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真少爷但糙汉》 内容简介 《夫君真少爷但糙汉》作者:溺子戏 简介: 先婚后爱/真假少爷/日常/宅斗/甜文 温宜是清流门第的娇小姐,性子乖顺、斯斯文文,是京中不少世家夫人中意的儿媳人选,偏不巧,温宜还未出生,便与承恩侯府的嫡子定了婚约。 三书已换,六聘已过,成亲的日子快到时,新郎却突然换了一个人选。 韩旭是承恩侯刚认回来的真嫡子,未读过书,更不识字,从前在村里就是个打铁的,除了一身腱子肉,说得上一无是处。 世人皆道温宜命苦,金枝玉叶养了这般多年,就便宜了个乡下汉。 众人一边看热闹,一边在酒楼里设赌局,赌那乡下来的糙少爷会不会疼人,赌那温家小姐成亲几日会哭着跑回娘家。 只他们不知,温家小姐非但没哭,还被养的很好。 冷了有人添衣。 热了有人扇扇。 睡觉时,脚都被人捂在怀里。 【小剧场】 大婚当夜,温宜坐在床边,面色煞白,说不紧张是假的。 男人掀她盖头的手又黑又糙,吓得温宜闭眼,也湿了双目。 韩旭看她哭得厉害,停下来,粗粝的大手擦着她的脸:“我这人粗鲁惯了,你多担待。” 只他说是这般,力却没少使一点。 温宜全受着了。 也没想到,她这一担待,便是一辈子。 【小贴士】: 1.尽量日更,偶尔会卡文,有事会请假,肯定会完本。 2.慢热,小甜饼,日常。 3.段评已打开,但作者喜欢修文,可能会有影响,在这里先给大家道歉??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宅斗 甜文 先婚后爱 真假少爷 主角:温宜 韩旭 一句话简介:我这人粗鲁惯了,你多担待。 立意: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第1章 第1章 冬末春初,更深露重,乍暖还寒。 药炉下,柴火烧断的“噼啪”声响连着外头突如其来急促的脚步声,将虚靠在灶台边上,不知何时睡着的温宜惊醒。 温宜猛然抬头,透过小厨房的窗纸看到外头一簇簇灯光接连跑过,眉头一跳,刚撑着灶台起身,婢女桃月匆匆而来,神情凝重,她说:“小姐,老夫人不好了。” 天近卯时,本该透出薄光的天幕依旧昏沉得吓人。仆从提着灯笼领着被惊扰睡梦的亲眷往琮容院赶去,烛光映上灰白墙垣,人与人影憧憧,密密麻麻,人心惶惶。温宜踏夜赶来,甫一进门,便听见大夫说:“不成了啊——” 温宜心空了一拍,一瞬之间像是失了心骨般,抬目无依。 站在叔母杨氏身侧的几位大夫皆是摇头:“老夫人这心头疾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年轻时又随老太爷四处奔波,积劳成疾,支撑至今已是不易,如今年事已高,药石难医啊……” 自丈夫过世,杨氏便一直侍奉老夫人跟前,算得上半个女儿,骤然听到这话,几乎肝肠寸断,她握着染了血的帕子,瘦弱的肩膀上是更瘦弱枯槁、昏迷不醒的温老夫人,她颤着声音问:“大夫,当真没法子了吗?” 韶州是苦寒之地,温老夫人当年随温老太爷左迁,虽是书香门第出身,却没有门第之见,在田垄边上设讲堂,给寒门学子讲学、给女子启蒙开智,颇有贤名。温家小姐年纪虽轻却仁心难得,去岁饥荒,流民无数,京中官眷门户,是温小姐第一个开棚施粥。这段时日老夫人病着,温小姐衣不解带、亲尝汤药,连睡觉都在药炉边……诸位大夫知此间主人清名,看诊施药无不用心,可温老夫人这病,确实神佛难医。 大夫们相视着,最后却不约而同摇头:“二夫人,早些准备后事吧……” 杨氏听到这话,整个人半是昏过去,靠在了侍女身上,几位前来探亲的婆母、婶婶也跟着低低哭了起来。 夜色浓稠,低低的哭声像是晨阳将起时的寒霜,笼罩在琮容院之上,让本就还未来得及暖和起来的春日侵骨生寒。 温宜站在众人之间,看向榻中面容铁青、已有枯败之相的祖母,总觉得自己没睡醒。 祖母持重半生、饱经世故,风华正茂之时嫁进温家,陪着祖父金榜题名,又陪着祖父贬斥黜陟,赴过宫中宴,也吃过五斗米,在温宜心里,祖母除了渐生华发,从未年迈,当初那么难的时候都过去了,怎的如今万事泰和,祖母却不行呢……明明昨日吃药时,还说想吃她做的芙蓉糕,明明不久前还央着她说春日将来,要一道踏青才算不负韶光…… 温宜恍惚一瞬,再回神,见屋里几位长辈都在看自己——温家到了这一辈,人丁凋落,二叔早亡,家中只剩父亲支撑门庭,她没有兄长姐妹,只有一个不过六岁的弟弟。 她拨开众人上前,对着几位大夫行礼。因为侍疾,温宜素裙寡饰,唯有鬓边绾发的银簪让她不至失了礼数。几日未睡,温宜的面色算不上好,站在门外昏夜下,仿若一张还未着墨的宣纸,直到满屋的烛火照映入瞳,才点漆般,给她添了几分颜色,也无端让她多了几分楚楚。 温宜端立屋中,润白纤细的腕骨一闪而过:“几位大夫神医妙手、华佗再世,便是比起宫中太医都不遑多让,想当初,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家张老夫人命悬一线,太医院的梁医正都说没法子,是几位大夫妙手回春,将张老夫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温宜语气轻婉却平缓有力,言辞恳切却不是乞求,她抬头,眼眉朗朗,里头是相信,她说,“先生们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小女相信先生们有办法的,对不对?” 一句“先生”叫几位大夫目目相觑。周大夫看温宜十指葱白,柔夷无骨,原就是个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如今却蹭着炭灰,落了好些星火烫出来的水泡;又瞧她不过碧玉年华,席间这么多长辈,却要她一个闺阁女儿出来说话,言辞诚挚,凤眼灼灼,一瞬间,叫他忽然想到家中将要出阁的小女儿…… 周大人有几分动容,与同行的几位大夫交换神色后,犹豫道:“若能寻得悬阳丹,老夫人或有一线生机。” 这话一说,满屋亲眷顿时安静下来。 却不是在疑惑悬阳丹为何物,而是,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 悬阳丹举世罕见,有消百病、续死命之奇效,普天之下,只得两枚,一枚在勤政殿,一枚在永寿宫——一位是当今圣上,一位是当朝太后。 周大夫这话说来同没说一样,温父不过钦天监属官,连面圣的资格都没有,谈何求药? 杨氏心如死灰。温家门庭清贵,两经变故后,境况大不如前,大哥如今所就不过虚职,便是他们全家老小的命加在一起,又如何与天家相提并论?杨氏脸色青白,瞧见温宜,想到什么,立时上前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宜丫头,叔母知道你有法子,你有法子对不对?” 屋里众人听杨氏这般说,才是回神,纷纷看向温宜——对啊!温宜有法子的,还有两月,她便要同承恩侯府韩家的嫡长子韩识嘉成婚了。 如今的韩家乃是当今太后的母家,自太后为皇后时便受封侯爵。两家世交,又欲结亲,只要温宜登门去求,韩家定能看在两家婚事的份上,替他们进宫去求太后。 “宜丫头,你同韩公子婚事将近,韩老夫人又那么喜欢你,只要你同侯府开口,他们定会答应。”杨氏紧紧抓着温宜的手不放,两眼通红,眼眶里泪水流转,“你祖母平日待你这样好,你一定也舍不得、你定会想法子救她的,对不对!” 温宜这段时日消瘦了许多,杨氏这么一握便抓住了她的腕骨,她生的白,肌肤又薄,轻易便留了一圈红痕,她生疼着,黛眉却没皱一下,甚至没有挣开,反而拍了拍杨氏的手背,向屋内众人保证道:“叔母忧心,我又如何不心焦?诸位长辈放心,若有能救祖母的法子,便是千难万险,我也会一试。” “好好好……”杨氏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目光无依地转了一圈,直到落在温宜身上,才有了焦点,“有你在,叔母就放心了。” 虽然还未得到悬阳丹,但有了温宜这句保证,众人便像是已经看到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时候,心里的忐忑散了许多。 针灸封针抢救昏神,口服汤药补气固脱,一番折腾,勉强吊住了祖母的命。 温宜让桃月将大夫们请到隔间歇息,又一一安抚了几位婆母婶婶,差人将他们送回厢房休息。直到四下无人,她才稍微塌了肩膀,坐到祖母身侧。 祖母昏睡很深,却并不安宁,眉心聚着一团散不掉的郁色,因为久病,眼下青灰明显,像是青瓷经年蒙尘。 她握住祖母的手,长翘的睫毛轻颤着。 祖母的手好凉啊。 指尖的温度很低,握起来,像是在拢一截将要烧尽的蜡烛,好像不论握得怎样紧,也没法让她烧得慢些…… 祖母快要离开她了。 温宜沉默良久,低声问起:“父亲呢?” 也是这时,她院里的婢女明秋匆匆而来,低声在她耳边道:“小姐,韩夫人来了,老爷行到半路,听到消息,已经赶去前院候着了。” “韩夫人来了?” 温父原已在赴官署的路上,陡闻母亲状况不好,匆匆告假折返,还未来得及进琮容院,听人说韩夫人来了,连忙又往前头赶:“去把罗姨娘叫来。” 韩夫人此番过来,只带了一个嬷嬷,刚下马车的功夫,见温父亲自候在门口,微微笑了:“温大人抬举,竟亲自到门口相迎。” 这话说得客套,韩家有爵位官职在身,韩夫人又身有诰命,温父不过六阶小官,便是温老夫人亲自来迎都是礼数。 “夫人乃是贵客,便是派人到侯府相迎也是该的。”温父行了礼,“就是不知何事,竟劳动夫人清晨到访?” 韩夫人余氏今年三十有六,正是容颜昳丽的时候,一颦一笑很有风范:“你我两家婚事在即,老夫人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也不差人支会一声。” 这话说得温父心中熨帖,论家世门第、权势声望,温家是如何也比不上韩家的,两家之所以结亲,还是祖辈相约。当时两家门当户对、望衡对宇,只如今,温家不比从前,韩家却一飞冲天、门列公卿,境遇大不相同……韩家愿意履行当时的约定,又在这样的时候前来看望,是要叫人称赞的。 温父心口热忱,将人往里带:“劳夫人挂心了,母亲病中忌讳,如何敢叨扰侯爷和夫人。” 进了内院,韩夫人像是早知温老夫人病重一般,没绕弯子:“温家一门双状元,是朝中不可多得的清流门户。温老夫人乃文公之女,在韶州开坛讲学素有名望。念及老夫人嘉言懿行,近年慕名入京为老夫人看诊的杏林妙手不计其数,只老夫人那心头疾非寻常药石可医……普天之下,唯有这悬阳丹或可一治。” 话音一落,韩夫人身侧的乔嬷嬷将匣子打开,递到温父眼前:“温大人也知,我们韩家乃是太后母家——当年秋猎,侯爷为救圣上从马上摔落,方得太后赐药。幸是菩萨保佑,侯爷福大命大,虽重伤,却不至用到悬阳丹,故而听闻温老夫人病重又急需此药,赶忙送来,希望不晚。” “不晚!当真是及时雨,旱时露!”后院之事温宜早已托人传到温父耳边,他正愁求药,没想韩夫人竟亲自送上门来!如此大恩,温父泪眼盈眶,当即要跪下磕头,“侯府雪中送炭,这份恩情,温家没齿难忘,将来定结草衔环,报侯爷救命之恩。” 韩夫人笑着,虚抬了温父的礼没收:“亲家言重,只我此番来,确有一样事,想与大人商量。” 悬阳丹举世罕见,这样的东西能送到他家来,不可能没有条件,温父心知肚明,却也立刻道:“夫人吩咐便是。” 韩夫人倒是没急,低头抿了一口茶,忽然说起:“不知大人可曾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这故事出名,茶楼戏馆日日弹唱,坊间民陌口耳相传,温父状元出身,如何没听过?但韩夫人陡然提起,叫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于是谨慎道:“大抵听过一二。” 说到这,韩夫人突然一改端庄持重,捏起帕子,呜呜咽咽地啼着:“此事说来,还是我们韩家对不起你们。” 罗氏一时间没听明白,温父却是心中一咯噔——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十九年前,侯爷的原配姜氏外出祭祀,路上突然身子发动……情急之下只得借宿路边的柴户,偏巧,那家妇人也正临盆……”韩夫人捏着帕子,“姐姐的贴身侍女拿了重金酬谢,那家男人还推脱着不要,说是想为刚出生的孩子行善积福,谁曾想,背地里见我们的车马声势浩大,竟生了歹心,把大少爷同自己的儿子偷换了去——” 罗氏吓得低叫一声,温父更是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坐下:“天子脚下,皇城根边,竟有这样的事……” 韩夫人低低地落着泪,呜声微微:“要不是老夫人生辰在即,当初侍奉姐姐的嬷嬷回来省亲,我们还被瞒在鼓里呢,那夫妇当真兽心人面,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短短几句,信息量颇大,韩家长子被偷换,那便意味着同温宜定亲的是假少爷……这么说,温家和韩家的婚事是不是就不作数了? 温父和罗氏对视一眼,心乱如麻,但都隐隐猜到了韩夫人的来意——温韩两家之所以定亲,是老侯爷当年有愧温家,而温宜又是女子,婚期将近出了这档子事,往后怕是再难议亲……这悬阳丹,想是送来赔罪的。 温父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虽亏待了温宜,但韩家有此等风波,不去淌这趟浑水也好。 “侯爷夫人千金贵体,万不要为此伤了心神。侯爷门吏众多,韩三爷在职御前司认识不少奇人异士,想来不日定能寻到大少爷的下落。”温父虽大憾,但心中猜测勉强让他定了心神,他宽慰着,“大少爷福泽深厚,定能平平安安,早日归家。” 就着温父这话,韩夫人落了帕子:“借大人吉言,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人找着了。” 温父立刻说:“那真是恭喜侯爷,恭喜夫人了!” “前些个三弟传来书信,说是人已经找到了。”韩夫人似是心有余悸,“那奸人将大少爷偷换后,心有不安,不敢在京中久留,躲到北边的村子去了,起初那妇人不知大少爷身份,还将大少爷当亲子看待,知道后便是整日打骂,甚至后来还将大少爷转卖给了个打铁的鳏夫……老夫人听说后,那是恨不得亲自去接。” 罗氏心中有了准备,这会儿听这真少爷命途坎坷,韩夫人又说得伤心,便也跟着洒了两滴眼泪,等韩家把话说到面上来。 韩夫人擦了擦眼角:“上旬三弟便带人去接了,大少爷虽然命途多舛,却不愧是我韩家血脉,因着那将他养育长大的鳏夫刚过身,他说什么也要等到初二上香之后才回来,虽没读过书,却孝心难得,不然今日我定是要带他登门的。” 温父一愣。 韩夫人拿眼瞧他们,哀哀着:“这孩子也是命苦,从小被歹人苛待,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不说,十九岁的年纪竟是还未成家,当真吃了不少苦头……” 温父勃然色变,总算明白韩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她今日登门,不是为了跟他们分享家中丑事,也不是来退婚的——悬阳丹何其贵重,他温家是个什么东西,韩家长子既寻回来,两家婚事照旧,只不过这新郎,要换个人选了。 “说到哪去了,如今温老夫人病重,正等着悬阳丹救命呢,温大人觉得呢?”韩夫人鬓边的琼花累丝新叶步摇轻晃,眸光潋潋深深。 一阵风过,新叶落到池面,荡漾起一圈一圈涟漪。 韩旭光着膀子,站在河边,弯腰掬了一捧水,自己喝了两口,剩下的喂给马。 一人一马解了渴,他重新俯下身拧干衣衫,落日余晖洒在他背部,沾着汗光的肌肉跃着金光,在直起腰时,又掉回河里。他草草擦过自己的胸膛后背,算是勉强洗掉奔波一路的尘仆,直到后头骡蹄声迫近,方才回头。 骑骡而来的少年对他喊:“韩哥,纸钱买回来了。 韩旭抬头看了眼天色,看起来快到时辰了:“上山吧,给师父磕个头,咱们就回去。” 作者有话说: 韩哥快回家,你媳妇来了~ 好久没开文了,缓慢复健中,希望大家喜欢!!~ 第2章 第2章 天色昏暗,夜色浓稠,黑云像一张厚褥子压住了四合院的四面八方,透不进丁点风声。 前厅里连茶盏的声音都无,温父听完韩夫人的话,良久不言。 韩温两家的婚事是祖辈定下的,只可惜两家一直都没有女儿才未结成亲家。 直到温宜出生。 韩家的长子韩识嘉五岁学诗,七岁著文,飘然不群,未及弱冠便已是解元,今年春闱亦会下场,说是少年天才都不为过。当初定亲时,韩老夫人亲自登门,温家三推四辞,可就算如此,京中人人都说温父坏了门庭清誉,攀了高枝。再后来,众人隐约得知韩老太爷与温老太爷的旧故,再说起这婚事,话音才好听些。 闲话是有的,但说的都是门第之见,对着温宜和韩识嘉两人却没二话,韩识嘉是出类拔萃不假,可温宜同样也是样貌出尘,才情出众,南园雅集一首回文诗,艳惊四座,清谈之言,倾慕者万千,若不是碍于承恩侯府权势,上门求娶的人怕是要把门槛踏破……因此,世人虽说温家攀附权贵,可说起温宜和韩识嘉,却是郎才女貌。 俗话说“知音难觅,佳偶难寻”,温父清流出身,对权势不屑一顾,起初是父命难违,也几欲退亲,后来看上的是韩识嘉这个人。 可如今,却要换个新郎…… 那真“太子”就是个乡野村夫,目不识丁、粗鄙不堪,际遇如此,想来心性亦是卑劣不成,听韩夫人那话,这人能有什么长处?若是真好,何必以母亲性命相要,拿悬阳丹来换? 前厅之间,一时间安静下来。 春日还寒,初晨未升,东阳破晓前,沾着寒露的凉气穿堂而过,丝丝缕缕地叫人胆颤,连仅有的几声翠啼都像是乌鸦嘲哳。 温父没应声,韩夫人便缓了口气:“温大人只有温宜一个独女,自然是爱护得紧,也怪我此番来的不是时候,老夫人病重,温大人自是牵肠挂肚、思虑万千。” 这话说得好没理,韩家早早探听了温老夫人的病只有悬阳丹能救,又在危急之时上门,现在却说来的不是时候——分明太是时候了,迟一分晚一分,老夫人都不一定是这个命数。 “你我两家旧相识了,此事不急一时,大人后续有了决断,差人上门告知便是。今日唐突,不打扰温大人侍疾了。”韩夫人欠身,见悬阳丹还被罗姨娘握在手里,瞥了一眼莞颜,却没要回来,直接走了。 入夜而来,趁夜而去,说是看望老夫人,却一眼没看。 罗氏握着药盒,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为难着开口:“老爷,这药用是不用?” 温父面色难看,盯着韩夫人离开的方向依旧没开口。 罗氏不敢拿主意,给底下嬷嬷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婢女便哭着进来了。哭诉声低低地敲打着寂静夜色,她语无伦次着,说的都是琮容院里大夫的话和杨氏哭晕的事。 温父终于有了动静—— 他让管事取来外袍:“此事你先莫与温宜说。”又让罗氏把悬阳丹收起来,步子往外走,“我去一趟赵家。” 罗氏将温父送到门口,直到马车走远,灯笼光亮不见。 朱嬷嬷替她披上软氅:“老夫人都这时候了,老爷还出门作甚。” 罗氏一副了然模样:“去寻鸿胪寺赵大人了。” “鸿胪寺寺正赵之望赵大人?”朱嬷嬷一愣,“可赵大人同老爷不是不对付吗?” 温父温誉和赵之望确有嫌隙,两人自书塾念书时便政见不合,堂上对辩尚且顾及礼数,堂下私对便总以攻讦结尾,时常吵得不欢而散。 后来同入殿试,赵之望与温誉成绩相近,站位也近,赵之望出身一般、样貌平平,温誉容貌清俊,还有个状元出身的父亲。一门双大才,在当年可以说是风云人物。先帝早知道他,有意无意将他留到最后提问。两人相谈尽兴,谈完便要当场宣布名次,却独独把赵之望忘了。还是太监提醒,先帝才恍然。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与温誉相谈甚欢、口干舌燥的缘故,到最后先帝只随口问了赵之望两个常识,便草草定了个三甲名次。要知道春闱放榜时,赵之望名次尚在温誉之前,本也有机会名列一甲。 后来谢师宴,温誉骑马游街姗姗来迟,赵之望见他来,撂了酒杯拂袖而去。梁子自此结下。 两人同年入朝,这些年也颇有龃龉,京中知晓此事的人不少。 “悬阳丹是今上登基之时,外邦进贡的。外使入京,第一个见到的不是皇上,而是他赵大人,老爷这是想从赵之望那儿入手,求这天底下,第三枚悬阳丹。” “悬阳丹稀世罕见,那是天家才有福气享用的东西,鸿胪寺胆敢私扣不成?且不说老爷和赵大人的关系,赵大人就算有,拿出来也是掉脑袋的事。”朱嬷嬷心惊胆战的,“退一步来说,就算是问到了悬阳丹的出处,那神药远在西域,老夫人如何等得起?”朱嬷嬷心中有了定论,“老爷这趟,只怕药讨不到,还要被赵大人奚落一场,图什么呢?” 罗氏转身回府:“图个心安吧。” “还不是做给大夫人看的。”朱嬷嬷跟在罗姨娘身侧,有什么不明白的,嘀嘀咕咕道,“老夫人病重,老爷已经派人去寒光寺接大夫人了,想来不日便要回来。自八年前,老爷被指到钦天监,大夫人同老爷大吵一架后,两人便离了心,没几年大夫人便上山礼佛去了。如今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把大夫人接回来,老爷能不高兴嘛?” 罗氏看了她一眼,却没阻止她继续说。 “大夫人就宜小姐一个女儿,若知道老爷要把小姐嫁给这么个东西,指不定要怎么闹呢……老爷如此看重大夫人,只怕到时候还真敢拒了同韩家的婚事。”朱嬷嬷想到什么,捂着心口急切道,“娘子,这婚事可不能拒呀!” 天色未透亮,廊道的烛火依旧明明,光影一丛一丛落在罗氏面上,白光粼粼,比冷月还清。 只有朱嬷嬷还在聒噪:“咱们言哥儿还在韩家念书呢,前些个一斋先生还说要认言哥儿做关门弟子——若是婚事不成,言哥儿往后也不成了啊!” 罗氏停了步子,抬头看向檐下的灯笼,眸子被烛光染得亮白,她轻声问着,却好像早有决断:“老夫人还有多少时日?” 朱嬷嬷瞥了一眼药盒:“大抵也就这几日了。” “崔氏不能回来。” 天光已经大盛了,温宜在琮容院一直没等到前院的消息。原是要去看的,没想刚松开祖母的手,祖母便醒了。温宜担心是泰山将崩之兆,叫来大夫后,半跪在榻边紧紧握着祖母的手,轻声唤她。 祖母的眼睛有些朦胧了,她看着温宜,想说话的,但喃喃许久却发不出声音,看口型,是在叫她的名字。 温宜没敢走了。 这一坐,又是日午。 温宜只得把明秋叫来:“午时了,前院可有什么消息?” 明秋摇头:“韩夫人吃了两盏茶便走了,如今老爷和罗姨娘也不在府中。” 温宜凝起眉来。韩夫人天未亮便登门,想来定是要紧事,但不论所来为何,祖母病重,父亲和罗姨娘不可能不同她说起。两家世交,于情于理,韩夫人是要来走一遭的,就算不来,也该差人问候一声,怎会就这样离开?还有,父亲和罗姨娘怎会不在? 事情蹊跷,温宜便是再挂心祖母也坐不下去,让人请来叔母,自己往前院去了。 不知是凑巧还是什么,温宜刚进前院,迎面便碰上了从外头回来的罗姨娘。 罗姨娘看到温宜先是一惊,低声问朱嬷嬷:“老爷回来了?” “听小六子说,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如何?” “……不大好。” 罗姨娘心下了然,快步走到温宜面前。 “姨娘万福。”温宜素来端庄稳重,这会儿却难得没等罗姨娘开口,“姨娘可知父亲去了何处?祖母病重,家中大小事宜还等父亲做主。”换做平时,她不会这般着急,可事关祖母安危,她顾不得这般多了,“听说早时,韩夫人来了。” 罗姨娘先是申斥朱嬷嬷:“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也不报给姑娘知道?”转而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韩夫人今日造访,是韩家出了件丑事……那韩识嘉根本不是承恩侯亲子……”罗姨娘将韩识嘉的身世尽数说给温宜。 个中由来,她讲得并不明白,温宜也听不进去,一句不是亲子便足够叫温宜慌神,但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如果韩识嘉不是亲子,那两家的婚事是不是就不作数了?那祖母怎么办? 罗姨娘一副愤愤模样:“韩家三爷早去峪北接人了,想是月前便已知晓此事,瞒得这样好,竟一点风声也没有……” 温宜心中虽乱,但面上还算冷静,凤眸闪烁间想到什么:“此事韩家不是第一日知道,怎的昨日不说后日不说,偏偏今日来说?想来是知晓祖母身子不好,特意选了这个档口。”温宜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管韩识嘉是不是真少爷,此番是悔婚还是继续成亲,都是韩家对不住他们,她连忙问,“韩夫人可说了什么?” “韩家自知理亏,将悬阳丹留下了。”罗姨娘将悬阳丹拿出来,递到温宜面前。 温宜惊喜不已,长舒一口气,正要开口给祖母送去,就听罗姨娘含着哭腔:“老夫人急等着救命,韩家雪中送炭,妾身虽大喜,却不免起疑,韩夫人走后,赶忙让人打探了消息……”她说着,忽然哭了起来,“那承恩侯府哪是这么好心的?姑娘可知那韩家的真少爷是个什么阿物儿?就是个乡野村夫、破打铁的!他们这是早知老夫人病重,特意选了这个时间登门,这悬阳丹不是来救命的,分明是趁人之危啊!” 一句话夹着哭腔,说得不明不白,温宜却听懂了——韩家不是来退亲的,而是来换亲的。 午时快过了,可日头还挂在中间,明明初春的天,日晕却晃着人眼,让人头昏眼花。 温宜静了许久,到最后只问出一句:“父亲呢?” 罗姨娘哭道:“老爷知道消息后,亲身往鸿胪寺赵大人家求药去了。” 难怪前院迟迟没有消息,难怪韩夫人没来看祖母,难怪父亲不知去向,竟是如此…… 变故倏然,要不是明秋在旁边扶着她,温宜怕是要失态。 便是这时,罗姨娘院里的侍女匆匆赶来,低声说:“老爷回来了,神色却不大好,进门时还摔了一跤,小姐、姨娘快去看看吧。” 也是这时,桃月慌张跑来,日头底下的影子竟也能跌跌撞撞:“小姐,老夫人呕血了。” 罗姨娘按着眉角,惊慌失措间险些栽倒下来,她仓惶地扶住朱嬷嬷,目光却是在找温宜。 院中一时间无人开口,所有下人都低着头。 他们明明没有说话,却仿佛在问温宜,救是不救。 一夜大雨,雨后清新。 韩旭一身玄色粗布深衣,额前垂发,三两步从马车里下来时,闻到的是长安街上青石板路的青苔味,跟村子里的不一样,不够清新,沉沉地压在空气中,带着他没见过的安静肃穆。 他抬起头,入目是承恩侯府恢弘气派的大门,重檐飞出,门庭宽阔,牌匾上刻着字,他识不得,只觉得墙垣很高,气势逼人,就如那个自称他三叔的人说的那般,是个顶富贵的人家。 “阿旭回来了——” 一声高呼惹得韩旭把目光放下,也叫他瞧见了个穿着珠光宝气,又哭得梨花带雨的妇人。正是余氏。 韩璋抱拳上前,笑着道:“嫂嫂,幸不辱命,我将阿旭平安带回来了。” 余氏像是很急,没用下人搀扶,自己扶着门就迈出来了,她攥着帕子红着眼,隔着韩璋,把韩旭看了好几遍,捏着帕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晃着,描着他的身形,像是害怕把他吓走、惊散般,只敢虚虚地轻点着。 “三弟辛苦了。”余氏说着感谢的话,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韩旭,颤着声音道,“千盼万等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这些年……这些年在外头受苦了。” “提这些扫兴事作甚?”韩璋不在意,反而叉着腰乐,“往后都是好日子。” “是是,不提不提。”余氏这才破涕为笑,想起来问,“你信上不是说廿三便到家,怎的迟了两日,母亲担心坏了。” “嫂嫂不提还好,”韩璋长长叹了一口气,露出泄气神色,“我们在京郊遇到山贼了!” 余氏大吃一惊:“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山贼?” “确实怪了些,京城附近的治安向来是很好的,而且新岁刚过,即便是山贼也该窝在家中过年才是,我们一路太平,反倒是入了京畿不安生……”韩璋也纳罕,“不过嫂嫂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人到御前司传报了。” 余氏又问:“可有受伤?” “那倒没有。说起来还多亏了阿旭,他天生神力,赤手空拳就把歹人给镇住了,还手撕了好几个山贼,要不是他,我们指不定要如何遭殃呢。”韩璋把人推到余氏跟前,邀功似的,虽然因为个子没有韩旭高,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我们顺手搭救了几个正要进京的妇人,有位夫人穿戴朴素却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就是受了惊吓,赶不了路,我和阿旭将人送回寒光寺,这才耽误了。” 余氏依旧觉得心惊胆颤,捏着帕子念经:“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一路辛苦三弟,阿旭也累坏了吧。” 韩璋是个邀功的性子,受了这话。 韩旭只说:“不累,三叔夸大了。” “我说的可全是实话,嫂嫂别不信我。”韩璋看余氏还要问,笑了,“不过信与不信的,不妨进屋说,站在门口叫人笑话不是,大哥和母亲还等着呢。” 余氏这才恍然:“倒是我糊涂,快进来快进来。” 承恩侯府很大,曲径通幽,弯弯绕绕,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一炷香功夫,才终于瞧见主屋。快进门前,乔嬷嬷低声问余氏:“夫人,可要同公子说一声?” 余氏当即瞪了她一眼:“这样好的日子,提那人做什么。”话是对着乔嬷嬷说,可眼睛却偷觑着韩旭。 韩旭没看到,他一路都在看侯府的景致——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溪湖相绕,花团锦簇。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一路进来,应接不暇的,他从前翻山路都没迷路,可只是在侯府里走了一会儿,却有花了眼的感觉。直到感觉前头的人慢了脚步,方才将目光直视前方。 主屋里头乌泱泱地坐满了人,方走近,便听见有人喊“人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韩旭难得紧张,迈过月洞门,一抬头的功夫就看到主座上的两人,一个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一个不苟言笑却不怒自威,余氏在身侧给他介绍,这便是他的亲祖母和生父了。 韩璋领着人进来,先是见过母亲,又是见过大哥,最后向满屋的亲眷问礼,邀功似的将峪北的见闻和韩旭的身世又讲了个遍,把老夫人说得两眼通红。 说话间,韩老夫人一直看着站在韩璋身后的韩旭,没听完,便颤抖着手把人叫到跟前——韩老夫人已经七十多岁了,双眸不算清楚,可一看到韩旭,眼眶一下子蓄满了泪,褶皱而温暖的手抬起来,想要触碰他的面颊,却迟迟没有落在他脸上,只是照着他的轮廓,似有似无的抚着他的碎发。 韩旭一时间觉得有风,不然脸上怎么这么痒,仔细一看,是韩老夫人的手在抖,晃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是靠近——比起村中的老太太,韩老夫人可以说是保养极好,但保养再好,也掩饰不了年岁的增长,满是刻文的手拍在他手背上,带着温度和暖意的手握着他的,有些小,但力量却很大。 “好孩子,你受苦了。”老夫人握着他的手,来来回回只说了一句话。 承恩侯站在一旁,他久居上位又年岁不浅,其实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会儿看着他,眼底凝着很深的情绪,几经克制方才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语气低沉:“回来就好。” 两重力道相继落在韩旭身上,也是这时候,他才感觉这一切不是梦。 他好像要有一个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近日温家门户大开,宾客络绎,却不是因为老夫人的病,迎来送往的也非鸿儒文士,而是一群又一群留着络腮胡子的胡商贩客,骆驼马匹停在府门旁侧,叫人侧目。 玲儿好半天才将老夫人的药送来,没等主子问,先发制人骂了起来:“好端端走在路上,碰上个不长眼的,把老夫人的药给撞洒了,老爷见这些粗人作甚?一个个毛手毛脚的,好没规矩,前日子京郊刚闹了一起匪乱,要是让歹人混进来……” 杨氏瞥了玲儿一眼,没有计较:“趁早习惯就好,咱们的未来姑爷也是粗人一个,再说了,京郊那事不也没闹出人命?前些个御前司已经带人给剿了。” 京郊那事闹得人尽皆知,没甚好说的,但温宜那事,玲儿还有些不敢信:“大爷当真要把小姐许给那人?” “自是不会。” 玲儿一时间觉得手里的汤药烫手:“那大爷怎还同意用这悬阳丹?” “要不说罗氏有手段,她不劝大哥,反而去劝温宜……”老夫人还睡着,杨氏替她细细擦了手心,语调慢慢,“她同老夫人这样亲,又生了那样的性子,怎会不答应?那日要不是温宜亲自去劝,大哥未必松口,走投无路之下,便是自己跪在韩家门口,也不可能答应。” 玲儿点头道:“这些年来,大爷是谁的话也不听,唯独小姐的话还听得进几句。” “听又如何?这事大嫂绝不答应。” 听杨氏这般说,玲儿才想起来府中还有位入庙清修了六年的大夫人:“罗氏的儿子现下还在侯府念书呢,这可是大爷的独子,一斋先生又有意将他认作弟子,罗氏哪可能眼睁睁看着婚事作罢?定是要想法子让大夫人回不来的。”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拎不清。”杨氏冷笑,“生了个儿子,就敢忘了身份,她这种人还想越到大嫂前头不成?” “……那咱们要不要提防罗氏?”玲儿试探着问。 杨氏回头看了她一眼:“提防她做什么?” 玲儿微怔。 “你不是想知道外头那些是什么人吗?” 玲儿点了点头。 “都是去过西域的胡商,大哥这是为了找悬阳丹的下落。”杨氏一副了然模样,“侯府与温宜的婚事定在四月,大哥若是能在这两个月里寻到悬阳丹,温宜的婚事便还有转机。” 玲儿手里还端着用悬阳丹做药引的药——当时老夫人危急,这么名贵的药,周大夫也只说试试。 如今老夫人能有好转,这悬阳丹可以说是功不可没,老夫人这命就是韩家救的。就算真能寻到一颗还回去,这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如何能抵得了?退恩还亲,势必会开罪韩家。 “韩家不可能答应吧?”换她她也不答应。 “自是不会答应,借了又还、应了又悔岂不是在打承恩侯、打太后娘娘的脸?”杨氏端走漆盘上的药,将帕子搁在上头,抬眸看着玲儿,“悬阳丹那是天家才有的东西,既能送到咱们家来,自是在太后那里过了明路的,大哥此番一个不慎,便是欺君之罪!到时候别说是老夫人,我们一个也活不了。” 一句话连着帕子,叫玲儿吓得魂都掉了,漆盘落下来,砸在她脚面。 “大哥想拖延这婚事,大夫人回来后也决计不会答应。”杨氏没理她,自顾端了药,轻吹后小心喂到老夫人嘴边,又细心拭着嘴角,动作轻柔,“你去打点打点,咱家难得这般热闹,也该支会韩家一声才是。” “侯府这样好的门第,咱们须得好好牵线,让他们重新给宜丫头和新姑爷择个良辰吉日,早日送上花轿才好。” - 时间一晃,又是两日。 温宜侍奉祖母用完汤药,又听大夫诊了脉,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她替祖母掖好被角,欠身从里屋出来,淡青色的侧影很薄。 轻手轻脚合上门,便瞧见明秋在等她。 两人到院中说话,明秋神色凝重,匆匆行礼就道:“方才窦嬷嬷来了,说是久不见小姐登门,韩老夫人心中记挂得紧,特来问候,还送了两支千年人参来让老夫人补身子。”说话间,明秋打开礼盒,确实是成色极好的人参——只上头还放着一封信。 温宜垂眸,将信打开了,上头是两对生辰八字,一对是她的,至于另一对,不言自明。 明秋低声将打听到的事说了:“韩家那位真少爷回来了,韩老夫人颇为看重,头一日相见便哭昏了两次,后来入祠堂,算命的说真少爷命途坎坷,少有劫难,命格诡谲,便是姻缘之事都受了影响,说是……”明秋顿了顿,声音低低道,“说是须得选个天月德星同现的吉日,方能化解灾厄,接着又重新核了小姐的八字,说是极好……” 这便是要冲喜了。 温宜没说话,明秋又如何不明白?窦嬷嬷送来这人参,明着是关心,其实是暗示韩家已经知晓他们用药之事,在催他们答复呢。 温宜捏着那信,凤眸低垂,按理,这东西不该送到她手里的。 古来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没有越过父母媒人,亲自同本人问亲的道理——窦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怎可能不知礼数,想来是故意的。如今只怕是父亲云集胡商求药之事韩家也已知晓,这东西之所以会送到她这里,韩家的意思很明显了。但如果温宜愿意嫁过去,此事韩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宜直接问道:“改在什么时候?” “……十日之后。” 温宜是入夜才等到父亲回来的。 听明秋说,父亲这几日都在接见商队,一门心思打听悬阳丹的下落,可获得的消息了了。昨日气闷,自己关起门来喝了半宿的酒,酒醉时还让管家收拾行李准备车马,说要亲自去西域寻悬阳丹的下落。 要知道自从母亲离家,父亲便戒了酒,这些年可以说是滴酒不沾。今日大早,酒气未消,就又往赵大人家去了。可赵大人非但没见,还叫人拿了扫帚出来打扫门庭。 温父站在院子外,一时间没有进来,他扶着墙,抬头看着院里那棵已经越过院墙的玉兰花树,轻又长地叹着气。 温宜敛了眸,站在玉兰树下,忽然俯身对温父深深一拜:“父亲辛苦。” 温父快步进来,抬了温宜的礼数不肯受:“这是做什么!” 温宜没起身,依旧拜着,她说:“父亲,女儿想嫁了。” 一句话说得温父双目刺红,他明白温宜为何如此,也正是因为明白才觉得刺目。玉兰皎皎,不受缁尘,他站在其间,觉得自己不配立在其中,高洁没有,坚韧没有,花羽零落之中,他看到的是自己满地的弱小与无助。 温父将温宜扶起来,声音沙哑:“是为父无用。” 悬阳丹稀世珍宝,哪是那么容易寻到的,就算婚期不变,亦是无用功,从韩夫人来的那日,温宜便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选。温宜语气轻快,仿佛此事主人公不是她一般:“父亲言重了,我与韩家少爷本就早有婚约,不论是谁,此事都是定了的,谁都不曾想其中会生如此变故,要怪便怪命运捉弄罢。” 温宜的声音向来好听,她年纪尚小时,温父的公牍都是让温宜给念的,可如今,同样的声音,说出的话却让他剜心不已。 “境况如此,我不愿看到,父亲亦不愿看到,但父亲应该也明白,韩少爷就算生长乡野,也是韩家长子,太后侄孙,所以无论如何,这婚事万万退不得,就算祖母没有生病,换亲也是早晚的事。” 温父听她如此聪慧明白,更是忍不住心酸:“说到底,还是我无能。若当初,我没有说那番话,如何会沦落至钦天监?若我如今还在翰林,温家又怎会让韩家逼迫至此……” 温宜笑笑:“祖母性命垂危,韩家愿意拿出悬阳丹相救,这是大恩,温家无以为报。从小父亲便教我读书,虽是女子也愿意教我礼义仁孝,女儿当初既决定用药,便是答应了韩家的条件,一人做事一人担,父亲不必自责。”母亲离家,叔母孀居,府中中馈之责明面落在祖母身上,但其实从温宜十二岁开始,便是她掌中馈之权,她年纪尚轻,却早已经是个大人。 温誉双眉皱成一个“川”字,似是极不同意温宜这话:“如此攸关之事,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裁决的。” 温宜知道父亲是故意这么说的,没在意,反而笑着宽慰:“况且,父亲权势再大,还能大过韩家?大过太后?”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可温父却没有斥责她。韩家既有爵位又有官职,背靠太后,六部之中尽是门生故吏,手握大靖漕运,连西北统帅都是他的内兄。 夜间凉风习习,温宜的发丝轻扬着,声音温润地宽着温父的心,像过往无数个深夜替父亲解忧般淡然:“拖了这般久,还未给韩家回话呢,如今也该回一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近日来,京城出了三件大事。 一是承恩侯府的真嫡子寻回来了。 二是承恩侯府养育了十九年的假少爷被承恩侯认为义子。 至于这第三件…… “给我定了门婚事?” 韩旭没跟女眷们坐在一块儿,听管事的跟他说起此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几个是韩老夫人寿辰,虽不是整生日却办得格外隆重,原因无他,韩旭回来了。 韩老夫人在寿宴前向京城贵眷们介绍了韩旭的身份,后来宴席,又提了他与温宜的婚事——温家送来了一副百寿图,金丝绣成的上百种写法的寿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说是巧夺天工都不为过,这样的稀罕物,满京城都寻不出第二块,可当着众宾的面,送礼的人却说是韩旭给老夫人准备的。 韩旭回来,京中什么传闻没有?说得最多的便是他是个目不识丁的草包。温家送来这物,是在替韩家做面子,也是温家的答复,这门婚事已经成了。 老管事贵喜一脸殷勤:“老夫人和大夫人听说少爷还没定亲,一早便替您相看了好人家,婚期就定在这月初九,可真是三喜临门!”这差事是他好不容易抢到的,就想在新主子面前卖个好,“您年幼遭难,如今回了侯府,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把您放在心尖上疼呢。”贵喜自顾自说了半天,新主子却没甚反应,不由得挑眉偷觑—— 韩旭个儿高,块儿头也大,胸膛宽阔,体格不似侯爷也不似老侯爷,五官有些深,眉眼也很浓,天色暗了,就叫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再加上长得黑,拧眉时看着着实吓人。贵喜原是在说喜事,可看新少爷这神情,真高兴也变成了皮笑肉不笑。 韩旭站在院子里,就近捞了几把胖肚鱼缸里的水,把里头的月色都揉乱了,初春的天,气温还有些凉,用来醒神正合适。他搓了把脸,勉强洗去酒气,留了耳朵听话,听到婚事皱眉,听到初九又是皱眉:“十日之后?” “得云大师说了,这月初九是天月德星同现的好日子,错过了要再等十年呢!”贵喜喜气洋洋的,“您厄难才平,添添喜气可是正好。” 韩旭却将帕子随手扔在一旁,同这老管事说:“祖母睡了吗?我亲自去问。” 贵喜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顶着韩旭那张黑脸,悻悻领着人往老夫人那儿去。 椿萱堂。 韩老夫人今日宣布了婚事,便知韩旭会来,这会儿慈眉善目地笑着:“你年纪不小,早该成亲了,温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是实打实的清白人家,他家那女儿样貌出挑、性子乖巧、温文贤淑,配你正正合适,往后有她照顾你,祖母也放心些。” 韩旭只觉得突然,他到韩家不过五日,这便定下婚事了?眼下他虽有了个承恩侯府大少爷的名头,却也知自己乡野长大,不过是个粗人,哪个书香门第的好姑娘愿意嫁给他?倒不是他妄自菲薄,便是他以后做了员外老子,也断不会轻易将女儿许给这样的人。 “祖母为我操心,我心中自是感激,可祖母也知道我是个粗人,长在村里,吃在田头,大字不识几个,自己还过不明白呢,哪好耽误什么书香门第的小姐,叫人家嫁过来受委屈。” 韩老夫人听他这般说,心中自是怜爱,她好好的孙儿刚出生就被歹人偷换,如今好不容易回家,却因此连个书香门第的女子都娶不得……老夫人一时间觉得难过,一时又觉得这孙子是个明事理的,心中五味杂陈。于是,她把人叫到跟前,主动说起两家的渊源:“咱家与温家的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定下的,当初要不是你温爷爷,你祖父命就没了……” 韩旭皱眉。 “两家有旧故,这些年也时常往来。”韩老夫人叹着气,“前段时日,温家老夫人重病,险些救不回来,若非咱家有那救命的悬阳丹,温老夫人怕是性命难保。那悬阳丹贵重非常,普天之下只得两枚,我们也是因为跟太后娘娘亲近,才得了药的。” 韩老夫人拍着韩旭的手:“原是一报还一报就此两清的事,但温家这些年一直仕途不顺,念及你祖父病逝前的再三嘱托,我便想着若能多帮衬他们也好。温家门第不显,你呢又少逢遭遇,这样看来,也算门当户对……”韩老夫人语重心长着,“温宜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是个乖巧伶俐的丫头,祖母很喜欢她,将来进了门,有我们韩家庇护,也算是对得起你祖父和你温爷爷的托付。” 韩旭虽长在乡下,却也耳闻世家豪门之间的盘根错节、利益牵扯,他没想多深,毕竟就算在村里,两家人结亲总要图些什么,比如王嫂看上王叔力气大能种田,燕嫂是图燕叔替她还债,王叔和燕叔就呆些,图人家贤惠漂亮。 至于他嘛,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往后如何,他自己还过不明白呢,成什么亲呢? 韩老夫人看他是真无心,又说:“这婚事,还是温宜亲口答应的呢。” 言外之意是没有转圜余地了。 女子同男子到底是不一样的,退过亲的姑娘家什么处境,韩旭还是知道些的,遑论他现在“家大业大”。他沉默了会儿:“先前大夫人说亲时,我还没回来,家里对我的情况怕是不大清楚,我不是不信祖母,只觉得还是得把话说亮些,毕竟成亲是一辈子的事,还是明明白白的好。” 韩老夫人自然是应允了,吩咐道:“贵喜,明日你领着大少爷去一趟温家,再问问。” “小姐当真要嫁给他?” 温宜才从祖母屋里出来,看到的便是桃月着急的面容,她年纪小,藏不住事,今日洒扫时发现绣架上的百寿图不见了,寻明秋一问,便什么都知道了。 温宜“嘘”了一声,示意祖母刚睡下,两人走到廊下说话。 “近来京中都传遍了,那承恩侯府的真少爷是在峪北下头的村子找到的,那可不是什么富饶的地方,山林四塞、瘴昏日蛮,连年灾祸匪患,朝廷派出多少赈济、兵马镇压都于事无补,穷乡恶水出刁民,那真少爷未读过书,更不识字,从前在村里就跟着个鳏夫打铁,一身的蛮力,连土匪都不怕,听说韩三爷去接人时,他们在路上还遇上了打劫的,结果还没动手,就叫真少爷那一张黑不溜秋的脸吓跑了……小姐怎能嫁给这样的人……”桃月说到这处,两只眼睛都红了,觉得自家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 温宜看着桃月,只觉得她年纪还小,说出来的话稚气可爱——韩家有太后做倚靠,又有官职爵位在身,那乡下汉便是再草包、再刁蛮,那也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子。 桃月不服气,说话渐渐没了顾忌:“韩家口口声声说愧对老太爷,到头来便这样欺压小姐……当初若不是老太爷,被贬韶州的就是他们韩家。” 那时,韩家还没有爵位,只是京中一个普通的小官门户,而温家也是初到京城。 老侯爷和温祖父是同窗,两人一块儿中榜登科又一块儿到宿州任乡试考官。温祖父为人清正不阿、铁面无私,那年乡试,寒门学子中榜很多,在宿州被叫“清榜”。 而也是那一年,宫中赖贵人的胞弟一路靠人保驾护航到乡试,却被温祖父刷了下来。 后面的故事便很好猜了。 赖贵人那时颇得先帝宠爱,她那胞弟在地方更是为非作歹,因为榜上无名的事,暗中给温祖父找了许多麻烦。温家老爷心如磐铁并不理会,老侯爷却心直口快,一次醉酒竟大放厥词说就算不是他们二人做乡试考官,赖家小儿也不可能中榜,还说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云云,最后说的是赖家无男儿,不往仕途精进,只能靠美色蛊惑圣听。 此事被人告到赖家,老侯爷吓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韩家当时也有两位娘娘在宫中,正同赖贵人斗得厉害,这话若是传出去,韩家仕途难保,性命堪忧。 到最后,是温祖父站出来顶了这话,说此次阅卷公平公正,若是不服,尽可磨勘查卷。 赖家知道自家小儿德性,被赶出来后,直接一封家书告到了赖贵人那儿。 那场乡试本就得罪了不少世家子弟,温祖父名唤温世青,又是寒门状元出身,在文士之中很有影响力,赖贵人便拿着不是“清榜”是“青榜”做文章,暗示他植党,将温祖父贬去了韶州。这一去便是十年。 温宜揉了揉她的发顶:“可当初若不是韩家,祖父也不可能从韶州回来。”老侯爷受封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祖父调回来。 “小姐怎还替他们说话。”桃月不高兴极了,仿佛被辜负的人是她一般,“韩老夫人还说喜欢小姐,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喜欢有何用?韩老夫人再喜欢她,那也是韩家的祖母,亲疏有别,世家之间哪有什么真的喜欢。况且说到底,不论婚事还是悬阳丹,真论起来,受益的都是温家。 桃月见自家小姐摇头,又问:“不若问问张夫人?袁夫人?她们素来喜欢小姐,又与咱们是世交,定会愿意的,只要赶在这月初九前成婚,小姐便不用嫁进韩家了。” “我们与韩家的事何必牵扯他们?”温宜抬手替她擦掉挂在眼睛下的两颗泪,若这般做,便真是不识好歹了。 桃月没法子了,看着自家小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可对面是韩家,还是太后娘娘罩着的人……她心里叹着气,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又轻又轻地问:“不若去问问识嘉公子?” 温宜眸光一闪,许久没有说话。 桃月自知说错了话:“小姐……” 温宜摇摇头:“……他若有心,这些日子便不会一声不吭,如今这般,只怕也是自顾不暇了。” 这话一说,桃月便连韩识嘉也恨上了。 “沦落至此,也不是他能选择的。”温宜见她还要说,捏住她的脸打断道,“怎么不替你家小姐念着点好,祈祷那人是个如意郎君呢?” 桃月挂着泪:“小姐对我们这样好,奴婢自是比谁都希望那人能是个如意郎君。” 温宜抚着桃月的发顶:“那从今日开始,你便好好替我吃斋念佛,若是到时韩少爷人不好,便是你心不诚,我定要你好看。” “小姐这样说,奴婢觉也不睡了,立刻便要去菩萨面前跪着。”桃月捂着脸,“莫说是肉,便是糖也不吃了,定要央菩萨保佑那真少爷是个好郎君。” 菩萨可不管姻缘。 但温宜没说,只是浅浅地笑着,谁都没再说话。 祖母的精神这几日好多了,温宜伺候祖母用过药,又陪她说了会儿话,倒是没说换亲的事,只说了药是韩家送来的,她的婚事要提前了。祖母还以为是韩识嘉,听了很开心,温宜没有解释,服侍祖母睡下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这时,明秋匆匆来报,说是韩家少爷登门了。 温宜微怔:“韩家哪位少爷?” “真的那位。” 温宜倒是没想到这位真少爷会亲自找上门来:“可是同韩家长辈一道来的?” “那位少爷自个儿来的。”明秋摇头,“说他没规矩吧,男未婚女未嫁的,京中如今多少眼睛盯着,如何能私下见面?说他有规矩吧,知道不好单独见小姐,便说隔着屏风说几句话也行。” 温宜垂着眸,吩咐道:“你去听吧。” 明秋一愣:“小姐不去见他一面吗?” 窗外几枝红梅探进窗里,如今天气回暖,已经有些败了,温宜将残茶尽数倒在残梅上:“事已至此,没必要见了。” 明秋行了礼,往前门去了。 温宜用剪子将残梅剪下装进瓷盏,行动时,一段腕骨瓷白,不知是握着残梅还是伤春的缘故,竟透出一丝伤感来,桃月站在她身侧,以为她要泡茶,没成想小姐让她取二两黄汤。 “他说了什么都不必说与我听了。”温宜回身,关上了书房的门,同桃月说,“只祝他,春日盛安。”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结婚啦~小作者特意看了眼黄历,宜嫁娶~~! 第5章 第5章 “韩哥,你见过新娘子没?长得美吗?” 韩旭一身大红喜袍,怎么看自己都不太顺眼,他长得黑,穿正红色不大好看,宽袍大袖的不甚利落。从阳跟在他后头,他年纪小,没见过人成亲,处处都觉得新鲜,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 韩旭不习惯让人伺候,自己给自己扎了个大红花,说:“没见着。” “美吧。”婚房里一派喜气,处处都是红的,把从阳的脸都映红了,他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倒是不见几日前的不开心了,“管事伯伯和媒娘子都说温姑娘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通文达礼、温婉娴淑,大雁和河鱼见了都要害羞的……” “你才几岁,都懂想女人了?” 从阳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们一块儿从峪北来的,从前他跟着师父,后来师父不在了,便跟着师兄,他是个孤儿,师兄就是他大哥。 韩旭摸了一把他的头:“想也没用。” 从阳于是从开心的情绪里跳了出来“嗯”了一声。 说了两句话,外头热闹闹地来人了,是韩璋和喜娘来催他出门,说吉时到了。 今日黄道大吉,喜神正南,财神正南,福神东南,宜嫁娶、祈福、求嗣、祭祀、登科1。 韩旭出门上马,一袭红袍,光彩飞扬。举目望去,迎亲队伍一眼瞧不到头,唢呐盈天,惊动十里八方。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就算瞧不着新郎,也高高地举起手,争先恐后地抢着喜糖和铜钱。 接亲队伍打马城中过,护城河、长安道、红街绿巷,万姓游赏。河灯盈道,彩光熠熠,红幡绕远,直上云霄。骤然之间,璨然声响,白日焰火点缀穹天,爆竹乍惊,声动长安,碎红震落里,是喜娘的唱声:“新娘子出门咯——” 一句话,比震天的锣镲还醒神,叫早等在温家门前接亲的队伍翘首跂踵,争着一睹新娘芳容。韩旭立在阶下,不一会儿便看到一身正红嫁衣的新娘被人搀扶着出来了。 这日阳光极好,洒在金莲并蒂的暗纹上,金线熠熠,华彩流光。珠围翠绕的嫁衣随着新娘蓬步轻移,宛若正在盛开的牡丹,层叠繁复,璀璨夺目,一步一颜,映日争华。 韩旭看着那人步子款款走到面前,隔着嫁衣还有盖头,其实看不到什么,唯独能看的,只有一双纤细的手,不知是嫁衣衬的还是什么,白的晃人眼。 这人穿红色好看。 “出来了,出来了!” “让我看看!都别挤——” 泰丰楼高朋满座,原因无他,今日温家小姐出嫁,这是看新娘子出门最好的位置。 “佳人袅袅立庭中,身姿若柳胜春风。”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秾纤得衷,修短合度2。当真妙不可言。” “愈是妙便愈是可惜啊……” “温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更别提还出过两位状元,要不是温老太爷过世得早,温老爷又去了钦天监,温家该是什么光景?这般好的门第,温宜又是独女,怎么也不该落着这么个婚事。” “祖父是状元,父亲也是状元,读书人家最好的门第也就这样了,谁想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竟配了个生长乡野的铁匠。” “还不如当初嫁了我,现在好了,便宜个乡下汉。” “哈哈,原来兄台也上温家提过亲吗?” “我可不喜欢她!是我娘喜欢她!那些个读书人的酸文假式我可受不了,再说这温宜有什么好的,就、就是有几分好颜色罢……” “听闻张御史家的小公子爱温小姐爱得死去活来,你们说他今几个会不会抢亲?” “人都上花轿了,大抵是不能了,再说了,张公子在考试院吧?” “对哦,这几日春闱呢。” “此番韩识嘉必定榜上有名,可惜了。” “郎才女貌,才子佳人,鲜见才是话本。” “才子佳人少见,还是狸猫换太子少见?” “这话我可不敢说,只不论配谁,这温小姐都是话本娘子。” “既做了话本娘子,也该有点话本的样子,你们说,这话本娘子几日会跑回家?”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话说得真是缺大德了——我猜三日!” “我赌十日。” “哪等得到十日,不是说这韩家新少身似黑熊、面胜阴煞,能把山匪吓走,咱们这娇滴滴的话本娘子怕是今夜就要逃了!” “来来来,买定离手,还有谁要下注——” …… 一行人在泰丰楼赌得尽兴的功夫,韩旭已经将人迎回侯府了。 他在承恩侯府门前下马,回身迎新娘,抬脚踢轿门时,想到里头是位书香门第的娇小姐,力道只用了一成。 喜娘见状,带头哄闹起来,外头一派喜庆。 温宜因为这事,心里的忐忑散了三分,她端坐在里头,感觉红绸对面的人稍微用了力,于是缓缓起身。 红妆绣衣衬娇娘,步摇轻响入花堂。 敬先祖,拜高堂,夫妻对礼,入洞房。 牵巾、坐帐,盖头遮面,温宜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人离她很近,就坐在她身边。衣摆相叠,身姿相倾,他身上很热,热意一层一层向她涌来,比这鼎沸如烟的热闹还叫人难以忽视。 这便是韩旭了。 温宜垂下眼睑,等待着这些琐碎的仪式过去。 一连串仪式和一长串唱词走完,终于到了回宴的时候,喜娘高唱着调子引路,宾客们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脚步声随之凌乱起来。 温宜心神方松一分,紧接着,一只手在自己眼底晃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连忙往后仰—— 预想的光亮没有传来,温宜心有余悸地屏住呼吸,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便听到一声惨叫:“啊啊啊啊!疼!松手!” 这一声叫喊,比喜娘声还高,一下叫住了所有人的脚步。原本热闹的婚房随之一静,众人纷纷回头,见此状,低低议论起来:“新娘不是得坐够两个时辰,才能掀盖头吗?” 坐帐又叫坐福,意喻生活和美、富贵平安。因为韩旭的身世,这门婚事多多少少带了些冲喜意味。韩老夫人找得云大师算过后说,婚仪倒没什么特别紧要的,就是坐帐这项,新娘须得坐满两个时辰,方能掀盖头,讲究的是聚福辟邪。这事成婚前韩家已经派人支会过温宜了。可温宜有坐帐的准备,却没有倏然被人扯盖头的准备。 议论声中,一个声音低低地挡在温宜面前:“余兄还没吃酒,这便醉了?” 声音这么近,只能是韩旭了。 这话一说,有人便想起来:“听说余二少昨夜在泰丰楼招待宾客,今日大早又帮着接亲,这是没站稳吧……” 余二少确实宿醉未醒,这会儿被韩旭攥着手——这韩旭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力道这样大,掰着他的手掌,像是要把他的手折断一般! 他生生被疼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看见张黑沉沉的脸,又是一哆嗦,再张嘴已是顺着他们的话鬼哭狼嚎地道歉:“正是正是!不佞醉得厉害!险些冲撞新娘,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好好的婚事,险些出了大岔子,这要是让余二少把新娘的盖头扯掉,她这条小命都不够赔的!喜娘偷偷在心里剜了一眼姓余的,嘴上却还要把着门,毕竟在场的都是世家子弟,轻易得罪不起。 初春的天,喜娘觑着韩家新少那张凶脸,咽了咽唾沫,一边擦汗一边战战兢兢地张罗着:“一脚踏空,万事亨通,今个儿大喜,大伙儿高兴,只可惜这婚房小,施展不开,人挤人的又难免绊脚。”这便是顺着韩旭的话,把掀盖头说成摔倒了,也是,毕竟这般掀盖头,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好在外头的宴席已经开场,咱们别耽搁了吉时,今日宴席备下的可是泰丰楼珍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迟了可就没了。” 韩旭挡在温宜跟前,黑压压的在温宜面前留下一片阴影,在喜娘说完话后,便松了手:“出去吧。” 喜娘松了一口气,老母鸡赶小鸡回家似的,张罗着人往外走,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声响渐弱,脚步渐远,温宜那还没来得及松的半口气终于泄了,可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膝盖上多了一个纸团。 温宜一愣,下意识用手盖住。 外头关门声音传来,温宜犹豫须臾,抬手微微掀开盖头,想要看看,没成想,故意走在最后的韩旭突然回头——他走姿不太端正,松松垮垮的,却是睨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一撞,温宜还没反应,倒是韩旭先回了头。 屋门缓缓关上,分隔开了喧闹和安静,韩旭走在人群最后,下台阶的时候,蓦然停了一下。 从阳注意到了:“怎么了?” 韩旭摇头没答,心里却嘀咕道:怪好看的…… 今日婚宴,往来宾客众多,承恩侯领着韩旭一一问候了贵客与长辈,余下的便由韩璋领着他去敬酒。 韩旭酒量不错,只他这个三叔明明说是来帮他挡酒,结果自己没喝几杯便醉了。眼看韩璋不胜酒力,韩旭便领着他寻了张席面坐下。 席近正中,为了让宾客尽兴,承恩侯离席了。女宾们不坐在这处,韩璋吃醉后,周遭清净了许多。韩旭埋头吃饭,能感觉到身侧若有似无的目光。他不甚在意,他本就是个“外来客”,如鱼得水才叫人意外,现下这样才好,能安心吃席。 他人高马大地坐在桌边,长腿搭着,随意地捡着菜,往嘴里扒拉饭,心思似乎不在这,后来韩璋醒了些,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韩璋的醉话,偶尔也会有人来同他吃两杯酒,韩旭客气地一一回应。 迎来送往间,韩旭瞧见从阳从后院摸过来,远远冲他点了下头。 韩旭于是长舒了一口气,看韩璋瞪眉瞠眼的醉态明显,端起酒杯,叫众人往他那招呼。 他是新郎官,按理不该吃这么多酒,可众人看他得意,心底里又瞧不上他,便较起劲来。这一喝,便停不下来。韩旭有些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喝酒时眼前总是一晃而过那盖头下的半张芙蓉面。 凤目流光,朱唇翕微,侧颜明媚。 怎么有人能漂亮成这个模样? 韩旭来者不拒,喝倒了无数人,他酒量一直很好,那天却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稍微清明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他娘漂亮。 温宜确实漂亮,两个时辰刚过,便有人围上来吵着说要闹洞房。韩旭岿然不动,只叫他们拿酒来。 酒过三巡,那些个世家子弟个个喝得五迷三道,也顾不得什么瞧不瞧得上了,整个人搭在韩旭身上,推推搡搡地走着,边走边笑话他:“你是不是不行啊,大喜之日喝成这样,怕不是不敢见新娘?” “你们乡下汉是不是没有通房?” “想不到你这么大个子,竟还是个雏。” 一群男人酒后的醉话,一句赛一句不入耳。 韩旭没应声,就这么拖着他们,东拉西扯地往婚房去。 承恩侯府很大,从宴客的前厅走到后院要花上好一番功夫。韩旭还没进院门,闹洞房的人便全散了,那些人本就同他不熟,吃醉了酒,走不稳路,三两句就被蒙走了。 韩旭站在门口吐了口浊气。 屋内红绣罗琦、花烛摇曳,案台中央的桂圆红枣上挂着大红喜字,与满室的红绸相得益彰,馨香幽漫,迷了渴睡人的眼。 推门进屋,甚至连里屋都没进,韩旭便自顾自在隔间的小榻上躺了下来。也是这一瞬,满目的清明好似都被关在了外头一般,他眸光深沉,早已经醉了。 韩旭抬手遮着脸,呼吸有些沉,鼻尖微动时,好像有异香,他闻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温宜身上的味道。 人都走了,还这么香。 这一想,就让他想到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半张芙蓉面。 鬓云欲度,香腮映雪,那人仿若被遮蔽的一抹月,云里雾里的叫人看不清,却移不开眼,纯正的红裳掩映下,皓腕凝霜,她抬手掀帘,恰似轻云抚月,拨云见日,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她半掀盖头时,瞧他的那一眼。 波湛横眸,盈盈秋水,明明没说一句话,没传一眼情,只是被瞧了一眼,可那眼,却像有魔力般,在他胸膛上拨了一下,很轻,小心翼翼的,但也正是因为轻,反而叫人觉得痒极了。 酒气翻滚、情迷意乱,不多时,摩擦声和愈发粗重的喘息声在隔间低低传来。 长夜无月。 翌日,韩旭醒得很早,头也痛得厉害,不知是吃了酒的缘故还是叫这一夜的风给吹的。这会儿天还不算亮,他没着急起,在小榻上翻动时骨头咯咯响,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再睡会儿,眸光迷蒙时,他的脸正对里间,那里珠帘晃荡,帷幔摇摇,榻上好似有个人—— 原本遮面的盖头不知何时被揭下了,那令他整夜旖旎的面容袒露在昏阳之下,温宜安静地睡在榻侧,青丝未散、衣饰未脱,只占了一点地方,像是等他等了一夜,等得睡着了。 韩旭“腾”地坐直,瞌睡全没了,直直地盯着人,像是怕自己看错。 真有人! 就这么直愣愣看了许久,确定没看错,韩旭揉了一把脸,抬手时想到什么,整个人钻到净室去了。 水温冰凉,滴滴答答地沿着面颊流下来,韩旭拄着水盆边沿,静了几秒,半晌低骂了句。 姓韩的,你出息了。 作者有话说: 1:数据来源于“中华万年历”; 2:《洛神赋》三国·曹植。 第6章 第6章 “不是说人走了?” 韩旭走到窗边,果然听到外头有轻轻的呼噜声,推开窗子一看,就见从阳抱着手睡在廊下。 从阳昨日把人放走后心中惶惶,担心叫人发现,索性睡在了廊下,想着要是出事,也好有个应对。这会儿睡得正香呢,脑袋上就挨了一下。被拍醒倒是没脾气,就是有些迷糊,一下子没听懂:“什么?” “新娘。” “是走了。”从阳眼睛都没睁开,忙点头,“我昨日瞧着人走的,温姑娘还同我点头了呢。” 韩旭:“那屋里的是谁?” 从阳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圆了,连忙探头往里看:“不可能啊,我亲眼瞧着人走的。” 只还没等他看到半点,就被韩旭挡回去了,还挨敲了下脑门。 从阳捂着额头说:“这不会是假的吧。” 韩旭虽没见过温宜,但到底跟人拜过堂,身形和手都认得,掀盖头那一眼,透亮的眼睛也记得。况且昨日傍晚下了点雨,走过后门那条路鞋底断不可能干净的。 “你才假,回屋去睡。”话音未落,韩旭关上了窗。 温宜还没醒,韩旭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于是侧过身,就余光瞧着,没想明白是出了什么岔子。 在净室里转了半晌,忽然闻到一股腥馊味,他抽了抽鼻子,随即抬手嗅了嗅,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澡,没洗就算,还干了事。韩旭扫了眼净室,水是有的,可屋里头新娘还睡着呢。 他于是摸了块胰子,从窗口翻出去,随便找间屋子对付去了。 温宜是卯时半刻才悠悠转醒的,一睁眼,满屋姹红入目晃人眼,她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日成亲了。 凤冠已卸,霞帔未脱,温宜侧头瞧了眼外头的小榻,空置了,也是有几分哭笑不得,洞房花烛千般模样,如她这般的,怕是闻所未闻。 清早的凉风顺着窗边偷溜进来,在温宜的发梢边绕旋,她打了个寒颤,转身一瞧才发现昨夜忘了合窗。窗前的红烛边还残着些灰烬,昨日历历,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叫新郎官觉得自己不想嫁他—— 昨夜似乎亥时了温宜才听到韩旭回来的声音。脚步零星,他一个人来的。 温宜意识到没人闹洞房的时候,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也只是一会儿,因为她忽然发现,也没人来掀盖头…… 她顶着盖头规规矩矩地坐在榻上,听见外头脚步凌乱,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声音闷闷的叫人听不清晰,大抵过了小半个时辰,韩旭好像低低说了什么,再然后屋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温宜就这么等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再没有声音传来,才犹豫着将盖头掀开——屋内红烛闪烁,一派喜庆,妆镜照着她的明艳面颊,她侧头往外看,就见外间小榻上躺着个人。似乎是很高大的,那么宽的榻都拢不住他的身影,任他一只脚曲起,另一只脚又大剌剌地搭在地上。 这便是她的夫君了。 温宜收回目光,将他给自己的字条展开,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马车在后门。 一时间温宜不知是该谢他的好心还是该怪他的可笑,她若是真要逃婚,如何会等到这时候?况且不论退亲还是逃婚,都不是她能决定的,她若走了,父亲母亲还有祖母怎么办?温家又该怎么办? 温宜犹豫了会儿,终是从榻上下来。她没有刻意掩饰动静,但外间的人全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她站到烛台边,支开了一小扇窗子,眼看那字条被红蜡烧成灰烬,被风卷进长夜。 凉风惊梦,叫温宜彻底醒了瞌睡,她摇摇头,像是无奈昨夜的荒唐,晃铃把桃月和明秋叫来。 只外头的推门声还没到,隔扇外先传来了声响:“起来了?” 声音低沉,是个男子。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只能是韩旭了。 温宜下意识抬眸,又倏然垂下,轻声问安:“郎君万福。” 因为她的称呼,韩旭语气稍顿:“昨夜……怎么没走?” 温宜听着他倒打一耙的话:“郎君为何以为我会走?” 韩旭一直侧身站着,听到温宜这般说才转头,隔着珠帘看她——粉雕玉琢的一张脸,看起来气色很好,不知是嫁衣映的还是什么,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1。韩旭稍垂了目光:“那日去府上拜访,你差人同我说,放你走。” 温宜这才怔住了。 那日她除了让桃月问安,没再说过旁的。 韩旭也意识到其中不对,张口欲言时,侍女已经推门进来了。他们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做戏做全套,温宜还穿着昨日的嫁衣,于是在桃月和明秋推门进来时,她迅速地从韩旭挽帘的手臂下钻到了屏风后头。 这举动叫人有些猝不及防,韩旭的眼神下意识跟着她的行动轨迹转了个圈。心想不是错觉,这人真就小小一个。 韩旭眨了下眼,在看到温宜解衣裳的时候收回了目光。 只他还没从屏风旁离开,里头换衣裳的人许是太着急,大红的嫁衣没挂好又或是料子太滑,一下子倾了下来,就这么滑到了他的肩上。韩旭下意识抬手按住,接住了一捧的软滑温热,他俯身,将腰带一起捡起来,从另一个方向出去了。 弄妆梳洗迟,温宜出来的时候,韩旭已经在外头等了许久。 初春的天还不算热,可韩旭只穿着一身深色窄袖薄衫,站在那处把日光都遮了大半,他块头很大,个头也很高,这么背光站着,不知为何,颇有气势,以至于温宜匆匆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确实是很凶的一张脸,剑眉漆目,五官疏朗,形如刀裁,整个人像是一幅还没画就的水墨图,处处艰涩顿挫、转折方硬、拙中带锋,看起来不好接近,也不好说话。 “我给你买了俩包子。” 温宜还没听清,见韩旭递过来东西便下意识伸手接了——似是刚出炉的,那包子还有些烫,一接过便闻到一股让人很有食欲的香味。 只他似乎字写得不好,数也识不清,这分明是四个包子。 温宜捧着包子,韩旭走在她身侧,余光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她身上——他比她高上好些,这么瞧,首先瞧见的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黛眉斜飞,眼尾微扬,睫毛卷翘,眸子黑亮,光是侧颜便叫人觉得恬静从容。鬓边的步摇轻晃,一点红玉落下来,明明是明艳夺目的,却映得那段颈莹润有泽。 韩旭咬着包子,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有些干,心想这是真漂亮,刚才垂眸迈过门槛时,就跟神女下凡似的。他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垫两口。等会儿要见的人多,没这么快能用早膳。” 知道他是好心,但温宜从小的教养规矩便是跪坐而馈,坐必尽席,立则为罔,万没有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的道理,但她又不能直说,因为韩旭正吃着呢,于是乎她捧着满手的包子,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几步路的功夫,韩旭已经把包子吃完了,温宜却没动口。 “不吃?” 温宜默了默,还是觉得无法接受边走路边吃东西,于是寻了个借口:“我早上不惯吃油腻的东西,想晚些再吃。” 韩旭看了她一眼:“给我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温宜给了,在韩旭吃包子的时候用余光瞧他。只见他一手抓着俩包子送到嘴边,大口咬下后直接吞咽,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吞进了肚子里。又悄悄移开了目光。 晨阳挂壁,天色微苍,两人在辰时半刻进了陈春堂。 就如韩旭说的那般,韩家确实人多。 今日到场的主要是韩家大房和三房。 承恩侯韩益是韩家长房嫡出,余氏是继室,两人育有一子,同辈行三。三房话事的是先前去接韩旭的那位韩三爷,韩璋三十出头的年岁,正值壮年,夫人是户部侍郎的长女,如今正怀有身孕。至于二房……韩二爷深居简出,不说温宜,便是这府里的许多人都未见过他,就连那日韩旭回府也未曾得见,只知道这位韩二爷身有不便,至今尚未成亲。 温宜目光虚视一圈,想到先前在家时听叔母说过承恩侯还有两位妾室,府里的二公子便是妾室吕氏所出。值得一提的是,吕氏是在余氏之前入府的,另有一位妾室姓孟,今日都未在席上。 温宜跟在韩旭身侧,给侯爷和余氏敬了茶。 侯爷久居上位、气度非凡,便是这样喜庆的场面也没能在他面上看出太多情绪,他接过温宜的茶,只是微一点头。余氏倒是面容慈祥,训话时没说什么规矩,只是叹着总算是把她给盼进门了。 余氏这般说,韩老夫人便笑了。 两人又给韩老夫人敬茶。 韩老夫人看着温宜和韩旭在自己面前跪下磕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将两人的手牵过来握在一块儿:“祖母等这天,等很久了。” 她说着话,先是看韩旭,说:“往后好好的。”又看温宜,“往后他若敢欺负你,祖母替你做主。” 两人规规矩矩敬茶,又陪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韩老夫人年纪大了,近来又很是伤怀,为着这婚事没少劳心费力,不一会儿便累了,余氏瞧见后,做主叫众人散了。 只温宜还没走出多远,大夫人院里的乔嬷嬷匆匆从后头找回来,说是大夫人有话要单独同小夫人说。 温宜还没开口,韩旭却先皱了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乔嬷嬷便说:“只是说几句话。” 温宜也看韩旭。 这是两人今日以来第一次对视,韩旭看着她那双眼睛,不知怎的,昨日的画面再次一闪而过,芙蓉面,玉兰香……他眉头更深了些,却移开目光:“去吧。” 两人分道而走。 乔嬷嬷在跟前领路,温宜和桃月走在后头,还未进陈春堂便远远瞧见一位穿着艳丽、身姿曼妙的妇人,虽花枝招展,却掩面而出,像是在哭,只那人是背着她们走的,因此未能打上照面。 乔嬷嬷也瞧见了,低声说:“小夫人怕是还不知,那人是吕姨娘。” 温宜对上了脸,又想吕姨娘前脚还没走干净,后脚大夫人便把她叫过来,此事定与她有关:“乔嬷嬷可知是出了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乔嬷嬷笑笑说,“不过新妇进门敬茶的好日子,吕姨娘竟这般哭哭啼啼,还望您不要怪罪。” 温宜说了句“无事”,不再细问。 去而又返,原本面容慈祥的余氏一脸愁容。温宜进门时,她正支着头坐在圈椅里叹气,豆蔻色的指甲搭在鬓边,姿态雍容。 温宜正想给余氏请安,还没俯身就被她扶起来了:“好乖乖,我这做母亲的不知如何疼你才好,你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余氏虽是继室,但当年进门时,韩识嘉岁年还小,只能养在余氏屋里,如今虽换了人,但按规矩,韩旭也是要叫余氏母亲的。温宜由着人牵:“不知何事,惹得母亲这样长吁短叹?” “我也是今日才知出了这样大的事。”言罢,余氏又是一声叹,牵着她的手往暖阁上走,竟是让温宜坐下,自己才坐,“我那没规矩的侄儿,昨日没吓着你吧。” 她这样说,温宜便想到了昨日掀盖头的事。韩旭叫他余兄,喜娘叫他余二少,不想竟是余氏的侄儿。难怪这么着急把她叫来。 “那日人多,人挤人的难免绊脚,再说余二少也不是有心。”温宜心里有了计较,还没开口便先摇了头,看起来没有半分计较,说出的话也是温文和善,“听说余二少前一日直到夜里还在泰丰楼帮着招待远来赴宴的宾客,说起来,还没来得及同他道声谢。” 余氏听她这般说,坐得离她更近了些:“所以母亲才说不知怎么疼你才好。”她似是愧疚极了,又气又骂的,“这好好的大喜之日,原是高高兴兴的,偏他不当心,叫人推了一下就站不稳脚,还险些冲撞了你,真是不像话……” 温宜抬眸,却没看到余氏的目光,只见她鬓边琼花累丝新叶步摇轻摇晃晃。 作者有话说: 1: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曹植《洛神赋》 下一章周二更新呀(稍微压一下字数),谢谢大家支持~~ 第7章 第7章 虽是初春,却早有燕回,鸟儿起晨争食,这会儿早已衔食而归,方能在现下这个将近午时的晴暖里,饱足地哼歌。 那日清晨似也有这样的鸟鸣,余氏话声轻飘飘的,让她想起了祖母病重那日—— “推了?”温宜给余氏递话。 “可不是,我还道家里怎的一大早送信来,拆开一看,囫囵知道起末,吕氏便来了,说是昨日小弟高兴,没留神推了我那侄儿一把。”吕氏出身不差,却比不过如今的余家,难怪吕姨娘方才是哭着走的。 余氏越说越上火:“说来说去还是他自己不中用,两杯黄酒下肚就敢把规矩忘了,日后若是到了御前,还不知会惹出多大祸呢,要我说大哥只罚他跪一夜还是罚轻了,合该打一顿板子,正一正规矩才是。” “不过是件小事,怎就到了罚跪打板子的地步?”这话叫温宜如何担得起,“郎君刚回侯府,事事都还需要母亲指点,能有余二少这样的戚友相帮是他的福气,左右没出什么事,母亲和余将军万不要为此动怒,打板子的更是不用,本就不是甚大事。我知母亲是疼爱郎君,余将军是体恤妹妹,但若是因此生了嫌隙就不好了。” 余氏原本门第不显,甚至不如吕氏,是后来余氏的兄长在战场上立了功才升的官,这几年又因着侯爷的缘故,青云直上到了如今的位置。昨日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余家不可能没有一点表示。 从余氏开口,温宜便知她心思。只她是做人儿媳的,就算明白也不能直说,只道是余大人体恤妹妹,不想她夹在其中难做。 好话谁不爱听,余氏心中熨帖了,便也不再道歉:“都说女儿贴心,我怎么就没这个福气呢?若能生个你这样的女儿,哪还会有烦心事?” “我在家中时,就常听阿言说三少爷在书堂很有本事,想来都是母亲教导有方。”余氏所出的三少爷韩识烨和温宜的弟弟温言一道在韩家的书堂念书,还未出阁时,她听温言提过一两次,印象最深的是韩识烨因不满夫子批评,趁夫子睡觉的时候在他脸上画王八…… “他那算什么本事。”余氏笑得眼睛都弯了,指着花几上摆着的那盆珊瑚石榴花盆景说,“十六岁了,还是只会写些打油诗。不然就是跑出去和人蹴鞠,不时拿些野花野草回来就是彩头了,哪里像个样子,还是女儿家乖巧听话,我要有你这么个伶俐的女儿,也舍不得把你嫁出去。” 一个“也”,叫温宜眸光一动,但余氏面上神情无半分变化,像是无心之言。温宜不知这话是不是试探,但舍得与舍不得都不是她能说的——若说舍不得,便是在说温家对这门婚事不满,说她舍不得家里,便是她对韩旭心存芥蒂。她既嫁过来了,往后若想在侯府立足,这话是断不能说的。 但她也说不出舍得。 “……祖父和老侯爷有旧故,韩祖母和母亲也一直把我当亲孙女亲女儿疼,韩祖母从前总说我有两位祖父祖母,叫我把侯府当自己家,常来玩……如今这样,倒像是回家。” “看这小嘴甜的,小时候定是没少吃甜豆。”余氏笑出声来,直叫乔嬷嬷看,炫耀般地说,又道,“就是要这样想才对嘛!我知你爱读书,让人挑了些,也不知你喜不喜欢,只怕和你家中的比起来,只能算闲书。” 侍女捧了一摞书上来,温宜翻看了一会儿,发现好些她家中都有,但与之不同的是这些都是初刻本,敛眸时明白了余氏的深意——你家有的,侯府也有,且比你家中的更好。 这是叫她不必记得家里了。 温宜一时分不清余氏今日叫她来的目的究竟是为着她的侄儿还是为了敲打她:“……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哪有什么闲与不闲之分,都是一样的。” 从陈春堂出来,已经快要申时了,温宜站在穿廊下,望着庭中枝叶单薄的槐树,一时间没有作声。 初春季节,万物还未复苏,但承恩侯府却并不稀少颜色,翡翠镂雕的花几与金累丝穿珠的花卉盆景以假乱真,人在其间穿行,像是入了夏日花园,虽豪贵奢靡却并非拼凑叠加,而是相映成趣,这不仅仅是有钱可以做到的。 桃月看她神色,低声问:“小姐可是累了?” 温宜摇摇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早时那几个包子,紧接着是韩旭,思绪顿了顿,就说:“回去吧。” 主仆二人往回走,近了院子,看到一行穿着嫩绿夹袄襦裙的侍女捧着箱匣进出,再近些,院里已经被成箱的珠玉宝翠堆满了。 领头管事是个人精,就守在门边,抬头的功夫看到温宜回来,殷勤上前问安:“小夫人万福,小的元庆,是大夫人院里的管事。” 温宜便唤了声元管事。 “大夫人吩咐小的给您送些小玩意来,您挑着玩,打发打发时间。” 金点翠金嵌珍珠宝石首饰十二样、银鎏金嵌宝石花卉首饰十二样、银渡金蝴蝶首饰六样、高足碗、菊纹杯、文房雅玩、菩提木玉,便是连青铜鸠车、九连环这样的玩具都有。每一样都名贵无比,即便是寻常物件,也是材质不俗。 先有古籍孤本后有名器文玩,前者是为换亲旧事,后者是为婚仪失礼。饶是温宜,面对余氏此番安排,亦挑不出什么错来。 桃月上前往元庆手里塞了银子,元庆握起手掂了掂重量,笑得更诚心了几分:“老夫人和大夫人看重小夫人,想当初三夫人进门时都没有这样的恩赏,您如今可是府里一等一的贵人。”他得了赏银,又是个有眼色的,闲谈间捡了些侯府的趣事讲给温宜听,大到大夫人正在着手筹办今年的春日宴,小到老夫人的喜好,直说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走。 温宜看着院里的东西,叫人清点后尽数入库房。 “小姐不挑挑吗?”桃月还没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 “你同明秋寻时间理个册子,呈在案头便是了。”温宜从中捡了个水头好的镯子,四下看了圈,并未见到韩旭的身影,去了书房。 坐下的时候,似是还有珠翠晃眼。她闭了闭眼,才是清明。研了磨,温宜准备给母亲写封信,再抄些经文。自母亲入了寒光寺,母女俩便鲜少再见,婚事之事,她此前已经写了信送去,可至今未收到回复。因为祖母病重,父亲已经让人去寺里接母亲了,于情于理,母亲该回来的,但直到她成婚,母亲都没有回来。 这些日她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事,坐下便提了笔,可没写时千言万句,真正提笔,却怎么也写不顺畅。她枯坐着,断断续续写了半个时辰才算写完。写完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倚头坐着时,竟觉得有些累,闭目养神的功夫,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鼻尖闻到一股香甜,像是桃花的味道,温宜睁开眼,就见眼前放着两块油纸包着的糕点。 她从不在书房吃东西,当即皱了眉。 桃月听到声音从外头进来,也是一惊。她从小伺候小姐,自是知道温宜从不在书房吃东西,又想到方才只有姑爷来过,可没看到姑爷拿糕点啊…… 话声未落,外头突然一阵嘈杂。 主仆二人转头看去,罩房后头跑出来两个厨娘,张头探脑的,仰天冲房顶振着双臂低呼,紧接着一只羽毛细长颜色鲜艳的鸡从对面房顶上跳了下来! 饶是隔着些距离,也叫温宜心口一跳,这里怎会有鸡呢? 院子里,两个厨娘几次扑空,追得满头大汗,弄出好大动静,屋里打扫的丫鬟怕管事的责罚,连忙加入了捉鸡的队伍,可那山鸡灵活刁蛮极了,怎么也抓不住。 正是这时,韩旭从洞门跨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束手无策的仆从和那只在院子里散步、耀武扬威的山鸡。他稍皱眉头却神色平平,三两步上前,像是全然没发现那处有鸡般只是路过。 然而那山鸡也不是好惹的,记仇地知道来人就是把它捉来的高手,甫一靠近,就是要飞,还是冲温宜这边来的—— 温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却见韩旭手长的,一只手盖住鸡的头,一只手抄住它的脚,瞬时打断了山鸡的“飞升”,手疾眼快地把它倒提起来,从容得像是在地上捡了块石子——如果那山鸡没有扑腾直叫的话。 厨娘连忙上前去接:“少爷从哪寻的这山鸡,有些太厉害了,奴婢们刚把捆脚的绳子解开,它扑腾一下就飞了,还上了房顶!” 