朵嗡嗡响,她的手摸到自己的腰部位置翻出裤腰,上面贴了一把小的美工刀,看守她的人很多时候其实没有特别严,不然她也搞不到这工具。 刀片被推出的一剎,江以逸就看到了,温以昕和黄舒朗想让她小心的话还没落下就看见江以逸徒手握上了刀片,在舒易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表情下,握着刀片往自己的喉咙位置挪了挪,眼神冰冷,身体肌肉放松,好似在欣赏一出表演,“往这来。” 舒易根本已经不敢再看江以逸那张脸,头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濒死的恐慌,如同巨石压顶,心底的那些恐惧沿着血液流动方向,叫她全身发冷。 美工刀被江以逸甩开的一瞬间,舒易的挣扎变得剧烈起来,身体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一样拼命扭动着想要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江以逸侧了侧头,保镖上前把人扛了起来,直接往船舷外扔了下去,绞盘的绳子飞快往外延伸。 舒易落进了海里。 海水并不冷,甚至可以说是温的,但那种被水完全吞没的感觉让她在入水的瞬间就崩溃了。她呛了几口水,扑腾着浮出水面,狼狈不堪。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她在水里嘶喊着,声音被时不时灌入嘴里的海水打碎,“拉我上去!拉我上去!” 江以逸居高临下的低头看着水里的舒易,垂在身侧的手往下滴着血。 真没意思啊,她想,其实舒易有一点说的是没错的,如果不是自己刻意的逃避,那一开始舒易就没有办法借着替外婆治病的理由靠近姜楠。 如果她在的话,至少可以把外婆安排到温家的医院,那边有临城最好的医疗资源。 垂下眼眸,用力的握紧了手掌,本来已经有些停滞的血再次快速的往下滴着。 温以昕捂着嘴看着江以逸的背影,手里已经拿着刚刚保镖拿来的医疗箱,脚却是像被钉住了一样,不能迈出一步。 背着氧气瓶的保镖从舱尾下水到舒易边上,两个人拽着她的安全绳毫无征兆的下潜,又让她再次挣扎着浮出水面,如此几次,舒易的脸色几近惨白,江以逸这才示意保镖把人拉上来。 舒易被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瘫在甲板上,浑身湿透,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她趴在甲板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看着江以逸。她脸上的恐惧还没有完全退去,但一股被羞辱后的愤怒正在涌上来。大概人在灭顶的恐惧之后都会变得不可理喻,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被海水泡白的牙龈。 “江以逸,你那么多年不在临城,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接近她吗?”她一边说一边喘,声音带着水汽,“你不在的那些年,是我陪着她。她外婆生病的时候,你知道是谁出的钱、谁跑的关系?是我。是我帮她联系的医院,是我帮她找的医生。你那个时候在哪?你在国外当你的大小姐,你什么都不知道。” 江以逸看着她,把墨镜取下塞到西装口袋里换上平时的黑框眼镜,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不紧不慢的脱下西装,没有说话继续听着。 “你以为你就比我高尚?就比我爱她?” 江以逸面上依旧没有表情,慢条斯理的解开袖口,沾了血的袖口光泽度都降低了很多,随手把袖口扔到一边,挽起袖子,看着舒易的眼睛,轻嗤一声,“谢谢你的补充说明,所以你更该庆幸你今天还能活着回去。” 她直起身,对保镖说:“把她扔船舱里,嘴堵上。” 舒易没明白江以逸的意思,被拖进船舱的时候还在喊:“江以逸!姜楠知道你是个疯子吗!你这么有钱有势又怎么样?你问过她吗?你敢让她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江以逸的脚步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被按在船舱地板上的舒易,她的脸贴着地面,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江以逸觉得她这副模样更没意思了,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温以昕走过来,拉起她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掰开,开始消毒,刀口不是很深,只是往外翻着点肉,看着吓人。她咬着牙,有些后怕,修身养性那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好心境有些崩溃,颤巍巍的开口:“下次……不要有下次了好吗?” “她说外婆生病的时候是她出的手。”江以逸没有接话,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当时在临城的话……” “你当时不在。”温以昕打断她,“没有如果。” “我看了病历,即使你在,那个年纪的老人也是无力回天的。” 第32章 江以逸没在说话,沉默着等着包扎好,才开口,“谢谢你,以昕姐。” 熟悉的称呼让温以昕的眼睫颤了颤,她感觉到了,江以逸真的在远离自己,抿着唇片刻看着江以逸想要转身走的动作叫了她一声:“小九。” 江以逸的脚步停了一下,继续站在她边上。 黄舒朗从船舱出来,边走边说话:“小九,这边安排好了,明天就送她出国。你看之后……”黄舒朗看着并肩站着的两个人,舔了舔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还是走到她们面前,“要回去了吗?要先吃点东西吗?我看有厨师,我有点饿了。” 在这种气氛下,还能吃下饭,也只能说黄par的心大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几人上了二楼坐在宽大沙发里,简单的吃了点牛排。江以逸受伤的是右手,不是很方便,温以昕拿过刀叉动作优雅的替她切着。 黄舒朗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划来划去,她还是没明白江以逸那句话的意思,江以逸和温以昕互相喜欢,然后阴差阳错的错过了这个八卦瓜她吃得难道不对吗?很想吃瓜,可是温以昕肯定是不会配合的,当然,也不是说江以逸就会告知的意思,毕竟她心情现在大概率坏的狠,要是自己真的开口了,就是往枪口上撞。 在港口分开的时候,黄舒朗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江以逸现在和姜楠什么情况,“姜楠真的和你睡了吗?” 江以逸单手拄着手杖,背着光站着,半张脸匿在阴影里不太看得清的表情,语气冰冷,第一次在好友面前带上了一点高高在上的俯视感,微微绷着下巴,“黄舒朗,我最后说一次,我不希望再听到你或者你边上的人用这种语气讨论她。” “有一个,我记一个,就算是你。” 车门自动关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集装箱角,黄舒朗的手还有点发抖,看着身边的温以昕也是一样有点震惊的样子,心里才好受了一点。 “以昕,你说小九是认真的吗?” 温以昕整理了下心情,和她一起坐进车里,“你可以试试,看看她下次是想把你扔海里,还是让你在高空自由落体。” “……” “行吧,我明白了。” ———— 回到临城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江以逸还是给姜楠发了条信息问她在哪,得到在昨晚公寓的回答后,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吩咐司机改下目的地,看着自己的掌心,用力的掐了一下,很快纱布又渗出一点血意。 手机在黑暗里再次暗下去,屋子里没有开灯,姜楠安静着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那一片被高楼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天空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姜楠就像两个小时前到达这个屋子里那会一样,一动不动。 大门终于响起“滴”的一声,江以逸站在玄关,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保持着一个正要进门的姿势,僵住了。黑暗里的姜楠,只能模糊看得清一个轮廓,姿态安静而端正。 江以逸换上拖鞋,把本就应该亮着的灯光打开,“怎么不开灯?” 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姜楠看着她拄着手杖的身姿,垂在身侧的右手还缠着纱布,纱布缠得不厚,看得出是简单处理过的应急包扎,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关心,声音有些发涩:“怎么受伤了?” 江以逸轻轻的坐到她身边,动作有些僵硬,似乎在尽量避免用力怕惊扰到她。 客厅里的空气缓慢地流动着。 “等很久了吗?吃饭了吗?” “没多久,不想吃。”姜楠往外蹦着字,目光再次落在江以逸的手上,纱布的边缘还能看到一些血意,“手怎么了?” “没事。”江以逸说,语气尽量装作轻描淡写,“不小心划了一下。” 姜楠没有接话。 她就那样看着江以逸,目光平静而耐心,像是在等一个更好的答案。 片刻之后,江以逸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下午跟舒易打了一架。” 这个答案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姜楠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么巧吗?今天早上到了店之后,她显少的上了点评软件,发现后台有私信未读,以为是先前来店里的顾客的信息就点开了,里边只有两条信息: 【姜楠,我是舒易】 【我被江以逸绑架了】 她有点不可置信,作为一个规规矩矩长大的人,绑架这样的词汇实在是离得太远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假的。但是当她反复拨打舒易的手机号码都只听到空号的语音播报时,才开始慌了起来。 又装作要去买手指饼干,绕着路去了趟ways门口,舒易也不在里面。里边的店员都认识她,看到她还追了出来,对她说了一些让舒易好好休息啊之类的话。