韩旭看她手往前伸,身子却往后躲,一副害怕模样,没让她接:“后山上猎的。” “少爷真厉害。”厨娘看出少爷是要帮她提去,连忙带路。 韩旭没说什么,只是感觉有人在看他。转头望去时,书房门边一片衣角闪了一下,却没见到人出来,顿了顿说:“往后我在外头杀好再拿回来。” “使不得。”厨娘忙说,“杀鸡什么的,奴婢还是会的。” “吓到人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原本这章是很长,但是断章的位置不太好,怕你们觉得作者很坏,所以决定拆成两章更新啦,谢谢大家支持~ 第8章 第8章 温宜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晚膳了。 净手入席,温宜坐在韩旭左侧,用膳时无人说话。韩旭吃饭很快,风残云卷的,吃完下意识收筷子,把正要夹菜的温宜吓了一跳:“怎么了?” 韩旭也是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吃太快了,他将筷子从碗面换到碗下,说:“没事……我想喝点汤。” 于是他磨磨蹭蹭喝汤,一碗接着一碗,直到汤碗下去泰半,温宜才反应过来这人在等她。 温宜顿了顿,放下筷子,主动说起了早时没讲完的话。 韩旭放下碗:“那日我刚走没多远,有个小丫头追上我,说是你家的丫鬟。她说方才在府门前说话不方便,有几句话要私下告诉我,接着便说你其实不想答应这门亲事,让我新婚之夜放你离开。” 一句“府门前不方便”,韩旭便察觉了其中难处——想来是这温家小姐不愿成婚,家中却硬要逼迫。韩旭平民出身,自小听过见过的贪官酷吏比好官多得多,承恩侯府既是高官也是权贵,自是好拿捏一家子读书人。 韩旭又问那人你家姑娘确定要新婚之夜再走? 那人就说:“还请韩公子帮忙准备一辆马车,其余的我家姑娘自有安排。” 韩旭虽半信半疑,但姑娘家既不愿嫁他又不愿多说,他也不好细问,况且他本就没想成亲。又想若是出事,他一个刚被认回来的亲孙,应该能有几分薄面劝动祖母不要生气。祖母不计较,他的侯爷爹应该也不好深究,再不济就说是自己硬要把人送走便是,毕竟自己对她来说,也是无妄之灾。 温宜哭笑不得,又问:“郎君可还记得那人叫什么名字?” “她没说。” 温宜默了默,先道:“那人是不是温府的尚未可知,但那话不是我托人传给郎君的。” 今晨韩旭跟她说及此事,看她的神情便知不是她做的了,这会儿看她专程说起,便也说:“我知道。” “就算给郎君传了消息,但只消回房一看便能知道我走没走,她为何要这么做?”温宜百思不得其解,这事破绽太多。 “从阳在后门接应,说看到你出去了。”韩旭说着,看了她一眼,“所以昨夜我没进屋。” 温宜听出他的话中意,一抬眸就对上了他的目光——韩旭长得是有些凶的,他的眉骨突出、眉毛平直,和眼睛离得有些近,没什么表情时便叫人不敢多看,认真看你时目光就会有些深。温宜有看人说话的习惯,但这会儿和韩旭对上视线后一眨眼便移开了:“他从未见过我,如何确定那人是我?” 这事韩旭也问过:“那人没露脸,却穿着一身婚服。” 这话一说,温宜便明白了,昨日大婚,任凭谁穿了一件嫁衣,都会叫人误以为是新娘。 “看来从当初给郎君带话,再到昨日乔装离开,都与此人脱不开干系,这人既知郎君登门拜访,又用这种方法从侯府离开,身份定不一般。” 韩旭也觉得奇怪:“那人想借机离开,何必多此一举传信给我?若我将此事说出去,岂不是打草惊蛇?而且她就不怕自己离开时在从阳面前留下破绽?倒不如暗中备下马车,再借着婚礼混乱离开,这样才算神不知鬼不觉。” 温宜也一筹莫展。韩旭看她皱眉,黛眉细细的,一脸沉思,像是想不明白便不准备用膳,又看她侧身薄薄一片,腰细成这样,于是,抬手将鸡汤放到她跟前——他的手大,一掌便罩住了整个碗面,靠着指尖的力量轻易就把一整碗的鸡汤端了过来:“后山打的山鸡,看你瘦得厉害。” 原来这山鸡竟是特意为她打的吗? 许是她愣的太明显,韩旭轻咳半声,又说:“昨夜对不住你。” 他没再问她是不是愿意,没什么好问的,人既留下了,便是真要嫁他,问得多了,反倒叫人伤心。 可如此郑重的道歉,还是为着圆房的事,叫温宜脸红了几分,抿汤前说:“无妨的。” 月色入户,落水圆溶。 深夜悄然而至。 韩旭进来的时候,温宜正在通发,听到动静时抬眸睨了他一眼。 这一眼,同昨日半掀盖头时的神情如出一辙,只昨夜红烛影动,未见真颜,今日倒是光线充足,叫他看了个十足十,当真是美得动人心魄。韩旭有一瞬间的晃神,明明春寒料峭未消,他却觉得比峪北的夏天还热。 净室的温度高得吓人,韩旭一进来,便被里头的雾气迷了眼,他看了一圈才发现是温宜用了他从未用过的浴桶,而下人还未来得及换。 未散的热气蒸腾着,上面还飘着花瓣,香气扑鼻,叫人一时分不清香的是花还是水。不知为何,韩旭原本觉得勾人的是温宜的眼,这会儿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她那段莹润有泽的颈,明明红玉夺目,可却半点不及那段润白细腻诱人。 他不再看水,而是抱着水盆绕到一旁淋浴。 水声哗啦作响,每一下撞壁声都在敲打神经,他睁眼是颈,闭眼是腰,还有别的……两盆冷水下去,到最后澡是洗干净了,人却还热着,韩旭站在冷水里,看自己翘着,觉得这样不行,今日便一直盯着人家看。 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温宜早已上榻。他夹着枕头在小榻边站了一会儿,还是进了里间,但只是站在床边,没马上上去:“先前登门,没同你说上话。” 温宜掖着被子缩在里头,听他开口先是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其实也没想说什么,我乡下长大的,没规矩惯了,要是冒犯了你,你就直说……那日我去,其实就两样事,一是怕家里诓骗你,二是问问你的意思。” 原先他没真想,姑娘家又要走,一举两得,怎料乌龙一场,人真娶回来了。 说实话,昨日之前他没想过成亲的事,什么时候成亲,娶什么样的媳妇,可现在,他也挺呆的。 “我是峪北的村子长大的,五岁的时候被师父买走靠打铁为生,没读过书,字也不晓得几个,七岁之前只会拉风箱,七岁之后给师父打下手,八岁的时候就会打刀了,一年能挣四十二两银子,力气有一点,在渡口给人当过力夫,也巡山猎过熊、种过稻麦,大本事没有,现在来了京城,原先的那点本事怕也用不上,不过我也不愿诓骗你。”韩旭没看温宜,只是盯着窗子,“昨日拜了堂,今日把话说开了,这会儿我要是上了榻,指定会碰你,但你要是不想,我就睡在外头。” 夜色浓稠,韩旭高大的身影倒映在帷幔上。 一幔之隔,他这话直白又不直白。 “你上来吧。”温宜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昨夜红烛未尽,今日夜来,又被知情知趣的侍女续上了,像是心照不宣今夜的芙蓉帐暖。龙凤呈祥的烛光摇晃着,明灭之间,里间的人没了踪迹,只剩晃荡的帷幔,出卖着他的去处。 开口前,温宜什么都没想,可韩旭上来时,她便后悔了——温宜没想到韩旭块头儿这么大,上榻时,黑压压的阴影倾过来,把她吓了一跳。 原本宽敞的床榻忽然窄了许多,温宜下意识后退,想要留些位置给他,谁知这一动,腿就碰到了他的。 方寸之间的呼吸停住了,榻间一片安静,只剩心脏怦怦直跳,两人都没有动。 飘忽的窗子放进散逸的风,珠帘流光徘徊,影动乱了清风。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温宜见韩旭没再动作,想要把腿悄悄挪开,当作没有发生。谁知她一动,就被韩旭握住了腿弯。中衣单薄,手心滚烫,热意隔着衣料,轻易烫上了她的身子。呼吸跟着热了起来。她抬起眸,两人的目光在黑夜里相撞。 像是信号,韩旭一下子伏了上来。他身形健硕,连残存的月光都被他遮住了,但就是在这样的黑夜里,温宜看到了他的眼睛。 很黑,也很沉。 但更沉的,是他的呼吸。 “我要是上了榻,指定会碰你。” 不说那些因果,他们也是父母之命、明媒正娶,她既嫁了他,这本就是要发生的,况且他们已经迟了一日……可这样被压在身下时,温宜却侧着脸不敢看他,也不知洞房花烛夜的新嫁娘都在想什么,她只知自己羞是没有,只有紧张。 嫌他吗?似乎不是,怕他吗?好像也不全对。温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敢看他。 然而,男人并没有察觉她的慌张。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鼻尖全是香气,比净室里的还要浓郁。他想错了,原来香的不是花也不是水,而是人。他呼吸渐沉,凑上去准备亲她,手还握在她的腿上,那么细,都不够他一只手握的,像是轻易就能折断一般,比花还娇弱。这念头一起,他把自己从温宜身上撕下来,重新抬头,喘着粗气:“我块头大,压着你了跟我说。” 温宜偏着头“嗯”了一声。 吻是从颈侧开始的,他的唇有些干,以至于印上来时,触感明显,但亲着亲着便湿润了。同他的吻一样叫人难以忽视的还有他手掌的粗粝,颤栗里,温宜忍不住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些,他七岁便开始打铁了……那些日久年深的厚茧坚硬而干涩,他捋着人,轻易惹起一片细碎粟粒,干燥和细腻摩挲作响,又在一次又一次的肌肤相亲后,被热意烫平。 温宜浑身发烫,耳边除了他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她能感觉到他的位置,也能感觉到他的碰触与摩擦,但依旧突然。 一直虚搭在韩旭肩头的手倏然收紧:“痛?” 温宜拧眉摇头。 韩旭看她抖得厉害,停下来,一只手抱着她,热息全洒在了她的颈边。若不是温宜抖得厉害,她会发现,韩旭也在抖,热汗沿着鬓角滑落,落在她的颈窝里,也是烫得厉害,他粗粝的大手擦着她的脸,声音艰难又嘶哑:“我这人粗鲁惯了,你多担待。” 只他说是这般,力却没少使一点。 温宜全受着了,指尖陷进他的肌肉里,像是再不用力,整个人就要散掉了。 夜深露重,初春还凉,只这点凉半点没能透进来,温宜像是熟了,浑身都是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又或是别的什么。环抱的手渐渐使不上力,落了下来,起起伏伏。 长夜滴答漉漉,潮湿蒙蒙,昏晓不明。 几声鸟鸣代替了更声,清啭温和地把人唤醒。 不亮的天光和溜边的风被挡得严实,温宜醒来时感觉自己被韩旭抱在怀里,她觉得暖和的同时,发现他的手还在她衣裳里……随着清醒,身上的不适阵阵传来,隐秘的酸痛叫她蹙眉,原本温暖的姿势渐渐不再舒适,温宜想动的,但她没有,总觉得一动,就是在把自己往他手里送。 在这样的僵持里,温宜想起昨夜的事,渐渐红了耳朵。 没多久,韩旭也醒了,揽着温宜的手臂传来阵阵麻意,他伸掌握了握拳,原想松松筋,却摸到了一掌的娇软柔嫩,韩旭顿了下,就看到温宜从耳朵红到了后颈,他喉咙动了动,把手抽了出来,从地上捡着自己的衣裳出去了。 按理,温宜该起身帮他更衣,但她没有动。 梳洗时,卧房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今日还要去请安,但不需要郎君作陪。温宜梳妆出来时见他还在,递了个疑惑的眼神,不想韩旭刚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就此一撞,又各自转开。 莫名的,气氛有些尴尬,温宜看天色,心想是不是开始回暖了,不然怎会有些热。 韩旭站在她右侧,目光是她的侧影,想她是真的瘦——昨日看着瘦,夜里摸了更瘦,下巴尖尖的,腰细细的,腿还没有他小臂粗,轻易就压弯了。又想府里的长辈同她似乎比跟他熟点,总要寻她说话,可说话就说话,村里的妇人平时也爱坐在榕树下打闲嗑,但饿着肚子怎么说? 温宜手里被塞了块儿热乎乎的糕点。 韩旭说:“吃了再去。” 温宜答应了,韩旭还是没走,似是要看着她吃完。她只好坐下来,还叫厨房端了粥,两人一道吃了。 两人起得早,吃早膳后再去请安也没耽误时辰。 余氏今日身体不佳,没留她说什么话,只是问了昨日送去的东西有没有喜欢的。温宜伸出腕子给余氏看,上头是个黄阳绿的翡翠镯子,衬得她的手很白。 两人聊了会儿镯子,就听底下的人说老夫人请小夫人过去用午膳。 余氏笑意不减:“去吧。” 椿萱堂。 韩老夫人远远瞧见她来便露了笑,叫温宜坐到自己身侧:“从前你来看我这老太婆,还要寻由头,那时候我便盼着你能早点嫁进来,现在好了。” 温宜柔柔说:“那我日日过来伺候祖母用膳。” 韩老夫人更开心了,牵着温宜的手传菜。这一牵,就摸到了温宜手上的翡翠镯子:“这镯子眼熟得很。” 温宜便说:“母亲送的。”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果然问起大婚那日的事。温宜便把昨日在余氏那儿听的都告诉韩老夫人了,还说大夫人送了她好些东西。 出来的时候是窦嬷嬷送的,出了院子才同温宜说:“小夫人和少爷正是新婚燕尔,老夫人知道小夫人有孝心,但往后日子还长,她才不要在这时候讨小朋友的嫌。” 温宜脸红了红,却什么也没问,谢了窦嬷嬷的相送。 走在穿廊上时,桃月越想越不对:“小姐,窦嬷嬷这话是何意?” 温宜慢声同她道:“今日请安时,余氏说完身染风寒后突然问起昨日送的东西有没有喜欢的,我给她看了镯子,底下的人便说老夫人午膳要请我。当时时辰尚早,断没有到安排午膳的时候,只能是余氏借着风寒的缘故,同老夫人告了假。” “她见小姐戴了镯子,才把您推出去见老夫人。”桃月明白了,“这不是明摆着要借您的口跟老夫人认错吗!” “大婚之日人多,知道这事的人不少,余二公子失态,若是问起责来,大夫人首当其冲。坐帐的事又是老夫人定下的,大夫人定要给个说法。方才我同老夫人说以后日日过来伺候午膳,老夫人没有拒绝,是瞧见我这镯子听了我的话才有了窦嬷嬷相送时的那番话。想来往时都是大夫人伺候老夫人午膳。” “她怎么知道小姐定会戴这镯子呢?” “我就算不戴,她也会再送我一个。” 桃月张了张嘴,像是惊叹余氏手段高明,却又是不解:“小姐既知道,为何还戴?” “昨日余氏同我说了这般多,又送了我许多礼,便是要看我识不识抬举。”余氏因为风寒同老夫人辞了午膳,却没免了她的请安,今日就算老夫人不请,她也是要走一遭的,老夫人既允了,便是给余氏台阶,“我初入侯府,万事小心谨慎为上,左右也没损失什么。” 这事叫温宜想起先前父亲云集胡商的事,她想着昨日余氏同她说话时提起的“不舍得”,直觉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小姐真信了是吕少爷推了余二公子?” “是谁都无所谓,这事到今日便算解决了。”只怕晚些时候,余氏还会拖着病体去见老夫人。 桃月还在想:“可若真让余二公子把小姐的盖头扯掉了……韩老夫人最信这些,不然当初也不会叫小姐坐两个时辰的床,他跪一跪就过去了,小姐的名声怎么办?” 这话一说,叫温宜侧头看了她几眼。 桃月以为自己说错话了,问:“怎么了?” 温宜却没说什么。 回来的时候,管事正带着人准备回门的东西,贵喜给她递了回礼单子,温宜才想起来这事,然后就听明秋说母亲回来了。 温宜从回礼单子里抬头。 明秋低声道:“成婚那日夫人就赶回来了,原想来追小姐的,被老爷拦住了。” 桃月一脸遗憾:“要是赶上的话,小姐说不定就能……” 她话没说完,就被温宜一个眼神看得收了回去。 桃月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明日,该怎么办……”然后又被明秋瞪了一下,不再说话。 自八年前,母亲父亲大吵一架后,两人就此冷战,母亲从主屋搬去别院,不再过问府中事务,两年后入了寒山寺带发修行,至此再未归家。温宜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她忧心忡忡着,知道母亲此番回来,既是因为祖母,也是为着她。 温家耕读出身,温母却是出身金陵崔氏,是实打实的书香世家。天下文枢之称的地方,崔家也有一席之地。当年,崔家先祖身为内阁首辅,侍奉先朝死谏无果后,江山倾覆,至此崔家再不入朝堂,那是不仕出的人家,自有傲骨清风。母亲或许不在意韩旭身世,却定会在意韩家行径。此番回去,只怕父亲母亲又要吵架。 想到此处,温宜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有一瞬竟想……母亲不回来也好。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掉了眸光,叫人不知她在想什么。 “哗啦”一声乍起,吸引了温宜的注意。她转头看去,是韩旭在往院里倒茶缸子里的残茶—— 温宜想到什么,正要让人去请,韩旭却先一步看了过来。 茶缸子被随手放在门槛边,韩旭扶膝起身。温宜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一只手撑开窗,半个身子从支摘窗外探进来,他身板极高,后背顶着窗子把西斜的日光都撑开了些。 一窗之隔,温宜微微抬头看他,视线对上时,原本已经淡忘的昨夜又冒出零星碎片,芙蓉帐里的热意随着清风渡了些到面上。 韩旭见她不说话,就问:“吃过午饭了?” 也不知这人方才去做什么了,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只是靠近一点,便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温宜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分,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同她说话,眼睛眨了又眨,答他:“用了。” “同祖母吃的?” “嗯。” “吃的什么?” “……鱼。” “然后呢?” “糖藕……” “就这些?” “……还有别的。”温宜有些担心地看着窗,觉得他太了高些,“郎君不若进来说话?” 他站得不太舒展,于是又往上顶了一下,把窗子又撑开了些。想着她后退的半步,说:“没事,站不坏。” 话声刚落,合页吱呀发出声响,支窗的杆子掉在地上,清脆“噼啪”一声,像是在叫他“快走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韩旭看了眼杆子,没理,见温宜捧着个册子便问:“在看什么?” 温宜递给他:“回门礼的单子。” “哦。”这个韩旭不问了,他不识字,“有事叫我?” 她还没叫呢…… “郎君会泡茶吗?” 温宜的母亲喜欢喝茶,最喜欢的是金骏眉。 她小时候和母亲很亲近,知道母亲最会泡茶,便暗自下了好多功夫,学会泡茶手法不算,还专程向母亲身边伺候的嬷嬷打听母亲最喜欢的茶。 等到终于有机会给母亲展示时,她坐在母亲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那模样不像泡茶倒像是在考试。把母亲看得想笑又不敢笑。 一杯茶喝完,母亲很满意,却说她有一道流程错了。 温宜一板一眼的,听母亲说她错了,皱着眉头想半天,然后说:“没有错。” 温母看她这样认真,忍俊不禁:“温杯烫盏、投茶醒叶、泡茶出汤……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学的。”她看着温宜,话声慢慢,“但不是每种茶都这般,一如金骏眉,好的金骏眉纯芽头,茶叶嫩,冲泡起来容易碎,所以不用洗。” 温宜眼睛睁大,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问母亲:“还有什么茶叶不需要洗呢?” 母亲没有告诉她:“这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只能靠自己感悟,泡得多了,便知道了。”温母说着,话锋一转,“而且我说你错,你便错了吗?鲜嫩的金骏眉不用洗,陈年的却可以洗,再者即便是鲜嫩的金骏眉,洗茶手法得当,也是可以洗的。又或者,同样的金骏眉,我不喜欢洗过的,你父亲喜欢呢?那还有对错吗?” 温宜不懂,却觉得母亲已经不是在教泡茶了。 温母看她皱眉,又笑了:“并不是别人说的便是对的,也不是夫子教的便是正确的,泡茶是,学业是,是非对错亦是,你觉得自己对,自有道理那便是对,人熙攘攘不贵明白贵自洽,世人种种都是参考,亲身所思践悟,才能知道什么是最好。” 温宜若有所思:“那人的好坏呢?” “这是更复杂的道理。”温母摇摇头,“我也教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靠什么?” “靠眼睛,和心。” 温宜听得晕乎乎的,抱着茶杯喝掉一口,确实没有母亲泡的香,但她泡了好多,然后问:“爹爹真的喜欢喝洗过的金骏眉吗?” 温母哈哈大笑起来:“你自己去问他吧。” 撤了书卷,温宜叫人备了茶具来,竟是要教韩旭。 初春寒旧,炉上紫砂卜卜作声,带来暖意徐徐。隔着翘头小案,温宜端坐茶台前,温杯烫盏,投茶摇香……她对这个流程很熟悉了,但因为在教韩旭,所以动作慢了些,说行云流水太飘逸,更多的是从容有余。 “这茶泡起来没甚特别的,要诀就是一个‘快’字,因为茶嫩,快进快出,才不会流失风味。”温宜轻抬腕骨,娟流落杯,她垂眸看茶叶在杯盏中旋转,荡出金黄透亮的金圈,馥郁茶香袅袅直上,点缀了她的眉眼。 韩旭坐在她对面,觉得她的眉眼甚是好看——她似乎是个心很静的人,以至于垂眸侧颜时专注的姿态格外好看,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眼型看起来别有韵味,让人觉得安定平和。 但也有叫人不平和的时候。 沸水出壶,雾气湿眉目,她漉漉的,叫人想起昨夜,眼尾散着余红时…… 把话说清前,韩旭没有正眼看她,不是瞧不上,只觉得到底是姑娘家,不清不楚的没规矩就是冒犯,可昨夜什么都做了,今日依旧有些不敢看,好像多看一眼就会冒出些别的。 “可以了。” 清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 他“嗯”了一声,一口闷了茶。 “烫不烫?”温宜没想到他这么急,这可是用沸水泡出来的—— “没什么味道。” “……慢些喝就有味道了。”温宜犹豫着又给他倒了一杯。 然而韩旭像是很渴,温宜一壶茶都给他喝完了却还是不够。她忽然想起他方才一身热气,又抱着茶缸子,怕是真渴了。 好吧。 喝饱再说。 添了炭火,温宜准备再给他烧一壶,韩旭却伸过手来提走了她的茶具:“我烧。” 茶壶卜卜,又是一轮新沸,温宜看他方才只顾着喝茶,也不知有没有记住一些,把茶具交给韩旭的时候,心里连预期都没有。想完又觉得不妥,毕竟是自己要教的,有教无类,哪有先生嫌弃学生的,又想只要他不把茶杯摔了便好。 开个小差的功夫,炉上的茶壶已经被取走了,温宜看着他动作,伺机指点,却没有等到机会——没想到韩旭面上看着不在意,记性却很好,泡茶的动作虽能看出来不太熟练,却没有错的,步骤更是一个不差。 而且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端茶盏时,食指扣在盖纽中间,两只手捏着碗边,很稳,没有一点颤动,全然不似第一次泡茶的新手。若是只看韩旭的手,连温宜都要说一声漂亮。 结果下一瞬——“不必倒这么多的水……” 温宜话声未落,韩旭已经开始出汤了。 他倒到一半,以为自己做错了,于是悬停:“为什么?” ……因为烫手。 其实对于初学者来说,最难的不是记住步骤,而是如何才能不怕烫,很多人之所以泡不好茶,不是因为他们的姿势不够流畅优雅,而是因为容易被茶杯烫得手抖。 但韩旭好似并不觉得,就算如此停杯握盏,他的手也没移开半分,脸上更是没有被烫到了但是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会淡……” 韩旭看着这一个小杯底的茶叶,心想水再少能有多浓?左右不过用来解渴,嗓子都冒烟了还管什么滋味?真要滋味不如放嘴里干嚼:“不够喝。” 茶是用来品的,怎么会不够喝呢,温宜说:“可以多泡几次。” “麻烦了点。”有这泡茶的功夫,他已经喝完三缸水了。 温宜只好说:“你不觉得烫就行。” 韩旭想着她被烫得粉红的手指,伸出手给她看:“我有茧,烫不着。” 温宜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眼睛却下意识看向他的手——韩旭的茧确实是很厚的,她昨晚便知道了,顺着腰线摸上来时那种粗粝的感觉,触感明显,只是碰到便叫人起了寒颤。 那是夜里。 这会儿是白日。 昨日用膳时,温宜已经发现了他的手很大,方才泡茶时知道了他的指节修长,而现在还觉得他有些黑,握着玉白瓷盏时对比分外明显……温宜眼前一晃,一些对比更加鲜明的画面闪过眼底,那是一节把她的手压过头顶,一直横在眼前,结实有力又浮着青筋的手臂。 温宜怔了一瞬,下意识端了茶。新茶刚沸,热腾腾的茶香飘上来模糊了人的视线,也烫热了脸,她躲在茶杯后,觉得昨夜一直找不到呼吸的感觉蔓延到了现在,只能通过转移话题,找到一点思绪:“郎君看着不像喜欢喝茶的人,不想竟学得这样快。” “你不是说你母亲喜欢。”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又有侯府做靠山,竟还知道要讨岳父岳母欢心。 韩旭却无知觉:“岳父喜欢什么?” “……喜欢下棋。”温宜默了默,“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下了。” 寻常人听出温宜话里的失意,定不再问,偏偏那人是韩旭:“为什么?” 温宜在茶香袅袅之后重新看他,言简意赅道:“母亲入庙清修了,父亲没有棋友,便渐渐少了下棋。” 韩旭记得那日去接亲时就没见到温宜的母亲:“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岳母了?” 温宜想了想:“应该有六年了。” “明日就见到了。” 是啊,明日就能见到许久不见的母亲,温宜原本该开心的,但她知道自己没有。 “岳母喜欢喝茶,岳父喜欢下棋。”韩旭记得清楚,却突然问起,“祖母喜欢什么?” 温宜整个人一顿。 韩旭却是如常,继续问:“你祖母身子可还好?” 她不知道韩旭为何会提起祖母。 没有听到她的声音,韩旭从杯盏中抬头:“嗯?” “……好很多了,我进门前,祖母已经可以起身说话了。”温宜摇头,“最喜欢的是我做的芙蓉糕。” “担心吧?” “说不担心是假的。”温宜点头,毕竟祖母身子刚好一些她便嫁人了,这两日还不知如何呢,这两天又有点起风了,怕是又要降温。 “明日便可以见了,往后也可以多回去看看。” 温宜轻轻“嗯”了声,却并不太报希望,两家隐有龃龉在前,她甚至不敢提祖母的事,哪敢时常回家探望。也是这会儿听韩旭提起,才敢光明正大地担心祖母。 直到夜色渐深,温宜都有些沉默。 一边是祖母,一边是母亲,她想的出神,全然没发现韩旭已经洗完澡了。 外头的灯熄了两盏,韩旭一上榻便搂过她的腰,把她拖了过去。欺身上来时,温宜心头一跳,才是回神,想着傍晚他许诺的那些,后知后觉他原是想要了。 她半抿着唇,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里间:“……不吹灯吗?” “吹了看不清。” 一句话,说得温宜的脸开始发热,她是知道他急的,不然昨日也不会直接进来,她觉得他有些急色,却没想竟到了这地步,明日还要回门呢……她面上热着,有些怕,因为明日还有事,但更多的是因为韩旭。膝盖抵开了她的腿,往前一推,顺势架起了她的膝弯,温宜依旧不敢看他。 里间悄静,被褥间的细碎的悉索响动叫人面红耳赤。 温宜面上热了许久,却渐渐察觉他的动作不像是想要,然后温凉药膏贴了上来。她因此瑟缩了一下,韩旭顿了顿,才说:“昨夜出血了。” 一句话,让本就面上发热的温宜直接红了脸,只她全身热着,却愣是没说出句解释的话。 韩旭原是正经擦药的,只他到底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刚尝过情事,现下这么压着人,昨日的画面忍不住地往自己脑子里跳。那些还没来得及回味的紧致、温热的肌肤,轻颤的呼吸……韩旭头昏脑胀,什么都不知道,也稀里糊涂地交代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呼吸声。 一深一浅,一呼一吸,他们好似什么都没做,但帷幔下的空气却渐渐粘腻得叫人呼吸不畅。 许久,温宜察觉没了动静,于是稍微偏头,两人因此对上了视线。 韩旭俯下身去,想要亲她。 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大少爷、小夫人——” “老夫人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是因为技术差…… 第11章 第11章 温宜和韩家少有婚约,却很少到侯府走动,因为韩家同辈里没有女子,往日也只有节庆时,才会到侯府拜访韩老夫人。 但韩老夫人待温宜向来是极好的,便是亲朋满座的宴会也会让温宜坐在她最近处,在宫中得了什么赏赐,也总会惦记着温宜的那一份。在温宜的记忆里,她就是个和蔼达观的老太太……可时间没有空添的,再豁达的人终究难敌岁月,韩老夫人已经七十多岁了,比祖母还要大上好些。 夜风扑面,星星点点的凉风掠过面颊,他们穿过回廊,步履匆匆。温宜走着,感觉一阵凉风穿堂而过。这样的夜晚,总让她想起祖母危急的那个清晨。她觉得有些冷,于是打了个寒颤,心想,她是怕人生病的。 可她打完寒颤,才发觉那风并未吹到身上。 温宜微抬目光,是韩旭。 韩旭走在她右侧,被月光打在墙上时,只能看见他一个人的影子,他说:“我总感觉你有些热。” 方才他也这般说。 侍女在前头打着灯笼,温宜瞥了眼,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面颊,觉得还好,可能是方才在厢房里闹的。有心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椿萱堂不算远,不肖半刻他们便到了,韩旭看她精神尚可,抬手掀了暖帘,说:“先进去。” 他们来得不算晚,但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厅堂灯火通明,“居仁怀安”的横匾下,主座上坐着的是承恩侯韩益和三爷韩璋。大房另外两位小少爷候在一旁,正被侯爷抽查学问,面上的拘谨忐忑明显。韩璋坐姿不太正经,侧头听见韩识烨背的那书,想笑又不敢。 卧房里女眷如云,韩老夫人床榻边坐着的是余氏,便是三夫人赫氏这会儿也挺着大肚子站在一边忧心忡忡。 珠帘半挽,温宜进去时,余光能看到大夫半跪在地上给韩老夫人诊脉。她先给侯爷和韩三爷请了安,才站到余氏身侧——只见韩老夫人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呼吸欠畅,冷汗已经沾湿了鬓角,整个人低声呓语,不知是醒着还是睡。 明明午膳时韩老夫人一切安好,还同她有说有笑的,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却成了如今这副憔悴模样。温宜拧着眉,心情复杂。 大夫低声问着症状,就听窦嬷嬷说:“老夫人身子一向很好,素日也没什么病痛,今日更是如常,硬要说些不同……今日天凉了些,晚膳时厨房熬了汤,老夫人因此多用了半碗饭,但也只是两口。”窦嬷嬷细细回忆着,“晚膳后,大夫人陪着在院里散步,直到那会儿都还好好的……方才老奴端了热水给老夫人洗脚,话还没说半句,老夫人忽然捂着心口发抖,说身子疼。” 脉如绷弦,可以说是紧急,可大夫跪在那儿看了半天,却瞧不出病症,只能反复询问老夫人今日的吃食和活动,可问来问去,都没甚特别的。 承恩侯位高权重,韩老夫人更是时常出入太后宫中,天潢贵胄四字,每一个韩家都沾,看诊的大夫心间忐忑,隔着丝绸帕子搭在老夫人的脉上反复斟酌,倒春寒的天,竟是出了满额的汗。 大夫连着换了三位,连御医都请来了,依旧没有治疗之法。夜色越来越深,惶恐不安弥漫着整间屋子,就连外头的功课考校都停了。 束手无策之间,床榻上老夫人的面色突然难看起来,手压着心口发出痛楚的低吟。可不论窦嬷嬷和余氏怎么唤她,都得不到回应。 如此,连侯爷都惊动了,他从堂屋迈进来,径直站到大夫身边:“还没下药?” 大夫们跪了一地,却商量不出个法子。 气氛低沉得吓人,连悬在下巴上的汗珠都不敢滴落,便是这时,温宜忽然抬手,将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周围的人顾着老夫人的病情,没人注意她,倒是把站在她身侧、大着肚子的三夫人赫氏吓了一跳—— 赫氏护着肚子往后退了几步:“你这是做什么?”声音清亮又惊慌,一下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满屋的目光簌簌向她,温宜抬头,却对上了韩旭的视线——她是很瘦的,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有些弱小。因为来得急,她穿戴素净连妆都没有,素颜素面弱不禁风,在韩旭眼里像个竹竿,似乎连屋里跳动的烛火都能把她欺负了。 韩旭走过来她身侧。 原先瞧见御医来,温宜是安了心的,可等了半天,那么多位大夫却没一个能诊出脉象,她隔着人群瞧老夫人神色,昏沉浑噩,苍白眉心散着黑气,跟祖母被发现有心头疾的那日如出一辙,她心中有了猜测,侧头低声和韩旭说:“我看老夫人像是胸痹。” 韩旭低眸看她:“你有法子?” 温宜不敢托大:“……或许。” “那就试试。” 温宜张开手掌,上头放着她刚取下的簪子,说话时感觉有人轻轻推着她的腰:“或许我有法子。” 赫氏捂着心口:“御医都看不出的病,你能有什么法子?再说这簪子如此锐利,若是救治不成,反伤了老夫人,伤上加伤又该如何?” 温宜默了默,她祖母的心头疾在京城世家之中不是秘密——祖母名声在外,这些年也有不少杏林妙手进京为祖母医治,温宜“久病成医”,也学到了一些门道,但这些都是不能说的。 似是看出她的犹豫,韩旭将她手心的簪子接过去,单手折断了,那是根银簪!折完之后,还看了赫氏一眼。 那目光是很静的,没什么意味,但赫氏还是被他看得心头一震,一边想着到底是下乡回来的,举止如此粗鄙,一边又下意识躲到韩璋身后,没了话音。 温宜看了韩旭一眼,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将簪子取过来,递到赫氏面前也给众人看:“与其关心簪子伤人,不如先紧着祖母,若是因此耽误了时机,只怕祖母还要受苦。” 侯爷看了他们一眼:“让她试试。” 温宜走到韩老夫人身边,让人将老夫人扶起来——老夫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暖黄的帷幔衬得她的面色异常惨白,温宜将她扶靠在窦嬷嬷身上令她低头垂臂,又在她后背找到第七根胸椎的位置。 那簪子是圆的,她握着边缘来回按压老夫人两侧肩胛下缘交于脊背的地方,按了小半炷香,老夫人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当真有效! 温宜松了一口气,开始解释:“按压至阳穴,有助于激发体内元阳之气。今日倒春寒,人在受寒时会更想食热,窦嬷嬷方才也说祖母晚膳时多用了半饭碗。”温宜说到这,顿了顿,没提老夫人饭后还散了会儿步的事,而是转回来说,“按压这个穴位有助于缓解寒湿、气滞,且位置较深,故而需要硬物辅助。”这便是在答赫氏的疑了。 赫氏吃了瘪,想呛回去,可温宜没有看她,又看承恩侯和大嫂没有开口的意思,一口气顶到嗓子眼,化成了哑炮,只能重新咽回肚子里。 王御医跪步上前,重新替老夫人诊脉,而后大喜道:“有用,当真有用!” 满屋的人因为这句话,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原是在看老夫人的,这会儿纷纷把目光看向温宜。只他们才看过来,站在床边的韩旭突然往前一步,把温宜的身影遮掉了大半。 但这些,温宜都没看到,她只关心韩老夫人的呼吸,手依旧没有离开背后的穴位,而是每隔一会儿便重复这个动作。 “受寒、散步、心气凝涩……老夫人这怕不是胸痹!”王御医从药箱翻出银针,依次在内关等穴位上下针,见老夫人终于不再发抖,才一身急汗地转过来,跪倒在侯爷面前:“确实是胸痹!下官无能,还请侯爷责罚!” 卧房里噤若寒蝉,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无。胸痹此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是讲究治疗时机,若是急症,稍一行差踏错,便是一步黄泉。 “先把人治好。”韩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治得好,将功抵过。”他后半句没说,但在座之人都知道是什么。 王御医重新施针,但不知是太过害怕还是当真不熟悉此症,下手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抖。 温宜坐在一旁,连自己都没察觉地皱起眉来:“望闻问切虽能体察气滞、血瘀、寒凝,却无法判断病症,若非精通此病也很难诊断,王御医不必太过自责,祖母此症既可通过按压穴位缓解,便不是重症。” 王御医擦着汗,连连点头:“小夫人说的是。” 温宜又坐在旁边看了会儿,片刻后,出去了——就像她说的那样,术业有专攻,即便是御医,也没有医治所有病症的神力。王御医不行。 韩旭忽然开口:“永安巷的周大夫擅治胸痹。” 温宜倏然抬头——今日泡茶时,韩旭曾问过温宜温老夫人的病,所以方才温宜同他说祖母像是胸痹后,韩旭便询问了她的侍女。温老夫人常年此病缠身,身侧定有擅长医治此症的大夫,这一问,果然如此,于是让人不动声色地去把人请来。 韩旭知道温宜为什么为难,胸痹这病或重或轻,有病重如她祖母般命悬一线的,也有偶发之疾。她有祖母之症可作“前车之鉴”判断病症,以此为依据采信度便会增大,但“久病成医”终究不是大夫,若老夫人不是胸痹,便很有可能因为她这一言耽误救治。 而他明明早让人去请了周大夫,却等到这会儿才说出来就是怕出现方才三夫人那样的事。屋里看诊的是御医,御医都说没法子的事,他们一个是乡下刚寻回来的草包,一个是刚进门的小夫人,哪敢越过“大人们”做主? 得了侯爷的准许,韩旭亲自出门把周夫人请来了。因为早有吩咐的缘故,周大夫来得快,看诊后说的话同方才温宜所说的大致相同。 “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上有个小病小痛是常事,侯爷、夫人不必太过忧虑。”周大夫也是第一次给这样的大人物看诊,说话时躬身低头,小心翼翼的,“但老夫人到底是第一次发作,须得细细照看,若只是一两次,变天时注意即可,可若是时常出现此症,便要留心。” 直到这时,承恩侯的脸色才好看些,微一颔首。 周大夫擦了擦额汗:“这病症须得每日定时按压穴位。”他拿出写好的药方,“草民已经写好了药方和食谱,还请侯爷过目。” 这一夜,韩老夫人身边离不了人,温宜就坐在榻侧没走。好在周大夫来后,韩老夫人状态好转,已能安详入睡。 三夫人身怀有孕,不宜操劳,韩璋带着人又守了半个时辰,见老夫人安定后便带着人先回去了,没一会儿侯爷和余氏也跟着走了。 时近寅时,满屋的人才算是走了个干净。 温宜勉强松了一口气,靠在榻边小憩,半梦半醒的不知何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她被吓了一跳,瞌睡都醒了。 是韩旭:“回去歇会儿?” 温宜愣了一会儿才摇头,还抬手理了理鬓发。 这会儿天还没亮呢,韩旭不知从哪给她带了包子和糕点——这回温宜知道他把吃食放在哪里了,是胸口。难怪桃月没能看见。 “你忙了一夜,沾点荤腥才行。”韩旭站在她跟前,“实在不行,你就先吃糕,再吃肉包。”这是还惦记着她当时随口一说的那句早上吃不了油腻。 包子还热,甚至有些烫手,她其实不冷的,但握着热乎乎的包子,竟说不出不吃的话。 后来,韩旭不知从哪又盛了碗热汤来,看温宜喝得面颊粉粉的才离开。 等温宜回去,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了。 她有些累,心里却在想别的——赫氏为何要阻止她救老夫人?她并无半点可能害老夫人的地方,而老夫人生病对赫氏来说没有好处,她也不记得自己有开罪赫氏的地方。 只她到底一夜未眠,这会儿是如何也想不明白的。她坐在暖阁上支着头,没一会儿便困了,睡眼朦胧时,目光落在小几的茶具上,是才想起来今日回门! 她重新坐起来,叫来桃月,然后就听她说:“姑爷一早带着明秋,自己回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值此新春佳节,作者带着温宜和韩哥祝大家新的一年马上发财!马上健康!心想事成!顺利平安!天天都有好文看,想要的一切都得到,天天开心噢!~ 第12章 第12章 马车里,明秋抱着礼盒坐在门边略显局促,眼睛瞟了一眼姑爷,全然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按照习俗,三朝回门不是该新婚夫妇一起归宁吗?哪有一个人回门的道理?而且回的还是新郎! 她心中没有半分可以回家的喜悦,一想到马上要见到老爷和夫人,便坐立难安,要知道全家上下最待见姑爷的,就是小姐了…… 韩旭坐在马车里,见温宜随身的小丫鬟坐在边上面色越来越白,不知在想什么,那表情活像要上场打仗一般:“你不舒服?” 明秋整个人一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的。” “不舒服你就先回去。” 明秋哪可能走,笑得快哭了:“……快要回家了,奴婢心里高兴。” 韩旭见她不像高兴的样子,却没再问,因为温家已经到了。 明秋打起精神,率先下了马车,正想回身替韩旭打帘,韩旭已经掀开帘子下来了。 满地碎红未清,檐下翘着的门灯还贴着喜字,府门大敞,里间红绸未撤,平谁看一眼都能知道这家刚办了喜事。 杨氏孀居后便不戴珠花了,今日也如此,但到底是家有喜事,衣衫颜色便鲜亮了些,穿了身淡绯夹蓝菊纹的袄裙。她听人说侯府的马车已经出发,早早等在门口,远远瞧见车马来,就已经候在阶下了。 回门礼如云般抬进温家,杨氏在穿行的人群中一眼便瞧见了传说中的韩家真少爷。 贵婿回门原是喜气洋洋的,可杨氏抬头看清韩旭的样貌,笑容却是一顿——成婚那日远远瞧着,只知道新郎官长得高大强壮,这会儿凑近了瞧才知竟是生了个眉眼如戟、疏狂卓群、不好说话的模样。 从马车上下来时,明秋已经低声介绍了来人身份,韩旭了然唤人:“叔母。” 杨氏心间打鼓,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重新咧开嘴笑起来:“姑爷当真一表人才、气度非凡,颇有侯爷年轻时的风采。”这话便是说谎了,杨氏就没见过承恩侯什么模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尴尬寒暄,从天气侃到路边小花,说话时杨氏左看右盼,似在找救星,直到无话可说方才忍不住问了:“怎的不见温宜?” “昨夜祖母突发急症,温宜还在跟前守着。” “哪有——”杨氏嘴边一句“哪有这样的规矩”正要冒出口,便被玲儿牵了下衣角。她生生咽下,语气生硬地拐了弯,“哪有老夫人身子重要……不知老夫人害的什么病?可是要紧?姑爷也真是,出了这样大的事竟还惦记着回门,走过场的琐事哪有老夫人身子重要?我现下立刻差人支会大哥,套上马车前去看望!” 玲儿很是上道,听主子这样说,转身就要去—— “祖母身子重要,但归宁也不是小事,我此番来,已禀过父亲。”韩旭到底不常叫人父亲,这么称呼起来,自己也是顿了顿,“叔母不必忧心,祖母现下也已无事了。” “既如此,差人支会一声便是,怎还劳姑爷跑一趟。” “家中便是因为知道亲家热心热情,传话的人一句话还没说清,岳父岳母就要套上马车来看望,才让我跑这一趟。祖母生病还能让我出门,便不是什么大事。”韩旭看杨氏着急,便说得细了些,“昨夜祖母突发胸痹,若非温宜在跟前,还不知如何。”又说,“也因着是胸痹,才把温宜留在了家中,还请叔母不要怪罪。” 这话一说,杨氏没了话,心道难怪。 府门前一时间陷入尴尬,站在一旁的罗氏轻声开口:“韩老夫人身子要紧,温宜在床前伺候是应该的,但她忙她的,姑爷第一次登门,莫要站在门前说话了,快进屋吧。” 辰时将过,前厅里温父温母早已等候多时。 跟着杨氏在府门迎接的侍女将温宜没来的事禀告,两人具是微一颔首,谁都没说话。 春寒尚未褪,犹见雪痕残,即使今日晴光朗,依旧不见暖。 两人各坐一侧,远远看见杨氏领着人来,面上神色平平,丝毫看不出新婿上门的喜悦,尤其是温母。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只韩旭走得愈近,温母面上的神情便愈是莫测。 明秋也许久未见大夫人了,这会儿瞧见温母神色,也是心间忐忑。 韩旭迈步进门,目光平直地看着上座二位长辈。温父长相温文,温母亦是如此,两人身上流淌着浓浓的书卷气,韩旭行礼时想,温宜还是更像母亲一些。 人高马大的新姑爷在自己面前拜下时,温父额角轻跳,温母交叠膝前的手亦是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一个是成婚那日,看到韩旭的长相模样,险些不想将温宜送出门;一个是听说了婚事便马不停蹄往家赶,却阴差阳错晚了一步。 厅堂里,三个人,各怀心思。 好在杨氏是个热络的人,领着人进屋时,先说了遍韩老夫人生病的事,再说温宜在病床前服侍走不开,改日再回来。她这话虽是解释,却也打开了两方的话匣子,温父言简意赅地问了几句韩老夫人的身体,又问了几句温宜如何。 府门前的寒暄重新来了遍,韩旭答得清楚。一段不尴不尬的闲谈,终于到了喝回门茶的时候。韩旭接了茶,先递温父。温父早已接受事实,听韩旭改口,心中虽别扭,但到底是接了。 韩旭又敬温母。 茶香似雾,清幽袅绕,给依旧还凉的早晨添了几分暖意,蒸腾的茶香撞上不足暖的杯盏,在杯壁上散成了一团水汽,许久,温母都没有接。 韩旭抬起头,与温母对视。 厅堂悄静。 承恩侯府。 温宜听桃月说韩旭已经自己回门后,瞌睡都惊没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几个姑爷从老夫人那儿回来,叫上明秋就去了。”桃月也是一脸为难,“走之前还说不要惊动您……” 先前他一个人上门退亲,温宜便知他是个不讲究的,不想今日回门竟还一个人去了!饶是她看过些话本小说,也只听过新郎家因为各种因由不待见新妇,让其一个人归宁的故事,却从未听说新妇不在,新郎自己回门的先例。 温宜觉得荒唐的同时又担心母亲,明秋和桃月的话言犹在耳,她走到门边,天色不早了,也不知今日究竟是个什么情形,父亲母亲现下如何,有没有因为她的婚事再起争执?祖母身子如何,是不是能下榻了…… 桃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小心走到小姐身边:“不若去问问大夫人?说不定大夫人能允了小姐现在回门。” 她还没说完,温宜便摇了头,老夫人身子还没好全,她如何能在这时候出门? “天色不早了,想来郎君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温宜轻声说着,不知是说给桃月还是自己。 她有些难安,一个人站在檐下,看日光西斜,变成黄昏,余晖洒遍,心中乱得很,想起了许多往事。院子明明很静,只有下人走动的声响,她却觉得耳边嗡嗡鸣叫不停。不知何时,两个洒扫的小丫鬟走到近处,商量着要不要把回廊的细篾放下来,那么近,就在她身侧,她却觉得听不清。温宜皱着眉,捂住了自己的右耳。 韩旭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画面,几道斜阳透过窗棂落进屋里,温宜在这样错落的光影,侧坐在暖阁上,倚着小案支着头,似是睡着了。 他走近她身侧,看她因为侧头露出的那段细长润白的颈,觉得她好像又瘦了些,也就是这样支着脸,才能看到面颊上有点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伸手捏了一下。这一捏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人烫得厉害。 与此同时,温宜惊醒过来,仰着带着几道红痕的面颊叫他:“郎君!” 韩旭应了声,说的却是:“你真病了。” 温宜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确实是很烫的,可她心中惦记着事,哪里顾得这些:“郎君今日怎么替我回门了?”她有些急,心中懊恼,不知自己心这么乱怎还会睡着。 “回门是两个人的事,没有什么替不替的。”韩旭见她对自己不上心,于是上手摸她的额头,又说,“本就是个要紧日子,总不能不去。” “祖母病着,你这般贸然离府,就不怕旁人说你不孝?” 韩旭垂眸看她,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祖母身体已经平复,连父亲都不在身侧。” “侯爷忙于正事,无可指摘。”温宜凝着眉,“倒是你,初到侯府……” “他忙正事,我忙的也是正事。”韩旭似是不大赞成她的话,“我的正事就是你。” 温宜张了张嘴,却不知能说什么。 “况且不是还有你在?”韩旭自有道理,“一个你,比十个我顶用。” 温宜同他说不明白,只觉得他不拘小节得厉害,要是换做旁人,早就被戳着脊梁骨骂了,哪有自己祖母生病,还惦记着替新娘回门的。但温宜说他不过,顿了一会儿才问:“郎君今日回门,可有见到我爹娘?他们可有说什么?” 韩旭将她从小榻上拉起来,推着她往里室去,觉得她这话问得奇怪:“见到了,没说什么,就是问问你和祖母,然后一道吃了个回门宴。” 温宜不信,回头问他,却靠在了他的胸口上,只得又重新转回去:“没了?” “你爹娘是不是读过很多书的那种读书人?” 温宜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个:“……略读过一些。” 韩旭用胸膛推着人走:“从前我那村里,读书最厉害的就是举人,你爹娘是读书的,我连字都不晓得几个,看他们不自在,吃了饭就回了。” 温宜原想宽慰他,但他话里却没有半分因为不识字的卑怯:“那郎君怎么还要去?” “你刚进门,归宁这样的大日子就不回去,外头的人怎么说不管,家里肯定要担心的,知晓了祖母的事,怕是还会兴师动众,我去一趟,能省不少事。”韩旭替她把被子掀开,像是做了个陷阱等着她钻,“岳父岳母知道祖母身子不爽,也劝我早点回来。” 温宜默了下,心想她怕是真病糊涂了,怎么连这事都没想到,怔怔地上了榻。 韩旭替她盖被子:“你爹娘也都好,只我去时,你祖母刚睡下,没能同她老人家说上话,不过我看她睡着时脸色很好,等你下回去看她,应当能下床走路了。” 他说得轻松,温宜信又不信的,被埋在被子下面又问了一句:“郎君泡茶了吗?” “泡了。”韩旭看她还要问个不停,“你一个病人,怎么这么多问题。”然后被韩旭扯了被子,直接盖到了嘴巴上。 温宜却是松了一口气,心想泡了茶,母亲应当能明白她的意思,而父亲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应当也不会为难韩旭。这么一想,温宜才算是松了心弦,没再问了。 总算是消停,韩旭瞧着她的眼睛,嘴上说不累不困不难受,眼底却全是血丝:“昨晚开始你便有些热。” 温宜有些昏昏欲睡,听他这句话,心里反驳说还不是因为你,但又不好意思,索性闭起眼来,半梦半醒的觉得眼底发热,像是真病了。 韩旭让人去请王御医,然后站在门边回头看她,脑子里想的是今日在温家的见闻——他倒是没说谎,只是有事没同温宜说罢了。 用过宴席,韩旭记着温宜担心她祖母,便说想去看看。 这回是温母主动领他去的。 两人走出正厅,绕过水榭的时候,温母忽然开口说了今日以来的第一句话:“竟是你。” 两人相见的第一面,都认出了彼此—— 原来那日京郊外突发匪乱,韩旭入京时正巧救下的妇人便是温宜的母亲。怕就是因为这事,崔氏才没赶上他们成婚的。 韩旭看温宜缩在被子里,下巴瘦瘦尖尖的一点,还是先不要同她说了,免得她担心。 温宜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夜色还深。 不知是错了时辰,还是心中琐事太多,一睁眼心绪便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中,叫人再睡不着,温宜觉得有些闷,在被子里动了下,才发现是被人抱住了——韩旭隔着被子抱她,长手长脚的,像是在捆粽子…… 温宜艰难地回头,然后看到了一张五官凌厉的脸,挺阔的眉眼、高耸的鼻梁,清晰的唇峰,君子如水,这人像山,不只是长相,还有体格。 看久了叫人觉得凶,于是温宜往后撤了一些。 韩旭被她折腾醒了,声音有些低:“想上茅厕?” “……没有。” “那还晚,重新睡。” “……” 温宜不说话,但也没再动。 她估算着时辰,不早不晚,外头的天也一样,不算冷但依旧没暖起来。这样的时候是很舒服的,可以再睡一个长足的觉,被窝里很暖,甚至有些热,暖呼呼地烘着她,像是缭绕的炭火熏着人眼,叫人不自觉地慢慢犯起困来。 只这样的安宁并没能持续很久,不过一会儿,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这个时候来,怕是有急事,温宜听到明秋的声音便重新睁开了眼睛,眼里已经没有倦色了。 原是因为余氏守夜时,突然害了头痛,叫她去呢。 老夫人病着,身边离不了人,难怪椿萱堂的下人这时候来。 温宜说了声知道,轻手轻脚地出去梳洗。不想出来时,韩旭已经穿戴整齐在等她了。温宜侧目看了两眼,似是没想到韩旭会起来。 “我跟去看看。” 温宜点点头,又用手碰了碰脸,面上热意依旧,怕是还得把药吃了再去。 还没开口吩咐,韩旭已经把药递来了——那药许是一直温在药炉上的,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接过时手心被烫得暖暖。 温宜垂眸喝药,有些苦,但她全喝了。 明秋给她准备了大氅,那氅衣带着一圈白色兔毛,绒绒的一圈围起来,衬得她过分乖巧。韩旭比她高,低头看她时,觉得她清冷冷的不好说话,像是画上的美人:“不用系那么好看,容易漏风。” 听见韩旭说话,温宜抬起头来,狭长的眼睛变得圆润,薄唇轻抿着透着粉,不好说话的感觉一下子没了,一副任人搓扁揉圆的模样。 “你挺适合这个。” 她不知韩旭怎么忽然说这个,又垂下眼:“是旧衣裳了。” 这会儿也就寅时正中,天还没亮,雾气湿重,冷冰冰地降着霜,骤然从暖和的屋子里出来,轻易就叫人起了退意。温宜又握了个汤婆子。 冷风骤起,吹过竹涛时发出的碎响叫人觉得凌冽,穿堂而来时能把人的袍角吹开。因为冷,温宜走得有些急,睫毛被吹得发颤。 转过回廊,寒风来势汹汹,迎面将温宜的兜帽吹开,叫她那张小脸露在风里俏生生也瘦尖尖的。然而只是一瞬,后头一只手给她把帽子兜回来了。那手劲不小,直把她人都压得低了几分。 温宜缩起脖子,再一抬眼,韩旭已经挡在她前头了。 作者有话说: 韩旭:戴好,头发糊人一脸。 第13章 第13章 这一夜,韩老夫人睡得安稳,两人看过后安心不少,在榻边陪了会儿便都出来了。韩旭想守夜,但后宅之中哪有男子守夜的规矩?温宜劝他回去,自己由着窦嬷嬷引去侧室休息。 天色薄薄,正是一日里最冷的时候,侧室里遮了暖帘,可依然有挡不住的寒气从门边溜进来。出来前温宜吃了药,在桌边翻了两页书便困了。 夜深只见灯高下,风停树静虫隐声,这个时辰,明秋桃月早已梦赴周公,她手边没有酽茶,只能靠捏眉心醒神。 但并无用处,瞌睡虫绕着脑门转,一闪一闪地叫人头昏脑胀,没一会儿书上的字就重影了。温宜用力闭了闭眼,起身将烛光挑亮了些,再坐下时却挪到了榻上。等回过神来,已经靠在榻边眯了好一会儿。 眼底好像又热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其实是想睡的,但到底是为照顾老夫人来的,又在别人“篱下”,即便是睡,如何睡得踏实?真睡得深了,叫窦嬷嬷她们知道,还不知会怎么想呢。 温宜没敢下帘子,就这么半靠在床头,不敢睡实。迷迷糊糊时看到外头有人点着烛火路过。那影子很高大,黑压压一大块,明明看不出是谁,但不知为何,温宜觉得是韩旭。 她彻底睡着了,一夜无梦。 这一觉睡得并不长,温宜醒来时将将辰时,但眼底已经不热了。她梳洗出来,老夫人还未醒,趁下人备早膳时,随口问了句:“郎君什么时候回去的?” “不到寅时便走了,不是您劝姑爷回去的吗?”姑爷还挺不愿意的,说他自己的祖母生病自己不孝顺,却劳动她这个刚进门的孙媳妇忙前忙后……然后还没说完就被小姐一把捂住了嘴…… 温宜轻轻“嗯”了声,低头抿了一口粥。 时间就这么到了晌午,韩老夫人再起身时,气色好了许多。但到底是年岁大了,身上有些病痛便格外伤元气,这会儿虽能用膳,面上却依旧能看出来憔悴。温宜坐在老夫人身侧,给她喂了些食补的汤膳,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老夫人心情才好些。 再晚些,侯爷和三爷也来看老夫人,于是温宜从屋里出来。王御医正等在外头——昨日发现温宜病后,韩旭请王御医去看过,他知晓温宜病了,替老夫人诊完脉便没走,直接等在了外头。 明秋请王御医移步。 诊脉时,王御医忽然说:“昨日多谢小夫人解围。” 这便是在谢温宜昨日那番话了:“御医也是人,即便华佗再世,也有自己专攻的医术,怎可能什么病都能治?大人有不擅长的病症亦是正常。” 王御医一脸惭愧:“下官行医多年,鲜少遇上胸痹之患,故而对此知之甚少,倒是小夫人年纪虽轻,却能一眼看出关窍,颇有杏林之才。” 温宜垂头无声一笑:“我倒宁愿没有这才能。” “小夫人?” “……我也是家中祖母常年胸痹累身,才知晓一二。” 一听这话,王御医连忙关心起温祖母病情,温宜谢过。 “小夫人挚孝恭顺,韩老夫人能有您这么个心孝行孝的孙媳,真是大幸。”王御医说着话,从袖筒里拿出一个锦盒,“此为松乔丸,虽不敢与悬阳丹相媲,但对老人家康养身体很有益处,还望小夫人莫推辞。” 松乔丸,取自“松乔之寿”意,即与仙人同寿。去岁以来,圣上龙体欠安,太医院研制此丸用以安养,很是名贵。太医院妙手林立,王御医能被韩家连夜请来,定不是泛泛之辈,韩家位高权重,谁又敢不尽心?想来是真不熟悉此状。而那日事态情急,承恩侯一句“秋后算账”,也是真把王御医吓着了,不然不会一出手便是松乔丸。 温宜谢了又谢:“大人医术精湛,往后只怕还要多劳烦您。” “那下官便希望少劳烦的好。” “借大人吉言了。” 与王御医告别,温宜把松乔丸交给桃月,吩咐她送去给周大夫看看,倒不是信不过王御医的医术,而是祖母毕竟常有身疾,吃的药也杂,乱了药性便不好了。 从椿萱堂出来时,正是午后,不算刺眼的天光透过层云洒在地上,给春寒未退的日色添了几分暖意。 温宜走在路上,已经能看到新叶抽芽了,万物苏生的景象总是能叫人心旷神怡的。两人沿着池塘走,穿廊外景色如画,蝶舞花间,鸟鸣清脆—— “你也不想想,老夫人的身子向来是很好的,怎的她一进门老夫人就病了?” 乍起的清亮话音,喊住了主仆三人的脚步。 “连王御医都看不出的病,这哪是病?怕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话可不能乱说,老夫人最是信这些……” “我可没乱说,你想,那么多病呢,为何偏偏是这个?温老夫人便是如此!据说温老夫人就病得不轻,多少大夫看过也于事无补。” “难怪老夫人病了是她给看的,只怕这些年是没少看。” “要我说就是她克的,这不,才进门没多久就把老夫人克病了。” 桃月一听这话,气得眼睛都红了,撸起袖子要去理论,却被温宜拦住了。 温宜从地上捡了块挺有分量的石头往她们跟前扔。“扑通”一声,动静不小,水面乍起的水花溅了两人一身,把她们吓得跌坐地上——那两个小丫鬟凑头说人闲话,本就是心虚的时候,这动静一出顿时慌了神,从地上爬起来后连忙东张西望。 可她们废了半晌功夫也没瞧着人,低头一看,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衣裳上落了一片又一片水藓枯叶,叫人看了恶心,她们捏着衣裳,又气又急:“完了,这可是三夫人最喜欢的褙子,都怪你!非要选在这里说话。” “还不是你自己想躲懒!不会真叫人听去了吧?” “这话又不只有咱们在说,怕什么!” “……算了算了,还是快走吧,这衣裳三夫人明日还要穿呢。” 直到人走后,桃月才被准了开口说话:“小姐!这也太便宜她们了!” “逞口舌之快无用。”温宜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什么叫“这话又不只有她们在说”? 明秋便去查了。 一查才知晓自老夫人病后,府里便隐有关于她不祥的流言。 “全是些没根没影的话!”桃月听完更气了。 “老夫人这几日都是我在照顾,若我真是不祥,该更严重才是。”想到这处,温宜便知道不是大夫人了,毕竟那日大夫人“病”后,还差人寻她来,若是她传的这话,定不会让她近老夫人的身。 还能有谁? 三夫人吗? 可温宜想不到自己和赫氏有不对付的地方。除了进门敬茶那日,她与赫氏不曾私下见过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那日情急,她又哪里是会对老夫人不利的人,不过一个拔簪子的举动,如何会叫赫氏如此防备? 明秋便道:“听三夫人院里的下人说,那日回去,三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又是摔东西又是骂人的,句句冲您……” 温宜还没开口,桃月先急了:“她说了什么?” 明秋顿了顿,想到三夫人院里那老妈子捏着手指给她学的那话:“我也是关心老夫人,怎的我一个长辈,还不能说她两句了,她能救便救,故意拿话噎我是什么意思?满屋的大夫都没法子,就她有能耐,依我看老夫人那病就是她克的,还假惺惺在那演……” 明秋一眨眼,一言以蔽之:“大抵是自持长辈身份,觉得您不尊重她……” 可这都是后面的事了,温宜抬头看着树上的杏花,睡了一觉,清醒许多,总算知道是哪处得罪了这位三夫人——敬茶那日,元庆送了好些礼来,说了好多奉承话,其中就有一句:“老夫人和大夫人看重小夫人,送来的赏赐比三夫人进门时还多……” 就因为这事吗? 明秋有些担心地问:“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鬼神阴灵、怪力乱神之说最是虚无缥缈,信者恒信,疑者恒疑,不信者恒不信,来无影、去无踪,最难解决,同她争辩吗?争也是无用。温宜并不十分在意:“清者自清,等老夫人身子好了,这些传言自会不攻自破。” 但既然方才想起大夫人,温宜便又到陈春堂走了一遭——母亲病了,她这个做儿媳的自是要看一看的。而这一看,余氏的脸比老夫人的还白,她见温宜进来,撑着身子要招待,可话才说了半句,便是连着咳了好几声。 温宜才知道余氏病得这样重。 “不行,还是得请王御医来瞧瞧。” 余氏拦了又拦,嘴里说的都是不要惊扰祖母和侯爷。 乔嬷嬷也跟着劝:“那也该同侯爷说一声才是。” 话都递到这儿了,温宜便也跟着劝,拉扯许久,才叫明秋帮着跑了一趟。 一番折腾,又是许久。 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桃月小声跟在她身侧:“奴婢瞧大夫人像是没病装病,方才王御医明明看出来了,却没敢说。” “那你怎么不说?”明秋逗她。 桃月张了张口:“……我也不敢。” 明秋笑她终于长心眼了:“病是不急看的,话是要先传给侯爷的。” 就如温宜所料,那日晚膳时大夫人果然去了老夫人那儿,可她也不曾想老夫人会突发胸痹——那夜温宜替老夫人按穴时,留了心没说她带着老夫人散步的事,但周大夫和王御医的话却是说得一清二楚。追究起来,大夫人免不了侯爷的训,还不如借着“风寒”的由头,彻底请了“病假”,还能得个孝顺名声。 桃月长了心眼却不如何高兴,闷闷不乐地说:“还是咱家好,侯府人多,弯弯绕绕也多,进门才几日,小姐整日给人断官司没完了。” 温宜听着,不知这话从哪来,想问的,却忽然没了说话的心思。 折腾一天,总算是回来了。温宜从月洞门进,远远瞧见个小孩戴着斗笠坐在湖边挂竿,看样子是要钓鱼。只心性还小,没什么耐性,看到什么新奇的,忽然站起身来,指着湖里的莲花:“韩哥,我要吃藕。” 这时节哪有什么藕,只有去夏已败的残荷。 但韩旭不管,手一扬随他去了。 小孩得了准许,挽着裤腿便往湖里下—— 温宜大抵猜到那人的身份了。大婚那日,放哨的人是韩旭的师弟,想来就是这个人了。看着也就六七岁的模样,还是个小孩子呢,也不知他怎么想的。 从阳刚下湖,浮台上的鱼钩便动了,他倏地把藕忘到一边要回来收竿,一回头看到温宜站在湖岸边,跳了起来:“嫂嫂今晚吃鱼!” 温宜看得惊心:“你快上来吧。”那么小的孩子站在水边,一不留神摔下去可就不好了。 从阳也想走,但脚陷在泥滩里了。 韩旭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温宜来,把嘴边的狗尾巴草吐了,放下饵料过来把从阳从湖里拔出来,拔萝卜似的,带出一脚的泥巴,还顺手帮他把鱼收了,个头竟还不小。从阳提着裤脚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脏,脱了鞋子提着鱼就跑,温宜叫都叫不住。 这天温宜留在老夫人那儿,韩旭得了闲,想她还病着便估摸着要去后山再打只山鸡。要走的时候,想着上回那鸡汤,她只喝了两口便没再喝,像是不喜欢。于是他把从阳叫来,就在湖里捞些鱼和王八。 “他还这么小,郎君也放心他一个人下湖。”这话一说才知道从阳八岁了,比温言还大些,但个头却不相上下。 “没事,乡下孩子皮实。”韩旭叫温宜不要站在院子里,担心她又吹风,“我一回家,老头就给我留了这么个人。” “回家?”温宜问道。 韩旭顿了顿:“有段时间上外头挣钱了。” 温宜记得他说过从前去码头当力夫,还上山给人打过熊,想来是这些吧。 “老头捡回来的,也不是捡,自己跑来的,见着个狗洞就往我家钻,在板车底下躲了三天,后来饿的不行,到厨房偷东西吃被老头发现了。老头没想养他,但也没赶,就这么混着过,后来才知道好像是他爹打仗死在外头,家里也没人了。” 难怪看着和温言一边高,也是个可怜人。温宜看着韩旭地上的影子,都是小时候吃不饱饭,他怎么这么高? 晚膳吃的是从阳和韩旭钓到的那鱼,小三斤重鲫鱼和鲜嫩的豆腐炖在一块儿,揭开盖子时浓郁香甜的鱼肉和豆腐香荡漾开来,光闻味儿都知道是鲜嫩可口,里头还放了山药块,炖得粉糯软烂。 温宜想到功臣,问从阳要不要一块儿用膳。 “他年纪小,又爱往厨房钻,厨娘做饭的功夫都把他喂饱了。” “这样的日子,竟也能钓到鱼。” “天暖了,鱼喜欢游到能晒太阳的地方。”韩旭早观察过了,晌午钓鱼那块儿湖浅,旁边还有小礁石和水草,鱼最喜欢藏那儿。 温宜喜欢吃鱼,今日倒是很有胃口,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韩旭突然说话:“早时我寻那晚的马夫去了,他说马车行到城门,假新娘下了车一个人往城外去了,他没过问,下落断了。” 温宜犹豫了会儿,把筷子放下才答:“这几日府里也没有丢人的动静。” “我挨个问。” “如何问?”温宜以为他会暗中查,没想竟如此直接。 “总有办法。” 牵涉此事的定有两拨人,假新娘是一拨,帮助她离开的又是另一拨,此人需要借助外力离府,必是行动受限,而那人也确实帮她了,但她可能也没想到那人会多做一步——将此事告诉韩旭。 温宜觉得此事不寻常,想得眉头都拧起来了:“这事既是冲郎君来的,必定留有后手。” “别想了,且看他们后续如何。”韩旭看她又不吃饭了,“你先吃。” 温宜一噎,心道:那你总要同我说话。 韩旭不说了,两人安安静静吃饭。 温宜用膳讲究,凉菜热菜主菜,慢条斯理,韩旭则端着碗吃得很快,他手长脚长,坐姿又大马金刀的,不太规矩,腿伸出去,桌子底下脚就碰到了温宜的,韩旭还没动,温宜已经把脚悄悄缩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椿萱堂。 温宜才走,韩老夫人便醒了。 窦嬷嬷将老夫人扶起来,在她身后搁了个靠枕,看老夫人漱了口,才将血府逐瘀的汤药喂到嘴边。 “又是温宜来的?” “可不是,小夫人最孝顺了。”窦嬷嬷给老夫人捏肩。 这汤药苦中带辛,老夫人喝了两口便不愿喝了:“她这每日来来回回的,折腾。” “小夫人没走,直接宿在侧室了。” 这话一说,老夫人抬了眼,窦嬷嬷才将后半句话说了:“近来府里传闻多。” 韩老夫人病了几日,深居简出的,这事倒是第一次听,她重新低眸吹着汤药:“都说的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但概括起来只有一句:“小夫人不祥,一进门就把您克病了。” “温宜那性子是出了名的乖巧和顺,能克得了谁?”话是这般,可老夫人话锋一转,又说,“午膳时叫她来。” 老夫人病后贪睡,早时起得晚,午膳用得便迟,等到午膳都晌午了。侍女布菜清淡,温宜日日陪着吃,却什么也没说。 韩老夫人看温宜要帮忙,叫她坐下了:“前些个你说要来陪午膳,我还说不讨你们嫌,现在好了,老婆子身子骨不中用,害你们新婚燕尔的,竟要分房睡。” “祖母这话从何说起?您若不好,我们哪里睡得着觉。” 老夫人叫她坐近些:“我瞧你方才来得快,是不是就没走?” 这话一说,温宜便猜她是知道了:“不敢瞒祖母。” “怎的住在这里?”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语气很是疼爱,没再绕弯子,“这是怕了?” 这话问得不经意,但温宜明白老夫人什么意思——她住在这,是不是怕府里的传言。 “自然是怕的。”温宜顺着老夫人的话音,语气轻柔,“祖母的身子向来很好,突然一病,温宜心里害怕。” 韩老夫人的眼睛早不如年轻时明亮了,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但里头的眸光依旧带着锐利而深邃的锋芒。她盯着温宜看了片刻,心却渐渐软了下来,故意嗔怪:“说来说去,都是你们大惊小怪,旁人还当我是生了多大病。人到了年纪,有些小病小痛是常事,还能一直享福不成。” 温宜摇着头,语气不变:“祖母天相福寿,生来便是享福的,我还想沾祖母的福气呢。” “你都住的这样近了,还怕沾不到嘛?”老夫人笑她嘴甜,“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祖母身体重要。” 温宜陪老夫人用了膳,把人哄得眉梢都弯了,老夫人心疼她,让她回去歇。 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老夫人突然问:“前几日大婚,余家小子是不是差点掀了温宜的盖头。”明明是问句,但老夫人却说得肯定,这是心里有数呢。 “不是说吕少爷不小心推了余二少爷一把嘛。” 这事老夫人心知肚明,可这时候提起来,便是在意了。窦嬷嬷就说:“老夫人不是信了吧?这几日可都是小夫人伺候起身吃药,说句不吉利的,小夫人真是不祥,您该更严重才是。” 确实是这个道理,老夫人点了点头,转头问起自己的病因,才知是因为变天的缘故,自嘲道:“也不知是不是真老了,不中用,也开始疑神疑鬼。” 窦嬷嬷笑骂:“混说,我看您精神矍铄着呢,再活个五十年不成问题。” “活这么久作甚?侯爷还等着我呢。”老夫人心情好了些,想着要去院子里转转。 “老侯爷才不想您呢。”窦嬷嬷扶着她出去,“您啊,就好好享福吧。” 院子里的杏花开了,走到树下能闻到淡雅清新的香气。韩老夫人和窦嬷嬷是旧相识了,闲谈时话声里尽是年轻时的事,那时她们一个嫁人,一个入宫,都是好光景。经过回廊时,韩老夫人瞧见两个老妈子背着她们坐在廊边说话,还说像她们小时候。 结果下一秒就听她们说:“前几日我路过侧室,听着小夫人同王御医说话,两人正聊着温老夫人的病情,我就听着一句,温老夫人那病就是从胸痹开始的……” 韩老夫人面色一沉。 到底不是什么大病,休养两日,韩老夫人的身子便彻底好了,连王御医都不用再来。但这才是叫韩旭奇怪的地方。 他瞧着祖母明明已经大好,可温宜依旧每天早出晚归、雷打不动地请安。她那身板——出阁前自己的祖母病重,刚进门又遇上老夫人生病,两位老夫人的身子是补起来了,她那点肉还没怎么,眼见又要瘦下去,这两日还病了,这样折腾,怎么能成。 贵喜瞧大少爷盯着小夫人的背影看,低声说了:“这几日府中有闲话,说老夫人的病是小夫人克的……所以小夫人才……”话音没落,韩旭便看了过来。他五官有些硬,硬得带了几分凶相,没什么表情时,便叫人不敢多看,带了情绪就更是叫人发怵。 “都说的什么?” “……老夫人从前没有心病的,小夫人一来……就有了。”贵喜偷睨着韩旭的面色,咽了咽口水,“温老夫人就是心病……如今府里都说老夫人这病就是叫小夫人带进门的,说小夫人不祥呢。” 韩旭皱起了眉。 - 连着两日,都是韩旭来给老夫人送东西,他不晓得大户人家看望生病的长辈都是什么礼数,过来时提的都是补身体的野味和素日里买给温宜的那些他觉得很好吃糕点。 韩老夫人久居上位,见惯了补品名药,瞧着韩旭送来的这些东西觉得新奇,又想有些日子没见孙子,想要把人叫进来说说话,可窦嬷嬷却说:“大少爷走了。” “走这么快作甚?”韩老夫人不乐意了,“前几日病着,我瞧他来的勤,现在好了,他倒是不来了,同他那些个兄弟处处唱反调。”这话便是明贬暗褒了,照顾病人多辛苦,病好了来走个过场白挣个孝顺名声。 窦嬷嬷知道老夫人这是想孙子了,也是,好不容易寻回来的亲骨肉,又吃了这么多苦,怎么不叫人疼:“您明个儿自己问问他。” “那你们明日把人拦好了。” 翌日,韩旭果然又来了,手里提着条活蹦乱跳的鱼。他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解释了下鱼的来历,又问了几句祖母的身子便要走。窦嬷嬷自是把人拦了又拦,没想韩旭却说他不进去。 这倒叫人奇怪了,韩老夫人皱起眉头:“他这是什么意思?” “……大少爷说他不祥,不敢进来,怕给您克坏了。” “混说!这什么话。” “老奴也这般说。”窦嬷嬷一脸没法子的模样,“可大少爷摇摇头,就让您好好歇,明日再来看您。” 韩老夫人原是靠在躺椅上的,现下直接坐了起来:“你去找贵喜问问,看看这几日出了什么事。” 不问不知道,一问,昨几个还在说小夫人把老夫人克病的事,今几个就变成大少爷把老夫人克病了。 “大少爷刚回家不久,您就病了,家中近来也没什么新人,便是温宜从前也常来府里走动,思来想去就剩他了……还说……说……” “说什么?”韩老夫人急得拍了下窦嬷嬷,这是真生气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说大少爷刚出生就把亲娘克死了,这是命硬,冲喜都没用,小夫人也不好,两个命格孤克真是登对……” 老夫人叫这话气得两眼发黑,肝都疼了,也是这时,韩旭来了。 这日是不论韩旭怎么推辞,窦嬷嬷也得把人请进去。 厅堂里,韩老夫人靠着圈椅,觉得自己快好的胸痹又要发作,孙妈妈给老夫人倒茶,没想老夫人气得连茶杯都拿不稳,一个没接好,茶杯掉下来了。 然而杯盏破碎的声音并未传来,因为有一只手从底下把它接住了—— 是韩旭。 “碎就碎了,你用手接什么,待会烫着你!” 韩老夫人吓了一跳。 韩旭将茶杯放在桌上,沾了一手的茶,老夫人要看,他躲开了:“烫不着。” 底下的侍女捧着水盆进来给他洗手,那水是凉的,这是怕他烫着呢,但韩旭皮糙肉厚的,这点温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洗了手,用帕子擦干,还顺手把地上的水渍给擦了。 老夫人心里那点脾气也没了,只剩心疼。 “丢人了。”韩旭忽然开口。 韩老夫人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韩旭重新开口:“我给您丢人了。” 他这么说,老夫人心疼坏了:“府里有人说闲话了?” “我这么大高个,哪有人敢到我跟前说什么。” 老夫人撩了撩眼皮:“在你跟前说温宜的坏话了?” 老人家疑心重,这便是在怀疑韩旭替温宜出头了。 韩旭突然认真道:“那日您病了,御医都说没法子,一屋子的人束手无策,到最后是温宜给拿主意救的。她祖母是心病,您也是心病,她这么聪明,不知道这是忌讳吗?可就算知道,她也从没因为这事犹豫。” 窦嬷嬷在一旁帮着说话:“是啊,若是没有小夫人,那日还不知会如何呢……” 韩旭微一颔首谢过窦嬷嬷:“她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您同她怕是比跟我还亲近些,您从来对她好,她这么孝顺的人如何会不看重您呢?也正是因为您对她好,所以她从来信您不会多心,也不会疑她。什么坏话的,她没跟我说过,但祖母今日这样问我,便是不信她了。” 韩旭这话直接把老夫人架在那了——您对温宜好,温宜自然孝顺您,如今您怀疑她克您,是不是您自己先变了心?老夫人想到了王御医和温宜的那番谈话,心中惶惶,立刻说:“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心性脾气我能不知道?我还能因为这点小事怀疑她?若不是她这几日忙前忙后地照顾,我这身子哪里能好?” “所以都是孙子做得不对,自己惹了外头的闲话,给您丢人了。” 老夫人不想往温宜身上想了,往温宜身上想,便是在想自己,于是顺着韩旭的话:“我当你这几日不敢来是为什么呢。” “我说了您可别生气……三朝回门那日您病了,这么大的日子,我没同您说一声也没告诉温宜,自己一个人去了温家。”韩旭重新给老夫人倒了茶,“温宜知道了,累病了都没敢睡,叫我一定来给您认个错。我想您病着,还是不要惹您生气的好,便拖到了今日。” 这事老夫人早知道了,只是一直没寻着机会说,见韩旭提起来,也就当个台阶下:“没规矩。” “也把岳父岳母吓一跳。” “我知道的时候,也吓一跳。” “那您如何才能不生气?” 老夫人喝了口茶:“昨日那鱼,再送十回。” “我给您送一个月。” 老夫人掀了掀眼皮。 韩旭就笑了,像个年轻傻小子:“您看温宜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温祖母大病初愈她便进门了,心中自然是惦记的,可是您病了,她也担心。” 如今病好了,要是不给去,便是承认自己心中有疙瘩了,老夫人答应得痛快:“过段时日便是春日宴,顺便让她送帖子回去。” 祖孙俩又说了会儿话,韩旭才走。 韩老夫人看着韩旭离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深,过了会儿,突然开口让窦嬷嬷去查查府里那些话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没过多久,府里便传出有几个丫鬟因为打碎琉璃花盏被罚的事。那花盏原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偏是不巧,那丫鬟是因为说闲话被窦嬷嬷逮个正着才失手打碎的。据说那日窦嬷嬷发了好大的脾气,当着院主子的面把那几个丫鬟骂了一通,罚了她们半年俸禄,降了身份,派到后头洗衣裳去了。 抓了几个小丫鬟,打了一通“杀威棒”,算是杀鸡儆猴,府里那些惯说闲话的人霎时闭了嘴——说小夫人“不祥”,可她上头还有个大少爷呢,到底谁不祥?至于抓着源头没有?老夫人没问,窦嬷嬷也没说,这事便算过去了。 等温宜回去的时候,已经晚膳了,菜什上桌,她等了好一会儿,却迟迟没等到韩旭。他这几日似乎总不在。 温宜又等了会儿,传了贵喜来,一问才知韩旭出去了,没再追问,心想如此也好,韩旭吃饭时总要同她说话。 只她不知道的是韩旭并没有出去,而是去了从阳屋子。 一连几日,哥都同他一块吃饭,从阳以为哥和嫂子吵架了,就问:“韩哥,你怎么不跟嫂嫂一块吃饭?” 韩旭自己端着饭碗来的,一坐下就把自己装得要漫出来的米饭倒进了个海碗里,接着也不管从阳吃没吃,挨个挑了桌上的菜拨进碗里,筷子搅和搅和,就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说:“她跟我吃饭不自在。” 韩旭还记得第一日一块儿吃饭的情形,他盛个汤都能把温宜吓一跳,后来端了鸡汤放在她面前,她也没吃两口。他吃饭比她快,他吃完,她便不吃了。就是说话也一定要把筷子放下才开口……他想起祖母生病的那夜,一阵风就能把她的兜帽吹开,如果不是他站在她后头,她人都能给风吹跑了。身板薄的,再不好好吃饭,只怕哪天不用风吹都会倒。 祖母病好了,“不祥”的事解决,这几日她应该能好好吃个饭了。这般想着,韩旭索性不往她跟前凑了,况且她吃得这样慢,他饭都吃完了,她才吃上三口,捡着那几片菜叶,也不知道够不够吃……是真怕耽误她吃饭。 他用手背擦了嘴,心想还是这样吃饭方便,过瘾。他端着碗,三两口的功夫就下去了一半。 从阳听到就笑:“哥吃饭吓人。” 韩旭从海碗里抬眼看他:“有这么吓人吗?” 从阳点头:“像饿了三天似的。” “哦。” 瞧着是面无表情,但再动筷,却慢了许多。 他吃着吃着,看从阳也端碗吃大口,跟他一样样的,不愧是一个师父教的,说他:“别学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这几日韩旭往后头小山跑得勤,这种圈养的猎场在他那巡山猎熊的本事面前不值一提,他打了些野味,给祖母和余氏送去些,还剩下不少。今个儿厨房煲的是乌鸡汤,放了红枣枸杞,闻起来格外香甜,从阳捧着碗,尝了一口后,发出一小声“哈”的满足赞叹,然后眯着眼睛问:“哥,咱是留下来了吧?” 先前来京城,韩旭什么都没想。 实话说,当初韩家找上门时,韩旭根本不信,只觉得他们是来骗钱的。可韩家排场大啊,又是从京城来,说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都不为过。他们这儿穷乡僻壤,要不是他住在这儿,哪晓得天底下还有这么个地方。不图钱,那便是图别的,可他们一个鳏夫、一个铁匠再搭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可图? 是直到后来,韩璋说他锁骨上有个黑色胎记,韩旭才有些信了。 有些信,却没什么兴奋激动的,因为他从小便没得到过父爱母爱。养父母不喜欢他,打骂不必提,五两银子把他卖给师父的时候,韩旭就当自己从来没有过爹娘。 他跟着师父姓,师父就是他的爹。 一个接受了自己无父无母的人怎么会对生父生母有期待呢? 他之所以来,一是因为师父走了,二是这世上居然还有他的亲人,且不远万里来寻他。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又听韩璋念了他那素未谋面的祖母送来的信——据说是位年纪很大的老人了,信上言辞对他很是牵挂,许是一辈子没听过这么肉麻的话,韩旭松了口,想着就去看看吧。看看自己真正的亲人到底什么样。 来之前,他跟从阳商量好了,如果韩家不错,他们便留在京城,也不一定要住在韩家,在附近租间小铺继续给人打铁也不错,隔三岔五还能跟亲人串个门。要是不好,他们就当见见世面,见完回老家。 所以当初他没想和温宜成亲是真的,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内,那日登门拜访就是为了这事,没成想闹了个乌龙,人真娶回来了,而且姑娘家还是真想嫁他。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往后是要一辈子对人家好的,不然不是男人。韩旭想着那日她病着还眼巴巴地等他回去,就为了同他说初到侯府,落人话柄不好。 是个很好的姑娘。 就是有些文弱。书香门第、锦衣玉食养大的小姐,怕是不能跟着他吃苦,韩旭想着她软乎乎的模样,也舍不得人跟着自己吃苦。 对于这件事,从阳和韩旭是有默契的,从阳等到如今才问,就是知道韩哥不想走了。 “不走了,过几日去街上看铺子。”韩旭看他眼睛都亮了,就知道他还是小孩子心性,京城繁华,自然是比村里好玩,“然后再把方师傅的事办了。” 从阳猛点头表示赞同。 韩旭又问他:“方师傅的东西还收着?” 从阳放下碗,回身从自己床底拖出一个旧箱子,搬过来放在自己吃饭的凳上。那箱子有些年头了,打开时费了一番功夫,掀开时扑面而来一股血腥气,正吃饭呢,但没人露出异色——里头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物件,就是一件旧棉衣和发冠。 而这,才是韩旭决定来京城的目的之一,送故人魂归故里。 - 韩老夫人病好不久,大夫人的病也跟着好了。 温宜踩着“痊愈”的尾巴给大夫人请了安,好不容易出来时,刚巧碰上了正在花园散步的三夫人赫氏。 两人对上视线,温宜又是晚辈,于是提裙上前问安,谁想赫氏挺着肚子瞪了她一眼,直接走了。 明秋和桃月跟在温宜后头,一幅不敢作声的模样,直到人走得没影了才敢议论:“三夫人那日上门去要人,贴身丫鬟没要回来不说,叫老夫人好一顿数落,还把孙妈妈请回去了,昨日想多吃口酸菜鱼,被孙妈妈念了一晚的经,早上喝茶时,嫌水不够烫,把新来的丫鬟训了一顿,说她们不尽心,要去跟三爷告状。” 窦嬷嬷在后花园抓到的那几个撞枪口上的小丫鬟,好巧不巧就是三夫人院里的。那几个丫鬟是赫氏的心腹,从她入府便跟着她了,用起来很是顺心,在院里也是一等一有头有脸的丫鬟,结果就因为几句闲话,派到后头洗衣裳去了。 赫氏尚在孕中,身边没了知情知趣的人,心气很是不顺,不过一日,便亲自寻到了老夫人那儿。原以为老夫人会看在自己怀孕的份上高抬贵手,不料还未开口,就落了顿数落,说她管教不严,连几个下人都管不好,往后生下子嗣,身边尽是些会嚼舌根的下人如何能成? 这么大的帽子扣上来,赫氏顿时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争辩。可老夫人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把孙妈妈指给了她。 孙妈妈虽比不得窦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但也是伺候了老夫人五六十年的老人了,便是在侯爷面前,这位孙妈妈也是说得上话的。赫氏这趟倒不如不来,平白给自己请了个大佛回去。 桃月也说:“这哪是不尽心,分明是有气没处撒罢,自作自受。”她偷偷挥拳,“小姐方才就应该搓搓她的锐气。” “此事够她烦心一阵的了,眼下她还怀着身孕,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反倒是赖上我了。” 赫氏气不顺,韩璋便得三天两头往椿萱堂跑,韩老夫人知道他为什么来,但就是不主动提,一方面是对不祥之事心有余悸,另一方面也是有心磨这小两口。 可韩璋哪里知道这些关窍?