再怎么不清楚事情全貌,姜楠也知道了舒易大概率是出事了。 “舒易说,你绑架了她。”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江以逸把外套的扣子解开,脱下外套扔在地上,姜楠这才发现她内里那件提花桑蚕丝衬衣上有着一片血迹,心头一缩,想要去摸一下这人的手掌,江以逸发觉她的动作,身子往后退了退。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心情指数直线下降,声音冷淡,“你相信她?” 第27章 姜楠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刺,顿了一下,才解释,“我试着打了她电话,已经空号了,然后……” “你担心她?”江以逸耐心不足的打断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腿太疼了,还是因为情绪不好什么其他的,鼻尖一酸,眼尾就红了,“你今天跟我发消息,就是要聊她啊。” 姜楠的眉间微微蹙着,有点被江以逸这胡搅蛮缠没有条理的话语搞的发闷,这人面上是有点委屈的表情,身体却是放松的。 “在她失联的情况下,看到那种消息,我没办法当做没看见,而且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和你有关。” 江以逸靠在沙发背上,左手撑在上面抵着自己的太阳xue,眼尾还发着红,目光却是沉静的,一字一句道:“如果我说她的失联确实和我有关” “——你打算怎么办?” 姜楠的呼吸在她审视的目光下,停了一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江以逸勾起唇角,语气里满是无所谓,“就是她和你们吃完饭那天一出院子就被我打了一顿而已。” 姜楠的记忆随着她的话语快速找到了那个时间点,然后又想到了舒易之后发过来关于删掉了视频的信息,脑子里先是一阵闪白,然后眼神中慢慢浮现像裂纹一样扩散开来的不可置信,目光定在江以逸的脸上,有些迷茫的问:“你知道了?” 深呼吸了一口,又接上一句肯定道:“是你做的吧,舒易手里的视频,是你删除的吧。” 江以逸抿着唇,明明事情是按照她做过的预想中发展中,但这会看着姜楠绷紧的后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时,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嘴巴有些张不开。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姜楠把腿收上来,用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轮廓,下意识的自我蜷缩和保护,目光放空地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声音变得很轻,“我其实感觉到了的,只是……” 她有些说不下去,保持体面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江以逸从沙发上起身,在她面前站定,然后缓缓调整自己的姿势,半跪了下来,她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见姜楠睫毛上挂着的一点细碎的、将落未落的水光。 “姜楠,”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安抚,“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想要去处理干净,交给别人我都不放心。” “你知不知道,”姜楠抬起头,落在江以逸蹲着的姿势上,眼眶微微泛红,倔强的不伸手拉人起来,“我看到信息,最担心的是你会不会受伤。” “但其他事,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好吗?” 她屈服于自己的内心担心的情绪,但同样被其他事扯着情绪,一时间有些整理不清晰。 江以逸看着她,很想说自己没什么要冷静的。 客厅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姜楠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犹豫了下,顺着话说:“好的。” “手没事吗?”姜楠还是问了。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江以逸抿了抿,柔着声音继续道,“你留在这休息,这边离南木近。我走,不要烦我好吗?” 姜楠斜了一眼她,想撬开这人大脑看看,是不是又短路了,她什么时候说了要她走,没什么好气嗯了一声。江以逸听着她这语气如临大敌,更不耽搁,拄着手杖就快步离开了,扒着门框,只敢留下一句,“晚安啊。” 姜楠看着已经被关上的门,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原处,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还是打开手机给江以逸发消息让她注意手伤。江以逸的信息回来的很快,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又再次请求让她不要生自己的气。 第33章 姜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和锐痛一起压到最深的地方,放下手机没有再回复。 生活还要继续,再糟糕也不会有比之前的日子更糟糕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 另一边,江以逸刚坐上车就接到了江云女士的电话,她很少给自己打电话,江以逸蓦地有些忐忑按了接听键。 “滚回来。” 车子掉转了方向,朝着江家驶去。 她进门的时候,江云坐在客厅的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披肩,脸色很难看。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有热气的茶,满满的,一口也没有喝过。 “你今天去干什么了?”江云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不安。 江以逸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把手藏在身后,“处理一点私事。” “江以逸,我教过你撒谎吗?” 江以逸没有回答。 江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鲜少的说了一长串话,“你真以为临城是你的地盘,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把一个活人绑到公海上,往海里扔——这种事情你以为能瞒得住谁?你知道多少人盯着我们江家,你知不知道你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刀?你就为了个人,脑子全扔掉了?” “你以前不懂事就算了,怎么现在还是这样。”语气里是浓浓的失望。 “我处理干净了。” “你处理干净了?”江云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她冷笑了一声,失望的看着自己这个女儿。 要心狠又没办法完全狠心,想要保持善意却又忍不住骨子里的冷漠。 偏偏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人,从小却一直小心翼翼的渴望着别人真诚的情感,只是没有要到过罢了。想到这,江云难得的心软了一下,毕竟江以逸这个性子,可以说九成原因是自己,但看着她垂着脑袋的样子,火气又上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自己去干一件事,什么时候才是处理了一件事。” 江以逸站在那儿,垂着眼睛,还是不说话。 江云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跪下。” 江以逸没有动。 “不愿意在这跪是吗?去祠堂跪着清醒下吧。” 江以逸欲言又止,但又不敢争论,只能慢慢的拖着步出了门去了祠堂。 祠堂的门是黑色的,很沉,佣人陪着她到了这就不再上前,她的手搭在上面用力推开了门,夜风从背后呼呼地往里灌进来。 沉闷的脚步声伴着不轻不重的手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发着回响。慢慢弯下膝盖,跪在了供桌前的地板上。 右手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祠堂的晚上有点冰冷,地板更甚。左腿刺痛得像被生了锈的针钝钝的扎着,从骨缝深处一下一下的使着力往外渗着力道,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单手撑住地面才稳住。 江以逸低着头,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慢慢有些发白。 管家站在角落里,几次想上前,看着门口江云的脸色又退回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江以逸的膝盖开始从发疼变得麻木,左腿最先支撑不住,她压着牙,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但过了不到十分钟另一边也开始发抖。 咬着牙没有喊人,没有起来,也没有换姿势。直直跪着,供桌上那两排长明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烛泪顺着铜质的烛台蜿蜒流下,凝固成一串串暗红色的蜡痕。香炉里的线香燃到了尽头,灰烬无声地断落,跌落进铜炉里,积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凌晨,江云从楼上下来,想看看祠堂里那个软弱的倔种到底服软了没有。 祠堂外面传来脚步声,沉重而笃定,一下一下在青石板地面上响着,由远及近。 江云披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滑过江以逸直挺挺的脊背,这么久了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最终落在她的左腿上,微微停顿了一瞬,又移开了。 “知错了?”江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祠堂里却被衬得像一柄钝刀划过瓷器,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利。 江以逸没有抬头,牙关紧咬着,下颌线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半晌,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却倔得像一块被冰凉的溪水泡着的石头:“……我不认为我打她是一件错事。” 江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像在看一只不知轻重摔碎了玩具却拒不认错的幼兽,既不急着惩罚,也不急着伸手去扶。 “好,那就接着跪。” 转身,脚步声沿着外面的石板步道渐行渐远,祠堂重新归于寂静。 江以逸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烛光慢慢变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地板上的冰凉透过外裤渗进骨缝里,额角的冷汗顺着太阳xue滑下来,在下颌角上挂了一滴,悬而未落。 她知道自己服个软,就能像以往那般被人搀扶着站起来。但她不想认错,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一个人渣,怎么就变成了需要认错的那个人。 为什么都要说她? 她不服。 身体有些支撑不住晃动了一下,她咬着牙,撑着地板,手指按在冰凉的石面上,指甲泛白。喘了一口气,眼前已经开始一阵阵地发黑,那是在低血糖的边缘挣扎的征兆——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那么两小块牛肉。 不能倒。她告诉自己。 至少在母亲下一次过来前,不能倒在这里。 视野里的光亮却不受控的越来越小,像一个逐渐缩小的光圈。 完了,她心想。 这摔下去就要砸桌腿上了。 江以逸咬紧牙,用左手死死撑着供桌的边沿,想要站起来。 身子刚刚被撑起来一点,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紧接着,左手掌心的汗水让她的支撑实效,又或者是供桌的漆面实在是太滑了。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地朝前栽倒下去,在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的左手下意识地往供桌方向抓了一把——一个铜质的、细长的、温热的物体。 烛台从供桌上滚落,铜器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上面的长明烛熄灭,烛油泼洒出来,飞溅开在地板上。而她的身体继续下坠,然后额头狠狠地磕在了倒在地上的铜烛台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一阵剧烈的皮肉被硬生生撕开的锐痛,从额角炸裂开来。温热的液体几乎是立刻就涌了出来,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黑暗完完整整地把她吞了进去。 管家吓坏了,立刻从角落跑过去想要扶起她,看着她满脸血的样子霎时慌了神,又摸到她滚烫的体温,抬头慌着声音喊:“叫江董!快叫江董!小姐晕过去了!” 祠堂外面传来一阵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凌晨的江宅,顿时灯火通明。 ———— 姜楠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见到江以逸了。 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江以逸发来的猫猫合手道歉表情包。 她那会没有回,那天晚上她想了很多,决定下次见到江以逸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跟对方聊一聊。 只是连着几天,江以逸没有任何消息。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姜楠每天打开那个对话框很多次,但无论什么时候打开,上面的人名备注都没有变成过“正在输入中”。 第一天早上的时候,她就开始给江以逸找理由,大概是听话的看手伤去了;第二天下午闲下来的时候,看着南木满当当的人,姜楠有些恍惚,因为江以逸带着自己出席聚会的原因,那天之后南木每天都是这样,就连外卖单子都多了,也不知道是谁发现了南木这边出单没有那么快,还都把外卖单子改成了自提,忙完一天的单子后感觉身体都要散架了,一边刷着兼职招聘信息一边抱着被子,迷迷糊糊的时候在心里骂着江以逸:小破孩,吃到嘴就开始不上心了。 到了今天,渐渐的,姜楠开始觉得这样也许也是一个结果,江以逸大概冷静下来了,终于想清楚了,发现自己花了那么多力气在一个不太值得的人身上,终于累了、撤了。 这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她告诉自己。谁会一直热脸贴冷屁股?谁会要一个连“我们在一起了”都不肯说的人? 没有这样的人。 江以逸也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这样也好。 姜楠放下手机,开始做今天的开门准备,擦着台面,门忽然被人急匆匆的推开了。 听到门上的风铃响,姜楠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手上的动作没停。 进来的人没有说话。 姜楠等了几秒,没等到声音,抬起头,看到黄舒朗站在门口。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再是一派轻松的模样,眉头微微皱着,鼻尖还有汗,只穿了一件休闲短袖,衣服还有点皱巴巴的,像是赶路赶得很急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样子。 第34章 “姜楠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江以逸住院了。” 黄舒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姜楠的耳朵里。她顿了一下,看着姜楠有些呆愣的模样,最后干脆放弃了语言修饰,用最直接的方式说了事情结果:“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磕到了脑袋,缝了六针,然后一直高烧迷迷糊糊没有醒过来。” “我也刚知道这事,就赶紧过来告诉你了。”声音继续变轻,有点心虚,那天在码头分开后,黄舒朗出去玩了一圈,今天早上才到临城正打算睡觉,听见自己爸妈说话声音才知道江以逸住院了的事。 风铃还在门上轻轻地晃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南木店里的冷气刚刚打开,还没有裹住整个空间,但姜楠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发凉。 手里的抹布已经落在了桌子上。 姜楠的嘴唇微微颤抖,嗓子干涩到生疼,用力把那一声带着些后悔的哽咽吞了回去,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要调整自己的呼吸,却无济于事。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可以去看她吗?” 第28章 七月底的临城在不下雨的时候,热意总是翻滚着,空气发着闷。 “当……当然可以,”黄舒朗吶吶应了一声,又有点不确认,她还没找到人打听到江以逸昏过去的原因,但也知道人是从江宅抬出去的,根本不晓得江以逸那边有没有家里人陪着,万一江云阿姨在的话,她要怎么介绍姜楠。 姜楠在玻璃门上挂了一个临时休息的牌子,锁了门,“走吧。” 上了车,气氛有点尴尬。 主要是黄舒朗尴尬。 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一眼姜楠,姜楠坐在副驾上,一直看着窗外,手放在膝盖上,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她怎么样了?” 黄舒朗舔了舔唇,早上出来的太急,连口水都没喝,这会嘴唇都有点干,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姜楠紧绷的脸色,把语气尽量轻描淡写,“高烧加上外伤,在icu观察了48小时,今早上刚推到普通病房。” 如果不是转到了普通病房,她也不会刚好听到自己爸妈说要准备什么时候去医院探望一下的谈话。 姜楠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反复摩挲着,“她怎么受伤的?” “怎么说呢……”黄舒朗的手指敲着方向盘,“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大概和江云阿姨有关。” 姜楠没有追问,黄舒朗舒了一口气,车速又提快了些,一路往城北驶去,车子在临城云谷医疗中心的住院楼下剎了车。黄舒朗熄了火,转头跟她商量:“可以等我打个电话吗?” 姜楠点点头示意她自便,黄舒朗按亮手机屏幕,想了想下了车还是给温以昕打了电话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通了,“以昕姐,你在医院吗?” “在,要来看小九?”温以昕的声音听着有些熬夜后的哑意。 “啊,嗯嗯,”黄舒朗摸了摸鼻子,“姜楠姐也在。” “上来吧,这边没人。” 黄舒朗敲了敲车窗,姜楠解开安全带跟在她身后进了住院大楼。黄舒朗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带着人一路拐到了单独的两个电梯前,门很快就开了,黄舒朗打开app,把电梯码往上一扣。 姜楠站在一边看着她的操作,思绪放空。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白色的地砖,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气味。这一层的病房不是很多,没走几步就到了江家的病房区域,看着门口的入住标识,黄舒朗带着人停下。 “姜楠~!。”江以逸的余光看到了人,本来不怎么的脸色都明亮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我啦。”黄舒朗在边上找了下存在感。 “哦。”