他到底不是韩老夫人亲生的,过继到老夫人名下时已经十岁了,同老夫人不像侯爷那样亲,更比不上二爷,登门时,见老夫人没提,也怕惹老夫人生气,来了两次都是灰溜溜走的。 窦嬷嬷出来送,韩璋便问她:“母亲还未消气?” “您方才怎不亲口问?” “您帮说个好话,蔻娘月份大了,成日为这些事烦心不好。” 韩璋不清楚关窍,窦嬷嬷还能不知道?老夫人如今因着不祥之事,想到了自己,正是上火的时候,哪可能轻轻放过:“三爷担心三夫人,见天的来,可也得替老夫人想想不是?老夫人心里那口气还没顺,您就催着她饶人,这不是火上浇油嘛。”窦嬷嬷笑着,“三爷也不必太过担心,老夫人怀侯爷时,老身都没那个福分伺候,全是孙妈妈一个人跟着忙前忙后,三爷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她这样说,韩璋便知道了。 同馨堂。 韩璋刚一回去,赫氏便靠上来了,问他老夫人怎么说。 没办成事,还挨了窦嬷嬷的训,韩璋心情也不好,瞧她连杯茶都没有,难免上火:“不过换你几个丫鬟怎么了?孙妈妈这把年纪来伺候你也没有怨的,你还想如何?” 赫氏没想过韩璋会这样同她说话,当即便红了眼眶:“你凶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管教好下人,活不好好干,整天就顾着说闲话。”她眼眶一红,韩璋就知道自己错了,他能说会道、巧舌如簧,最会哄人,可他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他不如大哥有本事,也不比二哥招母亲喜欢,连几个丫鬟也要不回来,“总之那几个丫鬟是要不回来了,母亲生大哥时孙妈妈都伺候得了,你要是看不上,往后也用不着人伺候了。” 两人大吵一架,关上门都压不住,剑拔弩张,惊飞燕。 春深花绽,南燕北归,衔泥一路,最后落在了温宜的窗台前。 “小姐,这些乳燕也忒烦人了,奴婢把它们赶走吧。”桃月端着茶来,就听那窝新燕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怕吵了小姐看书。 温宜捧着书卷,心中默念着注解里的诗,觉得这书她应当是有的。她一边在书架前踱步一边抬头找,鸟叫没听见,倒是听到了桃月的声音,然后看到书了,让桃月去取凳子。 桃月以为能打鸟了,玩心大起,取回来后才知道是要拿书,只得不情不愿地抱着凳子站在一旁,听小姐说话。 温宜看她还想鸟呢,抬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不许打。” “哦……”桃月焉巴巴地应了声,把凳子放下来,准备上去,突然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越过两人头顶,轻易就把书拿下来了:“这个?” 温宜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对上韩旭的视线,又移开目光去看书:“不是。”然后重新给韩旭指。 桃月很有眼力见地退下去了。 书房里,韩旭见温宜抬头,一只手遮在她的眼睛上,另一只手帮她把架子上的书拿下来,这次拿了好几本,全放在她眼前。 温宜这才想起来他不识字。 她拿了自己想要的,韩旭把剩下的放回去:“放这么高做什么?” 韩旭用手指拨开书的间隙,余光看到温宜在他臂弯里抬头——有点小一个,轻易就被圈在了怀里,还有点近,近到韩旭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她家院子好像就种着棵玉兰花树,难怪连头发丝都是香的。不知道是不是书香门第的小姐都这么有礼貌,总喜欢盯着人看,他抬手虚遮在她眼睛上。 “平时很少用到,今天忽然想看。”温宜眼前被韩旭遮住了,那手离自己很近,近到她能感觉自己的睫毛在他的手心里煽动,“为什么遮眼睛?” “睁这么大做什么。”韩旭把书放好,才把手拿开,“待会东西掉进去。” 温宜没听懂:“什么掉进去?” “人。” 作者有话说: 温宜:人怎么可能掉进眼睛里。 原来是怕有小灰尘掉进眼睛里,后面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写着写着发现,温宜有点呆呆的。) 第16章 第16章 话音一落,韩旭没管她能不能听懂,一只手直接把温宜的眼睛盖住了,直到感觉这人在他手心底下眨了两下眼睛,才重新拿开:“吃饭了没?” “没。”温宜觉得他好像在逗自己,但没有证据,理了理自己被他弄乱的头发,绕到了桌子后边。那桌角上摆着个细口的白瓷瓶,模样很是别致,瓶身不是净白,而是裂着一道又一道金色纹路,那里头明明没有花,可这些纹路错落着开在瓷瓶上,像是另一种花。 温宜在书里找到了那首小诗,随手抄在了书卷上,写完后,抬头看见韩旭在等自己,就说:“我想先把这几页读完。” 温宜的读书习惯很好,每次读书都会把一整个章节看完,这样下次捡起来时,就不会轻易半途而废。 她说想看书,韩旭便没有催,他们这种小门户出来的人对读书人很是崇敬。 等温宜好不容易看完,再抬头,韩旭已经到院子里去了。她从支摘窗看去,能看到韩旭在对面跟院里洒扫的嬷嬷说话。而在她看去时,韩旭恰巧回头,正用手往她的位置指了指。也是因为温宜这一眼,韩旭停下了说话,用眼神问她什么事。温宜没有事,她走出来,看了眼檐下还没搭好的鸟窝,然后发现早时落了一地的草屑,被挤到了墙沿边。 这是那日之后,韩旭第一次同温宜一起吃饭。 像是真改了习惯,这次韩旭没再时不时同她说话,而是改成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吃到一半,韩旭忽然出去了,再进来时,手里多了碟包子,但是没往温宜跟前放,而是放在了自己的右手边。 温宜坐在他左边。 韩旭吃包子的时候,温宜看了眼,鼻尖闻到好像是流沙味的,有点甜,挺甜的,然后被韩旭看到了:“早上剩的。” 温宜捏着筷子顿了下说:“我没想吃。” 韩旭突然笑了声,夹了个给她:“那帮我吃点,我听厨房说这玩意是用羊奶做的,死贵齁甜。” 糯米纸垫了底的酥皮流沙包被放进碟里,香软白嫩,温宜脸却红了,才知道韩旭什么意思,她有点不想吃了,但还是咬了两口月牙,像是想证明自己没有隔碗香。 一顿饭吃到最后,碗里就剩那半个包子,韩旭不知从哪又盛了碗热汤来,看她搁筷,问她:“吃饱了?” 温宜没多想,只说是。 然后那半个包子就被韩旭拿走了。 他站在一边,捏着包子在热汤里泡了泡,随手放进嘴里,又一口喝掉了半碗汤。春冷的傍晚这么一口,太暖胃了,韩旭身上暖了,低头见温宜看他,以为她也想喝,把碗往她那递,不知道在大方什么。 温宜把目光移开了。 雷声喧昨夜,春色动微寒。一夜之间,残存的寒意被春雷惊散,园中梨木千树花开,当真是去岁寄语同风道,今朝春色倍还人。 恐是想沾上几分春日初来的朝气,早晨请安时,韩老夫人拿了几块料子出来让大家选,说是春日宴快到,家中女眷都该添身新衣才不叫人笑话。那料子拿得随意,来历却不俗,是金陵专供御里的云锦。老夫人让大夫人先挑,大夫人让三夫人先选,客套许久,才将这几匹料子分完。 出来的时候,明秋捧着这新得的料子,神色莫名,好看是好看的,云锦就没有不好看的,但:“湖蓝色……小姐才这个年纪,怎么选了个这么重的颜色,反倒是桃的、杏的尽给了三夫人,连大夫人都得了块粉的,老夫人瞧见了也没说什么。” 温宜是无所谓穿什么的,真要说喜欢,那便是越淡越好。她的衣裳多是素色,这其中或许有祖母常年生病的缘故,成婚这几日穿的那几身艳色已经是她这些年来少有的秾丽了,就连韩旭说她适合的那件氅衣,也已经是不知什么买回来的旧衣裳了。 她像是淡惯了,真没什么求的。 “三爷和三夫人这几日总吵架,听说三爷为着这事没少往椿萱堂跑,老夫人本就不是三爷的生母,这么不管不顾地冷着,日子久了难免叫人寒心,总不好偏心太过。” 说来也奇怪,她刚进门老夫人就病了,府里下人敢说她坏话并不奇怪,但有人胆敢将那闲话编排到韩旭身上,议论的还是韩旭身世便叫人奇怪了。 新年未过便派出韩家的三爷到峪北接人,世上只得两颗的悬阳丹也愿意拿出来替他操办婚事,侯府对韩旭的看重可见一斑,况且韩旭的生母姜氏那是什么人?定国公之女,已故姜帅的妹妹,已故姜皇后的姐姐,如今最受圣上宠爱的昭和公主是她的侄女,那是比韩家还要显赫的家世。三夫人是口无遮拦,却不是无脑之人,她敢说韩旭克母吗?那几个下人什么胆子,竟敢往这个方向搬弄是非? “你可知那些闲话是从哪来的?”老夫人让窦嬷嬷查闲话的源头,可抓了几个下人便没了后续。 明秋摇头,那日她查了一通,也只能寻到三夫人身上。 温宜回身瞧着椿萱堂里那漫过院墙的杏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是隐隐察觉了为何没有后续。 那日,她瞧出老夫人的病症像是胸痹,却没敢出风头,便是怕这个——韩家因为祖母的心病,上门提出要她换亲。换亲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至少余氏是知道的,而若非老夫人和侯爷授意,余氏如何敢带着悬阳丹登门?因果不虚、业力自承,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韩家了。 她留了心,刻意避开不让众人往这个方向想,知道了也不敢轻易说,只她没想到,不管她再怎么小心谨慎,还是叫老夫人疑了心。 春风不饶人,细碎地吹着满树的杏,洋洋洒洒地铺了满地。 韩老夫人坐在竹椅里,身上落了不少杏花,像是雪洒膝头,但她没有扫去。 “您往年总先给温宜留料子,说她穿红色好看,怎的今年不留了?”窦嬷嬷给韩老夫人捏肩,语气随意,淡淡一句像是无心之言。 “给了她也总不穿,怪不可人心的,就不想给了。”老夫人握着把谷子,喂到鸽子嘴边,那鸽子她也养了有些年头,却总不吃喂到嘴边的食物,老夫人喂了会儿便倦了,手一扬,洒在了满地的杏花里,“不吃就没了。” 稚气的一句话,像是在怪它不识抬举。 窦嬷嬷将老夫人养的那几只鸽子都放走了。 那几只鸽子养得很好,飞过院墙时,看起来自由又漂亮。窦嬷嬷提着鸟笼看了会儿,在如意门那瞧见了个眼熟人,是温宜院里的嬷嬷——一个人立在外头不知想什么,整个人踟蹰反复的,她狐疑地走了过去:“做什么呢?” 那嬷嬷姓刘,是温宜院里负责内务的。其实在来之前她便有些犹豫不决,到了门口心中想的也是要不要就算了,可被窦嬷嬷瞧见了,再犹豫也无用,索性说了:“原本这事几日前就该报给嬷嬷知道的,因着老夫人病了,才拖到今日。” 窦嬷嬷听她这般说,领着人从外头进来了,寻了个无人的地方,然后才听她说一直没瞧见大少爷和小夫人的元帕。 作者有话说: 他们要她愿意,他们还要她乐意。 整天就知道问人家吃没吃饭,一点情趣都没有(指指点点) 第17章 第17章 这日大早,明秋陪着温宜去请安,桃月用过早膳后,准备回屋收拾梳妆台,甫一进去,便瞧见刘嬷嬷在里室鬼鬼祟祟地东翻西找。 桃月慢下步子,撩开珠帘矮身往里进:“刘嬷嬷这是做什么?” 刘嬷嬷听着声音吓了一跳,手边的动作停了:“桃月姑娘走路怎么也没个声音啊。”紧接着跟没事人似的把翻乱的床榻重新铺好,转过头来笑,“害,我就是给小夫人收拾收拾。” “这床铺我早时已经收拾过了。”其实都不用怎么收拾,姑爷勤快,每日都是自己叠被。 收拾被褥也不是甚怪事,怪就怪在桃月已经不是第一次瞧见这个刘嬷嬷行为鬼祟了,小姐和姑爷刚成亲那几日,这个刘嬷嬷也常进来整理床铺,便是整齐的床铺也要摆弄一番,看着不像收拾,倒像是找东西。 “这被角不平吧,我瞧着心里不舒服。”刘嬷嬷笑盈盈的,像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反而一脸神秘地拉着桃月到一旁说小话,“小夫人的床褥都是你整理的?” 桃月不明所以:“是啊。” “你就没瞧见什么不对?” “什么叫不对?”桃月狐疑地看着她。 刘嬷嬷“哎哟”地叫唤一声,像是不好意思,又小着声道:“那你瞧没瞧见过个白色帕子?” 桃月挺认真地想了会儿:“没见过。” “当真?” “没见过。”桃月肯定地说。 “肯定是你收拾的时候不尽心,瞧漏了。”刘嬷嬷说完这话,扭着腰走了,留桃月一个人在原地不明所以。 桃月看着刘嬷嬷的背影一脸莫名,站在榻边看了半晌,没明白刘嬷嬷什么意思。明秋进来换茶时——小姐说姑爷早时喜欢在府里跑动,回来就要找茶喝。她放了茶,瞥见桃月捏着被角站在一旁跟犯错似的:“怎么了?” 桃月就把方才的事说了,直到这时桃月想的都是刘嬷嬷是不是怀疑小姐偷东西。 奴婢还能怀疑主子偷东西不成? “可别是想藏什么东西。”明秋觉得自己比桃月机灵些,后宅里栽赃嫁祸的事可听过不少。 韩旭出门回来就看到温宜的两个丫鬟围着床转,不懂在忙什么,他扫了一眼原是想喝水的,但见温宜不在便没往里进,问:“怎么?闹老鼠?” 两人听到声音赶忙问安,桃月说:“方才奴婢瞧见刘嬷嬷鬼鬼祟祟地进来翻东西,担心她手脚不干净。” 明秋没有贸然开口,心中想的是“不祥”那事,小姐和三夫人不对付。都说韩老夫人最信鬼神之说,巫蛊之事对后宅来说不算稀罕,怕的是三夫人想要从中使坏,但她不知小姐和姑爷是不是一条心的,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总不好同姑爷说。 韩旭点了头,想的却是这个刘嬷嬷是祖母派来的人。 两人寻了半晌,一无所获,只得作罢。桃月抱着花瓶靠窗擦拭,还在琢磨,是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白帕子有什么好神神秘秘的。 她百无聊赖地转了半晌,突然灵光一闪,看着明秋闹了个大红脸,凑到她耳边说:“她是来查帕子的。” “什么帕子?”话音一落,明秋跟着明白过来,也红了脸蛋:“可小姐和姑爷不是……” 视线一对,这是想起同一件事了——成婚第二日晚,她俩在门口守夜,夜半的时候听着床边的铃铛响了,挺清脆的一声。两人没多想,推着门就进去了,没想一进去就和韩旭对上了视线——里室里灯光昏暗,姑爷光着上身,起身时没注意,后背撞到了床边的铃铛,他怀里还抱着个人,从背影只能看到一双小巧白嫩的脚。因为听着开门的声音整个人缩了一下,脚就不见了。 桃月还愣着,就听到低低的一声:“出去。” 那之后,姑爷和小姐单独在时,她们便不敢贸然进屋,有急事也只敢在外头敲门。 桃月捂着嘴:“她们不是怀疑小姐……” 温家什么门风,温宜什么品性,韩家知根知底,温宜是韩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又何尝不是窦嬷嬷看着长大的?这会儿听刘嬷嬷这般说,窦嬷嬷倒不是疑心温宜,而是今日三月十七了,两人毕竟是换亲,若是至今还没圆房…… “你确定找仔细了?” “那帕子就是奴婢放的,可这几日奴婢上上下下都看过了,就是没有。”刘嬷嬷答得一五一十,“大少爷不喜欢下人进屋,平日就只有奴婢和小夫人的两个陪嫁丫鬟能进去。” 温宜没进门前,韩旭基本不让下人进屋。他长这么大就没过过让人伺候的日子,在侯府这段时日没什么事,屋里的活都是自己干的,刘嬷嬷最多进来给添个茶。 窦嬷嬷睨了她一眼:“管好你的嘴。” 刘嬷嬷忙低头,连连说是。 翌日,韩旭照旧给祖母送鱼,恰巧碰见窦嬷嬷在和刘嬷嬷说话,三人遥遥打了个照面,窦嬷嬷把刘嬷嬷打发了。 韩旭将鱼交给窦嬷嬷,随口说了句:“那人像是刘嬷嬷。” 窦嬷嬷应了声:“刘嬷嬷从前跟着老夫人,平日不时会来走动,人老了闲不住。” “是闲不住,总爱到屋里翻东西。” 韩旭不是话多的人,突然来这么一句,便是意有所指了。刘嬷嬷到底是老夫人派给大少爷的人,手脚不干净,丢的是老夫人的脸。 窦嬷嬷心中暗骂刘嬷嬷手脚不麻利:“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不来那种事。” “府里这些日子总有传言,就怕有些心术不正的,害了祖母便不好了。”刘嬷嬷是老夫人的人,知道主子不喜欢下人进屋,还总到里室翻东西,便是另有异心了。韩旭看着是关心,可实际问的却是老夫人是不是因为“不祥”的事对温宜还心存芥蒂,才派了刘嬷嬷来寻温宜的错处。 窦嬷嬷一听这话知道里头误会大了,赶忙把事情说了。 “什么帕子?” 窦嬷嬷说得含含糊糊。 韩旭没听过大户人家里的规矩,但也能从窦嬷嬷的闪烁其词里明白这帕子的意味:“我这人不讲究,东西弄得太脏没法看,已经扔掉了。” 窦嬷嬷也是见过世面的老人了,从前在宫里如今在后宅,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应付不来,如今却叫韩旭震住了。 不知羞!哪有、哪有这样的! “我还道好端端的放个帕子作甚,原是这种用处,若是早知道就拿去擦脚了。”韩旭没有半点害臊的,那东西他就没垫,全用来擦了,“便是没扔也不会叫人瞧,事是两个人做的,为难她做什么?往后还想问点什么屋里的事便冲我来,我大老爷们的不嫌臊。” 窦嬷嬷这辈子都没想过会遇到过这样的事,一张老脸是如何也张不开口,这事便算过去了。 韩旭从椿萱堂出来,面上没什么神色。 师父是鳏夫,没有再娶,他长这么大,生活里头没有女子,日子过得并不精细。糙话听过说过,却没碰过女人,也没听过什么落不落红,他不知道这些,也不在意这个,拿这种东西出来议论,韩旭觉得荒谬。温宜什么样他知道,况且那日是他抱着人去洗的,红不红的不说,伤是真伤了。 这会儿他下着台阶,脑子里想着那晚的事,想着想着,耳根就红了,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不知道在急什么,看到温宜白成那样,脑子就长到下面去了,几个台阶的功夫叫他下得身热。 小花园里,明秋揪着桃月的耳朵:“叫你乱说话,知道错没?以后再有事,要先告诉小姐。” 原来韩旭刚走没多久,窦嬷嬷便把刘嬷嬷叫去骂了一顿,把刘嬷嬷训得鼻子都歪了。刘嬷嬷一回来迎面撞上明秋和桃月两个,指着桃月的鼻子骂她不知羞,两人这才知道韩旭跟窦嬷嬷说了什么。 “告诉姑爷怎么了?”桃月没觉得自己错了,况且明明是窦嬷嬷自己说漏的,刘嬷嬷怎么不骂窦嬷嬷,就知道捏她这个软柿子,她是尊老,才不跟她计较,“姑爷虽然不讲究,但姑爷能解决问题啊。” “你就不怕小姐生气?” “怕什么!”桃月说完这句,自己先缩了脖子,小声跟了句,“怕……当然还是怕的……” “你就等着小姐收拾你吧。” 桃月扁了扁嘴巴,犹豫了会儿还是说:“可你不觉得姑爷这样也很好吗?” “好什么?” “从前小姐在家,什么事都自己处理,二夫人问她要不要帮忙,就算需要,小姐也说不用,遇着什么难事都自己顶着……姑爷都不问,直接做了。” 明秋一会儿觉得她说的有理一会儿又觉得她没理:“可姑爷不跟人商量,小姐会生气的。” “但姑爷能哄人啊。” “你确定?”姑爷那模样,不凶人就不错了,还哄人呢。 桃月说完,也觉得自己是瞎说:“我看回门那事,小姐也没生气。” “小姐那是说不过姑爷。” “那不也挺好,总不用什么事都小姐一个人撑着了。” “反正我还是要告诉小姐。” 温宜这两日倒是过得风平浪静,拖了好久的书终于看了大半,这会儿正在屋里习字,明秋端着茶就进来了。温宜搁了笔,看到今日泡的是菊花茶,然后听明秋说了刘嬷嬷来找元帕的事。 她吹着茶抿了一口,还没喝完,就听明秋又说,姑爷知道后,自己同老夫人解释去了。温宜呛了起来,一下子咳个没完,直接从白脸咳成了红脸。 因为这事,温宜在书房躲了一日没出去,逼自己看了一天的书。 可再怎么躲总是要回屋的,总不能睡在书房,那像什么样子?春日回暖,连月色入户都算不上冷,厢房里,一点红烛明明,夜色淡淡的安静着。 韩旭进来的时候,温宜刚沐浴不久,发尾还未全干,一小团潮湿在中衣上留下一团深色,刚好停在让人旖旎的地方。他将眼神移开,进了净室。 外室的灯渐次灭到里间。 屋里暗了下来,但韩旭挑开帘子,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温宜白皙的后颈。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显得她更白了些。韩旭整个人还半湿着,一上榻,就用手把温宜捞了过来,温宜吓了一跳。 他撑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一会儿没说话。 温宜隐隐察觉他的不寻常,有些紧张:“怎么了?” “累不累?” “不算累。” “那困吗?” 韩旭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砸下来时,叫她的心头跟着一跳,温宜错开了目光:“……也还好。” “今天能弄吗?” 韩旭要的不多,上一次还是大婚第二日,可温宜想起那日,依旧心有余悸。帷幔层层,遮住了本就不算亮的月光,烛火渐熄,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不知为何,温宜依旧不敢看韩旭的眼睛,可她分明没有看的,却好像还是看见了他的目光。 心跳不稳的间隙里,温宜像是扛不住似的,悄悄偏开了头,她以为韩旭没察觉,却不知他目力极佳,盯着她的目光就没有错开过一分,韩旭以为她不愿意,准备算了,谁知下一秒:“那你慢点。” 不是第一次了,但又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温宜僵硬得厉害,她不自在,韩旭也不自在,试了好几回,都敲了退堂鼓,韩旭用手把她黏在面上的发蹭开,露出漂亮的额头,改成蹭她,温宜颤得轻了一些。 夜色很深了,雾气沉下来,落在了冬日最后一片山茶花上,凝成了一片露珠,又叫夜风吹乱了。她说慢些,韩旭便磨蹭了许久,温宜抱着他,整个人热得厉害,可韩旭整个人也是热的,只有身上半湿的中衣还带着星星点点的凉意,叫温宜下意识往上头贴。 直到某处,她轻哼出声,猫叫似的。韩旭想着她上次伤着了,便问她是不是痛。温宜说不出来,韩旭就自己看,却惹出了更多的哼声,也渐渐明白,她不是痛。 温宜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身上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她有些害怕,宁愿韩旭像上回那样,于是轻着声音说:“你进来弄。” 韩旭早这么想了,甚至没等话声落下。 温宜环着他的手一下就抱了紧,也叫韩旭变得狼狈。两人贴在一起,喘息乱成一片。温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感觉韩旭还在,但她真怕了,比上次还怕,拉过被子把自己遮了遮,声音发软:“不要了……” 院子外,一个身着月白窄袖袍的男子方疾步从外头进来,他手上还提着书笼,那模样,活像才从科场里出来的。只他身侧乌泱泱围了一圈人,不像来考试,倒像是来打架的。 他们把他拦在院外,没让进。 来人看着院里亮着的最后一盏灯,问:“里头住着谁?” 底下的人看拦他不住,只能磕磕巴巴地陪笑:“……大、大少爷。” 府里的红绸早撤了个干净,独独这处还能瞧见些喜色。 “他同谁成亲?” 底下的人不敢说,只能拦着他不让走:“……公子,老爷还在书房等您呢。” “识嘉?” 浸着夜色的竹荫小道远处,踉踉跄跄走来一人,似乎喝得魂醉了,瞧见他来,竟上前攀过他的肩,将酒杯塞进他手里,说:“你怎么才回来啊!你三叔我正愁没人喝酒呢,来得这样迟,自罚三杯!” 韩识嘉任由韩璋揽着他的肩,目光却一直看着屋里的那扇窗,清皎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叫人一时分不清是他更清冷还是月光更冷清。直到那点烛火彻底消失在夜色,他才将杯中的酒倒在门前。 深夜还寒,清风泛泛,却不如他声音寒凉:“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了,欢迎大家支持~~~】 【顺便推一下作者的预收文,喜欢的可以点点收藏哦~~】 ——嫁给前任他弟—— 太和四十三年,大周国破,周太后携传国玉玺来降。 为安山河社稷,新帝指婚前朝公主云濯与宰辅之子萧随。 前世,云濯心知新帝此举是为削弱萧家与试探旧臣野心,为了百姓安定与保护太后,云濯抗旨不遵,选择下嫁萧家长子萧复。 长子萧复,妾室所出,性情内敛,温文儒雅,云濯觉得他不争不抢,对她来说乃是良配。 却不曾想萧复城府深沉,狼子野心,通敌卖国,谋权篡位。 云濯被他当作棋子,含恨而亡。 重生一世,云濯回到新帝指婚时,这回,她没有抗旨。 萧家萧随惊才绝艳,世家公子中无人能出其右,小小年纪连中三元,被钦点入翰林,仕途无可限量。 直到,新帝指婚他与云濯。 众人表面恭维,背地里都明了萧随的仕途怕是要止步于此。 大婚当日,有人看热闹,也有人唏嘘。 萧随却熟视无睹,看着他的新娘:“我记得夫人前世,嫁的是兄长。” 云濯却扇看他:“这辈子轮到你了,还请夫君多担待。” #你不要总气定神闲,其实我们都不过如此。 #成熟的幼稚鬼x端庄的小脾气 #伪年下 【注】 1.双重生(或是三重生)。 2.男主刚开始把女主当嫂子。 3.先婚后爱 ——《弟媳》—— 河州文家长房嫡女文莺与首辅裴家次子裴昱少有婚约。 六月初八,婚期将至,婚服嫁妆一应俱全,喜轿马上要走,文莺却忽然与人私奔,没了踪迹。 文家焦头烂额,无法,只能找上文商。 文商是二房所出,爹娘过世后,因与文莺八字相冲,自小便被送去乡下寄养,却因血脉相连与文莺有九分相似。 长房威逼利诱、恩威并施,为了拿回爹娘的骨灰,文商只能答应。 只没成想,成婚第一日,新妇敬茶,裴昱带着她拜会各院,遇见了自己的兄长—— 首辅嫡子裴钰,姿容绝世,清冷自持,寒若冰霜,是京城最富盛名的才子。 是裴昱严厉的兄长; 也是文商的露水姻缘…… 文商心里发怵,问安便走,下一瞬,向来不苟言笑的裴钰忽然把他们叫住。 “不介绍一下吗?” 文商不敢抬头。 是夜,裴钰握着她的腰,将她逼进墙角,声音低沉:“我记得弟媳这里,有一颗红痣。” - 六年前,裴钰到河州断案,遭人刺杀,身负重伤被一农家女所救,两人日久生意,甚至有璧合之情,只裴钰走前,贴在人的耳边问:“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文商从榻上起来,将自己的衣裳从他手心抽走:“露水夫妻,公子抬举我了。” - 再后来,文莺被找回,文商功成身退,各归其位。 裴昱风流成性,却忽然求到兄长面前,说自己愿意改过自新,只求纳文商为妾。 帷幔底下,将欲成妾的人不着寸缕,温香软玉与青紫交错,睡得正酣。 他把人的腰掐得发红,催她:“弟媳,醒醒。” #夫君的兄长是我前任 #替嫁/破镜重圆/强取豪夺 第18章 第18章 春日帐暖, 玉兰幽香,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宜,发现她是这样的香, 连流出来的也是, 他立在她身上,呼吸沉着, 用手给她擦了下汗,然后发现她连眼睛都是漉漉的, 声音低哑着说:“知道了。” 韩旭的手有些糙,手心带着茧, 蹭在温宜面上,粗粝的感觉明显, 温宜有些敏感, 下意识往被褥里躲,韩旭不碰她了。 帷幔间的气氛不再激烈,只是带着春日雨后的粘腻。 韩旭低下头来, 埋首在她发间, 粗重的呼吸在那小小的方寸之间盘旋, 把温宜的右耳都叹湿了, 发烫的手不时蹭到温宜身上, 有时候会撞上来些别的,温宜本来已经好了,可被他这样叹着,只觉得连这一点声音都要听不清。她躲在被子里, 明明是安全的,却因为他毫不掩饰的欲//望,红得明显。到最后长而深的叹息时, 温宜忍不住地环上了他脖颈,然后被韩旭一把从榻上抱起来,进了净室。 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温宜有些记不清了,也记不清韩旭是什么时候换的床褥,她昏昏欲睡着,比上次生病还要没精神,被放进榻里的时候,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夜深几许,春深几何,梦里的人不知,梦外的人无心,都是好眠。 翌日醒来的时候,温宜睡在韩旭怀里。 他块头很大,这么睡在他怀里,没有刻意的抱,只是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脑袋上,像是要把她庇护在怀里。 韩旭总是不惯穿中衣,几次醒来见他总是赤着上身,露着结实的胸膛,腹肌明显,温宜靠他很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是个很热乎的人,早春不足暖,温宜被这热包裹得很舒服,暖和得有些昏昏欲睡,直到感觉到下面有个更热乎的东西贴着她,温宜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些。 “醒了?”韩旭抬手压了压她的头发。 昨夜什么时候睡的,温宜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好像被抱来抱去的,她“嗯”了一声,才发现自己有些哑。 韩旭在她身上摸了一通,眼睛都没睁:“身上痛不痛?” 温宜缩回被子里,不让他摸,倒不是痛,就是他一问,她便想到了昨夜,明明已经过去了一夜,可腿侧似是还记得那烫人的形状,她下意识侧了下腿,轻声说:“……不痛的。”确实是不痛的,只是有些软,人也有些懒懒的。 韩旭见她喜欢缩在被子里,替她将被子掖好:“痛了就说。” 就这么又躺了会儿,两人才起来。 韩旭又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温宜已经在梳妆了,他瞧见侍女替她梳头前,先将手泡在飘着玫瑰花瓣的水里,心想难怪这么香。 “西面那间屋子你要用吗?”用膳时,韩旭忽然说。 他们这处靠近侯府的西门,边上有个下人值夜的小屋子,只那扇门不常开,渐渐用不上守夜,就闲置下来了。上一次打开还是大婚那夜送假新娘走的时候。 温宜用不上的,且不说他们的院子已经很大了,她素日里常走动的地方只有屋里和书房,那屋子还挺远的。 “行,这几日听着什么怪声别吓一跳,我搬东西。” 他这样说,温宜就好奇了,今日也没什么事,便说去看看。也是这时才知道韩旭是要打铁——前日子韩旭同从阳说要租铺子,这几日便想着往家里弄些工具,到底是门手艺活,久不弄了就怕生疏,京中繁华,不是他们那峪北小村可比的,既然要做营生便少不了合计,而且京中铺子价钱高,一时半会儿也难寻到间合适的。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出。 既要打铁,便得安置工具,温宜喜欢看书,韩旭在府里找了许久,是昨日才寻到了这间小屋子,离得远,又刚好能放下烘炉和风箱。 是个挺僻静的位置,往来人也少,他带着从阳干活,温宜要帮忙,被他指开了。 春日回暖,日头渐足,韩旭没干一会儿便出了一身的汗,汗滴下来的时候,脖子有些痒,他抬手搔了两下,摸到两道痕。 他指挥温宜找了点水来,温宜不明所以,但是照做了,然后就看到他解开扣子,低了点头,叫她往他脖子上浇水。 “怎么了?”温宜看他侧颈红了一块,迟疑着往他说的地方浇了几滴。 原是没什么的,但那块地方出了汗就痒,有些烦人。这水淋上来,冰凉凉的,韩旭觉得挺舒服,然后温宜就看到那里有两条红痕。 她不浇了,脸上红的,要和韩旭说话。 韩旭弯了点腰,听她在耳边说:“我挠你了吗?” “挠呗。”韩旭不太在意,“挺爽的。” 青天白日不敢孟浪,温宜捏着帕子要捂他的嘴,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想遮又拿开了。 韩旭叫她再浇点,温宜没有答应,看他用手盖着那两道痕,像是想抓,就用水把自己的帕子浸湿了,轻轻给他擦,声音小小的:“下次我……这样……你跟我说。” “行。”韩旭应得挺痛快,“下次什么时候?” 温宜把帕子盖在他脖子上,不理他了。 韩旭收拾完东西,准备要试新炉子,怕吓着她,就叫温宜先回去了。温宜的帕子就这样留在了韩旭的脖子上,打铁的地方热,那帕子也就能凉一会儿,但韩旭却一直没拿下来。 回去的路上,温宜觉得今日府里往来的人变多了,一问才知是春闱结束了——韩家有书堂,京中不少世家子弟在这里学习,一斋先生颇有才名又参与过科举主事,自然颇受学子推崇。 明秋说明日温言公子也会来。 先前没能回门,连母亲回来也没能见,如今听到温言会来,温宜便想着写些书信让他帮忙带给家里,然后又听明秋说:“老爷也让温言公子帮忙带了信。” 温宜对此还挺意外的。 温言是姨娘罗氏所出,却并不受温父待见。 那段时日,温父明升暗贬钦天监,性情大变,与温母时常吵得不欢而散,一次醉酒,同借住温家的罗氏有了肌肤之亲,也正是那次,才有了温言。 他的出生是温父的糊涂账,温母也因此入了寒山寺。 当时什么心情,温宜自己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因为母亲的离开,温宜承认自己对温言是有怨的,但恨吗?他才那么小,又能做什么呢?从始至终温宜怪的只有父亲一个,对罗氏怀着讨厌,也不喜温言罢了。 温宜性子静,母亲不在后,便多是自己一个人在书房看书。温言一岁左右便能走路了,一次偶然路过,发现她在此处,翌日就又来了。他不会说话,但会自己搬蒲团坐在她身边,走路都还不太稳的年纪,却学着温宜的姿势跪坐,学着她的模样写字。 温宜知道是罗氏叫他来的,应是出于讨好的缘故,但无论是什么,温宜并不理会。 那时他岁年尚小,拿不动笔也不会拿,时常把自己的手和衣裳弄得很脏,温宜看到了没有说过什么,倒不是故意无视,只是真的不入心罢了。 两人一道在书房学习,春时有侍女在墙外放纸鸢,秋来有枫叶飘来落在宣纸上,一年四时走了四载,他们渐渐也说上了几句话,温宜来的或早或晚,温言都会向她行礼,有时温言会拿一些问题来问她,温宜也尽答了。 一次闲谈时听罗氏说过,温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娘亲而是长姐,温宜不知道真假,只知道那几年他从没敢在自己面前叫过。 温宜觉得他们是有一些像的。 温宜点头表示知道了,吩咐她让厨房做些芙蓉糕让温言带回去,明秋应了声,表情却是奇怪,温宜看着她,就听她说:“听府里的人说,识嘉公子也回来了。” 今年春闱,韩家书堂有应试的考生,一斋先生又是考官,因此春闱刚一结束,侯府便热闹起来了。如今成绩未出,正是放松的时候,参加了春闱的考生想要相互请教,未有资格参加春闱的学子想要取经,于是都不约而同地往承恩侯府来了。 他们聚在书塾,议论着今年的考题,心思却不在题目之间,而是左顾右盼着,他们没有一个人开口,但都心照不宣地知道着急了。 韩识嘉没来。 若说此次春闱之中最有机会拔得头筹者,非韩识嘉莫属。 当初刚传出韩识嘉会参加此次春闱的消息,京中茶坊酒肆便开起了赌局,赌的都是韩识嘉榜上有名,甚至成绩未出,连他殿试的排名都猜起来了,有人说他貌胜探花郎,有人说他才攀状元郎,但说来赌去,却没人怀疑韩识嘉能不能位列鼎甲。 因为韩识嘉厉害,他的老师更厉害。 韩家虽有书堂,但韩识嘉却不是一斋先生的学生,他有自己的老师,是教过先帝的临川先生——先帝驾崩后,临川先生便归隐了,他不住闹市,而是在京郊的一处山上,韩识嘉拜他名下,是他的关门弟子,临川先生膝下无子,为师为父,韩识嘉师从临川先生后,有一半的时候都住在京郊。 所以韩识嘉当得上“难得一见”四字,他们今日之所以来,便是冲韩识嘉。 “你们说他此次考得如何?” “我看悬……” 这话一出,几人又是目目相觑。 身世揭晓之前,韩识嘉是承恩侯嫡子,身份贵重、才学非常,京中世家公子之中无人能出其右,是真当得上“郎艳独绝”四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便是照着写他的。直到两月之前,他的身世揭开,世人虽不知细节,可这段故事依旧当得 “狸猫换太子”之言,高不可攀的无双公子从云天跌了下来,有人惜他才学,但更多的是看热闹。 今日来的人,各怀心思。 他们是想知道韩识嘉答得如何,但更想知道,那个无双公子现在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松鹤堂。 韩识嘉站在承恩侯面前,手还提着书笼。 他进来时,韩益没有看他,依旧低头写着他的字。书房之中,寂寂无声,凉风在脚底徘徊着,连人的衣袍都不敢惊动,直到韩识嘉开口唤人。 大斗笔摩擦宣纸发出的声音飒飒,韩益看着自己的字,只是问他:“昨夜去哪里了?” 时辰尚早,书房里光线不算明亮,韩识嘉提着书笼,站在半片阴影里:“碰上三叔,送他回了同馨堂,陪他吃了两杯酒。” 韩益并未抬头:“此次科举可还顺利?” “策论居多。” “江淮一带洪水频发,圣上尤为关切,病重之后尤甚,有想借科举广纳天下实干人才之心。临川先生为官时,遍历地方,你入他门下,策论自然不成问题。”韩益向来不是慈父,听韩识嘉说顺利,开口时也只是提醒。 韩识嘉提着书笼的手紧了紧:“已经同老师说过了。” “你这几日也算辛苦,歇着吧。”韩益搁了笔,将写好的字递给他,“记得去看一看你祖母。” 韩识嘉一时间没有接。 韩益这才看他:“怎么?” 韩识嘉看着宣纸上笔力苍劲的“得失”二字:“……没有了。” 他出去了,从松鹤堂离开,离开时没有看外头跪着的一院子的人,只是将那两字扔进了池塘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椿萱堂。 窦嬷嬷伺候老夫人更衣时, 忽然说:“昨个晚上,公子回来了。” 韩老夫人抬眸看了她一眼。 三月十七,是了, 春闱该结束了。 “公子一回府便往并月堂去了, 让侯爷的人给拦下了,后来是三爷把人带走的, 两人喝了一宿的酒。” 韩老夫人沉默地听完这段话,看着窗外出神:“这便是知道了。” 窦嬷嬷替老夫人梳头, 檀木梳轻轻地滑过头顶:“您选这个日子,不就是料到会有今日。” 什么重合八字、天月德星都是借?罢了, 自韩识嘉拜入临川先生门下,他便少住在侯府了, 春闱之时是直接从先生家去的考场, 而那日便是温宜和韩旭大婚。 “他们没见过几次,连话都少,从前温宜来家里, 他也只是问候, 叫他进来坐着一块说话都是不肯, 我还当识嘉是不喜欢她……直到一回, 他听到有人因为家世的缘故, 诋毁温家,诋毁温宜,主动上前解释——侯爷与赖家的事算得上阴私,可为了温宜, 他却不介意满城皆知,我是那时才知道他是喜欢她的。” 便是如今再说起温宜和韩识嘉定亲的事,想起两人的模样, 老夫人都依然要说声般配,一个清皎如月,一个温婉如玉,郎才女貌不外如是。 “那您还把这门亲事换了。”窦嬷嬷这话轻轻的,倒不是责怪,是真的好奇罢了。 “识嘉是我孙子,阿旭也是,他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是我对不起他……温宜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脾气我最清楚,有她照顾阿旭,我才能安心。”当初说给韩旭的话,老夫人又说了遍给窦嬷嬷听。 窦嬷嬷长又轻地叹着气:“书堂要开了,公子肯定是要去的,温宜要见弟弟,只怕会遇上……” “那便遇上吧。” 窦嬷嬷一愣:“那大少爷……” 韩老夫人从妆镜里看着窦嬷嬷,语调幽邃:“所以才要遇上。” 窦嬷嬷听出老夫人的意思:“天底下的好姑娘这么多,怎么非得要温宜呢?”这才是她一直想问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老侯爷同温老太爷生死之交,您同温老夫人又交好,怎么就到了如今的地步……”这段日子老夫人因为“不祥”的事,日日睡不着觉,她明明可以不如此的,却还是这么做了。 韩老夫人许久都没有开?,就在窦嬷嬷以为她不准备回答时,老夫人忽然说:“你就当我钻了牛角尖,糊涂了。” - 温宜今日出门时,换了身烟霞色芙蓉印花纹的盘领大襟,绾上了分髻,九雀衔珠样式的头面衬得她明艳秀丽。她描了妆,眼尾点了红,再一抬眼,两眸清炯炯,当真是明眸善睐、月眉星目,即便只是透过铜镜看,依旧难掩冶丽丰姿。 她极少上胭脂,平日最多画眉,上次这么庄重,还是成婚的时候,韩旭原本都已经出去了,瞥了一眼又重新退回来,问她收拾这么好看做什么。 温宜捏着个小镜子,原想再补一下眉,见他盯着看便遮了脸,露着一双眼睛不好意思:“今日要见阿言。” 然后更好看了。 韩旭盯着她眼尾上那点红,明明知道是涂的,却还是想替她擦去。 “六岁小子懂什么好不好看。”说是这般,但韩旭知道温宜这样用心是为了让家里放心,她从成婚到现在都还没回过家,虽然不说,但家中肯定是担心的。 韩旭想着上次回门时,在温宜家见到的那个小糯米团子,明明都是一边大的小崽,怎么温宜养的就比他养的白,他想起一件事:“你弟吃饭不像你,你专心,他总是转来转去的。” 温宜觉得不可能,温家吃饭的习惯是食不言——那日回门,韩旭说同温父温母说不上话,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尚未出阁时,她在家用膳也无人说话,当然更不可能转……左顾右盼。温言素来规矩:“他看什么?” “不知道,反正被我抓到好几次。” 温宜却懂了:“看你吧。”不然又怎么会被你抓到。 “看我做什么?” 温宜不说:“就是看你。” 韩旭一脸莫名其妙地出去了,等再进来的时候,提了个食盒放在温宜面前:“给他带的。”打开来看,里头是上回韩旭说的,羊奶做的酥皮流沙包。 今日晴芳好,路过池塘时能看到粼粼的日光,波光流的很慢,仿佛连风都是温柔的。温宜到的时候,看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不等她走近,温言起身行了礼。 明秋将两个食盒放在桌上,走得远了些,让他们两人说话。 温言年纪虽小,却很有规矩,甚至有些一板一眼的,说话时一只手背在身后,都握着拳,他先是问了温宜安,然后说父亲在家中一切如常,大夫人泰安,祖母的身子好了许多只是有些想念她,叔母也安好,最后才是汇报了自己的功课。 温宜又问了几句祖母的身子如何,才问他:“听说今日有考学的师长回来,可有向他们请教?” 温言点头又摇头:“起初听了几句,听到最后像是在吵架,就先出来看长姐了,先生们还没来。” 温宜大抵能猜到那些人在吵什么,露了点笑,将两个食盒给他。 芙蓉糕温言是见过的,祖母最喜欢,所以他吃了一块便说不吃了,但这个奶味包子却是第一次见,闻着有点香,然后就听长姐说是韩旭准备的—— 温言想到某个块头很大、长得有些黑还吃饭很快的人,踮着的脚放下来了,他盖上食盒盖子,但还是说:“谢谢姐夫。” 温宜拆着父亲的信,信上的内容不多,她很快就看完了,然后同温言说:“父亲同意你参加童试了。” 温言其实才六岁,而这个年纪就参加童试的可以说少之又少,但一斋先生说温言很有天赋,可以试试,于是温言便问了温宜的意见。温宜没有第一时间拿主意,而是反过来问他想不想,毕竟不论在谁看来,能在这个年纪参加童试都是叫人高兴骄傲的事。温言说想,温宜就同父亲说了。 这事若是发生在旁人家,家中长辈早便欢天喜地地替孩子东奔西走了,到了温言这儿,还要通过温宜帮忙劝说父亲同意。温父既写了书信,又让温言送来,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他的……温宜摸了摸温言的头。 温言将长姐写给家中的书信放好在书笼的最下层,自己提好:“先生们应该回来了。” “那回去吧。” 温宜站在书堂外,看着温言进去,觉出一点点酸涩来,他才六岁,连半门高都不到。而父亲之所以这般,大抵跟母亲回来的事分不开……温宜看着天边的悬阳,也不知家中如今如何了。 明秋陪着小姐在书堂外站了一会儿,才说:“老夫人让院里的下人来请小姐,说是让您忙完了,别忘了去一趟。” “可有说是什么事?” “底下的人说老夫人又得了两匹云锦,想要给小姐。”明秋走在身侧,说完这事还挺高兴的,猜老夫人是不是想开了,没有再计较于“不祥”的事,温宜也希望如此。 到椿萱堂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她们刚到院子外便看到门?有嬷嬷引路,她谢了嬷嬷挽帘,垂眸入室的功夫,就和里头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这日昏黄正好,傍晚有凉风习习,不疾,只是刚好能鼓动两人的袍角。一院的竹涛在金色的余霞里翻滚着,夕阳缀着两人的眉眼,都是一般的清皎如月、温润清朗。 温宜在斜照的昏芒里看清了这人的样貌,也因此目光一顿。 四下静寂,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他们一个惊讶,一个沉了眉眼,在他身后,是韩老夫人的声音,她说:“温宜来了?识嘉先回去吧。” 她回过神,在这片刻的须臾里,看到韩识嘉冷下的神色,在韩老夫人的注视下,一个俯身,一个行礼。 韩识嘉走了。 温宜走进去,老夫人刚喝完一?茶:“看到识嘉了?” “看到了,昨日春闱结束,今日府里开了学堂,来了许多人,我早时还见了阿言,托他给家里带了书信。”她说的这样多,像是并不关心韩识嘉。 可老夫人却没有放过:“前天夜里回来的。”韩老夫人说着摇了摇头,“还差点闯了你的院子,也是不像话。” 温宜一怔。 “你说他这是为什么?” 这话一说,温宜便要跪下来,可老夫人没让,直接搀住了她的手,她站着了,就听韩老夫人说:“祖母知道对不住你。” “那日登门,是我让余氏去的,阿旭并不知晓,那些事,我没有告诉他。” 温宜早便察觉了,如果韩旭知道他们之所以成亲,是韩家趁祖母病重上门逼迫,便不会提祖母,也不会在老夫人病重那日开?替她解围。 “你祖母的病只有悬阳丹能治,普天之下,只有圣上和我们侯府有药,我本可以等你来寻我,但还是把这个落人?舌的机会给你了,你可知道祖母的用意?” 温宜的呼吸因此轻了些。 她说:“往后你们若是过得不好,便怨我这个老太婆。” 堂屋之中静了又静,只有衔枝鸟落在窗台发出的几声轻鸣。 “您不必这么说。”温宜沉默下来,“与郎君的婚事,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自然由我承担,日后过得好与不好,是我和郎君要面对的事,与旁的人无关,更不是祖母的缘故。” “你愈是明白,祖母便愈是觉得对不住你。”韩老夫人牵着她的手没放,忽然道,“你父亲在钦天监快七年了吧。” 一句话,叫一直垂眸的温宜抬了眼。 ”他本是状元出身,在那处这么多年受委屈了,我也是老糊涂,前几日见太后娘娘时竟忘了提。” 钦天监倒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先皇晚年多病,寄情玄黄,因此钦天监中多是方士,渐渐沦为了怪力乱神之处,甚至最后先皇驾崩也与钦天监脱不开干系,到了今上这里,对钦天监多不待见。 仕途无望便算,更为重要的是,钦天监的监官不得改迁,子孙世业。 温家一门双状元,从前也是天家钦点翰林,此一去钦天监,不论你学识才干,仕途便算是断送了。这才是温家没落的原因。 温宜听懂了韩老夫人的意思,却皱起了眉。 老夫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聪慧,祖母的意思你应当明了,往后和阿旭好好过日子便是。” 从椿萱堂出来的时候,温宜觉得有点闷,抬头看了眼天色,果然晴光不朗,阴云层层。 回到书房,雨还没下,温宜推开半扇窗子,轻声问:“上回的佛经抄到何处了?” 桃月还没应声,就听小姐说:“取些纸来,继续抄吧。” 作者有话说: 虐虐的(融化……) 第20章 第20章 温宜站在椿萱堂院外看天色的时候, 一抹月白身影正站在楼阁上看她。 那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静默时,像是傍晚时分的冥冥月色。 站在他身旁的小厮吉安不解地轻声开口:“温姑娘看着有些难过, 公子不去同她说明白吗?” “说什么。”韩识嘉的眼睛没移开, 声音却有些冷。 吉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自是同她说公子原想着放榜之后,重新去温家提亲的。” “说了又如何。”韩识嘉看着那抹倩影离开, 目光渐次迷离,从前她来府里, 他也是这么看她,那是个很规矩的姑娘, 因为有长辈约定婚姻的缘故,身边的人总会打趣, 定亲之前他不想因此坏了她的清誉, 定亲后是不想看她为难。只如今,人还是那个人,打眼瞧去和从前没有不同, 又好像全是区别, 就如, 她已经梳上了妇人髻。 吉安张了张嘴, 却不知能说什么——是啊, 说了能如何?温姑娘已经和别人已经成婚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说的必要。”明明是疑问句,他却说得平静,好像已有决断。 身世揭开时, 他虽震惊,却没多少失落与伤心,他已经过了总角小儿的年纪, 也不是依恋双亲的性子,所以很快便接受了身份的转变。他始终明白,身外之物会变,但这些年读过的书不会变。他有功名在身又有可能中榜登科,在韩益说要认他做义子的时候,他便明白自己对韩家的价值是什么,除了身份的转变,他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变化,至少在春闱放榜之前不会。 他与温宜的亲事原定在四月下,那时春闱已经放榜,就算他不是韩家嫡子,有了功名官职,到时再上门求娶也不算委屈了她,可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今日依言过来看祖母,祖母一直留他下棋,他以为祖母是让他静心,却没想到祖母是为了让他们见面。 看到温宜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便沉下去了,他没走,站在门外听完了祖母的话,那是说给温宜,但更是说给他的。 前脚温宜从椿萱堂离开,后脚他便进去了,就如对温宜说的那样,祖母同他说的话也是:“识嘉,祖母对不起你。” 初九成婚,春闱就这几日,这是算好的。 韩识嘉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祖母只说:“你永远是我的孙子。”但我却不是你一个人祖母。 正厅里,曾经其乐融融的祖孙俩无声对峙,而承恩侯的长随等在门外。 韩识嘉离开前,只说:“她是个读书人,您莫要对她说那种话,刺她的心。” - 比起下雨,阴云不雨才是最叫人难受的。 温宜是个心很静的人,可今日看天色,却始终觉得天不喜人,她捏着笔,手下抄着经文,心却是乱的。阴云压了翩跹的蜓停在笔架,温宜也盯着看了许久,等回过神来,墨点已经乱了一页的字。 她在心中叹气,觉得春来果然不是读书日,想完后又觉得埋天怨地,着实不是什么好习惯,这种心境抄书,难怪菩萨不愿渡她。 温宜换了张笺纸,重新将那一页抄完,写到一半时,突然闻到一股柴火味,起初以为是哪处失火,连忙放下笔。桃月瞧见了,进来同她解释道:“……是姑爷正在院子里烤山鸡。” 温宜一愣,又刚好坐在窗边,于是探头往窗外瞧了一眼——这院子风雅,取的是“并月”二字,因着有一处月洞门修在水池边,夜下月来之时能看到双月在池中荡漾,妙趣无边,特取之。也正是因这诗情画意,院子修得秀丽非凡,亭台楼阁、舫轩廊榭无不古朴写意。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风景如画里,韩旭拎着个小板凳坐在其中,烤鸡的架子已经垒起来了,石头堆成的一个小山包,旁边还散着一堆木柴。他坐在那个小山包前揎腕攘臂的,徒手把好几根木柴折断,往火堆里塞,动作熟练,星火闪动,刚好是月洞门的正中央。 天狗食月之兆。可这会儿没有智叟能说服它把月亮还给人们。 因为韩旭不是天狗,她也不是老人,她没有可以诱惑他的东西。 她又想继续抄经。 但不知是这柴火味太重,还是外头烧火的噼啪声扰人烦,温宜写写停停,并不专心,而菩萨似乎颇看不上这样假装勤奋的信众,一句箴言都不愿普渡,密密麻麻的经文里再没有天机,味同嚼蜡。再三勉强之下,温宜搁了笔,负气地看着纸上字迹,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让桃月拿去烧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温宜从书房出来,就这么站在廊下,不大高兴地看着韩旭,像是为着他吵了自己习字,又像是还有别的什么。她盯着他看,甚至有点瞪的意思。 没想韩旭突然回头。 温宜吓了一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韩旭冲她招了招手,温宜看到了,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过去。 原以为烟火味会很重,但走近后,闻到的只有烤鸡的味道,很特别,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做的,竟这样香。 韩旭等她过来才把烤鸡从小土包里头拿出来,黑乎乎的一块,像是烧焦了,温宜收回了目光。韩旭眼底似是多了几分笑意,摸出刀将包裹在外头的荷叶和黄泥切开,里头金黄酥脆的色泽露出来了,原本淡淡的香气一下子四溢开来,肉香浓郁,看着竟是不错。 他切下一小块肉,递给温宜嘴边。 温宜下意识往后一缩,但韩旭没退,甚至跟着往前递了点。温宜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四处无人,才接过来放进嘴里。韩旭还要切,温宜连忙说:“不要了。” “不好吃?” “……好吃的。” “那怎么了?” 温宜看了眼他的板凳,又看自己站着:“我想坐着……” 韩旭深看了她一眼,起身给她弄了张椅子,还给她弄了个小碗和筷子:“其实那日不吃包子,是不是因为是站着?” 其实像这样坐在院子里吃东西,温宜也不太习惯,但温宜没想到他会想起这个,她犹豫着轻轻“嗯”了一声。 韩旭没吭声,温宜也因为这低沉,陷入了沉默,她忽然说:“我是不是太讲究了。” 比如一定要坐着用膳,比如竟会因为祖母的话而觉得伤心……韩老夫人的话是敲打她不假,可那就是她要受的,因为那是温家的命运。 这便是为什么世家看重联姻的原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诗句说得热闹,仔细一看也就四个字——功名利禄。 寥寥几语,诱惑人心,千万人往矣。 没有这份婚约,温言不会得入韩家书堂学习,一斋先生也不会看重他如此,为他指点迷津,祖母也拿不到救命的悬阳丹,老夫人对她许诺的是父亲的官职,但更是温家的未来,她明明可以说得上好处占尽…… 如果她不那么讲究的话。 如果她不讲究,听到那番话,今日便会高兴。 “跟你有什么关系?”韩旭将鸡肉切好,装进她的碗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你觉得你这样吃饭是讲究的,我也可以觉得用海碗吃饭才是讲究,就像人各有志,有的人追求功名利禄,有的人不受嗟来之食,只是不同,谈不上对错。” 用海碗吃饭怎么会是讲究的呢,温宜看着他:“不觉得很麻烦吗?” “你饿着了吗?” “……没有。” “那便是了,舒服就行。” 舒服就行。 轻飘的一句,但她却觉得很难。 “你心情不好?” 温宜一怔。 他明明是问句,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肯定。 叫温宜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下:“没有。”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不喜欢说话。”韩旭说这番话时没看她,只是一直往里头添柴,“上次说到温祖母的时候也是。” 温宜没想到他连这事也能发现:“……我没有不好。” “没有吗?” 柴火烧断发出噼啪的声响,在半空里闪出星火,好安静,安静到温宜能感觉到自己的沉默,也能感觉到自己想发出声音,她像是说了好几遍,才听到自己的那句:“没有的。” 她不能心情不好,在家中时不能,因为她主持中馈,不能怯懦,有了性子便会叫人看轻;在韩家时也不能,祖母是她最看重的人,她知道自己是心甘情愿,可韩家没人相信,余氏赠她珠玉,祖母许她前程,她处处细心谨慎,不是因为心存芥蒂,而是她知道,他们在意。 她是个大人。 “这样说你会觉得开心?” “……会轻松一点。”韩旭没有看她,温宜也感谢他没有看自己,这样仿佛就能不被看穿,就好像她不是那么的怯懦。 因为比起难过,她更害怕自己是一个怯懦的人,这会让她觉得无助。 “行。”韩旭将一碗满满的肉递给她,“那就多吃一点。” 这天夜里,他们没有说很多的话,只是一直在吃东西,炭一团黑乎乎的里头,掰开竟然是金黄色的红薯,温宜握在手里,暖暖的,好像又获得了点力气。 后来结束的时候,韩旭递给她帕子擦手,温宜去接的时候,他却没有松开。 温宜疑惑地抬眼看他,然后听见他说:“回家会不会开心?” “……什么?” “前些个祖母生病,耽搁了回门,如今她身子好了,你也可以回去看看温祖母。”他说完,看到温宜没有笑,不知为何,韩旭感觉到她有点不想回家。 这日夜里,有很辗转的睡意,温宜睁着眼睛许久都没有睡去,她盯着墙看了许久,忽然转过身来盯着韩旭。 就这么看了不知多久,韩旭忽然抬手把人捆住了:“怎么不睡?明天不是要回去。” 温宜沉默了会儿:忽然说:“做吗?” 韩旭睁开了眼睛。 温宜凑上来亲他的眼睛,说:“可不可以挠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话音未落, 韩旭便捏着温宜的脸亲了上来,唇瓣相贴的生涩变成了舔舐的娴熟,他这次亲得有点凶, 叫温宜在亲吻时便觉得疼了。温宜被他吻得陷进被褥里, 脑袋空蒙,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就是这样的混沌,叫她觉得安心。 她可以不用知道自己在哪儿, 也可以不必关心自己何去。被褥间的温度温暖舒适,她被这样的柔软包裹着, 想就这样丢了。 不同于先前的莽撞摸索,韩旭欺身上来时多了几分轻车熟路, 温宜在他手里, 连那沾在过分长翘眼睫上的泪珠也颤成了水花。状态正好时,韩旭把她挤进了床角,那一下温宜要抱他, 韩旭就把人搂了实。 韩旭就这样抱着人, 亲在她颈侧, 又顺势埋首在她发间, 他们是那么亲密, 连丁点的喘息都在耳边,他在这呼吸里感受着自己的节奏,也在这呼吸里感觉到她的适应,他凶了起来, 像是终于按捺不住本性,温宜在他的强硬下,环紧了他的脖颈, 明明想丢了的人是她,可怕丢了的人也是她。 呵叹的气息濡湿了唇瓣,口齿间的呢咛那么黏密,韩旭在她的唇齿间一吮,亲到了她的舌尖里。上上下下的节奏里,温宜哼声渐乱,韩旭压着她的手便松了劲,重新执着人放上自己的肩,在她耳侧,沉声又低:“不是想挠。” 挠人太轻,温宜的头抵上他的肩,直接张口在他的身上留了个痕迹。 一夜的沉浮,涤荡了月色,被阴云蒙蔽了一夜的月光终于迎来了晚来风急,它来势汹汹,让人觉得像是翌日能晴。 温宜上马车的时候,韩旭靠在一旁说:“如果不想去……” 姚黄夹春绿的广绣裙衫青春洋溢,温宜看着天色:“总是要去的。” 这次温宜回来,在门口接她的也是杨氏。 温宜刚扶着桃月的手从马车上下来,就被杨氏牵了过去。杨氏瞧见韩旭没来,暗中松了口气,牵着她进门,语气里全是欢喜:“前个儿温言才去看你,怎么今日就回来了?你让他往家中带的信,叔母还没来得及看呢。” “请安的信罢了,我来了叔母便不必看了。”温宜随着杨氏进门,说,“也是多亏温言来,叫大夫人想起我还没回门的事,又说春日宴快到,顺便让我送帖子来,邀请叔母和母亲一道去赏春。” 每年在承恩侯府举办的春日宴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盛会,所能赴宴的都是京城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温宜还没过门前,都是韩老夫人请她去的,也只请她一个。 “这是沾了你的福气。”杨氏听了心里高兴,“大哥今日当值,午时才能回来。” 小西廊的桃花开了,粉嫩的颜色饰了一路春,温宜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色,有些移不开眼:“春耕在即,希望不要误了父亲的差事。” 杨氏牵着温宜的手一路都没有放开,她是个热络的人,一路上便没少过话,一边说家中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担心,一边问韩家如何,韩老夫人的身子可是好了?韩旭如何云云:“厨房一早便煨上了汤,就等着你回来了。” 温宜答着话,心中却是在想别的,找了个空挡开口:“叔母,我想先见祖母。” 杨氏话声顿了顿,轻声一叹,在温宜担心前开口说了——原来前几日韩旭回门时,底下的人担心温老夫人身子才见好,没敢同她说实话,只说韩老夫人病了,小姐没能回门,然后就把老夫人哄睡了。 “你也知道,换亲总归不是小事,再怎么想瞒,母亲还是知道了。” 是啊,这怎么可能瞒得住。 杨氏带着温宜往琮容院去。 也是去了才知道祖母今日便一直坐在院子里。下人们担心老夫人受凉,劝她进屋等,惹得老人家发了好大的火,拐杖敲在地上,说这次谁也不能糊弄她。 温宜才到家门,侍女便通传了,温老夫人直接站到了琮容院门口——因为常年生病的缘故,温老夫人的身体看着有些瘦弱,面上带着经年的病态,即便是养护得当的头发也见了白。 她站在琮容院门前,远远看见温宜来,拄着拐着,忍不住地往前走了好几步,红着眼睛叫她:“小囡,我的囡囡啊……” 温宜两步上前,握紧了祖母的手,眉眼稍弯却有点红了:“小囡在这呢。” 这个年纪,祖母的手早已渐生皱纹,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温暖与柔和。温宜将悬阳丹交给周大夫的那晚,也是这么拢着祖母的手,可那晚祖母的手是那么的凉……那一晚她什么都没想,没想以后该怎么办,没想过韩旭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的只是祖母能好起来,想的是祖母能再叫她一声小囡。 温老夫人握着她的手,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像是想要把她的头发都数清,她抚摸着温宜的脸,皱着眉声音哽咽:“……瘦了这样多。” “瘦一些穿衣裳好看。” “胡说。”温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都是红的,“都是为了我。” “孙女太不懂事了。” 温老夫人就说:“天底下就没有你这样做孙女的。” 她听说余氏登门的事后,那是恨不得自己就这样去了……她已经这个年纪了,没有什么眷恋的,病体残躯本就拖累,没想临了到头,竟还连累了温宜,如今又在这里听她说自己不懂事,一颗心都要化了。 “那怎么办呢,孙女心里害怕呀。”温宜抱着祖母,“祖母是我的心骨。” 她十岁那年,母亲离府,离开的那天是祖母牵她的手回来的,后来她便搬去了祖母的院子,和祖母相依为命,直到出嫁……这些年父亲一蹶不振,家中大事小事都靠祖母和她操持,她没有什么可依靠的,只有祖母,温宜不敢想自己没有祖母该怎么办。 一个人,怎么能没有祖母呢…… 温老夫人哪里听得了这话,心疼地抱着她:“再不让你怕了。” “祖母在,我才不会怕。” 祖孙俩依偎着进了屋,温宜让医女当着她的面给祖母诊脉,听到祖母确无什么大碍,才算安心。三人说了会儿话,杨氏借着煎药的由头带着下人下去了,让她们说会儿私房话。 祖母就问到了韩旭。 她不敢瞒祖母,一五一十地说了韩旭的出身:是师父带大的,还有一个师弟,有一些打铁的本事,没读过书,并不识得什么字,个子很高,块头儿很大…… 温老夫人也是出身书香门第,温家的人就没有白丁的,便是罗氏也读过四书五经,因此听到韩旭没读过书,便是不满意,可她没有都没说,只是温柔地摸着温宜的头,安静地听她说话。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温宜坐在祖母腿边,靠在祖母膝上,像从前还未出嫁时在祖母房里听教诲的时候一般:“虽没读过书,却品行端正,是个可靠的人。”温宜说起上回韩旭在侧室门口替她守夜的事,还说他自己回门是怕家中跟着折腾,让祖母不要生气……她温言说了许多,温老夫人句句听得仔细。 然后突然问:“在韩家受欺负了吗?” 温宜默了默,到底是没说余氏和韩老夫人的事:“没有的,韩老夫人和侯夫人向来待我很好。” 两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上午的话,温宜陪着祖母用了点午膳,又哄着祖母午睡,睡着前,祖母牵着她的手说:“等我醒了,你再走。” 温宜答应了。 里室关上了门,柳嬷嬷走过来替老夫人重新掖了被角,没想一动,老夫人便醒了。 柳嬷嬷蹲下来,轻声问着:“老夫人怎么醒了?” 温老夫人叹了口气。 这便是就没睡。 “我是不是害了她。” “老夫人说的哪里话。”柳嬷嬷给温老夫人在身后放了个靠枕,“小姐方才不是说姑爷是个挺好的人,虽然没读过书,但品性却不坏,不是诗情画意才叫过日子,两个人心往一处便是行的。” “他是好。”老夫人叹着声——韩旭虽不是读书人,但她看方才温宜说话时,眉眼间尽是平和便知道这人不坏。他生长在那么个地方,能养出这样的性子已是难得,身世并不是他的过错,温老夫人并不是迂腐的人。 “可韩家却不好。”不然方才也不会等到她问,温宜才说起韩老夫人,按理来说,韩老夫人该是那个家里同她最亲的人。 温老夫人想着从前的事,只觉得忡忡——当年世青因为韩疏的缘故开罪赖家,韶州一贬就是十年,世青对韩家可以说有救命之恩,她不敢厚颜说这十年比得上悬阳丹贵重,依旧能说一句韩老夫人不厚道,她让余氏登门送药,让温宜怨她,可温宜又哪里是会怨天尤人的性子,只怕是要受委屈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韩识嘉成了义子,承恩侯府如今就是一潭看不见波的深水,他没有远见卓识,往后在韩家要如何护得了她。” 院子里,温宜问医女要了药方,又问起让温言帮忙带回来的松乔丸,叮嘱她祖母若是睡得不好,可以换几味药性轻点的药。医女一一记了下来,说:“还是小姐细心。” 温宜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柳嬷嬷从祖母屋里出来了,医女退了下去。 “祖母是不是没睡?” 柳嬷嬷便说:“老夫人病中忧思,总是睡得轻,小姐不必太过担心。” 温宜又问:“母亲如今是住在哪里?” “还是住在西苑。” 自父亲和母亲闹僵之后,温母的住所便从和安堂搬去了西苑。 温宜垂下了眼眸:“父亲和母亲还没和好吗?” 柳嬷嬷也跟着叹了口气:“大夫人赶回来那日,小姐刚好出嫁,大夫人想要把您追回来,老爷不让,两人在院里大吵一架,大夫人……大夫人很生气,打了老爷一耳光……” 温宜在柳嬷嬷的话里闭了闭眼,想到小时候的事—— 母亲是父亲费尽千辛万苦才娶进门的,因此对母亲很是尊重珍视,温宜从没见过他们红过脸,不说吵架,便是大声说话都没有。在温宜的印象里,父亲温文儒雅,母亲温柔敦厚,是天底下最般配的眷侣,也是天底下最和蔼开明的爹娘……直到父亲迁官。 温宜直到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依旧忍不住害怕。 她从未见过这么歇斯底里的母亲,也从未见过那么蛮横无理的父亲,他们争吵着,话声里再没有了往日的亲昵和安定,紧闭的书房里,桌上的物什杯器被他们扫落在地,每一下破碎的声音都尖锐无比。 温宜站在外头,手里还端着给父亲的汤,可她根本不敢进去,像是只要不进去,过去美好的生活依旧,爹娘还是如初的模样……可摔砸东西的声音是那么刺耳,每一下都叫她睫毛发颤。 比碎裂的声音还要刺耳的是他们话语,他们攀着声音,一句高过一句,他们相守了这么久,是彼此最熟悉的人,所以骂起人来格外狠心。温宜站在那里,听他们用她从未听过的尖锐话语,听他们说后悔,听他们说负心,听他们说和离…… 她靠在门上,每一字每一句都觉得刺心,却没有走,甚至不许人来,像是只要不被人发现,就依然还能有原来的父亲母亲。 可这样并没有什么用,她依旧没能留下母亲。 温宜深深吸了口气,想着即使曾经那般,也没听过两人动手的事。 温父回来的时候,温宜还坐在祖母的院子里。 “见过你祖母了?” “见过了。”温宜行了礼,“祖母有些累,现下已经睡了。” 父女俩闲谈了几句,温父问起韩老夫人的身体,得知已经痊愈也放了些心。温宜问起父亲近日当值的事,又问了温言的童试,最后才提起准备去见一见母亲。 原以为父亲会多说两句,没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西苑。 温宜沿着满是紫藤萝的小路过来时,心里有些紧张,六年很长,长到她甚至有些不确定母亲的长相,也不知道自己会见到一个怎样的母亲。 温宜迈进门时,只见一个素白身影站在窗边,母亲的发全挽起来了,只用一支木簪挽着,露着一张柔和清秀的脸,远远瞧着有一种宁静致远的禅意。 她看着她,想着柳嬷嬷的话,想不出出手打人的母亲是什么模样。 她在这样的忐忑里,走近行礼:“母亲。” 崔氏转过身来,看着她,许久才说了一声:“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这六年里,温宜也曾去过寒山寺,可母亲并不怎么愿意见她,渐渐的,她便不去了,素日里只是通过一些书信,告诉母亲自己的近况,再抄些经文,替父亲和祖母祈福。 两人在窗棂边坐下,转头能看见窗外的紫藤萝花,茶水已经滚烫了,温宜提了茶壶给母亲泡茶,泡的依旧是母亲最喜欢的金骏眉。 “他泡茶是你教他吧。” 这是说的韩旭。 温宜说是,崔氏便说:“我一看便知道,他不像是会泡茶的人。” “但是学得很快。” 崔氏低眉喝茶:“我原是不喜欢他的,但看你教他泡茶,又觉得他应当是尚且可以。” 温宜沉默了会儿,说了实情:“我怕母亲因为这事跟父亲生气,可当时父亲也别无他法……” “从前我教你茶法有异,你问我识人,我说冷暖自知。”崔氏转着手里的玉盏,“想来确实如此。” 温宜从母亲这话里听得出来失意,她小心翼翼地问:“母亲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父亲借着祖母生病的缘故将母亲请回来,谁都能猜到其中深意,只是没想到中途会出换亲的事。 崔氏说:“原是不想走的,但是回来之后发现,好像真的该走了。” - 韩旭打铁回来的时候发现温宜已经回来了。 他一进并月堂,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画面——温宜孤零零地站坐在千秋上,双目出神,姚黄色的裙衫在晚风的吹拂里摇晃,连发髻都漂亮,她就这么侧着头垂眸,看着廊下的细蔑把落日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美得像一幅画,却又好似被抛弃了一样。 他唤了她一声,但她没有听见。 走进她身边,又叫了一遍,才是回神。 韩旭闻到一股酒味,他从温宜身侧拿起那几个小青瓶闻了闻,还挺惊讶:“你居然会喝酒?” 他以为她这样规规矩矩的乖乖小姐是不会喝酒的。 温宜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靠在秋千上看着他,确认了好久,才说:“韩旭。” 韩旭蹲了下来。 她说:“我好累啊。” “怎么了?” “我好像做错了事。” 韩旭用掌心揉了揉她的脸:“什么错事?” “我是不是不应该嫁给你。” 作者有话说: 不咯噔不咯噔,就是递进一下感情线而已 温母觉得失意,跟婚事有些关系,但主要是因为温父的原因。 另外小囡不是小名,只是一个亲昵的称呼而已。 谢谢大家支持!~ 第22章 第22章 院子里被风吹得哗然的树倏然静了, 连韩旭揉着她脸的手也跟着停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他重新用掌心蹭了她的脸蛋, 这回使了点劲, 像是想要把她的酒意揉散一些,然后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温宜被韩旭揉得歪了身子, 换做平日,她定然拨开他的手了, 但今日喝了酒,反应有些慢, 过了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呼了口气:“母亲可能又要回庙里去了。” 温宜说完, 觉得自己说得不对, 母亲此次可能不只是想回庙里那么简单,她怕是真的想要和父亲分开了。明白过来这点,温宜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如果她没有和韩旭成亲的话, 这次爹娘是不是就能和好如初, 是不是就不会吵架……可是她如果没和韩旭成亲, 祖母该怎么办。 她轻易便陷入了两难。 从前她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可好像并没有,她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为什么?” 温宜低头看着他,张口了几次才说:“因为他们吵架了。” 她没说是谁,但韩旭能听出来温宜是在说她的父亲, 毕竟能叫她这么在意的人并不多,而她昨日因为要回家的事,显得那么踟蹰犹豫……这个念头一起, 叫韩旭的眉头紧了紧——上次他从温家回来,温宜显得那么紧张,还追问他有没有见到她爹娘。 “吵架怎么了?” “……吵架就会生气,生气了就会分开。” 韩旭便得知了温宜这么多年都没能见过母亲的原因:“他们为什么生气?” “……” 温宜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韩旭便看出来了:“因为我们成婚。” 不然方才温宜便不会说他们是不是不该成婚。 “是因为我。”韩旭说的时候语气有些轻,却基本是肯定。虽然京郊发生的事他还未告诉温宜,但他并没有将这两件事一概而论。 “不想回家便是因为这事?” 温宜没有开口,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立场怪他。 韩旭又问:“那昨日为什么不开心?” 或许是因为最难过的事已经说了,再说些别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又或许是因为喝了酒,脑子发懵,叫她想不起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能说,温宜犹豫了会儿便答了:“她们都在问我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嫁给你。” 温宜出身诗礼之门,是世家出身的温老夫人和崔氏在闺阁里养大的循规蹈矩的女子,她的出身与性格注定了她不能追求轰轰烈烈的情爱,婚事对她来说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已经嫁给韩旭了,他便是她的夫君。 世家女子就是这般。 她嫁给韩旭是心甘情愿,拿自己的婚事去换祖母的性命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委屈的。可这事明明是她们做的,却要她别记着。渐渐的,温宜都有些搞不清到底是自己在在意,还是她们在心虚。 她们不希望她记得换亲的事,不希望她惦记着祖母的病,安排她与韩识嘉见面……金玉古籍,官职前程,父亲的仕途,弟弟的前途,温家的命运……他们把越来越多的东西放在另一边,放在婚事的另一边,压在韩旭这个人的另一边,仿佛只有这些东西加起来,才能让这件事变成对的。就好像,她做的这个决定是错的。 细叶在夜风的吹拂中发出细碎声响,它们显得那么吵,又显得那么静,吵得像是能掩盖了温宜的话音,静得她一开口,每一句话音都是清晰,根本藏不住半点心事:“我本来是愿意的,但问得多了,我好像又不愿意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好像每个人都觉得她不愿意,他们承诺她这样多,开口便是抱歉,觉得她委屈,一件一句压过来,就好像她不该愿意一般。 “不愿意就不愿意呗。” 韩旭的声音那么轻松,像是草原上的云,而他们明明正在讨论自己不想嫁给他。温宜因此抬了眼。 “当初听到这门婚事,我就想,要是我女儿,我定也是不肯的。” 韩旭确实不介意温宜说不愿意嫁给他。 说来也怪,他明明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高门大户里的大少爷,可心底里却没有半点把这些荣华富贵归到自己名下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在此处长大,又或许是因为这里的荣华都不是他挣来的。在他看来,自己仍是个乡野出身的打铁汉子,可就算他是个乡野汉子,也知道“门当户对”四字。 在韩旭看来,所谓的门当户对说的其实不是贫贱贵富,而是成长环境所给人带来的认识见识,温宜是读书人,他是个铁匠,他们本就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人,不说从前,便是现在,韩旭都不敢想他们两个南辕北辙的人会成亲。 “一个不知哪来的穷小子,竟想娶我金枝玉叶的女儿,你说我会愿意吗。” 温宜听他说话,想着父亲当初怕是就这样想的。 “所以不愿意也没什么。” “你好像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希望我问吗?” “不希望。” “那我不问了。” 温宜像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好说话:“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看着不是傻姑娘。” 真不愿意,不就走了吗?她那么聪明,总有办法的,当初那张让她走的纸条是韩旭亲手给她的,她明明有机会走的,但她没走,所以韩旭便没问。他没敢想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是因为喜欢自己而嫁给他,毕竟甚至连一面都没见过,但没走,这便够了。 他说的这么轻松,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把温宜所有的纠结击散了,他说她可以愿意,也说她可以不愿意:“就算是救了祖母的命,也可以不愿意吗?” “为什么不可以。” “你不觉得这样不公平吗?” “那又如何。”韩旭语气轻松着,“从前住在我家隔壁的王嫂嫁给王叔,就是看上他力气大,是我们村子种田最厉害的。但是王叔长得不好,脸上有麻子,王嫂经常说要不是嫁给王叔能吃饱饭,她也不愿意嫁给他。” “所以就算是为了什么又如何,你可以有目的,但也可以有心情,因为你是一个人。” 韩旭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跟温宜说了半宿的话,没因为她是醉鬼而不理她,每一句都回答得认真。春日的风并不凉,吹在温宜面上的时候,叫她觉得舒服,她侧着头靠着秋千,渐渐不知自己都说了什么,像是被吹散了酒气,也吹来了醉意。 她不知道王叔是谁,只是想着前几日韩旭归置铁器的时候,那么大的一口烘炉都是他一个人搬,便问:“为什么不是你种田最厉害的?” “……因为我别的厉害。” “你什么厉害?” “你不知道?”韩旭坐在地上,突然笑了,眼里有点赖的意思,“明日你便知道了。” 温宜靠在秋千上,轻轻地荡着,夜风轻轻的,她也轻轻的,她知道这是酒劲上来了。 韩旭看她有点困的意思,便说了些轻松的话,声音也跟着轻了起来:“如果我种田厉害,你会嫁给我吗?” 温宜一下没回答,过了会儿才听清韩旭说的是什么。 “……如果我吃不上饱饭的话。” 她彻底醉掉了,竟跟着韩旭说这些不着调的话,但又好像没关系,因为今晚的夜太静,像是什么都可以被包容在风里,也渐渐的带走了她最后一点清明。 温宜从秋千上滑下来,没有跌倒,而是落进了韩旭的怀里。 云散月初,几个星点跳出星天,夜色浓稠而缱绻,倒映的树影是那么的斑驳不清,叫人分不清是谁与谁。 温宜早上醒来时,头痛得厉害,靠在床边的时候,按着自己的额角不说话。 桃月听到铃铛声便端着解酒的茶进来了,挽起了剩下的另一边帷幔:“小姐昨夜吃了酒,在外头同姑爷说了半宿的话,怎么会不头痛。” 温宜端茶的手一顿:“说了半宿的话?” “可不,您坐在秋千上,姑爷就蹲在您跟前。” “……都说什么了?” “奴婢哪知道?”桃月就笑,“姑爷蹲得腿麻了,也没叫您回来,就坐在地上同您说话。小姐您自己说了什么,自己不记得了吗?” 倒是记得一些,她好像说了爹娘吵架的事,说了母亲想要回庙里,然后……温宜吹着茶,脑中闪过一句话—— 不愿意嫁给你也可以吗…… 温宜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那韩旭是怎么答她的? 温宜反复吹着茶,像是想从这个动作里再想起来别的,可不论她怎么吹,再想不起来别的,只是恼怒地记得自己真的说了很多的话……确实是很多的,不然怎么会记不清呢。 温宜僵硬地喝了一口茶,喝得慢慢的,怪着自己平日里很好的记性偏偏这个时候用不上了。 也是这时,韩旭就进来了,珠帘清越的一声,叫温宜抬了眸。 她看到他,想着自己说的那句不愿意嫁他,不免有些心虚,也心虚地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会在他面前吃酒…… 韩旭没察觉她的心思:“头痛不痛?” “……不痛的。”像是说了不痛,就可以假装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吹了一宿的风,怎么可能不痛。”韩旭根本不给她遮掩的机会。 温宜顿了顿:“我都吃醉了,郎君怎么还同我说这么多的话?” “吃醉的人怎么知道自己醉了。”韩旭一本正经,“她想说话没人听,不高兴怎么办。” 明明说的是她,却用的泛指,她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么深的文思造诣:“……吃醉的人哪懂得什么高不高兴。” “吃醉的人自己应当是知道。” 温宜装不下去:“可我一点也记不清……” “记不清就记不清。”韩旭并没有在意她的耍赖,“大不了再跟你说一遍就是。” 温宜抿了抿唇:“那我昨夜说了什么?” “说我要是种田厉害,便嫁给我。” “……” 韩旭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我想告诉的时候,再告诉你。” 他这样说,温宜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她只记得自己说了不愿意嫁给他……她暗暗发誓以后还是不要在韩旭面前吃酒了。 韩旭就揉了她的头一把,把她的头发都揉乱了,然后从胸口摸出一个东西——是她的银簪,韩老夫人生病那日,他掰断的那根。 温宜惊讶极了:“怎么修得好的?” 韩旭打铁的,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而且他不仅能修,还给她做成了可以拆开的样式:“虽然不希望再派上用场,但总不能每次都废簪子,那多败家。” 温宜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除了能看到一个卡扣,根本看不出重新熔过,她听着韩旭的话,轻声在说:也没有败家,祖母都习惯了,不用掰簪子。 但她握着它,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日上三竿, 东阳落了满窗。 卧房的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吱”的闷哼,然后一丛日光就这么从门缝间照进了屋里,不够暖, 但足够刺眼, 照亮了那个睡在地上的人。 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男人走进来,蹲在那人身侧, 用手背拍了拍他:“小子,怎么睡在这里。” 来人满头银发却看着精神矍铄, 行止间不拘束却很有气度,是不用细看便能感觉到的洒脱飘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眼神深邃而明亮。 韩识嘉睁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叫人:“……老师。” “你不是回家了?怎么这样一身酒气地跑到这里?”从长安街到京郊这处, 跑马都得大半宿, 临川先生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不像话,不像你。” 韩识嘉用手把自己的眼睛遮住了。 从科场出来后, 听说了温宜和韩旭成婚的事, 马不停蹄地回了侯府, 闯院子, 同三叔吃了一夜的酒, 然后听完祖母的话后,独自一人到泰丰楼吃酒,吃醉后大半夜策马从城中跑回这里,还睡在了地上…… 种种件件, 每一样都不可思议,确实不像话,韩识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这不像他。 临川先生看着韩识嘉,过了会儿在他身边坐下了,说:“不就是个小姑娘。” 是啊,不就是个小姑娘。 韩识嘉都不知自己是何时开始对温宜这么在意的,只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是在七岁,那时温宜还是个糯米团子,穿着一件带着毛领的红色小披风,在冰天雪地里露着一张俏生生的脸,唇红齿白。 韩老夫人看到温宜长得粉雕玉琢的,心里便不由得喜欢,语气里带着得意:“看,你的新娘子来了。” 韩识嘉看了温宜一眼,又看一眼祖母,他们没有定亲,按理他该阻止祖母这般议论的,但他看着温宜,却没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他看着温老夫人牵着温宜的手走过来,听她教温宜叫他识嘉哥哥。 他比她大上一些,又年幼早慧,知道大人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温宜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后来几年,他们再见面,她比小时候长开了些,唇红齿白变成了明眸皓齿,粉雕玉琢长成了亭亭玉立,识嘉哥哥也变成了韩家公子……起初他以为她是不愿意长辈们给她定的婚事,想同他疏远,直到后来他参加科考,收到了她差人送来的书具,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她长成了知事姑娘的原因。 也是那时,韩识嘉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在芥蒂——芥蒂她换了称呼,芥蒂她是不是心中没有自己,芥蒂自己心中早已在意了她而已。 “你喜欢她?” “……” 韩识嘉躺在地上,没有吭声,他们定过亲,若说喜欢,便有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之嫌,他不能坏她清誉,虽然这事他刚回去的第一日便做了…… “你不能喜欢她。” 与温宜定下婚事的是韩家嫡子,可如今他连韩家的人都不算,又有什么立场去说什么,他甚至连怪他们的资格都没有……祖母的话言犹在耳,她知道他来,知道他闯了院子,却什么也没对他说,而是直接寻上了温宜。 那日,祖母开口说出的话是那样的直白与尖锐,话语里全是温家老爷和温家的前程,话声那么轻,却既是威逼也是利诱……他明明只是同她打了个照面,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上一句话,但他便已经让她难过了。 “你喜欢她便是害她。” 韩识嘉沉默着:“我知道……” “知道什么?” 温宜看着韩旭:“知道昨日我同你说什么了。” 韩旭刚打完铁回来,一身的热汗,这会儿正在净室里头擦身,温宜站在外头,手里抱着衣裳,似是等着帮他更衣,她复述着昨日的记忆,还修饰了一下:“我说有些不愿嫁给你……” 她把自己仅有的一点记忆抛出来当作诱饵,侧耳去听韩旭的回复,像是想用这张出其不意,换得多余的一点信息。 没想到韩旭只是轻飘飘地抛回来一句:“然后呢?” “……” 温宜说不出话来。 韩旭从净室出来的时候,没穿上衣,直接赤着上身,结实而健硕的胸膛就这样明晃晃地露着,他掀了暖帘,然后刚好走到温宜身边:“怎么一直在问这个?” 温宜觉得韩旭离自己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往外冒着的热气,近到她能看到韩旭锁骨边的胎记,以及胎记旁的咬痕,她想到了些别的画面,往后退了半步:“因为……你不生气吗?” 就像韩旭说的那样,醉酒的人被哄好了,可酒醒后的人却没有。 他用手拿走温宜手上抱着的衣裳,接过来披到身上,没有马上系扣,而是在等自己身上的水珠被晾干,然后说:“没有。” 温宜像是不信,张了张口准备要说点什么。 谁知下一句,韩旭说:“但是如果你一直问,我可能就生气了。” “我原本是愿意的,但是问的人多了,我好像又不愿意了……” 昨日温宜说过的话换到了韩旭身上,叫她一下子缄了口。 韩旭看她头上簪的是早时他还给她的那支银簪,心情不错,然后揪着人去吃晚膳了。 回门之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如常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变了些什么。 夜里睡觉的时候,韩旭没有抱她,两只手枕在脑后,他看着帐顶,过了会儿,侧头看着温宜的脸。韩旭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比了比,却始终没有碰上去。 没有他巴掌大。 就是不知为什么这么招人稀罕。 他们做男人的嘛,想讨媳妇,就是要吃点亏,也不能说是吃亏,就像昨夜他说的那样,如果温宜因为他打铁或者种地厉害嫁给他,韩旭会觉得高兴,因为那是他有本事,只是现在却并不是这样。 韩旭枕着手躺在床上,叹似的开口:姓韩的,你没本事啊。 说完自己“啧”了一声。 不怎么满意。 翌日是个大晴,隔了一整个冬日,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的太阳了,府里的花开了全,总算是有了点春光明媚的意思。 温宜到陈春堂请安时,看到的便是满院子的花,迎春杜鹃、桃樱梨杏摆了一地,便是海棠玉兰、牡丹芍药这样稀少的花,也摆了许多品种,叫人根本看不过眼。她进到屋里一看,才知道余氏正在筹备春日宴的事宜。 咬春饼、饮春酒、吃春菜、簪春花……前三项吃食方面的活动,这些年来来去去弄了许多花样,早已办不出什么新意了,倒是这第四样,还能弄出些花样来,而今日叫余氏为难的便是选簪花。 乔嬷嬷抱来盆金带围走到余氏面前,说今年的金带围养的好,姹紫的颜色缀了圈金色的花蕊,成捧的花看着是艳丽非常,便是温宜远远瞧着一眼,都觉得是清新脱俗的好看。 可不管乔嬷嬷怎么说,余氏始终不满意。 一问才知是京中去岁以来的天气不好,暖得迟,又少了雨水,花匠们在培育姚黄花时用错了土,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今年的姚黄开得格外少,不够用来送给诸位贵客。 乔嬷嬷知道了这个消息,连忙报给大夫人知道,还出了主意说今年的金带围养得多。 金带围虽有着“四相簪花”的典故,可比上姚黄,却输了品种,诗中毕竟有云“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承恩侯府富贵传家,举办春日宴邀请的都是京中的贵客,如何能在品种之事上失了颜面? 况且今年的姚黄花虽然开得少,却养出了几株花瓣千层的极品,余氏看着那牡丹,瓣如着蜡,光彩照人,心中是再看不下别的,即便是金带围这样带着卓绝典故的,也怎么都不满意。 “既是如此,母亲何不如把往时的赠花改设成彩头?物以稀为贵,姚黄本就是牡丹之王,若是人手一朵,岂非误了它的矜贵之名。”温宜轻抬帷幔走了进来。 承恩侯府第一次承办春日宴,便是因为府中养出了许多姚黄花,帖子送到各府的时候,说的是凡是赴宴的贵客皆可领到姚黄一朵,承恩侯府因此名声大噪,在那之后,京中的春日宴每年都由承恩侯府举办。 “承恩侯府有姚黄”成了习俗,虽是美名,这次却叫余氏觉得有些骑虎难下。 “若是让外人知道此次春日宴没了姚黄,怕是不愿来了,还设什么彩头啊……”余氏有些忧心忡忡,毕竟京城之中,盯着春日宴的人不少,这是笼络人心的好机会,没人不想要。 “今年的姚黄虽少,品相却是难得,母亲与其担心培育得少叫大家发现,倒不如早早将此事宣扬出去。” “什么?!”余氏心中一惊。 “百闻不如一见,愈是难得才愈是新鲜、愈是珍贵,等众人知道此次的牡丹难见,只怕早早便想着要来了。” 余氏觉得温宜说的有几分道理,侯府年年给大家送牡丹,众人只怕早已习以为常,可此次忽然不送了,反倒是拿出了朵品相更厉害的,她若是宾客一方面想看这花到底如何玄妙,另一方面也想看这名品牡丹到底能花落谁家。 “主动放出消息和被人发现到底是两回事,我们主动说了花少,行事坦荡,众人便猜不到侯府是不是给不出姚黄。”温宜温声说着,“再者,姚黄花设成簪花诗会的头彩,取的是拔得头筹之意,将金带围作为赠花礼送给诸位宾客,显现的是侯府的待客之道,它虽是芍药,但有典故在,便成了祝福。” 温宜最后才说:“这些年侯府一直在送姚黄,但总有如今年这般花不应时的时候,与其次次为此为难,倒不如借着此次机会,不定簪花,一方面是方便应对,另一方面也让来参加春日宴的宾客多了几分悬念和期待。” 余氏叫温宜这几句话说得眼前一亮,忙叫她到跟前来:“我也是前几日病得糊涂了,竟连这样的事都想不到。”她让乔嬷嬷给温宜寻了坐,“从前便听说你在家中时,便执掌中馈,我还当是外头的人说的诓人的话,今日一听,才知道是真的。” “小时候跟在祖母身边学到的一点皮毛罢了。”说出这句话时,温宜后知后觉心中一顿,像是自己都没料到会如此自然地提到祖母。 余氏也因为温宜这话,话声微顿,但许是因为温宜说得太过自然,叫她寻不到什么说话的口子,又想着春日宴中还有许多头疼的事,便轻轻放过了这话。 她寻着春日宴中琐事,细细同温宜说来,小到花盆装饰,大到宴席膳食,温宜都说得头头是道。一番话说最后,余氏还将宴席的差事交给了她去办。 等出来的时候,天色其实已经有些晚了,温宜看着渐渐西沉的天,原是想深呼一口气的,但她发现自己并不需要。 桃月看着小姐,以为小姐又累了,没想到温宜说的是:“心情挺好。” 作者有话说: 韩旭:允许老婆不愿意,但是不允许自己没出息。 第24章 第24章 晴光照八方, 春风拂绿巷。 这日温宜去陈春堂和大夫人商量春日宴的事,韩旭也带着从阳出了门。 他们师弟二人到京城后,多是在侯府附近走动, 去的最远的地方便是慈安巷的温家, 所以这次几乎说得上是他们第一次出门。 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1, 就如传闻中说的那般,京城富贵迷人眼, 韩旭带着从阳转了一圈,然后直接去了南城。不同于内城的宝盖雕鞍、兰窗绣柱, 南城朴实了许多,但这个朴实并非普通, 而是有烟火气。 南城东侧是晓市, 商贩铺子遍地,卖糖人卖花灯卖脸谱的小贩推着小车沿街叫卖,木轮压在地上“吱吱”出声。他们推着小车, 有时会被突然出现的人群挡住脚步, 于是便一边叫嚷着“借过”一边往里挤, 同时翘首齐踵地探头往里看, 人山人海的还没看出什么花样, 就感觉头顶吹来了一阵火,倒是不烫,伸手一摸头发还在,才明白过来里头是有人在表演杂技。 从阳跟在卖灯花的小贩身后, 好不容易从人群之中挤出去,眼前的街道倏然焕然一新,茶肆小馆、书肆会馆比比皆是, 近来春闱刚结束,此处可以说得上是南城最热闹的地方,不少外地前来赴会的举子在此处落脚,因此总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读书人聚在这处清谈,又或是听一些号称百晓生的神棍吹牛。 两人路过这些热闹,径直往西区去了,那里是南城的集市,家具铺、药材坊、瓷器店……店挨着店,幡挨着幡,说得上是五花八门、商铺林立。当然韩旭要寻的铁匠铺也在这处。 南城这处街上的铁匠铺算不得多,一路进来只能看到两三家,位置还都在巷子深处,但就像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使是深巷也藏不住打铁声,他们甚至不用走近,仅仅路过门口,便能听到很有节律的敲打声,知道此处有铁匠铺。 韩旭领着从阳逐个看了一圈,然后选了家种着槐花树的铺子。 和旁的铺子比起来,即使是京城的铁匠铺,里头依旧是粗糙朴素的。但粗糙却干净整齐,才是难得,韩旭看了眼铺子的环境,见墙上的铁具挂得整齐,便知道这家铺子的主人是个讲究人。 韩旭挑开帘子探头问需不需要铁匠? 里头只有一个叼着烟斗的大汉。 韩旭说话的时候,他正一手拿着钳子一手拿着锤在打蹄铁,也是他抽空吸了一口烟的功夫,刚好听到韩旭说话,然后便走出来了。 应当就是此处的东家。 东家看着壮实,却并不多高,宽松的裤腿能看出底盘扎实,他上身穿着件深色褂衫,松松垮垮地露着胸膛,身上的肌肉呼之欲出、轮廓明显,可以说是健硕有力,他走出来,上上下下地打量韩旭,吹掉了嘴里的烟:“小子,看着挺嫩。” 声音里的轻蔑明显,倒不是侮辱人,就是单纯的取笑罢了。 打铁是个极讲究资历和经验的行当,越是老师傅看人愈是毒辣,他看韩旭那样,就不像是会打铁的——个高,身上衣裳看着贵。 而且对于他们这样的打铁铺来说,轻易不招外人。 这是门靠手艺吃饭的营生,你家吃饱了,他家就要挨饿,他们这种小铺子,最是容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有时候费尽心思教了,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世人都知道人生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打铁挣的是辛苦钱、血汗钱,来钱慢也少,却格外磨人心性韧劲,有时候好不容易挑到个徒弟,人心血来潮学了两日,撂挑子不干了,活没帮上多少不说,人拍拍屁股走了你还得给人收拾烂摊子,倒不如不招来的清净。 韩旭没吭声,直接上前接过了东家手里的锤子。 那锤子有他小臂粗,韩旭轻易提走了。他提在手里,用之前上下抛了抛觉得还算顺手,走到了木墩铁砧前,将东家打了一半的马蹄铁夹起来重新放回火里,然后说:“从阳干活。” 从阳就从门缝溜到了风箱旁,吭熟练地哧吭哧拉了起来。 烘炉的火烧得旺,把人的脸照得通红,从阳拉得卖力,刚坐下没多久便出了汗,也没费多少功夫,马蹄铁块便重新红了起来。 韩旭钳子一捏便判断了火候,他把铁条夹出来,放在半人高的铁砧上抡起锤子一砸,原本还没到位的铁器就平了,他头也不抬地问东家:“准备给什么马钉掌?” 似是没想到韩旭会问这个问题,东家抱着手,靠在门边挑了挑眉,说:“驮马。” 赛马、驮马、牧马,不同的马需要的马蹄铁是不同的,驮马载人运货,载重是一方面,跑山路也是一方面,因此给马钉的铁掌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硬了驮马在急停或走碎石路的时候容易伤蹄,软了……软脚的马跑不久也跑不快。 东家这是考他呢。 嘭—— 锤打的声音干净清脆,每一锤下去,都是绝对的力道,韩旭身上的肌肉也因为他的动作明显起来,烘炉的光描摹着他的身形,从背后看去,腰板挺直,宽肩有力,两条长腿稳稳地扎在地上,他垂着眸,目光很是平静,只有脖子上浮现的青筋能看出他在用力。 几锤的功夫,马蹄铁的雏形就出来了,韩旭将铁器放在淬火、锤打和回火之间来回切换,这三个功夫看似普通,却是打铁最核心的技法,也是最能看出一个铁匠的力量和眼力的。 东家咬着烟斗,从韩旭第一锤便能看出这是个老手。 铁砧前,韩旭提着锤,每一次落下都是精准果断,火光照亮了他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教他连本就冷硬的眉宇被变得更锋利了些,他垂眸看看手下的铁器随着每一次砸落迸溅出火花,动作是极其的熟练和老道。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蹄铁便打好了,把它扔进水槽时,铁片还热,冒出了一股白烟。韩旭并未停手,而是又打起了马蹄钉。 东家就走了过来。 干他们这行的,最重要的便是眼力,他看到韩旭在打马蹄钉时,多了个不寻常的动作——冷拔的时候转了一下。 韩旭这个动作做得不明显,但东家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他也是多年打铁的行家了,仅靠这一个动作,便能知道韩旭这马蹄钉打得不寻常。 他走过来盯着韩旭看,也不抽烟了,就这么等着,想看那马蹄钉回火定型后会是个什么模样。 韩旭知道东家在看什么,但他没说什么,而是继续打磨着,热铁放进水槽后冒出白烟,他把钉子重新夹出来,直接放进东家手里。 只见韩旭锻好的马蹄钉上带有一圈不明显的螺旋纹路,东家对着光看了许久,然后从自己褂衫的兜里拿出他打的那些,这一对比,就发现韩旭的钉帽也比他打得宽,钉尖没有那么尖锐。 “你是哪的人啊?” 这是整个京城都没有的做法,可他看着那钉子,很快便明白韩旭为何会这样做——螺旋纹能使钉子在打入马掌时,与马掌更加契合,钉帽加宽能增加钉子的受力,减少鞍褥的摩擦,至于钉尖锥而不锐,则是可以减少马蹄开裂的可能。 寻常的驮马,不到一月便要换马蹄铁,不然便会损伤马蹄,增加马匹的损耗,因此马蹄铁对保护马匹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一块合适的马蹄铁虽然不起眼,但时间长了便能降低商队、镖局运输的成本,他们这条街上有三家铁器铺,马蹄铁是每一家都能打,各家之间没有谁家更厉害的说法,差别也就是几天而已,这些年也曾暗自较量,但都只是马蹄铁上下功夫,没有注意到者马蹄钉也有学问。韩旭这手法费不了什么功夫,却一定可以延长马蹄铁的使用寿命。 “北边来的。”韩旭言简意赅道。 然而东家只是一直盯着那马蹄钉称奇,自顾自地喃喃着:“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行家。” 韩旭打完铁,还出了一身的汗,便把上衣脱了,汗光与火光的照应下,叫他的皮肤看起来黑亮强壮。 东家这才看他:“穿着衣服看不出来,你小子这么壮。” 方才韩旭进来的时候,东家只觉得他高,毕竟干他们这行的,就没有竹竿样的,韩旭同他比起来还是瘦的。 韩旭把那打好的马蹄铁也夹给东家,闲下来一只手想擦汗,可往身上一摸,只摸到温宜给他的帕子,便没擦了:“您看看。” 东家不看都知道肯定是没问题:“说吧,想要多少钱?” “您说个数吧,”韩旭顿了顿,然后指着风箱后头的从阳,“不过我得带着他。” 东家笑起来,爽快地答应了。 明天正式上工,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东家直接给他们先结了半个月的工钱,然后拉着韩旭教他打了半天马蹄钉,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落了。 “韩哥,东家这么快便给我们结了半个月的工钱,不怕我们带着钱跑了吗?” “跑了他也不亏。”毕竟他已经从韩旭那学了点马蹄钉手艺。 “哥怎么那么轻易就把这功夫教给他了,万一他学去了,也不要咱们怎么办。” 韩旭却不怎么在意:“不缺这一招。” 他们从前在峪北给人打马蹄钉都是这么打的,算不得什么独门秘诀。 从阳偷偷咬了一口碎银:“一月二两银子,一年也才能挣二十四两。” 韩旭从前同温宜说,他一年能挣四十二两银子,但那是自己开铺子,现在这样只能算是给人打工,挣工钱的话一月二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多了。 虽是替人干活,韩旭倒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毕竟东家价钱给的还算公道,人也爽快:“先干着。” 他没想过用府里的钱开铺子,虽然他也知道开间铁匠铺甚至比不上承恩侯府一个花瓶贵,但靠别人始终不是自己的,再说他这几年也攒了不少银子,前些个他算了算,再攒个半年,应当能在南城买个小铺子了。 从阳听话极了,是啊,先干着,总比一直待在家里强,伸手要钱的日子总是叫人过得不踏实。 另一边,温宜在家中翻看这些年来春日宴的菜谱,说是水路毕陈、玉盘珍馐都不为过,只菜品名贵是名贵,可几乎年年都是一样的菜,少了几分新意。 温宜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今年的春日宴定在哪个位置?” “今年府中共在三处地方设宴,”桃月数着手指,“其中一处是在荷花池边上。” 荷花池边上有个水榭长亭,既能设宴,又能观景,温宜想了想,若是让人把水榭上的帷幔尽数换成绿色,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2……温宜看着院中的小湖,忽然道:“既是在荷花池上设宴,那便弄个荷花宴吧。” 桃月一听便觉得这主意好,可明秋却为难道:“可小姐,那湖上还没有荷花……” 这个时节还没到荷花开放的时候,便是零星的几朵看着也不成气候,兴师动众地请人来,反倒显了主人家小气,可既没有荷花,又哪来的荷花宴呢? 温宜有办法:“可以和袁家借。” 通政司右参议袁家同温家交好,温宜与袁二小姐是熟识,袁家在城外有一座带温泉的别院,那里的池塘河里通的都是温水,一年四季都能看到荷花。从前袁二小姐还请她去看过,想来借些荷花对她来说应当不是难事。 温宜有了主意,报了大夫人,叫明秋准备马车,便往袁家去了。 袁明仪收了帖子,到府门前等她,看到温宜下来,挽着她的手进了府里:“也是许久没见你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你生辰,说起来已经是去岁的事了。” 袁明仪比她小上两岁,正是议亲的年纪,听到她这么说,便道:“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你都成亲了,还成了侯府的小夫人。” “袁夫人可是在给你相看人家?”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袁明仪便有牢骚要发:“选了几个,但我让小棠偷偷去看过后,都说长得不够英俊。”小棠是袁明仪的侍女,“不过不够英俊的,我统统不要。” 温宜便笑了,到底是上头有两位哥哥和一位长姐,还是个孩子。 袁明仪想到什么,忽然暗戳戳地问:“侯府的新少爷如何?京中都传他长得吓人。”其实她还想说韩旭的出身不好,但那是温宜的夫君,当着她的面贬损她夫君不好。 “……倒也不算吓人。”这些话不说袁明仪,温宜自己也听过,成亲前也为此担心。 刚瞧见韩旭那会儿,温宜觉得他长得有些硬,不好相与,传闻到底不会空穴来风,所以那时她都不怎么敢看韩旭,但看得多了便觉得也没有那么硬,冷还是冷的,但只是脸冷罢了。 温宜想了一下,说,“就是看着凶,个子高了些,其实脾气还成。” 她很少会有觉得韩旭吓人的时候,只有几次他整个人压过来时,让温宜觉得有一些压迫感和紧张,但他也不是常压着她。 袁明仪幽幽地说:“看来我大哥是没机会了。” 这话温宜便不接了,袁家大郎从前属意她,只是她早已经同韩识嘉定亲了。 院子里设了小宴,下人引她们入席,也是这时袁明仪才问温宜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温宜便把荷花的事说了。 袁明仪答应得很是爽快,只是说有一样事想请她帮忙,说完,她便欠身离了席。 四下无人,温宜闻到席面上有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趁明仪没回来,把那一小口喝掉。 “这是我大哥送给我的生辰礼,被我一次不小心摔碎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补救。”袁明仪抱着个大盒子进来了,打开一看,里头是个花瓶,只是碎了一个边。温宜看了一下,坏得不算严重,尚且能够修复。 袁明仪松了一口,然后笑了起来:“那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温宜对修补瓷器还算有一些门道:“其实你也可以送到铺子里,那里的师傅也能帮你看。”温宜从小便有两间陪嫁铺子,其中一家是做书画生意的,里头有个专门帮人修瓷器的老师傅。 “我只信的过你。”袁明仪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只要你说能修,明日我便派人将荷花送到府上。”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温宜顺便将春日宴的帖子下给她,然后才离开。 只快要走的时候,温宜想到方才宴席上喝到的青梅酿很是不错,便侧头同明秋说想带些回去。明秋会了意,回头寻了袁二姑娘的侍女,问人家要了些酒。 这一来一回没费什么功夫却解决了春日宴的大事,温宜回来后觉得天色尚早,便让人把府里的厨娘都请来了。 这便是要定菜谱了,温宜一下午都坐在屋里画图。 韩旭回来的时候看到一屋子的花,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这是做什么?” 温宜在百花丛中回头,明明只穿着一身浅色裙衫,却丝毫不输这满园春色,她唤了人,才说:“在准备食谱,大夫人将春日宴的席面交给我准备。” 韩旭看她在纸上画了很多荷花:“你是要用荷花做菜?” 不全是,温宜从荷花宴中得到启发,今年府中有三处地方设宴,每一处的景致都不同,若是都用荷花,倒显突兀,所以每一处都是不同的主题,只是其他两处的花都是现成的,这处却要人造罢了。 韩旭今日打了一天的铁,出了一身臭汗,瞧见温宜坐在花花绿绿里头,没凑上去熏人,同温宜说了两句话后,便先去净室洗澡了。 等他洗完出来,温宜已经在试菜了,大圆盘的白色碟子,上头是摆盘像花一样的菜,还粉乎乎的,他看了一眼,问她这是什么东西。 温宜说是藕丁。 韩旭皱着眉尝了,温宜就坐在旁边等建议,韩旭说不出来,尝了好几道,只觉得不够吃。 两人就这么吃了一晚上好看但是奇怪的菜,吃完后感觉眼前都是粉色。 夜里睡觉的时候,韩旭感觉温宜离他远远的,明明很晚了却不睡觉,然后动不动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在温宜再一次发出声音时,韩旭忽然开口:“不舒服?” 温宜像是没想到韩旭没睡着,动作一下子僵硬起来,整个人缩了起来,然后小着声说:“……没有。” “那你干嘛?” 夜里安安静静的,连虫子都睡了,四下无声。就在这时,温宜的肚子叫了一声。 “……”没等韩旭开口,温宜已经伸过手来捂住了他的耳朵,“你什么都没听到。” 韩旭笑了一声,伸手虚接住人,然后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温宜不好意思了。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韩旭才开口:“饿了怎么不说?” “……哪有人在这时候还吃东西的。”傍晚尝的菜品多,但吃的并不多,很多菜厨房都是第一次做,有些奇怪,韩旭也不想让她多吃。 “人饿了自然是要吃东西的,饿了还分什么时候。”韩旭想着傍晚吃的那些,“你当你是天仙吗?喝风饮露就能饱。” “……” 韩旭已经起来了,温宜问他做什么。 “给你弄点吃的。” “还是算了。”现在已经很晚了。 韩旭却说:“难得你有想吃东西的时候。” 没有惊扰已经睡下侍从,韩旭提着油灯去小厨房给温宜做了一小碗面。温宜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吃东西,还折腾人,就拨了一半给他。 面很简单,但味道却很好,温宜看韩旭把鸡蛋让给她吃,也是没想到韩旭一个大男人还会做饭,然后便想到他前几日还给她烤了山鸡。 温宜吃得安安静静的,后来韩旭又弄了点糖水,她喝了一小口,才发现是槐花蜜,然后又尝了一口。 然后就听韩旭轻笑了一声转开头。 “……你笑什么。” 韩旭想着傍晚她给菜品起的那些诗情画意的名字:“还说不是喝风饮露。” 温宜不要理他,偏开头,槐花蜜也不喝了。 韩旭站在她左侧,捏着碗,在她眼前晃晃,“没说你不是。” 温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稍微侧了右脸,仰头:“不是什么?” “天仙。” 明明是他再说,可说完不好意思看的也是他。 未觉池塘草木深,阶前树色碧深深。 人一忙起来,时间便不知不觉快了起来,布置宴席、准备菜肴,似乎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春日宴便要到了。 宴席前日,温宜亲自到厨房检查了食材,一一确定没有问题才回去歇息。不想翌日清早,厨房匆匆来报,说是千辛万苦准备的荷花一夜之间全枯了。 温宜用着早膳,听到这话后,吹了吹蛋羹。 作者有话说: 1:《帝京篇》唐·骆宾王 2:《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唐·韦庄 第25章 第25章 韩旭把一小碟撒了芝麻的煎饺放在她跟前:“吃完了再说, 省得待会又饿了。” 明明已经是昨日的事了,温宜默默吃完蛋羹,觉得不妙, 也不知昨夜的事会被韩旭记多久。她又吃了两个煎饺, 才重新把厨娘叫来,然后听她说除了已经摘下的荷花尚且能用, 其他长在盆栽里的都不能用了。 宴席在即,温宜没有选择去查原因, 而是先让厨娘把尚且能用的荷花整理出来。所谓盆栽里的荷花其实是用来布置水榭长亭的,这些花昨日便已经挪去水榭那儿了。夜深人静无人看护, 出问题自是可能的,但既然已经枯萎, 那便先撤下来。温宜看着面前神色惶惶的侍女们, 神色平和,话语声里听不出任何着急失措的情绪:”本就还不到荷花的季节,不能用便罢, 真的没有, 便用假的。” 侍女们面面相觑着, 一时间没明白主子的意思:“假的?” 早膳那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温宜便想好了解决办法:“真荷花没有, 但荷花灯却一定有。”每年春日最是盛行放河灯的时候,城中灯花店中定有荷花灯卖。 侍女们又犯了难: “可都这个时候了,去哪处寻这么多荷花灯?”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就算来得及, 城中哪处有这么多的荷花灯可以卖给她们。 就在她们犹豫的时候,韩旭已经站起来了:“我知道哪里有。” 昨日去南城,那里便有许多灯花店。就像温宜说的那般, 春日到了,出门踏青游玩的人许多,除了世家大户,普通百姓家也有赏花放花灯的习俗,而南城是京城手艺铺子聚集的地方,灯花店必定会比内城的要多。内城的灯花店做的是大买卖,面向大户人家供应灯花,做得是好,却救不了急,南城的灯花是供百姓赏玩的,店中定有不少存货。 他说完话没有磨蹭的,带着从阳调了马车直接往南城去了。 大清早的,灯花店才是挂幡,店家一个哈欠还没打完,便看见个汉子停了马在门口,掀着帘子就进来了。那人个子高,进门时需要矮身,背着光,可眉眼间依旧锐利,他目光扫视了一圈,指着墙上挂着的、一看就很贵的鱼骨网纱莲花灯,张口便是:“店家,这种荷花灯有多少?我全要了。” 还没等店家回神,那人已经往下一家铺子去了,只见后头跟着个小孩驾着马车停在门口,见店家还在愣神,于是趴了身,问:“店家,装好了吗——” “哦哦,来了!!” 并月堂。 厨娘将剩余的荷花数量算了出来,只够不到半数的菜品能看到荷花元素,温宜让厨房先将这部分菜品做出来,又重新看了菜谱,将一些原本需要用荷花装饰的菜换成了别的摆盘样式,至于剩下的那些……她直接让厨房将菜品碟子换成白色,送到她这来。 桃月抱着一摞碟子进门的时候,温宜已经在蘸墨水了。是啊,她怎么没想到,没有花,还可以画啊! 温宜取了新的毛笔,让人将桃子熬成浓稠的汁,然后蘸着桃墨作画。 宾客们快要到了,临了到头出了这样的岔子,换个人早就慌了,可温宜站在桌前,眉眼间看不到着急的神色,她束了襻膊,垂眸时睫毛遮住了一半的光,却遮不住她手下落笔的从容。 清早的风徐徐,吹动了人的发梢,也惊动了人的袍角,却没有晃动温宜的心。她垂着眸,信笔勾勒,简单几笔,却叫原本白净的圆盘成了宣纸,不过一会儿一朵栩栩如生的荷花便跃然碟上!她似乎是极其擅长水墨的,每一次落笔都没有虚的,撇捺之间便叫那平平的荷花有了神韵,它们明明是躺在瓷器上,却又像是长在池塘里,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1。 桃月和明秋站在一旁,心里原是着急的,可看着小姐这么不急不忙,信然落笔,不知为何,一直惶然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花宴的菜式是温宜定的,没人比她更熟悉菜品的样式,她落笔时,不全是画画,碟子分门别类送到厨房,桃月细细告诉厨娘,哪些碟子用来装什么菜。 时间快到了,厨娘本就心中着急,听着桃月说的那一大串,只觉得既啰嗦又繁琐,心中不怎么高兴,她们看着那盘子,好看是好看,但到底是假的,怕是比不上用真花有效果——说起来都怪小夫人,好端端的非要做什么荷花宴,桃花宴……现在好了,折腾她们这么久,还不是出了岔子,要是老夫人和大夫人怪罪下来,后面有的她们挨罚。 她们一脸不太情愿,可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只能闭着眼,死马当活马医,听着桃月的话还是将原本定下的菜式老老实实做了。 桃月看出她们不太情愿,没敢走了,直接在厨房盯着她们,不得偷懒,厨娘们只能照办。 她们老老实实地将菜放上,原本心中没当回事,但放完后却叫她们眼前一亮——明明不过是多了点花样的盘子罢,但不知为何,一将菜放上去,那菜就和盘子上的画融为一体了!比直接用真花放在盘子上装饰更加相得益彰,叫人一时不知是在用膳,还是作画。 侍女等在一旁,已经将菜端走了,可还是叫厨娘愣了好一会儿神,像是没反应过来明明自己只是把菜装进盘子,却装出了一幅画。 温宜他们这处忙得乱中有序的时候,前边贵客已经盈门了。 今日赴会的人多,有高门贵妇也有名门小姐,除了女客,文士书生,达官显贵也来了不少,春闱刚刚结束,京中正是文人聚集之时,承恩侯府此次可以说是广邀宾客。 余氏带着儿子韩识烨在正厅迎宾时,听说并月堂的人来报宴席出了事,但小夫人已经寻到了解决的方法,于是她微一颔首,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倒是睨了一眼自家儿子,压低了声音:“待会儿瞧见英国公家的大夫人记得问安,他家小女儿快到年纪了,英国公夫人近来正想给她相看,你给我争点气。” 韩识烨才刚过十六岁,还没定性,并不想这么快成亲,如今听余氏说起个自己并未听过的姑娘,心中并不算多情愿,但碍于人多,只能先应下。 只是没想到,英国公府还没到,温宜的叔母杨氏带着温言先到了。 余氏起身迎了两步,她是认不得杨氏的,还是乔嬷嬷提醒:“也是许久不见二夫人出来赴宴了,没想到几年不见,还是这么光彩照人、丽质依然。” 杨氏是孀妇,丈夫过世后便不怎么参加外头的宴会了,此次春日宴可以说是这些年来第一次,可温宜亲自回家送了帖子,两家又刚结亲,总不能一个人也不来:“大夫人谬赞了,倒是我几年没见大夫人,大夫人风采更胜从前。” 好话谁不爱听,余氏笑了起来,又问了句温夫人。 “大嫂刚从寒山寺回来,身子还病着,怕扰了大家的兴。” “老夫人可还好?” “好着呢,说起来还真是多谢侯府相救。” 余氏牵着她的手宽慰了几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温言对着大夫人和韩三公子行礼,也叫:“大夫人,三公子。” 几人寒暄了几句,余氏叫来乔嬷嬷亲自将两人送入席中。 春日宴除了赏春看花,当然也少不了游园之乐,投壶木射、蹴鞠捶丸都是落了俗的活动,便是飞花令也早已经不算稀奇,可这活动虽常见,每年的热闹却都不如一,当然这其中最叫人企足而待的便是诗会了。流觞曲水宴一旦开席,总少不了文人学子前去围观,遑论说今年还将那千瓣的姚黄花设为了头彩。 温宜忙里偷闲,送花灯的时候看了眼,只见府中各处皆是花团锦簇,每走一步都能看到簪着各式各样鲜花的赏春人。 她在心中轻叹了一声,转头扎进了水榭的长亭之中。 风日晴和人意好,花开红树乱莺啼,外头春光热闹,里头的人却手忙脚乱。温宜领着人带着韩旭从南城买回来的荷花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开席前,将宴会准备好了。 日头渐暗,只见穿着青绿裙衫的侍女各个手持莲花灯,从府中小道一路往水榭长亭走去,步子款款,莲步轻移,又有花灯,一下便吸引了众宾客的目光。他们跟着这些荷花侍女一道来到了荷花池边,遥见侍女们抬步上阶,没了水榭长亭的绿幔里头,再不见了身影。 正当他们想要议论时,婉转的琵琶声响起,琴音自水面传来,空灵有致,时远时近,引人而至,叫人驻足,而随着这曼妙乐曲而来的,是绿幔缓缓拉开的水榭长亭——清新绿意的帷幔仿佛是夏日清荷,它们荡漾在水波之上,解了春日最后一点冬寒。如今又因为侍女的到来,盛开出一朵又一朵错落有致的灯花,月华如水,灯花似梦,星星点点的灯光穿过绿意,在帷幔之间绽放,它比荷花少了一点真实,又比荷花多了一点璀璨。 翠芰红渠映水涯,一盏灯火斗春芳2。 宴席开场了,每个落席的宾客就没有不称奇赞叹的,他们看着面前的菜品,捏起筷子时仍是犹豫,甚至身旁的侍女再三提醒,仍以为那花是假的,直到他们警惕地送入口中,才惊讶竟是藕片的口感。 这一场的宴席,尽是惊奇和赞叹,他们看着面前画一样的菜食,布置得璀璨如织的荷花灯,仿佛自己来到了梦境之中,参加了那么多次春日宴,还未吃过这样色香味俱全的盛宴。 主座之上,余氏也是惊奇,没想到温宜竟将此次宴席办得这么好。韩老夫人问起来,余氏不敢邀功,如实说了是温宜的功劳。 席到正中,侍女们给每一位到场的宾客送了一盏荷花灯,邀请他们在上面写上祝福或诗作,放进荷花池中。夜色悄然而至,可荷花池边竟是灯火璀璨,这里原是没有荷花的,但这一夜,承恩侯府的荷花池先于夏日,开了一夜。 宾主尽欢之时,温宜隔着荷花池凭栏歇息,从早时忙到现在,就算是铁人也该累了,她远远看着对面满池的荷花,明明是耀眼的,眼光却有些迷离了,以至于韩旭什么时候来的,她也不知道。 韩旭看着她鬓角上的那朵玉兰花,问是哪来的。 温宜自己都忘了自己簪了花,伸手一摸才想起来是温言送的。 方才自己正忙呢,温言便和叔母一道过来了,似是知道她这里出了点岔子,所以没有过多的打扰,温言也只是把自己在飞花令中赢来的花交给她。 远处灯火映瞳点亮了温宜的眸光,她的眼睛明明看着这么亮,却又是那么的累,韩旭想着她忙了一日,好像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又看她鬓边戴着的那一小朵玉兰,不知为何,怎么看都怎么可怜。 “回去吃饭了。” 在外头忙了一日,温宜一直端着架子,是回到熟悉的地方,才稍微松了口气,她推开书房的门,想要在用膳前归置一下画盘子的用具,结果一抬头,便看到自己的那支金缮白瓷瓶里,放了满满一捧的花—— 红的黄的,紫的橙的,什么都有。 桃月说是姑爷放的,温宜便找过去了。 “你从哪里来的?”温宜很是惊讶,她知道在春日宴想要赢花,是要作诗的,韩旭分明连字都不认识。 韩旭没想到温宜发现得那么快,布菜时头也没抬:“投壶投来的。” 得投多少壶才能赢这一把啊。 “多少都行,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作者有话说: 1:《咏同心芙蓉》隋·杜公瞻 2:《用韵赋荷花灯》明·王绂 第26章 第26章 夜空晴朗, 风过林梢,月深花静。 温宜坐在书房里算账,拨算盘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算好一个数, 又提笔在账本上写下什么,桌侧那点暖黄映在身上, 柔柔的,衬得她眉眼柔和、温婉娴雅。 她算的是韩旭在南城买花灯的帐——今日荷花宴能有如此效果, 多亏了韩旭帮忙,温宜也是没想到韩旭的眼光竟这么好, 他一个用胖肚鱼缸水洗手的粗汉子,选起花灯来还挺有一套, 样式精巧别致不说, 材质也是不俗,连颜色也选得恰到好处,给她在装饰时, 省了不少功夫。 这么想着, 温宜忽然抬头看向桌前的那束捧花——她也是养花的, 一眼便看出这花品种繁杂, 可这么一大束凑在一起, 却丝毫不叫人觉得杂乱突兀,反而是乱中有序、错落有致。它五彩缤纷的,又色彩斑斓着,只消一眼便抓住了你的视线, 叫你再看别的也觉得寡淡,而明明只是一束,放在那里, 却仿佛叫你看到了一个花园,你看着它,仿佛能看到蜓蝶在其间轻盈跳跃,它是那么的生机勃勃,像是装满了要溢出的快乐。 温宜敲了下花冠,重新低头算账。今日虽然买了很多花灯,但好在都不算贵,她侧头回忆了一下今日宴会的场景,心想明日和大夫人报账的时候,应该不会太难。 她把账本收好,从书房出去——回屋的路上要穿过廊道,往常都要提灯笼,没想今日一转头,看到路上多了好几盏壁灯。 那壁灯眼熟得很,皆是荷花样式的,淡粉色的网纱包裹着那一点莹亮,照了一路,在这样的夜色下显得那么梦幻,她今日没再提灯,借着壁灯的光回到了主屋。刚迈进门口,又见堂屋中间还放着一盏落地的荷花灯。 这灯与今日温宜见过的皆是不同,它的花瓣要更多,开放的姿态很是飘逸,明明是花叶,可又叫人觉得是云,灯架延伸出去挽了个弧,又垂了几多莲花下来,花影遥相照,像是落地的蟾宫。 韩旭洗澡出来,看到温宜一副刚从外头回来的模样:“不是说累了,怎么还没睡?” “算账去了,今日买了许多花灯,得报账。”温宜说着,指着屋里的这些,“这么好看,早时怎么不拿出去布置宴席。” “这个不拿。” 温宜心想,留下的还是最好看的那个:“中饱私囊?” 韩旭路过她:“这走的是我的私账。” “留它做什么?” 韩旭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回去铺床:“从阳说好看。” “那怎么不放在他房里?” “他房间小,放不下。” 温宜看着那灯:“……好像也占不了多少地方。” “他还小,得了好玩的,就兴奋得一晚上不睡觉,放他那儿,他长不高。” 这倒是,从阳还没有阿言高呢,温宜盯着花灯又看了一会儿,韩旭在里头催她:“还不睡?” “来了。” 沐浴完,温宜带着一身的浴香钻进被褥里,还没入夏,夜里有时还会凉,温宜用被子把自己裹住,问韩旭:“你有私账?” 韩旭每月能领到多少月钱,温宜虽没过问,但她是做中馈的人,大抵能猜到一二。 “想知道?” 温宜却说:“今日买这么多花灯,早花完了吧。” 韩旭语气一顿,忽然不太高兴:“还有一些。”其实连要买铺子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温宜睡觉前习惯过一遍明日要做的事,她想着明日去跟大夫人要账,便同韩旭说:“明日应该就能还你了。” 韩旭听着这话,不怎么满意:“一家人说什么还。” 温宜有些困了,想到什么说什么:“这样若是从阳还喜欢什么,你都可以给他买。” 韩旭伸手捏住她的脸:“为什么一定是买给他的?” 温宜拨开他的手,自己往被褥里藏了藏:“那还能给谁买。” “你不想要?” 她重新睁开眼睛,又眨呀眨的:“可我已经有花了。”还摆在书房呢。 “没别的想要的了?” “嗯。”温宜甚至还点头了,她其实很少收到礼物。 “那我明天给整走。” 温宜愣了一下,从被窝里蹭出来了点:“是买给我的啊?” 韩旭不回答,直接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睡觉。” 温热的手掌盖在脸上,让本就困倦的她,又多了几分困意,温宜这次没有拨开他,只是说:“……那你别拿走了。” 翌日清早,温宜梳洗出来,看到那荷花灯还在,出去的时候便多看了两眼。用过早膳,温宜先让人将水榭长亭枯萎的那几盆荷花抱来。 这花是袁家直接从温泉别院里移植过来的,送来的时候,每一盆温宜都亲自查过,皆是花叶健康、茎干强壮,没有问题,只如今抱回来的这些,花叶软塌塌地伏在水面上,荷叶的边缘还出现了水渍状的绿斑,她伸下手去摸它的根茎,奇怪的是并没有什么异样。 温宜用帕子擦了手:“是冻死的。” 花叶受损,根茎完好就是冻伤的症状。 明秋觉得不大对劲:“这两日分明没有下雨,夜里虽凉了些,可也不到冷的地步,更不可能冻死花,若是真的嫌天冷,怎的前几日都好好的,偏偏宴席前一日就冻死了呢……”她说着话,也跟着上手翻看,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痕迹,但没有发现。 想要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么多花弄死并不容易,捣鬼的人用的方法肯定是简单而又隐蔽的,温宜思忖着道:“应该是放了冰块。” 明秋恍然,难怪找不到痕迹!冰块放进去一晚上就融化了,而且还是在水里,定然轻易发现不了。 知道他们要做荷花宴的不少,大夫人便是其一,可破环春日宴对大夫人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桃月在一旁,想到昨日的手忙脚乱就生气:“真是可恶!要不是小姐和姑爷反应及时,昨日可就糟了,那可是春日宴,京中多少达官贵人赴会,若是出了丑,不说大夫人,便是老夫人和侯爷也下不来台,此人真是用心险恶。” 一句话,叫温宜抬了眼,她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念头一溜烟,还没等她抓到便过去了。 温宜出门前,路上遇到了陈春堂的侍女,说是请她移步椿萱堂,大夫人去老夫人院里请安了,叫温宜一道去。 刚近门口,温宜便听到了余氏爽朗的笑声,嬷嬷给她引路,行完礼,就听余氏说:“正说到你的,你便来了,快来坐下。” 温宜落了坐,正在余氏左侧:“不知祖母和母亲在说什么,竟这样高兴。” “还能说什么。”余氏今日穿着一身橘黄色碎梅纹的对襟,衬得她肤色很好,整个人雍容端庄,她听到温宜的话,转头和老夫人笑她谦逊,“昨日的几个宴席办得这样好,尤其是那荷花宴,真是给侯府长脸了。” 韩老夫人这几日难得有笑得舒心的时候:“也是这些年来,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席面。” 温宜便福了礼:“不敢贪功,这其中也有母亲和郎君的功劳。” 余氏牵过她就坐:“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客套的,说你办的好便是你办的好,我这一早从陈春堂过来,便是怕你面皮薄,帮你向老夫人讨赏呢。” 韩老夫人指着她就笑了:“我还当你今日怎的这么殷勤,素日里你做了好事,没见跑得这么快的。” “那我也面皮薄。”余氏掩口笑着。 堂屋里一派其乐融融。 “母亲面皮薄。”温宜起身,将账册交到韩老夫人那里,“那我面皮厚一些,斗胆跟祖母讨一些零花钱。” 难得她这么俏皮,把韩老夫人都看笑了,把账册交给余氏:“你那点月钱哪够买花灯的。”侯府还不到要花孙媳妇嫁妆的时候。 余氏管着中馈,她还能不知道温宜的月钱有多少,她伸手从老夫人手里接过温宜交来的账,也就只是翻了两下:“还能少了你的脂粉钱不成?待会儿我便让人送银子去并月堂。” 说起花灯,韩老夫人便问起了昨日换花的事:“听说你原是和通政司袁家借了真荷花,怎的忽然换了花灯?” 温宜便是早知道会被问起,所以出门前才特意查了花的死因,现下如实说了。 “谁这般大胆,竟敢做出这样有损侯府颜面的事。”余氏一下就坐直了,面上的笑意退了个干净,“抓到人了吗?” “他们用的手段隐蔽。”温宜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头绪。” 韩老夫人也肃了神色:“此事有关侯府颜面,务必查个清楚,究竟是谁在从中捣鬼。” 从椿萱堂出来,温宜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敢做这样的事,此事并非后宅的小打小闹,而是有关侯府颜面的事,若是昨日没有处理及时,侯府今日便要叫整个京城嘲笑了,谁会这么大胆。 她们沿着素墙走,边走边想着,忽然听到墙的另一边有人在说话—— “你们说那荷花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 “还是在春日宴前一日死的,怕不是挨着了什么脏东西……” “先前!先前不就是小夫人把老夫人克病了,这会儿花又死了,不会是……” “你不要命了,还敢说这话!” “……我也就是忽然想到了。” “别说了,快走快走。” 早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温宜透过素墙的窗棂看向外头的春景——春日宴的宴席是余氏明明白白交由她负责的,若是出了什么事,温宜首当其冲,荷花出事,韩老夫人和余氏必定会问责,后面的始作俑者明明白白就是在针对她。 这么想着,温宜开始回忆起从她入府至今,似乎一直不太平。从大婚那日被掀盖头,到如今荷花枯萎,桩桩件件都与她脱不开干系。她想着方才那几个侍女的话,忽然觉得那几句也不算空穴来风——荷花圣洁,乍然萎靡,只怕又是不祥之言。 侯府之中,说得上与温宜不对付的,怕是只有三夫人一个,可赫氏对她有怨是因着大夫人和老夫人的赏赐,但温宜之所以会得赏,是因为余二少险些掀了她的盖头,可大婚那日,她还没得赏呢,三夫人能未卜先知不成? 不知为何,温宜隐隐觉得这些事不是三夫人做的——她既能在韩老夫人病床前公然开口针对,便不是心思深沉之人。但不论是与不是,从掀盖头的事起,到后来克了老夫人,再到如今的荷花宴,这些事明面上看着事出有因,但无一例外,都是冲她来的。 可为什么要针对她?她一个刚嫁进门的媳妇,家中又并无显赫权势,针对她有什么好处?让韩老夫人不喜欢她?可韩老夫人喜不喜欢她,除了让她在侯府不好过,还能如何?再者在她尚未进门之前,韩老夫人便喜欢她,怎的那时没人对她下手,是什么变了? 长风吹动了温宜的长发,蔻紫色的裙袍在春日荡出一道明丽的弧度,明明是艳丽的,却叫人觉出一丝冷来。 韩旭变了。 承恩侯府的嫡子从韩识嘉变成了韩旭。 韩旭与韩识嘉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是学识。 韩识嘉博学多才,是两元榜首,往后必定名列公卿,这也是为什么就算韩识嘉的身世揭开,其生父母对韩旭行了不义后,韩家还要认他做义子的原因。但韩旭就不一样了,他出生乡野,用他们的话来说便是个空有蛮力的草包,一个铁匠对他们来说没有威胁。 可没有威胁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还要频频对她下手呢? 温宜微抬头,看着今日不算明亮的阳光,日风刮过她的面颊,轮廓的线条是那么的消瘦单薄。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威胁比韩旭更大。 陈春堂。 乔嬷嬷知道夫人今日很高兴——昨日春日宴,还没等余氏同英国公夫人攀谈,国公夫人便先一步问了识烨的婚事,今日大早还送了帖子来,说是想邀请余氏到府上喝茶。 当然,除了这事:“听说昨日春日宴,大少爷一直杵在那投壶的地不肯走,跟人投了一天的壶,十投十中的,愣是一首诗都没做,赢了一捧乱七八糟的花。” 余氏靠在贵妃椅上:“到底是村里头养大的,就算是亲生的又如何,一样上不了台面。”她看着乔嬷嬷给她做指甲,“听说他这几日总出去?” “去南城的一家铁匠铺给人打铁呢。” 余氏一听这话便笑了,乔嬷嬷也跟着笑。两人笑个没完,余氏却突然冷了声音:“去叫韩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不过午时, 韩旭身上的汗便已经出过一层了,上衫湿了个透,被他扔到了一边的椅背上, 他赤着上身, 坐在井边吃水,喝了两大口, 剩下的淋在身上,身上的热意才散了些, 他晃了晃肩膀,把身上的水抖下去。 吴师傅拿了午饭过来, 炒肉片和炒冬瓜,就放在水井边上, 三人围着吃, 一个赛一个吃的有滋味。 刚来铁匠铺的前几天,东家说不管饭,所以每次都是韩旭给从阳拿钱, 让他上外头买自己想吃的, 回来的时候顺道再给他带些。吴师傅虽不管他们饭, 但从阳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饼。 头两天, 吴师傅还在心里偷说这俩人穿得好, 看着比他有钱,吃他们两个饼子怎么了,后来他闺女来了,指着锅里剩下的饭说:“还剩这么多, 为什么不给大哥哥们吃?” 吴师傅当时就把闺女的嘴捂住了,晚上回去后发现闺女和媳妇告状,说他吃别人的饼, 却不给人家吃饭。 母女俩合起伙来把他教育了一顿,没两天吴师傅开始捏着鼻子开始管他们饭了。 “小子,你给我当徒弟吧。”吴师傅吃着饭,突然说。 这两人明明听到他姑娘说了有饭吃的事,却从始至终没说过什么,第二天照样给他买饼,是个大方的;虽是一块儿来的,但从没凑在一起偷奸耍滑,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打铁拉风箱,是个肯干的;有一回夜里,他发现铺子忘了锁门,着急忙慌来看,却发现韩旭已经帮他锁了,是个细心的。相处几天下来,吴师傅觉得韩旭挺好,是个踏实的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有本事。 韩旭头都不抬:“我有师父。” 不带一点犹豫的拒绝,叫吴师傅一下子有点下不来台:“那你还来我这干。” 韩旭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你那手艺。”吴师傅停顿了好久,想嫌他的,但想了一圈,没找到能嫌的地方,还得捏着鼻子说,“跟我不相上下。” 他比韩旭能大个二十岁。 韩旭就笑了:“那您还找我给您当徒弟。” 吴师傅不死心:“咱们认个兄弟也行啊。” “不了,我不替我师父认徒弟,这辈子就这一个了。”韩旭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块给从阳。 铁匠铺不轻易招人,吴师傅这儿之所以招,是因为这铺子只有他一人。南城三家铁匠铺,其他两间要不是有儿子、要不就是有徒弟,吴师傅没有。他媳妇就给他生了个女儿,才十一岁,打铁是男人的事业,哪有姑娘家家来打铁的? 吴师傅疼媳妇闺女,有几次看闺女给他拉风箱出了一身汗,心疼坏了,说什么也不让人来了。也招过徒弟,但他脾气暴,人平时看着是挺爽快的,但一见着那种干活不认真的,便格外容易上火,招过的几个,没干几天就跑了。 铁匠铺的活不好干,都是挣的辛苦钱,他这人少便意味着干不了多少活,三家店里头,他家是最不挣钱的。他一边觉得自己没本事,一边也劝自己要不要改改脾气,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年,决定不为难自己了,就这样吧,能挣口饭吃就行。然后就遇上了韩旭他们。 能让他在短短几天内说想收徒弟,可见韩旭的本事。 吴师傅看着从阳,觉得他就是个瘦猴样—— “他不会打铁吧。” 韩旭捧碗吃饭的手顿了下,又重新扒拉了几口:“还没来得及教。” 吴师傅张了张口,想追问的,但脑子里不知那根弦忽然搭对了,可能是让家里两个女人给教的,突然粗中有细起来,听出了话中意,没再问了。 三人吃完了饭,歇了会儿,又重新忙了起来。他们这儿生意不算多,素日就给人打打马蹄铁、菜刀、农具,都是些散活,往吴记这来的就没有过大活的——大活要赶工,工一多,人手不够,打出来的东西就会糙。所以手里有大活的老板,稍微在这条街打听一下便知道他人手不够,很少往他这来。 韩旭又给打了两把菜刀。打这东西费功夫,从阳拉风箱都拉累了,跑过来靠在韩旭腿边休息,韩旭腾出手摸了下他的脸,叫他出去喝口水。 “咕咚”一声,从阳喝了一大口,然后听到了外头传来的拍门声——吴家铺子的院墙不算高,侧头一看便瞧见是两个汉子,看起来像是练过武的,手劲很大,光是拍门就把从阳给呛着了。 “我们这有点东西,你们看能不能给融成铁锭。” 从阳边呛边喊吴师傅,把韩旭也给喊来了。 韩旭站在吴师傅身后,隔着吴师傅上上下下地打量来人。 吴师傅则是去看他们带来的是什么东西,谁料那布包一打开,飘上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竟是箭头!怕还是从战场上收回来的箭头! 吴师傅两眼一黑,像是光扫一眼便能看到上头的血肉模糊,他没干过这种话,下意识摆手:“不、不……” 韩旭却把汗巾往身上一挂,抢在吴师傅开口前说:“能接。” 那两人把目光放在韩旭身上:“能接多少?” “看你们有多少。” “火耗多少?” “看成色,若都是您拿来的这种,一成左右。” “行。” 吴师傅一句话没开口,韩旭已经把生意谈完了。 来人似是不缺银两,谈好了生意立时便给了五两银子定金。 “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这些箭从哪来的。”吴师傅看着人走了,才反过来问韩旭。 “知道。” “那你还接,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韩旭重新回到烘炉前,夹起铁条放进火里:“他们就是官府的人。” 吴师傅一愣。 “那批箭头已经接近报废了,就算是箭杆拿来烧柴都费劲,而且《大靖会典》规定,民间匠铺可承接此类军务,这也是节省军费的方法之一。”铁条在烘炉上闪出零碎的星火,“不然你以为他们怎么敢做这种事?看他们来的急,应当不只来了咱们一家,再说了,等他们将废箭铁送来,融铁的时候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们的。” 吴师傅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还听他提到了什么《大靖会典》:“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韩旭将烧好的铁块扔进水槽,“嗞”的一声,水雾乱了他的眉眼。 这一忙便是好多天。 韩璋到并月堂来来回回了好几趟,连韩旭的人影都没抓到,还被温宜撞见过一次。 “三爷这是有什么急事吗?”其实温宜已经听底下的人说过几次韩璋来的事了,但对方一直没进来,她也就按兵不动,这次是凑巧遇上。 “我找阿旭。” “不敢瞒三爷,郎君一早便出门了。” 韩旭去南城打铁的事并没有瞒着温宜。 她从小是母亲和祖母教导的,虽是读书人家出身,心中对读书一事较为看重,但却没有“士农工商”的贵贱之分,在她看来,不必说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之类的劝勉之言,单说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爱、人各有志便是了。韩旭喜欢打铁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她虽说不上喜欢铁匠,但韩旭能有些自己喜欢做的事,她还是乐见的。 再者,也不怪韩璋没等到韩旭,韩旭每天一早盯着她吃了早膳,都是直接从西门走的。 既然人不在,韩璋也没久留。 温宜看着他的背影,虽疑惑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等到晚上人回来,才把此事跟韩旭说了。 韩旭洗完头出来,脑袋湿漉漉的,正想找干帕子擦,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一块,还未擦,就闻到上头有香膏味,凑近了闻,是温宜的味道:“没听过三叔要找我。” 他是韩璋亲自去峪北接回来的,温宜来之前,整个侯府他最熟悉的人便是韩璋。 “三爷也没说。” 既是没说,便是不急,韩旭想着过几日自己再找他便是,然后问:“你这几日不是说要查荷花的事?” 温宜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不急。” 听着像是故弄玄虚,但韩旭看着她神色,便知她心中应该是有了主意。 “既那人这么喜欢装神弄鬼,那便依他所愿就是了。” 前阵子下人之间传闲话的事刚被窦嬷嬷教训过,没想到这几日又开始有了风声——有说小夫人怎么查也查不到毁坏荷花的“凶手”,有说那荷花上分明一点痕迹都没有,其实根本没有所谓毁花之人,总之众说纷纭,渐渐的,话题又开始往怪力乱神的方向去了。 经过御医的精心调理,韩老夫人身子更甚从前,一场春日宴办得好,叫她都已经想不起胸痹的事了,日子一长,连温宜“不祥”的事也忘了不少,如今这般旧事重提,韩老夫人才听到一个字,便是不高兴,听窦嬷嬷说话时,脸都是冷的。 她原是不想见温宜,没想到温宜直接几日不见来请安。 韩老夫人原是生气的,可几日没见着人,又是这么个风口浪尖,难免开口问。 窦嬷嬷就说:“小夫人这几日忙着荷花的事,却一直没有头绪,到如今,说是已经想请道士来看了。” 这倒是出乎韩老夫人的预料了:“找道士做什么?” “小夫人原先觉着是有人往荷花里放冰块才把花冻死了,可这都是猜测、是没根据的事,眼下查了几日没头绪,便想着是不是撞邪了。”窦嬷嬷将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小夫人本就身子弱,您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她哪里顶得住,已经病了好几日了。” 难怪这几日没见着人。 “原是没什么大碍的,但听底下的人说昨个儿夜里小夫人做了噩梦,守夜的听着了,说小夫人一直在喊祖父……可吓人了。今日一早起来,小夫人便说要找道士,也不说给府里驱邪了,说是要给自己驱邪。”窦嬷嬷长吁短叹着,“也是,小夫人才进门,便出了这么多事,先是险些被人掀了盖头,又是把您克病了,现在连花也克上了,怕是真的不吉利……” 韩老夫人原也觉得是该找大师来看看了,可听着窦嬷嬷说起来这一长串的,总觉得哪里奇怪,温宜这进门才几日,就出了这么多事,是不是太巧了些…… 窦嬷嬷在一旁,看韩老夫人陷入沉思,一时间没敢再开口,过了会儿,忽然听她说:“让大夫先去给温宜看看,荷花什么的不急,养好身子再说。” “那驱邪的事……” “也不急。” 窦嬷嬷得了令,出去吩咐下人去做,回去的路上,看到廊道拐角有两个老妈子在闲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问:“刘嬷嬷是不是常到椿萱堂来走动?” “是啊,常来呢。”旁边的侍女也跟着看了过去,“刘嬷嬷说她年纪大了,闲不住,去伺候大少爷是高兴的,但还是舍不得咱们院里的这些老姐妹,时不时就要回来找人说两句闲磕,不过从没耽误干活,嬷嬷放心吧。” 窦嬷嬷盯着刘嬷嬷的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忽然想起,老夫人大病初愈那几日,和她在院子里散步,撞见了两个老妈子在说温宜的闲话,那其中,好像就有这个刘嬷嬷。 另一边,明秋刚将大夫送走,又将药送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听到小姐还有些咳嗽,连忙端了雪梨汤来:“小姐这身子,说病就病了,连装都不用。” “说什么来什么,真是不知道该是说不祥还是祥瑞了,前头刚要装病,后头就咳上了。” 明秋听到这话“呸”了好几声。 喝了碗雪梨汤,温宜没那么咳了,明秋接了碗放好,问:“小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就听老夫人的养身子吗?” 此人行的招数都是将她往“不祥”的方向上引,而侯府之中,只有韩老夫人最信这鬼神之说,这人可以说是冲着她来的,但也是冲着老夫人去的。 “先养身子吧,这其中定有什么我不知道,但韩老夫人知道的事,急也急不来。”今日天色一般,像是要下雨,温宜看着池塘中的竹影,好似已经看到了涟漪,“且等着看吧。” 她下意识又咳了两声,看天色:“郎君还没回来?” 明秋便说:“才回来没多久,就又叫三爷带走了。” 泰丰楼。 韩璋推推搡搡地将韩旭拉上楼,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神秘:“你来京城这般久,还没请你吃过一顿好的呢,这泰丰楼可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你以后常来便知道了。” 韩旭看了眼天色尚可,吃顿饭回去倒也不算迟,便没拒绝,结果一上楼才发现不只有他,厢房里几乎坐满了人——韩璋刚一领着他进门,厢房里便如同冷水入油锅,瞬时热闹起来,还没等他说话,酒杯已经递到了他手中。 “三爷,你们可算是来了!” “可让我们好等!” “就等你们了!快入席——” “詹事府府丞王大人的嫡子、户部主事邓大人独孙、礼部员外郎詹连清詹大人……”韩璋给他逐个介绍了一圈,“他们几个前些时日参加春日宴,看到了你投壶的风采,一直催着我引荐你们认识,把我磨得没法子,我说你新婚燕尔,尚在娇房脱不开身,他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信了,这回信了,我们也是没见过像韩大少这么难约的人。” “看来今日难得,一醉方休才算不辜负韩大少拨冗啊。” 韩旭还没开口,韩璋已经替他应下了:“诸君厚情,不忍薄待,也是我小看了诸位的情谊,竟拖扯到如今,算疏忽,是我疏忽了,诸位莫怪!这样,我先自罚三杯,也代我这小侄儿给大家赔个不是——” 韩旭不可能让韩璋替他罚酒,这人怎么说都是他的长辈——于是韩璋刚要接,韩旭便已经拿走了,他看着面前这些穿着锦衣绮襦的人,晃了晃头,骨头响声清脆:“我来喝吧。” 一连几日,韩璋都带着他跟各家公子少爷见面,这其中有当官的,也有在国子监读书的,还有些外地的文士,林林总总许多,每次来的都还不太一样,起初韩旭有些记不太清,后来便记住了。 夜深而至,温宜刚从书房出来,便听到几声连续的“哗啦”声,回头一看,看到韩旭正扶着胖肚鱼缸,一直把水往自己面上浇,似是想让自己清醒些。 她愣了一下才走过去,明明还隔着好几步,却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了。她想着韩璋这几日总找他,原是叫他去吃酒的。 韩旭拄着鱼缸,有些出神,连温宜过来了都没太注意。温宜看他衣衫都湿了,给他帕子,但韩旭不要,就用他自己的衣裳擦。 她侧头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情绪不高:“三叔寻你干什么去了?” 男人天天出去喝酒,不是什么好事,被家里人嫌弃是正常的,若是旁的人,还会遮掩地说一句应酬,算是自抬身价。 韩旭眼底有些红,垂眸看着她,半晌却是一句:“不是什么好事,别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湿漉漉的水沿着韩旭的下巴滴进鱼缸里, 在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鱼缸里仅有的游鱼在层层泛起的涟漪下不安地翕动着,像是觉得下了雨。 温宜侧头看他, 觉得韩旭的目光有些深邃, 像这荡开的水面,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底, 却还是叫人觉得危险,她盯着他看, 看他硬朗的眉目,看他清晰锋利的下颌骨, 看那重新凝聚在他下巴的新水珠,在它要滴下来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抬手接住了它。 水凉凉的, 又不全是凉,像是带了点韩旭身上的温度。 韩旭也在看她,看她在月色下, 画一般精致的眉宇和乖巧透亮的眼睛, 她素日里多是端庄文秀的, 可这会儿侧头看他时, 娴静的姿态里多了几分灵动, 像是夜下月来的精灵,韬光韫玉、雅人清致,叫人移不开眼。直到她抬手接他的水滴,韩旭才垂眸看她的手, 小小的,他用尚且干燥的手背给她擦去。 “还咳不咳嗽?” 入夏之前,天气总是反复, 稍不注意就要病了,往时温宜都会生病,今年只是咳嗽,已经很好了:“不咳了。” “喝药了吗?” 风轻轻的,吹着温宜的发,也吹得她眼睫颤了颤:“正要喝。” “那去喝。” 月西斜,影深深,屋门合上了。温宜才一进去,韩旭便一言不发地把抱她了起来,抵在门上的时候,烛灯跟着晃了一下,韩旭一抬头,直接咬住了她的唇。 温宜吓了一跳,往后一缩,可根本无处可躲,丹唇微起,便让他顶了进来。 “唔——” 唇舌交缠,温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含弄得吞咽不及,烛火晃荡着,也乱了她的眸光。舔舐中,温宜在他的唇齿间尝到了酒香,才知道他到底是喝了多少,她被他的舌烫着,呼吸乱了心跳,喘不过气的感觉叫她的手指越收越紧,她像是想要抓着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窒息过去。 便是这时,韩旭抬高手臂,托着她的臀,让她的双手再无处可放,温宜犹豫了下,只能捧住他的面颊。 她的手有些凉,又或是他的脸太热了,那小而柔软的手一贴上来,韩旭便睁开了眼睛。两人的目光直接挨在了一起,近到看不清彼此眼底的光,都是黑的。温宜的目光颤得一塌糊涂,让韩旭觉得自己的眼睛也跟着痒痒的,他蹭了回去,也因此吻得更深了些。 窒息的感觉从呼吸蔓到了胸口,温宜被他亲得含不住津液,直接呛了起来,她本就有些咳嗽,今夜是一直忍着没咳,所以现下这一呛,便咳得有些停不下来。 她推开韩旭,吁吁地用帕子掩住咳嗽,眼睛湿漉漉的,韩旭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见她眼睛都红透了,看起来是那么可怜,又叫人觉得楚楚。 真是勾人得不行。 韩旭放她咳了一会儿,在她没留意,松了帕子的时候,重新亲了上去,温宜猝不及防,脑袋往后磕在了门上,很轻的一声,但韩旭还是空出一只手给她垫住了。这次韩旭没再给她咳的机会,吻得更深了些,也把她的呼吸和咳嗽全吞了下去。 两人挤在一块,靠得这样近,温宜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可身下的手少了一只,又叫她害怕,于是只能揪着他胸口的衣领靠近,被欺负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就这么亲了不知多久,韩旭才稍微离开她的唇,他抵着她,却没再多做别的,只是靠在她颈间深深地呼吸。 温宜还揪着他的衣领,怕自己掉下来,手些抖,后来韩旭就把她放在桌上了。 外头好像起风了,不然怎么有树影,温宜抵着他的胸口低着头恢复喘息,觉得韩旭今夜不太寻常,她平复着起伏的心跳,自己都没注意在他胸膛上蹭了一下:“怎么了?” 韩旭的喉咙又有些紧了,但没有动她:“看你乖,欺负你一下。” 温宜觉得不可理喻。 韩旭却只是用手心蹭了蹭她的面颊:“喝药吧。” 这晚,韩旭说是吃了酒,于是抱了被子要睡在外头。 温宜侧身躺在榻上,感觉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大婚那日,他吃醉了没掀盖头,她睡着前,也是这样看了他一眼。 翌日起来,依旧是天时早早。温宜看到韩旭站在阶下给那鱼缸换水,一尾黑色的锦鲤从他手中游回了水里。 韩旭感觉有人在看他,一抬头就看到温宜了。 她今日一身菽红夹粉的方领对襟袄裙,银线暗绣的梅花纹看起来清冷冷的,她问他:“今日还是同三爷一道出去?” “不是了,不过晚上还约了几个人。” “少吃点酒。” “知道了。” 韩旭到京城来也有一段时日了,素日里就是在府里打转,就算他在乡野长大,可他也是侯府的大少爷,总是不能一辈子打铁的,能这样多认识些人也是好的。可这个认识方法,总叫温宜皱眉,觉得哪里不对。 “小姐,椿萱堂那边来人了,说是老夫人寻您去呢。” 温宜还有些咳,所以不敢坐得太近:“不知祖母寻我何事,我近来不怎么好,还是离您远着些。” 韩老夫人听出她话里的憔悴,前几日没见,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她竟病得如此重。 “昨日不是寻了大夫,怎的还是这般病恹恹的模样?”韩老夫人抬起头来,像是要寻窦嬷嬷的错处。 温宜摆手:“同大夫没干系,是温宜心里乱。” “出了什么事,竟叫你这样忧心?” “您也知道近来府里闲话多……原来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我是从来不信的。”因为咳嗽,温宜的声音有些哑,听着不大精神,“当初您病着,温宜心中牵挂,连夜里睡着都怕您出事,歇在侧室时都安心不下,是只要一想起您,便会想起家里的祖母。” 韩老夫人没想到温宜会如此坦然地提起府里的闲话,毕竟那些闲话都是冲她去的,也没想到她会提起温家祖母的事,两家虽是约定成亲,可临了换亲终归不厚道,读书人家门第讲究,面上虽不说,但心里定会在意的……她的目光因此抬了些。 “温宜进门不过几日,府里便接连出事,心中难安,前几日又梦到祖父,更是觉得有愧,这几日虽是病中,却始终不敢睡,一直反思自己究竟是哪里做了错事。思来忖去才想起怕是大婚那日险些被人掀了盖头……”温宜说着,顿了顿,“说起来坐帐的规矩,还是祖母定下的,想来便是当时没做好,才叫邪祟冲撞了祖母,害您生了病。” “如今府里出事,桩桩件件与我脱不开干系,温宜愧对祖母的信任。” 温宜原是在罪己,可韩老夫人听着,却不是滋味,不只是因为桩桩件件与温宜有关,而是这些事的背后,都同她有干系——掀盖头是因,她的病是果,荷花衰败就是罚。若说温宜坐帐不对,便是在说她当时不该改规矩。毕竟若她当初没改规矩,便不会有后头的事。 韩老夫人沉下脸来,难不成她的病还是她自己害的不成?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叫韩老夫人的眉头更深了些,她忙说:“这些怪力乱神之道都是些没影的事,当初你坐帐,那是余家小子和吕家的不懂事,我的病也是变天的缘故,再说那些花好端端地放在并月堂没事,是移到了荷花池才遭了殃,这与你有何干系,定是有人手脚不规矩。”韩老夫人越说语气越坚定,后面还跟了句,“府里的传言谁信了?反正我是没信的。” 温宜依旧愁容不改:“可那……” “你本是最不信这些的,怎么也开始论起因果轮回之事了。”温宜还没说完,韩老夫人便瞪着她打断,像是不满意,“你呢,就好好回去歇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荷花的事让祖母来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韩老夫人这么说,温宜只能点头:“还盼祖母能早日找到元凶,莫要让他坏了我和您的关系。” 她这句话像是无心,可韩老夫人却因此心中一动。 将人送出去后,窦嬷嬷看出韩老夫人起了心思:“说起来,您之所以对小夫人疑心,还是因为那日忽然听人说起小夫人惦记温老夫人的事,可方才看小夫人提起温老夫人时,神情朗朗,不像对您怀恨在心啊……”窦嬷嬷觑着韩老夫人神色,“说句不好听的,若小夫人真对您有怨,当时为何还要救您?” 是啊,温宜什么心性,她该是最清楚的,若她真的在意,那日便不会救她,看她受苦才是出气,可温宜不仅救了,还担心得都不敢走,事事做得这样小心谨慎……她明明已经做得这样好了,她却还是疑了她。 韩老夫人想着温宜说的最后那句话——确实是有些太巧了,怎么好端端的,就让她撞见了这话,怎的温宜一进门便出了这么多事。 “怕不是真有人要挑拨您与小夫人的关系……”窦嬷嬷小着声在老夫人耳边,“据说温家老爷在世时,对小夫人很是疼爱,怎可能托梦怪罪,想来是知道府里有人要害她,才托梦提醒……”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对上了窦嬷嬷的视线。 “你确定她梦到的是温家老爷?” 窦嬷嬷却是反问:“难道除了温家老爷,小夫人还能有别的祖父不成?” 温宜从椿萱堂中出来,脑海里却还在回忆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她竟不知有一日,自己敢当着韩老夫人的面提起祖母。她现在想起方才,仍觉得心口怦怦直跳,可她虽是紧张的,却并不后悔,甚至还有一些畅快,虽然只是一点点…… 说起来,怕是要感谢韩旭。 如果不是他那日的那番话,她怕是仍未走出来——韩家给的药救了祖母的命之后,她一直同自己说,她是愿意的。 可她分明知道自己是愿意的,却又那么怕人提起,怕韩家的人觉得她在意,又怕韩家的人觉得她不在意,她既想叫人问,又怕人问。 她无往不在枷锁。 但那夜韩旭告诉她,她可以有目的,却也可以有心情,它们或许是矛盾的,但你没必要因此被困住。 落叶滚地,风柔柔地吹着她的脸,她看着它,像是觉得自己的心情都被吹走了一些。 桃月叹似的说:“小姐和姑爷可真像啊。” 温宜抬头看着她们。 明秋知道桃月在感叹什么,于是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温宜便知道她们是有事瞒着她了,她安静地盯着这两人看—— 于是,明秋偷偷在桃月腰上掐了一把:“当初因为韩老夫人的事,府里传出小姐不祥的谣言,让姑爷知道了……是姑爷让我和明秋去府里同人说那些坏话的。” 温宜一怔。 难怪好端端的,府里会突然开始议论韩旭的身世,她先前还说府里的下人胆子太大,连韩旭的身世都敢编排,可如果那些话是韩旭自己说出去的,那便说得通了。 ——那日,贵喜将温宜的事告诉了韩旭,韩旭便让贵喜去查到底是谁在府里说温宜的闲话,贵喜原来还以为大少爷要教训她们,没想韩旭叫了明秋和桃月来,让她们去同那些人搭腔。 温宜张了张口,却是哑然,片刻间说不出一句话,心间尽是对此事的惊讶,一是因为韩旭从不曾同她提过此事,二是没想到韩旭竟会为了她的一点琐事,做出这样诋毁自己的事,若是叫人知道,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事呢。 她沉默着,片刻后:“你们到底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 桃月原是偷着乐的,听到小姐这般说,连忙低了头,怕小姐翻旧账,毕竟当初元帕的事,便是她嘴里没把门,先告诉了姑爷…… 温宜在她的眉心用力点了一下,把她的脑门都戳红了,桃月抿抿嘴唇,看看小姐,又看看明秋,见明秋不打算帮自己说话,脑门有些疼也不敢摸。 桃月想起元帕的事,明秋自然记性也不差,回到并月堂后,她特意看了眼,发现刘嬷嬷不在,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是窦嬷嬷把人给叫走了。 桃月便说:“说起来元帕的事,就是这个刘嬷嬷通风报信,明明是咱们院里的人,却胳膊肘往外拐。当时要不是姑爷出面解释,还不到会发生什么呢。” 明秋看了她一眼,将此事报给了温宜。 温宜吹着茶,说起来那几日她早出晚归照顾韩老夫人,按理老夫人不该往祖母的事上想才是。 所以,就像她同韩老夫人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谁想要挑拨她和老夫人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作者对第27章 第29章 第29章 一锤定音, 韩旭丢掉锤子,呼了口长气,总算是弄完了。 他和吴师傅将最后一批熔炼好的铁锭抬出去放在称上, 等着监工核对。 那监工也是老行家了, 上手一掂就能知道那铁锭是足称还是惨了假,他掂了掂重量, 探头一看称,登记前先看了他们一眼:“吴记铁匠铺, 九千三百六十斤。” 一万斤铁箭,他们熔了六天, 除去官府运货的功夫,其实也就花了五日, 一天熔掉两千斤, 这速度已经很快了。 吴师傅没跟做官的打过交道,叫监工这一眼瞧得心里发怵,面上僵僵的, 他心里有些别的, 还以为是被他们发现了。但监工只是看了他一眼, 没说别的, 还当场给他们结了剩下一半的工钱。 直到人走都安安生生的, 他们要送,监工的还说留步。 韩旭看吴师傅战战,拍了拍他的肩给他松快松快,说:“当时给他们说定的是一成火耗, 按理只用交给官府九千斤,咱多交了三百斤,监工肯定是要多看两眼的。” 官府的生意, 自是没人敢往里头惨假,只能是火耗低得出乎了监工的意料。 “这是好事,说明咱在大人们眼力混了个眼熟——咱们火耗少,给的分量足,往后要是还有这种生意,定会多想着咱们。” 吴师傅也知道韩旭想得长远,但想起来还是不免肉痛,火耗少那是他们的本事,可三百多斤铁,能值二三十两银子呢。 韩旭回身蹲到熔炉前,用个铁铲在炉底铲出来满满一大桶的铁落,单手提过来放在吴师傅面前的称上。 ——但凡打铁总会落下铁屑,这东西就叫铁落,只要足称,剩下多少全看铁匠本事,官府也不会跟民户要这些边角料。 他们让民户帮着熔铁就是图民间匠铺的手艺好,价格还低,所以对于火耗约定之外的耗损都默认是他们的额外收入。这在铁匠铺和监工们眼里都是不必宣之于口的约定,因为他们本身给民户的价钱也低——往上报时能捞点油水,往下铁匠铺也能挣点火耗,要是再遇上韩旭这种多给了斤两的,那他们在上头面前汇报时,功绩也会漂亮,这是互利互惠的事。 那人是老监工了,不会不知道打铁有铁落的事,但他没提,韩旭也没说,大家心照不宣,但你要是实心眼地问了,人家按照规定拿走了,你也别跟人急眼。 这些都是师父教他的。 韩旭提着桶往称上一放,好家伙,四十多斤! 吴师傅看得眼都睁大了,也是没想到韩旭都已经给出去三百斤的铁了,还能省下这么多的铁落!要知道火耗高低是衡量一个铁匠最好的标准,它考的是一个铁匠的眼力、力道和速度,越是火耗低的铁匠,功夫越厉害,当然也越抢手。 吴师傅心里想着自己负责的那部分铁锭——这样的铁质熔炼成铁锭,火耗控制在一成已经能说是高手了,连续五天的熔铁,他自己的都不一定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水准,可韩旭不仅把他不足的火耗补上了,还省出来这么多铁落……也就是说,他的火耗只有一成的一半…… 他看着韩旭,心里震荡,这人的技艺,怕不是一般铁匠这么简单。 “他们送来的这批铁已经不是第一次熔了,这种铁质熔出来的铁落再用来锻造,质量也一般,打菜刀和锄头怕是不行了,但可以卖给药铺或颜料坊……混在炭末里,涂在锅炉上还能防锈。”韩旭已经站起来了,“吴师傅,您看着处理吧。” 韩旭说完这话,背着门口伸了个懒腰,他手长脚长的,拉伸起来看起来很是高大,把外头的日光都遮掉了大半,他说自己晚点还有事,告了半天假,晚饭不要,带着从阳先走了。 吴师傅盯着韩旭出了门,偷偷溜到自己的烘炉前——如果说先前打马蹄钉的事让吴师傅对韩旭高看一眼,那今日这熔铁,便是让吴师傅刮目相看。 他一铲子把自己的铁落铲出来,还蹲下身去看,然后对着桶子愣了半天,才把它们往称上放——不到五斤。 他方才便是为着这五斤东西在监工面前战战兢兢。 可现在…… 他看着自己的,又看着韩旭的,气是不打一处来,然后把自己的桶子和韩旭的桶子换了位置,心说:我也得找个拉风箱的。 陈春堂。 余氏亲自给韩璋倒茶:“这几日可真是辛苦三弟了。” 韩璋喝着那上好的碧螺春,客气着:“嫂嫂整日补贴我吃喝,哪里说得上辛苦。”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余氏说他太客气,可脸上的笑容才笑到一半,便又突然苦了脸,“阿旭这孩子从小命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侯府,我便想着对他好点……你看他也回来这般久了,成日不是待在家中,就是去南城那些腌臜地打铁,我看着也是揪心,日夜的吃不下饭,就怕他觉得不合群,不自在。” 韩璋也是这才知道韩旭还去打铁呢,都是做大少爷的人了。 余氏走心了:“你呢性子好,见多识广,朋友也多,同阿旭年纪也近,我便想着让你多带带他,也不必刻意做什么,就是让他多交两个朋友,日子过得畅快一些。” 韩璋看余氏说得认真,茶也不喝了,站起来对着她抱了抱拳:“嫂嫂这说的什么话,再怎么说我也是阿旭的三叔,只要他愿意,我定好吃的好玩的伺候,让他过得开开心心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余氏给了韩璋几千两银子,才把人送走。 乔嬷嬷进来的时候刚好瞧见了,忍不住说:“夫人,这几日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三爷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吧。”她想着这几日收到的各酒家送来的账子,都觉得心惊,“这银子花的都是您的体己钱啊,若是大少爷也跟着有样学样……” “不过是几个钱的事。”余氏睨了她一眼,像是在看傻子,“有样学样?我还怕他们玩不到一块去呢。” 韩璋是京城出了名的爱玩,精舍美婢、骏马古董、茶淫橘虐……如今京中那些个纨绔子弟喜好的东西,他年少时都玩了个遍,不然也不会这几年才成了家。当初韩老夫人说想要把韩旭接回来,余氏第一个推荐的便是韩璋——韩旭远道而来,韩璋又是个热络的人,总能玩到一块的。 “你是想着他花钱好,还是读书好?”余氏瞧着乔嬷嬷,“他若能带着韩旭一直这般花钱,我倒是乐意,只要他想不起来点别的。” 这话一说,乔嬷嬷便明白了,也是,好不容易送走一个读书厉害的,这些钱和公子的前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余氏语气悠然:“让他们玩去吧。” 短短几日,韩旭便学会了斗鸡斗鸟斗蛐蛐。韩璋给他引荐的“朋友”,各个出身不凡,皆是高门子弟,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善玩”的好手。 珠帘绣旆有烛明,彩楼欢门客满迎,泰丰楼里,灯烛荧煌,转动的灯花照着杯盏,浊酒也映成了仙酿。厢房里,穿戴不菲的锦衣男子俯趴在八仙桌上,屏声敛起,聚精会神地盯着几个倒扣的碗盖,自上而下地盯着执碗人,像是想从他的眼神里,窥探出这里头的秘密—— “猜定了?” “还改不改?” “确定不改了?” 执碗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引诱的玄虚与漫不经心嘲笑的窃喜,叫人听了格外举棋不定。 锦衣男子被他弄得一会儿心痒难耐,一会儿焦躁不安,几次之后,不耐烦地挥开搭在他肩膀上看热闹的人,终于破罐子破摔:“不改了,开!” 执碗人看他都急了,还偏要再问一句:“开了?” “你他娘快开——” “开!” 哗然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起哄,里头尽是嘲笑:“没中——” 韩旭坐在边上吃酒,听到这声也跟着笑了一声,不过没太同他们闹,因为他看到执碗那人把碗底下的弹丸换地方了。 “决计是你在耍诈。” “那你管了,没猜中那便吃酒,吃酒!” 这人是户部主事邓大人的独孙邓昌明,是个玩射覆的好手,也是这群人里玩得最开的。 猜输的人是大理寺正王大人的嫡子王文玉,他见邓昌明太得意,还要理论,可周遭围着他们看热闹的人已经把酒端来了,是见他一张口,便把酒杯怼到了他嘴边,逼着他喝了下去。 猜输只罚一杯,这一闹,却是三杯下肚了。酒水湿了衣襟,王文玉喝完有些气,耿耿于怀着:“你耍诈,你等我叫韩兄来,韩兄玩这游戏最厉害。” 说完便来拉韩旭。 起初韩旭还不懂这名字是在叫他,后来听多了才知道的,他想这个称呼,大抵就是姓韩的兄弟的意思。 邓昌明嘲他:“搬救兵算怎么回事?” 王文玉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韩兄你来玩,输了算我的,我决计要赢他一次。” 韩旭就坐过去了。 他要猜,邓昌明不算高兴,瞥了瞥嘴却也不好说什么,按着碗移来换去,他手长,晃起来确实叫人有几分恍惚。终于换好的时候,他俯下身来,盯着韩旭,对着王文玉那套也用在他身上。 韩旭抬眸,对上了邓昌明故作神秘的眼神,脸上没什么神色,没等他多说什么,便指了一个。 邓昌明扬眉:“不改了?” “嗯。” “确定?”邓昌明声音扬了几分。 韩旭说“嗯”。 “……” 有点冷场,邓昌明突然觉得没劲,掀了盖子,里头便是那弹丸了。 扳回一局,王文玉顿时大声起哄,叫邓昌明吃酒。 后来不知是邓昌明故意放水,还是韩旭真的眼力独到,几次都猜得很准,那杯盏下头的弹丸是琉璃做的,轻易就给了王文玉。王文玉就是要赢邓昌明,无所谓赢什么,两颗琉璃珠子还分了一颗给韩旭。 一群人从射覆玩到斗蛐蛐,从太阳落山喝到了星挂天斗。 终于散席,韩旭在上头收拾残局,贵喜便在门口送诸位公子上马车,替人挽帘时,殷勤地笑着:“公子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邓昌明早醉了,这会儿听见贵喜说话,眯起了眼睛。 他跟贵喜算是老熟人了,这人从前是伺候韩识烨的,他握着扇子敲在贵喜的头上,哼了一声——他们耍这种把戏的,玩的都是心理博弈,但是韩旭根本不吃这套,到底是乡下来的,没意思:“尽兴,但也不够尽兴。” 