江以逸撇了一下嘴,“你嘴巴真快。” 江以逸冲着黄舒朗使眼色,“我要吃东西,阿黄你顺便帮我拿个东西。”对方立刻接收,挽住温以昕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姜楠走到她的床边上,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疼吗?” “不知道,我那会还昏着呢。”江以逸老实回答,又补了一句,“嗑到的一瞬间是疼的,但还好,能忍。” 姜楠看着她的脸色,把一路上悬着的心放下来,“怎么受伤的?” “跟江云女士起冲突了,不小心嗑到了,也就是我现在腿不好,放以前我就跟她真人快打了。” “……” “我还以为你不会理我了。”江以逸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 “我没有这么说过,”姜楠微微扬了扬下巴,就像那天晚上她没说要让江以逸走一样。 “但我觉得,你就是在想要不要不理我。” 姜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江以逸靠在枕头上,侧着脸看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姜楠,”江以逸慢慢开口,“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走,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要走了呢?” 房间里陷入安静,只剩下监视仪器发出的声音,姜楠感觉到了头皮发麻的注视,哪怕江以逸的目光是那样温和。 “过来,好好跟我说。”江以逸的手不轻不重的拍了拍病床边。 姜楠从椅子上移了过去,刚做好衣领就被人扯着被迫俯身,江以逸因为这使劲的动作弄的自己头晕,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嘴唇擦着她的脖颈,用着让人耳根发痒的声音对她说:“别动,姜楠,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姜楠的心防在一瞬间瓦解,为自己的无可救药闭上了眼睛,没见到江以逸的时候她一个人呆着会想很多事,她跟江以逸之间地位的差别、她是不是配得上江以逸的一腔热枕,这几天又在想看到了视频的江以逸会怎么想她,怎么想她都不配和江以逸在一起。但,只要一见到江以逸她就会抑制不住想要放任自己沉沦。 江以逸哪是什么孤岛,她是自己心之所向的桃花源才对。 江以逸就像是她出现时的那个盛夏一样,从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就把自己灰白的人生烫成了彩色。 “姜楠,我有点想亲你,但我现在头好晕动不了。”江以逸的声音又是委屈巴巴的。姜楠闻言送上了自己的唇,唇齿间溢出一声婉转的叹息。 几多情绪又化成了难以消却的悸动。惦记着江以逸的脑袋,姜楠克制着先退开了。 “如果你真的权衡之下觉得去进修是一件必要的事情,”江以逸抿了抿唇,一派冷静,仿佛刚刚陷入情欲的人不是她,“不要因为我从而去妥协。” 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边可以说着轰轰烈烈的浪漫情调,一边却又一直在教着她这个更为年长的人要去掌控自己的人生。 再次出现的江以逸,依旧炙热,能给她带来多巴胺上升的快感,但又总能与此同时保持一份冷静,维持着一份进退有度的体面。 姜楠不得不承认,这样有着能力去掌控自己的江以逸让她更加无法拒绝,又亲了亲江以逸的唇角才开口:“你看到的签证,今年才办成功。” “在我知道你在哪留学后,我就尝试申请了,今年才申请成功。” 江以逸眨了眨眼,有点没理解,但又很快懂了,唇角上扬。姜楠的手指抵在她的唇上,自己接着往下说:“在你回来之前,我就想好了跟舒易撕破脸的打算,左右不过是在临城呆不下去,离开这里的话,想着再去见你一面,只是,你回来了,给了我别的希望。” 江以逸笑的像一个捡了便宜的大尾巴狼,再次表白,“姜楠,姜楠,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 “应该早一点给你一个更为正式的表白的。” 姜楠摇了摇头,早了她依旧会下意识回避,凑过去抱着她,喃喃道:“刚刚好的,江以逸。” 情绪的起落让江以逸本就昏沉的脑袋又开始发晕疼痛,即使再留恋姜楠的怀抱也只能先放开。姜楠重新坐在椅子上,看着江以逸抓着自己的手,问道:“你家里人呢?” “江云女士吗?”江以逸吞了止痛片之后,缓过来了一点,“她出国了,有个会议要去参加。” 看着姜楠的脸色,又补充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家亲情缘浅,江云女士知道你的存在,她并没有反对。我家的事,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之后等我好了我再慢慢和你说。” 门口又响起敲门声,是黄舒朗回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个饼盒,递给了姜楠。 是那盒红豆麻薯饼。 红豆加上糯叽叽的麻薯,完全是姜楠的取向。 黄舒朗还带回来份清淡的餐食,只是江以逸的胃口实在是差,姜楠手把手哄着喂也没能让她多吃几口,也担心她吃了不舒服也没多劝。中间孟圆打了电话来问姜楠舒芙蕾的原料放哪了,江以逸看她接完电话后就开始催着她回去好好工作不用担心自己。 “我不放心。”姜楠拒绝。 第35章 “没事的,我现在醒了,有事的话我给你发信息,”江以逸撒娇道,“而且我看着你就老想亲你,但是现在又不行……” 姜楠快速伸手掐住她这张嘴,又担心弄疼她,赶紧松开。 ———— 回到南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孟圆已经累成狗,太久不干这些活,猛的一上手总有些心酸的慌乱。 姜楠把江以逸订好的饭放在吧台,孟圆一看包装就知道出自谁手了,拆开包装一边吃一边说:“江小逸准备的?” “嗯。” “现在什么情况?” “在一起了。”这次面对孟圆的时候,姜楠没想着隐瞒。 “哦,”孟圆咽下一块肉,瞪圆了眼睛,意识到刚刚姜楠说了什么,震惊道:“你表白还是她表白?” 姜楠想了想早上的对话,好像没有人说一些喜欢、爱什么的,但江以逸早就说过了喜欢,“她。” “我猜也是,”孟圆嚼嚼嚼,“我还以为你们更快在一起,江小逸一看就是准备好了回来的。” “和江小逸吃饭那天,她给我吓一跳,你那会还没分手呢,她已经准备好为爱做三了。” “啊?”这是姜楠不知道的剧情,但是再怎么听也觉得魔幻,毕竟说出去让谁听了都会不信吧。 “也不是直接这么说啦,但她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孟圆把包装盒盖上,“你们现在好好在一起就行,江小逸还是挺可靠的。” 姜楠失笑,“你对江以逸真的是明目张胆的偏心。” 孟圆揶揄道,“如果不是你一早就喜欢她,我也不会对她偏心。” 说到这个,姜楠又有点难以抑制的难过,江以逸这段时间会不会很伤心自己对那份爱保持缄默的态度还是很伤人心的吧。 “其实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说是以前的江以逸喜欢我,我还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一开始确实没想到现在的江以逸会喜欢我。” 孟圆的眉头锁紧,在心里斟酌着开口,其实她能明白姜楠的想法,但不代表她赞同姜楠的瞻前顾后,“楠楠,我觉得你这么想对江小逸有些不公平。” ———— 下午的医院里,开着新风系统的病房倒不显沉闷,江以逸醒过来之后还没办法长久时间看电子设备,只能把小陈叫过来给自己念待处理的事项。 等穿着一身职业套装的温以昕出现的时候,小陈还在汇报着工作,江以逸看到来人让小陈住了嘴,“你放这里吧,我看情况继续处理,有特别急的事项你就报给李总。” 小陈把病房门重新关上。病房做了单独的隔音处理,里边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寂静的可以。 “晚餐吃医院的还是我让阿姨做点你感兴趣的送过来?” “姜楠待会来看我,”江以逸看着温以昕僵住的表情,皱了皱眉,“温以昕,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温以昕向来自持冷静的面庞被这个“疯”字刺激的破碎,难以相信这是江以逸说出的话。江以逸看着她大口喘气的样子,手放在了呼叫器上,温以昕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上调整自己的情绪,另一只手把江以逸的手从呼叫器上拿了下来。 “不用,你都知道了啊。”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江以逸听懂了,看着她确实没事了的样子才继续开口,“你是指你有心脏病没有办法参与到温家继承人的事还是你故意诱导比你小四岁的我喜欢你这件事?” 温以昕听着她的话惨淡的笑了一下,眼泪无声无息落下,像她曾经沉默无声的爱。 “小九,我不后悔我曾经做过的事,我只是……后来才发觉,像我这样的人竟然也有真心。” “太迟了,是吗?小九。” ———— 温以昕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小孩子不一样,她不能参与任何体育活动也不曾大哭大闹,她只要情绪化了一下,自己的妈妈就会紧张的严阵以待。长久以往,她养成了习惯,倒也是没有出什么大事得长到了18岁。 那一年,江以逸14岁,每天最爱干的事就是跟在她身后,像个不知道疲惫的复读机,“以昕姐姐你要去干什么呀”,“以昕姐姐你要吃这个吗”,“以昕姐姐,你能教我这个竞赛题吗”,“以昕姐姐,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温以昕很讨厌这样的江以逸,充满活力的江以逸。 所以在生日前夕听到自己因为先天性心脏病无法被列为温家继承人的时候,一个计划就产生了。 14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江以逸本来就亲近这个长得好看的姐姐,根本没有办法拒绝温以昕的温柔糖包。就这样过了两年,她们的关系更为亲密,因为与江家唯一既定的继承人亲密的原因,20岁的温以昕或多或少得到了很多好处。 温家的产业主要集中在医院、制药厂上,顺理成章的她学了医,江以逸的妈妈在知道她再一次获奖之后,提出了将云谷医疗中心的股份转给自己的事。温以昕推拒了,她知道怎么去利用江以逸才能拿到更大的奖励。 就算江以逸不是受宠的孩子,但江家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只要再亲近一些,再紧密一些,自己总能得到更多。 但一切,都在江以逸18岁那年毁了。 春节的时候,总是大家聚在一起的日子,在那个春节温以昕知道了一个属于上一辈的豪门秘辛。 云谷医疗中心其实是自己所敬佩的江云阿姨以投资人的身份建立并亲自命名的。 云是江云的云,谷是自己妈妈——谷岷琼的谷。 温以昕在那一刻感到了荒谬,她以为的利用江以逸得到的来自江云的馈赠,其实更多是来自江云对自己母亲情感的投射。 于是,平安长大到了22岁的温以昕第一次真的病发,倒在了书房门口,巨大的响声惊动了里面两个争吵的大人。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温以昕在情况稍加好转了一点时就被秘密送往国外进一步进行手术和后续疗养。 正月初七,等了好多天都没等到温以昕的江以逸来到温家,得到的就是温以昕不告而别的信息。 还没有成年的江以逸费了很大功夫,才在几个月后的一个平常午饭时间得知了温以昕有心脏病的事。只是一顿饭的时间,她就想明白了自己以为的真心不过是温以昕为了继承权的利用。 她根本没有心情继续上课,在那个午后从学校的围墙翻了出去。 ————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江以逸听到自己这么说。 第29章 知道是江小逸住院了之后,孟圆主动提出了这段时间南木就重新交给她这个初创伙伴来打理吧,看着姜楠为难的表情,孟圆正想游说一下。 “那就辛苦你了。” 孟圆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揶揄:“哟,这回倒是没推。看来江大小姐在你这面子真不小啊。” 姜楠的耳根烫了一下,低下头划拉手机,“我再给你找个兼职。” “行行,”孟圆的笑声还没收住,“你赶紧走吧,待会我来锁门。” 窗外是明晃晃的七月阳光,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起了边。姜楠再带着孟圆看了一遍各个原材料的位置便出了门,风裹着燥热的温度扑在脸上,低头给江以逸发了条消息【想吃什么?】 【都可以哇】对面回得很快。 姜楠看着这几个字,几乎能想象出江以逸打出这几个字时懒洋洋靠在病床上的样子。她又发了一条【总有个想吃的,我现在回家做。】 这一次对面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真的都可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不过医院好像有配好的餐,就阿黄给我带的那种,还挺方便的】 【其实是我没怎么听医生说话,不知道现在要忌口什么】 【伤口有点疼:( 】 【要小楠姐姐吹吹才能好】 最后那条消息后面跟了一只猫猫趴着的表情包,眼睛圆溜溜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姜楠边走边盯着手机屏幕,来回看着这几条信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江以逸哪是不知道要忌口什么,她要真想知道下一秒就会有人敲门进来告知,无非是觉得自己大夏天的做饭太辛苦了,以及绕一大圈想要撒娇才是最终目的。 伸手到了车,在车上休息了会就到了医院。姜楠在病房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头传来江以逸的声音,略微有些懒。 她推门进去。病房里的灯开了一半,床头那盏暖黄色的阅读灯亮着,江以逸靠在升起的病床上,手里拿着份文件,额头上那块纱布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刺眼,看到是姜楠来了的一瞬露出了明媚的笑意。 “怎么还在工作?”姜楠皱了皱眉。 “你怎么那么早就来啦?”江以逸故作镇定的把文件放到一旁,“现在脑子转不快,断断续续看的。” 第36章 “不然呢?某人都说自己伤口疼了,我再不来,怕是要在这拆家。” 边说边把江以逸放在一边散散落落的活页夹收拢。 “哪有那么夸张。” 说是这么说,江以逸靠在枕头上,仰着脸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得逞的狡黠,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吃橙子吗?” 橙子是在门口的超市挑的,表皮薄而有光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江以逸纠结,她能吃橙子,但是不喜欢橙子汁沾到手上的感觉,黏糊糊的,指缝间那种挥之不去的甜腻触感,会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抿着唇纠结的看着。 姜楠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没有继续问她。因为平时南木也需要处理水果,姜楠对怎么快速剥皮很老练,指尖嵌入橙皮,一股清淡的橙香在空气中散开,很快橙皮被完整地剥下来,露出饱满的橙黄色的果肉。 然后又用小刀把白色的筋膜仔细地剔干净,然后一瓣一瓣地掰开,放在白瓷盘子里,橙汁浸在盘底,薄薄一层,透亮亮的,泛着清甜的光泽。 江以逸伸手去接盘子,姜楠没让,而是自己用手指拈起一瓣橙子,伸到了她的唇边。 “张嘴。” 江以逸的眼睛看着姜楠拈着橙瓣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点透亮的橙汁,在病房的灯光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姜楠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江以逸的耳尖却在不经意间泛着一点点红。 张开了嘴。 橙瓣被轻轻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果肉的瞬间,饱满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清甜的味道混着一点微酸,一下子就占据了整个口腔。江以逸含着那瓣橙子,慢慢地嚼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哼声。 橙子原来那么好吃的吗?江以逸心想。 姜楠把第二瓣递到她嘴边时,指尖不小心被果汁浸得更湿了。透明的汁液顺着她的指腹往下淌,滑过指节,眼看就要滴落到白色的床单上。 江以逸把第二瓣含进嘴里,咽下那股清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姜楠指尖上那一道亮晶晶的汁液。她看着那道痕迹缓缓地往下滑,沿着指侧的弧度蜿蜒而下。 窗外傍晚的阳光正好照在姜楠的手指上,把那点橙汁映得像一小片琥珀。 江以逸觉得更渴了,恍惚间觉得今天的病房冷气似乎开得不太足,脖子后面有了一层薄薄的潮意。看着那道橙汁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着光,又觉得那道痕迹太亮了,亮得她移不开眼。 于是她微微偏过头,不做声地凑过去,含住了姜楠那只手指的指尖。 姜楠的手指僵住了。 江以逸的嘴唇温热而柔软,覆在她沾着橙汁的指节上。她甚至能感觉到江以逸的舌尖极轻极快地扫过她的指节,把那点残余的甜味卷走。 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不经意的触碰。 但江以逸的眼睛在那一刻抬了起来,睁得大大的下垂眼直直地看着姜楠,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餍足的笑意。 姜楠只觉得一股热意从指尖一路窜上耳根,整张脸腾地红透了。她猛地抽回手,手指在半空中微微蜷了一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最后她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指尖收拢到手掌,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攥住,又像是要把它甩掉。 “江以逸。”她压低声音,里面的羞恼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你是狗吗。” 江以逸靠在枕头上,嘴角弯起一道得逞的弧度,砸了咂嘴,语气无辜得不象话:“橙子很甜。” 姜楠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怎么都熄不掉。她站起来说去洗手,步子走得很快。 身后传来江以逸低低的笑声。 很快到了晚餐时间,江以逸看着摆好的餐具就笑不出来了。 姜楠冷酷无情,完全不吃任何撒娇耍赖。 “自己吃。” ———— 江以逸在医院住了小一周,额头上换过一次药,后来拆了线,只剩下道浅浅的疤痕,连本来肿的不行的腿都已经消肿。 于是快乐的宣布她要出院了,黄舒朗开始张罗着要聚一聚庆祝她出院,可惜还没办,江以逸就在江云女士的一声令下开启了连轴转的出差日子。 和姜楠差着7个小时的时差,但每天晚上姜楠都会给江以逸打一个视频电话,边做晚餐边跟江以逸聊天,有的时候江以逸那边没那么忙就可以陪着等到姜楠睡觉,但更多时候两个人说话的时间都没能长过姜楠做晚餐的时间。 “江小逸这也太忙了吧。”孟圆感慨。 姜楠想着过去这一个月,除了开始那两次,好像每次见到江以逸她都是这样风尘仆仆的。 “她说自己是铁人来着。”姜楠倒了两杯桂圆茶放在茶几上。 “也对,江小逸还小那会就壮得像头牛,”孟圆想到年轻人那会每天还去障碍越野跑的模样又不禁感慨,“她如果当警察的话,一定是个好警察吧。” 可是,没什么如果。 江以逸现在连简单的跑动动作也做不了。 “她腿有伤。” 孟圆回忆了一下上次的见面,对这件事并未察觉,只能开口问:“怎么伤的?” 姜楠摇了摇头。 孟圆乍舌,“不是吧,你没关心过啊?你这什么情况啊。” “刚开始是不敢问,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就没有合适的时间再问,”姜楠低头看着玻璃杯里的茶汤,深棕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中轻轻晃动,几颗枸杞沉沉浮浮,“而且,她应该不会说。” 孟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倒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带着一种让姜楠不太敢直视的认真。孟圆端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江小逸可不是那种看起来能当闷葫芦的人。” 姜楠无声的抿唇。 