要不是看在韩璋的面子上,他才懒得和韩旭这种乡巴佬打交道。 贵喜便从胸口摸了块牌子递出去:“我家大少爷在含香阁给公子定了房间,公子若是还没玩够……咱再下一场?报我家少爷名讳便是。” 含香阁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邓昌明还没拿到牌子就笑了:“懂事,韩大少爷阔绰。” 贵喜将人送进马车,还不忘吩咐马夫:“开稳些,把邓公子伺候好咯。” 酒楼上,王文玉趴在桌子上,感觉到有人在叫他,伸出一只手指:“韩兄还是你够义气!” 韩旭懒得伺候醉鬼,一手给他提起来,给人丢进马车里。 没想到王文玉不肯走,抱着马车轮不松手,一直嘟嘟囔囔地说:“我不回家,我不回家。” 韩旭踢了他一脚:“那你想去哪?” “销金窟。”王文玉突然酒醒过来,眼底尽是明亮,“韩兄,你眼睛这么厉害,咱们赌钱去!”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忽然响了,温宜原是趴在桌上的,听到动静倏然抬头,也是这时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桃月抱着香炉进来时准备打扫书房,也是没想到里头会有人,惊讶道:“小姐怎么睡在这里了?” 温宜没答,而是问:“郎君昨夜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给大家鞠躬。 第30章 第30章 时辰太早了, 霜露都还没下完,檐下花叶还沾着露。 温宜问完,甚至不必等桃月回答便知道了答案, 若是韩旭回来, 她也不会在这里了。这人回来见她不在定会寻她的。 桃月莫名地感觉到小姐有些生气了,站在门边垂着头, 顿了片刻便说:“奴婢现下立刻派人去找。”一溜烟抱着香炉跑了。 韩旭在泰丰楼里睡了一夜,一觉醒来, 发现脚边有个人——王文玉抱着张椅子睡在地上。韩旭一下子坐了起来,想起昨夜还是觉得不可理喻。 于是他沉声叹了口气, 把王文玉踢醒了。 王文玉其实也就刚睡着,韩旭这动静一出, 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他骤然惊醒,像是还没从噩梦之中解脱,坐起来时还在喊:“别追我, 别追我, 我没钱——” 韩旭看他那德行便是头疼。 原来这人在销金窟欠了一屁股账, 昨日看他射覆厉害, 赖在门口死活不肯走, 非要拉着他去赌几把,说是有他在,肯定能把账平了。 韩旭懒得理他,直接把人放在销金窟门口, 自己走了。他没有助人为乐的习惯,他想回家。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的是,王文玉刚一出现, 销金窟门前便聚集了几个彪形大汉,各个手里握着棒槌,那是眼睛一看见王文玉便挥着棒子要追来他。 王文玉被他们这阵仗吓得屁滚尿流,又连滚带爬上了他的马车。 这人是韩璋的朋友,韩旭总不能看他被人打死了,带着人跑了大半夜,是躲回了泰丰楼才算消停。 可韩旭没想到,王文玉还不消停,守在门口苦苦哀求着不让他走,说要是没有他,自己会被打死的,然后整个人贴在门上,像冬日门板上青面獠牙的年画——出于害怕那些人再次上门追债的缘故,他怀里还抱了个椅子。 韩旭也是这时才知道,王文玉嗜赌如命,还是个到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的老赖,他甚至连印头钱都敢借,昨日追他的那些人便是放这个的。 这一折腾,天都快亮了,韩旭昨夜吃了不少酒,有点没精神,没心思和工夫陪他耗,见他犯浑也随他便了,自己一翻身合衣睡了。 厢房里安安静静的,王文玉被追了一晚,这会儿腿还直打哆嗦,见韩旭睡着了,心里又开始害怕,觉得到处都是动静,于是又抱着椅子挪过来睡在他的床脚下边,好像这样心里才安定些……毕竟谁让韩旭长得人高马大呢。 这会儿辰时都过了,韩旭已经陪王文玉浪费了一夜,又颇看不上这种人,见他醒了便说要走。 然后这人又变成年画了,王文玉挡着门口:“韩兄,韩兄,你一定要救救我。” “救不了了。” 他一夜没回家,还不知道温宜是不是担心了。 “求你了,我没别的要求,你就把我送回家就成。”王文玉双手合十乞求道,“回家就没事了,我爹是大理寺的,他们不敢拿我怎样的。” 厢房里,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想的是韩璋。 他知道自己这个三叔对他是好意,见他在京中没有什么朋友,便介绍这些人给他认识,也是因为知道三叔好心,所以他才会参加这些宴席——毕竟当初他们素不相识,韩璋却为着他这个话中的人,千里迢迢去峪北寻他,大海捞针。 说得矫情些,韩璋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亲人。 “走了。” 王文玉立时从地上爬起来:“韩兄,还是你够意思!” 韩旭到楼下结账,王文玉很有眼力见地说他来,结果摸了半天,分文没有,韩旭于是叹了口气,自己结了。 许是时辰尚早,这一路上回去太平,韩旭将王文玉送回王家,还算安生,直到马车驶出两条巷,外头一阵马吁声,突然停住了——他掀开车帘,就见巷口那儿站了好几个人。 韩旭抬了抬眉,从马车上下来了——这些人就是昨日追王文玉要印头钱的。 那群人看他还算有胆识,觉得尚且可以先礼后兵:“你是那小子的朋友?” 马夫刚要说话,韩旭让他先走了,他说:“不是。” “……” “那你这么帮他。” “算是欠了点人情。” “人情债不好还啊。”为首的人笑得一脸邪性,“拿钱还就好了。” 韩旭一穷二白,刚才给的住店钱已经是他身上最后的钱了,前几日温宜说要还他花灯钱,他没要,只说让温宜给他存着,原本说要买店的钱,也想着重新攒。 于是他实话实说:“没钱怎么办?” - 这日陈春堂热闹,余氏约了几家夫人一块儿下棋。 花茶换了好几盏,棋到一半,乔嬷嬷轻着步子就进来了,看自家夫人在瞧棋面,悄声把泰丰楼和含香阁的账子压在她随身带着的扇子下头,压着声音说:“夫人,泰丰楼和含香阁的掌柜又送账单来了。” 余氏正要落子呢,闻言抬了抬下巴,叫她放一边:“结给他们就是了,拿进来作甚?没看到我跟表嫂嫂下棋吗?”这位表嫂嫂是韩家的旁支,近来入京省亲,算是在侯府暂住。 乔嬷嬷犹豫了会儿,多说了半句:“这次钱花得有点多……” 然后被余氏赶走了。 还没到表嫂落子,她于是因着乔嬷嬷的动静分了心,瞧了眼账子上的金额:“哎哟,数目还不小呢。” 余氏一听,摇头苦笑:“一点小钱罢了。” 表嫂犹豫了会儿:“又是三少爷?” 这话说得余氏不高兴了,但她面上不显,只是轻飘飘地说:“识烨近来倒是还好……” “那是?” 余氏下了步臭棋,臭的刚学会下棋的孩童都能看出来,可她像是心思不在棋局上,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命不好,才在这个年纪,惹了一身的儿孙债……” 表嫂也是个人精,叫余氏这半句话就猜出了那人的身份:“是府上刚寻回来的那位大少爷吧。”毕竟近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她想不知道都难。 余氏期期艾艾着:“不想连你也听说了,那孩子从小在外头吃了不少苦,说出来怕你听了都要哭的。” 一旁观棋的贵妇人也讲:“近来常听我儿子提起他,说是前阵子一道吃过饭,不过聊得不怎么投缘。”这话便是说得委婉了,其实就是看不上韩旭。 另一个也说:“听我儿子说,他最近和邓家小子走得近,时常在那泰丰楼里吃酒,那邓昌明是户部主事邓大人的独孙,祖母又是先皇的妹妹,家里疼爱得紧,从小便养成了纨绔浪荡的性子,韩大少爷成日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表嫂听着就觉得不好:“苦又如何?虽说侯府不差这几个钱,可也不能整日在外头花天酒地啊……” 她们一言一语的都是为余氏操心,可余氏面上看着对韩旭颇为偏爱:“那孩子苦惯了,又刚回来,我也不忍心管他太过,想做什么便做吧,先逍遥个一两年,总是不急的。” “要怪就怪你脾气太好,才会叫酒楼要账的帖子都送到面前来,换做是我,早叫他跪祠堂了。”一半的账子,酒楼哪敢轻易登门讨要,只怕是数额太大了,不要不行啊。 “识烨和阿旭都是我的亲儿子,我这人眼光浅,对他们没什么盼的,就图他们高高兴兴、身体康健就成。” “纵子如杀子,你啊,还是心肠太软,你要是舍不得,我这个表嫂也不嫌脸面大,我来说。” “这点小事如何劳烦表嫂出马,我改日好好说说他便是。” 余氏跟几位夫人下了一天的棋,虽然没赢,心情却不错,寻了乔嬷嬷来问:“他这几日都往哪混呢?”这说的自然是韩旭了。 “说是去了酒楼,琴馆,还去了赌坊……” 余氏一听到后头那个,便抬了眼:“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寺正那儿子就是个赌鬼,大少爷跟他玩到一块去了,还有好的?听说刚认识第一天便往销金窟去了……” 销金窟是什么地方,赌坊来的,进去的人能有几个不沾手的?韩旭去了那种地方,往后还能好? 余氏心里有了计较:“再过几日,酒楼送来的那些账子就不必往我这送了。” 乔嬷嬷一疑:“夫人说的是?” “酒楼的账能平,赌坊的账可不能平,我又不是财神爷来的,还能平白给他银子花不成?” 又一日,门房来陈春堂请乔嬷嬷去,说是泰丰楼的管事又来了。 乔嬷嬷一听这话当即皱眉,嘀咕道:“不是都说好了,不要再送来了吗。” 但她没敢让门房的人直接把他赶走,怕生了什么枝节,坏了大夫人的事,所以还是出来了——那管事是来送账来的,还是生面孔,可不管如何,大夫人吩咐在前,她不可能给账的,于是乔嬷嬷按着先前的话术,想着把那人打发了。 不知是凑巧还是什么,刚好碰上了承恩侯下朝回来。 承恩侯刚下轿子,便瞧见乔嬷嬷在门口跟人推推搡搡,管家也看到了,于是当着侯爷的面把两人叫了过去。 一问才知是酒楼又来送账。 承恩侯扫了一眼那账上的数目,声音低沉:“三少爷又出去玩了?” 乔嬷嬷连忙说:“没有的事,少爷早就改邪归正了,这几日一直在书堂念书,一斋先生昨日还夸他来着。”她垂着头,眼睛却是上瞟,整个人的神色紧张,甚至说得上白。 韩益看了她一眼,把账子看得细了些,然后才发现竟然还有把酒送到含香阁的账目:“这谁的?” 乔嬷嬷似是为难极了,可对面的人是侯爷,她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是大少爷。” 那酒楼的管事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瞧见能做主的来了,便立刻哭天喊地起来,说是大少爷在酒楼中欠了许多账,迟迟未结,若是再这样下去,他们便要关门歇业了。 堂堂侯府竟遇上上门要债的事,脸面难免难看,韩益让管家给人结了帐,然后一言不发地把账还给了乔嬷嬷,乔嬷嬷不敢要,当即跪了下来,那账子便扔到了她的跟前。 韩益已经走了。 乔嬷嬷头都不敢抬,是出了一身的汗。 没过晌午,温宜便听说了这事。午膳都没吃,带着银钱直接去了大夫人那里。她向来懂规矩,可这回却有些无措,明知大夫人可能在用膳,还是来了。 侍女将她带进去。 满桌的山珍海味放在余氏面前,余氏也是没吃,豆蔻色的指甲压在账上,上下落着,整个人愁容不展,甚至有些长吁短叹。 瞧见这一幕,温宜心里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余氏愁得吃不下饭,回过神来才发现温宜还没坐下,顿时又打起精神来,叫温宜坐到她身侧:“害,多大点事啊,不就是儿子吃花酒让老子抓到了吗?不过都是些小事。哪有男人不吃花酒的?” 温宜坐在余氏身侧,瞥了眼账子上的数,也是这时才知道,韩旭竟在外头欠了这么多钱,她一脸心惊:“都是儿媳做得不好,进门才几日,便这样管不住自己的夫婿,还惹得侯爷生了这么大的气……”温宜垂着眸,一直在认了错,还说她带了银钱来,想帮韩旭把账平了,然后是希望母亲和侯爷不要生气。 “也不是什么大钱,给就给了,府里这点银子还是有的。”余氏面上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而是宽慰她,“你呢,也不用太过担心,阿旭才到京城这么些时日,便往青楼瓦肆钻,侯爷生气应该,但也没你想的那般严重……明日母亲去侯爷那里帮阿旭说几句好话就是了,侯爷总不会罚他的,放宽心。” 听余氏这么说,温宜面上的担忧才消了些:“多谢母亲,要不是有母亲在,温宜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我在呢,怕什么,安心便是了。”余氏拍着温宜的手,又说了句,“往后出了什么事,就来找母亲,有母亲在,再大的错处都不用怕。” 温宜在陈春堂坐了一下午,临了快晚膳,才回并月堂,原以为韩旭依旧没有回来,没想到一回去,便在暖阁上看到了人。 这人躺在暖阁上,倒是睡得香。 温宜蹲在韩旭跟前,她向来不会做这么不雅的动作,可又觉得在韩旭面前无所谓,她戳了戳他的脸,不让他睡,韩旭没睁眼,却突然攥住了她的指尖。 “欠了这么多账,还睡得着?” “睡不着,等你回来训我。” “……都说你被带坏了。” 韩旭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温宜盯着他看:“你被带坏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昏黄落地, 余晖浅浅,燕窝北树。 韩旭捏了捏她的手心,觉得软软的, 忽然问:“怎么才算坏?” 不知怎的, 温宜忽然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太正经:“……不知道。” “那你还问?” 她便认真想了一下:“若是你自己都觉得坏,那便是真的坏了。” “若我觉得去赌坊不算坏呢?” 温宜挺认真地想了会儿:“那你应当是赌技了得。” 只有一种人会觉得赌坊不是坏处, 那便是觉得自己能一直赢钱的人,虽然这些人往往到最后都会被骗得血本无归。 韩旭又说:“那若是我觉得去青楼也不算坏呢?” “……”温宜怔了一下, 反问,“你觉得去青楼不算坏吗?” “你觉得呢?”韩旭还是不答。 “……青楼不坏, 去青楼的人也不坏。”温宜默了默,“但是有了家室, 还去青楼的……” 韩旭叫她坐上来:“如何?” 她没说如何, 只说:“不去是最好的。” 暖阁边有窗子,黄昏时刻,西边刚好有日光落进来, 柔柔地洒了她半边身子, 给她的眉眼都描上了金光, 叫她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柔和, 又是那么的明媚。 “没去。”韩旭看着她, 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还要训我什么?” 温宜就小声说:“没训你。” “那就是大夫人训你了?”能叫温宜一回来,便气势冲冲地戳他的脸,肯定是心里有气了, 虽然韩旭觉得她这样还挺好玩的,他就没看到她有过脾气。 温宜摇了摇头:“也没有,大夫人还一直宽慰我来着。” “既是如此, 谁能带坏我?” 他虽是乡野长大,没过过什么富贵日子,也不像京中那些世家子弟见过世面,却自认还算能分辨出好歹对错——他到京城也算有些日子了,平日不是待在府里,就是带着从阳去南城的槐花巷打铁,他虽自觉充实,但除了吴师傅,确实不算有朋友,甚至可以说连结识的人都没几个。 韩璋说带他出去认识些人,韩旭其实挺乐意的,毕竟他已经决定要长久地待在京城了,俗话说得好,“囊中有钱,不如朝中有友”,他倒不是惦记了什么雄心壮志的事,但到底从前和师父一块儿做过营生,说得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是傻小子,也懂得结交朋友的好处。 这几日来,酒局、饭局、茶局、诗会局他算是参加了个遍,附庸风雅的看不上他,也就是吃酒猜拳斗蛐蛐还算有一席之地。韩旭自觉算穷苦出身,看他们整日散尽千金,虽没说过什么,但也知道自己同这些人大抵是合不来,真要把这些人归类,也就是值酒肉朋友四字。 但长辈毕竟好心,韩旭做晚辈的不好推辞,也自知自己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没什么立场指点别人的对错,心里想的是,跟着吃几天酒就是了,也算对韩璋有个交代。后面还是各走各的阳关道。 温宜觉得也是。 以她对韩旭的了解,也觉得他不是个会轻易学坏的人。 她把从余氏那里拿回来的账子给韩旭看了,韩旭不识字,温宜就念给他,只见那账子上头不仅写了泰丰楼,还有含香阁,以及京中一些其他酒肆、琴馆的账目。 韩旭说这些日子他除了到泰丰楼吃过酒,其他的都没去过。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有人顶着韩旭的名头,在外头吃喝挂账。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想的是果然如此。 那日韩旭将王文玉送回家后,是直到晌午才从外头回来——并月堂靠着西门,韩旭每日出府都喜欢走这处,所以府里的人很少知道韩旭去向。 原本韩旭一夜没回来,温宜是要问的,可才打了个照面,温宜就发现他的手受伤了。 不算严重,就是掌骨的地方红了一片,看着有些吓人,仔细一看其实是擦伤。温宜叫桃月端了热水来,先给人洗干净,后又给人上药,心猜韩旭是不是在外头跟人打架了。 药膏黏糊糊的感觉不太利落,韩旭原是不想上药的,这些伤对他来说都不算事,放两天就好了,但他看温宜捧着他的手,那么认真,有种被人捧在心上的感觉。瞎忙活了一夜,现在这么安静地被人管着的感觉,还挺舒服,也就由着她弄了。 温宜问他一晚上没回来,是因为同人打架了吗? 她说这话时都没有抬头,叫人听不出语气,但韩旭无端觉得她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担心,又听她说“一晚上”,想来自己是让她等了,然后把王文玉的事同她说了。 温宜是闺阁小姐,从前又和韩识嘉定亲,对京中其他男子了解不多,尤其是纨绔子弟。后来才让明秋去打听了。 王文玉家中是大理寺的,专门负责审案子,所以他才会求韩旭把他送回家里,因为这样那些放印头钱的就不敢轻易动他了——一方面是怕自己钱没要回来,还被抓进大狱里,另一方面是怕自己把东家给拖累了。王文玉便是知道如此,才敢一直拖着这些地痞流氓的印头钱不还。 既有这层保护壳在,王文玉其实是不怕这些要债的才对,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王寺正根本不管他——王文玉已经不是第一次借印头钱了,他上回因为赌博输钱就借了不少,还自觉是走投无路,结果要债的上门,直接把他后娘气死了。 那两年王寺正外放查案,是回来之后才知道的这事——王文玉的后娘是个很好的女子,对王文玉关爱有加,甚至因为知道要做王文玉的后娘,便放弃了拥有自己孩子的机会。所以当年王寺正离京时,很放心地把夫人和孩子留在京中,是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王寺正得知此事,回来后甚至不敢给夫人上香,带着王文玉上岳丈家认错,说是要当堂打死这个逆子,结果还叫王文玉给跑了。父子俩是早生了嫌隙。 这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京中放印头钱的换了好几批,这些人全不知王家父子的关系,而王文玉也是仗着他们不知道,才敢跑回家里。 听完这事,韩旭想着昨日踢他那几脚都是轻的,早知道在他爬上马车的时候,就该把他踹下去,放他在路上被人打死了。 温宜就又给韩旭泡了壶下火的菊花茶。 歇了大半日,第二天韩旭照旧出门,没想到又遇上那群要债的——只见他们各个脸上带伤、鼻青脸肿,看着甚至有些可怜。而那群人看着韩旭,就那破了点皮的手竟然还包扎上了,真是有气不打一处来。 双方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搭理谁,那群人就这么跟了韩旭一路,但没敢轻易再动手。 韩旭还带着从阳,没跟他们多说什么,直到把人送进吴师傅的铺子,才出来跟他们说话:“你们这样成天跟着我也不是个办法,我同他就吃过一杯酒,不熟。” 那群人也算是地痞流氓来的,说起话来有些无赖:“那没办法了,我们见不到姓王的,只能来找你。” 韩旭没跟他们急,只说:“子债父偿,要不你们去寻他老爹吧。” 这话一说,那群人齐齐变了脸色,他们哪敢找王大人?不去还好,不去只是钱拿不回来,去了说不定就是一窝端了。 为首的人磕磕巴巴地说:“冤有头债有主,我、我们不牵连旁人。” 韩旭就笑了:“那你们还盯着我。” “我们也不欺负你,这样吧,你帮我们把王文玉约出来,我们就不跟着你了。” 韩旭又不是缺心眼,本来摊上这事就已经算是惹了一身腥了,现在是丁点不想再插手:“这么麻烦做什么?实在不行,我帮你们找一趟王大人吧。”这是知道他们不敢,故意吓他们呢。 那群人一听,果然脸色又是一变,消停了。 韩旭原以为此事就算过了,不想没过几日,这些人又来了。他从铺子里头出来,手上一手灰,正拿着帕子擦手:“看来诸位是想好了,要我帮忙引荐一下王大人?” 为首的刀疤脸,气焰比前几日高多了:“我们今日不找王文玉了,我们找你。” 韩旭这才停了步子:“找我?” “这是你在销金窟欠下的账,上头签字画押写的可是你的名字,如何说?韩大少爷,您财大气粗,应该不会不认吧。” 韩旭不认:“这不可能是我的。” “白字黑字,还想抵赖……” “我不识字。” “……” “你们确定是我欠的?” 那几个人目目相视,然后说:“这年头有几个赌鬼是认账的?废什么话,赶紧把钱交出来!不然我们今日就让你兜着走!” 那些人说完狠话,似是又想起前几日被韩旭打了一顿的事,顿了顿:“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是实在没钱呢,我们也可以宽限你几日,不过有一个条件。” 韩旭并不搭腔。 “……只要你帮我们把王文玉找出来,我们可以宽限你几日。” 韩旭觉得没必要因为一个烂人整日浪费时间:“你们找王文玉是你们的事,这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不过赌坊欠账的事,你们说清楚。” 那群要债的就把他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欠了多少钱的事给他说得明明白白,可这几个时间,韩旭不是在家,就算在吴师傅这,于是他说不是他欠的,还让他们带他去销金窟核账,到底是谁拿着他的名义在那里赌钱。 要债的也懵了,毕竟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着遇上上门讨债的不怕的,不仅不怕,还要上门理论。他们没办法,只能带着韩旭去,而这也是为什么余氏的人说时常看到韩旭出入赌坊的原因。 温宜将今日从余氏那儿听来的说辞告诉韩旭:“大夫人说前阵子酒楼的账都是送到她那的,她没放在心上,随手就给结了,是后来听说郎君时常出入赌坊,才没敢继续付账,怕郎君做出什么错事。” 先前荷花宴那事之后,温宜便开始怀疑府中有人想对她和韩旭不利—— 韩识嘉是谁?连中两榜还都是榜首,一个在京城这样卧虎藏龙的地方都久负盛名的少年天才,承恩侯将来的爵位会传给谁,不言而喻,也根本无人置疑。 可谁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身世揭开,韩识嘉根本不是亲子,承恩侯的嫡亲血脉是一个长在乡野,目不识丁的铁匠。普通老百姓看热闹,可世家出身的人都能察觉承恩侯府的表面平静下,其实暗藏波谲云诡。 余氏是正房,他的儿子也是嫡子,韩旭身世如此,他回来之后,最大的受益人便是韩识烨。 所以温宜会疑心余氏并不奇怪,先前她便觉得韩旭时常出入酒楼不对劲,不想没过多久,韩旭便发现了有人在外头以他的名义挂账——韩旭是刚寻回来的,乡下长大的少爷,什么离谱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都不奇怪。混迹酒楼、大手大脚,这是京中最普通的纨绔都会做的事,温水煮蛙,把韩旭养成或者让大家以为韩旭是一个废物,对谁好处最大,不言自明。 要不是温宜自觉对韩旭还算了解,怕是也察觉不出什么不对劲来。 甚至直到今日得知侯爷生气的事,温宜对余氏的态度都只是怀疑,毕竟她只是替韩旭结账而已。说到底,她的身份是韩旭的“母亲”,此举不仅看不出余氏是在有意设局害韩旭,甚至还会叫人觉得她是个关心儿子的母亲。而她因为知道了韩旭混迹赌坊,拒绝给韩旭买单,也是有理有据,此事便是论到韩老夫人那处,余氏此举亦是无可指摘。 是直到方才余氏和她说的那番话,才叫温宜确定,她是别有目的。 承恩侯是韩旭的父亲,作为父亲,看到儿子行止不良的反应是生气,合情合理。余氏虽不是韩旭生母,但她若是真的关心韩旭,方才便不会没有半句责怪,她甚至没说一句劝告韩旭不要再去的话,话里话外都是在宽慰温宜不必害怕,不过是件小事,哪有男人不吃花酒的…… 这才是她不对劲的地方。 她像是怕韩旭真的改邪归正,往后再不去了一般。 而前不久,她分明还在说,因为知道韩旭去了赌坊,怕他酿下大错,才没继续给韩旭买单。 分明是自相矛盾。 温宜想了会儿,忽然说:“郎君怕是还得再去几趟泰丰楼。” 他们虽猜出是余氏在其中捣鬼,但想要在韩旭的眼皮子底下操作这些并不容易,他们身边定有余氏的人,才会将这些事运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身边有这种人存在,总是叫人不安的,还是趁早连根拔出的好。 韩旭想着这些日子,能清楚地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吃酒的,要不是韩璋,要不就是贵喜……但他其实从心底里不想疑心韩璋,毕竟在这个家里,自己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郎君再多出去吃几次酒,便能知道是谁在从中作梗了。”温宜觉得可以利用此次机会,将幕后之人钓出来。 听了温宜的计划,韩旭自然是支持的,他虽无意同人争什么爵位,但也不想白白担什么莫须有的名声和罪名,只是去泰丰楼吃酒并不便宜。 但他没说,只是在心里想还可以去哪儿接点打铁的活。 然而温宜突然从里间拿了一盘银子出来,这是方才温宜拿给余氏,余氏没要的:“郎君先拿去花,要是不够,再让人回来取就是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其实也不算多吧。温宜一愣,说:“我有嫁妆啊,年纪还小的时候,祖母和娘亲便给了我两间铺子,就是东城的书画铺和胭脂铺,后来同你成亲,父亲又给了我四间作陪嫁。”意思是她很有钱。 韩旭听到一半,脸就黑了,他也是去看过铺子的人,知道东城地价有多贵,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她说,想着自己快穷得没钱吃饭了,又想着自己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竟要花媳妇的嫁妆,帮着平账。 温宜脸小,韩旭一掌就捂住了她的脸,她把人的手拨开,头发都有些乱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转过身去理自己的头发,问:“有钱不好吗?” “……挺好的。” “那你气什么?”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从后头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然后俯身在她脸上咬了一下:“没气,觉得你厉害。” 温宜要推他,也是这时,外头侍女进来叫他们用膳了。 韩旭就这么应了声,咬完之后要起身,然后就见温宜扯着他的衣角,把自己遮了个全,脸红红地盯着桌上的账。 作者有话说: 作者对上一章节的内容进行了修改,麻烦读者朋友们刷新一下哦 谢谢大家支持!~ 第32章 第32章 星移几度, 潭影悠悠,又是新日。 东城主街上的泰丰楼从来不缺生意,这会儿不过申时, 便已是宾客如云, 一座难求。 今日韩旭做东,请诸位公子吃饭。 他身世玄妙, 本就是吃茶看客的茶余谈资,所以自是有人愿意来同他吃酒的。而他看上去虽没有京城富贵公子的模样, 却也是承恩侯府的大少爷,是韩家三爷亲自关照的人, 世家子弟之中有些性子张扬的虽看不上他,却没有婉拒, 毕竟这种酒局对他们来说, 用不着论什么看不看得上,都是“拉帮结派”的应酬罢了。至于那些家中官阶较低又或是白身的人,多半是想借此机会, 同侯府的大少爷搞好关系, 往后好某个前程。 总之韩旭想组局, 并不是难事。 席间满座, 韩旭带头提了杯酒, 说自己初来乍道,前些日子多亏大家照顾。 他说话客气,众人也很给他面子。 金樽玉盏,笙歌舞曼, 华灯初上。 这些个世家子弟常年在京中各处游走,消息最是灵验,杯过三旬, 酒气上头,便开始问韩旭:“听说前几日侯爷在府门前生了好大的气,不许你再出来同我们厮混。” “邓兄这是说的什么话?”韩旭睨了他一眼,“咱们的关系怎么能用厮混来形容?” “哦?” “该是结交。”韩旭同他碰了个杯,“是老头弹琴听曲的那种情谊。” 邓昌明听他这话,放声大笑起来,他再怎么浪荡,也是个读过书的纨绔,不敢说有诗书经史之才,却也略知道些附庸风雅的手段,轻易不会闹笑话。他长这般大,还是第一次听人把“高山流水遇知音”说成这样的,心想这人果然是草包。 “他只是不许我去青楼赌坊罢,难道我同人吃个酒还要管吗?”韩旭一脸无所谓,“前阵子你们关照我这样多,我只是想请诸位兄弟吃个酒罢了,邓兄放心,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邓昌明听他这话里像是并不把承恩侯放在心上,于是起哄道:“我就说韩兄这个朋友不白交,够义气。” 杯盏相撞,酒泼袍襟,一场宴席到最后,在场之人没有一个算得上清明的,贵喜扶着各位公子下楼,挨个送上了马车。 邓昌明扶着腰带,姿态很是悠哉,没等贵喜开口,自己先问了:“贵管事,今日没有旁的活动了?” 贵喜就担心他问,于是寻了个由头:“原也是有的,只云烟姑娘这几日身子不爽,恐招待不周。” 邓昌明一脸遗憾,吃酒划拳有什么意思,听琴逛窑子才算活色生香,于是一脸嫌弃地走了。 一连几次,韩旭都是只请他们吃酒,饭饱酒足后的暇余活动却没了。 邓昌明和几个公子哥坐在韩旭定好的厢房里——韩旭还没来,是贵喜在招待他们,他给几个公子斟茶,邓昌明眼都不抬,抛着那几粒花生米:“你家公子最近小气了不少,是不是前几日被侯爷教训了一顿,没了胆子?” 他身侧那几个人也帮着搭腔:“我们几个也不是缺饭吃的人,之所以捧场,那是同你家公子合得来,你看要不是我们,每日会有这么多人来吗?大家是冲着邓公子的面子。” 邓昌明知道韩璋之所以把韩旭介绍给他们,是想他们带着韩旭玩,这人就是个乡巴佬,能在京中这种地方交得上朋友才怪了,所以刚开始出来玩,都是韩璋买单,请他们带着韩旭玩。后来见他们熟了些便不管了,只是给邓昌明还有几个与韩旭年纪相仿的小辈送了点礼物,让他们好好照顾韩旭。 刚开始邓昌明也好好照顾了,有什么好玩的,也会叫上韩旭一块。但这人性子寡淡了点,没什么意趣,同他们不是一路人,那次射覆之后,邓昌明原是不想搭理他了,没想到他还挺会做人,叫贵喜给了他含香阁的牌子。 京城这群纨绔子弟之中,邓昌明算上是最有话语权的,因为他的祖母是长公主,是先皇的妹妹,连太后娘娘都要敬重他家三分,大家也乐意哄着他玩,当然,除了这些权势地位,还因为他有钱,又或是他祖母有钱。 好景不长,前段时日祖母不知听了谁的话,开始克扣他的银钱,不许他出去玩了。他没了钱,手底下聚起来的那些个酒肉朋友散了个七七八八,邓昌明正愁着呢。偏是这时,韩旭出现了,这人虽是个草包,但还算懂几分人情世故,晓得请他们玩乐,邓昌明当然是高兴的,毕竟这是在花别人钱,长自己脸面。 就如同“升米恩,斗米仇”,恩惠给的久了,别人就当成了理所应当,突然一天断了恩惠,还催出了嫌隙来——现在韩旭不给他们花钱了,邓昌明又没有钱,自己没了潇洒不说,在朋友面前也没脸面。 贵喜在心里偷偷啐了一口,面上还得陪着笑:“邓公子说的是,可近来侯爷和大夫人管得紧,吃酒什么的还好说,想听云烟姑娘弹琴什么的,怕是不行了……小的也为难啊。” 毕竟当初请邓昌明逛窑子、赌博的钱可不是韩旭付的,是大夫人。 自从被侯爷发现后,大夫人哪里还敢再偷着给大少爷银钱潇洒,这几日的花销,都是大少爷自己掏的——说起来这个韩旭还真就是乡野出身,酒池肉林这么一泡,便是侯爷生气也管不住,前阵子还有大夫人帮着兜底,如今是不用大夫人给钱,他也要潇洒,这般看来大夫人筹谋的,也不全是无用。 可还是那句话,如今这些花销都是大少爷自己在掏钱,若是没有韩旭的许可,贵喜如何给得出邓昌明牌子。 邓昌明嗤笑一声:“这有什么为难的?侯爷既允了你们大少爷出来吃酒,那便把含香阁的账子和酒楼的做到一块儿不就行了,刚好我和泰丰楼的掌柜还算熟识……还是说你们公子其实也看不上我们几个朋友。” 贵喜也是没想到这几个人这么难缠,怎么偏偏挨上了这几个混蛋:“等小的回头请示了大少爷……” “请示什么大少爷啊。”邓昌明忽然笑了,“要不回去问问你的真主子?” 贵喜陪笑的脸一僵。 “你先前伺候的谁,现在又伺候的谁,你家主子在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邓昌明盯着他,面上要笑不笑的,“要不你回去问问你家主子,还要不要我继续带着他玩。” “邓公子在说什么,小的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懂是吧?那你说我把这事告诉你家大少爷,你猜他能不能听懂。” 贵喜脸色一白,大夫人做事定是没有痕迹的,可偏偏这事不需要证据,只要他把这事告诉大少爷,大少爷必会起疑心,那大夫人这段时日筹谋的这些,便没用了…… 这日晚上设宴,邓昌明没有来,韩旭端着酒杯,目光转了一圈,面上神色淡淡,只有烛光映在酒水之中,倒映在他面上留下粼粼的光。 深夜,陈春堂。 贵喜跪在地上,把今日邓昌明说的话复述了遍。 余氏坐在圈椅里,神色幽邃。 韩璋会玩,所以余氏让他给韩旭介绍朋友,韩家三爷自己本身就纨绔,平日里结交的朋友又哪可能是什么善类? 至于贵喜,从前是在她院里伺候三少爷的,这人是个滑头,既会看眼色和很会来事,识烨小时候便时常帮着他翻墙逃学,后来识烨说读书苦闷,这人竟带着他去赌坊,害得识烨结交了一群恶友,被她发现后,此人竟还帮着遮掩。 余氏原是想把他打死的,偏巧这时候韩旭回来了……余氏看着这人,忽然觉得他的这身本事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于是便把人派去了并月堂。 一个韩璋,一个贵喜,是她早布置好的,这些日子来一直不动声色,便是为了如今。 只余氏没想到她好吃的好喝地哄着这个邓昌明,反倒是给自己养了一个吸血的蠹虫出来。 当初她之所以让乔嬷嬷不要再收账子,是因为她让乔嬷嬷同酒楼的人说让他们直接去寻韩旭,并在同韩旭要账的时候,告诉韩旭从前的账都是她在付。 他一个刚到侯府还要去南城打铁的小子能有什么钱,染上花天酒地的毛病,自然是会求着她要钱花,余氏为的就是这个,钱她不在乎,她要的是韩旭听她的话。 而明明前几次乔嬷嬷都同人说的好好的,怎的还会有人上门讨债?还偏偏让侯爷撞见了。余氏这些日越想越奇怪,是真的怕韩旭叫侯爷这一生气便不敢再出去了,那日温宜期期艾艾地来,她还宽慰了好久,就是怕他们被吓到了。 那几日侯爷对着她和韩旭夫妻都是冷着脸,她还以为自己的这番筹谋已经失了效用,没想到不过几日,韩旭又开始在外头花天酒地。余氏瞧了心里高兴——这人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真就跟那群纨绔混在一块儿了! 余氏坐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贵喜:“他想要什么,你就随他去吧,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随他,只要他把自己的嘴管好了。” 贵喜得了令,翌日送邓昌明他们出酒楼时,给人递了牌子,不想刚转身回去,便看到大少爷和戴着幂篱的小夫人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们明明没说一句话,却叫贵喜冷汗骤下,当即跪了下来:“少爷,夫人,奴才知道错了。” 温宜隔着幂篱看着他,轻声吩咐道:“带回去吧。” 并月堂中,灯火明明,韩旭和温宜坐在主位上,一个疏朗冷峻,一个端庄秀丽,截然不同。 额匾下,韩旭坐姿大马金刀,他本来长得就凶,冷下脸时看着格外瘆人,叫人单单只是看过一眼,便忍不住地心底发怵。他拿着先前的那些账子,缓缓俯身看着贵喜。 温宜则是端正地坐在一旁,轻吹着茶。 贵喜哆哆嗦嗦地跪着:“少爷明鉴啊,小的这么做,全是为了少爷啊。”然后哭哭啼啼地说因为韩旭身世的缘故,在京中交不到什么好朋友,“小的这般做,都是为了替少爷拉拢人心啊。” “没想到贵管事看着不显,倒是生了一颗拳拳之心。”韩旭坐在上首,“你做的这事情,全走的我的账,可你既不过问我,又没问过夫人,是准备去哪里要这些钱呢?我记着你的月例是一个月三两银子,你一整年挣的银子怕是都不够邓昌明在含香阁吃一顿酒的……还是贵管事想说你从前攒了不少银子,是可怜我这个主子,要掏心掏肺地替我笼络人心?” “想不到贵管事竟如此替郎君着想。”温宜将茶放在一旁,“即使如此,咱们也不好辜负贵管事这份心意,今日邓公子在外头花了多少钱两,问贵管事拿便是了。” 听到这话,贵喜原是松了一口气的,只要他没把大夫人供出来,过几日就还能跟大夫人要银两,把这笔账结了。 没想温宜突然又说:“想来前段时日往家中送的这些账子,应当也是贵管事依着拳拳之心给安排的,只是忙中出错,没沟通好,才叫酒楼送错了账子……既是如此,还劳烦管事也把这些银子拿出来吧。” 温宜说得心事重重的:“管事应当也知道侯爷因着这事生了不小的气,我和郎君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如今有贵管事这番证词,又将银钱还回去,想来侯爷应当不会再同郎君生气了,管事如此为着郎君着想,侯爷定会夸奖你的……” 贵喜大惊失色,温宜怎会提起前阵子的钱,那些花销,便是把他卖了也还不起啊:“小夫人,小的……小的没有这么多钱……” 温宜就不懂了:“既是没钱,管事如何敢做这样的事?” 贵喜头磕在地上,许久却没敢再说出一个字。 韩旭没什么耐心:“既是如此,我们难免怀疑贵管事的初心,就像你方才说的,我没什么本事,又御下不力,只能到祖母那里,请祖母评判了。” 韩旭这话便是在说怀疑他联合外人在诓骗侯府的钱财了,他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如今这番折腾,不说差事要丢,怕是还得下狱…… 温宜语气慢慢的:“还是说不是贵管事有钱,而是您后头的主子有钱?” 这话一说,贵喜冷汗就下来了,他知道他们这是怀疑到大夫人身上了……他看着冷汗滴在地上,却始终不敢多说一句话——不交代便要下狱,可若是真交代了,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一夜之前,贵喜像是老了十岁,早上去请安时,几乎是让人拖进去的。 韩老夫人叫他们这动静吓了一跳,韩旭先是给诸位长辈赔罪,才将此事细细说了。 “我堂堂侯府,竟需要用这种手段笼络人心?”韩老夫人还没听完,便将茶杯扔在一边,哐当一声,茶水洒了一半,模样看着很是生气。 韩旭便道:“笼络人心是小,孙儿只怕此人是想和外人联合,一起诓骗侯府的钱财。” 这话一说,众人便觉得如此,不然他为何不敢早就同主子禀明,而是被揭穿了才开口,分明就是掩饰。 温宜说:“郎君和我原是想让贵喜把银钱补上便放他一马,但奈何他拿不出银钱,兹事体大,我们郎君无法裁决,无奈之下,只能来请祖母做主,还请祖母不要怪罪。” 这话一说,便让韩老夫人想起几日前,温宜因为得知侯爷发现韩旭混迹青楼赌坊的事,慌张无措到余氏那处请母亲帮忙的事。 韩老夫人看看温宜,又看韩旭,心里跟明镜似的,还有什么不明白,上头做主子的好说话,底下的人就敢踩到他们头上去,这是看韩旭没有根基,温宜又性子绵软,没什么威慑,才敢做出这样吃里爬外的事。 韩老夫人叫他们先坐:“贵喜,你揣奸把猾、吃里扒外、阳奉阴违,我侯府决计容你不得,即日便送了官府,任由律法处置,以正我韩家门风。” 温宜看着贵喜被拖出去,忽然道:“诈欺取财,按照大靖律法,计以盗窃罪论,轻则刺字流放,重则死刑。”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叫贵喜听见。 贵喜睁大了眼睛,先是看温宜,然后求救一般地看向了余氏,那眼神像是溺亡的人忽然看到了救命的浮木,目眦尽裂,布满血丝,可还没等他开口,后头的仆从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堂屋悄静,静得听不到半句冤枉。 许久,韩老夫人侧坐在席上开口:“今日大家都在,便索性将荷花案的事情解决了。”话音一落,窦嬷嬷将人带了上来,温宜转眸一看,发现那人竟是刘嬷嬷——几日不见,刘嬷嬷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再不见了往日的风采,连桃月看了都吓了一跳,忍不住往温宜身后躲,不忍再看第二眼。 “当初春日宴荷花枯萎一事,便是这刘嬷嬷从中作梗,其中因由是房中阴私之事,我便不在此处明说了。”韩老夫人一语带过,目光却是狠厉的,她扫视着坐在下头的大房、三房和几位妾室,忽然道,“近来府中事端颇多,为着什么,我心里清楚,诸位心里也清楚。” 一句话,满屋寂然。 “我们韩家之所以有今日的荣耀,全赖先帝与陛下赏识,往后的荣辱,自然也由圣上裁决。谁要是敢动歪心思,便是在和陛下作对。”这话便是在提醒诸位,侯府的爵位往后由谁继承,那是皇上说了才算的事。 韩老夫人虽然老了,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叫人不可忽视的明亮:“我始终谨遵圣上的旨意,今日这两个奴才也交由官府处置,但若是往后再出现这样的事,处置的便不是奴才了。今日诸位都在,我便多余说这么一句,往后若是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有提醒。” 回到并月堂,温宜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心想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解决了。 虽然没有能向余氏发难,但知道余氏了对他们别有用心,还揪出了刘嬷嬷和贵喜这两个眼线,她已经很满意了。 温宜做到暖阁边,端了茶要喝。 还没送到嘴边,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茶杯扣下了:“这个时候还喝酽茶,晚上还睡不睡了?” “那我喝什么?”温宜看着韩旭把茶杯拿走。 韩旭看了她一眼,从身后拿出一杯槐花蜜:“喝甜水。” 温宜尝了一口,甜得眯眼睛,觉得韩旭一定往里头放了很多的蜜。 “好喝吗?” “还行。”其实是很好喝。 韩旭又问:“心情好了?” “嗯?” 温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然后就听韩旭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有名有姓的店铺给顾客挂账是常事,月结或是按季结账都是正常的,这在他们铁匠铺里都不算寻常,遑论泰丰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按理来说,他们这种做大生意的,该是很会来事才对,承恩侯府并非一般的门户,闹到府门前来要账多难看,若是因此惹恼了贵人,往后他们还要不要在京中做生意了? 而且余氏既然想要拿捏他,不应该这么心急,十几日够他养成纨绔的性子吗?还把此事捅到侯爷那里。 此事让侯爷知道,对她来说没有好处,所以酒楼那些人不可能是余氏找来的。 韩旭说完,看见温宜忽然笑了,弯着的眉眼透出一点狡黠,她说:“那些人,是我请来的。” 作者有话说: 好胖一章~ 第33章 第33章 韩旭站在温宜面前, 今日天色不算好,日头隔着层云照,可她这一笑, 像是游散在山涧泉下的波光, 澄澈跃然又明媚。他看着温宜弯着的眉眼,莫名觉得她在说这句话时, 比喝到甜水还开心。韩旭有些愣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上手揉了她的脸, 嫩嫩的,软软的。 不知道笑得这么好看做什么。 温宜没想到韩旭会突然摸她, 不笑了, 抿着唇,微睁着眼睛向后仰,不知他又在干嘛。 “你怎么这么多主意。” “有主意不好吗?” 韩旭没说好与不好:“所以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请人上门要债?” 仔细一想, 温宜之所以起疑, 还真不是因为韩璋请韩旭吃酒——她虽对京中其他男子的事情不甚了解, 但韩家的事, 她还是知晓一二的。韩家三爷自小便不学无术、游手好闲, 在京中颇为有名的纨绔。京城繁华,纨绔不少,韩璋分外出名,原因有二:一是因为韩家位高权重, 二是他有两个格外出色的兄长。 温宜年纪还小时,祖母常带她到侯府拜会老侯爷和韩老夫人,那段时日正好是韩璋最顽劣的几年。因此他一瞧见温宜便总喜欢逗她, 管她叫侄媳妇,把温宜说得往祖母身后躲。 韩老夫人听着了总会把韩璋笑骂一顿,然后告诉她不要离他,说这人是个纨绔子弟来的。 小时候她不懂韩老夫人说的“纨绔”是何意,只知道韩璋是个性子大大咧咧的长辈,后来长大懂事了些,才知道原是在说韩璋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没正形。 成亲后,韩璋收敛了不少,早也不跟京中这些纨绔子弟厮混了。但他本就是那样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即便他想给韩旭介绍良师益友,也得他识得人才行。 所以温宜虽觉得韩旭靠这样的法子结交朋友不好,但韩三爷为人如此,她也没有多想。 真正让温宜起疑的是韩旭那日回来同她说,有人以他的名义在赌坊挂账。 韩旭的身世再玄妙,也是侯府嫡子,他根基尚浅,背后却也还有侯爷和韩老夫人撑腰,谁敢这么大胆拿着韩旭的名义在外头做事? 有自己的前车之鉴,温宜难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但不论她想得对与不对,此事都是冲着韩旭来的。与其任由大祸酿成,仓皇应对,倒不如引蛇出洞。 此事说来,还要感谢那些向韩旭追债的人,或许连余氏自己也没料到,当初追着王文玉要债的人会和追韩旭的是同一拨——其实那些人根本不是来追韩旭要账的,他们的目的是威胁。 他们原是在赌坊等王文玉现身,偶然之间听人说起韩旭的名字,然后便听说了他欠账的事,他们找上门来其实为的是让韩旭帮他们把王文玉叫出来。 到底是无巧不成书。 “侯爷下朝的时间,也是你算好的?” 不必算,承恩侯是朝中二品大员,他上朝的日子都是有数的,如今圣上身子不好,每月才开一日早朝。 此事如今已成定数,不必再提,倒是刘嬷嬷的事叫她有些意外——韩老夫人说的房中阴私便是说的元帕那事,可刘嬷嬷真就是因着元帕的事被窦嬷嬷责罚而耿耿于怀,才算计的韩老夫人,算计的她吗?可就算如此,那也是第二次了,先前韩老夫人生病那事依旧没有头绪…… 先前她给韩老夫人提了醒,说府中有人在暗中挑拨她与老夫人的关系,当时,韩老夫人明明是听进去的,可方才她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提了荷花宴的事……温宜想着今日韩老夫人对刘嬷嬷的处置,总觉得有种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之感。 温宜抓不住实感,但不论如何,近日之事都是冲着她和韩旭来的,方才韩老夫人在席间说的那番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爵位之事由圣上裁决,府中若是有人胆敢为了爵位做出自相残杀、败坏家风之事,那便怪不得韩老夫人自行清理门户了。 当时在场的人颇多,大房、三房、便是几位妾室也在,可温宜思来想去,能想到的府中唯一对爵位有心思的人便是余氏了。 难不成先前的事都是余氏做的? 韩识嘉失去了嫡子的身份,最开心的便是余氏,所以她才会对韩旭这般上心,先是让韩璋这个“纨绔”去峪北接韩旭,又让贵喜到并月堂来管事,如此想来,今日之事怕也是余氏早有筹谋,从韩旭从峪北回来开始,便是在走进她早就布置好的棋局。 可迄今为止,余氏的种种行为都是冲韩旭……她既选择冲韩旭去,那便是觉得韩旭的威胁比自己大,而从贵喜一事,也能看出余氏的行事风格,就算她有心把韩旭养成废人,此事也非一日之功,所以她并不着急。 温宜突然抬眼,像是察觉了哪里不对——是啊,余氏是正室,她的儿子是嫡子,她谋局如此,她急什么?反而是针对她的那人,她才进门多久,便屡次对她下手,怎么看都是个容易冲动的人…… 意识到这点,温宜垂下眼眸,有些沉默。 韩旭看着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直接伸手把她的眼睛捂住了。 温宜被迫停下了思考,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怎么了?” “晚膳想吃什么?” 温宜在他的手心里头眨眼,然后说:“让厨房熬点排骨山药汤吧。” 晚膳过后,温宜说想回去算账,但韩旭不准,拉着她在院子里散步,温宜没法子,只能跟着去。走在小池塘边的时候,看着韩旭在教从阳结网,她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想早时没想清楚的事。 只可惜方才被韩旭打断了,现在再如何想捡起来,总觉得联系不上,温宜默了默,偷着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应当是太紧张了。 夜色深了,温宜沐浴完后在暖阁上坐了会儿,忽然觉得韩旭不在的时候有些安静,于是趁着他洗澡的功夫,溜去了书房。 她找了算盘出来,准备算韩旭这段时日在泰丰楼的花销,又算这几个月几间铺子的利润。最挣钱的是胭脂铺子,那是她八岁时母亲送她的,然后是祖母送的书画坊……说起书画坊,温宜忽然想起前几日答应袁明仪帮她修花瓶的事。 虽然和袁家借来的荷花都枯了,没能在荷花宴派上用场,但这事同袁家又没有关系,既是答应了人家,便要做到,人不能言而无信。 温宜一边算着账,一边想着明日要做的事,袁明仪的花瓶要补;几间陪嫁铺子也许久没去看过了;今日出了这样的事,余氏那边往后要如何应对;如今院里没了管事,还缺了个嬷嬷,还得好好物色人选,别再发生近日的事才好……酒楼的事是解决了,可依旧还有很多事要做。 灯花剪了几次,虫鸣夜静幽,韩旭从净室出来,发现暖阁上、里间都没有温宜的身影,走到门口一看,果然瞧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书房里,油灯只点了一盏,就放在桌边,离温宜很近,暖黄色的光浅浅地映着她的眉眼,在这样的夜里,柔和又缱绻,像是画上的美人。 温宜心算出几个数,垂眸写在账本里,不过几个字,便按了眉心,但她没有罢休,而是用手点着下一笔账目重新算了起来。 再她又一次低头写字的时候,光被挡住了,温宜捏着笔抬头,发现韩旭已经站在眼前了:“要睡了吗?” 韩旭没有答她,而是直接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温宜本来就困了,撑着算了会儿账,精神更差了些,这会儿被韩旭抱起来只是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你还挺省油灯的。” 温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觉得他可能有些生气,解释了句:“我快算完了,只是还有几个数要写,怕等到明日给忘了……” “要写什么?” 温宜就跟他说了几笔账,韩旭也不知听了还是没听,已经踢上了门:“说完了?” “完了。”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答得很快。然后又见他不答自己,扯开了话题, “你为什么抱我这么轻松?” “这你问我?每天吃多少饭心里没数?” “我吃不下那么多。” “没叫你多吃,吃饱就行。” “那我吃得很饱。” 韩旭把温宜放在被褥上,紧接着整个人欺身压了上来,罩在她身上:“那我也要吃饱。” 话音未落,韩旭便咬了上来,一吻便是很用力,温宜被他亲得陷进了被子里。 温宜呼吸凌乱,脑海中渐渐不剩清明,她被韩旭吻着,又被韩旭带着,渐渐适应,她想要环着他的脖颈,却没有什么力气,手搭在韩旭的胸前,比猫挠人还要无力。 韩旭感觉她像是要睡过去,放开她呼吸,没想到温宜半合着眼睛喘气,嘱咐他:“明日记得喝山药粥。” “为什么?” “……你天天吃酒。” 韩旭的目光深了些,盯着她看了会儿,像是没忍住,又在她唇上亲了下:“吃不坏。” 温宜摇头:“总是不好的。” 韩旭看着她:“好不好用眼睛能看?” 他说着话,手便伸了进去,按着她的腰压向自己。 他热得厉害,前后的距离,让她重新乱了呼吸,温宜往后缩着,可韩旭早已拦了她的退路,叫她只能靠着他的胸口,感受他的肆意。温宜抵着他的肩头轻颤着,颈后的肌肤印着他的呼吸。 韩旭含着她也衔着她,叫她在他的唇齿间低低地喃着,春宵帐暖,好梦留人,睡着前,温宜的声音轻轻的,已经叫人分不清,她是清醒,还是沉迷:“我自己吃酒,当然知道……” “为什么吃酒?” “……因为喝茶睡不着觉,喝酒可以。” 韩旭用手蹭开沾在她面上的发,撑起身子,端详了她许久,想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他给人把被褥掖好,悄声说:“现在也可以。” 月深人静,春堂明明。 陈春堂内。 余氏回去后便没有用过膳:“没想到韩旭和温宜这两人看着好拿捏,竟是误打误撞发现了贵喜的事。”余氏想起这人,心里便恶狠狠的,“这个贵喜,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就应该了结了他。” 乔嬷嬷在一旁低声下气:“……夫人,您说老夫人不会是已经猜到了吧。” 余氏睨了她一眼:“她要是不瞎,肯定猜到了。” 方才在堂上,贵喜最后被拖出去时,冲着她肯定是想要喊些什么的,余氏能看见,韩老夫人自然也看到了,不然也不会让人捂住贵喜的嘴。 “那现在该怎么办?” 韩老夫人现在已经察觉了她的心思了,贵喜这事便是警告,最后那些话也是说给她听的,若是胆敢有下次,那便不只是折一个贵喜这么简单。 “先按兵不动,看看以后还有什么机会。”余氏沉思着,不知道老夫人今日如此,究竟是因为她看好韩旭,有心将爵位传给这个从乡下认回来的草包,还是只是为了家宅安静。 如今韩旭是暂时动不了了:“识烨如何?” 乔嬷嬷忙说:“少爷近来很是安分,连一斋先生都夸他诗文有进步……” “说起诗文,前些个春日宴时办的那场流觞曲水,最后是哪家公子赢得了千层姚黄?” 乔嬷嬷顿了顿:“是二少爷……” “什么!”余氏顿时坐了直,“竟是让那小贱蹄子的儿子出了风头,前阵子婚宴,她那没出息的弟弟就毛手毛脚,把我侄儿撞了,险些害得他出丑,如今他那儿子又到我跟前逞威风,真是一家子碍眼的东西。” 乔嬷嬷给余氏捶着腿,抬头劝:“一个妾室和妾室生的庶子罢,夫人何必同他们计较?这不是自降身份嘛。” “你给我盯着点,若是他胆敢在书堂得意,便叫他不必再读书了。” 翌日温宜醒得不算早,但精神却很好,梳妆时特意选了朵海棠色的簪子别在髻上。 她从里室出来,没再桌上看到早膳,却先看到了一整盘的银子,很是眼熟。于是,温宜走在门边,探头看到韩旭正蹲在院子里修秋千——那绳子有些松了,他看温宜喜欢坐,便想着修一修。 “这些钱是怎么回事?”温宜指了指桌上的钱。 韩旭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日起色不错,想来是终于睡了个好觉,然后答她:“我用别的法子给老板结账了。” “……什么法子?” 韩旭没说话。 温宜就看着他。 韩旭背着人把秋千修好,一起身发现这人还在看他:“看什么?” 温宜不理他了:“看你厉害。” 作者有话说: 温宜:账白算了。 第34章 第34章 承恩侯府的北边, 有个养了很多睡莲的院子,名叫照水阁,里头住着的是承恩侯的妾室吕氏。 吕氏近来心情颇好, 花了大价钱请来京中养花名匠, 将儿子在曲水流觞诗会中赢得的那株千层姚黄牡丹想办法栽进盆里,到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朵裁了枝叶的姚黄也能活过来,就是为了“花红百日”四字。 吕氏对这盆花爱护非常, 甚至摆在了自己的梳妆台前,每日都要看。 这日, 她伺候承恩侯更衣,韩益的目光穿过她的头顶, 看到了那盆姚黄:“那花是大夫人送来的?”今年春日宴, 牡丹花不够赏的事他也听说了,因此看到此处有,难免多问一句。 吕姨娘细心地替承恩侯扣好每一颗扣子。她身形小巧, 着着单衣站在韩益面前时, 看着有些柔弱, 她说话轻轻的:“姚黄珍贵, 今年养的又少, 媚娘如何敢贪来自赏?这是前几日诗会,识钦赢回来的。”媚娘是她的闺名。 韩益才想起这事,略一颔首赞了句:“识钦的诗文还是不错的。” 吕姨娘替承恩侯抚着衣袍上的褶皱,手也轻轻的:“一斋先生说, 识钦的诗善用典、重音律,风华流丽,有种富丽之感, 很像侯爷年轻的时候。” 韩益抬手捏了一把她的后颈:“识钦才十七岁……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怕是还不如他。” “毛头小子随手写的几句不成器的打油诗罢了,如何能与侯爷相比,能有几分像您,那是他的福气。”吕姨娘被捏得有些痛,于是缩了缩脖子,“说起来,识钦能有这样的成绩,还是因为侯爷,他第一次读侯爷的诗便喜欢上了,至此长而不倦。” “我记得,他七岁时便能背我所有的诗作了,有一回书堂小测,还把我的诗句写进去,一斋看出来,拿着他的卷子找到我这里,说我后继有人。”韩益看她缩脖子,笑了,“去年秋闱,他是不是中了举?” 吕姨娘一脸惊喜:“侯爷居然记得。” “识钦不错。” 两人用过早膳,吕姨娘送侯爷出门上朝,回来后,瞧见今日出了点太阳,便把那盆姚黄牡丹移到了屋外,提着个青玉花浇,按照花匠的叮嘱,仔细浇着水。 辰时半刻,韩识钦从屋里出来,母子俩打了个照面,吕氏叫他用膳,韩识钦说不用:“要赶去书堂了,不然来不及。”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韩识钦便到了书堂,他听着身边、目不斜视地进门,一进来便坐在了第二排的位置,巳时未到,大家还未到齐,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聚在后头说闲话,他没有凑上前去一起,也并不理会,开始温书。 一斋先生是将将巳时来的,进门的时候,韩识钦抬了头,第一个同先生问礼,先生也一眼看到他在温书了,他前头的位置空着。 晌午下学,三三两两的学子走在一块,语气嘲讽:“真喜欢出风头啊,一进来便装模做样地温书,我们这么多人在呢,他一眼都不瞧,可先生一进来他便看到了,装的那叫一个谦卑。”那人说着冷笑了一声,“一斋先生在堂上说点什么,他都要答,要我说,你家这学堂,到底开给大家的,还是开给他一个人的?” 同他们说话的是韩识烨,他走路有些吊儿郎当的,边走还边甩他的玉佩,流苏打到人了,他瞧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人,也没管:“那是我不想坐在前面,不然一斋先生能看到他?一个庶子而已。” “听说前阵子诗会,他是不是还拿了个头名?” “他能赢不过是因为韩识嘉不在罢了。”韩识烨手里的玉佩飞了出去,他瞧了刚刚被他打到的人一眼,指挥他去捡回来。 那人嗤笑一声:“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个出风头的机会,可不得炫耀?你们没听到方才下学,他缠着一斋先生指点时说的话吗?”他说着,捏着嗓子学韩识钦说话,“这诗是学生前几日在诗会上作的,请先生指点。” “你还参加了诗会?得了第几名啊?” “不才,勉强得了个头名。” 话音一落,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可干不出这么丢脸的事。”韩识烨笑完,偏头啐了一口,“到底是姨娘生的,做起事来就是小家子气,自己家里举办的宴席,竟还不知羞耻地把头彩赢去了,旁的人看了怕是还以为我侯府小气,舍不得那朵花。要我说这种不懂事的东西,合该打一顿,不打学不乖。” 韩识钦站在几步远的穿廊后,盯着他们几个,廊柱遮了日光,也遮了他的眸光。 并月堂。 温宜看着韩旭从西门外头进来,往打铁房里搬了好几块硕大的铁片,想帮忙,然后被韩旭抬了抬下巴指开了。 “郎君便是用这个还泰丰楼的账吗?” “算是。” 那日,韩旭照常到泰丰楼里订厢房,正跟掌柜讨价还价呢,身后突然喧哗起来——两人走近一看,竟是有人正吃着饭,忽然从凳子上跌了下来!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因为喝高了坐不稳摔倒,而是直接昏了过去! 韩旭走过来后盯着那人上下扫了几眼,见他脸色发白,神色凝重,侧头同从阳说,跑一趟永安巷,先把周大夫请来。 那人是东城主街上做瓷器生意的黄老板,也是泰丰楼的常客了,隔三岔五的便要带人到泰丰楼吃饭,这么多年来是从来没吃出过问题,今日突然发生这事,同行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们一边让人去寻大夫,一边嚷着要见掌柜。 管事的已经在了,神色焦急地安抚着周围的客人,解释道不一定是吃坏了东西,若是菜品原因,同行的人也会有问题,然后说他们也不是想推卸责任,若是他们的问题,定会负责到底,继而开始询问黄老板这两日吃过什么东西,有没有过别的症状,担心是误食了相冲的东西。 一群人吵哄哄的,韩旭挤进入群里,先是看了眼桌上的菜,然后蹲下掰开黄老板的嘴,果不其然看到黄老板很多牙齿边上出现了深蓝色的线,忽然道:“这人怕是中毒了。” 他身材颀长,体型出众,人高马大地站在人群中,本就叫人难以忽视,这么一开口,众人立刻回头看他。 韩旭又重新去看桌上的菜:“牙中有黑线,这人近来吃了不少铅丹。” 同行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反驳:“不可能,黄兄从不信玄黄之术。” 韩旭看了他一眼,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两道菜:“酸梅鸭、翠梅酸辣鱼,黄老板喜欢食酸?” 同行的人点头:“这两道可以说是泰丰楼的招牌菜,黄兄每次来都要点。” 确实如此,韩旭自己都点过。他看着这两道菜里头颜色浓郁的酱料,刚想说什么,便是这时,大堂的角落里,也有一个人忽然倒下了,于是又是一阵哗然。 韩旭连忙走过去,也是看此人的牙齿,紧接着发现他今日也点了酸梅鸭和翠梅酸辣鱼,韩旭心中有了猜测,扬声问:“还有哪位老板,这半年来频繁到泰丰楼吃饭的吗?尤其是喜欢吃这两道菜的。” 在吃饭的时候昏倒,这种事全京城一个月都不一定发生一次,可便是今日,在泰丰楼,连着发生了两次,那便很有可能是酒楼的问题了。 韩旭这话一说,在场的人纷纷担惊受怕起来,连忙响应,都还在自己也中了毒。韩旭挨个过去看了他们的牙,发现这十几个人之中,有三个牙齿间也出现了和这两人一样的蓝黑线。一一问过,皆是喜欢食酸,且尤其偏爱泰丰楼酸梅口味的菜,无一人追崇玄黄之术,于是韩旭对掌柜道:“怕是您家的厨具有问题。” 掌柜大惊失色,刚想说韩旭血口喷人,又想起他承恩侯嫡子的身份,咬着牙关道:“韩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蓝黑线是过食铅丹的表现,这两人常年在贵酒楼吃酒,掌柜应当比我熟悉。” 这话一说,掌柜不敢搭腔:“韩少爷难道是在说我泰丰楼在给客人下毒?” 韩旭道:“掌柜的不要误会,我今日在此说这番话不是怀疑掌柜,也不是质疑泰丰楼想要害大家,只是想提醒掌柜,你们怕是买到了不好的厨具。” 说话之间,周大夫赶到,他先是拜见了韩旭,听他说了症状,然后开始把脉施针,没过一会儿,亦是神色凝重:“确实是中毒了,而且时日不短。” 堂中目光簌簌看向掌柜,无法,他只能带着人到了后厨,并找来负责采买厨具的人。 负责采买的管事知道堂前出了事,还同厨具有关,整个人颤抖个不停,是真怕惹上人命官司,面对一群人战战兢兢地说:“掌柜,这些厨具都是正正经经买回来的啊。” “你从哪处买的?” 采买的管事说了个铺子。 两人答来问去,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韩旭看着灶上的锅,问:“你买这些锅,花了多少钱?” 采买的管事肚子一抖:“……一个,一两银子左右。” 掌柜不知韩旭为何会问这个:“我当时还说便宜呢,不会真是这些锅有问题吧。” “确实不大对劲。”韩旭单手提了下灶眼上的大锅,还挺有几分重量,“一般这么大的铁锅,正常来说要三两银子。” 采买的管事脸色一白。 韩旭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这么紧张,忽然道:“你还吃了不少回扣吧。” 那人本就心惊胆战,这会儿被韩旭一语戳穿吃回扣的事,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一般。掌柜也看出他神色不一般,顿时利目瞪了回去:“到底有什么内情,赶紧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是因此耽误了客人的性命,就不止是退钱这么简单了,咱们直接公堂上见!”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跪了下来:“掌柜,我知错了!” 掌柜勃然色变,当即把他一脚踢开。 原来这批厨具用的是从前装过染料的铁桶熔的,所以当初在卖给泰丰楼时,才会一个大铁锅连料带手艺卖半两银子。 那铁匠还算有点良心,同这买办说过这铁的来历和危害,但买办为了能多贪些银子,还是决定用这批铁。 刚买回来那会儿,他还有些惴惴不安,仔细叮嘱过后厨不要用这些厨具炒酸梅菜,后来时间一长,觉得没出过事,便把此事给忘了个干净。 “一般的染料桶多是装的蓝草、茜草和皂角,这些植物染料是无害的,但装过朱砂、赭石、铅丹就不一样了。”韩旭看着那位客人,“这些东西多是用来炼丹的,平时挨着高温火热,日积月累的,早已渗进了铁器里,所以即使回炉重造,也难免藏了一部分毒性。” “那我们几位为何无事?” 周大夫边施针边说:“这些老板常年在泰丰楼吃饭牙齿上虽然没有出现‘铅线’,但并非全无症状,方才我询问时,大家也说近来总觉得疲惫、乏力,有时候在泰丰楼吃完饭,口中还会有怪味之感,这些也是症状之一。” “只能说诸位老板症状较轻,是因为不喜欢吃酸。”韩旭接过周大夫的话音,“因为比起其他菜式,酸味的食物更容易和铁锅中的铅丹等物相渗,而这三位老板虽未像这两位一样晕倒,却也出现了相似的症状,如今能好端端站在此处,我想是因为你们今日没有吃酸菜鱼。” 今日这事一出,往后谁还敢在泰丰楼吃饭?说不定吃着吃着,哪天就吃死了! 前因后果查明,可泰丰楼中依旧闹了起来,大家纷纷找掌柜要说法——虽说没有晕倒,可也是吃过这些毒锅炒的菜,若是身体出了症状该怎么办,于是纷纷嚷着要掌柜的赔钱。 掌柜也叫今日这事弄得焦头烂额,他在京中做了这般久的生意,和权贵吃过酒,吃过闭门羹,被人坑过,也同人斗过法,却从未遇着过这种事,若是此事处理不好,往后泰丰楼在京中怕是开不下去了——京城是什么地方,富贵迷人眼,根本不缺他一家酒楼,他要是不行,很快便会有人顶上。 于是掌柜高举着双臂安抚众人,说若是大家出了问题,泰丰楼一定会承担责任,还说今日的花销一概免单。 可到泰丰楼吃饭的人非富即贵,没人是真缺这一顿饭钱的,韩旭看掌柜急得上火,给他支了一招。 掌柜听完眼前一亮,立刻又高举双臂:“今日起,泰丰楼将请来京中医术最高超的十位大夫到店中看诊,凡是今日之前到泰丰楼吃过饭的贵宾,皆可到店看诊,不管查出什么病症,花费全由泰丰楼承担。” 本来在他家吃饭吃出病来,他们酒楼就该负责,可掌柜说的却是不管查出什么病,泰丰楼都帮治病,还要请京中最厉害的大夫,也就是说,不管是不是因为吃他家饭吃坏的,他们都包治! 这话一说,去泰丰楼的人非但没少,反而还多了起来! 毕竟只要上门吃过饭便可以免费看诊一次,没查出病是好的,若是查出什么还有泰丰楼买单。而且周大夫也说了,能这样吃到中毒的人毕竟是少数,黄老板他们可是几乎每日都吃酸菜鱼才会如此的,其他人即便有症状也只是轻症,吃两幅药就好了。 众人看了诊,安了心,知道泰丰楼没事,心中的疙瘩散了,还是愿意到泰丰楼吃饭。 这一出,算是有惊无险吧。 不过后续如何,韩旭没再过问,他给掌柜支招的目的只是为了排查到底有多少人中毒。而且泰丰楼也没有因为吃晕两个客人而降价。 过了几日,韩旭又到泰丰楼定厢房,没想到掌柜远远瞧着他来,将他请到一边说是要感谢他,还说他这几日在泰丰楼的花销都免了。 泰丰楼不便宜,这几日怕是得花了快一百两银子。 虽然韩旭也觉得花这么多银子在这里请一群纨绔子弟吃饭肉疼,但人家毕竟明码标价,又不是诓骗他来的,他自觉自己那几句话不值一百两银子,也不想做占别人便宜的事,便同掌柜的商量:“如今你们那些厨具怕是不能用了,我昨日看了一下,光是炒菜炉便有十五个灶眼,再加上别的杂七杂八,少说也有上百种厨具,你要是看得上,我给你们换吧。” 他这么说,掌柜哪有不同意的,毕竟他们如今给人看诊也是一大笔开销,能省则省,另一方面又对韩旭前几日的指点颇为感激,先前听来的那些有关他身世的传言忽然也变得没什么意思:“厨具什么的往后再说,今日这顿饭,务必我请,还请韩少爷给个机会,交个朋友。” 韩旭同意了。 “这就是你说的平账的方法?”温宜都不知道竟还出过这样一件事。 “也算是歪打正着吧。”毕竟只要不花温宜的嫁妆,韩旭怎么都可以。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铅丹中毒,什么铁锅的。 韩旭顿了下,说:“之前遇到过。” 温宜愣了一下:“那人没事吧?” “……都不在了。” 一个都字,便能听出不止一个。 韩旭见温宜不说话,以为自己把她吓着了,于是说了句:“没事,我跟他们不熟。”不熟就不会难过。 可不难过,又怎么会记这么久呢? 温宜站在他身侧,看他弯着腰干活,忽然伸手在他的后背上划了几下,韩旭感觉到了,伸过来捏住她的手,也在自己的背上拍了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烘炉里的火点起来了, 温度也随之升高,不一会儿打铁房里充满红光,明明是韩旭捏着温宜的手在自己身上拍的, 却还要说:“沾你一手汗。” 温宜又重新拍了两下, 像是故意,可动手时却是轻轻的。 韩旭无声地笑了两声, 放开她,走到一旁裁铁去了。 他在忙, 温宜到处看看,她不常到这来, 这是第二次——到底是书香门第娇养出来的小姐,她长这么大, 便从来没有关心过打铁的事, 甚至在生活中都很少接触铁器,若不是嫁给韩旭,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人生三苦, 打铁乘船磨豆腐, 打铁占了头名。因为脏、也因为累。一个围着火炉打转的铁匠, 即使手里锤炼过数以万计百炼刚硬的铁器, 在世人心中依旧说不上事业有成, 因为贫苦,也不够体面。 世人追求科举取仕,推崇文人士大夫,追崇清净雅致, 但这些追求在铁匠身上看不到半点痕迹。他们忙碌,他们也庸碌,在那些夜以继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里, 能换来的不过是一身的灰头土脸。所以士农工商,铁匠虽位第三,有一般人没有的手艺,却依然不招人待见,是个下九流的营生。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打铁是嘈杂的、粗鄙的,铁匠是蓬头垢面、满身汗渍的,包括温宜也这么认为,因为食不果腹者,顾不及体面,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生活所迫。 只她现在站在韩旭置办的这间打铁房中,却没有这种感觉。 打铁的地方没有干净的,此处也是,但它给人的感觉并不邋遢,屋顶被韩旭和从阳凿了个窗,透了日光进来,带有外头杏树的清香,耐火的砖块搭建起来的炉子方正,地上看不到煤灰,墙上挂着的铁具分门别类、排列整齐,可见此间主人很是讲究。 温宜想到这,忽然发现他们说韩旭是糙汉,说他出身乡野,但在她的印象中,他大多时候都是干净的。 “在看什么?” 温宜闻声回头,看到韩旭已经把上衣脱了,露着健硕结实的胸膛,他的肩膀宽阔有力,双臂修长,用力时,脖颈上能看到凸起的青筋。 “……没看什么。”温宜收回了视线。 韩旭把铁片裁好,拿过来火炉这:“你先回去?等会儿打起铁来,蹭你一脸灰。” “没事的。”温宜还挺想看到底要怎么才能打这么大一口铁锅。 韩旭看了她一眼,把铁片放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明显,说:“没什么好看的。” 温宜感觉他不怎么想自己待在这里,眨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看一会儿也不行吗?” 声音小小的,是个和人好好商量的语气。 “……”韩旭顿了下,“看就看吧。” 铁片放进烘炉,烧得火红后拿出来放在铁砧上敲打,乒乒的声音清脆又透露着娴熟。韩旭没打铁锅,那个废功夫,就打了把长刀给温宜看。温宜不懂,说随他,然后就看韩旭握着铁锤站在烘炉前开始锻造。 他的睫毛不算长也不翘,是平直细密的,略一垂眸时看起来神色专注,他安静地盯着长刀,手上是不带停顿的反复锤打,每一次下落,手臂上的肌肉便会更明显,青筋若隐若现。烘炉边无疑是热的,韩旭站得近又在干活,不一会儿便出了一身的汗,鬓角的汗随着动作聚到下颌,随着呼吸起伏从下巴滴落胸口,滑到了腰腹,最后没入裤头再看不见。 他的呼吸有点变化,却不多,始终平静地吐息着,过了会儿,转头看温宜,这人就坐在桌子边,像是没什么能做的,只能看着他,目光对视上的时候,韩旭感觉到温宜用力地睁了下眼睛,然后面上不显地笑了下。 不够一个时辰的功夫,长刀就锻好了,韩旭把它扔进水槽,看他发出“嗞”的声音。然后走过来用水壶喝水,温宜给韩旭帕子擦汗,他接了,却不擦,而是给她擦脸:“黑完了。” “没关系。”温宜往后让了让,说让他自己擦。 韩旭皱了皱眉,放了水壶:“别动。” 他手上有汗,不想把她弄脏。 他对着她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温宜不动了,让他把自己的脸擦了个遍,然后喝完水才擦自己的汗:“熏得不漂亮了。” 温宜想把自己的帕子要回来,韩旭没给,反而揣进了自己的兜里。她原本是不在意的,但听他说了两遍,又担心是不是真难看了:“真的难看吗?” 韩旭笑了声,还以为她真不在意呢:“不难看,就是不漂亮了。” 应当又是在逗她了:“……不漂亮就不漂亮。” 韩旭见她真想看打铁锅,没再叫她走,还简单地给她讲了几句。温宜站在韩旭身边,听着觉得挺有意思,过了一会儿,看他蹲在烘炉前,忽然没了声音:“怎么了?” 韩旭用钳子夹了夹里头的碎炭,丢在一边,然后说:“……炉子小了。” 几日之后,韩旭将几口大锅送到泰丰楼,掌柜亲自出来接他,也不验货,直接叫人把东西送到后厨,几句寒暄过后,又说要请他吃饭。 韩旭没有闲工夫——上回给官府熔铁锭熔得好,这几日官府的人又找上门来让他们帮熔东西。家里的炉子小,他还欠着酒楼生意,只能借了吴师傅的炉子,吴师傅倒是大方,只他手上功夫不够,还等着韩旭回去熔铁呢,他这几日是真忙。 掌柜知道承恩侯的这位少爷是个实在人,不是看不上自己,见他忙,于是提了两个食盒叫他带走。 这回韩旭看了一眼,一个里头装的是菜,一个里头是花样很多的糕点,他接了,脑子里想的是让从阳跑个腿,把糕点带回去给温宜吃。 交完货,韩旭从楼上下来,正下台阶呢,迎面遇上一个人把他挡住了,韩旭错开身,让他先过,那人却先一步叫出了他的名字:“韩少爷,总算是等到你了。” 韩旭这才停了步子。 “韩少爷怕是认不得我,在下袁明维,是通政司袁大人的次子。”这位未说话便带了三分笑,“那日多亏韩兄在酒楼救下我兄长。” 这么一说,韩旭便知道了,那日晕了个黄老板,还有个年轻人。 袁明维看他有印象了:“兄长之命,赖君续之,若非韩兄发现及时,兄长恐有性命之危,此事对韩兄来说可能不过一臂之力,却令我袁家感篆五内。”他说着话,忽然抱拳道,“那日援手之德,磨齿不敢忘,往后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尽管说来,明维必定全力以赴。” 韩旭听他说话文邹邹的,有些肉麻:“不必谢我,治病救人是周大夫的功劳,我就是刚好在罢了。” 袁明维是真心来感谢的,这已经是他在泰丰楼等的第五日了,是听掌柜的说韩旭今日会来,所以特地早早来等人——听韩旭这般说,他没跟韩旭掰扯恩情到底该是谁的,毕竟是人家有恩于你,论来论去,斤斤计较,反倒像是怕人赖上你似的,叫人生厌。 “周大夫要谢,韩少爷我也是要谢的,这事这对韩兄来说或许不过举手之劳,但于我袁家却是救命之恩,还望韩兄莫要推辞。这几日,兄长的身体己然痊愈,与家中长辈商量着请韩旭光临,我们还在家中备了薄酿,随时扫榻以待。”袁明维笑得开朗,又说了句,“那薄酿便是先前您从寒舍带回去的青梅酿。” 原本听到扫榻以待,韩旭就皱眉了,他们什么关系?用到这种词汇。又听到后边说他找袁家要过酒,便更是莫名。 他在京城没有几个相识的人,更不认识什么姓袁的,怎么会跟他们要过酒? 韩旭正要拒绝,灵光一闪间,袁家…… 好像在哪听过。 似乎是春日宴。 温宜是不是就是同通政司的袁姑娘借的荷花…… 韩旭要走的脚步转了回来:“是我家丫鬟去要的?” “正是明秋姑娘。” 韩旭便懂了:“……你家的酒确实是极好的。” 袁明维很上道,立刻便说:“那我便恭候了。” 陈春堂。 因着贵喜的事,余氏连日心情不爽,今日倒是难得有精神,原因无他,英国公夫人约她吃茶,还让她记得带上识烨。 上次春日宴,还没等她开口,英国公夫人便先一步问起了韩识烨的婚事,虽没提自己的女儿,却不经意地问了句韩识烨的年纪,又聊起韩家刚办喜事,是长子。 英国公夫人便提了一句:“长子成了亲,家中其他子弟也可以安排了。” 长幼有序,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长子议了亲,才能轮到次子。 他们这些大户人家后宅的主母夫人颇通世故,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余氏明白英国公夫人什么意思。 韩旭回来前,余氏对韩识烨管得不算紧,毕竟上头有一个太优秀的大哥,饶是余氏做母亲的,也觉得自己儿子拍马也比不上,能做的不过是给儿子多挣些家产,左右都是侯爷的嫡子,总不会偏袒太多,直到韩旭回来…… 韩识烨突然有了继承爵位的机会,余氏才开始约束他,不准他出去乱搞。原先余氏只觉得能给韩识烨娶个乖顺听话的媳妇便是,他性子顽劣,若是也娶回来个脾气大的,往后便是鸡犬不宁。 可如今不一样了,性子太柔的人如何做得了侯夫人?又如何管得了韩识烨? 余氏上了心,四处打听,听闻英国公府的大姑娘生了个端和有度、大方从容的性子,及笈后又跟着英国公夫人学习管家,养出了一身的气度。前两年英国公夫人小产病弱,底下的妾室做出有损家风之事,是这位大姑娘一手处理的,连窦嬷嬷都赞手段高明,处事周全。 余氏越打听越满意,不论是英国公府的地位,还是这位大姑娘的性子,但最让余氏满意的是她和昭和公主有些交情。她想起韩老夫人说的那几句话——侯府的爵位将来传给谁,那是皇上说了才算的事,今圣上最宠爱的孩子便是这位昭和公主。 余氏满心欢喜地装扮一番,带着韩识烨出了门。 到了英国公府,两家在垂花门前寒暄,没去正厅,而是坐在了花园,余氏笑得眉眼弯弯的,看着英国公夫人说让侍女带着识烨去花园里逛逛,她们聊些妇人之间的话。 韩识烨知道自己是被人支走了,不过没在意,他也懒得应付这位国公夫人。 沿着花园小径,英国公府的景色比之侯府也不逊色,但韩识烨并不是什么有情趣的人,看了两眼便算了,穿过碧草灌木,眼前忽然开阔,隔着池水,看到对面风雨桥上有个身着淡绯色的对襟襦裙,挽着分髻,她侧坐茶台前,素手泡茶,姿态从容。 似是察觉有人在看,那女子转了过来,两人遥遥地四目相对。 身侧是侍女对着那位行了礼,韩识烨便猜到了那人的身份,知道了此行的目地。 于是,他不甚有规矩地上下打量了那女子几眼,心中却没有什么惊喜的——英国公的独女长得有些英气,而且气度不凡,看着就不是小家碧玉的类型,而且年纪似是比他还要大上一点。 韩识烨不喜欢太强势的女子,他行了礼,和对方颔首问礼,然后先离开了。 这段时日在书堂读书都读傻了,难得出来一趟,他正好找个机会听曲去,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所以才那么乐意英国公夫人将他支走。 他没去大的琴馆,寻了个小而雅致的,躲个清闲,为着是不遇上熟人,没想到却遇到了邓昌明。 邓昌明近来没了银钱,也遇不着冤大头,只能到这种小琴馆消遣,正一个人喝着闷酒呢,眼睛胡乱一转,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韩识烨——他听说了贵喜的事,也知道他是被以伙同外人诓骗侯府钱财的名义被抓的。 知道这事的时候,邓昌明气笑了,堂堂侯府,连这点钱都舍不得。 默了须臾,邓昌明忽然拿起桌上的酒壶起身,走过去坐到韩识烨身侧,语气悠闲道:“识烨兄,好久不见。” 韩识烨正听曲呢,陡然听到人叫他,面上还带着笑,回过头来看到是邓昌明,一脸惊喜:“邓兄是你,许久不见!” “最近上哪去了?怎么没见你出来玩?” 韩识烨正愁没人可以倒苦水呢,这会儿听邓昌明一问,立刻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我娘天天鞠着我在家里念书呢,整天听夫子念什么之乎者也的,听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邓昌明附和了句:“这日子听起来都苦。” “这段时日可把我憋死了,不满你说,我今日还是偷跑出来的。”韩识烨越说越苦闷,“真怀念咱们当初一切吃酒游街的时候。” 这话一说,正中邓昌明下怀:“我知道今日有个了不得的场子,去不去?” 韩识烨心里一动,想去的,但是一想起他娘,顿时锤头丧气起来:“算了,待会儿让我娘知道,腿给我打断。” 邓昌明忽然叹了声:“看来侯夫人对你一般啊,还不如外头刚回来的那乡巴佬呢。” 韩识烨立刻坐了直:“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邓昌明一脸惊讶,“前些日子那乡巴佬去了销金窟,你娘知道了一声不吭,还替他平了不少账,旁人问起,只说是心疼他。” “可那不是那贵喜做的吗?” 邓昌明听出韩识烨不清楚内情,笑他傻:“贵喜都是后头的事了,侯爷发现之前,那账都是直接送到侯夫人案前的。” 翌日不过辰时,承恩侯的轿子便回了侯府,身侧还跟着一斋先生。管事的一问,才知是圣上又病了,连每月一次的早朝都上不了。 一斋说:“圣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想连今年春闱放榜都推迟了。” “听说端妃娘娘张了告示,广寻神医入京,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点起色。” 两人说着话,迈过了门槛。下台阶的功夫,在边上的门海下睡着个人,承恩侯瞥了眼,走了过去,光是靠近,便闻到一身的酒气,看他那混账样,便知道他昨夜又去了什么地方。 韩益让人打了桶水来,吩咐下人照着韩识烨泼了上去。 哗啦一声,像是惊雷,韩识烨被泼了透心凉,整个人骤然清醒,刚想发怒的,一抬头看到他爹那张脸,顿时吓得屁滚尿流:“爹爹爹……” 承恩侯拂袖而去:“不成器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今天太忙了 第36章 第36章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余氏豆蔻色的指甲戳着韩识烨的脑门, 没留余力,在那上头戳出好几个指甲印,可即使韩识烨的额头红成一片, 也没能让她消半点气。 韩识烨站在余氏面前, 叫他娘戳得脑袋都歪到了一边,身上还是今早时的狼狈, 衣摆下湿漉漉地淌着水。 余氏一边训他,一边叫人拿干帕子:“我还说昨日叫你出门, 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快,原是一早便想着溜了啊。”她气笑了, “这几日乖的,我还以为你真转了性呢, 到底是谁又撺掇你去玩了?” 她说着话, 利目扫向跪在外头的韩识烨的随侍,像是在看谁是下一个贵喜。 “跟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非要去。”韩识烨被骂得心里窝火, “日日在那书堂念书, 我憋得慌。” “怎么就你憋, 别人不憋?”他不顶嘴还好, 一顶嘴余氏更气了, “你说你出去玩便玩了,还叫你爹给发现了,你怎么就那么笨呢。”她的手指戳着韩识烨的侧脑门,韩识烨本就吃了一夜的酒, 让余氏推得眼前一花,“别人能读书,就你不能, 你比别人差在哪儿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大家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怎么你就这么管不住自己?是,读书不好玩,同人吃酒划拳赌钱就好玩了?” 余氏训起人来,就是个没完没了,从前韩识烨没资格争爵位时,训起他来就是口头上骂骂,现在却是除了骂还要管他,有这么个娘,韩识烨对强势的女子格外讨厌,这会儿听她数落自己没本事,刚想张口驳回去,却又被余氏推了头。 “我好不容易给你寻到个英国公府的婚事,千辛万苦才叫人家国公夫人对你有点好印象,结果呢?我是好话说尽,笑脸陪尽,全身的劲都使完了,你呢?转头同人跑去赌钱!” 在京城这些世家夫人眼里,韩识烨可算不得什么好儿郎。 这人十三岁时便开始在城中打马游街,性子蛮横无礼,撞坏了小摊瓦舍不说,还时常伤了百姓,后来大一些开始混迹酒楼琴馆、戏院赌坊,什么污糟往哪钻……昨日余氏在英国公夫人面前给儿子找补,说他年纪小不懂事,性子还没定性,说他遇人不淑,被下人带坏蒙骗,最后说的是韩识烨知道今非昔比,懂得了努力。 余氏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但英国公夫人是什么人?自然能听得出来余氏是在暗示韩识烨往后有可能继承爵位。 前头的话说得真不真不知道,但后头这句叫英国公夫人抬了眼——她之所以看上韩识烨,便是因此。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余氏和英国公夫人聊得意趣相投,出来时便觉得此事怕是要定了,结果却碰上这么一遭—— “人家韩识钦还晓得在诗会赢个头名回来,你呢,就给我带了一叠欠条,诗不会做、读书不行就算,你这性子若是还如此,你说你爹怎么肯把这个家交给你?” “韩识钦、韩识钦,那个庶子有什么好的?”韩识烨突然摔了帕子,“你整日觉得韩识钦好,我还觉得吕姨娘好呢,人家娘什么脾气,你什么脾气。” “你!”竟拿她和一个姨娘作比较,余氏的手霎时便抬了起来,就要打他—— 韩识烨看着她的手,嗤笑一声:“娘还好意思说我,给别人儿子花钱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到了我这儿便是没完没了的数落,既然这么宠他,便做他的娘去吧。” 话音一落,韩识烨掀开余氏的手,转身自己走了。 堂屋里。 余氏被韩识烨几句话气得肝疼,她捂着腰,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我这么辛苦谋划,都是为的谁?韩旭是什么人也值当我费心开口,竟还把我和一个妾室作比较。”余氏气红了眼睛,指着门外,“他韩识烨要不是我亲儿子,我至于这么费心吗!我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儿子!” 乔嬷嬷端了茶来,小声劝:“……三少爷还小。” “十六岁了还小?个子都要高过我了。”余氏气得胸口起伏不止,“我真是一颗心全喂了狗。” “三少爷还没成婚,性子还没定呢,确实不懂事,往后您多教教他。” 早时她同英国公夫人说的话,被乔嬷嬷拿来说给她听。 “我不教了,谁爱教谁教。”余氏正在气头上,“韩识钦是庶子,可他呢?他若能有这个庶子一半的本事,我何至于此!” 乔嬷嬷给余氏捏肩,手上用力,像是要把余氏的脾气捏散:“夫人别气,气大伤身。” “伤了算了,有这么个儿子,往后也看不到什么好日子。” 门外,韩识烨没走远——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也觉得过了。 若不是亲生,余氏又怎么可能这么生气,韩识烨原想回去的,他停在门边,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到余氏说的那句不如韩识钦有本事…… 那点犹豫不决彻底散了干净,他头也不回,走的时候把路上的花踹倒了。 今日书堂,韩识烨没来,一斋先生知道内情,便没问,习以为常地讲着课业——从前韩识烨便不常来学堂,近段时日才是怪的。 他握着书册,讲的是先朝太子的文赋,解析典故时难免说到先朝太子写下这段文字的背景,是父皇病重,太子初次监国的忐忑。 如今朝中陛下龙体欠安,国中无皇后,又未立国本,与这典故怕是异曲同工,众人便开始议论起到底哪位皇子堪当太子之位。 当今圣上有三位皇子,皆是各有所长,但众人议论之时,焦点多是放在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上,至于三皇子……三皇子是圣上当年微服私访时与一民间女子所生,后来那女子病故,才把三皇子送回皇宫。来历不明,又无根基,世人对三皇子并不看好。 席间,众人引经据典地论着二位皇子的长处,谁更胜一筹谁棋差一招。可这话一说,便有妄议朝政之嫌,在承恩侯府之中更是敏感——如今的承恩侯府能有如此地位,全赖先帝与太后扶持,后又被今上委以重任,尊荣登顶,身份显赫。原因无他,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子,是太后力排众议扶持登基,韩家是太后母家,这些年来所办之事,全系为陛下,说得上心腹之臣。 这些年来,韩家不亲皇子,始终只拥护圣上一人。 一斋先生道:“我们今日在此不论政事,只说这一家之中,究竟是该立长还是立贤。” 众人议论纷纷,毕竟立长还是立贤从来不只是天家之事,也是他们这群世家子弟逃不开的话题。 于是乎嫡子说该立嫡长,庶子虽不尽敢当面说立贤,却不妨有一两个大胆的,先是恭维了几百年来的立长论调,后又说这论调怕是早已不符合当下所需,拐弯抹角、迂回曲折地说怕是立贤更好。 当然了,敢说这些话的要么是很有才干,要么是在家中很得器重。 你一言我一语,今日堂上激烈,只热闹是他们的,书堂之中有一人稳坐泰山,一言不发,便是韩识钦。 按理来说,此人素日里听学最是积极,今日却一声不吭,在一群人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沉默。 众人偷觑韩识钦,一斋先生便提问到他了。 韩识钦起身向夫子行礼,只说:“立长还是立贤,该是父亲裁决的事,父亲如何决定,自有他的考量,弟子无有异议。”这话一说,众人嘘他,韩识钦目不斜视,“但不论立长还是立贤,君子涵养自身总是无错的。” 后来这事传到韩识烨耳朵里,友人同他道:“他往日上课最是积极,那日却不肯说话,分明是心里有鬼。” “而且还说什么涵养自身,不是显摆是什么?” 韩识烨一听这话,甩着玉佩,把树上的叶子都打掉了:“这个贱人。” 并月堂没了刘嬷嬷,明秋尚能应付,可没了贵喜,桃月却不好顶上,毕竟男主子身边总要有个管事的陪着出入才行。 这几日温宜想了许多,一是想韩旭初来京城,对京中大小事宜不甚熟络,又想他往后免不了要在京城各处行走,身边的人必定得是个熟悉京城又机警忠心的人。 她思来想去,想到了家中的范伯伯一家——范家自祖父在世时便侍奉跟前,连祖父外贬韶州也跟着去了,祖父在韶州惹了一身的病,范爷爷又如何不是?祖父走后不久,范爷爷也跟着去了,之后便是范爷爷的次子一房侍奉温家,替父亲在外奔走,而范伯伯刚好有个儿子,年纪不大,却很机灵。 温家是读书人家,这样的人不适合放在书房,却适合放出去行走。 这么想着,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温宜稍想了一下便给祖母写了帖子,然后到韩老夫人那儿请安时提了此事。 前事之师尚在眼前,韩老夫人没有不同意的,轻易便答应了,闲谈时问起的是她近日的心情,是不是还为着先前的事而担惊受怕。 温宜答:“没有的。” “底下的人看你脾气好,又欺你刚进门,不过你别怕,往后有祖母护着你,谁也别想害你们。”韩老夫人搂着温宜,仿佛还是像从前那般疼爱。 韩老夫人没有提当初那些事情的起末,温宜也没问,此事便算是过去了。像是为了宽温宜的心,还说:“近段时日长安花开了,你若有余暇,便多出去走走。” 温宜应了,她确实有段时日没去看铺子里的生意了。 未时将过,温宜的马车停在了铺子前——长楼林立,虹桥相接,欢门无数,长幡酒旗遮了九重檐角,四处可见鼎沸如烟,这处便是东城主街。 温宜在这条路上有两间铺子,她先去的是书画房,一是为了看看店里的生意,二是为了取一些修补花瓶的材料。 此处布置古朴典雅,一花一草一窗一格看着颇有韵味,光是进门这几步路,便有移步换景之感,是看一眼便能知道的打理得当。 温宜进门短短几步的功夫,店中伙计一一驻足同温宜问安,可见她从前常来。 侍女请她上二楼,不一会儿掌柜也来了,是个风姿绰约、形貌昳丽的女子。 在东城开铺子做生意的鲜有女子,但书画坊是个例外,可只消你细看,便会发现这店中无一例外都是女子。而这间铺子虽卖的是笔墨纸砚,却是东城生意最好的铺子。 东城之内,最会做生意的人,便在此处了。 温宜看账的功夫,修补花瓶的材料已经收拾妥当放在一侧了,连着放上来的,还有个红色的大匣子。明晃晃地推过来时,温宜抬头看了掌柜一眼。 素心便说:“这是大家给东家的大婚贺礼。” 温宜惊讶地打开来看,里头是个双面鎏金团凤呈祥的合欢扇,她眼底浸了笑:“破费了。” 素心就说:“没花钱,大家自己做的。” 温宜看着它,没有移开眼,轻声道:“所以才说破费了。” 她逛了两间铺子,便得了两份贺礼,她坐在马车上看胭脂铺送的那个掐丝珐琅百喜图,想着翁春应当还不会写字,也不知道做这个东西废了多少功夫。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便猜是谁写的。 便是这时,外头马车急停,马儿长“吁”一声,似是出了事。 桃月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指着那两人骂:“你们是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饶是如此,拦马车的人却没有半分害怕的,反而背着包袱凑到马车跟前来,殷切地说:“不知温小姐还记不记得我们了?我们是丑妞的爹娘啊,先前咱们见过的。” 温宜微抬了帘子,露出小半张脸——对他们有印象,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男人瞧见温宜的影子,语气更殷切了些:“温小姐,我们今日是来看丑妞的,她近来可好?还是在胭脂铺做事?有没有给小姐您添麻烦?” 明秋不给他们同温宜说话的机会:“既是想见翁春,自行去胭脂铺看便是,此处车马来往多,要是遇着个不长眼的,撞了你们何如?” 这话一说,便是送客了,那两人又凑了上来,但被马车夫挡住了,他们着急道:“我们还想拜见一下温小姐。” “又是这套。”桃月轻呸了一声。 明秋叫马夫上来:“我家小姐今日不便见客,你们若是无事,就先回去吧。” 那两人看他们要走,当即喝道:“我们有事!有事的。” 明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脸上的警惕明显。 “我们就是想见温小姐一面,谢谢您的恩情,谢完我们立刻便走。” “不必了,你们想说什么,我家小姐知道。” 几次求见不得,那两人也急了,没想到温宜这次这么不好说话,然后突然高声大叫起来:“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家小姐诓骗的我家姑娘。” 光天化日之下拦人马车本就不寻常,那妇人高声一叫,便吸引了行人的目光。见状,她一改殷勤,泣不成声道:“我家就丑妞一个姑娘,已经快十年没回家了,我们好吃好喝地把她拉扯大,说是含辛茹苦都不为过,可自从她跟着这家小姐后,却是被教得忘恩负义,忤逆不孝,这么多年,是从未回家看过我们。” 宽敞的东城主街道一时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围观的人交头接耳着,细语碎碎,既是对此妇人的议论,又是对他们的马车指指点点。 桃月叉着腰嚷了句:“你家姑娘今年才十一岁。” 说完,她从马车上跳下来,钻进了人群里,不一会儿就带回来了一群官兵——那是在街上巡逻的巡兵,专门维持京中治安的,一听是承恩侯府的小夫人被刁民拦了路,赶紧便跟了上来。 那两人不过是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么多官兵?正是要跑,却已经叫人围起来了,甚至没有挣扎的机会,一下子就被擒住带走了。 巡兵喝退了围观的人群,跑到马车窗边,问温宜如何处置。 “劳烦大人们了,不必押下大狱,将他们赶出城,别让他们再来便是。” 官差殷勤地说不麻烦。 明秋给了那人一把碎银:“辛苦官差大哥了,这点钱拿去买酒。” 官差握着那一捧的银子,点头哈腰着:“哪敢要小夫人的银子,小的这便派人送您回府。” 温宜今日得了礼物,原是很高兴的,可遇上这么一桩事,心情哪还能好得起来? 她抱着修花瓶的材料进了书房,一下午没再出来。 韩旭回来的时候,四处找了圈,才在书房的窗边瞧见人,原是要走的,又退了回来,撑着身子在窗外看她:“瞧着不太高兴。” 这么大个人,温宜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韩旭过来了,自己挪了点地方,嫌他把光遮了:“没有。” “没有的话,嘴怎么是扁的?” 温宜下意识抿了抿嘴,然后说:“……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一边说着没有, 一边又抿唇,韩旭觉得她这脾气还挺有意思,又看她悄悄把料碟移到太阳光下, 不着痕迹地靠在窗边:“那是怎么的?” 光又被遮住了, 温宜这次彻底平了嘴角,就这么隔着窗子看着他。 她本就没有他高, 遑论是坐着的,这么从下而上地看着他, 有点气的意思。韩旭眼底浸了笑,好好让开了。 温宜点着桌上那几块碎瓷片, 轻提了口气又松,说:“有些难修。” 瓷器修复, 大块整片的残缺总是要比小块的好修, 当初从袁家把这东西拿回来的时候,没看仔细,还以为只是坏了一个口, 现在才发现坏的那部分做了镂空, 碎成了好几片, 想修倒是也能修, 就是费功夫。 难怪袁明仪不把东西送到书画坊而是找她, 店里的老师傅年纪大了,早不干这么精细的活了,底下的学徒功夫不够深,怕是也修不来, 整个京城能修这种东西的怕是不多,温宜算一个,她的手小, 却很稳,不敢说最厉害,却功夫扎实,这些年来不少人带着东西高价来寻她。 “能修?” “可以。”温宜语气倒是轻松。 韩旭就问:“那撒什么娇?” 这话一说,温宜也不拌料子了,推开他就要把支摘窗合上,只推了半天没推动,还被人捏住了手,一个虎口就能圈住的腕子,太细了,韩旭捏着她的手晃了晃:“吃了这么多饭还是瘦。” 温宜就说:“郎君快走吧。” 韩旭挑眉看她,见她耳根都是红的:“看看也不行?” 前几日她要看他打铁,今日轮到他看她漆缮了,这人分明是学她说话:“……没什么好看的。” 这日天气正好,日头不算太亮,正适合人坐在廊下弹琴写字。 韩旭坐在旁边的躺椅上,双手叠在颈后,瞧着温宜,这人坐姿向来端正亭亭,看着颇有气质,腰很纤细,是韩旭一个虎口就能卡住的大小,垂眸时侧影柔和安静,用韩旭的话来说就是俏,他看了会儿,瞧见温宜桌上的那个细口白瓷瓶—— 她这书房他也进来几次了,博古架上的瓷器很多,但桌上一直摆的就是这个瓷瓶,模样很别致。因为那瓶子并非通体雪白,而是布着一道又一道金色纹路,那瓶子里的花已经换了地方,可那些纹路错落着开在瓷瓶上,像是另一种花。 “为什么想要学这个?” 温宜将面粉和生漆倒在料碟上反复搅合,听韩旭问,顿了下才答:“觉得有意思就学了。好好的一个瓶子破了口,看着怪可惜的,换一个倒也容易,但又有些舍不得,念旧的人就是这样了,给自己和给别人添麻烦。” 一句话不知在说别人还是自己。 温宜看着博古架的瓷器,又说:“不过只要能修好,其实就不算麻烦,就跟给人治病一样。没人嫌治病麻烦的,所以给瓶子治病也不麻烦,总不能欺负它不会说话,就怪它吧。” 韩旭没想到她对这方面还挺有造诣,毕竟对她这种出身的人来说,什么东西坏了,换了便是,修修补补是穷苦人家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温宜想了一下:“九岁的时候吧。” 于是韩旭指着桌上那个细口小瓷瓶问:“这个看着裂得过分,为什么不换一个?” 这瓶子是温宜特意从温家带过来的,带过来之前,一直放在她的书桌上,带过来后,便也放在了这里。说来也怪,没人会一直带着个破了的花瓶到处走,这东西瞧着对她很不一样。温宜捏着笔的手一顿:“郎君是怎么看出它是修过的?” “摸起来不对,如果烤制时便是这样,那通体的金色纹路应该不会这么显眼,手感应当也是一致,但这个分明是有意打磨,摸上去能感觉到有些地方没磨好,应该是后补的。”上一次春日宴时,他给温宜带了一捧花,放进去的时候便觉得不对。 温宜对此感到惊讶:“郎君还懂这些?” “我师傅是个手艺人。” “……这是很小的时候补的了,那时候才学漆缮,所以补得不太好。”温宜默了默,说,“郎君还是第一个看出来它是补过的人。” 韩旭很敏锐:“为什么不想别人看出来?” 温宜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接,她便知道他看出来了。 按理说来即使是修补过的花瓶,也不可能把裂痕修补得这么漂亮,那纹路真是像花一般,而温宜又说是她小时候补的,她那时候连磨平都做得不算好,又怎么会擅长这些呢?这金纹花样,有一部分是裂痕,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画的。 温宜看着那花瓶,有些出神,声音轻了些:“……因为就是不想。” 韩旭没有猜错,这瓶子确实是有些来历—— 这是她小时候,父亲母亲吵架时摔碎的。 是母亲送给父亲一个很普通的小瓷瓶,但父亲很喜欢,素日就放在书案上,有时母亲会剪一些花放进去,但换得不勤,总是心血来潮,父亲也从不说什么,即使花枝枯萎了也留在瓶里,等母亲下次过来,才嗔怪着拿去换掉。 而这花瓶碎后没多久,母亲也离开了家。 有时候温宜会想,是不是自己把它们修好了,父亲母亲就能重归于好。 温宜问他:“我们会吵架吗?” 韩旭站在她身侧,揉了揉她的脸,像是想把她的心情揉散:“不会。” 又是两日。 温宜用完早膳后,听明秋说,翁春的爹娘一直徘徊在城外不肯走。 昨日那官差得了温宜一大把银子,又知道承恩侯府位高权重,盯起人来很是上心,这日早早便把消息递过来了。 温宜漱了口,问:“翁春知道吗?” “知道的,翁姑娘说不管他们。” “小姐也别管他们。”桃月不想让这种事坏了小姐的心情,“说什么来看自家姑娘,这两年来了多少回了?每次都说来看翁春,可一入城便是来寻小姐,要到钱便走了,没要到就去铺子里闹一会儿,根本没去看过翁春。” 也不怪桃月生气,她自己就是爹娘不要的。 桃月是温宜捡回来的,说起来大抵快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温宜的外祖父母病重离世,她和母亲、祖母一起回金陵看望祭拜,回来的路上途径一个小山村。马车路过一户人家时,看到一个不到两岁,穿着单薄的女娃娃被扔在路边。 村路狭窄,马车通过都费劲,路的另一旁土坡下头就是池塘,女娃娃坐在边上还被野草遮了身形,要不是一直在哭轻易叫人发现不了,但凡她挣扎着站起来动一下,便有可能会掉下去。 而他们之前,已有别的马车经过,是刚好那马车较小,马夫发现及时,要不然那女娃娃险些就要被人撞死了,可明明是这么惊险的一幕,她的家人却在院子里坐得很稳,磕着瓜子有说有笑,分明是看见了也没管。 温宜瞧见了,叫停了马车,从车上下去,看了几眼那个哇哇大哭的女孩,转头问里面:“这是你家的小孩吗?” 里头的人说说笑笑,听见温宜说话,没搭理,是马夫伯伯也看过去,那些人才搭理她,然后说不是。 温宜不忍心,将人牵了起来,准备带走。 那家人突然急了,纷纷站起来,说温宜想把她带走可以,但要给钱,温宜就问:“不是说不是你们的小孩吗?” 那家人不讲道理,硬是要讹温宜的钱,温宜就说:“既然如此,你们就把孩子带回去,这样很危险。” 可他们不愿意。 温宜那时候还小,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事,她又是读书人家的小孩根本不会吵架,任她们说了好久,也只会说要么她带走,要么他们好好把她带回去。 附近的邻居都出来了,一群人指着温宜说她多管闲事,到最后把村长都惊动了。 那村长有点见识,看他们一行人穿戴华贵,便知道不是一般人,也确实没过多久,那地方的县令也来了,罚了那家人板子。 温宜后来才知道这村子重男轻女严重,刚生出来看到是女婴,淹死、投井的都有。温家不说位高权重,她却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听过的民间故事都是话本上的才子佳人和公案故事,从来没听过父母杀子这样的事。 这事对温宜打击很大,在那里的几天,温宜的心情都不好,卧冰求鲤、彩衣娱亲、扇枕温衾……也是这时,她忽然发现,好像书上的故事都是在教孩子怎么孝敬长辈,却很少听闻有教父母如何关爱子女。 离开那天,温宜依旧放心不下,让马夫伯伯带着她又去了趟那户人家——可挨了打却改不了人性,丧失了人性的人只会让他们把受到的苦报复在这个女娃娃身上,温宜便说:“不要打了,这个人我带走了。” 走之前,温宜让下人给地方县令和村长留了话,说是附近若有人家不愿意养自己的女儿,或是放弃她们,她们无处可去,便把她们送到她那儿去吧。 回去的路上,祖母把温宜抱在怀里。 温宜靠着祖母,有些难过:“温宜吵不过他们。” “吵不过又如何?” “……吵不过就会害怕。” 母亲给她擦脸:“那为什么不放弃?” “因为那样我会更害怕。” 母亲便说:“那你其实很勇敢。” 祖母拍着她的背:“你要怎么养她们?” 她想了一下:“您和母亲给了我两间铺子,如果她们愿意,可以让她们到那里去,我不养她们,我想让她们能养自己。” 祖母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那还有什么害怕的呢。” 因为那事,温宜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收留了很多没有人要的女孩,将她们都安置在了自己的几间铺子里。 而像翁春这样,不要之后又后悔的,并不是少数。 只当初这家人把翁春送到县官那里后,便没再过问,这些年也一直想要个儿子,可不知道是不是送养的事遭了天谴,十多年来,这两人再没能有过自己的孩子。 直到人近中年,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要把女儿要回去给自己养老。 那是翁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爹娘,她被送走的时候还太小了。 她知道自己是被家里送走的,这事温宜从来不瞒她们,只她到底没有过父母,不了解二人秉性,陡然相见,看他们声泪俱下又年迈坎坷,难免恻隐,同温宜商量后,便跟着爹娘回家了。 回去后,也过过一段时间好日子,但终究好景不长。 两人仗着年迈又有言在先,家中的活全推到了翁春身上,他家一个男丁,有十亩地,全赖翁春一个人打理。翁春早时天不亮便要出门,晌午和傍晚还得赶着回来给他们做饭,明明是可以千里迢迢到京城寻女儿的人,女儿一回来后,便俨然成了残废。 起初翁春以为是爹娘身子不好,生恩难报,她虽累,却没有怨的,可有一次要下雨,她提前从地里回来,看到她爹跟旁人在村头爬树摘果,人家问他不下地了,今年吃什么。 他同人说:“女儿回来了,有女儿干。” “那豆丁都不到十岁,能干什么啊。” “所以才要抓紧干啊,过两年嫁人了,我还怎么享福,我本来就比别人少享好些年了。” “她在京城挣了不少钱吧。” “可不是,今晚请你吃酒。” 那日爹同乡亲吃醉了酒,两人勾肩搭背地回了家,还要继续喝,那乡亲是第一次见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自己叫翁春,她爹说:“春什么春,就是丑妞,丑妞回来给他们养老了。” “那敢情好啊。”说完,一双眼睛色迷迷地看着她,说,“城里头养大的就是不一样。”然后开始给她介绍婚事。 介绍的是个年纪比她大了三十多岁的瘸子,那人年纪跟她爹能有一边大,但爹却很乐意,因为瘸子答应说,往后丑妞生七八个男娃,有一个能跟她家姓。 她家就是断子绝孙了才把她找回来的,听到瘸子这么说,格外愿意。 翁春不愿意,却还是被绑上了花轿。 花轿晃得她害怕,她想着自己没了叫了十年的名字,又想着丑妞,说着什么贱名字好养活,可若是真爱她,又怎会这样叫她呢。她也是糊涂了,一个她刚生出来,就想要把她丢掉的家,又怎么会是真心希望她回来呢。 翁春跑了,花轿到半路跳河跑了。 那家人见女儿没了,带着亲家一块儿找上温家,说要温宜赔钱,温宜没给,抓了他们送官。这事就消停了一阵子,只没过多久,那两人就又来了,也是那次发现了翁春还活着。 这次翁春说什么也不愿意同他们再回去,闹上官府也说不是他们的孩子,那两人没了法子,又开始说温宜拐带女儿。 后来,温宜见他们整日的来,撒泼打滚要把翁春带回去,翁春大病初愈,心情不好,温宜不忍心看,给了点钱把人打发了。 这两年,来了得有三四回。 先前因着祖母生病,温宜没有太多心思同他们周旋,想着息事宁人,也拿了几次银钱,但一直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城外,翁春的爹娘住在城隍庙那儿迟迟不肯走,因为实在是没钱了。前几年温宜都会给钱的,所以他们这次来,就没想过温宜会不给。 他们不是京城人士,这次千里迢迢来,光是路费便花光了积蓄,你让他们回家,他们回不去,也不可能回去。 翁春的爹在村里头赌钱,被人出老千欠了一屁股债,他没钱,对方说要拿他的地去抵。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啊,没了地,他们决计活不成了。 他蹲在火堆前,看着那半干的柴,这次不管怎么说,也要从温宜那里拿到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这日昏昏, 似要下雨。 温宜坐在书房里看书,感觉天色不太好,明秋给她添了几盏油灯, 才添完, 雨就下了。说是倾盆而至不为过,滂沱如洗, 把院中的景致浇得模糊。 黄花零落,遍地杂陈, 温宜又翻了两页书,想到什么, 问明秋:“郎君是不是还在打铁?” “姑爷用完早膳便去了,说是供给泰丰楼的器具今日应当能打完, 要赶工。”起初并月堂的人知道韩旭在院角弄个了打铁房很是惊讶, 弄就算了,还不是摆设,而是真的在打铁, 可做主子的什么都没说, 她们又哪里敢置喙。 这也是为什么温宜会去打铁房看韩旭的原因——韩旭本就是村子回来的, 也确确实实做过铁匠。有这样的出身在, 人们说闲话在所难免。 越是亲近之人便越是容易生是非, 所以温宜从没有当着下人的面嫌韩旭不好,还很支持他做,上行下效,做主子的如此, 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敢轻视。 温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晚膳的时候,见韩旭没有回来, 还让底下的人提着食盒跑了一趟。 等到人终于回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第二轮了。早时去没拿伞,温宜让人给送了两把,韩旭嫌麻烦,就和从阳撑一个伞回来的,他又比从阳高上许多,罩着自己的话,雨就全淋从阳身上了,所以大半的伞给遮给他了。自己湿了大半不说,进了院门,韩旭让从阳把伞撑走,自己淋着雨进来。 温宜就知道他不讲究,所以站在穿廊那里接他,给他帕子擦脸上的水。心里想,他还挺费帕子的。 过了一段穿廊,想进厢房还得穿过院子,温宜看着阶下一汪一汪的水潭,提着裙摆半晌没敢下台阶,精致的绣花鞋面干干净净的,一踩下去肯定要脏。 韩旭看她犹犹豫豫的觉得挺好玩,在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踩时,一把把人抱了起来,抗在肩上,带进了屋。 温宜还要撑伞,可这姿势很不方便,刚撑好,人已经进到屋里了。 净室里通着热水,韩旭进去后脱了一地的衣裳,温宜跟在身后给他捡,上头煤灰、汗、雨糊成了一片,都是黑的,她远远捏着衣裳,想叫人来帮他拿去洗了。 还没走,就又从背后被人抱了起来。 温宜吓了一跳,环紧人,被人带着进了净室。 “去哪?” “叫他们拿去洗。” “着什么急?”韩旭说温宜的衣裳也湿了,就说,“一起洗了省事。” 温宜这时才知道这人方才是故意的。 成婚这么久,他们还从来没有一块儿沐浴过,或者说是温宜从来没有清醒的时候,同韩旭一起洗过澡。 这会儿她坐在浴桶里,背对着韩旭趴在浴桶边上,从脖颈往下的颜色都是红的。 外头雨一直下,竹荫花影浸烟雨,空翠湿人衣。净室里也有雨下,温热的涓流自上而下聚入池中,弥漫出一池的雾气。 温宜趴在那里,不看韩旭,也不让韩旭看自己。只她不知道,韩旭最喜欢看的便是她的背,是不用碰就能知道的细腻润滑、凝脂如玉。 后背也能看出很多东西,越是漂亮的美人,勾人都是从骨子生出来靡丽,韩旭觉得她有些天真,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勾引。 水汽氤氲,四处弥漫着雾一样的轻纱,它不止罩着烛光,也罩在了温宜的身上,半遮半掩,雾里看花,叫人瞧不清她的身形,可即使如此,韩旭依旧能从这样的朦胧里,看清她润白的肌肤,圆润的肩头,纤细的腰际。 韩旭洗了多久,便这样盯着看了多久,看得生出下流的歹意。 温宜还是不懂男人,以为这样便能叫人看不清晰,可却不清晰便越是神秘,越是神秘才越叫吸引。 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温宜正要回头,肩头就落了吻,他催她:“还洗不洗?” 温宜又缩了点进去:“……你先出去。” 韩旭无声一笑,卷了缕发入手心,说:“不洗也行。” 哗然的水声落地,温宜被人抱了出去。 韩旭亲了她一路,从她的唇亲到颈侧,到心口到腰际,两人身上都是水,从净室到榻上湿漉漉地淌了一地。 “好像有阵子没做了。”他刚把她放下,就用了力,温宜环着韩旭的颈,紧张得忘了呼吸。 确实是有阵子了,以至于韩旭连动作都不太敢,怕她也怕自己。 更深几许,雨疏又急,温宜轻哼着泄了声息,映着窗外,梨花拍门音,韩旭听见了她的情急,笑了声,震动的感觉叫温宜知道他在笑自己,咬着唇不敢再哼啼。 韩旭亲着她的眉心,落到眼皮,带着几分哄的温情软意,叫温宜忘了羞赧,抵在肩窝里,把呢喃都叹给他的心口听。 被褥湿了许多,韩旭换了一床,才重新把温宜从净室里捞出来。丑时将过,温宜已经累得没了力气,她陷进干爽的被褥里,看到韩旭锁骨上的胎记。 雨未停。 温宜就听了一夜的春雨,迷蒙睡去时,似有杏花叫卖的声音。 日上三竿,温宜起来后精神不济,靠在暖阁里,歪歪斜斜地写着草字,只暇不多余,温宜才坐了半晌,便听明秋匆匆来说铺子出了事。 “胭脂铺后头起了火,踏月不见踪迹。” 温宜来得很快,马车还没停稳,便扶着明秋的手下去了。 火势不小,她到时还能看到滚滚的黑烟,进去一看,才发现后院被烧得一塌糊涂——这里本就挂有很多的滤布,若有明火,稍不注意,轻易就烧起来了。 铺子里头还在救火,人进进出出的,她才到了外间,掌柜的就不许她进,咏絮说:“卯时就起火了,是翁春先发现的,我们没救东西先紧着人了,后来一数才发现踏月不见了,其他人都没事。” “可看得出是人为还是走水?” “像是人为,院子里的滤布都被团在了一起,像是故意烧的。”咏絮说,“可谁会无缘无故来烧咱家的铺子,还把踏月带走?” 胭脂铺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近日里也没有跟其他铺子起过龃龉,就算是有什么,温宜怎么说如今也是承恩侯府的小夫人,谁跟冒着得罪韩家的风险做出这样的事?再说这事跟踏月又有什么干系?踏月才六岁,又是个孤儿,她除了胭脂铺和书画坊的人,认识的人没几个,又能同谁结怨? 温宜站在铺子前,看着里头姑娘们进进出出地救火,面上是少见的冷冽凝重:“你先叫人去看看阮老四他们夫妇是不是还在城外。” 若是要说胭脂铺近来与什么人有过节,只能是他们了。 明秋听了令就走,给了不少银钱,城门的官差很是配合,说:“在南城墙角边找到一个刚被挖开的狗洞,那个地方原是叫杂草盖住的,没想会被他们找到,也没想他们会进来。” 咏絮也才同她说,在院子里发现了煤油的痕迹,肯定是人为故意纵火。 温宜凛然:“想来他们这次来,是有什么非要钱不可的目的了,既是为了钱,抓走踏月不是他们的目的,应该会很快寻上门来。” 果然才过下午,便有个小乞儿到铺子里说要找温宜。 那小乞儿得了个饼,什么话都敢替人传,说是:“想要那丫头的命,就准备一百两银子,到南城隍庙赎人,子时为限,过期不候。” 桃月很害怕:“小姐,咱们去吗?” “去,叫上官府。”温宜已经上了马车准备回去取钱,“两个平头百姓而已,能做出什么事来。” 南城隍庙。 踏月被绑住了手脚,关在城隍庙的废灶台下,她想哭的,可是她已经哭了一路,早已经哭不动了。 阮老四的媳妇彭氏不时会掀开盖子过来看她一眼,确保她还活着,又重新关上。 “你说他们不会不来吧?”彭氏看了眼天色,觉得已经很晚了,“那小姑娘养了这么多女娃,也不缺这一个啊。” 阮老四喝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下巴沾湿了衣襟:“你给我闭嘴,老实上外边等着就是了。” 阮老四想要钱,可他没招,思来想去只想出威胁温宜这一条法子。 他也想过把温宜绑来,可那是个官家小姐,出入来往身边乌泱泱都是人,还能支使得动当官的,这些他娘的有钱人。 他观察了几日,都没等到温宜出门,于是只能往胭脂铺去——那官小姐这么在乎丑妞,要是能把丑妞抓走,肯定会出钱赎人。 阮老四在胭脂铺外头徘徊了小半个时辰,知道里头住的都是女娃,于是早时潜进去放了一把火,想趁乱把丑妞掳走,只她没想到先出来的人不是翁春,而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 眼见事情要败露,阮老四便盯上了踏月——年纪小,绑起来比翁春方便多了,反正都是要逼温宜给钱,绑了谁都一样。 只现下瞧着人,阮老四又有些担忧,怕这个小丫头不比翁春值钱。 正忐忑着呢,外头彭氏叫了两声,说温宜来了。 来的人不多,就一个马夫,两个侍女,和胭脂铺的掌柜。 温宜从马车上下来,让马夫把银子放在了两人的正中间,退了回去。 真金白银就在眼前,阮老四看温宜这么利落,叫彭氏把踏月拎出来,推了过去。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踏月一看到温宜和咏絮姐姐便大哭起来,温宜看见她脸上的巴掌印,心疼坏了,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放进了马车。 温宜她们上了马车,掉了头便走。 彭氏抱着钱,两人正准备离开,刚从城隍庙出来,一群官兵就跳出来把他们围住了! 阮老四站在彭氏身后,看着面前这群人,便知道温宜是留了后手。 “我早猜你不可能这么利落地把钱给我。”阮老四大笑着,“你们这些有钱人,怎么这么小气,连这么点银子都舍不得,非要把我们逼到这个份上。”他说着话,面上露出又害怕又狠厉的表情,“好啊,很好!” 话声刚落,他又从角落里拉出来了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翁春! 温宜看到时,瞳孔一缩。 “着火的时候,翁春不是还在吗?” 咏絮也急了,她也没想到翁春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来救火的时候,翁春在胭脂铺的后门看到了一串钥匙,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阮老四家里的钥匙——这人小气得紧,连放盐的柜子都要上锁,只有做饭时才会打开,整日把钥匙绑在裤腰带上。 她认出了钥匙,自然也知道是阮老四绑走了踏月。 她是较早发现铺子里着火的一批人,出来的时候,就是因为听见了踏月的声音,她先是把人叫起来说着火了,又发现了钥匙,想着时间这么短,阮老四一定跑不远,所以没多想便跟上去要救人。 可她到底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哪里敌得过人高马大,常年劳作的阮老四,被阮老四发现之后,轻易就带走了。 到了城隍庙,阮老四把她们两人分开关着。 她瞧见踏月被打,吼了声:“阮老四,你想要什么冲我来,把踏月放了。” 这话一说,阮老四走过来一个耳光直接扇在了她的脸上,冲她啐了一口:“狗崽子,没大没小,敢直呼你爹的大名,你不想活了。” 阮老四手劲不小,翁春的脸一下就肿起来了,嘴角都是血迹,她把嘴里的血都吐了:“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阮老四一下揪住她的领子:“你有钱?” “有啊。” “你敢骗老子。”阮老四掐她的脖子,“你的钱不都给我了吗。” 翁春咳着声道:“……我还藏了一部分。” 这话一说,阮老四又给了她一个耳光:“狗娘养的,敢跟老子耍心眼,钱在哪,给老子拿出来。” “你绑着我,怎么给。” 阮老四看着她,突然就笑了:“跟我玩这套,你那点钱能有温小姐多?给我老实点,别耽误我事。等我拿了钱,就带你回家,那老瘸子还等着你呢。” 翁春瞳孔尽缩,还想说什么,就被阮老四用布堵住了嘴。 她急得眼泪横流,不知道阮老四那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也想绑了温小姐吗,还是威胁温小姐要钱,她越想越害怕,觉得当初自己就不该回来,她回来就是害了温宜。 温宜急急叫停了马车,是真没想到翁春会在这里,她站在马车边上,看着阮老四从后头束缚着翁春的脖子—— “我今日要是走不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他手里举着火把,腰上挂着油瓶,身上带着酒气,“叫啊,叫你家小姐救你,快叫。”阮老四把火靠近翁春的脸,可头发都烧焦了,她依旧一声不吭。 温宜遥遥地看着他们:“你还想要多少钱?” “这小姑娘值一百两,我这乖女儿起码值二百两吧。” 温宜立刻道:“成交。” “小姐不要!不要给他钱,他要了一次就没完没了了。”翁春大喊了句,“翁春谢小姐当初救我出苦海,能侥幸活到现在,已经很开心了。” 这话一说,温宜还没有反应,阮老四已经把火把怼到她嘴边了,似是她再多说一句,就要把她烧死。 “你们要想让她活命,赶紧撤了。”阮老四挥着火把,把四周的官兵喝退,他腰间还有煤油,这下,连附近的官兵都不敢乱动,只能一步一步地看着他往外走。 对峙之间,阮老四走到一个斜坡之上,他看了眼下头的路,要是从这里跑,怕是还有机会,只他这一分心,猝不及防滑下一跤,缚着翁春的手不稳,翁春当机立断抓住他的手,咬了一口! 阮老四不防,大叫起来,被翁春咬下一块肉来,他气急,就要把翁春往坡下推! 千钧一发之间,身后射来两箭,穿林破竹,带着啸声! 叫人还没看清,便一箭射掉了阮老四身上的煤油瓶,又一箭贯穿了他的手腕!那火把掉下来,被附近的官差一脚踢开。 局势瞬息变化,官兵们见状立刻围了上去。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阮老四便自己着了火——原来他那煤油是在庙里一点一点收集的别人的香火,早时又去胭脂铺放了火,袖口上占了不少煤油,那火一靠近自己就着了。 转瞬之间,火沿着袖子烧成一片,阮老四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火人,他吃痛倒地,大声惨叫着,不辨东西,滚下了山坡。 彭氏见大势已去,抱着银子立刻要逃,就被官兵围住了。 温宜没看那里,回头去看哪里来的射箭的人,这一回头,那人竟是韩旭! 将踏月和翁春送回胭脂铺的时候,铺子里火已经灭了,除了外头的门脸,后头的院子坏了不少,新做的胭脂也废了。 韩旭去请了周大夫来给大家看伤,这一折腾,又是许久。 夜色很深也很静。 虽然没有下雨,却有些吓人。 韩旭洗完澡出来,看到屋里的灯熄了大半,有些气笑了,他吹了最后一盏灯,绕进里室,看到某人已经缩在被子里睡着了。 韩旭坐在床边,直接把人拖过来,捏住人的下巴:“你怎么这么大能耐?” 温宜还在装睡。 韩旭又说:“有事不知道说?” 两句话说完,床榻间安静了下来,可韩旭捏着她的手却没有松,过了会儿,温宜睁开眼睛,小着声说:“你不要生气。” “我不生气。”语气里似是还压着火。 温宜默了默:“……你说过我们不会吵架。” 这话一说,韩旭就心软了,两只手捏着她的脸,说:“不吵。” “那睡觉吧。” 韩旭没动,就这么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怕不怕?” “……怕什么?” “你说怕什么。” 温宜闭了下眼睛,然后侧头枕在了他的手上:“有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韩旭用力地叹了口气, 把自己的气都叹掉了。他揉着温宜的脸,把这人的脸揉得粉粉的,然后重新把她塞进被褥里, 手轻拍着她的背。 温宜没看他, 低眸看着枕面上的绣花,整个人有些出神, 她说:“不用拍我的。” “我手痒,怎么办呢。”韩旭捋着她的后背, 摸到了薄薄的蝴蝶骨,很瘦弱的一个人, 便是如此,让他连多做都不敢, 怕给人弄坏了。可就是这样的人, 今日却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温宜侧躺着,枕了枕枕头,抬起眸看他:“你怎么在那里?” 他今日和吴师傅给官府送东西, 刚巧路过南城隍庙, 老远便看到一群人乌泱泱的。 他们瞧见了官府的袍子, 以为是官府在办案, 决定换一条路, 偏是这时,温宜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还扶着马车站在边上。 韩旭吓得好似心脏都停了,弃了货车, 赶忙上前,然后便看到有个男人挟持了一个女孩,举着火把和官差对峙。那么多巡兵却无一人敢近他身、能奈他何, 韩旭眉头皱得能夹成一个川字。千钧一发之间,阮老四露了破绽,他从官府的人手中借了弓箭,射掉了这人的火把。 “你才是怎么在那里。” 温宜便把阮老四来要钱的事给说了。 韩旭这时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想着这事明明前几日就有征兆,她却不说,重新生气起来,又说了遍:“有事不知道说?” “……小事而已。”温宜确实没想过把要这件事告诉韩旭。 “都出动官府了,还是小事?”韩旭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的眉宇浓重,拧眉时看起来是很凶的,但没有开灯,所以温宜不怕他。 她不缺银子,翁春和踏月的命不是银子能换的,再说了她也没有单枪匹马的去,若是连官府都解决不了,其实告诉了韩旭也无用。 可她没说。 她早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不论事难事易,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一些不知道怎么和人好好商量,从前母亲不在,后来祖母病重,这些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 一个从来没有依靠的人,你让她突然依靠别人,她不自在,也不敢的。 上次酒楼的事,若不是需要韩旭出去同人吃酒应酬,温宜未必会把事情告诉他。 韩旭看她又捏着被角缩起来,觉得她就是个缩头乌龟,还是只在他这里的缩头:“从前常有这样的事?” “……有一些人家把女孩送走之后,又后悔……眼红别人家有姑娘能嫁人,能挣彩礼贴补家里,要不就是见女儿在京城过上了好日子,没他们辛苦,就又开始想起自己的爹娘身份,拿生恩来胁迫要钱。”温宜默了默,“不常有,大多数人家把孩子丢了就是丢了。” “你们还是书读多了,这种人在我们村那儿就是打秋风,穷亲戚上门要饭。”韩旭把自己打发“要饭”的办法传授给她,“她来跟你要钱,你转过头去问她要,就说你家姑娘在我这当学徒,学了这么多年手艺,往后是要卖身一辈子才还得起的,我没找你们要钱你们就该谢天谢地了,还敢上门。来得正好,赶紧先把学费先交了。” 温宜侧躺在榻上,听他这么讲话就笑了,不多,叶眉弯弯的。 韩旭把她的发都拨到后面,露出她光洁漂亮的额头:“你们也别管他有没有,看他身上什么值钱,先扒下来,就算是件衣裳也成啊,拿来擦地刚巧了,不管是啥,把人吓走就是了。他们赖皮,你们就比他们更无赖,当流氓还能怕输?” 她可干不来扒人衣裳的事:“你怎么这么有办法?” 韩旭默了默,原是不想说这些的,但今夜似乎是个特别适合小声说话的夜晚:“……从前养爹养娘也常来师父那儿打秋风——他们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之后,就准备再生一个,可一直要不了小孩,可能是造了孽吧。两家离得不远,后来他们打听到师父生意好,便时常上门打秋风,说银子要少了,要涨价,师父不给,他们就偷着拿些锅碗瓢盆回家。” 温宜很少听他讲从前的事:“后来呢?” “后来……师父不让我出去,我就趴在窗边戳个洞看,看师父用铁棍把他们打走,扒了他们的衣裳扔进水塘里,要不就是说我学了他的手艺,想把人要回去可以,赔钱……” “然后呢?” “然后就不知道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了,兴许是死了吧。” 温宜沉默下来,心想可能大抵是真死了,不然以承恩侯府的性子,在知道身世之事,又找到了韩旭后,不可能不把这两人抓回来。这段时日一直没听到这两人的消息,只怕是确实有不了什么消息了。 “那也是他们活该。”温宜一只手垫在脸下,小声地说。 韩旭难得听她说这种话,无声地笑了一声:“他们确实活该。” “你想起这些事情会难过吗?” “不难过,我有师父。”师父虽是个不擅言辞的大老粗,对他却是很好的,这些年来,韩旭一直很知足。 “也有家。” 韩旭捏着她的手,在手心亲了一口:“嗯。” 翌日,韩旭和温宜一起去了胭脂铺。 温宜说不用,韩旭说她那都是姑娘,正缺个能干活的苦力。去了之后才发现那里人还不少,书画坊的姑娘们也来帮忙了。大伙儿紧张有序地忙碌着。 温宜进去的时候,咏絮正抓着盼阳给她换药,昨日救火的时候,这小丫头往火堆里钻,拉都拉不住,衣裳烧坏了一大片,连手也烧坏了。 “瞧见着火还往里头挤,你是不是活够了?”咏絮边骂她边给她擦药,“你是不是想去地底下找你的便宜爹娘?” 盼阳撅着嘴立刻道:“我才不想见他们。” “那你还敢不敢了。” 盼阳眼睛哭得肿肿,一晚上没睡好,看到温宜进来,叫她:“温宜姐姐。” 温宜矮下身子抱她:“盼阳怎么了?为什么要往火堆里冲,你不是那么不乖的小孩。” 盼阳还没说话,咏絮抢着开口,怨气很大:“还能要什么?”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来一本皱巴巴的书,虽然皱巴,可除了封面被火燎了几个小洞,里头却一点没坏,一看就知道被人保护得很好。 “我昨日问她为什么,她一句话都不肯说,晚上睡着了我去看,就瞧见怀里抱着这个。”咏絮捏着盼阳的胳膊,“就是护着这东西了。” 温宜接过来看,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个“家谱”。 这些年来,温宜收留的这些孩子名字全写在上面了——她们有被家人抛弃的,有失了双亲的,有被家中迫害的,也有流浪的,但不论哪一个,都无家可归。 她们没有家,温宜给了她们一个家,咏絮姐姐和素心姐姐收留了她们。 出身低微的女子是进不了族谱的,就算是死,也难立碑文,即便是有,上头也不会写她们的名字,冠以父姓,冠以夫姓,她们生来无名,死去也无归处。 但在这里不一样,她们有自己的名字,她们也有家。 温宜坐在一片残垣里,一张矮几一个圆凳,那个因为一小片水洼都犹豫着怕脏了鞋面的娇娇小姐,如今就坐在这样一处飘着黑灰的狼藉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捏着毛笔,在素净整齐的纸上,重新写下他们的名字。 “盼阳想好自己的新名字了吗?” “想好了。” 她说:“我要叫如意。” 韩旭靠在那里,看着温宜。 觉得她总是让他出乎意料,上次贵喜的事是,这次失火的事也是。 可她明明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站不食,坐不倚,梳头的梳子都要泡过花瓣水才行,她矜贵又娇气,像朵只能养在暖日里的花。可现在韩旭看着她,又觉得她其实不是只能开在荫蔽之下的,她分明是玉兰。花不见叶,独立枝头,皎洁不是她的颜色,是她的底色。 她比他想象的要坚毅。 正出神时,踏月跑了过来,扶着韩旭的腿停住,仰头问他:“你是姐夫吗?” 韩旭认得她,昨日抱着温宜的手,盯着他看了一路,他把她抱起来:“是吧。” 踏月就抱住了他的脖子,脆生生也软乎乎的说:“谢谢姐夫。” 温宜刚好转过来了,两厢对视,无人说话,可弯下的眉眼遮不住笑意。 韩旭教她:“也谢谢姐姐。” 人手充足,又不缺资金,小半个月的功夫,胭脂铺重新装修后,焕然一新。 期间翁春来找过温宜和咏絮——她这些年在京城做活,也挣了一些银两,她先前和阮老四说的不是假话,她确实还留了一半的钱放在铺子里,这里有她的朋友,若是她这一去不回来,这些钱就留给她们往后嫁人用。 翁春原先便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好像等不到她们嫁人了,毕竟这次不管怎么说,胭脂铺着火,都是她的原因,虽然肯定是不够铺子装修的,但她还是把剩下的钱全拿了出来,说是她来赔。 “一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咏絮推了一把这个小倒霉鬼的头,看她拿银子的手还不知道收回去,“你要是这么见外,以后也不用在这儿待了。” 翁春很内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在这里学了本事,以后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温宜学着韩旭的话,“用一辈子还,还觉得不够吗?那不然把下辈子也预定上?” 翁春便笑了,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花:“我一辈子给小姐挣钱。” 后来,温宜给了翁春一张地契,还让她去牢里看了阮老四一眼。 翁春站在牢房门前,一身素罗裙,日光透过窗子落在她身上,是那么的好看,她说:“爹,你不用担心家里的地,我已经拿回来了。” 阮老四缩在角落里,见到她来,原是眼都没抬。可听到赎地的话,整个人像是醒过来了一般,他站起来,靠近翁春,原是想笑的,可他如今浑身都是可怖的烧伤,笑起来比狰狞还要吓人,他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却还想着自己哪天可以出去。 她把地契拿出来,指着上头说是她自己的名字:“这名字还是你给我起的,还好是你给我起的,叔公还认,这样你在牢里,就不用担心家里的地没人打理了。” “你什么意思?” “叔公说咱家没人了,要吃绝户,我只是一个女娃娃,只能答应把地给他了,家里的宅基地也给了。”温宜只是把家里的地给她要回来了,把地卖给叔公是她自己的主意,虽然没卖出多少钱,但经过了这些事,她已经不想再回去了,那里不再是她的家,她有新的家了。 听到这话,阮老四大吼了一声,隔着栏杆想要抓她,他的脸本就烧坏了,做大的表情时分外吓人:“没有绝后!老子还活着!谁敢说我阮家绝后了!” “可您没有儿子啊,这不就是绝后了吗?”翁春问他,“还是您说,我也是阮家的人呢?”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他的双手从栏杆中伸着,像是索命的厉鬼。 可翁春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侧头看着他:“哦,对了,忘了告诉您,老家出老千的人被抓了,这地拿回来的时候,没花钱。” 阮老四看着翁春的背影,抓着牢笼发疯似的大叫。 若是他们肯等一等,是不是就能等到那出老千的人被抓,若是他们没去胭脂铺闹事,现在是不是还有地可种,若是当初没有把丑妞送走,是不是也会有儿子,有钱,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生不生,死不死…… 这日有春雨如织而下,杏梨当春,乃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此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既是动用了官府,还是需要同家中的长辈说一声才是。 这日温宜来请安, 瞧见余氏也在, 便把事情简单说了。余氏瞧着是有些话要说的,可韩老夫人还没开口, 她也不好抢在前面开口——毕竟对于后宅女子来说,还是安分守己的好, 太显眼反而叫人觉得没规矩。温宜便是考虑到这点,才想着要在家中问起前先行报备, 一方面免去被不怀好心的人后加利用,另一方面, 伸手不打笑脸人, 做小辈的都乖乖认错了,长辈再生气,也不好过多责怪。 韩老夫人确实没生气, 也叫她坐下了。 温宜那两间铺子的情况, 她是知道的, 铺子里都是姑娘, 天南地北不知道哪来的, 但都没有家了,温宜还在做小囡的时候就心善,知道她们受苦,便给了人家一个能谋生的地方, 这些年也一直安安生生的,没出过什么乱子。 这事不是她刻意去查的,在温宜很小的时候, 她就知道了。那时候温家老夫人常带着温宜来玩,同她说起过这事,那因由想起来,至今叫人觉得疼爱。 她从小就是一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韩老夫人不可能不喜欢她。 所以这会儿韩老夫人也没说什么,只道是:“这些刁民太过嚣张,竟敢在皇城脚下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韩老夫人在众人面前表了态,旁的人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你寻的那些人,不过是些巡兵,管管小摊贩还成,你叫他们打仗?”韩老夫人摇了摇头,又看余氏,“往后若是再遇上什么难事,不要自己出头,这不是我们大户人家的女子该有的规矩。” 温宜原韩老夫人这话是在敲打她,没想她下一句说的是:“同你母亲和三叔说一声便是了。” 余氏的兄长是西北统帅,因着过年如今尚在京中述职,算算时日,没多久又要率兵北上了,至于三叔……韩璋虽才学平平,但耐不住家中权贵殷实,承恩侯在御前司给韩璋寻了个闲置。他虽是闲置,御前司却不是什么滥竽充数的地方,那里头尽是拱卫皇上、执掌宫禁的地方,说是高手林立也不为过。 这话一说,余氏立刻附和道:“母亲说的是,这点小事交给底下的人办就是了,劳动你跟着忙前忙后的跑。”余氏瞧着她,“这么一声不吭的,见外了不是?” 温宜忙说:“母亲言重了,温宜先前觉得这不过是件小事,两个刁民能生什么事端?所以就没想过要惊动家里,此事说来,是我思虑不周,儿媳知错了,往后有什么事,定第一个同祖母和母亲说。” 余氏回头瞧了韩老夫人一眼,就说:“这样才对嘛。” 此事便算过去了,韩老夫人最后道:“说来说去,还是你性子太软,才叫人家敢这样欺负你。寻几个官差把人吓一吓,开始还管用,可用得多了,就容易叫人知道你是个没脾气的,人家也就不怕了,‘狼来了’还只能喊三遍呢。” 请安出来,明秋走在温宜身侧:“感觉老夫人对您的态度好了不少,连大夫也是。” 主仆俩沿着池塘走得慢慢的,就是在散步。 韩老夫人为何如此,温宜明白——从前她对自己就是这样的,若非前阵子频频出事,两人也不会生了嫌隙,如今这般,韩老夫人怕是已经从那些事中反应过来了,虽然她们尚未得知她们这么做的理由。 至于余氏……虽然她和韩旭都知道贵喜的事同她有关,但明面上却抓不到她的破绽,所以余氏对着他们,只能装作没事:“当时韩老夫人的番话虽没有点名道姓,但听者有心,方才大夫人言辞中对她亲近,不敢说是为了和先前那事撇清嫌疑,但定是想向韩老夫人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她如今对爵位没有什么心思,全凭侯爷和老夫人做主。” 不管怎么说,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接下来应该能有一段安生日子过了。 主仆俩往书堂去,因为今日温言会来。 家中铺子出了大事,家里不可能不知道,温宜怕祖母和母亲担心,早早便写了信回去,今日温言带了信来,怕也是想让温言帮着看看温宜到底如何。 书堂这几日很是热闹,原因无他,韩家三公子转了性,上学堂上得比夫子还勤,而且还不是“混吃等死”、“得过且过”的学法,上课没再睡觉,夫子的提问也抢着回答,而众人观察了几天,发现这个“抢着回答”也有些说法,比如只要韩识钦一张口,韩识烨就要说话…… 开始韩识钦还让着他,次数多了,韩识钦便知道这人是故意的,所以上起课来,就像是在吵架。 温言坐在边上,刚开始时还会听个一两句,后来只嫌他们吵,自己默默地看书,毕竟他还小,没人在意他。 下学的时候,他没急着走,在等长姐,然后就听到也赖着不走的几个人在说闲话。 “怎么到现在春闱还不放榜。” “是啊,从未见过隔了这么久还未公布的。” “听闻大皇子和礼部的人早便将杏榜排名填好了,就等着第二日张挂呢,没想当日皇上就病倒了,按礼制礼部原可直接公开结果后再奏闻陛下,可圣体抱恙,谁敢轻举妄动。” 说的也是,春闱之后紧接着便是殿试,圣上病重,便是放了榜,谁来主持? “据说圣上此次病得不轻,我爹去月上朝,马车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说是今日不用上了,圣上病了。” “看来此次颇为严重,太医院耗费千金研制的松乔丸也不过如此。” 说着话呢,有一人突然从他们身后冒出来:“还说这呢,你们不知道圣上已经醒了吗!” 这话一说,众人齐齐回头,连温言都抬头了。 “当真?” “昨夜就醒了。端妃娘娘不知从哪寻了个蓬莱医仙,进宫后没多久,皇上便醒了。” “那可真是神医啊。” 温言还想听几句的,但和长姐约定的时辰到了,于是收拾书本出了书堂。 他今日身侧随侍的不是端砚,而是扶光——长姐说姐夫身侧需要个管事的人,他这日来除了书信,也把人带上了。 温言想到韩旭,心情不甚愉悦,但白日到底是不能说人坏话,他和扶光穿过风雨桥,西转入了侧花园,一抬头的功夫,看到长姐身侧坐着个人高马大,脸黑黑的人。 就是韩旭了。 廊亭里,温宜坐在韩旭身侧,给他倒茶,他坐姿有些不羁,腿碰到了温宜的,温宜想移开,但没有地方可以移,就任他碰着了。 温宜喝多少茶,韩旭都是有数的,见她要喝第二杯,把茶壶提走:“喝多了睡不着觉。” “那我说话不喝茶喝什么?” 韩旭把她的杯子挪过来放在自己的近侧:“回去喝甜水。” 温宜看他厚此薄彼:“郎君喝这么多,就不怕睡不着吗?” “我睡不着不是因为喝茶。” “那是为什么?” 韩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温言走过来了。 他先是给温宜行了礼然后叫人,看向韩旭顿了下,才道:“……姐夫。” “阿言。”韩旭觉得他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一些,小崽子就是长得快。 当初他长个的时候,师父也这样说他,但从阳就不怎么长,他有时候瞧着还挺愁,怎么每天用那么大个碗吃饭,却不知道长个呢,觉得自己没把人养好。 温宜问了他一些家中的近况,温言都答得很是仔细,甚至是温母的事,虽然她知道母亲肯定是不会见他的,温宜摸了摸他的头,问他读书累不累。 “不累的。”温言把扶光的身契拿出来给姐夫。 韩旭打开了,却是递给温宜,问她:“上头写的什么?” 因为这话,温言看了韩旭一眼——他只知道他这个姐夫不是读书人,却不知他连字都不认得。这一看,正巧和韩旭对上了视线。 韩旭就问他:“看什么?” 上次他回门,这小崽也总看。 温言不说话,摇摇头。 温宜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这眼神熟悉得很,上次他问温宜温言为什么老看他,她也是这么笑的。 但温宜不说,只是坐在旁边,过了会儿,轻声说:“我教你。” 温言又看了他一眼。 回去后,韩旭问温宜方才是什么意思。 温宜原是不想说的,但有人威逼利诱,把她抱起来抵在了门上,门没关,温宜怕有人瞧见,低头在他耳边说:“阿言不满意你。” 韩旭抬了抬眉:“不满意什么?” “我家里都是读书人,阿言马上就要参加童试了,但郎君不识字。” 上次回门宴,温言一直盯着他看,也是因为韩旭看着不想读书人。一个不像读书人的人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姐夫,温言不知道。 韩旭是个大老粗,从前也多跟一群大老粗混在一起,大家都不识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这么多年来,温宜可以说是他认识的最有学问的人了,也是这会儿才想起好多次温宜给他看东西,总要站在旁边先给他读一遍,这应该就是那什么红袖添香吧,韩旭觉得挺好。 但现在这么专程提起来,韩旭就想温宜是不是嫌他不识字,不是读书人。 他就问她:“你怎么想?” 温宜不答反问:“郎君是一个字都识不得吗?” 似是为了不输阵,韩旭道:“也识得几个。” 温宜想到什么:“先前那张字条是郎君写的?” 她说的是大婚那天他往她怀里塞的那张,说:“我和从阳凑的。” “凑?” “我出三个字,他出两个字。”意思是他比从阳好一些。 “……” 难怪没头没尾,写得那么简洁,温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郎君想学吗?”温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一瞬,韩旭觉得她可能还是喜欢读书人,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嫌弃,韩旭又觉得她应该只是单纯地想叫他识字,毕竟这事对他来说没有坏处。识字多好啊,他们这种打铁的,拿着束脩去夫子家,夫子都不想教:“所以你刚才说教我。” “我连阿言都没有教过。” 韩旭想着自己被一个小孩笑了:“他不用教。” “那你要先教我些什么?名字?” “习字先学笔画,笔画正,字才有型。”温宜指着他身后的宣纸,像是早有准备,笑道,“今日先写一百个横吧。” 韩旭见她笑,觉得这笑里带着点坏,看出她是故意的,便说既然要学,便先教学费吧。 温宜以为他要拜自己为师,下一瞬韩旭就亲了上来。 屐履近穿廊,惊春色,温宜推他,韩旭不让,托着人的臀,把人挤在墙角,交了很多。 - 又是一日春光明媚。 前阵子袁明维邀他赴宴,这两日韩旭得空,便叫人送了帖子去,定了今日。 因着救命之恩的事,袁明维说家中长辈要宴请他,弄得很是隆重,韩旭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毕竟前头中毒那事真是碰巧,而且就算他不救,袁明维他哥也死不了。 韩旭同袁明维实话实说,但袁明维坚持,只是宴请变成了家宴。 韩旭便答应了——不过是件小事,人家也不过是想请他吃顿饭感谢,他若是一直不肯,怎么瞧都有点想要挟恩要些什么更大报酬似的,弄得大家都不安生,还不如就去了。 通政司袁家。 袁家的大公子袁明泽这会儿神色不郁,袁明维来催过他几回了,袁明泽却迟迟没有动作,像是一心只读圣贤书。 袁明维站在门口看他向来不苟言笑的兄长竟也有这样扭捏的时候,话声里带着笑意:“大哥,我记得春闱的结果尚未揭晓,就算用功,也不急这一时吧。” “业精于勤荒于嬉,岂可因为一点暇余之事,就弃书不读,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何能成就一番事业?古人云一日读书一日功,一日不读十日空……” 袁明维打断他的念经:“可这是救命之恩啊哥哥,爹娘说等会儿也要过去谢韩少爷的,您让恩人这么等真的好吗?” 袁明泽握着书的手一顿。 就听袁明维说:“大哥是不是不想见他?” “没有的事。” “那便是还惦记着温……” 袁明泽放下了书:“走吧。” 他先行跨了一步出去,袁明维悠哉游哉地跟在他后头,有点偷笑的意思——他们家和温家是世交,家里的小辈从小就认识,大哥更是从小就喜欢温宜。当时春闱结束,袁明泽从科场出来后,听说温宜嫁给了一个草包,气闷了好几日,还偷偷喝醉了几次酒,不知道在心里偷偷骂了人家多少次。 可谁也不成想,他在酒楼里吃饭中毒,偏偏是被这个草包救的。 听说真相之后,袁明泽宁愿自己没醒过来,偏他那个弟弟看热闹不嫌事大,一直在他跟前提什么救命之恩,要请人家到家中吃饭。 袁明维就是故意的,要不然他才不会这么热心。 只他在后头幸灾乐祸,袁明泽突然转过身来,依旧是一脸肃容:“方才那话,以后都不要说了,温姑娘已经成亲,平白坏人清誉此为不仁,我的事也不必同韩少爷说,救命之恩在前,坏人姻缘此为不义。” 袁明维没再笑了。 侍女引着韩旭进门,袁家兄弟远远看见他来便起身了。 河廊曲折明灭,韩旭一身深蓝玄衣,直到近了,袁明泽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样,也因此额角轻跳。 袁家一屋子温吞人,就袁明维和袁明仪还算热络,今日有外男在,袁明仪没有出席,袁明维便担起了打圆场的任务,带头张罗起来。 袁父袁母在侧,自然是知道此人的身份,可他们也是读书人家,做不来太市侩的举动,说是答谢,便没借着提什么无关的事,跟人攀亲。 宴席开始不久,袁父袁母同韩旭喝了杯酒,说了些感谢他的话,便离席了,留他们年轻人自己说话。 袁明泽不是话多的人,席间多是袁明维一直在说,他就在一旁吃酒。 韩旭看着桌上青绿色的小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口,问:“这便是青梅酿?” “正是,这是家母自己酿的,旁处都是没有的。” 韩旭又尝了一口,不列,有些清甜,确实像是温宜会喜欢的,他今日之所以来便是为了这个:“不知这酒的配方可是家传?” 袁明维笑着摆手:“我母亲祖籍川州,这是她们那儿特有的酒酿。”袁明维很是上道,“晚些时候,等我请教了母亲,让人将配方送到府上。” 韩旭没有推辞。 酒意上头,袁明泽看着韩旭,心间又生了些不爽,没想到这人还是个嗜酒如命的酒鬼,哪有人一到别人家吃饭就问酒喝的?还要方子,上回也是,还让温宜的婢女来问。 袁明泽每看韩旭一眼,心里便有许多话要说,一晚上,话没说多少,人却已经累了。 临了散席,韩旭还说想要带些酒回去。 袁明泽:“……” 他要说话,袁明维已经叫人把他送回去了。 走到门口,韩旭看到阶下有挂着韩家幡子的马车,才出门,便看到从阳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叫他,前头还坐着个人,似是温宜给他从家中挑来的人,好似叫什么扶光。 袁明维送他上马车:“兄长身体初愈,不胜酒力,就不送公子了。” 韩旭也说不必送了。 马车走远,从阳抱着腿坐在扶光身侧,夜风凉凉地吹着他的脸,他说:“明明是袁家大公子自己的救命之恩,可怎么事事都是这位袁家二公子在张罗,不知道的还以为韩哥救的是袁二公子呢。” 扶光赶着马车,同他说:“袁大公子才不会谢呢,他从前就喜欢小夫人。” 作者有话说: 找了个机灵的喇叭回来。 第41章 第41章 “韩哥, 你听!”从阳听到这话,立刻掀开帘子给韩旭看。 扶光坐在前头驾着马车,觉得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通政司袁家和御史张家同温家是世交, 家中的长辈同温母和温老夫人有些亲戚, 小时候这两家的公子启蒙就是送的温家,算得上温誉半个门生——那时候温誉还在翰林院, 时常出入宫中为圣上讲解经史,是风光无两的状元郎, 家中出入的文士豪杰数不胜数,有他做启蒙老师, 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事。 两家公子到温家启蒙的时候,刚巧温宜也正启蒙, 到底是状元门第的小姐, 读书启蒙比男子还要早。一个才到他们肩膀高的、白嫩嫩的小团子日日跟着他们一道念书习字,袁明泽很难不注意,他有妹妹, 自然也把温宜当妹妹看待。 没想过了几年, 温宜出落亭亭, 少同他们一块儿读书了, 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袁明泽却发现自己有时会盯着温宜的座位出神,虽然那里早已经换了人坐。 后来温誉出事,昔日好友避之不及,袁明泽却记得温宜将要生辰了, 特意备了礼物。袁母知道后,过问他想不想娶温宜。他当时说自己年岁尚浅,身无功名, 不想过早议定此事,但他知道听见母亲问起的一瞬,自己的心里是开心的。 或许就是因为那一瞬的不够坚定,让他棋差一招,没过多久,韩家上门提亲了——那是承恩侯府,那是韩识嘉,袁明泽到后来连礼物都没留下名字。 他没什么怨的,这些年也真心祝福,温宜成婚,他备下厚礼,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只是没想到,会突然换了新郎—— 韩旭想着那人的模样,长身玉立,谦谦君子,是个读书人,先前还参加了春闱,这就是个举人了。 他们村读书最厉害的就是个举人,还是个独苗苗,家里门槛都让说媒的踏破了,给说的还都是府县上的姑娘,后来娶的是知府家的小姐。 袁家一屋子读书人,温家也一屋子读书人,门当户对。 韩旭想着这几日温宜教他写字,想着如果没有他,温宜嫁的应该也是这种人,读书的,看着有书卷气的。 反正不是打铁的。 难怪温言总看他,确实是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回去的时候傍晚才过,温宜用过晚膳,坐在暖阁上看书。 韩旭进去时,还在想袁明泽的事,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桌上放了好些糕点,多得有些离谱:“这是做什么?” 温宜抬头,这才发现他回来了。 明秋铺好床褥,半挽着珠帘从里头出来,福了礼,同姑爷说:“夫人想吃糕点,便买了些回来,这是剩下来的。” 温宜听到明秋告诉韩旭,张了口想叫她别说,可到底是没拦住—— 韩旭倒不是小气:“想吃也不必一下买这么多吧,这东西不耐放,每日起早去买比较新鲜。” “是这样的,只夫人说不知道少爷先前给她买的哪种,便每样都买了些回来。” 这话一说,温宜把书卷竖起来了,当作没听到。 韩旭转过去看不到她的脸,无声一笑,这是怪他有阵子没给她买糕吃了。府里做的早膳花样多,韩旭原以为她不喜欢吃外头的东西,没想到是喜欢的。 韩旭一下就被哄好了。 “那怎么不问我?”韩旭冲着躲在书卷后的人问。 明秋就欠身告退了。 温宜不想问,一问显得她很贪吃似的,于是顾左右而言他:“这些都是好吃的。” 虽然只是模样像韩旭买的那些,但味道却不一样。韩旭买的要更软糯香甜一些。 “不好吃的哪去了?” “……送去给大夫人和几位姨娘了。” 其实原也要送三夫人的,但三夫人毕竟怀有身孕,温宜不敢轻易给她送东西吃。 韩旭觉得好笑:“你就不怕她们生气?” “千人同茶,味各不同,万一她们觉得好吃呢?”而且她也没说是觉得不好吃才送给她们的……温宜想了想,又说,“若是觉得不好吃,扔了便是。” 她也没有逼着她们吃。 韩旭觉得她做了点坏事,还挺心虚,同他解释这般多:“那你怎么不扔?” 自己扔,总觉得有些浪费,至于别人扔……那是别人的事。 “剩下这些呢?你打算吃到什么时候?” 其实温宜今日已经吃了许多,每个都尝了一遍,二十多种口味,连累晚膳都没吃几口:“晚些桃月会拿出去送给街边流浪的乞儿们。” 不好吃的送给大夫人和姨娘们,好吃的,吃不下了就送给流浪的乞儿,韩旭也不知该说她是乖,还是不乖。 他刚吃了酒,不多,身上带着些青梅酒香,坐到温宜跟前,忽然道:“听说我很喜欢袁家的青梅酿?” 温宜捏笔的手一顿。 她闻到韩旭身上的青梅酒香了,也知道他今日去袁家赴宴,那帖子便是她写的——先前她到袁家借荷花,尝到了袁家特有的青梅酿,细腻圆润,口感轻盈,于是便让明秋去要了一些。 她也不算嗜酒,只是偶尔会尝一两口,除了明秋桃月,没人知道这事,姑娘家喜欢吃酒叫人听去了不好,所以她才让明秋说是家中的郎君喜欢吃酒,她说的时候随意,也没想过这件事会被韩旭发现。 温宜继续顾左右而言他:“郎君这两日的字比先前进步了许多。” 她其实在改韩旭的习字,这人才开始学控笔,笔画写得不算好,被温宜圈圈点点了好些错处,韩旭瞧了一眼,看不出什么横与横之间有什么不同,只能瞧见红了一半。 还挺严格。 韩旭就笑了:“你怎么这么多心思?” 温宜重新低下头来,过了会儿,也跟着笑了:“不知道郎君在说什么。” “先前拿回来的那些呢?偷偷喝完了?”韩旭说完,觉得她应当干不出来这样的事。 温宜用书挡住自己的脸,说:“没有偷偷喝。” “那我怎么没瞧见?” “……只是你不在罢了。” 还说不是偷偷。 温宜不说话了。 起初相处时,韩旭觉得她是个斯文乖巧的姑娘,可日子一久,就发现似乎也不全是,她处事周全,事事讲究,却不是个呆板的人,甚至还有些古灵精怪。 比如会把难吃的糕点给讨厌的人,比如趁他不在,偷偷藏酒喝。 韩旭觉得她过得有些小心翼翼,于是把藏在身后的青梅酿拿出来:“想喝就喝吧。” 她明明眼前一亮的,可还是说:“醉了怎么办?” 她怕不得体,比如上次吃醉,就拉着韩旭在外头说了一晚上的话。 “不用怎么办,醉了就醉了。” -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一转眼春末了。 这日温宜请安出来,瞥见椿萱堂的另一头进来了个年轻的小姑娘,一身嫩黄色的对襟襦裙,鬓边发带飘飘,杏眼圆润,步子轻快,是个没见过的人。 “那人是谁?” 侍女同她道:“那是表夫人的女儿,思弦小姐。” 温宜一愣,韩家还有女儿? 韩家若是有女儿,两家的婚事便不会拖到温宜这一辈。 指腹为婚这事,还是父辈相约要多一些,鲜有祖辈之时便替孙儿定下姻缘的,到底是隔了一辈,谁又能料到这其中会不会生出变故? 而老侯爷原也只是韩家的旁支,但韩家本家早些年不知什么原因,族中子弟接连身亡,经历过一阵来势汹汹的衰败,才让这旁支成了如今的本家,然后有了如今的局面。 那位表夫人是韩家的旁支,但那是对于原先的韩家来说的,对上现在的韩家,那就真是除了一个姓氏,说得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 可就算是这样的亲戚,对于承恩侯府来说也是鲜有的,所以才会让这位“回乡省亲”的表夫人到侯府来暂住。 “思弦小姐同咱们侯府算得上远亲了。”侍女见温宜疑惑,便说得细了些,毕竟这位表小姐的身份确实来得偏了些,“表夫人是咱们本姓的人,思弦姑娘其实是外姓姑娘,是为着和侯府攀上亲,才改了姓的。” 这么说,温宜便懂了。 昨日打听了那人几句,今日请安时,便同正主打了照面,温宜正同韩老夫人说话呢,韩思弦便进来了,她挨个同屋里的长辈问礼,最后是温宜。 瞧着还是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温宜冲她微微颔首,再抬头的功夫,瞧见对方在打量自己,温宜目光平直地看了回去,然后就听到韩老夫人叫她到跟前坐。 韩思弦坐了,是个比温宜还要靠前的位置,从前温宜还没进门时,来看望老夫人,老夫人便是叫她坐在那儿。 韩老夫人问她:“这些日在京中可还适应?” “起初觉得京城的气候比苏州的干,可待了几日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好,往后还要长久的住呢,有什么不习惯的,趁早同祖母说。”韩老夫人说是这般,叫人取了几块温玉来,说是温玉养人,滋润去燥,叫韩思弦好好戴着。 韩思弦瞧见那些玉镯,一脸惊喜,挨个试了一遍,韩老夫人看她喜欢,便说都拿去:“姑娘家就是要有几件喜欢的首饰。” “祖母这么疼我,我还有什么不适应的?就怕过不了几日,祖母就要嫌我烦了。” “我看着你啊,心里就高兴,怎么会觉得烦呢。”说着话呢,韩老夫人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似是在说她调皮,转头又吩咐人往她们院里送些润肤膏去,“可不要叫京中的大风吹坏了脸。” 府里来了客人,做主家的自是要好好招待,幸是有祖母、大夫人和三夫人在,温宜不用说太多的话,跟着在椿萱堂用了午膳才回去。 只她才走了没几步远,韩思弦从后头追上来,把她叫住了:“你就是温宜?” 这举动就显得有些无礼了,明秋皱了皱眉。 温宜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看她:“韩姑娘有事?” “没事,就是叫你一下。”韩思弦对她笑了一下,说,“祖母说咱们是同龄人,让我们一块儿玩。” 温宜没说好与不好:“思弦小姐远道,望京中风物,不负卿心。” 同馨堂。 自上次同韩璋吵过一架之后,赫氏还真把孙妈妈送回去了,说自己不用人伺候。 这是真生了气,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竟是肯不用人伺候,底下的人都在劝,可赫氏就是不肯放下脸面去求三爷,说自己也是有骨气的,宁愿自己干,也不愿看人脸色。 这些日便是如此,赫氏想喝口水,都是自己倒的,如今她肚子大了,行动起来不算方便,起身一下着急,眼前有些晕,又扶着肚子坐下了。 刚想叫人,水已经递到了嘴边。 是韩璋。 赫氏没接,斜眼看他:“不是说以后不用人伺候我吗?” 韩璋便说:“是,不用下人伺候了。”他把水和点心端过来,喂到赫氏嘴边,“我自己伺候行了吧。” 赫氏轻哼一声,有些得意,却还是抿着嘴没笑,端着架子。 “三夫人,吃点点心吧,这可是小的特意从泰丰楼买回来的。” 赫氏看他架子放得足够低,才勉为其难地张嘴吃了一口。 韩璋又拐着弯地给她说了许多好听的话,哄得赫氏再想不笑都难。 可她今日身子确实不大舒服,吃了两口,便说吃不下了,韩璋又给她倒水,依旧没有改善,他一脸着急地扶着人到床边坐下,又跑去叫了大夫来看,最后还用了药。 一番折腾,才算安心。 可夜色也已经深了,韩璋倒在榻上,看着赫氏,忽然说:“蔻娘。” “嗯?” “生个儿子吧。” 赫氏打他:“我说了不算。” 韩璋沉默了许久,只说:“别生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天气正醺, 小桃灼灼柳鬖鬖。 一道人影疾步穿过柳荫,进门时将碍路的柳枝掀得乱晃。 韩识钦快步进屋,进门时看到吕氏站在廊下, 怒气冲冲地看了她一眼, 后又一言不发、神色不郁地进了屋。 吕氏正在廊下替姚黄剪叶呢,抬头的功夫瞧见儿子气势汹汹地进来, 便知道又出事了,她没急着跟上去, 而是让婢女去泡了壶茶,端着去了韩识钦的房间。 进门时, 青莲色裙摆上的金丝雀纹灵动好看,吕氏声音很柔, 语气是如常的关切:“今日在书堂一切可好?” 不说这个还好, 一说,韩识钦的脸霎时沉了下来。 吕氏看他神色,便知道果然如此。 她这儿子别的不在乎, 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学业——先前韩识嘉压他一头, 那是京中世家子弟之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少年天才, 连中两榜还都是榜首, 他也想比, 如今没了韩识嘉,心气更甚从前。 如今春闱尚未放榜,他也是十七岁的举人,如何能说没有天赋? 韩识钦脸色很沉。 往日韩识烨在学堂之上同他争辩, 他虽觉得烦,却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因为他从心底觉得这人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脓包”。 那些所谓的什么“浅见”说来也是牛头不对马嘴、不知所云, 所以每次韩识烨打断他说话或是要与他争辩时,他心中颇为不屑,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其中听着,只觉得是鹤立鸡群,而周围乌烟瘴气,最臭的便是韩识烨。 可今日言及“为与不为”之题时,一斋先生听完他们两人的话,却说韩识烨说得更有理。 当时一向平和的韩识钦面色瞬间难看下来。 那可是一斋先生,能得他一句“有理”有多难得,学堂之上能得先生这句夸赞的,除了韩识嘉便是他了。韩识钦瞧见韩识烨得意,一边觉得不可理喻,一边又想难不成这草包竟也有开悟的一日? 从学堂出来,韩识烨被一群人捧着很是得意,远远看着他们,开口便是嘲笑:“看来举人也不过如此。” 他身侧的狗腿子附和道:“还以为有什么能耐呢,还不是几日就被识烨兄赶上了?要我说识烨兄只是不肯学罢了,要是学起来,还有他什么事啊。” “不是举人不过如此,是庶子不过如此罢。” 韩识烨冷笑一声:“庶出的便是庶出的,再怎么涵养自身,也补不了骨子里的卑贱。” 这话便是在还韩识钦当时在学堂上说他虽是嫡出,却不学无术的话了。 同韩识钦站在一块儿的多是庶子,听到他们这么说,当即便瞪了回去。 狗腿见他们没骨气,嗤笑道:“整日像只公鸡似的,以为自己挺直了腰杆就能做鹤了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韩识烨今日高兴,语气悠然:“同他们白费口舌做什么,真是浪费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登云峰听靳老讲学呢,靳老可是诗坛大家,三年半载都不一定讲学一次,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呢。”他说着拿出帖子晃了晃,“快走吧,去晚了可就不好了。” “我们是去晚了不好,有的人却是想去都去不了呢。” 韩识钦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身侧的人瞪着他们猖狂离开的背影,低骂道:“小人得志。” 韩识钦想到韩识烨他们小人得志的嘴脸,捏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我为什么没有收到靳老诗会的帖子?” 吕氏斟茶的手一顿:“靳老要开诗会了?” “已经开了,就在今日。”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毕竟靳老已经许久不出山了,这几年坊间流传的他的诗作也不知道是是真是假,毕竟每一首都褒贬不一。 韩识钦咬牙切齿的:“韩识烨连首打油诗都不会写,他有什么资格参加诗会?” 吕氏坐了下来,思忖道:“……靳老是英国公府的上宾,只怕是英国公府邀请的他。” 韩识钦立刻看向吕氏:“上次韩识烨同英国公府相看后便跑去赌坊赌钱的事,英国公府不是知道了吗?连父亲都生了好大的气,英国公府为什么还要邀请他?”韩识钦不明白,“英国公夫人爱女非常,怎会愿意女儿嫁给这样的纨绔子弟?” 说起来这事还是吕氏做的。 那日韩识烨躲开下人偷溜出去,同邓昌明出去吃酒赌钱逛窑子,是第二日天亮才被赌坊的人送回来的。而那些送他回来的人正是吕氏找的,她早算好了侯爷上朝的时间,吩咐那些人把他放在门海就走,便是为了让侯爷能够一回来就看见。 死性不改,冥顽不灵,他们为的就是提醒侯爷,韩识烨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氏沉默着:“英国公府看中的不是韩识烨,而是承恩侯府的爵位。” “他这样的人也配继承爵位?”韩识钦站了起来,“娘你看他如今,若是真让他继承了爵位,我们该怎么办?” “不会的。”吕氏立刻扶住了他的肩膀,“韩识烨继承不了爵位的。” 韩识钦不懂:“那可是英国公府,一旦他们联姻,英国公府定会帮助韩识烨袭爵……” 韩识钦不甘心,凭什么韩识嘉成了义子,到头来却让爵位落到韩识烨头上,就因为他是嫡子吗?可韩识烨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整日眠花宿柳、游手好闲,而他呢?他是举人,凭什么父亲和祖母从来都看不到他! “不会的。”吕氏又说了一遍,不知是说给韩识钦,还是谁听,“便因为是英国公府,所以不会的。” 照水阁这处阴云压顶,陈春堂却是花颜明媚。 这几日,韩识烨像是真转了性,读书也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还得了一斋先生的夸奖,甚至不用余氏造势,连英国公府都知道了,还专程送了诗会的帖子来,邀韩识烨去听。 这么看,似是真对识烨上了心。 出门前,余氏千叮咛万嘱咐,她知道韩识烨几斤几两,靳老的诗会来的都是高手,都是抢着作诗的,轮不到他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出风头,不会做诗不打紧,教他谦虚谨慎、耐心听讲便是,听到人做了诗便夸,懂不懂的无所谓,夸人的话总是没错的。 余氏啰嗦得很,韩识烨听了不耐烦,可到了那处也规规矩矩地照做了,没惹出什么幺蛾子,还交了些好友,隔三岔五地约着去茶馆里清谈,余氏听了,每日都开心。 这日,韩识烨在三清小茶馆同人清谈,谈的便是“为与不为”—— 他那日在书堂得了一斋先生的夸,夜里睡觉前把自己那番发言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多遍。起初是觉得这句说得好那句也说得妙,兴奋得睡不着觉,兴奋完又开始琢磨自己到底是不是真这么好。 他兴致勃勃地开始第二轮回忆,对比起第一轮却不太妙,是觉得这句不好那句又有些欠妥,他在榻上躺下又坐起,把守夜的小厮都给惊动了,折腾了一夜没睡,临了天亮了才把自己的腹稿修改好。 那日之后,他开始三天两头地拉着院里的书童和小厮前来对辩,不论对得好与不好,他都不生气,还赏银子,于是下人们都抢着跟他辩上几句。这么几日下来,竟是真有些精进。 今日他在堂上辩,说是舌战群儒都不为过,把自己辩得都渴了,他等了会儿,没见人再起身,这才坐下喝水,心中觉得京城之中自己根本无敌手。 过了一会儿,茶馆旁侧有个身着布衣的男子抱着拳而来,语气里尽是欣赏和客气:“在下也算是这三清茶馆的常客了,素日听过的清谈之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然而像兄台这般字字珠玑的却不多见,今日听来,感慨万千,颇想与兄台结识一番,不知兄台贵姓?” 韩识烨也对他抱了抱拳,抱上了大名。 “明日在北城有一场石林雅集,来的都是京中喜欢清谈的文人雅士,不知识烨兄可愿参加?” 这事要是放在平常,韩识烨定然不屑一顾,可今日他为自己的那番辩词颇为自傲,而对方又是被他的才华折服,因此韩识烨欣然接受,答应了他的邀约。 那人爽朗一笑:“那我便恭候识烨兄大驾了。” 这几日到陈春堂请安,温宜感觉到大夫人的心情很是不错,说话时语气是藏不住的轻快。 后来明秋告诉她是因为三少爷最近很长进:“据说三少爷加入了什么石林诗社,还成了里头卓然的代表人物,对外称什么石林七贤。”这便是仿的魏晋之风了。 温宜默了默:“那是个什么东西?” 明秋也想了想:“应该同普通的诗社差不多吧,不过三公子做诗一般,多是同里头的人一起饮酒清谈。” 京城之中,诗社不算少,多是由文士而兴,凭好聚之,没什么约束,温宜想不到这位三少爷有一日也能称文人了。 话说来,她在京中还从未听过什么石林诗社,兴许是前阵子祖母生病,她又嫁了人,无暇关心京中这些文士活动,连有了新的诗社都不知道了。 温宜失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并月堂的时候,路过厢房,瞧见桌上放着几块用油皮纸包着的糕点,她想到什么,脚步一转。 桃月刚巧从里头出来,瞧见小姐,便说:“方才姑爷拿回来的,说是让小姐趁热吃,话还没说几句便又走了,瞧着很忙。” 那糕点摸上去还热,甚至有些暖手,想来又是放在胸口上捂了一路。 “小姐不吃吗?”桃月进出了好几次,见小姐分明是很喜欢这糕点的,却放在一旁没有动,再不吃就要凉了。 温宜正在批韩旭的字,闻言,摇了摇头,只是在桃月出去后,重新又看这糕点,然后用笔在油皮纸上轻画了个圈。 作者有话说: 得分√ (感觉最近节奏有点怪,但是又写得很顺手,今日重新顺了一下大纲,没想到写得不顺手了) 第43章 第43章 韩旭今日确有急事。 他辰时不到便出门了, 绕了两条小巷才找到先前给温宜买糕的那个小摊——也不怪温宜她们找不到,那糕点不是在什么酒楼糕点铺里买的,就是个沿街叫卖的老婆婆做的。 韩旭刚来京城吃到的第一块儿糕就从这老婆婆手里买的, 很香很软, 比他这辈子吃过的糕点都好吃,起初他以为京城的东西是不是都这般好吃, 后来吃过别的后发现也不是……所以他才会买那儿的糕点给温宜吃。 他买了糕点,正要送回去, 刚出巷子的功夫,便看到一个妇人和一个女孩神色着急地走在路上, 似是在找人,韩旭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吴师傅的妻子和女儿。 这处是东城, 离南城远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们家中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亲戚,这么大清早的找到这来, 怕是来找他的。 韩旭叫了她们一声, 跑上前去, 吴娘子一脸焦急, 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然后就听她们说吴师傅被人带走了。 韩旭神色一凝,叫她们在此处稍等,自己飞快地回了一趟家,把糕点一放, 边走边同桃月说让温宜趁热吃,话还没说完,上后院拉了马车, 人就没影了。 接上人,吴娘子抱着女儿在马车厢里哭哭啼啼的。 韩旭坐在外头,没往里看:“到底什么情况,你们说仔细些,先别哭……” 先前吴娘子一句把吴师傅抓走了,叫韩旭想了许多。 不久前,官府的人找他们熔铁,他们火耗低,交出去的成铁质量高,给官府的人留了好印象,这段时日就接了许多这种生意。而韩旭第一次去吴师傅铺子里教吴师傅改良过的马蹄钉也随着时间的增长,叫人们察觉了不同寻常来,一传十十传百,最近来掌马蹄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吴家铺子的生意火红,可打铁的生意就这么多,你家客源多了,其他家便少了,南城还有两家铁匠铺,这段时日看他们很是不服气,明里暗里给他们找了许多麻烦,比如夜里翻墙进来偷他们打好的材料,又或是砸他们的炉子。 还有一回有个更恶劣的,让韩旭抓个正着。 那日他上工,远远走过来瞧见那人手里提了桶什么东西,想要往吴家铺子门上泼,他随手捡了把扫帚扔过去,打中那人的膝弯,那人吃痛极了,当即摔成了狗吃屎,提的那东西半桶淋在了自己的身上,是马粪。 吴家铺子旁边是家馄饨铺,人家是做吃食营生的,最是讲究干净,那人一摔,脏了人家两张板凳和门脸,一群人是捏着鼻子骂仗,那人一身粪还被人家追着要赔偿。 方才韩旭听到一句吴师傅出事,想的也是是不是那两家铺子又来折腾人了—— 吴娘子说:“今日早时老吴才去铺子,就被一群人带走了,什么原因也不说,只说若是想要人,便让你亲自去要。” 吴家人其实不知韩旭的身份,只听说他们住在东城,这日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偌大的东城,竟这样漫无目的地找,若非韩旭今日出门买糕,还不知道如何呢。 “你们先别急,他们既然说了要找我,我去之前,便不会把吴师傅如何的。” 吴娘子哭声小了些,从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韩旭:“他们说在这个巷子里等你。” 韩旭看到是字条,心中先是暗道一声“坏了”,然后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 上头字不多,但韩旭就认得一个“后”字,他默了默,也是这会儿才想着人还是得认字,毕竟真说不准哪天就用上了。 他拿着字条发呆,一个“后”字又是个巷子,挨着南城的,韩旭想了会儿,想到南城确实有一条巷子带着个“后”字,也幸好只有一个。 后陈巷。 但也有“不幸好”的事,铺子为了生意的事争得死去活来,可再怎么争,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什么气候,但今日带走吴师傅的,是官府的人—— “后陈欲走,前陈数顾”,所谓后陈,其实是后援军的意思,这名字落在民巷里,说的是这条巷子管的是军队的后勤。 韩旭知道那里,那是京中军器营的位置。 韩旭将吴娘子母女送去了铺子,自己一个人去了后陈巷。 他边走边听,没一会儿便找到了军器营的位置。 木门没关,韩旭直接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坐了好些人,有的在打铁,有的在磨剑,有的在装羽,眼熟的老监工正等着他呢,他看到韩旭进来,对着坐在院子正中那张方木桌前的人说:“大人,就是他了。” 桌前的“大人”留着一绺小山羊胡须,面容消瘦,眉眼生得窄,一脸尖酸刻薄样,他分明瞧见人来了,但还是听见老监工开口,才放下茶杯扫了他一眼,架子很大。 “你就是韩旭?” 韩旭没开口答应,而是先用目光扫视了一圈,看到吴师傅被绑在堂屋前的柱子下,虽是被绑着,但看着没受什么伤,他松了一口气,才看那位大人:“不知大人寻我们来,所为何事?” 那位大人姓范,看韩旭见了他没有行礼,心中暗生不爽:“听说你打铁的本事了得,火耗比半成还要低,还想出了用螺旋纹的马蹄铁钉来钉马蹄掌?” 他们就没怀疑过吴师傅,毕竟这人在南城打铁也有好几十年了,若是真有这本事,他们先前不可能没听过,稍微打听便知道这铺子近日来了个年轻人,有本事的,只能是他了。 “大人谬赞了,不过这天底下还没有哪个人能将废铁箭熔炼的火耗控制在半成以下。”韩旭熔东西的时候,心里还是有数的。 “咬文嚼字。”范大人冷哼一声,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呢,打铁的本事不小,本官想给你个机会,要你到这军器营来做个军匠,你肯是不肯?” 这话一说,韩旭却是松了一口气,方才他还以为这官老爷是觉得他们的火耗太低,起疑他们是不是在铁锭里做了手脚。 做军匠听着威风,说白了就是“工奴”,虽然和真正的奴隶相比能保留身份,但依旧没有自由,日复一日承担繁重的劳动却领不到什么俸禄,连仅有的那一点米粮都要被克扣……这狗官想是看他们熔铁厉害,连这一点点的工钱都不想给了,说什么给个机会,其实就是强征。 “若我不肯呢?” 范大人冷笑道:“小子,我看你年轻,不要不识抬举,能到这军器营来做活,那是你家中一辈子的荣耀。” 就像钦天监一般,军匠充入军籍也是不得改迁,子孙世业,若是韩旭做了军匠,他的子嗣也得一辈子待在军中,运气好点的,可以一辈子碌碌无为,若是运气不好,上了战场,一样要打仗…… “既是荣耀,大人自己留着吧。” “不识好歹。”范大人叫人把吴师傅拖过来,“好好商量你不肯,那便别怪我来硬的,今日你要是不答应,他就得死在这里,你自己选吧。” 闻言,吴师傅两只眼都瞪起来了,他说不了话,只能一直摇头,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在这里。 当初安安生生地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招人,招人就算了,还招到了这么个有本事的,有本事把他逼到了这种绝路之上…… 他媳妇和闺女还在等他回去呢,闺女早时看到他被抓走,一定担心极了,吴师傅越想越害怕,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了。 范大人觉得这吴师傅还算上道,又看韩旭,没想到这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说着,指挥人上前要把韩旭拿下—— 韩旭突然道:“我记得就算是强征民匠,也需要户籍底册吧。” 范大人没想到这人竟还懂得这些:“本大人是给你机会孝敬朝廷,往后再好好地给你落个户籍,你还真当我办不了吗?” 这年头官府抓了民户充军却不办户籍的现象并不少见,没有办户籍,在律法上他们就是黑户,既算不上军匠,也没有自由,还会被威胁着贿赂这些做官的以便能逃过徭役,另一方面,这些“有人无名”之人被放在军营之中,官府监管不了,就会被大人们随意抽调,派做私用。 然而这些都是违反律法的事。 韩旭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大人先去弄吧。” 范大人咬牙切齿着:“我若能弄来,你当如何?” “那我便答应。” “好。”范大人着人去办了,可看着韩旭的眼神却冒着火光——余大将军马上要归兵西北了,那么多军需还没准备好,若不是这人留着有用,他今日必定动手杀了他…… 军器营的人把他们围了起来,韩旭不急,就坐在了地上等,从清早等到了傍晚,快到饭点了。 “还没办好吗?”韩旭已经想回家了。 范大人看韩旭神闲气静的模样,脸色越发的黑,抬脚踢了几个坐在旁边的人,叫他们赶紧滚出去催,就在这时,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个人,正是范大人早时派出去的那个。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看见韩旭,整个人跟见了鬼似的,战战兢兢地跑到范大人身侧,头低得快要垂到地上:“大大大大人,这人是承恩侯府的大少爷。” 范大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还是吓了一跳,他大吼到一半瞥见韩旭,又压低了声音:“你再说一遍!” “这这这人是侯爷的公子,余大将军的侄子……” 范大人僵硬地转过来看向韩旭,他明明可以只用眼睛转的,却是整个头转了过来,紧接着“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他其实连官都不算,根本没有品阶,就是个小吏,跟军器营的监作关系不错,平日对着军器营的这些军匠狐假虎威惯了,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没想到今日踢到了铁板。 “看来范大人往日常做这种事,熟练得很啊。”韩旭站了起来。 可这位范大人吓得魂都没了:“承、承恩侯的少爷怎么会打铁呢……” 韩旭把吴师傅提了起来,给人松了绑,将人带走前,只说了句:“爱好。” - 韩识烨这几日隔三岔五地往外跑,问起来便说是同那几个石林好友清谈。 他从前斗鸡走狗,挥金如土,不喜欢读书,也看不上读书人,可近来迷上清谈之后,忽然觉得这玩意太有意思了,比斗蛐蛐好玩。他们七个兄弟每日聚在一起,和从前一样,也吃酒,也摆宴席,但他娘却不管他。 他这时候才是明白,原来吃酒摆席并不重要,名头很重要,那些所谓的文人之所以不被称为纨绔子弟,是因为他们花天酒地的名义是读书。 韩识烨领悟了要义,每日自在又潇洒,虽没有香履美人在怀,可美酒不断,箜篌绕梁,二两黄汤下肚,再在席上争论些什么有啊无的问题,虽然每每回顾起来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韩识烨却觉得很痛快,像是终于找到了知己般,对着这些个兄弟,将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心里话和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吐露了个干净。那些言论同酒后风言风语无甚差别,却叫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从一个文士变成了豪杰,怎一个神清气爽了得。 他刚去时,还怕自己除了“为与不为”这题,别的再说不好,可他每次说完,自己还觉得不知所云时,那些个友人却已经开始拍手称赞,他三言两语,轻易就把大家辩得哑口无言,一来二去,韩识烨越发觉得有趣。 那些人对着韩识烨也很是崇拜,虽然偶尔也会有些不服气。 这日他才来,便有人拉着他说自己这几日研究了一个新的辩题:“今日我定要赢识烨兄一次!” 韩识烨欣然接受。 然后那人拿出自己的玉佩放在桌上:“今日我志在必得,这是我的传家玉佩,要是今日辩不倒识烨兄,便送给你了。” 韩识烨看到有赌注,顿时来了兴致,曲起一条腿放在凳上,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阵仗很大,可细说起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不出所料,赢的还是韩识烨。他兴奋地踩着凳子俯过身来拿走他的玉佩,虽是一眼就能出并不名贵,但韩识烨却觉得很高兴,因为这是靠他的真才实学赢回来的。 玉佩之后,他们每日清谈时,都会拿些什么古玩银两做赌注,说是助兴。 若是温宜在,便能察觉其中的不对劲来——何谓清谈?脱离实务、空谈义理,什么人喜欢清谈?无欲无求,追风沐雨,这些人聚在一起,不论朝政,辩的是老庄之道,这样的人心中自有孤傲清高,言辞间是云彩之上的大同理想,怎可能让这些俗物沾身? 可韩识烨不懂,以为自己交到了真朋友,踏进了文士的圈子。 又一日,韩识烨正要出门,余氏把他叫住了,说是让他回来时去一趟周记典当行取一样东西。 韩识烨见他娘说得神神秘秘的,便问是什么。 余氏就道:“就是一对簪子。英国公府的老夫人在世时给沈小姐准备的及笄礼,可老人家没等到沈小姐及笄,便撒手人寰了。后来英国公府家中生变,那东西叫府里的妾室偷去卖了,英国公夫人和沈小姐费了好多功夫,却一直没有找到。” 然而就是这样大海捞针的事,偏偏让她余氏打听到了,余氏只觉得是天助她也:“沈小姐的生辰快要到了,到时候你把这东西送去做贺礼,沈夫人和沈小姐定会开心。” 韩识烨对这位沈小姐虽不喜欢,却并不反对这桩婚事,他娘叫他娶谁,他娶便是了,而且这样的女子娶进门做正室,对他没有坏处,既有面子还能帮着操持家务,素日当菩萨供着便是了。 至于喜欢什么的,又不是不能娶妾。韩识烨想的好好的,尽快娶个正室也好,娶一个他娘满意的正室,往后他娘就不会管他了,有了正室,想要纳妾也方便许多。 韩识烨悠然出门,路上就路过了周记典当行,省得待会儿忘事,他顺手就把簪子取了。 石林小馆如旧热闹,还来了几个生面孔。 好友看到韩识烨,立刻上前:“可等到识烨兄了。” “这几位是?” “我等辩识烨兄不过,特意请了几个厉害的高手。”好友说到一般笑了,另说,“其实是这几位兄台听闻了识烨兄的厉害,便说要来一睹你的风采。” 这便是切磋来了,韩识烨没带怕的,当即就道:“那有何难。” 他们今日议的是“变与不变”。 韩识烨第一个张口便响上了,只他没想到,他先前屡战屡胜,今日却辩得很是不好,没说几句,就被那人说得哑口无言。 他不信邪,换了个题说要再来,这次辩的是“有我与无我”。 一连几次,韩识烨每每说到一半,便说不过了,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连自己的贴身玉佩的都输了。 来的人见他没有东西能做赌,便说:“看来识烨兄也不过如此。”说完,就要罢袖离去。 这话同他前几日对韩识钦说的何其相似,韩识烨心下一怒:“慢着,谁让你走了!” 那人挑眉回头,手里甩着他的玉佩:“韩公子还有什么能赌的?” 韩识烨摸遍了身上,已经空无一物了。 “幸事还得了个玉坠子,要不然今日真是白跑一趟。” 这便是在嘲讽韩识烨没本事了。 韩识烨心中又急了几分,便是这时,他想起今日从周记典当行取回来的那对簪子,眼前一亮:“东西小爷有的是。” 英国公府沈小姐的生辰很快便到了,余氏带着韩识烨登门拜访,将那簪子拿出来时,英国公夫人当时便目露惊讶之色,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那匣子,看着里头的簪子,眼眶渐渐红了:“是了,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那日来送贺礼的人颇多,但英国公夫人只留了余氏和韩识烨用膳,可见是对余氏送的礼物很是满意。 只余氏眼底的笑意不达眼底,回去之后,还没进陈春堂,便捏着韩识烨的耳朵把人提进了屋:“我说怎么这几日遮遮掩掩地不给我看,原是那簪子就剩一支了,还有一支哪去了?” 韩识烨捂着耳朵,把早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道:“坏了,那日我将簪子放在马车上,兴许是因为颠簸,那簪子掉在了地上,被马车辗坏了。” 其实是输掉了,但他不敢说实话,那日他才把那簪子拿出来没多久就输掉了,但他长了心眼——那簪子是雌雄一对的,他特意留了半支,就想着东窗事发,能给余氏一个交代。 余氏只觉得恨铁不成钢,光是把那簪子买回来就花了她一千两银子。她把韩识烨骂了一顿,叫他安分些:“一支也够用了。”余氏自己宽慰自己,“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上沈家提亲了。” 然而连余氏和韩识烨都想不到的是,韩识烨说“坏了”的簪子突然出现在了另一个男子的身上,还叫有心人瞧见了。短短几日,这事便在京中传遍了,再提起这两人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暧昧,都说这两人关系匪浅。 这事一出,英国公府立刻找上了余氏,余氏拿着帖子,只能又找来韩识烨:“你不是说那簪子坏了?怎么会出现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眼见事情瞒不住,韩识烨只得实话实说。 他原先想说是丢了,但怕余氏让他去找,他明明白白输的,又去找人要回来,那多丢脸…… 余氏听完只觉得两眼一黑,正想着用什么借口把这事给原过去,没想到戴簪子的人竟自己去了英国公府,把簪子的来历给说了个明白。 余氏几次送去帖子,英国公府都是拒不相见,好不容易见了一次,只说:“我们小姐如今名声不好,就不耽误你家公子了。” 这几日余氏可以说是大动肝火,连每日温宜的请安都免了。 她乐得清闲,这会儿正坐在暖阁里批改着韩旭的字——他这几日突然勤勉,温宜让韩旭练一百遍,他练五百遍,如今已经能算是写得有些模样了。 她问韩旭怎么突然这么努力。 韩旭说不告诉她。 温宜浅笑了笑,又随口问站在旁边斟茶的明秋:“可知道那人是谁吗?” 沈家小姐的事,这几日正是风云,温宜很难不听说,然而同沈家小姐撞了簪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通政司家的大公子袁明泽。 袁大公子从一个小贩手里买了那簪子,原是想送给妹妹做礼物的,但买回来之后发现那簪子可能是雌雄簪,而他买到的那枚刚好是雄簪,出于谨慎的缘故,他没有送给妹妹,自己留着戴了。 也没想到自己在妹妹那处谨慎了,自己这处却碰了巧,一次茶会上被人看出来戴的同英国公府沈小姐戴的是同一支。 这事一出,京中便有了暧昧之语。 袁大公子是个正直的人,不愿这样坏了人家清白,当时便带着弟弟满城地找那小贩,还带着人去英国公府说了原委,还了簪子。 不去不知道,一问那小贩才知那簪子是韩家三少爷输给他们的,他们手上还有许多韩三少爷的贴身之物呢,说着把韩识烨的玉佩都给拿了出来。 温宜惊讶得停了笔:“竟然是明泽哥。” 韩旭听到这个称呼,眉梢轻抬,原是站在她后头的,这会儿突然伸手抬了下她的下巴。 “怎么了?”温宜被捏着脸,声音含糊不清。 韩旭明知故问:“你认识他?” “我与明泽哥从小一道念书。” “你以前都叫他哥?” 温宜想了一下:“以前叫明泽哥哥。” “……”韩旭默了许久,声音有些沉,就这样看着温宜不松手,“那现在怎么不叫了?” “年纪小才那么叫。”温宜拨开他的手。 又以为他不知道,特意说了遍温家与袁家的关系,意思是两家从前的关系亲近,说着说着,又想到什么事,“先前还小的时候,袁夫人还提过两家要不要议亲。” 袁明泽那番年纪尚轻,暂不考虑的话,是当着两家长辈的面说的,本也不过是袁夫人的一句玩笑,但袁明泽说得认真,两家的长辈就没再想了。 这个社会对男子和女子的要求总是不同的,男子可以多情,却要求女子专一,所以那些什么暧昧的话说起来对男子没有影响,却会影响女子的名声。 温宜知道袁明泽这番话的目的,心中对他很是感激,也自小便觉得袁家大郎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她没有兄长,袁明泽算得上她半个兄长。 “你知道他属意你?” “知道的。”温宜平静道,还是袁明仪告诉她的。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见她神色坦然,却依旧忍不住说了句:“怎么这么多人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很快,韩哥就会知道这人不算什么 第44章 第44章 春裁细叶, 影动清风。 忍了又忍的话再说出口时,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温宜没有察觉,随口接了句:“没有吧。” 若非明仪, 温宜怕是都不会知晓此事, 因为袁明泽从未同她说过什么。 每个人都有喜欢什么的权利,或是一个人, 或是一件事,但不论什么, 归根结底,不过心情二字。当它还没有发展到会支使自己去做什么时, 便也不必要别人也承担什么。它是一种隐秘而又灿烂的情绪,不索取, 也不需要回报, 是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心情。 发乎情,止乎礼;藏于心,不逾矩。不外如是。 所以这些年来, 温宜虽听说过袁明泽的心意, 却从未过问, 没什么好追问的, 她无心, 也不会伤别人的心。 温宜批好了韩旭的字,把纸挪过来,让他也能看清,然后一一同他说他写得如何, 说他笔画端正,可以开始练字,她话声慢慢地细致地夸了半晌, 却没听到韩旭的声音。指尖描过纸上的字时倏然一顿,抬头看他:“你——” “我什么?” 话是如此,韩旭却没给她答的机会,直接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他亲得不凶,却有些深,不给温宜喘息的机会,一吻便闯了进去,掠夺走她的唇舌,把温宜吻得喘不过气,她在换不过气的空隙里攥紧了韩旭的衣襟。 可她这点无处安放的惊慌刚有了着落,就被韩旭重新握住手腕,推到了头顶。韩旭整个人压了上来,把温宜压得倒在半扇暖阁的小榻里,他靠着压住她腕子的手撑着身,膝盖落在她腿侧,气势汹汹着,像是要把她吻得忘了方才的话音。 时近正午,日光透过窗子,落下的日晕花人眼眸,温宜的睫毛颤得都乱了,眼尾挂着泪珠,她每次都这样,像是不管亲了多少次都没有长进,楚楚的叫人也跟着乱了心。 固着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浅红的一圈痕迹依然清晰,她在这样的亲吻里,重新环住韩旭的脖颈,让他吻了个彻底。 春深入骨,吹折数枝花,枝头互衔的燕从窗外落进窗里,清脆莺啼,温宜听到头顶有人走过的声音,还没躲,韩旭便已经放过了她的呼吸。 他艰难起身,至上而下看着双眸失神,面色酡红的温宜,见她似乎真的没想躲,又重新贴了回去,声音低哑地在她耳边:“今日这么大方。” 上回这样亲她,整个人分心得不像话。 温宜躺在底下平复呼吸,起伏着的曼妙贴着他的身体,她抿了抿嘴,把唇上的水光都抿掉,却抿不掉被亲得鲜红水润的痕迹,她还在喘息:“……我同袁大哥没有什么的。” 连称呼都变了。韩旭从中体会到了一点讨好的意味,抬手拨开她的碎发,把她漂亮精致的额头露出来,故意问:“什么没有什么?” “男女私情。” 韩旭压着她,语气沉沉:“那与谁?” 他的目光那么深,叫温宜觉出危险,喉间微动,只答:“女子只会对自己的夫君有男女之情。” “你有吗?” 她答得快极了:“有的,我嫁给你了。” 明明答得很好,但韩旭听着却觉得有些不满意,就好像温宜嫁给谁,都会喜欢他一般。 可原先说不敢想温宜会喜欢他的也是自己。 他攥着温宜的手,在她红着的手腕上留了一个牙印:“嗯,没说你们有什么。” - 同英国公府的婚事没了指望,余氏这段时日可以说是茶饭不思。 想找人出气,最趁手的便是韩识烨,指着他的脑门问他不是说同人讨教学问,清谈论理去了吗?怎么又沾上了“赌”字,他每日跟她要这么多银子,到底是精进课业,还是问柳寻花。 韩识烨也觉得冤枉,他明明是真心实意同人讨教切磋去的,他被余氏念得头疼,却没有反抗,脸色渐黑——他是真心实意,那些人呢? 他带着人去了北城、去了石林小馆,还着人去查了“石林七贤”的住址,可不论怎么查,终究一无所获,那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踪迹没留下! 他只能又到三清茶馆打听,那茶博士正在擦酒壶,听他说了遭遇,才一副他见多识广你孤陋寡闻地告诉韩识烨:“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乡野名士、云游诗人,就是读过几本书的江湖骗子,专程来这里蹲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冤大头的,把银子骗到手后就跑了,哪可能等着你来抓。” 韩识烨本就心里憋着气,叫茶博士这一番嘲讽,气得暴跳如雷,翻身跳进柜台,直接把人打了一顿。 余氏瞧韩识烨无用,也派了好些人去查,“石林七贤”是找不到了,她找的是先前同韩识烨清谈过的游士——想要一下子集结这么多江湖骗子并不容易,人多了,也容易分赃不均,所以那些人不一定都是骗子,而若非有当地的文士参与,韩识烨定不会这么轻易上当。 确如余氏所料,除了那“七贤”,其他的文士要么是他们花钱请去的,要么就是一些出身低微的寒门,学问不成又自命不凡,叫人吹捧几句就跟着去了,只能算是无足轻重的下酒菜,根本不清楚也不关心这些人的底细。 一番折腾,像是查到了许多线索,可回过头来一看,又好像什么也没查到,这些人像是风过湖溪的波痕,在跟着袁明泽找上英国公府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像是专程为韩识烨来似的。 事到如今,余氏和韩识烨都明白他们是被人做局了。 云来云散,风过无痕,谁与他们有怨,谁又要害他们,余氏看着刚刚出去的,温宜的背影,目光深深。 温宜请安出来,看到陈春堂的院门旁,一个身着青莲色对襟春衫的妇人正同嬷嬷说话:“乔嬷嬷,我听说三少爷昨日在外头受了伤……你也知道我外祖父家是太医院的,我自小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些门道,虽说不上精通,但对付些小伤小痛还是行的。”她说着,把自己配的几副药递给乔嬷嬷。 承恩侯府位高权重,哪里会缺药? 乔嬷嬷是大夫人的人,自然看不上她,但表面功夫做得很好,谢了她的好意:“吕姨娘费心了,我这就拿去禀了大夫人,给三少爷煎上。” 吕氏柔柔地笑着:“希望能用得上。” 乔嬷嬷进去了,吕氏还没离开,就这么目送着,身侧的鹊桥轻声道:“姨娘作何要给三少爷送药?若三少爷吃了您的药,出了什么好歹……” “不会的。”吕氏说完,自嘲道,“能有什么好歹,人家怕是都愿不愿意吃呢。” 鹊桥不懂:“那姨娘还要送……” “他不吃是他的事,我送是我的事,我不求大夫人记着我的好,只求她看在我还算听话的份上,往后能给我和识钦一点容身之所罢了。” “姨娘何必这般忧虑,二公子学业有成,将来定能位列公卿……” “不说这些。”吕氏摆了摆手,转身离开,转头的功夫,看见温宜刚巧站在另一侧,两人相互颔首,打了个招呼。 两人分道而走。 桃月跟在温宜身侧,想着方才的情形:“这吕姨娘瞧着脾气真好,明知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还这样上赶着做。” 明秋也说:“听闻吕姨娘的家世比大夫人进门那会儿还要好,若非家中出事,她父亲为了求侯爷帮忙,把她送给侯爷做妾室,说不定现在也是大户人家的正室夫人。” “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温宜倒是没想吕姨娘这人,而是觉得韩识烨的事藏着奇怪。 韩识烨本就是个不喜欢读书的人,没想到竟有一日会因为读书的事,同江湖骗子混在一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不学无术,才会着了骗子的道。 他有这么喜欢清谈吗? 而且,真正让温宜不解的是一般的江湖骗子骗些金银珠宝就算了,骗到手之后,应该赶紧逃之夭夭才是,怎么会想着在此地立刻出手呢,那簪子不是俗物,一般人肯定买不起,能买的人非富即贵,他们就不怕被韩识烨发现吗? 还是说他们就是想被发现…… 温宜瞧着,觉得此事只怕不单单是骗钱这么简单。 韩识烨与沈小姐的婚事虽未摆到明面上,但两家时常往来,沈小姐生辰时,英国公府还留了大夫人一道用晚膳,明眼人都知道两家怕是有意结亲,若非出了这事,这婚事怕是就要定了,谁会不想让韩识烨和沈小姐定亲? 韩识烨是近来得罪了什么人吗? “他得罪的人可多了,前几日奴婢去给温言公子送东西,还瞧见三公子和二公子在书堂外头吵架呢。”桃月说,“也不是吵架,只是三少爷单方面骂二少爷罢了,反正我瞧着二少爷是一声不吭的。” “……二少爷怎么说也是三少爷的兄长,可他却是半点不顾及兄弟情义,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说二少爷是庶子,就算是考了举人也没用,上不得台面。” 十七岁的举人,如何不优秀?便是如今在堂讲学的一斋先生在他这个年纪,也是没有中举的。若非承恩侯府有韩识嘉在前头,韩识钦定是族中最出众的子弟。 温宜这才回过神来,是啊,韩识嘉不在,不说韩旭,韩识烨确实是嫡子,但论才学,韩识钦必定拔得头筹,在这样的境况下,这位妾室真就半点不对爵位动心,只是想着让大夫人给她个立足之处吗? “他们那日在吵什么?”温宜突然问。 桃月想了许久:“好像是三少爷在堂上得了一斋先生的夸奖。” 能在学堂之上得到夸奖,只能是因为解题解得好了,而学堂之上的题解,仔细说来,又与清谈何其相似。 明秋惊讶道:“不过就是得了一句夸奖,就将二少爷贬损至此,三少爷这个性子,真是得罪谁都不奇怪。” 是啊,贬损至此,韩识钦真的对此事完全毫无反应吗?那这对母子,脾气也太好了吧。 温宜想着上次见到这位吕姨娘还是她刚进门敬茶的那日,她哭哭啼啼地从余氏的屋里出来,为着什么来着? 掀盖头的事,余氏说,是吕姨娘的小弟高兴,没留神推了她侄儿一把…… 温宜一怔,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是巧合,还是她多思了。 她倏然看向吕氏离开的背影,想着她方才说的话,突然问了一句:“吕姨娘方才说她外祖家是太医院的,她外祖姓什么?” 明秋想了想:“好像是姓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春日渐深, 日头起得愈发早了,将将辰时,天色便已经大亮。 桃李满村树时, 吴记铁匠铺的氛围却有些奇怪, 往时韩旭和从阳进门时,吴师傅都会跟他们闲聊几句, 问问他们吃早膳了没,再给从阳塞个鸡蛋, 可这两日却没有。 不大的锻造房里,吴师傅安静地窝在角落, 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像很忙似的, 如果不是韩旭知道这几日并什么生意的话。 过午的时候, 三人依旧在水井边用膳,只这日吴师傅从厨房里端出来的不是苦瓜肉片了,而是色香浓郁的红烧肉和红烧子头, 还满满一大碗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韩旭看着菜, 又看着饭, 问他:“日子不过了?” 吴师傅顿了一下, 边埋头吃饭边磕磕巴巴地搭话:“……干活不就是为了吃饭。” 倒也是这个理。韩旭笑了一声, 给从阳夹了一个大的,欣慰他这两日好像长了点肉。 吴师傅坐在边上,看他们俩脖子上齐齐搭着汗巾,脸黢黑, 一脸没事人样,跟从前没什么区别,过了会儿结结巴巴地问:“你是侯爷啊。” 这一张口就说错了。 韩旭也很好答:“不是。” “你家做官的?”吴师傅说话时都不敢正眼看他们, 心里头战战兢兢的。 先前他只是知道韩旭应该是家境不错,他每日来,那衣裳都是干干净净的,料子不花哨但看着材质却不俗,人还很讲究,打铁时一定要把衣裳挂在外头,回去前要先打桶水擦身,问起来只说是已经成家了,媳妇爱干净。 除此之外再没什么特别的,脏活累活都干,流里流气的话也说,看不出来有什么讲究,他没多想,以为他是家道中落了,全身上下就剩衣裳尚且体面,毕竟要是真的富裕,谁会做这种下流营生,吴师傅想了还挺多,但却从没想过韩旭会是什么侯爷的儿子…… “算是吧。” 韩旭到侯府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说实话,他并不太知道家中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很少见到承恩侯,便是见到了,聊起来也是在京中适不适应,在家中过得可还舒心,有没有去见过祖母,然后就是关心两句他最近在做什么。承恩侯并不过多干涉他的生活,像是他要做什么都随他的意,就像之前余氏同人说的那样,好不容易把人寻回来了,不愿再苛求他什么,平安就好。再就是他那两个弟弟,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嚣张跋扈,但对着他,都是沉默的多,毕竟并不熟悉。 说起来,自他被接回来,除了韩璋和韩老夫人,他似乎与府中的其他人都算不上热络。到现在,他就只知道他爹是承恩侯,具体官职尚不熟悉,若非上次只是说出身份就救了吴师傅一命,他怕是还不清楚自己家的权势究竟如何滔天。 “那你出来打铁干嘛?” “都说了,爱好。”这是实话实说。 吴师傅突然道:“你换个地方爱好吧,我这里容不下你这种大佛。” 韩旭也知道自己给吴师傅惹麻烦了,如果没有他,吴师傅这辈子肯定过得安安生生的,不可能遇上这样的事,所以他要赶自己走也正常。 他道:“过阵子就不再你这儿干了。” 他这段时日也算攒了些银子,铺子可能买不了,但租一间总是没问题。 吴师傅没想到韩旭应得这么快,闻言一怔,愣了好久,想收回这句话的,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发生这件事时,吴师傅确实怪韩旭给他惹了麻烦,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没了,紧接着想的是,日日在铺子里给他干活的是承恩侯府的大少爷啊。 这事一想,他就觉得害怕,他做了一辈子的小老百姓,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那个老监工,现在却把这么一尊大佛放在身边……他忐忑不安得要命,这几日想得最多的便是从前有没有开罪、怠慢过韩旭,他担惊受怕的想会不会自己什么时候招待不周,韩旭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干干巴巴地问:“你要去哪啊?” “还不知道。”他在吴师傅这儿干着还觉得挺舒坦的,吴师傅说话爽快,性子也耿直,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而且还算得上他在京城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场子又干下来了,吴师傅闷头吃完饭,拿着碗起身,心里面有点别的想说,于是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从阳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吴师傅你咋了?” 这句话像是在赶他,吴师傅低头看着这个小豆丁,跟他姑娘一边大,像是下了决心恶狠狠道:“那你先在这干明白了再说吧。” 韩旭和从阳一起回头看着吴师傅的背影。 从阳说:“又不赶我们了啊?” “嘴硬心软吧。” 从阳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太好了,吴师傅做饭可好吃了。” - 这日请安,温宜发现椿萱堂里还坐着个生面孔。 坐下之后,窦嬷嬷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太医院的詹女医,专程给宫里的娘娘看妇人之症的。”话说了一圈才知道是韩老夫人专程请来给三夫人看身子的—— 赫氏如今月份大了,身子看着明显,三爷瞧她隔三岔五的不舒服,心里担心得不行,私下托窦嬷嬷给韩老夫人说了几次。其实他心里想着不若直接去请大嫂帮忙好些,毕竟先前为着说闲话的事韩老夫人同赫氏生了好大的气,正是不待见他们的时候。但韩璋思来想去,家中做主的还是母亲,绕过母亲去寻大嫂,显得他觉得母亲小气,计较起来这事真就是没完没了。 韩璋开口时战战兢兢,但到底还是心疼赫氏,没想到韩老夫人倒是答应得爽快。 赫氏知道是丈夫体恤,心情微甜,叫詹女医给细细看了。怀了身子的人到底同常人是不同的,偶有些不舒服也是常事,詹女医给赫氏诊了脉,又看她面色红润,便宽慰了几句,说不要太多担心,心气不佳也会影响孩子。 当着韩老夫人的面,詹女医给三夫人请了平安脉,众人也跟着安了不少心。 原以为就这样过去了,韩老夫人忽然道:“女医难得来一趟,大家又都在,那便一道看看吧。” 擅长妇人之症的医者甚少,女医更少,两者兼具,难上加难。詹女医来一趟不容易,大家一道看看也好。 詹女医给诸位夫人小姐行了礼。 轮到温宜,詹女医给她看得有些久,看完后说她身子有些弱,是气血不足之症,问她变天时是不是容易手脚发凉,癸水是不是来得不准。 温宜一一答了,明明听着是不好的,可温宜却觉得已经比先前要好多了,她从前月事来得总不是时候,这两个月却好了许多,手脚也很少凉了,想是韩旭总盯着她吃饭散步的缘故。 女医很快便给她开了药方,温宜看着她写字时,手上有褶皱——方才听窦嬷嬷说詹女医有五十多岁了,面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瞧着也就和余氏一边大,想来当真是极擅长调养身子。她边给温宜写药方,一边将如何该怎么用,语气温和,叫人听不出来情绪,这样的医者最是能安患者心的。 可韩老夫人在旁边看着依旧觉得忧心,她原以为温宜只是看着瘦,没想到是真的身子不好,心疼地叫窦嬷嬷给她拿了好些灵芝人参。 值得一提的是詹女医给韩家的女眷都诊了脉,便是连在府中客住的表夫人和韩思弦也没落下,温宜注意到,詹女医给韩思弦诊脉之后,冲着韩老夫人微一颔首。 窦嬷嬷送客,温宜跟着一道送了,近了门口,她请詹女医留步,窦嬷嬷瞧小夫人是有事想问,先行告退了。 垂花门边,温宜温声道:“我与王御医有些旧识,请女医留步,是想请您代我向王御医带好。” “小夫人言重了,王御医近日侍奉御前,轻易离不开身,不然今日他也是要来的。” 这话一说,温宜便知道王御医时常出入侯府了。 温宜又道:“不瞒女医,此前王御医曾赠我松乔丸,我祖母原有胸痹,吃了之后,觉得甚好,若是王御医得空,改日定登门拜访。” 詹女医听完居然笑了:“王御医擅治胸痹之症的事很少人知道,难怪小夫人要谢他。” “王御医极擅长医治胸痹?”温宜一怔。 “正是,但王御医最厉害的其实是风湿之症。”詹女医思忖道,“听闻是王御医的先夫人有这方面的先天不足,离世了,王御医这才对胸痹之症上了心,他很少拿出来说,只有极少的人知晓此事,我也是老资历了,才听说过这种琐事。” “原来如此。” 明秋给詹女医拿了对檀木腕枕,温宜道:“我看您腕上有墨迹,想来平日定是长久伏案写药方了,一点小礼物,不足挂齿,也望莫推辞。” 确实是件不足与外人道的礼物,送的人用了心,收的人也轻松,詹女医又同温宜说了些调养身子之法,才是离开。 温宜看着詹女医的背影,想到的是韩老夫人病重那日,王御医跪在韩老夫人榻前久久诊不出脉象,直到她说出韩老夫人是胸痹,才一脸恍然大悟,求侯爷体谅。 如果说他本就擅长胸痹之症,当时所为,便是有意为之。 他为何会这么做?若是当时温宜没有发现,耽误了韩老夫人的病情,他就不怕得罪韩家吗? 不是的,他既了解胸痹之症,便说明当时他已经看出了韩老夫人的病症不重,之所以迟迟不说,便是在等。 他在等什么? 只能是在等她了。 她因为祖母的胸痹之症才嫁进韩家,在场的人承恩侯、余氏、窦嬷嬷都是知晓实情的,若她堂而皇之讲出来,在座之人会如何想,韩老夫人知道之后又会怎么想。 他为的就是这个。 此人,或者是指使他这么做的人,就是冲着挑拨她和老夫人的关系去的。 温宜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同明秋说:“你去打听打听,王御医为何免了责罚。” 回去之后,温宜看到韩旭正在书房里练字。他练字时不喜欢坐着,说是嫌她的地方小,腿伸不开。温宜走过去的时候,韩旭都没抬头,但是一等人靠近,便用左手搭上了她的腰,轻握了下说:“还是这么瘦。” “今日太医院的詹女医来看诊,说我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怎么个好法?”韩旭就这样搭着她的腰不松手了。 温宜说:“她说我只是有些气血不足,还有些体弱。”明明是强调了她的血气不足和体弱,她这说出来便多了个“只是”。 “这算什么好。”韩旭听得皱眉,觉得她不在意自己的身子,“你总是不吃饭。” 他血口喷人,温宜说:“我已经好好吃了,但吃饭也有吃饭的讲究,古语言:食勿求饱,居勿求安,这是君子之道。” 韩旭戳穿道:“所以你每次都吃不饱?” 温宜张了张口,却是哑然,觉得他在诡辩。 他又说:“每次都做不了两回,我也没吃饱。” 书房之地,岂容人放荡无矩,温宜看他只用一只手写字,红着脸,把他搭在腰上的手重新放回桌上:“快写。” 韩旭就笑了:“你脾气还挺大。”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温宜小声道:“我只是最近气血比较足……” “是吗,今晚试试……” 话还没说完,温宜就把人的嘴给捂住了。 韩旭说了试试,夜里刚一上榻就把人拖过去了,吻从温宜的唇亲到耳侧,又从耳鬓沿着脖颈向下,不用一会儿便揉乱了她的小衣。 他似是很喜欢她穿着小衣,总是隔着那个亲她,温宜觉得如此比直接亲上来的滋味还要叫人羞涩,她轻哼着抓着他的发,问他为什么这样。 唇舌是热的,他靠着那一圈湿痕说话,轻易便叫人立了起来,韩旭就在那上头告诉她:“你穿红色好看。” 一夜浮沉,温宜睡着前,觉得自己上了当,为了证明自己身子好,便叫他占尽了便宜。 她睡着在人的怀里,脚贴着人的脚,温温热热的,叫她想起早时女医说她手脚会凉,她想这个毛病可能会在这个春日被治好,因为有个火炉一样的人罩着她,光是靠着,便出了一层汗意。 温宜先睡着,晴时也是她先醒,她觉得身下有些不对,然后把韩旭推醒。 她推不动,但人轻易就醒了,清晨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哑意:“怎么了?” 然而温宜已经手忙脚乱地摇了铃,叫韩旭先出去。 韩旭不明所以,他不出去,就坐在堂屋里,看温宜的侍女替她收拾了被褥,还换了中衣,一番折腾从净室里出来时,带着满身的香气。 靠近时,韩旭打了个喷嚏。 温宜往后退了点:“你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她看他昨日睡得迟,今日又被迫早起。 韩旭把人搂了过来:“折腾什么?” 侍女们便退了出去。 “来月事了。”温宜不太好意思,“你别问这些……” “为什么?” “……没有男子想知道这些。” “我想知道。”韩旭看她有些局促,上下摸着她,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听她说没有,默了半晌想着,“上个月没听你说过。” “……上个月没来。” 韩旭想着她说自己身子好了:“气血不足怎么来。”然后把她一把抱起,重新放进被窝里,探手一摸,脚都是冷的。 温宜怕痒,轻挣了下缩了回去。 说她:“以后折腾我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因为韩识烨在外头丢人现眼的事, 私下里余氏没少被侯爷和韩老夫人找去训话。 侯爷说让她管好韩识烨,韩老夫人则是说识钦的年纪比较大,识烨的婚事不必着急。 余氏新做的指甲因此劈了好几个, 面色就没有好看的时候。脑海里都是侯爷的那几句话:“先是在门前吃醉被当头泼了盆冷水还不够, 如今又被江湖骗子骗,英国公府的沈小姐什么名声, 也容他诋毁,这样的教养规矩如何当得起名门公子的气度与风范。”侯爷说她若是当不起主母之责, 便趁早开口,若是坏了门庭, 就别怪他不客气。 再便是韩老夫人,说什么识烨年纪尚轻, 要替韩识钦先相看人家, 说白了就是对识烨不重视。 余氏心里憋着气。 可不是他们决定拿出世上罕见的悬阳丹去换温宜嫁给韩旭的时候了,明明都是嫡出,怎么侯爷和韩老夫人对识烨就差这么多? 余氏回想起当初韩识嘉身世大白时, 侯爷和韩老夫人的急切, 说是把半个大靖翻了个遍都不为过, 难道他们真想把爵位留给那个乡下草包? 余氏又折断了一个指甲, 半块豆蔻色落在案上, 她却丝毫不觉得痛——侯爷和韩老夫人想把爵位给韩旭,此事韩旭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从当初酒楼的事情之后,她便开始事事不顺,难道韩旭他们已经察觉了她的心思?不可能啊, 若是真的发现了,当时在堂上,温宜便不会说贵喜仅仅是“吃里爬外”这么简单, 可他们若是没有察觉,老夫人为何会在堂上说出那番话? 余氏磨着不再平整的指甲,目光晦涩,乔嬷嬷拿了搓条来,轻声说:“小夫人来请安了。” “让她进来。” 温宜今日穿了身玉粉夹蓝的对襟襦裙,单肩斜披披帛,飞燕镶金缀红玉步摇落在鬓边,如今春已深,甚至有了些入夏的影子,以至于让她看起来穿的有些多。 “昨日听詹女医说你身子不大好,都快要入夏了,怎还穿这么多?” 韩旭让她穿的,这人出门前捏了下她的手指,觉得她手指有些发凉,便叫她又多穿了件披帛。虽然隔三岔五地来请安,但温宜同余氏的关系说不上多亲,所以也不会同她谈论自己的月事,只道是:“前阵子天热贪凉了。” 余氏就说:“你啊,就是看着乖。”说着让乔嬷嬷给她上了热茶。 温宜捧着茶杯暖手,她的手指纤细白嫩,握着瓷杯的样子很是好看。听到余氏问她:“近日少看到阿旭,不知道在忙什么?” “回禀母亲,郎君忙着铁匠铺的营生,说是这段时日生意不错。”韩旭在南城打铁也有一段时间了,侯爷和韩老夫人他们都是知道的,府中的下人也知道,虽是奇怪了些,却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温宜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 余氏不赞成:“如今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还总做这些辛苦事做什么?” “郎君觉得开心就好。” “我是怕旁人觉得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疼他,明明都已经回来了,还要去做这样的脏活累活……”余氏忧心忡忡的,“你是读书的,你看阿旭平日里对读书的事感不感兴趣?要不也一块儿同识烨他们去书堂念书?” 温宜垂眸喝着茶,听到这话眼睫一顿,换作从前,温宜定会觉得开心,只韩旭回来这般久了,余氏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韩识烨的婚事出事之后提起此事,只怕是怀疑这件事是他们做的手脚,疑心他们要争爵位了,温宜抬起头来:“不瞒母亲,这几日我正教郎君认字呢,只不过每次一提起来,郎君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不知上进。”余氏就道。 “也不是不知上进,可能是我教得不好……要不还是去书堂吧,书堂的夫子总是比我要厉害的,说不定换个老师,郎君就有兴趣了。”温宜一脸自责,“我与郎君成亲不久,不敢多说什么,还凭母亲拿主意。” 这便是把问题又抛给大夫人了。 余氏想起先前侯爷因为酒楼欠账的事生了好大的气,温宜也是慌慌张张地来找她,像是对这个夫君没什么法子。说来也是,韩旭到底是乡野出来的,性子糙惯了,他们才成亲多久,温宜性子又软,怎么管得住他。 “阿旭还没经过启蒙,贸然跟一群已经读过许多年书的学子一道在书堂读书也不是个法子。”余氏语气慢慢,“这样,你继续教他写字,过阵子我替他寻一位老师,单独教他。” 温宜眼前一亮:“那真是多谢母亲了。” “一家人说什么客套话。” 从陈春堂出来的这一路,温宜都有些沉默,因为她没想过余氏会怀疑他们…… 从余氏让韩璋带着韩旭吃酒,再到韩识烨在书堂门前对韩识钦的嘲讽,都不难看出大夫人他们并不把吕氏和韩识钦放在眼里。因为韩识钦是庶出,世家最重身份,韩家如此名门,又如何会让一个庶子袭爵? 吕氏若是想让儿子袭爵,她要解决的人太多了,与其逐个击破,倒不如让他们鹬蚌相争,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要不说吕氏好手段,明明做了这么多事,却依旧能全身而退。 温宜想着,又觉得不对,若是如此,吕氏为何要针对她?针对她有什么好处?韩旭什么出身什么名声,会让吕氏在她进门前,便觉得她有可能也有能力帮助韩旭承袭爵位? 她想起叔母说过这人是在余氏之前进门的,她究竟是知道什么呢。 温宜躺在并月堂的那棵槐树下,捏着书页有些三心二意,整个人也不大精神。 她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在余氏那儿同她一番周旋本就累了,这会儿想起吕氏,只觉得更累,她翻了两页书,不懂自己在读什么,没一会儿就这样睡着了。 今日有风,吹动树影,花叶飘零,刚好落在她发鬓。 一个下午都静。 等温宜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榻上,她没看完的书被放在床头,而花叶被夹在书里,做了签记。 四下无人,她悄悄伸了个懒腰,重新蜷进被褥里,觉得舒服得有些过分了。一整日都躺在榻上睡觉,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规矩。 她重新闭上眼睛,原是想醒一醒盹,但不知为何就这样又睡了过去,迷迷蒙蒙的时候,感觉有人走过来,把她搭在被子外的手重新塞回了被子里。 翌日天色早早,长安街已经开始了新一日的热闹,韩旭从人群中穿过,边走边看,终于找到了一间药铺,他拿着周大夫写的调养身子的方子,让店小二照着抓药。 今日有些热闹,韩旭瞧见这一路的会馆茶楼都是满座,于是他趁着店小二抓药的功夫,听了一耳朵旁边茶楼的人高谈阔论—— “据小道消息,明日礼部就要放榜了,拖了大半个月的会试成绩终于要么布了。” “这算什么小道消息,礼部告示都已经贴了,说是明日辰时一刻准时放榜!” 原来是读书人的事。 “你们说此次春闱,究竟谁会榜上有名?” “这还用说,肯定是韩识嘉啊。” 韩旭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韩识嘉。 韩家子弟排的都是这个“识”字。 “文章如锦绣,才气横九州,韩识嘉在秋闱时便已是榜首,你说他会不会榜上有名。” “我读过此人的文章,说是旷世奇才也不为过啊,他能榜上有名,我就四个字:服气服气。” “要我说其实通政司家的大公子也不错。” “千年老二嘛,我知道他,也是谦谦君子,可谁让韩识嘉珠玉在前呢。” “公子,您的药抓好了。” 韩旭回过神来。 “不过说来可惜,韩识嘉竟不是承恩侯亲子。” 韩旭垂下眸,给店小二拿了点碎银,店小二左顾右盼后同他道:“公子,您听到隔壁他们的话了吗?” 韩旭看了他一眼,店小二不知为何,忽地心里一怵。 隔壁还再道:“那又如何,韩识嘉学识渊博,才高八斗,便不是亲子,还不是被承恩侯认作义子,往后他中榜登科,仕途平步青云,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 店小二颤颤道:“我这实在走不开身,您能帮我过去给韩公子下个注吗?” “据说韩家那新少爷是个乡下草包,跟韩识嘉比确实差远了,要我看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找回来呢。” 韩旭没有抬头:“你要赌他什么?” “我赌他中榜登科,名动京城,是个状元郎。” - 惠风畅和煦,春光有融融。 不过辰时,韩家书堂之中便来了许多人,时辰尚早,于是众人聚在一块儿边等边讨论今年试题——其实这探讨早已在春闱刚结束时便已经议过好多轮了,当时可以说是如火如荼,不料圣上重病,天上一场倒春寒的雨,叫他们的热情褪了个彻底,是直到春闱放榜的消息传来,才又一次被搬上了话题。 江淮一带多水患,多年来,地方百姓深受其害,于是今年的考题里就有一道有关治水的策论。 治水之策古今难题,治理之法多聚焦于“堵疏”二字,今日学堂之中亦是分为两派,一方认为应当以疏通为主,围堵为辅;另一派则认为应当修筑堤坝、改修河道。 两派为首的代表都是今年参加了春闱的举子,正是不服输的年纪又颇有才学,议论起来谁也不让谁。 原就是个各抒己见的问题,却因为挨着春闱的缘故,暗藏了竞争之意,干系仕途前程,仿佛在此处输了,春闱也就输了,于是这一争便有些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改修河道是民生大计,弊在当代,功在千秋,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缩手缩脚,贪图一时功名,那天下何时才能看到海晏河清?” 那人被他这话说得满脸通红,当即站了起来:“治理水患为的是百姓,改修河道劳民伤财并非没有饿殍遍野的前车之鉴,我是为功名,可谋的是百姓之名,我问心无愧,但你呢?洋洒之言中没有半句考虑百姓安危的地方,所谓的千秋之计通篇说来亦是好高骛远,若是让你这样的人入了朝廷,才是百姓之患。” “你畏首畏尾,难堪大才!” “你自私自利,是社稷之患!” 探讨变成了骂仗:“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也考个两榜之首再来训我。” “张口闭口两榜之首,不知道的还当是你的功名。” 那人面红耳赤:“他韩识嘉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鸠占鹊巢的狸猫罢了!” “你不是狸猫,学问也并未强过他哪里去,还是说你自觉连只狸猫也比不上?” 几人在书房吵得不可开交。 正说着话,就见穿廊远处,走近个淡青色的身影,腰挂横襕,他提着书箱往两人中间一放,未语先笑:“有辱斯文了,诸君在谈什么?” 话音一落,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霎时退开,在他面前留出一块空地,书堂之中骤然安静,却无一人敢正视来人。 就是韩识嘉了。 这日一斋先生上课时,书堂之上可以说是噤若寒蝉,连韩识钦都不敢坐在原来的位置里,韩识嘉坐在上首,听一斋先生讲学,算得上安静,只偶有两句话音,叫一斋先生听听。 下学后,韩识嘉走在一斋先生身侧,听到他说:“我看你以后还是不要来我的学堂听。” 韩识嘉便问他:“学生听得不专心?” “你是听得专心,却害得别人不敢多听。” “罪过了,难得去听一回,还叫先生批评。” 一斋先生笑他贫:“只怕明日之后,你再想听,也不必听。” 韩识嘉谦虚道:“先生夸赞了。” 春闱的成绩即将揭晓,韩识嘉就算是再不想回来,也是要来的,而他回来,韩益自然要见他。 松鹤堂里,博山炉烧着龙涎香,香气浓郁,承恩侯一身云纹暗金的黑色袍子,气度非凡,他看着韩识嘉落子,声音随意:“这阵子去了哪里?” “跟老师在山里读书。” “临川先生近来身子可好。” “老师一切都好,只是刚好又想出几本诗集,所以正在整理。” 韩益忽然道:“明日春闱便要放榜了。” “知道。” “你有几成把握?” “没有把握。”韩识嘉说得坦然。 这话一说,叫韩益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尽人事,听天命,与其总惦记着成绩,倒不是如一身空空无名。” 韩益觉得这人出去了几天,心境变了不少:“旁的人这般说,我当他是考砸了遮掩门面,换做是你,却是胸有成竹而说自己管见所及。” “这也不像是您会说的话。”韩识嘉落了一子,还了回去。 韩益并不看他:“回去休息吧,春闱放榜不过多久,就要殿试排名,还有的忙呢。” 五月初七,辰时一刻,春闱放榜。 礼闱之前说是车马暄暄,人山海海也不为过,数以百计的学子立在杏榜前,翘首齐踵,争相找着自己的名字。 可看来看去,只看到韩识嘉榜上无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杏榜一出, 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韩识嘉榜上无名的事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因为在此之前, 众人都在猜他到底会排名第几, 却从未有人想过他会榜上无名。 礼部门前的告示一下子成了景点,便是家中无人科考的都去看了好几回, 可瞧来瞧去,就是不见韩识嘉的名字。 往时杏榜门前最热闹的便是榜下捉婿, 可如今京中热议的都是韩识嘉的这个名。 会馆茶肆,众人围坐一团, 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说:“怎么会没有韩识嘉的名字?” 另一人也附和:“是啊, 怎么会没有韩识嘉的名字呢?” “你们确定他去考了?” “当然!那日我就在考试院前卖茶叶蛋, 眼睁睁看着韩识嘉进去的。” “难道是他真的没答好?” “不能,这人从童试开始就是案首,乡试又中了解元, 就没有答不好的时候。” 众人抓耳挠腮着, 根本想不到韩识嘉考不中的理由。 “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身世的缘故……临近春闱出了这么大的事, 换做是谁, 只怕都会心生波澜, 据说他不是连亲事都换了?” 这话一出,众人对着他嗤之以鼻:“堂堂七尺男儿,仕途前程远大,怎会拘泥于这种儿女私情。” 都说儿女情长, 英雄气短,韩识嘉虽是文人,但他的词文犀利, 一针见血,锋芒毕露,可以说是笔墨战场上的侠士,大家都不愿相信韩识嘉会为了这种事而耽误前程,若当真如此,他也对不起这么多人的相信。 大家众说纷纭,不管说出什么理由却始终得不到意见统一,于是对着此事的议论方向渐渐变成了:“听说此次春闱是大皇子主持。” “往年春闱都由礼部主持,承恩侯高居礼部尚书,主持科考数十年,常年在承恩侯府教书、出身翰林的一斋先生就是房官之一。” “那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换成大皇子了?” “你傻呀,韩识嘉要参加科举,承恩侯是他爹,当然要回避,春闱事宜尚未定下之前,承恩侯便早早自请不担任此次科举一案的主考了。” “我还听说,圣上近来身子欠安,此次让大皇子负责科举一事,其实就是有意扶持大皇子做太子……” “大皇子的生母是端妃娘娘,后宫无皇后,端妃执掌凤印,那是萧家的人……萧家这些年同韩家不对付,你们说……” “这种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我就是猜嘛,就猜。” “那你说韩识嘉为什么会考不上?” “这我怎么知道,韩家怎么说?” “是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瞎操什么心,承恩侯位高权重,韩识嘉考不上,承恩侯这个做老子的还能无动于衷?与其在这东想西想,倒不如去韩家门前打探消息。” 温宜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一愣:“确定看仔细了?” “京城都传遍了,礼部门前那张杏榜都快叫人看漏了,就是没有识嘉公子的名字。”桃月也觉得意外至极,就算她不读书,也知道识嘉公子的学问是很好的,连小姐都读过他的文章。 温宜确实没少读韩识嘉的文章,也知道此人才学非常,可怎么会榜上无名——温家毕竟是状元门第,能叫温家都说好的人,学问决计不俗:“难道今年参加春闱的,都这么厉害不成?” 可她说完,又觉得不会,若是真厉害,乡试时韩识嘉就不会是解元,而韩识嘉再怎么发挥失常,不列鼎甲,也该榜上有名才是。 “京中可有什么风声?”连温宜都觉得惊奇的事,京中定然是已经引起轩然大波了。 “说什么的都有。”桃月想到什么,四处看了下,见姑爷不在,才轻声说,“小姐,您说会不会是因为身世的缘故……” 是啊,春闱这几日,正是韩识嘉的身世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失心,答不好也正常。 可温宜又下意识觉得他不像心思不定之人:“韩老夫人和侯爷那边怎么说?” “韩老夫人知道后也吓了一跳,早早寻了侯爷去问,话还没说两句,侯爷匆匆走了,说是去了内阁大堂。” 内阁大堂偏殿。 大皇子、内阁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以及京中各衙门抽调为此次春闱的房官的官员都在,坐得满满当当。 大皇子虽是此次科举的主考,但他主要负责考场事务,真正批卷的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请来的已经致仕的前内阁大学士段老先生——段老是如今内阁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秦老的老师,如今早已年过古稀,为了请他出山,大皇子可以说是三顾茅庐、礼贤下士,可见他为此次科举用尽了心思。 段老看着站在一旁的承恩侯:“识嘉的事,我也听说了。” 他们也是放榜前的几个时辰,填正榜时才知道韩识嘉居然没有名次。 段老请了承恩侯坐,但韩益没有坐,他站在一旁,叫人看不出神色:“本侯自知道识嘉准备参加此次春闱以来,便对春闱一事概不过问,便是大皇子亲自登门请教,本侯也未多说过半字。在座诸位皆是识嘉的前辈,识嘉才学如何,我不多赘述,大家自有衡量,之所以‘袖手旁观’,是想向世人证明识嘉的功名来路清白,可今日这杏榜,本侯却看不懂了。” 在承恩侯来之前,他们也已经将此事细细论过了一遍——此次春闱,题答得甚优者不在少数,便是这前三甲他们也是议论了许久才艰难定下,只他们从未想过在这场艰难中,竟没有韩识嘉的考卷。 方才他们在议的就是除了这三甲,难道遗漏了什么答得特别的考卷?但答案无一例外。没有。大皇子负责考务,说是考场之上也看到韩识嘉在答题,期间并没有不妥之处,后来这人也交卷了…… 如此,便是韩识嘉自己真的没有考上。 段老作为主考官,首当其冲:“科考之后,尚有磨勘,侯爷若是觉得……” 韩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本侯也不是说他韩识嘉非要中榜登科不可,今日来,就是想跟诸位要个原因,识嘉到底答得如何。家中母亲年迈,识嘉虽不是我亲子,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既做人子也为人父,总要对家里有个交代。” 在座皆知承恩侯孝顺非常,当初老侯爷病重,承恩侯不眠不休侍奉床前,整个人消瘦了数十斤,后来老侯爷过世,侯爷在老侯爷墓前结庐三年,也是在那之后,侯爷便染上了风湿的毛病,膝盖在雨天冬日便会发作,连下御路,都需得人搀扶才能走稳。 韩识嘉什么才学,他们都是知道的,无论如何都该榜上有名才是,可他偏偏真的没考上。 段老言尽于此,若是旁人,可能早就自觉丢脸,不多再问,偏偏此人是承恩侯,偏偏那人是韩识嘉,承恩侯如今话里话外说得客气,但众人都明白这人是来给韩识嘉争名次来的……段老擦着额上的汗,回头看向大皇子。 段老一把年纪,好不容易出山,却遇上这种事情。他心里有些别的,可有心却不敢多说几句。 大皇子也无意让段老背锅,只是陡然出了这样的事,他对上承恩侯自然也是紧张的,这毕竟是他第一次负责科考,若是做得不好,既失了天下文人学子的心,也辜负了父皇的信任。 可他到底是皇子,不会在一个臣子面前失了体面,何况这人还是韩益:“放榜十日之内,落榜考生可以到贡院领回落卷,期间礼部也会组织磨勘官进行复核,侯爷不必着急,韩公子才名在外,我等自然也不愿错过这样的社稷之才,若是真的沧海遗珠,本宫亲自给韩公子登门道歉。” 承恩侯看了他一眼,淡声道:“那就多谢大殿下了。” 大皇子看着他拂袖而去,他宽着段老的心,自己手里却早已经被汗濡湿了一片。 晚膳之前,温宜才听说承恩侯回来的消息。 桃月悄悄告诉她:“侯爷看着脸色不大好,回来连晚膳都没用,就把识嘉公子找去了。” “韩识嘉如何?”这还是温宜知道这事以来,第一次问起他。 “看不出来。”桃月摇头,“今日好多人去寻识嘉公子,但他谁都没见,然后就是三公子……” 温宜不知道这里头竟还有韩识烨的事,就听桃月说:“三公子知道这事后,高兴得买了一车的烟花,被大夫人发现了,好说歹说才没让他在家里放,叫他出城去了。” “……”温宜默了半晌,只说自己知道了。 晚膳时,韩旭看温宜有些心不在焉,问她:“不合胃口?” 温宜回过神来,说:“是不太舒心。” 韩旭看她这两天都恹恹的:“一般会不舒服几天?” 温宜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这个,于是小声道:“五六天左右……” 韩旭给她煎了药,看温宜苦得皱眉,却还是一声不吭地把药全喝了下去,他拿起碗闻了一下:“苦怎么不说?”从阳每次吃药,都要问他要糖吃。 “我是药罐子嘛。”她从小到大喝过的药不少,便是祖母的药她都尝过,没什么喝不下的,比这苦的她都吃过,久病的人容易讳疾忌医,温宜倒是什么药都愿意吃。 “有时候觉得你娇气,有时候又觉得你厉害。” 温宜侧了身:“我才不娇气。” 夜里温宜先上了榻,缩进被褥里的时候,想的是韩识嘉,意外他竟会榜上无名,她想着先前看过的他的文章,觉得不太可能,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原因,若他真是因为身世的事受了影响,温宜也替他觉得可惜。 就在这时,外头的光线忽然一暗,紧接着一只手伸进被褥里,抓住了她的脚——是韩旭。他把手伸进被褥里去摸温宜的脚,发现有点凉,然后就把人的脚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温宜吓了一跳,原是在想韩识嘉的事,却叫他这么一摸,全然忘到了一边,也明明是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但突然这么被韩旭握着脚,觉得有些面热, “脚怎么这么凉。” “……来月事的时候就会这样的。” “一直这样?”韩旭拧着眉,手却不停,一边握着她的脚,一边替她按一按脚心。 只他弄得专心,温宜却不怎么好受,在被韩旭握着的时候,便捏紧了被角,手指微曲。仅仅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整个人便有点发抖,唇瓣轻启,于是她使了点劲,想把自己的脚收回来,可韩旭不让,问她:“怎么?疼?” 温宜咬着唇,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用力些。” 韩旭一愣,似是没想到她有这种癖好,就听到温宜说:“我怕痒。” 帷幔半挽,韩旭坐在榻边,借着床头微弱的烛光给她按着脚心,听着她的话,手上使了劲,周大夫教的法子到底有用,没一会儿温宜的脚就暖起来了。 期间他问她舒不舒服,还要不要用力。 温宜侧躺着看韩旭,注意力落在他的手里——她是早知道韩旭的手很大,这会儿轻易就把她的脚握在了手心。女子的脚是很私密的地方,除了自己的夫君,不能让外人看见,可如今少被人见的地方就这么被他握在手心里,还按得很专心。 温宜有些面红,但看他捏了一会儿,也慢慢适应。于是她的目光也从韩旭手里渐渐移到了他低垂的眸上,灯光昏暗,看不清眼神,但无端的,却叫人觉得他很专心。夜里很安静,就像是他的眼睛。温宜的目光从他的眉眼下落,发现这人好似比初见时,白了一点也更结实了一些,也不知是换了单薄的中衣,还是天天打铁练得更加健硕。 她从他系得不太规矩的领口看进,胸膛结实有力,于是下意识想起他几次最后压在自己身上喘息……夜深人静,总是叫人神思游离,温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想着这些事,羞人地停了停呼吸,又抢在被韩旭发现之前,藏回目光,她想要欲盖弥彰,却没想到脚也跟着轻移,这一下,让她发现不大对劲——自己的脚正虚搭在他的那里。 不注意时不知道,察觉后,那小片肌肤兀然地烫了起来,热得温宜像是能感觉到上面的一呼一吸。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想要偷偷移开,又怕韩旭察觉,于是只能慢慢移,只她自以为悄悄,却一下子惹了韩旭注意。 韩旭看了她一眼。 两人对上视线,温宜抿着唇瓣决定光明正大地移开,谁料被韩旭又重新把她的另一只脚放了回去。 “蹭什么?” 脚下的形状渐渐清晰,温宜僵硬得不敢再动,却没能阻止他的继续,只能轻着声音说他一句:“下流。” “什么都没做怎么下流了?”韩旭听着,心中无声一笑,想他们这些读书人还是太文雅,连骂人都这么规规矩矩。 温宜的脸渐渐烫了起来,忍了再忍,终究是想移开,可下一瞬,韩旭突然握住了她的脚踝,带着她沿着胸口往下滑,一直滑到方才放着的位置。 温宜脸都羞红了,做了那么多,她从未碰过他的哪里。 韩旭本就只想逗她,可看她羞红,目光就跟着暗了下去,他握着人的脚踝,能从她的裤腿看到她小腿的纤细,这人真是哪里都白,他摩梭着她的脚踝,就这么从下往上摸了进去:“能做吗?” 他说着,整个人往前一顶,另一只脚便结结实实踩在了那里。 温宜的脚下意识蜷了起来,像是在抓他一样,红着眼侧开头说:“不行。” 松鹤堂。 韩益回来之时,天色已晚,他叫来韩识嘉,问他什么心情。 昨日说了句没有把握,今日就真的榜上无名,韩识嘉道:“倒也不是在乎功名,只是觉得应该答得不算太差。” 毕竟榜上无名对他来说,甚至够不上差强人意。 韩益站在昨日他们没有下完的棋局之前,将今日在内阁大堂的事告诉他:“此次皇上命大殿下主持科考之事,萧家又视我们为异己,你若是真的答得无虞,便只剩一种可能了。” 韩识嘉却有不同意见:“圣上让大皇子主持科考之事,其心昭昭,这个位置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他在这件事上做手脚,只怕会得不偿失。” “你觉得不是他?”韩益低头落子。 “韩家中立良久,一直自奉圣上的左膀右臂,如今局势变化或在肘腋之间,一方得势的太明显,难免就会有人心急。” 韩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别的怀疑?” 两人在书房之中,暗语了一夜的时局。 清早出来时,韩识嘉没让人跟,自己走在回去的路上。 虽是面上说着不在意,可看到榜上无名之时,却也是难免失意,他想着自己当时那么耐得住气,说是要等到金榜题名再上门求娶,没想到却是竹篮打水,哪头都顾不及。 韩识嘉走得很快,路过一处院子时,对面走过一个人——此人束发不用冠,着着一身简单的窄袖玄色深衣,身材颀长,容貌看着有些硬。 韩识嘉和他打了个照面,没过多留意,错身正要走时,脚步比心思先行。 几乎同时,那人看到了他,也是陡然停了身形。 清时尚早,空无鸟啼音,四周只剩悄静。 惠风和煦,韩识嘉先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韩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天云长卷风倏骤, 竹涛入耳声如旧。 韩旭看着面前的人,只见他一身月白宽衫,木冠束发, 腰间缀着个天青色的招文袋, 像是个读书人,他没见过他, 可莫名的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是因为他长得像那对夫妻吗?可韩旭五岁离开家,早已记不清他们的容貌了, 但除了这点,他也想不出自己竟会一眼认出他的原因, 就像韩识嘉也是如此。 或许真的是缘分吧,十九年前, 缘分让他们互换了身份, 十九年后,缘分又让他们在这里相逢。 他从峪北回来,路上已经知晓承恩侯将他认作义子的消息, 他知道时有些漠然, 因为他不知道承恩侯府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承恩侯是谁, 亦不知道韩识嘉是谁, 唯一知道的是他们有一天会相遇。 没见面之前,韩旭也想过自己看到时韩识嘉会想什么,他以为自己会愤怒,愤怒他的爹娘偷换了他们的身份, 让他与双亲骨肉分离;会怨怼,埋怨他偷走了自己本该锦衣玉食的人生;又或是想起自己的小时候,睡在破草棚下的点点滴滴, 但其实都没有。 五岁之前的记忆他其实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对养父母的印象就是时常来打秋风,师父对他很好,他对亲情并不渴求,从未想过他的生父祖母应该更偏爱他,以此来弥补过去。 回来之后,韩家人并不在他面前提起韩识嘉,便是家中的下人也没有提及,他对他的了解,仅仅是之前的韩家将他认作义子,和昨日的这人是个读书人。仅此而已。 遥相对视,韩旭心中明明应该有很多情绪——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会是我吗?一个乡野村夫,在锅炉旁边打铁,我又会是他吗?读书习字,出口成章,他应该这么想,但奇怪的是,他没有。 没有人会彻底是另一个人,就算没有偷换,韩识嘉不一定会去打铁,而他也不一定能是个状元。 韩旭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几乎全然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你。”韩旭也同他问礼。 清风绕路,吹动着两人的袍角,晃动不轻,像是两人的心情,韩识嘉也看着韩旭。 身世揭开时,他心中有震惊、有迟疑,最多的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竟不是他的家,不敢相信相处了十几年的家人都不是亲的,也不敢相信这么离谱的事,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那阵子家中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无论是家中长辈还是府里随侍,一面是过去朝夕相处的情义,另一方面,是韩识嘉的生父生母做出的这丧尽天理。 他看着家中派出浩浩荡荡的人马,天南海北地去找韩旭,看他们因为得知了韩旭的位置而泣泪欣喜,看他们送韩璋出门,千嘱万叮,看祖母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孙子写信……韩识嘉自认不是重情之人,却也在这几个瞬间,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里。 义子的身份说得好听,却也是在告诉自己,他原来并不属于这里,即使他们并未过多指责,也没向他声讨过什么这样做的人,心中到底还存有几分天理。 他随着老师去了山中,说是春闱,说要静心,但其实也是一种逃避。 韩识嘉想过自己看到韩旭会是什么心情,觉得不安吗?不安自己这十几年的荣华富贵被收回去,又或是鄙夷,鄙夷他出身低微,满身乡土之气,像是在鄙夷原本的那个自己。抑或是觉得对不起,对不起因为自己,他过得有些颠沛流离。 他记得吉安说过此人五岁的时候,就被卖掉了,那两人可真不是东西。 他设想了许多,也想象过他们会是怎么相遇,当堂对峙,分庭抗礼,一个逼着他道歉,一个看着他沾沾得意,但一切真正发生,又好像很平静,就像是如今,一个安静的清晨,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就是一个擦肩而过的相遇。 而那些不安愤怒委屈鄙夷在真正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像是被风吹走的涟漪,因为韩旭看起来并不需要人可怜,也并不会叫人觉得对不起,他仅仅只是看着,就生长得很坚毅。 韩识嘉说:“久闻大名。”意思是他寂寂无名。 韩旭说:“我昨日刚听说过你。”意思是他大名鼎鼎。 明明暗藏针锋,可实际根本无人在意。 韩旭看着韩识嘉,想起这两日这人在京中说得上风云——在药铺时初闻他才学绝顶,便是在京中都赫赫有名,没想到仅仅只是一日,就成了落榜无名。 他觉得高兴吗?没有,他这种出身的人最知道读书人的苦辛。 “听闻你参加了科举。” 韩识嘉无奈一笑:“惭愧了,榜上无名。” 话音一落,韩识嘉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两日这么多人寻他,问他心情,问他究竟,可他始终冷静,没有透露出一点觉得遗憾惋惜,可偏偏在这里,是同这个人说起。 “我前日还在茶馆赌你登科有名。”店小二给了他十枚铜板,韩旭直接花了一两碎银。 “是吗?那我改日把钱还你。” 韩旭说不必:“你应该下次就能行。” 韩识嘉因为他这话,整个人一怔,像是没想到第一句安慰竟会是从这个人嘴里听到的。他看着韩旭,有些沉默,轻提了一口气:“听说你不久前刚刚成亲。” “恭喜。” “多谢。”韩旭想着他们一边大,“你什么时候成亲?” “……” 他不作声,韩旭也没追问,催婚是媒婆的活,他走了,只留了一句:“吃酒记得叫我一起。” 时辰尚早,早得连下人都还没有动静,他们只是言谈了几语,又重新各奔东西。 只有京中关于韩识嘉的话题仍在继续。 “礼部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听说昨日承恩侯去了内阁大堂,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内因,不过直到现在也没透露出风声来。” “承恩侯都找上门去了,若是真的错判,早就宣布了,如今这样静悄悄的,只怕是真的没考上。” “韩识嘉真是可怜,没了爹娘,没了媳妇,现在又没了功名。” “确实可惜,这样的才学,竟然榜上无名。” “会不会是韩识嘉在考卷上写了什么,犯了皇上的忌讳……” “会不会是他其实根本没写完……又或是他没有审好题。” 一群人聚在那里分析得头头是道,越说韩识嘉会犯的错误等次越低。 “当初笑话他身世的是谁?是谁要赌他会从云潭跌入泥里,怎么现在又在这里,帮他各种找原因。”他们身后,忽然有个人冷笑了一声。 这话一说,直接惹得前头的人转了过去,他们看他气度不凡,心中憋着气,只说了句:“要你管。” 身世刚揭晓时,众人对着韩识嘉的身世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毕竟当一个人既有卓越的出身,又有卓绝的才干时,是多少人做白日梦都不敢梦的事,他的身份叫人仰望,他的才学叫人尊重,韩识嘉这个人已经在他们心里招摇很多年了。 所以当人们得知韩识嘉不是承恩侯的嫡子时,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原来世上并没有这么完美的人,他们安心地睡了个好觉,醒来之后又突然发现韩识嘉榜上无名……群情激愤是真,伸张正义是假,因为他们发现,韩识嘉好像也不过如此。 今日帮他说一句话,不过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可怜罢了。 那人一句“乌合之众”含在口里,外头匆匆跑进来个人:“你们还在这吵呢,没听说吗?” “又有什么新消息?” “今日韩识嘉去贡院领自己考卷,结果没想到贡院里头根本没有。” “啊?怎么回事。” “卷子丢了吗?” “春闱的卷子都能丢?” 一群人乌泱泱跑了出去,他们身后,一个人坐在板凳上看着,一个人垂眸不语,袁明维问他大哥:“竟是真有转机?” 贡院。 韩识嘉站在堂屋里,看里头的小吏具是抱着书卷来来回回、战战兢兢——这些年来,落榜考生到贡院领会落卷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一是因为很多考生不是本地人,二是因为榜上无名,考生心中失意,没必要重新阅卷给自己再找打击,所以这项制度除了震慑考官,给考生一个心理安慰,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有名无实。 也没想到这一查,竟发现没有韩识嘉的卷子。 韩识嘉坐在堂侧,没一会儿便看到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来了,韩识嘉带着吉安给人行礼,郎中想着昨日承恩侯在内阁时的不怒自威,又想着方才小吏的传报,下意识对着韩识嘉也还了一礼。 陆大人同手同脚地走了进去,光是几步路的功夫,汗都流下来了。 韩识嘉看惊慌失措的模样,便知道是出了事情。 不过半个时辰,陆大人一边擦着汗,一边过来同他道:“韩公子,不若今日您先回去?” “卷子丢了?” “呃……”陆大人不想承认,只说,“应当是存在了别的地方,您还是先回去?” 韩识嘉看他们神色紧张,觉得此事可能不仅仅是找不到卷子这么简单。 果然没过多久,京中某处不知名的巷子,忽然张贴出了韩识嘉的考卷。 就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京城之中,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了韩识嘉的大名。 他们聚在矮墙前,争相看着韩识嘉的考卷,身边墙上趴着“前赴后继”“数不胜数”誊抄考卷内容的人,不过一日,这卷子便传遍了大街小巷,韩识嘉的考卷便像是货币那样流通起来,会馆山房争相解读着他的答卷。 只众人争来议去,却有一个公认的道理,那就是这卷子答得博洽弘通、鞭辟入里。 也渐渐好奇,这样的卷子都入不了主考官的法眼,那榜上有名之人到底是多才华横溢。 礼部门前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在问韩识嘉榜上无名的原因,也有人嚷着让礼部公开所有考生的答卷。 这日上朝,弹劾的折子像是流水一样堆积在案头,皇上随手拿起一本,掷在大皇子身上,百官要状告的不是韩识嘉的榜上无名,而是考生答卷在贡院里找不到踪迹,却直接流传在了民陌巷尾,这只能说明此次科考存在舞弊。 “韩识嘉的原卷究竟在哪里?” 大皇子随着那落地的折子一起跪了下来,冷汗早已汗湿了后背:“还请父皇给儿臣一点时间,儿臣定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并月堂里,温宜也在读韩识嘉的考卷。 今年的春闱考题出得还算讲求实际,经义不必多说,最能评判一个人高低的是策问,今年五道时务之策,上囊天文下含地理,温宜看完题目,便知道这确实是段老的风格,而韩识嘉师承临川先生,自是最擅长答这种经世致用之题。 温宜翻着卷子,细看韩识嘉的答语,还批注了好些小字,猜是誊抄的小书吏太着急,里头笔误多得有些数不清。她写得专心,甚至连韩旭进来都没有注意。 直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在看什么?” 温宜吓了一跳,腰杆都更直了几分,下意识道:“……没看什么。” 韩旭原是不好奇的,看她这么紧张,便看了过去:“这么紧张做什么?” 这种途径流出来的考卷,很可能是因为此次科举出现了舞弊,从某一方面来说,韩识嘉的考卷也算得上禁书无疑。温宜也不知自己紧张什么,过了下答:“在看卷子。” “谁的卷子?” 温宜犹豫了一下,道:“……韩识嘉。” 书房之中静了一静,韩旭看了她一眼,温宜也跟着看了过去,她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其实面上很随意:“答得如何?” “还好。”温宜斟酌了一下用语。 能当温宜一句好,并不容易,韩旭就问:“那他为什么会榜上无名?” 对此,温宜也觉得惊奇。 但比起榜上无名,温宜后知后觉看着韩旭,发现一个更让她错愕的问题。 夜已深静,温宜侧躺在被褥里,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你和韩识嘉见过面吗?” 韩旭发现她今日提起他挺多次的:“今日第一次见。” “……我还以为你们先前就见过。”毕竟这两人是“狸猫换太子”的关系。 “他好像并不住在府里。” “那你们今日都说了什么?” “说他没有金榜题名。”韩旭想了想,又道,“还对我们说了恭喜。” 