孟圆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但话里的分量一点都没少:“楠楠,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等合适的时间’的习惯,其实就是一种回避。” 姜楠抬起头看着孟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做不出任何反驳。因为她知道孟圆说的是对的。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表达,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去争取——而大多数时候,她等到的结果是,没有转机。 她永远在等,也永远在错过。等一个她以为总有一天会出现的完美时刻,然后发现那个时刻从来不会自己出现。 垂下眼,姜楠的指尖在玻璃杯的边沿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孟圆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认识了太久之后的心疼,“你总觉得你的需求不重要,你的问题不重要你的好奇不重要。你怕打扰别人,怕给别人添麻烦,怕你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让别人不舒服。所以你就不问了。然后等到最后事情过了很久,你就开始告诉那就算了吧。” “但是,楠楠,只要发生过,就是存在的。” 姜楠的眼眶热了一下,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压回去,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孟圆叹了口气,“但我不是在批评你。我只是想跟你说,虽然你养成了什么都是自己处理、自己忍着的习惯。但江小逸在你身边,她大概是很愿意被你‘打扰’的那种人。” 第30章 在江以逸出差的这段时间里,院府路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做着日咖夜酒的ways突然被贴上了封条。姜楠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大概就知道了是江以逸做的。 晚上和江以逸视频的时候,江以逸先开了口说自己可没公报私仇,“真的,她牵扯到事其实很多,我把她送出国了,但这会应该也被逮了。她和她妈妈涉嫌在海外帮人代收款、代为购置房产等罪名。她生物学父亲的事情还在推进,但是你放心,江云女士在后面帮我看着,我要是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她会让手底下人接手。” 姜楠听完这段,反应过来之后难掩震惊,还不等她说什么,江以逸就在手机那边开始嘤嘤嘤嚷嚷起来,“你关心这件事,你不关心我。” 语气做作的可以。 但没办法,姜楠很吃她无理取闹撒娇这一套。 毕竟江以逸实在是很好哄。 江以逸回来的那天,姜楠还在南木,孟圆和两个兼职都陪着,忙到打转。江以逸想去南木找她,但被打发了,一是店里没什么位置,二她也抽不开身来好好见一见这个在视频里看着就瘦了一圈的人。 没办法,江以逸只能直接回了公司,又发了信息让姜楠别吃外卖,待会她叫人送过去。 到公司不久,黄舒朗来了。 坐在江以逸办公室,聊起了最近圈子里的一些八卦,美曰其名叫做给她下饭。 第37章 聊着聊着,黄舒朗忽然看了看手机,转头问江以逸:“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干嘛?” “我得张罗一下,”黄舒朗一拍大腿,眼睛亮起来,“去新开的岳明山庄吧,我来安排。大家吃吃烧烤玩一玩,你这住了院出院当然要庆祝一下啊。” 江以逸没有立刻答应,“我先问个人。” 黄舒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眉毛挑高了,嘴角挂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哟,现在做决定之前要先报备了?” 江以逸没搭理她的打趣,伸手拿过手机,翻到姜楠的微信聊天界面。 【阿黄想要搞个烧烤局,在山上玩会,你有时间吗?】 对面隔了大概两分钟才回复。 【可以,明天下午可以早点走】 江以逸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坐在对面的黄舒朗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江以逸,无声地啧了一声。 ———— 次日下午,岳明山庄。 这座山庄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上,占地极广,从外面看是一座仿明清风格的中式园林建筑群,白墙黛瓦,竹林掩映,低调得不显山露水。今天山庄正门门口放着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停车场里却已经停了一排价值不菲的车。 江以逸的车是踏着暮色在六点半到的。司机把那辆午夜蓝色库里南 停在主建筑门口,熄了火。江以逸没有立刻下车,偏过头,看向边上坐着的姜楠。 因为要上山,姜楠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干净。她正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那座气派的山庄大门,表情还是有一点不太自在。 “不想去的话我们可以掉头。”江以逸说。 姜楠转过头来看她,摇了摇头:“来都来了。”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跟我说。”江以逸顿了顿,“后面有休息的别墅,钥匙我先给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放进姜楠手心里。那把钥匙做工很精致,钥匙柄上刻着一串编号。姜楠低头看了那把钥匙一眼,指尖在铜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把它攥进掌心。 “好。” 两个人下了车。江以逸绕到另一侧,一只手拄着手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朝姜楠伸出手。姜楠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犹豫了不到一秒,把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草坪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烧烤炉支了三台,长桌上摆满了各种食材和酒水,音响里放着轻快的爵士乐。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调酒,有的围在烧烤炉旁边争论到底是先刷油还是先撒盐。看到江以逸和姜楠携手走进来的时候,草坪上的声音如同上次一般,非常整齐地停顿了一拍。 黄舒朗第一个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啤酒罐举高,嚷嚷了一声:“哟,主角来了!” 大家这才重新热闹起来,纷纷凑上来打招呼。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江以逸和姜楠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停了一下。 上一次,大家看到的只是江以逸单方面的宣告和姜楠欲言又止的沉默。而这一次,两个人牵着手走进来,姿态亲密而自然。黄舒朗最先迎上来,朝姜楠点了点头,笑容真诚了不少:“姜楠姐,来啦,我们刚开始准备烧烤,你想吃什么?” 姜楠也点了点头:“都可以。” 黄舒朗又看向江以逸,目光在她俩牵着的手上转了一圈,嘴边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一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很有默契地没有再凑上跟前去。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谁和谁在一起、分开了、又和别人在一起了,都是三天就过期的新闻。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什么是天长地久的。 但江以逸不一样,她是江云唯一的孩子,手里攥着的话语权比在场九成的人都高。她想要怎么样,不是别人可以置喙的。 没有人敢一而再的去挑衅这位学生时期就不太好惹的人。 姜楠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分量,和上次那种带着审视和好奇的打量不同,这一次大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友善和收敛。但那种被所有人暗暗注视的感觉,还是让她的后背微微发紧。她不习惯,她的世界很小,而这些人的世界太大了。 姜楠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往江以逸身边靠了靠。 江以逸立刻察觉到了。她侧过头,低声说:“往左边那条路走,钥匙在你口袋里。累了就先去休息休息,里面让人准备了热茶。” 姜楠捏了捏口袋里的那把钥匙,心里暖了一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江以逸松开她的手,目送她沿着石板路往后面的别墅区走去,直到那个米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拐角处,才收回目光。 她一转身,黄舒朗已经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她身后了,表情里写满了“我有话要说”。 “打牌,你赢了我再说话。”江以逸率先开口,绕过她往牌桌那边走。 “行行行,打牌打牌。”黄舒朗跟上去,在她对面坐下。 几局牌打下来,江以逸的手气不算好也不算差。赢了两局输了一局,表情始终淡淡的。 黄舒朗还没有获得说话权。 打完之后,黄舒朗拉着她往烧烤炉那边走,说是要带她“探讨烧烤的奥秘”。黄舒朗一边翻着烤架上的牛肋条,一边侧过头看江以逸。火光映在她脸上,把五官照得明暗分明。她压低了声音,确保周围没人听得见:“小九,你真的决定就是她了?” 江以逸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一串牛肉,翻了个面,看着肉在炭火上滋滋地冒出油花。然后把烤好的牛肉串搁在盘子里,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越过黄舒朗的肩膀,望向后面那栋别墅的方向。竹林掩映,看不到人,但她知道姜楠就在那里。 “嗯。”江以逸说。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夹子,指尖在金属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黄舒朗,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你再听不懂人话来问我这种问题,我现在就把你烤了。” 黄舒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她沉默了几秒钟,重新拿起夹子,翻了一下烤架上的肉,声音有些闷:“行。那我以后不问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人家好点。” “我知道。” “对你自己也好点。” “嗯。” 草坪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一辆墨绿色跑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温以昕走了下来。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手臂上搭了一件风衣,头发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时清瘦了一些。 “哟,温大小姐来晚了啊。”有人起哄。 “路上堵车。”温以昕笑着回了一句,走到烧烤炉旁边,朝黄舒朗点了点头,又朝江以逸笑了一下,“都没来得及说,小九,恭喜出院。” 江以逸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谢谢。” 温以昕没有多待,跟大家打了一圈招呼之后,就很自然地融入了人群,端着一杯香槟和旁边的人聊起了最近看的电影。 江以逸远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温以昕愿意重新变回那个不食人间烟火,但又和谁都保持不远不近关系的温大小姐。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多了,天色完全暗下来,草坪上的氛围灯亮了起来,一串串暖黄色的小灯泡挂在树枝上。烧烤炉前的炭火红彤彤的,香味飘了满园子。她把手里的夹子塞给黄舒朗,说了一句“我去叫她”,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后院的别墅走去。 后面那栋别墅藏在竹林深处,青砖灰瓦,门前种了一丛芭蕉,在夜风里轻轻摇动。一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窗户开着,透过半掩的白色纱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沙发上看书。江以逸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正打算开门,想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脚步声走近,门被打开了。 姜楠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是一本散文集。 “已经烤了不少东西了,”江以逸说,“我来叫你。” 江以逸往前迈了一步,抬手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上了。 别墅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一些,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晕柔和地铺在木地板上,把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种琥珀色的、与世隔绝的氛围里。江以逸低头看着姜楠,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 姜楠身上是咖啡豆的味道,江以逸身上则是炭火烟气混合着只有姜楠闻得到的甜牛奶味。 姜楠手里的书还没放下,抵在两个人之间。江以逸伸手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抽出来,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放在了一旁的鞋柜上。 第38章 “你看了多久书?”江以逸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没多久。”姜楠说。 江以逸笑了一下,整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意味。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姜楠的脸颊,从颧骨慢慢滑到下颌,然后用整个手掌捧住了她的脸。她的掌心是温热的,还带着炭火边烤过的余温。 姜楠被她掌心的温度烫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但没有躲开。 “姜楠。”江以逸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低。 “嗯?” “其实也没完全烤好。” “所以呢?” “所以——”江以逸低下头,额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抵上姜楠的额头,避开了自己伤口的位置,侧着头,鼻尖碰着鼻尖,“还有一点时间。” 剩下的话被淹没在两个人的呼吸里。江以逸微微偏过头,吻上了姜楠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像试探,像确认,像在问“我可以吗”。姜楠的回应是一只手慢慢攀上江以逸的后颈,勾住,把她往前带了带。 江以逸得到了回答,加深了这个吻。 落地灯的光在墙角投下一团模糊的暖晕。别墅外面是竹林簌簌的风声,更远处隐约传来草坪上那群人的笑闹声和音乐声,隔着竹林和墙壁,变得遥远而朦胧。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和一片琥珀色的、缓慢流动的静谧。 姜楠的后背抵上了墙壁。那面墙是微微凉的,和江以逸温热的身体形成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温差。江以逸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手杖,扶上了她的腰侧,隔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拇指在腰在线画了一个半圆。姜楠的呼吸乱了半拍,攀在江以逸后颈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江以逸的吻顺着她的唇角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下颌在线,然后又移回来,重新覆上她的唇。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久,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融化在这个吻里。姜楠被她吻得腿有些发软,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地往江以逸身上靠。 江以逸带着人转了个方向,自己的后背抵在了墙上,稳稳地接住了她,扶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抽走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滚烫的呼吸和交缠的气息。姜楠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江以逸的嘴唇在即将离开她唇角的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克制地退了回来,重新和姜楠前额相抵。 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闭着眼睛,嘴角却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 “……再不出去的话,”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黄舒朗那个话多的,能编出一本长篇小说来。” 姜楠的脸颊泛着绯红色,低着头靠在江以逸的肩膀上缓了几秒钟,闷闷地笑了一声,像羽毛掠过水面。 “那走吧。”姜楠抬起头来,伸手替江以逸整理了一下被她自己抓乱的衣领。 两个人重新打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炭火和烤肉的香气。姜楠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江以逸自然而然地又牵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到草坪边缘的时候,黄舒朗远远地看到她们走过来,手里举着一把烤串,朝她们嚷嚷:“你俩能不能行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善意的那种。 江以逸面不改色地走到烧烤炉边,扫了一眼烤架上的东西,每种拿了点,递到姜楠手里:“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黄舒朗又递过来蘸料,推到两个人面前:“你俩慢慢吃,我再去烤点别的。”她转身之前,目光在江以逸和姜楠之间转了一圈,故意咂了咂嘴,“我酸了。” 江以逸上抛了一下手杖,作势要打她,黄舒朗大笑着跳到一边去了。 姜楠坐在草坪椅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江以逸坐在她旁边,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帮她拿东西、递纸巾、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姜楠每吃完一串,她就把空签子接过去放到一边的空盘里,动作十分。姜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十分享受她这种照顾,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过。 “你自己也吃点。”姜楠拿起一块没多少调料的烤牛肉,递到江以逸嘴边。 江以逸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还行,黄舒朗的手艺没退步。” “什么叫还行!”黄舒朗从不远处探过头来,“我这手艺,出去开店能排队排到明年。” “那你开一个,我也要入伙。”旁边有人接话。 “得了吧,你投的项目十个亏十个。” 草坪上笑成一团。 大家吃吃喝喝聊了一会儿,气氛正热络的时候,温以昕边上一个人突然道:“诶,以昕姐,听说你马上要去北美了?” 话题一下子转到了温以昕身上。大家的视线都聚了过去,温以昕放下杯子,动作优雅的擦了擦嘴角,点了点头:“对,大概下个月初走。” “啊?竟然是真的啊,那你要去多久?” “两三年吧。”温以昕的语气很平淡,“家里在北美那边扩了新业务线,我过去盯一段时间。” “哇,那以后想见你一面都难了。” “你们可以飞来看我啊,”温以昕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调侃,“包吃包住,就当公费旅游。”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的说一定要去,有的说温大小姐游到护照变蓝了不要忘记家乡的父老乡亲,有人举起酒杯说要提前给温以昕践行。大家纷纷举杯,气氛热闹中带着一丝离别的惆怅。温以昕跟凑上来的每一个人碰了杯,喝了几口,笑着应酬着,一切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江以逸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汁,看着温以昕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的样子。那个在医院病房里红着眼睛的温以昕,已经被今晚这个带着微笑和大家碰杯的温以昕藏起来了。 藏得很好,好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江以逸垂下眼,喝了一口杯中的果汁,心里还是会隐隐滑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走神之间,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回过神,转过头来。姜楠正侧着脸看她,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汪被月色照亮的浅水。 “怎么了?”江以逸问。 “没什么。”姜楠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手里的玉米粒,语气淡淡的,“看你发呆。” “很好看吗?” 江以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看着姜楠那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往姜楠那边靠近了半个身位,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只看你。” 江以逸的声线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夜风听的,“以后也是。” 姜楠咬玉米粒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转头,但耳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开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草坪上的派对一直持续到将近十一点才慢慢散场。黄舒朗喝了不少,最后是被两个人架着塞到后面房子里休息的,嘴里还嚷嚷着“再来一轮”。其他人也陆续散了,有想玩游戏的去了室内,山庄的工作人员开始默默地收拾残局。 江以逸和姜楠没有急着走。她们坐在草坪的凳子上,头顶的暖黄色小灯泡还在亮着,烤炉里的炭火已经熄了,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偶尔噼啪一声。 夜风比之前凉了一些。 姜楠的目光落在那片被竹影切割的深蓝色夜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江以逸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沉默在这片夜色里变得很柔软,把两个人包裹在一起。 过了很久,姜楠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似的。 “江以逸。” “嗯?” “我一直没有好好跟你说过为什么。”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为什么之前一直躲着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江以逸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她说完。 “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姜楠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有那么多选择。你肯定见过很多多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人。我以为你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很快就会走。那我至少可以在你走之前保持原样。这样就不会太难过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头顶的小灯泡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晃动起来。江以逸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姜楠让她穿回去,然后身子靠了过去,她的眼眶有一点红,很认真地看着江以逸的眼睛。 江以逸抿了抿唇,握住姜楠的手,十指交握。把姜楠的手背贴在自己的左胸口,目光直直地望进姜楠的眼睛里,“只要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走下去,我就不会离开你。” 姜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都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容易哭,但她同时也在笑,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声音哑哑的,狼狈又好看,忍不住点着头,说了一个字:“好。” 第39章 江以逸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指腹的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顺势把姜楠揽进自己怀里。姜楠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温热而潮湿。江以逸的嘴唇蹭着她的耳畔,闭上眼睛,声音温柔的可以,“姜楠,我知道你一个人也可以生活的很好,其实是我离不开你。” “没有你的话,我不行。” 头顶的小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竹林沙沙作响。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线那边连绵成一片模糊的光河。而在这个盛夏的深夜里,在这座半山腰的山庄草坪上,两个人心贴着心,交换了一个不必再有任何保留的承诺。 对江以逸来说,曾经那些谎言、距离、伤害、自我保护,在应该结束的地方全部结束了。 对姜楠来说也是一样。 姜楠抬起头,眉眼都染着笑意,心跳还是快。 不远处,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银色的,像一株突然绽放的垂柳,万千光丝从中心向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紧接着是第二朵,金色的,在更高的地方炸裂,像满天繁星坠落。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整个天空在短短几秒内被点亮了,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暮蓝色的画布上绽开,红的、蓝的、紫的、粉的,映在姜楠的瞳孔里。 她看着那些烟花在头顶绽放,又看着它们化作流火缓缓坠落。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了江以逸的嘴角。 “江以逸。” “嗯?”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江以逸偏头看她,眉眼弯弯,捉了她一只手递到唇边,在她手背上落了个吻。 一弯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杈之间,清冷皎洁。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江以逸她忽然想起一个以前背过的一首诗。 里面写——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的手正在被姜楠握着,温热而坚定。 江以逸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想,以后会有很多很多时间,很多很多机会,慢慢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