温宜一怔。 “怎么?” “……无事。” 韩旭感觉她从傍晚时便有些不专心,兀自换了话题:“脚还痛不痛?” 他的手随着话音,就这样伸进了她的被褥里。 作者有话说: (我没有瞧不起你的寂寂无名;而我也没有嫉妒你的大名鼎鼎。) 第49章 第49章 他说得无心又随意, 叫温宜一时半会儿没能听清。直到那粗粝温热的大手又一次握上她的脚踝时,熟悉的感觉叫她想起什么,也后知后觉听清了韩旭的话音。 脚腕上让人难以忽视的炙热渐渐攀上心口, 浮上耳尖, 早已散开旖旎重新汇聚,温宜想起昨夜在此间的点点滴滴, 觉得他放荡,也觉得他荒淫。 “今日倒是不凉了。”他一脸淡然, 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下流,好像仅仅只是关心。 温宜不看春宫, 连情情爱爱的话本小说都翻得少,所有的床笫之欢都来自韩旭, 她想着他们曾经肢体交缠的那些呼吸, 本已叫人面红耳赤,却不知男女之间的欢愉,还有那样的浪荡情迷。 她不让韩旭碰自己的脚, 仿佛一碰就会想到昨日被他磨完后, 脚背上的红润与星点的粘腻, 她怕了他的欲, 今夜上榻前, 特意叫明秋打了热水泡脚,就好像泡暖了就可以让他没有可乘之机,而也是泡脚才发现,脚侧被他磨破了皮。 温宜在心里说:以后都不会凉了。 韩旭看她缩进被子里, 偷着瞪自己,心中无声一笑:“所以还痛不痛?” 温宜又在心中偷着骂了他一句,并不看他, 轻着声音:“……你不碰我,就不会痛。” 这话几乎是带了脾气。 韩旭看她一副怒不敢言的模样,觉得有趣:“痛了怎么不踩我?” 温宜重新瞪了回去。 她明明已经踩了,只是她越踩,他握着她的手越紧,好像是很得意。 她觉得自己有些像是踩进了他挖好的陷阱,就像前一回,她为了证明自己气血很好,被他压着反复要了好几回,平白无故占去了便宜。温宜想着又觉得有点气,然后探出脚尖,朝他膝头踩了过去。 “我不会上当了。” 温宜这次长了记性,踩完一脚,下一瞬又缩了回去,连被角都压得很紧,意思是不让韩旭有可趁之机。 只她似乎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韩旭,她这样娇小柔弱,甚至敌不过他一只手的力气,不过须臾,就被他从被褥里剥了出来。 她缩着脚不叫人碰,然后就被握住了手,简直是避无可避。 帷幔之间的风透不过气,温宜被他弄得出了汗,连面颊上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粉,韩旭撑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膝盖压在她两侧,却好似还留有她踩过的痕迹,那么轻,跟故意撩拨没有区别,他有时候怀疑她究竟是大家闺秀,还是化成人形的狐狸。 温宜偏着头不肯看他,下一瞬就被韩旭捏住了下巴,她张开嘴想要说话,韩旭便直接亲了上去,她的手不再被他困在头顶,而是被他握着腕子压在胸口,往下带到了腹肌。昨日已经在别处留下的记忆,落在了掌心,温宜的手瑟缩着,抖得不像话,想生气,又发出不了声音,只能在韩旭下一次亲过来时,咬了他的舌尖表示抗议。 韩旭的眼睛里原本仍有清明,可叫她这样一咬,从心跳乱到了呼吸,他们的手就这样交叠在一起,把她羞得娇喘吁吁。 韩旭靠在温宜的颈窝里平复呼吸,感觉她轻轻蹭蹭的手像是块柔荑,又软又细腻地催着他继续。 韩旭深吸了一口气,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下流得让温宜听不下去,然后就真的挨了打,温宜说不行。 他笑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在手指间缝隙里亲了亲,温宜嫌脏,叫他快去净室里洗一洗。 翌日清早醒来的时候,韩旭已经不在榻上了,温宜坐在榻上好一会儿才变得清醒,她梳洗完毕,又点了精致的眉宇,再出来时,看着桌上滋补的药还冒着热气,问了桃月一句韩旭去了哪里,却在心里觉得,这人有些重欲,明明是不爽利的时候,还天天压着她占一些不痛不痒,却羞人的便宜。 桃月说:“姑爷出门了,说是去了吴师傅那里。” 温宜颔首,又问了一句京中如今都有什么消息。 就听桃月说这几日,京城之中每隔十步,都能听到有一个人在议论韩识嘉的事情:“不少学子因为看了民间流传的识嘉公子的卷子,觉得此次春闱不公平,去礼部门前要求公开所有中榜考生的卷子。”意思是答成这样不应该榜上无名。 她垂眸看着那卷子,如今之计,礼部首先该做的是找到韩识嘉的原卷,看看和民间流传的版本是否一致,然后说明韩识嘉榜上无名的原因。 “可如今难就难在这里,落卷里没有识嘉公子的试卷。” 温宜若有所思:“若是落卷之中没有,那便只剩一个地方有可能了。” 内阁大堂,段老和秦老拿着坊间流传的韩识嘉卷子,重新召集了负责评卷的十八位房官一一传阅,结果无一例外,没人看过这张卷子,如果他们看过,此人必定榜上有名。 大皇子看着在座诸位摇头,心气翻涌着,却只能压着心口怒气:“确定所有的落卷都在此处?没有遗漏的?” 陆大人小心回禀:“因为韩识嘉的缘故,这些日到贡院领取落卷的考上比往年要多,但司务衙门均以卷子尚需整理为由,只准考生查阅,并未将落卷外放,共计六千三百二十一份卷子仍存在清吏司保管,编号核对无误,没有丢失。” 这就奇怪了,落卷都是够数的,这只能说明韩识嘉要么没考,要么就是考上了。 可他没有考上,大家也眼睁睁地看到他参加考试了。 便是这时,段老忽然道:“此次春闱可有废卷?” 陆大人身躯一震,是啊,还有废卷——能参加春闱的都是举人,并非第一次参加科考,而且来京城参加一次春闱不容易,十分之九的考生都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他们昼夜苦读,就是奔着金榜题名去的,答起题来自然是小心又谨慎,所以每年春闱会出现废卷的几率寥寥,少到一般人都想不起来还会有废卷,因为若是连最基础的卷面整洁都做不到,又何必来参加春闱。 陆大人立刻着人去找。 而此次也没费他多少时辰,便在安置废卷的衙门,找到了一张和民间广为流传的那张一样的,韩识嘉的原卷。 “找到了,韩识嘉的卷子找到了!” 这两日的京中茶馆,可以说是一惊一乍,总有那么些人带着所谓的最新消息闯进来,然后博得一众人的视线。 这次也是,他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人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在哪里找到的?” 这人慢吞吞地呷了一口茶,被催得急了才开口:“在废卷里。” “什么?韩识嘉的卷子怎么会出现在废卷之中,不可能吧。” 是个读书人,或是稍微跟读书沾点边的都知道废卷是什么东西,出现废卷可以说是科举考试之中最低等的错误了,在童试之中出现还能勉强说是情有可原,可都已经到会试了,多少读书人费尽千心才能走到这一步,再往前很可能就是金榜题名,这样的时候怎么还会出现废卷呢,何况此人还是韩识嘉。 昨日议论韩识嘉会不会在考卷之中写了什么犯了圣上的忌讳因此被除名的人,都没想过韩识嘉的卷子竟会出现在废卷的行列里。 “不能够吧……”众人大跌眼镜,是如何都不敢相信。 直到这时,众人还想着帮韩识嘉想转圜的余地,想他是不是不小心损坏了考卷,抑或是有什么别的违规行为,“他的卷子为什么会是废卷?” “据说是他的名字被糊掉了。” 若是卷子坏了,尚且有重新再判的余地,可若是连名字都没有,他就算是答得再好,也不可能榜上有名。 “既是认真去考了,糊名做什么?如果他真想糊名,倒不如直接不去。” “而且他若真答成流传的卷子那般,又何必糊名?” “正是这个理,所以到底是他自己糊的名,还是什么……” 茶馆中有许多桌椅,可这会儿众人都只围在一张桌子前,想要探听这一手消息,人多的,说是垒成了人堆都不为过,店小二想要添茶都寻不到空。 “前阵子便听人说此次主持科考的是大皇子,人人都说皇上这是有意要扶持大皇子做太子,可你们也知道,萧家和韩家不对付啊,几乎说得上是水火不容……” 韩家是太后的母家,圣上虽不是太后的亲子,却是太后力排众议扶持登基的。 这些年来,圣上在太后和韩家的帮助下,铲除了当初显赫一方的赖氏一族,韩家在这其中发挥的作用可以说是功不可没,承恩侯府如今的尊荣都是同着圣上一起成长起来的,若圣上是打江山的皇帝,韩家称得上一句国之柱石。 而圣上之所以一直重用韩家,一是因为太后,二是因为韩家没有女儿,入不了后宫,只能在朝堂之中,能做的是纯臣,只听命于陛下。 但萧家却不同,姜皇后去世后,圣上没有再立皇后,后宫之中是端妃萧氏执掌凤印,她有儿子,立长立贤,大皇子两头都占,从科举一事,大皇子费劲心思将段老请出山,便能看出萧家有夺嫡的野心。 萧家有尊荣登顶的机会,定会不计一切代价扶持大皇子登基,一旦大皇子登基,首当其冲的便是韩家。 因为韩家有兵权。 “你们的意思是,这是大皇子所为,为的是不让韩识嘉进朝堂?” “韩识嘉什么才学,入了朝堂往后定会封侯拜相,韩家本就位高权重,若是如此,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大皇子这是忌惮韩家吧。” “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奇怪,圣上将此次春闱交由大皇子负责,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圣上故意考验他,我若是他,老老实实把春闱办好,不出差错便是优了,没必要为了一个我,横生枝节,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 韩识嘉听吉安说如今大家都在怀疑大皇子,可就像那天夜里,他同韩益所说的那样,如果真的是他,那就太明显了。 因为其实还有半句,韩识嘉并未说出口——就算他有一天真的封侯拜相,那也不是短短几年便能做成的事,圣上的身子能撑到那时候吗?此番若是大皇子设计,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把自己手中大好的优势丢掉。 此事定然不是大皇子所为,韩识嘉所怀疑的,另有其人。 翌日清晨早早,二皇子便跪在了圣上的寝殿门前,安公公进进出出了好几次,劝说道:“圣上还没醒呢,二殿下不若等圣上醒了再来?奴才让人带您去偏殿歇歇吧,您刚从外头赶回来,奔波了一夜,应当是累了。” 二皇子摇了摇头,没看安公公:“那儿臣便跪在这里等,父皇什么时候起来,安公公再来叫我吧。” 安公公叹了口气,重新进去了,只这会儿没花多少时间,再出来时,说圣上请他进去。 “不是让你去安置西南成安厂附近的灾民了吗?怎么一大早跑回来?”宣景帝倚靠在龙椅上,他久病,面上的神色带着铁青,但到底是久居上位、九五至尊,病容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的气度,即使是倚坐,也掩饰不住他威严的气度。 二皇子站在阶下:“回禀父皇,春闱事关社稷,儿臣如何敢暗做手脚?” 这话一说,宣景帝掀了掀眼帘,凉声道:“朕又没说是你,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二皇子一脸肃然:“儿臣是听说了京城的风风雨雨,怕父皇和皇兄对我起了疑心。” 确实,如果韩识嘉的事是大皇子的手笔,那就真的有些太愚不可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皇上会不知道吗?于是众人又开始将怀疑的对象放到了二皇子身上,毕竟三位皇子之中,最有可能和大皇子争皇位的便是二皇子了。 短短一日,京城之中就有了各种消息—— 说是科举事关朝廷社稷,大皇子连这种事都办不好,如何当得起一国之主。然后又开始论起皇上的三位皇子究竟谁堪当太子。 这说来议去,便将话题便落到了二皇子身上,说是如今二皇子在成安厂赈灾,年前那场爆炸来的所有人措手不及,也查不清原因,人人都道是天灾降临,唯恐避之不及。 “二皇子逆旅而上,可谓是心系天下,泽备万民。” 明明是好名声,可在这种时候议论纷纷,如何看都不是什么好事情,众口铄金。 二皇子深深一拜:“春闱出现如此差错,儿臣不愿看见,正是替皇兄着急之时,没成想不过一日便又听说京中有人捧着我贬低皇兄,儿臣只听了半句,便实在是坐立难安,所以连忙来禀告父皇。” 这个关头,这个话题,如何看如何都像是在拉踩,只大皇子还没来得及发难,二皇子便入宫来说不是自己,这般着急撇清干系,看着倒真像是慌了神的模样。 宣景帝看他衣袍虽然干净,但脚下的鞋却还沾着污迹,像是刚从成安厂赶回来的,又怕面圣的时候没有体面规矩,这才匆匆换了一身外衣。 “你为人如何,朕是清楚的,你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这话一说,二皇子勉强算是松了一口气。 宣景帝一直看着他,自然知道了他在偷偷喘气,他换了个姿势,问道:“你今日进宫,就为了这事?” 二皇子坦然道:“正是,禀过了父皇,儿臣也能够安心地回去安置灾民。” 这话一说,宣景帝突然笑了,二皇子看着父皇有些不明所以,然后就听他道:“灾民安置一事办得如何了?” 二皇子这才想起来要回禀,于是又作了一揖,将成安厂爆炸的处置详情,灾民的死伤情况,赈灾需要的预算,以及朝廷拨的一万两银子花去了哪里,用嘴一一说清。 “做得很好。” “能替父皇和百姓分忧,是儿臣的福气。” 宣景帝知道这个儿子是最老实的,所以才让大皇子负责科举,他负责安置灾民,他看着二皇子站在阶下,受了夸奖虽然没有笑,但眼睛里却是带着几分老实和率性的笑意。 送二皇子出了殿门,安公公才把帖子往上递,上头写的是这段时日成安厂爆炸的处置详情,几乎跟二皇子方才在殿上说的一般无二,宣景帝便问:“这事谁给你的?” “是二殿下身边的一个笔墨先生,说是二皇子跑得太快了,没来的给,拖了奴才提醒二殿下记得回禀。” 这便是在说二皇子此次入宫,真就是为京中的传闻着急,而不是想要在大皇子遭遇风波之时,炫耀他的功劳成绩。 皇室之中,多少皇家子弟为着个皇位厮杀械斗、头破血流,他们铲除异己,也残害手足,这些宣景帝年少时也经历过,如今年迈,又病重刚愈,正是心累的时候,现在看着二皇子心中还惦记着手足亲情,心中难免会觉得柔软。 “朕的这些个儿子,一个精明过头,一个老实巴交,让朕都不知道这个皇位到底该给谁好。” 这话一说,事关皇位,便是安公公也不敢多嘴。 宣景帝看着手中的帖子,里头记录详细,可以看出二皇子手底下的人做事细心,而能让手底下的人为着他这般处处竭心尽力,想来平日里便是极会用人。 他想到什么,忽然问道:“老二是不是至今尚未娶正妻?” “如今确实是只有一位侧妃。” “也是时候给他选一门婚事了。” 这日温宜去请安时,晚了半刻钟,到的时候,众人都已经来齐,她向来规矩,偶尔晚到一次,韩老夫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起:“我同思弦正说到你。” 于是温宜便看了过去,韩思弦笑着解释道:“我同祖母说想约小夫人一道出门,只是小夫人好似并不太乐意。” 温宜感觉到她对自己似乎有些敌意,如实道:“近日身子不适,且京中风波未平。” 这话一说,便是在提醒众人韩识嘉科考的事,于是韩老夫人也改了口,说那还是先不要出去。 韩思弦娇嗔道:“也不是不喜欢侯府的风景,就是惦记着长安街的十里花灯美如画,上一次见到还是小时候,所以总想着再去看一眼。” 余氏便道:“想看花灯有什么难,明日去请灯笼铺的人来府里打理,也是不输长安街的风景。” 温宜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们说话,韩老夫人和余氏似是极喜欢韩思弦的,每日请安时都叫她来,还赏了她许多东西。连她说在府里要养一只狗,韩老夫人也准许,还许她带着到椿萱堂来请安。 以至于温宜进来看到时,都有些战战兢兢,但不知为何,这狗明明是韩思弦养的,却似是很喜欢她,她陪韩老夫人说话时,那狗摇着尾巴就过来了,靠近时,温宜是握着椅子把手才让自己不至于失态,只她战战兢兢,那狗却是悠然,直接枕在她的鞋面上,安然地睡了过去。 温宜一动不敢动,脊背僵直厉害,渴了也不敢喝水。 是后来韩旭发现她直到午膳都没有回去,才找了过来。 韩旭一走近,就看到温宜的脸色很白,他走过来直接把狗提起来放到一边,才给韩老夫人请安。 出来之后,温宜一直没有说话,韩旭看她额头浮着一层薄汗,可一摸她的脸,却是冷的。 “怎么了?” 温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捏住了他的衣角,她向来不会在外面做这么亲昵的动作,韩旭没再问了,只是用手给她把汗擦干净。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这几章可能会更新不太稳定,因为写到本文承上启下的部分了,相当重要的情节,怕自己赶着更新节奏会乱掉,后面又要修文,影响大家阅读的连贯性,先给大家汇报一下哦~ 谢谢大家支持~ 第50章 第50章 回到屋里, 四下无人,温宜才将额头抵在韩旭的胸膛上。 她几乎没有过这么惊慌失措的时候,以至于现在看她这样靠着自己, 韩旭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去找她。他用手给她拍了拍后背顺一顺气, 才发现她是出了一身的汗,于是他带着劲地捋了捋, 给人把身子都搓热了:“怕狗?” 温宜闭着眼睛深深喘气,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竟会害怕狗。 温家没人养宠物, 她长这么大,也只是远远地看过它们而已, 像今日这样离它们这么近确实是第一次,温宜还记得那狗靠近自己时的感觉, 几乎是寒毛都立起来了, 它枕在她脚上时,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韩旭看她还没回神,同她说话:“方才和祖母说什么了?” 她也不记得祖母都同她说了什么, 注意力全在脚边的小狗上了, 听韩旭问起, 只能轻轻地摇头。 韩旭也不是真想问她什么, 只是分散她的注意力罢了, 他抚着她的后背问她:“吃过午膳了?”不待她答,又问,“今日还要不要练字?” “昨天你批的字我都改完了,又写了新的。” “夫子看见这样的学生, 是不是要夸一夸他,让他能更有动力学习?” 温宜闭了闭眼睛:“其实夫子也觉得他是得意门生,但又不想告诉他, 怕他太傲气。” “放心,他跟着这个夫子,心里头只有谦虚。”韩旭说着话,上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其实就是刚才拎小狗的动作,但是他没说。 明秋泡了安神的茶来,韩旭看她喝了,见她还有些走神,怕她是吓坏了,问她要不要去睡一觉。 隔了这么久,温宜其实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想到方才靠着韩旭,有些不好意思,青天白日的,有些轻浮没规矩,然后叫他去忙。 “用完了就赶人?”韩旭揉着她的发顶,把人揉得有些晃。 温宜就说:“没有的,刚才谢谢你。” 然后往后靠了靠,不动声色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之后的两天,温宜再去请安的时候,韩旭都叫从阳跟着她,若是瞧见有狗来,就替她把狗给引走,只温宜在从阳面前,半点看不出害怕小狗的模样,从阳瞧了几眼,想韩哥是不是骗他,直到晚上回去,看到温宜给他买的糖葫芦就放在桌案。 从阳坐在穿廊边上晃着腿,他这两日不用去铺子里,韩哥叫他留在家保护温宜。韩旭正站在院子里洗脸,然后听到从阳说:“嫂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说话了。” 韩旭听出话中意,看了过去:“有人欺负她?” 从阳一口咬掉糖葫芦:“表小姐养那狗就是为了欺负嫂子,我都看出来了,平日她对那狗爱答不理,一进院子,就叫下人把狗抱走关起来,连身上沾了狗毛的衣裳都嫌弃,洗过还不行,直接叫下人给丢出去,可偏偏每次去老夫人和大夫人那儿请安时,都要带着,像是喜欢得形影不离。” 韩旭眸光暗了暗,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这日是韩旭自己去接的温宜,手里提着在外头给韩老夫人买的糕点,韩老夫人看到他就笑:“最近常看你来。” 韩旭便说:“最近在外头挣了点钱,所以想着孝敬孝敬祖母。” 晚辈有孝心,哪个做长辈的不欢喜:“靠着你那打铁的手艺?” 韩旭半点都没有觉得自己做这事丢脸:“还算是有点手艺,前阵子帮官府的范大人熔铁,还被他请了过去,说是让我做个军匠,只是碍于我出身承恩侯府,调不了户籍。”他这话说着随意,像是无心之言,却叫温宜多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原本可以直说不想去,偏偏多提了一句是侯府的调不了户籍,若此事换了别人,没有显赫出身,而仅仅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又会如何? 短短一句话,叫人听出了里头的强迫之意。 这事韩老夫人没听过,可她也听出了韩旭的话中意,眼睛眯了起来:“哪位范大人?” 韩旭认真想了会儿:“我刚到京城没多久,认不得什么人,只是听军器监的监工叫他范大人。” 韩老夫人当时没说什么,让他们先回去。 路上,温宜就问:“郎君怎么突然说起这事?” “这段时日,南城其他两家铁匠铺的铁匠都被带走了,吴师傅打听了一下,说是军队需要铸造兵器。”吴师傅之所以没事,是因为他们当时第一个找上的便是韩旭,只他们没有想到一个铁匠铺的铁匠,竟会是承恩侯的公子,“我倒也想拿身份去压人,但官府的人这样明目张胆,只怕背后有人撑腰,所以才无所畏惧,我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怕是只有祖母和父亲,能有法子治一治这个风气。” 韩老夫人疼爱韩旭,知道自己的孙子受了委屈,张口问一句,比韩旭在外头说十句都要有意义。 这是韩旭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身份还挺好使。 两人说着话,忽然远远传来犬吠的声音,温宜心口一跳,下意识捏住了韩旭的衣角,只是没想到韩旭这回没有犹豫,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温宜还没被狗吓到,却是被韩旭吓得不轻,青天白日、乾坤朗朗,怎么可以这么亲密?她一边怕被人发现,一边又怕狗会冒出来,到最后,只能紧紧抱住韩旭的脖子,埋首在他怀里,她不敢睁开眼睛,掩耳盗铃。 原来这处临近韩思弦的院子,她那狗不知怎的从笼子里跑了出来,院子里的下人也正急着找呢,若是冲撞了贵人,谁都担待不起。韩旭看了从阳一眼,从阳心领神会地也跟着去。然后韩旭就这样一路抱着温宜回去。 一路回去,韩旭看到怀里的鹌鹑都没有抬过头,余光里,温宜从脖颈往下都是红的:“这么怕?” 他这话指代不明,又像是推卸责任,她这回哪里是怕狗,分明是怕了他的不规矩。 整日这样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个办法,可温宜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什么解决的法子,毕竟小狗是无辜的,是她自己觉得害怕而已。 温宜在心里安慰自己,想着是不是时日久了,胆子就可以练大,没成想第二日起来,就听说了韩思弦的狗跑丢的消息。 她第一时间去看韩旭,却见他一脸淡然,催着她赶紧吃早膳。 - 韩识嘉去贡院查看了自己的考卷,只是扫了一眼,便能看到写着名字籍贯的位置沾了墨迹。 为了科考公正,凡是卷面存在脏污,有特殊符号印记,或是看不清名字籍贯的,都会被收卷官单独抽出,不进入后续的糊名流程,当作废卷处理。 连阅卷流程都进不了,韩识嘉便是答得再好,又怎可能榜上有名。 陆大人喝着茶,一脸从容,只是脚藏在袍子下抖个不停:“这卷子上头盖了‘收讫’的章,便说明当时交卷时候,公子已经确认无误了……”他边说话,边偷看韩识嘉的脸色,这话的意思是这应该是韩识嘉自己糊的名。 韩识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反复看着卷子上的那点墨迹,半晌,他忽然把卷子举起来对着油灯,然后在某一个角度时,盖住他名字的那块墨迹在油灯下露出半个并不清晰的指纹。 若是他自己糊的名,他没必要弄脏手,直接用笔涂掉就是,如此只能说明这是别人糊上去的,而且那人动手脚的方式,只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简单,比如那人在收他的卷子之前,手上就沾了一点墨迹,又在把卷子交给弥封官之前,把这点墨迹蹭在韩识嘉的名字上。 就是这么轻易,随手一按就能耽误这个人的功名。 韩识嘉在京中还算有名,很多人认得他,背后之人只要稍微收买考场中的收卷官,便可以让他榜上无名。 韩识嘉看着上头的指纹印记,没有打草惊蛇,只问:“这卷子我可以带走吗?” 陆大人一脸为难,他也怕韩识嘉在卷子上看出什么东西:“您也知道此次科举出了事情,所有卷子暂时还不能领回去。” 韩识嘉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强求:“那我可不可以在卷子上按一个手印,表示我已经看过?”这话说得讨巧,但陆大人一下便听出来了韩识嘉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偷换卷子。 可这要求合情合理,陆大人只能同意。 韩识嘉出来之后,脸上的神色不虞,科举一事事关江山社稷,不论谁在其中动手脚,都是对圣上威严的蔑视,可大皇子没必要自毁前程,二皇子又轻易沦为众矢之的,以至于如今,韩识嘉都没有发现谁能从这件事中获益。 松鹤堂里,他们还在下那盘未下完的棋局。 “科举一事背后牵连甚广,他们不想让你把考卷领回去也情有可原。” 毕竟若只是卷子管理不严,尚且有一线生机,若是真的科场舞弊,那便是轻则流放,重则腰斩。 韩识嘉自然也知道其中不简单,只是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会选中他。 仅仅只是怕他封侯拜相,让韩家再添助力吗?可就像他说的那样,圣上能不能等到他平步青云都说不定。 “你的卷子段老已经看过,若是正常阅卷,名列三甲无疑。”韩益执黑棋。 韩识嘉看着韩益,因为他这安慰,而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从小跟在承恩侯身边学习,自是最清楚他的为人,韩益是一个严父,过往无论他取得了什么成绩,都很少听到他的夸赞与对他表示满意,便是当初考了解元,韩益也不过是一句还需要继续努力。 韩识嘉想起那日他听说了温宜和韩旭的婚事,匆匆回府,他那么生气,韩益也只是给他写了两个字,叫他回去。 可此次春闱放榜之前,他曾宽慰他说他会榜上有名,而如今落榜,又安慰他说才问学识不在功名。 夜里似乎有晚来风急,树叶沙沙作响,扰乱了人的心。 韩识嘉迟迟没有落子,抬眸看着韩益,问出了一句:“您以为此次是谁在从中作梗?” “若是大皇子太过明显,反倒是二皇子那招以退为进,有些像是赢了棋局。”韩益连头都不抬,像是并不十分在意。 韩识嘉道:“二皇子在西南处理成安厂一案,本就声名鹊起,无端端往科举之事横插一脚,对他来说其实弊大于利。” “所以此事确实古怪得很啊。”承恩侯长叹了一声,说,“该你下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韩老夫人到底是对韩旭有所偏爱, 听韩旭说起一句自己被所谓的范大人带走过的消息,便着人去问了,然后得知京中的军器营近日确实在征调民匠, 说是军中新研制了什么弩机, 正需要厉害的工匠前去铸造。 而那什么范大人,就是京都军器监弩坊署下头一个监作的跟班, 不说他本身连官阶都没有,甚至都不是这个监作的亲戚,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胆敢威逼承恩侯府的大少爷去做军匠, 可见此人何其嚣张,而强征民匠之风, 只怕在军中很是盛行。 “兹事体大, 已不是个小吏逞威作福之事,承恩侯府乃是圣上的股肱耳目,快将此事报给侯爷, 让侯爷裁决。” 范大人自从绑了韩旭之后便一直战战兢兢, 在京中打听了不少有关韩旭的事, 后来才得知这人就是那刚被承恩侯寻回来的真嫡子, 出身乡野, 所以才是个铁匠。 韩旭的身份一再被印证,范大人心下慌张,害怕哪天韩旭会上门报复,可那日之后, 韩旭并没有来找他,于是他一边胆战心惊地觉得以韩旭的出身,承恩侯怕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待见他, 这是个不得势的少爷,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不能心存侥幸,然后亲自派人送了好些礼到吴师傅的铁匠铺来。 那之后,吴师傅瞧见做官的便觉得腿肚子打颤,但看范大人提着礼来,也能猜到他的来因,于是回头去看韩旭。 韩旭赤着上身,他刚打完铁,正是一身的汗,他掀开帘子出来,看着原先趾高气昂的范大人,笑得很是殷勤,他手上还提着锤子,叫他:“范大人。” 范大人露出了一个谄媚讨好的笑:“什么范大人,韩少爷叫我小范就成。” “范大人今日登门,不知是有什么事?” 他把礼往韩旭跟前一放,具是些名贵草药和金银珠宝,他笑得战战兢兢又一脸殷切讨好:“小的有眼无珠,前阵子冲撞了贵人,特意上门赔个不是,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韩旭自己倒是没什么所谓,毕竟被绑的又不是他,只道:“范大人可能弄错对象了。” 范大人也是个有眼色的,当即把那礼拿了一半放在吴师傅面前,作揖道歉:“冲撞吴师傅了,小范在这此处给您赔礼道歉。” 吴师傅哪里敢受当官的如此大礼,赶忙外旁边让了,毕竟当初这人让人绑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好说话,他能有今日,都是因为韩旭。吴师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决断,往后去看韩旭,但韩旭没再管了,直接回了铺子里。 这便是在说他不计较了,全凭吴师傅自己看着办。 吴师傅知道这些礼人家想送的是韩旭,所以收下了,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然后抱着这些东西进去找韩旭。 韩旭只说让他自己留着吧。 原以为此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不过几日,又有人来拍门了。 只这回来的并不是官府的人,但也不全然是陌生人,韩旭对他有些印象——这人就是先前提着马粪准备泼吴家铺子的人,只当初的气势汹汹换成了一脸的慌张失措,他站在韩旭知道韩旭肯定认出了自己,拘束又忐忑,却还是跪了下来,求他们救救他父亲。 原来,南城另外两家的铁匠铺也有铁匠被官府强征了——他们先前和吴记打擂台,对吴记铺子的消息很是了解,也知道不久前吴师傅曾被抓走过,但是平安回来了,当时他们还曾嗤过吴家这是树大招风,说他们活该,可等同样的事情落到他们身上,却是觉得如遭雷劈,他们不知道韩旭的身份,但吴师傅既然能回来,定是有法子。 “是花银子把人赎回来吗?”他们一脸急切,已经心惊胆战了好几日了。 “你们能有多少两银子?”韩旭看着他们,倒是没有冷嘲热讽,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罢了,毕竟官府强征民匠,有一部分就是为了这点银两。 那些人支支吾吾着,说是上有老下有小,就算能拿银子,也拿不出来多少。 韩旭看着他们惊慌失措,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当时没多说什么,但等人走后,便往后陈巷要人去了。 弩坊署里头的人知道韩旭的身份,知道那些人是韩旭的朋友,轻易就把人放了。 把人带走的时候,韩旭看到里头的人比他第一次来时多了许多,而范大人手里提着的鞭子上头还沾着血迹,韩旭只是扫了一眼,便能知道他方才定是在对那些刚来的民匠用鞭刑。 范大人还惦记着先前的事,怕大户人家的贵公子看不上那些单薄的礼物,可放了两个人就算是人情了,他自觉有些占了上风,试探着问了一句:“您看先前那事……” 韩旭倒是很好说话:“算了是可以,只范大人之后还是不要做这些强征民匠的事了。” 范大人一脸为难:“韩少爷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韩旭也知道他不过一个小吏,敢做出这样的事情,背后定有厉害的大官在布置安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无辜的人,这些年他手里死过多少百姓,又为了逼普通人家要赎金,害过多少人家破人亡,韩旭不为所动。 “我还不够格?”韩旭听出了他的意思。 “诶哟,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范大人往韩旭手里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韩少爷,这些钱您拿去吃酒,这两个人我也还给您,至于其他的,您就当不知道。” 韩旭走的时候,似是还听到里头有鞭子破空的声音,姓范的声音越过高墙,趾高气昂:“看什么看,你们可没有这么好的命。” 那袋银子韩旭带了回去,放在了承恩侯的桌案上。 韩益看着韩旭问他:“为什么要淌这样浑水?官府铸造兵器,需要民匠,这是历来便有的事。” “历来如此便对吗?” 这是入府以来,承恩侯第一次正视韩旭,正视这个从乡下带回来的儿子。 “官府为了冶炼兵器,广征民匠无可厚非,但征调和强征还是不同的。”因为一般的军队征调,民匠们在做完一批工程后,可以获得报酬,可以回家,但强征的民匠就与这些人不同了,因为他们手续不全,领不到该有的报酬就算,做完了朝廷急着开办的大型工事之后,会被随意地派到地方,成为一些达官贵人的私匠,一旦如此,那便是朝不保夕,无边的黑暗了。 韩旭觉得韩益说出这种话,有些“何不食肉糜”。 “敕造兵器本是强国卫民的好事,可为此事强征民匠,奴役百姓,岂不是与此事的初衷相悖,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会有损圣上仁德的形象。”韩旭让自己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想问题,“况且此事发生在京中,天子脚下,若是京中都有这种风气,底下的人有样学样,那便真是民不聊生了。” 话说到此,韩益却是一直没有开口,就在韩旭还想说什么时,他忽然道:“此事我已告知余大将军,想来不日就会把人放了。” 韩旭眉梢一跳:“多谢父亲。” “此事你做得好,可想要什么奖励?” 韩旭自觉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韩益轻笑一声:“你很喜欢打铁?” - 韩识嘉科考一事真相似是渐渐水落石出,榜上无名之事似是真就这样板上钉钉了,这段时日京中不少人对此表示惋惜。 他们再怎么叹惋,终究比不上韩家人对此事的可惜,毕竟韩识嘉也是韩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当初她之所以偏心韩旭,定要温宜嫁过来,便是因为韩识嘉已经有了功名。 可出了这样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怕是两个孙子都要对不住了。 韩思弦进来的时候,韩老夫人正因为这个消息而长吁短叹,于是她宽慰道:“一次就能考上的人本就寥寥,识嘉哥哥才学这么出众,下次一定榜上有名。” “你都几岁了,还这样叫他?”韩老夫人听着就笑了。 韩思弦确是一脸理所当然:“我从小就这么叫他,改不过来了。” “是啊,你小时候最喜欢跟着他一块儿玩,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的叫,他不理你,你还哭。” 韩思弦脸上有些红,像是不好意思,于是她目光一转,见温宜一直不说话,忽然道:“小夫人小时候,好像也这样叫识嘉哥哥。” 温宜并不怎么参与有关韩识嘉的话题,毕竟当初韩老夫人故意安排他们见面的事还历历在目,那番警告的话,温宜也还记着。 她与韩识嘉保持距离的感觉很明显:“是啊,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没有不承认,反倒是叫人挑不出错来。 韩思弦觉得自己一记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些自讨没趣。 “识嘉哥哥这几日是不是在府里?晚些时候,我熬些汤给他送去,我记得他最喜欢喝玉米排骨汤了。” 韩老夫人笑说:“这都多少年之前的事了,你这么久没见他,还记着他喜欢什么,识嘉能有你这样的妹妹,是他的福气,” “思弦有他这样的哥哥才是福气。” 温宜坐在一旁,从她们的这几句话里,听出了点别的意思,又看韩老夫人对韩思弦这么亲昵地提及韩识嘉,没有错愕之情,便是余氏都没有多说什么,心中有了大概。 出来的时候,韩思弦几步上前,请她留步:“听说小夫人是读书人,家中还是状元。” 温宜并不同她兜圈子:“思弦姑娘想说什么?” “那日我说想出门,听小夫人说起这几日京中不太平,言辞间能感觉到您对科举之事很是关心,连京中时议的事都很清楚。”韩思弦说着话锋一转,“只不知道小夫人关心的究竟是科举之事,还是识嘉哥哥。” 听到这话,温宜忽然露了点笑:“究竟是我对韩识嘉格外关心,还是表小姐对韩识嘉格外关心?” 难怪她会感觉到韩思弦对她有莫名的敌意,原来是如此。 这么直白的话说出来,韩思弦的脸突然就红了,她又羞又急:“小夫人既同韩大少爷成婚了,就应该恪守本分,少同识嘉哥哥来往。” “你尚且是一个还未许亲的女儿家。”温宜觉得她莫名其妙,“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这句话?” 韩思弦的脸红到了耳朵尖,似是也自知没有身份,无端端地跑去警告一个妇人,确实是在自毁身份名节:“总之还请小夫人自重。”她说完,人就跑了。 明秋看着韩思弦,只觉得这位客居的表小姐也太没有规矩了些:“韩老夫人让表夫人住到家里来,是为了让表小姐和识嘉公子议亲?” 温宜并不确定,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是如此。 “可就算如此,她这样跑来跟小姐说话,也太没有礼貌了些。” 温宜无意于背后言人坏话,但平白被人警告了一通,心情算不上好。 明秋见小姐不说话,以为小姐是生气了。 “没有,只是忽然发现世上竟还有这样莽撞的人。”看着也是个出落亭亭的闺阁小姐,却会为了一些情情爱爱,做出一些冲动的事,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觉得被冒犯,还是羡慕。 主仆俩从外头回来,近了并月堂,瞧见乔嬷嬷领着位身着宽衫的男子站在院门前,走近后听乔嬷嬷介绍说,此人便是大夫人寻来给大少爷授业解惑的夫子了。 温宜行礼的时候想,余氏说要给韩旭找夫子,她原以为不过是缓兵之计,没想到是来真的。 夫子姓王,也是进士出身,话不多,看着也是谦和有礼,明面上确实是挑不出什么错来,他同韩旭见了一面,给他留了书单,说是让韩少爷先行准备,过两日再开始上课。 韩旭看不懂这些,温宜就照着单子上的东西,在自己的书架上给他找,也顺便看看这个夫子到底正不正经。 她看着单子,指挥韩旭拿书,还真是什么都有,叫韩旭觉得没必要请夫子来教,他自己屋里就有先生。 “大夫人这是防着你呢。”温宜说,让他平日和夫子来往时注意些。 韩旭挑眉:“我是得防着他。” 温宜以为他很上道,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书,只是这本韩旭没有松手。 “家妻聪慧,有点招人。” 温宜确实聪慧,夫子来上课之前,先给韩旭开了小灶,拿着自己启蒙时用的书给韩旭看。韩旭看着专心,却不是在读文本,而是在看温宜的字——温宜擅长很多种字体,如今常用的是行楷,写起来飘逸轻简,但这是及笄之后了,小时候温宜读书时写小楷比较多,笔力也不似如今这般笔老墨秀,有些规规矩矩的,很端正,一些笔记读起来,也带着几分稚气。 温宜发现他走神:“做什么?” 韩旭就道:“你小时候应该挺可爱的。” 于是温宜狐疑地侧身去看,就看到自己在先贤的名句旁写了句,“宜幼,不知所云”。 这是她四岁的书,她比一般的男子启蒙都早,可也是因为年纪小,在领悟文辞方面尚有不足,时常是面上认真学,心里却不懂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温宜看着脸上一红,在韩旭翻看下一页的时候,把书拿了回来,换一本新的给他。 韩旭倒是没跟她抢,毕竟这些书她总要给他的,藏得了一时罢,他眼底带着笑,翻看新的,却发现这上头的字虽然也能看出是孩子所写,字却比方才的要成熟,行笔之间带着几分娴熟和流畅。 但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温宜所写,似乎还是个男子。 “这是谁写的?” 温宜看过去,也是一怔——女子启蒙,尚且不读《左氏春秋》,这是韩识嘉的书。 照水阁。 韩旭那边刚见完夫子,吕氏这边就得了消息。 鹊桥道:“大夫人给大少爷找了个先生,说是让先生单独教,想来是小夫人早察觉了大夫人的忌惮,故意避其锋芒。” “我是扮猪吃老虎,她是狐狸装乖兔。”吕氏坐在妆台前,看着那盆细心打理的姚黄,“就看谁能装得更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这日天静, 无风也不够晴。 韩旭翻着那书,发现上头有两个人的字迹,看得出来只有一个是属于温宜。他随口问了一句, 却有一会儿没听到温宜回答的声音, 于是他看了过去。 目光轻轻一碰,温宜就跟着探头看了一眼, 像是在确认,虽然她已经一眼看出来了, 一瞬之间,她心中似乎是有很多心思, 她可以选择说是父亲又或是温言,但她还是说了:“是韩识嘉的。” 这个答案倒是让韩旭有些意想不到, 因为他确实是随口一问:“你们认识?” “……算是认识。”温宜默了默, 自从上次和韩旭提起韩识嘉时,他没有什么反应,她便知道他不知道她和韩识嘉曾经定过亲, “女子启蒙不读五经, 应该是那会儿韩公子借了自己的书给我, 我忘了还。” 女子和男子读书的目的不同, 小时候夫子在堂教书时给的书单总有侧重, 温宜看旁的人都在读五经,心里有些落寞,又因为堂上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只以为夫子是觉得自己读书读得不够好。 堂上大家都有书, 唯独她没有,韩识嘉就把自己的书给她了。 “我给郎君换一本?”温宜想着,韩旭刚刚启蒙, 不必读《左氏春秋》也可以。 其实没必要大惊小怪,就像温家和张家、袁家一样,与韩家也是世交,他们有交集并不奇怪。 韩旭却说:“我拿走,可不可以?” 那时年纪还小,又是课本,上面没写过什么的,温宜说:“……可以。” 期间,明秋有事把温宜叫了出去,韩旭坐在温宜的躺椅上翻着那书,翻着翻着一只手曲着枕在后脑勺下,一边看一边出神,心中渐渐想着近日发生的诸多事情——有余氏的事,有铁匠铺的事,也有韩识嘉的事……与韩识嘉相遇,他到底没有想象中的平静,人静之时,会有别的思绪悄悄攀上心头。 想他到京中这段日子的光景,他每日打铁、归家和温宜在一起,虽是忙,却好像有一些碌碌,承恩侯府的不愁吃穿叫他有一些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是什么,他没有方向可以去,就这样跟着吴师傅打铁吗?好像可以,却又找不到太明确的意义。 最后又分了一点神给韩识嘉,想这人倒是一表人才,又长身玉立,好像确实是比他要强上一点,连温宜都会看他的文章……这人是韩家的,想来他们从前应该时常会见面,两家是世交,会认识确实不奇怪,但不知为何,韩旭想着想着会把这两人放在一起。 一个温婉如玉,一个清皎如月,竟是有些像。 这个念头在韩旭心间一闪而过时,比那日知道袁明泽喜欢温宜,还要叫他蹙眉。 韩旭看着书上两人的错落在一起的笔记,眉头一时间没能放下来,明明温宜面上看着没有端倪。 - 这几日,宣景帝为着两个儿子的事头疼——他大病初愈,精神刚好一些,可睁眼后看到的却不是儿女的关切与体贴。成山的折子陈在案前,里头一半是为大皇子说话,一半是为二皇子,但不论为谁,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皇位。 大皇子有针对韩识嘉的理由,因为萧家想要站稳脚跟,绝不会纵容韩家势大,拿掉一个韩识嘉,捧上来的人往后必定是自己的心腹。二皇子也有针对大皇子的理由,毕竟皇位就这一个,只那些人说来议去,对着二皇子的诬赖,就只是若此事是大皇子所为,那大皇子就太蠢了。 宣景帝这几日被这些奏折两边扯着,只觉得好不容易病好的身子又要出问题。 端妃似也知道给二皇子泼脏水这事站不住脚,于是往勤政殿来得很勤,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又谨小慎微地给大皇子求情,言外之意是二皇子设计陷害。宣景帝听她拿着萧家花费重金寻到了蓬莱医仙的事,求他不要生大皇子的气,面色愈发的暗,没听她说几句话,就让她先回去了。 诺大的勤政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宣景帝看着端妃带来的汤羹上渐渐没了热气,忽然觉得有几分人走茶凉的凄凉,他支着头按着额角,神情不虞,便是这时,安公公说余大将军来了。 “又有什么事?”宣景帝面色沉沉的。 安公公低着头,压着声音:“说是负荆请罪来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宣景帝看了安公公一眼:“把人请进来。” 余锞进来后,没用宣景帝开口,便自顾自掀袍跪了下来:“下官失职,对下属看管不力,致使手下的人以权谋私、戕害百姓,特来请罪,还请圣上责罚!” 一连串帽子扣下来,叫宣景帝睁开了眼睛:“把话说清楚。” 余锞没有抬头:“这段时日,弩坊署研制出了新的弩机,臣本想召集军匠进行试炼,以便能投入战场之中,提升军力。” 此事宣景帝是知道的。 军中现役的弩机一次只能射出六支箭,可以说是价格高昂但威力不足,可四年前,北域军器监传来消息说研制出了一次能发射十支箭的弓|弩,军中因此士气大振,只图纸还未送到京中便出了变故,图纸也因此不知所踪,这些年军中对弩机的研制可以说是停滞不前,是直到半年之前,才又有了好消息。 “臣下的令是张贴告示,征召民间有经验、技术的民匠为国事出力,不料底下的人却借机强征民匠,搞得京城之中人心惶惶。臣知道消息后,立刻让人把强征的民匠全放了,牵涉此事的官员全都革职待办,还请皇上责罚。”余锞跪在地上,双手呈上折子。 强征民匠的事并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是屡禁不止,军中为了赶工期,往往会多征民匠,宣景帝没有立刻动怒,而是将折子仔细看了,上头列出的官员姓名职务籍贯倒是详细,连这些年因为强征百姓而获得的脏银全写清楚了,便是伤亡也列得清楚。 “怎么没写如何解决?” “此事是下官失察,已经着人安置百姓,因此事给百姓造成的损失,下官一力承担。” 这便是自己做了错事,自己抗的意思了。 武将有了权力,便会萌生“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心思,但这些年来,余锞倒是一直谨遵圣令,让他放心。 这事办得有头有尾,让这几日一直头疼的宣景帝觉得终于有一件事顺心。他想着“谨遵圣令”,想起了另一个人,于是将折子放在一边,意思是不再追究:“此事承恩侯可知道?” 余锞便道:“不敢欺瞒圣上,此事是侯爷发现的,臣是武将,行事不够细谨,不然底下的人也不会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昨日发现后,臣原想着私下处置了便是,是侯爷同我说此事虽小,却事关民心,定要上达天听,让圣上裁决,下官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侯爷便帮我写了这折子,叫我早早地来。” 难怪这折子写得条理清晰。 “此事是在你军中发生的,若是朕为此事责罚于你,革了你的官职,你就不恨承恩侯?你可是承恩侯的小舅子,他这般帮理不帮亲,你心中就没有半分怨言?” “不怕圣上怪罪,下官确实有,但侯爷说,若我不来,就不要我妹子了。” 这样朴实的话说来,惹得宣景帝朗声大笑。 余锞摸着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似是也觉得自己这话太糙了些:“其实侯爷还说了别的——强征百姓之事,这些年来屡禁不止,不止军中,便是其他地方也有,也因为屡禁不止、利大于弊,被地方官员借口不得已而为之,不了了之。可事虽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军器监敕造兵器是为保护百姓,可一边说着保护百姓一边又加害百姓,便是相悖。此事牵涉家法与国法,我与将军是姻亲不假,但事关国泰民安,江山社稷。家人之间没有隔夜仇,嫌隙好消,可百姓若是因此误会了陛下,那才是沟壑难平。” 这话说来,便是全全在为陛下考虑了。 承恩侯府这些年官居礼部,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甚至还与余家是姻亲,说是位高权重都不为过,可这些年来,却从未有过私心。 宣景帝想着这段日子为着科举一案,不论幕后的主使之人究竟是谁,但结果已然让科举丧失了原有的公平正义,天下文人群起议论,损害的是皇家的颜面——强征民匠是小,牵涉的官员都不过是小吏,可余锞还是报了,因为事虽小,积小成多,积重难返。因为这是皇家的脸面。可大皇子却没有想到这一点,所做的不过是一力撇清嫌疑,甚至不惜攻击手足…… 宣景帝心下一沉,一阵失望涌上心头。 “承恩侯向来能为朕分忧。”宣景帝随口问道,“韩识嘉的事,他如何看?” “侯爷自从知道识嘉要参加科考以后,便不再过问科举之事,识嘉虽不是他亲生,却是他看着长大的,榜上无名之事确实叫人惊诧,侯爷为此去了一次内阁大堂。当时大皇子说会给他一个交代,侯爷便一直在家中等候消息,臣也追问过,但侯爷只说相信圣上自有圣裁。” 承恩侯本可以不提自己去过内阁之事,但他并没有遮掩,因为他是一个父亲,他虽然是一个父亲,却也是大靖的朝臣,家法和国法之间,承恩侯所选的,似乎只有国法。 宣景帝沉默良久,突然话锋一转:“承恩侯怎么忽然关心起军务来了?” 这话一说,叫人头皮一紧,连安公公都看了余锞一眼。 但余锞却不知觉:“此事不是侯爷发现的,是侯爷的长子。” 这几日听起韩识嘉的话题已经够多了,宣景帝的眼睛眯了起来:“承恩侯的儿子,确实各个出息。” 余锞就道:“侯爷近来对这个儿子很是喜欢,刚在东街上盘了个新店,说是要给儿子拿去打铁。” 这话一说,宣景帝便知道不是韩识嘉了:“承恩侯还有儿子不喜欢读书的。” 不知为何,说起此事,余锞感觉到宣景帝的心情好了不少,他实话实说道:“小时候耽误了,如今更不喜欢读书了,听说是连书堂也不愿意去,怕不识字叫人笑话,请了个夫子单独教他。” “朕记得他是不是和温家的女儿成亲了?” “正是,当初温老夫人病重,侯爷将悬阳丹送去温家前,还进宫请示了太后娘娘。” 宣景帝看着余锞离开的背影:“朕病重,所有人都在惦记着皇位,唯有韩家,只想替朕解忧。” - 吕氏这日给余氏请安时,感觉到她心气不佳,于是把自己戴在身上安神的香囊解下来放在余氏手边:“大夫人日理万机,可万要注意身体。”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雅的香气,余氏知道吕氏家里是太医院的,虽不喜欢,但没推辞,也料定吕氏不敢在其中动手脚。这些年来,余氏对吕氏不甚喜欢,因为此人生了个太优秀的儿子,但因为她不过是妾室,又向来规矩,所以并未将他们母子放在心里。 吕氏感觉到余氏不愿同她多说,姿态依旧很低:“不知何事,坏了大夫人的心情,不若说来,让媚娘替大夫人分忧。” 余氏自然是在愁韩识烨的婚事——他如今年纪不小,该议亲了,可因为先前的事,叫京中不少大户人家的女儿都对他避之不及,而老夫人也是一脸不着急的模样,可韩老夫人越不急,余氏才着急,就像是知道老夫人不喜欢识烨一样。 吕氏自顾自道:“可是在为余将军的事担忧?” 这话一说,叫余氏回了神,她从未听大哥提起过什么烦心事。 “说是大少爷发现了军中有人强征民匠的事,还将此事禀告了侯爷,侯爷知道后,让大将军进宫请罪去了。” 余氏目光一顿,侯爷竟为了韩旭,训了大哥。 吕氏声音慢慢:“因为此事,侯爷还夸了大少爷,说他有仁德之心,连皇上听了也夸。” 这话一说,余氏脸色愈发差。 想不到她管着这个乡野之子不让他在仕途之上有所精进,他倒是另辟蹊径,还在皇上面前卖了脸面。 “侯爷今个儿在东街给大少爷置办了新铺子,说是见他成日往南城跑太辛苦,让他有个专门打铁的去处,连皇上也送了赏呢。”吕氏看余氏一脸意外,语气渐渐迟疑,像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大夫人难道对此事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亦是天色尚早, 韩识嘉走在院子里,步子很快,袍角翻飞着。 原因无他, 他听吉安说了圣上在早朝时斥责大皇子的事——榜上无名之事许久没有定论, 京中人云亦云,说什么的都有, 影响最大的便是殿试,因为殿试只排名不筛人, 若是会试排名有疑,殿试只能延期。 然而春闱从放榜开始就一直在延期, 甚至放榜之后,榜单排名亦有疑虑, 难免叫此次参加科考的考生倍感焦虑。 有名次的, 尤其是最后一名,这几日可以说是如坐针毡,因为若是最后裁定韩识嘉应该上榜, 首当其中便是他。 没有名次的, 因为韩识嘉榜上无名、考卷泄露一事, 均认为此次春闱存在舞弊, 此轮杏榜应当作废,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为何此次放榜要隔这么久,是不是就是为了暗箱操作,今年参加春闱的七千考生之中,究竟有多少的“韩识嘉”。 两方举子为此起了争执, 一方人马在午门前跪请重考时,双方大打出手,皇上震怒, 责令大皇子在三日之内给出答复。 再三受压,大皇子只能放出消息称是有人故意将韩识嘉的名字糊掉,让韩识嘉的卷子沦为废卷,因此榜上无名。 科举一案,在京中可以说是风云汇聚,然而不论什么,这一切的关键,都在韩识嘉。 韩识嘉脚步匆匆,路上,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识嘉哥哥——” 韩识嘉脚步一停,循声看了过去,只见假山小园的月洞门处,探出个靓丽身形,韩识嘉顿了一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人。 “……” 等这人到了跟前,又甜甜地唤了他一声:“识嘉哥哥。” 来人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身海棠色蝶恋花纹的对襟襦裙,鬓边是同色的发带,她步子有些轻快,像是山野间烂漫的雏菊,以至于行动时,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晃着,似是有一些要飘到他身上。 韩识嘉久不在府中,近日又操心科考一事,于是下意识看了吉安一眼。 吉安会意,先一步问了礼:“表小姐妆安。” 韩思弦轻易看出了他们之间交换的眼神,却并不往心里去:“识嘉哥哥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思弦啊。” 这么说来,韩识嘉稍微有了印象,对她微一颔首,只道:“韩姑娘。”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礼貌问安,但韩思弦却很开心,她稍微垂着头,有些腼腆,将准备了好久的心里话告诉他:“智者有言:智者务其实,愚者才争虚名,京中多风波,识嘉哥哥你才学出众、博闻广识,是为藏器于身、韬光养晦,待时而动,我相信你下次必定榜上有名。” 似是没想到她突然出现就是为了同他说这个,这对韩识嘉来说有些突然,但他还是道了声:“……谢谢。” 短短的两个字,让韩思弦杏眼一亮,她弯着眉眼,笑得有点开心:“识嘉哥哥近来辛苦,我让厨房熬了些汤,是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 许是这表小姐眼里的心意太过真挚,连吉安都有些动容,不必韩识嘉开口,他便自作主张收下了,然后在韩识嘉的余光里,对着韩思弦道:“真是多谢思弦小姐了,我家公子最喜欢喝这个。” 他知道吉安为什么这么殷切,韩识嘉无视掉吉安目光里的暧昧,从他手里把食盒提了过来,自己道了声:“多谢。” 回去之后,韩识嘉坐在书案前写字,想到下午的那几句“识嘉哥哥”。 原先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韩识嘉按了按额角。 - 镜花堂。 表夫人韩氏正在日头底下绣着帕子,没一会儿便瞧见女儿回来了,这么远地瞧着,脸上的雀跃神色明晃晃的,藏不住半点。于是她头都没抬便问:“见到韩识嘉了?” 韩思弦双颊染绯,支着下巴坐在一边,目光远远地落在不知名的某处想着方才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想见他一面真难。” 其实她已经在那条路上等了他十几次了,今日却是第一次见。 “不高兴?” “……高兴。”韩思弦撅着嘴,“就是因为高兴,才觉得不高兴。” 这话说来,像是绕口令一般,却是真正的少女心事。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明明起初想要的不过是见他一面,说上一句话,可真正见到之后又觉得几句话太短,觉得他表现平平,没有她预想之中的欢喜,觉得不满足,想要他更多的一点回应,不然便对不起自己的费尽心思。 可这些无理取闹,细想起来,又叫人觉得有些甜蜜,因为仅仅只是见到他的那一刻的欢喜,便抵得掉所有的不开心。 韩思弦捧着脸,想着今日见到韩识嘉时的情景,如玉如风,同年少时,一般无二。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韩识嘉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就像韩识嘉都不太记得她一样,他们并没有见过几面。 但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些人就是这样,见过一面就够了。 那是她第一次来韩家。 韩家没有女儿,所以韩老夫人得知韩家在外头还有个姓韩的女孩后,邀请他们到承恩侯府来玩。 尽管她这个姓氏来的并不体面——家中这么多孩子,唯独她和母亲姓,为的就是和承恩侯府攀亲。 这件事在她们还没到侯府之前就传遍了,她本就是外来客,又是小门户出身,若非改了个姓氏,哪里能和这样富贵的人家攀上亲?那时候韩思弦年纪虽小,却时常听到类似的话,又或是因为她年纪小,大人们总以为她听不懂,所以议论起她的名字来,根本没想过避开她。 所以韩思弦和小时候不太一样,她那时有些怯生生的。 韩家的小孩以及京中的那些官宦子弟也不太喜欢同她一起玩,经常是原本大家高高兴兴地一块儿出门放纸鸢,可玩着玩着,大家便自顾自走了,没人支会她,总会把她落下。 有一回,他们正在假山小园里玩得高兴,韩思弦爬上了最高的地方,想要吸引大家的目光,叫大家觉得她也挺厉害,另一边韩识烨正放风筝呢,一阵风来把风筝刮掉了,就说要去捡——他是孩子王来的,一呼百应,大家就跟着走了。 韩思弦还在假山上,不明白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下头的大家突然走了,她有些着急,怕他们又要把她落下,于是慌慌张张地从假山上下来,结果不但没赶上,还摔了个跟头,崴了脚。 她泪眼汪汪地抱着腿坐在地上哭,可周围的人早走光了,连个下人都没有,没人能扶她起来。她扶着小山,几次试着想要站起来,却一次跌得比一次更狠,彻底不能走了。 便是这时,从书房出来的韩识嘉路过,听到了小园里头的嘤嘤哭声,他走过去,看到个小姑娘坐在地上哭,裙子都被划烂了好几道,脏兮兮的,他问她:“你怎么了?” 韩思弦没想到会有人来,猛然抬头,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玉面少年郎,唇红齿白,模样清俊,明明年纪同她相仿,却带着一股清冷冷的仙气,她含着哭腔说:“我……我的脚崴了。” 周围的下人不知道都跑哪里去了,他的书童吉安比这个姑娘年纪还小,于是韩识嘉蹲下身,把韩思弦背了起来,说要带她到祖母那里去。 他年纪不大,可背起人来却很稳,手规矩地扣着她的脚腕:“你是谁家的姑娘?” 韩思弦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了母亲的名字。韩识嘉就有印象了,最近府里确实有一位客居的表夫人,毕竟为了攀亲改姓的事,确实不多见,也知道了方才周围为何没有下人。 韩思弦见他没说话,便明白他也知道的,她觉得有些受伤,犹豫着开口:“你把我放下来吧。” “你能自己走?” “……你不想背我也可以。” 韩识嘉没回她这句话,而是说:“怎么一个人跑去那里玩?”很危险。 这话一说,韩思弦忽然觉得委屈起来,哪里是她不和大家一起玩,分明是大家孤立她:“大家好像把我忘了……” 韩识嘉不置可否:“你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不是很想。”韩思弦想了想,又说,“可母亲让我和大家搞好关系。” “你想和他们搞好关系吗?” 同样的话,他问了两遍,韩思弦张口要答,却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不想了。” 韩识嘉没再说话。 这一路回去,都是安静,韩思弦趴在韩识嘉的背上,偷偷抬手擦着擦眼泪,可擦着擦着,却擦出了一手的血,然后发现自己原来是流鼻血了。 她趴在韩识嘉的背上,看着他一尘不染的月白袍子,那么干净,那么卓然,像是落在地上的月亮,她感觉到自己的鼻血又要流下来,于是深吸了一口,怕自己弄脏他的月白袍子,一直仰着头,只可惜她不知道,流鼻血是不能仰头的。 椿萱堂很快就到了,把她放下来的时候,韩识嘉瞧见她的裙子上都是血,吓了一跳。 韩思弦捂住自己的鼻子说:“我没事的。” 下人出来之前,先出来了个小姑娘,看着也是粉雕玉饰,精灵可爱,她看见韩识嘉,唤他:“识嘉哥哥。” 韩思弦便知道那人的名字了。 韩识嘉请她帮忙带韩思弦进去。 那人便冲自己伸手,手心里还放着一块帕子——韩思弦想这人是怕自己把她的手弄脏吧,她心里觉得难过,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不喜欢她,她吸着要流下来的鼻血,隔着帕子,把手搭在那人手上。 下一瞬,一方清茶香的帕子落下来,替她擦掉了脸上的血迹。 韩思弦至今记得那天,韩识嘉帮自己擦脸时面容安静,她明明那么脏,他却并不在意会不会弄脏他的衣摆。她的出身不体面,那日更是狼狈,可只有他,对她没有半点嫌弃,也没有把她丢下。 韩氏看女儿一脸天真烂漫,目光柔和:“思弦,你很喜欢他。” 韩思弦答得很认真:“是的,母亲,我很喜欢他。” “那就好。”韩氏在说这句话时,原本柔和的目光融成了水,直勾勾看着人,像是一口无底的井。 - 吕氏离开之后,余氏立刻着人打听韩旭的事——这个不值钱的乡下糙货,不过是发现了军中有人强征民匠而已,竟将此事捅到了老夫人那里,害得老夫人跟侯爷告状,还连累了大哥。 “大哥从宫里出来,可有说什么?圣上有没有罚他?” “夫人放心吧,将军什么事都没有,一早进宫去,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出来了。” 余氏这才安了心,可说起韩旭,整个人还是咬牙切齿的:“此事也就是侯爷不跟大哥计较,若是侯爷真生了气,大哥哪里还能这般安然地从宫里出来?”余氏攥着帕子,越想越后怕,“大哥这些年来在圣上面前一直是最得力的,不然也不会获得西北兵权,也幸好大哥反应及时,及时进宫上奏,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余氏想着吕氏同她说的那话,先是贵喜,又是识烨的婚事,现在竟还踩着他们余家的脸,在圣上面前卖了好! “这破打铁的,屡次坏我好事。”余氏的手指抠着桌案,指甲都凹了下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不出口气,她就不姓余。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正在卸东西的货郎,一个老一个少——侯爷孝顺,此事若不是韩旭到韩老夫人那去告状,侯爷决计不会计较。只余氏没想到韩旭,竟这般得老夫人的喜欢。 世人都说侯爷孝顺,便是圣上都称赞,可余氏最怕的就是侯爷孝顺,从前老夫人喜欢韩识嘉,韩识嘉出类拔萃,她自知韩识烨比不上,是老天爷给了她这个机会。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老夫人会喜欢韩旭……走了一个韩识嘉,又来一个韩旭,他们何时才能出头?余氏又想到老夫人对识烨的婚事并不上心,越发觉得不妙,老夫人怕不是真的想把爵位给韩旭吧。 不行,绝对不行,韩旭凭什么! 余氏忽然觉得先前的自己太过被动,也有些想当然,以为韩旭不过是乡下来的草包,决计入不了侯爷的眼,可她却忘了老夫人的愧疚。 老夫人心疼孙子,什么事做不来? 她心中百转千回,想着如何才能坏了韩旭在老夫人心中的形象,便是这时,她听乔嬷嬷说了贵喜在狱中判了流放的事。 是了!把贵喜放在韩旭那么久,还算是真办了一件事——那时府里有很多关于温宜不详的传闻,韩旭为了给温宜平事,故意在府里说自己克亲。 不过几日,余氏便让人把这事透露给了韩老夫人,说是贵喜在大理寺判了流放,一直哭喊着要见大少爷,说是看在自己从前替大少爷办过差事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道:“我还当谁这么大胆,连姜氏的事都敢编排,原是大少爷自己说的……难怪当初在府里找不到人。” “这样说来,当初三夫人岂不是替他背了锅?” “据说因着此事,三夫人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她还怀着身子呢,真是无妄之灾。” 赫氏似是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有个报仇的机会:“我就说我手底下的人不可能这么没规矩……我也不是信了那些人的话,只是还想请母亲查明清楚,真相究竟是什么,明明白白说清楚,莫不要扔有心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她说的无心,韩老夫人却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老夫人这样喜欢韩旭,如何能听得了这样的话,若此事是真的,那便是说韩旭在利用老夫人对他的疼爱,也不是真的孝顺了。 温宜请安之前,得知此事,心中咯噔一跳,她先前就觉得此事不妙。可这事看着是冲韩旭去的,也是冲她来的,若非当初府中有她的闲话,韩旭又如何会行此一招? 背后筹谋此事的人,当真是手段了得,竟藏了这般久。 温宜心中正乱,迈进月洞门时,对面也进来了一个人。 正是吕氏。 余氏所做种种,皆是冲着韩旭去的,可吕氏却是冲着她来。此人从她刚进门便开始布局,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想起来这个吕氏是在余氏之前进门的,她到底知道什么呢。 两人相视着走近,谁都没有先问礼,近到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温宜先开口了:“吕姨娘同王御医可是旧识?” 她还记得那日让明秋去查究竟是谁替王御医求的情,结果不出所料,正是吕氏。 吕氏听到这话,悠悠抬眸看向温宜,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了。 这一笑,不必多言,聪明人不说暗话。 “小夫人想问什么?” “那要看你愿意告诉我什么。” 吕氏摇头道:“我没什么能告诉小夫人的。” 这人倒是装无辜的一把好手,温宜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三少爷和沈小姐的婚事是你做的吧。” 吕氏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可她还是说:“小夫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温宜稍微侧了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吕姨娘可以听不懂,但我若是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人,您说她会如何?” 吕氏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小夫人是要和大夫人站在一边吗?” 温宜不置可否:“她怎么说也是郎君的母亲。” “是吗?可大夫人怕是不会这么想。” 温宜看了过去,直觉她要说的话,就是她一直疑惑的真相。 吕氏笑笑道:“老侯爷临终有言,谁娶了温宜,谁才能继承韩家的爵位。” 竟是如此! 难怪她一进门,吕氏便一直在针对她,难怪老夫人察觉了事情的真相,却是闭口不言,原来竟是这样! “这事大夫人不知道吧。”温宜忽然道。 像是敬佩她的直觉,吕氏赞了一声:“小夫人好聪明,连这么细微的不同都察觉了。” 如果余氏也知晓这个遗言,所谋划之事必定是冲她而来。而她也知道,吕氏是在余氏之前入府的,余氏进门之前,老侯爷便已经过世了。 “不过,姨娘就轻易把这事告诉我了吗?” “孤儿寡母,甚是凄凉,还请小夫人高抬贵手,给我们母子俩一个容身之所。”当初说给大夫人的话,如今又说给了她听,吕氏笑着道,“小夫人,我们才是一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天色尚早, 便是初夏的风,也带着几分凉薄。它沾着吕氏眉眼间秾丽的笑,吹动温宜的素色裙角, 明明很静, 却莫名汹涌。 在衣摆鼓动的瞬息里,温宜温和地看着她, 也笑了,只这笑传到眼底时多了几分春残的冷意:“姨娘说的好听, 先前针对我的时候,可是半点不留情。” 吕氏没想到温宜竟半点不为所动:“小夫人的意思是, 要和我割席?” “姨娘说笑了。”温宜摇头,“我们与您何时同过席?” 从她入府以来, 吕姨娘便事事针对, 事到如今却来了句“我们是同一边的”……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然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吕氏轻扬眉梢:“既是如此,往后如何,便各凭本事了。” 温宜始终神色淡淡, 也是这时才同她颔首问礼:“我和郎君在此, 敬候您和二公子的佳音。” 水积莲塘, 阴交夏木, 日正春深, 吕氏欠身先一步进了正堂,几步的距离,叫人听到了里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能感觉到她们在等什么人。 温宜立在原地有一会儿没动, 看着天边轻舞的槐花,轻提了口气——那话就是韩旭说的,不论怎么推脱, 都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吕氏设局如此,几乎是死局,该怎么办呢。 她立在其中,半晌没有进去。 与此同时,韩旭新开的铁匠铺可以说是来客如云。 原因无他,这是东街上的第一家铁匠铺,又在最好的地段最好的位置,店主又是承恩侯的嫡长子,且还因为出言劝谏强征民匠一事有功,得了皇上的赏——韩旭在京中本就是风云人物,前阵子“狸猫换太子”的戏才换了科举的本子唱不久,如今又换成了真少爷善打铁。 这几日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送礼的,当然来打铁的也有。 韩旭看着这些贵客,分明是来定东西,可手上提的大包小包都快要把脸遮住了,瞧见是从阳接见还不高兴,一定要同他这个“店主”说话。 进来转了一圈,就瞧见个烘炉、铁具、铁砧,是把自己看出了一身的汗,衣衫贴着后背,还要装作对这些很感兴趣,尽管没瞧见什么用得上的东西,依旧是笑意横生—— 毕竟他们来这家铺子就不是为了打铁,而是和承恩侯府搞好关系,又是富贵人家的官人老板,哪晓得什么打铁的营生,跟韩旭沟通了几次,说的东西都不是铁匠铺里常有的东西。 韩旭叼着笔:“贵客想要花瓶,还是往瓷器铺子瞧的好,铁瓶子装花有些少见了。”这人还说是家中老夫人过寿时要用的。 他们笑得讨好,只说韩公子能做什么,我们便要什么,要贵的,不差钱,韩公子尽管开口就是。 然后几两银子的东西,被强买出了几百两的价钱。 一连几日接的都是些奇怪的生意,这日韩旭给那些个公子哥崭新的马蹄掌又换了新后,韩旭懒得待客,自己一个人蹲去后门吃饭了,那外头是巷子,薄薄的一扇门,挡不住外头的吆喝与话声—— “原来那就是承恩侯新找回来的儿子。” “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瞧着和侯爷可真不像。” “所以说就算是侯爷生的又如何?不就像这铺子,外头看着华丽,探头往里一看,就是个铁匠。” “这般看来,侯爷对这个儿子还真是偏爱有加,不然哪舍得在东街这个位置盘个铁匠铺呢,也不怕叫人觉得丢脸,毕竟先头那个可是韩识嘉啊。” “是韩识嘉又如何?到底不是亲生的,你瞧他落榜,承恩侯可有说什么?就一门心思给新儿子置办铺子呢,今非昔比咯。” “几百两银子,换个马蹄铁,这马看来是不能骑了,还是抱回去吧。” “那钱花出去就当是给承恩侯捧场,你还真想往家里拿些破铜烂铁吗?好好供着就是了,反正也不贵。” 韩旭捧着碗,像是对一门之隔外的人,并不入心。 - 谆王府。 自春闱放榜以来,大皇子李泰一直在为科举之事焦头烂额。世人皆知父皇将春闱一事交由他负责,意味着什么——当初宣景帝让三位皇子入宫,将三份折子放在他们面前,一份是承恩侯自请不担任此次春闱主考;一份是西南隅成安厂爆炸、伤亡无数;最后一份是水部郎中上奏永定河畔水势迅猛,恐有决堤之患,需要加固堤坝。 三份折子放在他们面前,宣景帝让他们选,三人皆犹豫,怕自己是出头鸟,无人说话,一番推辞,最后还是宣景帝拿了主意。他说春闱一事重大,需由一位成熟稳重的人负责。话虽未明说,但是个人都能听出宣景帝说的是大皇子,毕竟谁能比皇长子成熟稳重? 而也是这次选择,让朝臣甚至百姓们知道了宣景帝对于储君人选是个什么心思——春闱选拔的是天子门生,将来这些人进入朝堂、散入六部,就是国之柱石,让李泰负责春闱,便是有意让他笼络人心。 承恩侯府与余家是姻亲,手握兵权,承恩侯又执掌礼部,这些年来一直负责春闱之事,本就权力过于集中,宣景帝之所以将此事交由大皇子负责,不仅是想看他有没有做储君的能力,更是因为萧家在京城世家之中算得上后起之秀——礼部负责选人,吏部负责用人,这是这些年萧家似乎有能力与韩家一教高下的原因。 如今借着春闱,选人和用人之权一并交到了大皇子手里,宣景帝希望通过此次科举,李泰能在文官之中建立根基,以此来与权力日渐强盛的韩家制衡。 这是在给萧家机会,因为对于帝王来说,两相制衡总好过一家独大。 萧家收到了这个信号,对于此次科举一事尤为看重,先是请了隐居的段老出山担任此次批卷的主考,后又是耗费万金请来神医给宣景帝看病,他们一路走来小心翼翼,没想到临了到头竟出了这样的事。 科举舞弊是十恶不赦的重罪,若找不到幕后黑手,李泰便是永不叙立,萧家的前程也将就此断送。 这日,李泰站在庭中,脚底生寒——为了查清到底是谁将韩识嘉的卷子变成废卷,他故意将糊名一事散布出去,引蛇出洞,不想,还没到父皇所说的三日之期,先等来的是春闱当日所有收卷官暴毙而亡的消息! 此事一出,所有接触过韩识嘉考卷的人都没了,再没人能说明韩识嘉的考卷为何会出现的废卷里。 端妃刚递到嘴边的茶重新放下,她看着李泰道:“此事定与二皇子脱不开干系。” 李泰亦是心知肚明。 毕竟要说谁能在此事之中获利,非二皇子无疑。 收卷官已死,死无对证,既是要查,只能从他们的亲眷上下手——替人卖命的总要收些钱财,不然图什么。 李泰立刻着人去查这些收卷官的背景,看看他们究竟与谁暗中勾结,这一查,轻易便查到了其中一位收卷官的娘子近来收到了一笔横财。 此人名唤桂娘,被大皇子请去的时候,手上还戴着个翠绿的翡翠镯子。 似是心虚,知道这钱来路不正,桂娘轻易就交代了这钱是相公一天夜里悄悄拿来给她的,还说端午快到了,让她看看日子,也回娘家看一看。只她没想到是这么个看日子…… 科举出事,桂娘拿着这些钱,预感时日无多,丈夫暴毙的消息传来时,她连收尸都顾不上,抱着满满当当的银钱正是要逃。可还没出城,就被抓了回来。如今她跪在地上,抖得如筛糠一般,连面前的人什么模样,都不敢多看一眼。 李泰坐在昭狱的圈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光线不明,遮掩了他的面容,却依旧叫人觉得冷寒:“你可知究竟是何人把这些钱给他的?” 桂娘伏在地上发着抖,根本不敢回话,整个人已是三魂丢了七魄。 问了几次,桂娘始终不敢开口。 李泰本就心下烦躁,一边是父皇的期限,一边是天下文人学子对他的谩骂与指责,言官的折子都快要把他淹了——本朝以来,还从未出现过科举舞弊之事,承恩侯这些年来一直做得好好的,偏偏他一接手就出了岔子…… 此事不论幕后之人是谁,他办事不利的帽子已然扣上了,父皇期望的在文臣之中打下根基怕也成了一团泡影,为今之计,唯有这个背后之人的身份足够强硬,目的足够震慑人心,才能遮掩掉他的过错。 因此,不是他李泰要怀疑二皇子,而是事到如今,唯有是二皇子所为,对他来说才有生路。 他心中早有证词,拿下一个嫌犯足矣,李泰起身,对此人用了刑,不到夜里,桂娘就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了。 他拿到了证词,呈进宫中,路上听说了桂娘死亡的消息。 勤政殿内,大皇子立在一侧,许久才等到二皇子入宫。 二皇子李佑依旧是一身风尘仆仆,他进来时,先是看了大皇子一眼,随后掀袍在宣景帝面前跪下,只他的膝盖还未落地,一纸罪状就这样从上头掷了下来,比他的膝盖先一步落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宣景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怒不可遏,因为几日之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这个次子表现得老实亲和,能力出众,甚至叫他起了恻隐之心,可也不过几日,他收买收卷官,在科举考试之中将韩识嘉的考卷糊掉名字的罪证就在眼前。 李佑将那状纸捡起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头和汗一起磕下来了:“此事绝非儿臣所为,还请父皇明鉴啊!” 李泰站在一旁:“科举之事,事关江山社稷,二弟所行之事,已然动摇国之根本,儿臣在嫌犯嘴里听到时也是百般不愿相信,再三追问,反复确认,可嫌犯所述状词前后清楚无误,白纸黑字朱砂印在此,却是叫儿臣不得不信……” “究竟是白字黑字,还是屈打成招?”李佑急急道,膝行几步上前,“皇兄可敢将证人带上堂来,与我在父皇面前对峙?” 李泰也想把桂娘带到堂上,可他分明已经叫人将她看好,在结果出来之前绝不能死,却不料他前脚刚走,后脚这人就咬舌自尽——李佑不提还好,如今这般提起,让李泰不得不怀疑此事就是他所为,因为察觉了自己露出马脚,所以急于掩盖罪证。 “白字黑字你尚且还要狡辩,将人带到堂上,你亦可诋毁她说的是谎话。”李泰不为所动,面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血口喷人!这段时日以来,我一直在西南,根本没回宫,成安厂的爆炸一事,受灾百姓万千,我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心去管春闱之事?就如皇兄所说,春闱事关国本,舞弊又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我岂敢轻举妄动?而且就算我真有私心,也不会冲韩识嘉去,这岂非摆明了叫人觉得杏榜有猫腻?还请父皇明鉴!” “那是因为只有针对韩识嘉,才能把事情闹大。”李泰冷冷开口,“若此人只是普通考生,功名断送就断送了,可能不会有疑,也不会有人追究,但韩识嘉就不一样了,他有才名,又是承恩侯之子。” “我为何要将此事闹大!” “二弟将此事的闹大的原因,还不够昭昭?” 这便是直指二皇子在图谋皇位了。 宣景帝看着阶下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吵得不可开交,对于这份罪证所述,他原也是生气的,可目下这么听着,只觉得有些冷。 今日不论是谁,他们是为着什么,他一清二楚。 于是他将那染了血的状书放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争执不休,直到他们察觉他一直没有说话,骤然安静下来,才终于开口。 勤政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安公公站在角落里,敛声屏气,似是这里没有他这个人一般,许久,他听见宣景帝说:“此事白纸黑字,字字清楚。” “父皇!”李佑大喝了一声,似是不敢相信。 李泰勾起嘴角,眉眼具是欣喜之色,然后就听宣景帝道:“二皇子佑暗行舞弊之事,意图破坏科举公正,禁足宫中。” “父皇!真的不是儿臣!”李佑直接站了起来,目眦尽裂,似是没想到连父皇都怀疑他。他一直高嚷着非他所为,可宣景帝半点不为所动,御前司的人进来了,很快便将他请了回去。 人已经走了,可李佑的声音似是还在殿中回荡。 李泰尚在殿中等待宣景帝的下一步指示,却听他说:“此事暂时如此,容后再议。” 这便是要对李佑所为轻轻放过了! 李泰如何会在这样局势大好的时候鸣金收兵,他急急拜了下来,想着趁热打铁:“父皇,七千学子尚在午门外等一个说法,还请父皇示下。” 宣景帝却冷冷看了他一眼,挥袖离席:“你长大了,主意比朕还正。” 短短一句话,却叫李泰跪了下来,冷汗出了一身。 耳边的喧哗散去,宣景帝由安公公扶着,走在御花园之中,他真的老了许多,不只是身体更是心理,许久,他沙哑着开口:“安留良,你说此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安公公声音慢慢的:“皇上难道是觉得此事不是二殿下所为?” “你觉得是他?”宣景帝不答反问。 “奴才愚笨。” 事情真相如何,状书上写得一清二白,可就是因为太清楚明白,才叫人觉得不对劲。 此事发生以来,李泰所作便是竭力将此事查清——科举舞弊不是小事,无论如何,他都难逃罪责,所以他必须找到罪魁祸首。 宣景帝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那点血迹,状纸刚呈上来人就死了,确实有屈打成招之嫌。他想着李泰方才在堂上的言行举止,言语之间尽是厉色,半点没有因为面前的人是他的胞弟,而有半点恻隐之心,甚至见他被罚了禁足仍不满足,张口便是追责,口口声声说午门外的学子还在等答复,可此事发生以来,他分明没有一次安抚过那些学生。 他原先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考验三个儿子,没想不过是一次春闱,就让这两人走到了这个地步,他有些不知是该说二儿子蠢笨,还是该说大儿子工于心计,手段高明,一场春闱,既拿掉了韩识嘉,又拿掉了二皇子。 虽然这明明就是他想要看到的。 “安留良,你说朕若是百年,朕的其他儿子,还有的好活吗?” 二皇子禁足的消息传来,可科举舞弊一事的真相尚且没有一个定论,京中猜测纷纭,韩识嘉坐在老师跟前,听他问自己觉不觉得可惜。 事已至此,两人都清楚韩识嘉此番榜上无名,乃是两派党争的结果。 所以可惜吗?韩识嘉倒不这么觉得,因为他此番并不输在学问上。 “学生有一事尚不明白。”韩识嘉道,“皇上将春闱一事交由大皇子负责,既是要看他的能力,也是要扶立萧家,然而通过春闱一事拿掉我以此来打压韩家,手段并不高明,因为势必会引人注目,给人把柄深究背后的舞弊一事。所以学生并不认为糊名一事乃是大皇子所为。” “同时,大皇子手中很可能也没有二皇子的罪证,就算是有,也很可能是假的,因为舞弊大事,大皇子只有将事情栽赃给二皇子,才能减轻此事对自己的影响,所以不论是不是二皇子,他都必须这么做。” 这也是皇上觉得心寒的原因。 “你是认为大皇子没有对二皇子出手的必要?” “至少没有在春闱之中出手的必要。” 因为他既有萧家支持,又有皇上的看重,二皇子有什么?二皇子什么都没有。与其在自己负责的春闱一事上动手脚,不如从二皇子负责的成安厂爆炸案找破绽。 韩识嘉道:“他将矛盾对准我,便是得不偿失。” “可此事若是二皇子所为……” “听起来确实合理许多,毕竟从春闱一事便能看出皇上对大皇子的看重。”这才是韩识嘉觉得最不对劲的地方,“春闱舞弊不是小事,其中目的太过明显,二皇子若是如此,很容易引来大皇子的怀疑。” “你是觉得此事不论是对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来说,都没有好处?” “学生以为,弊大于利。” “你怀疑还有第三人?”临川先生替他将茶斟满,“可三皇子根基浅薄,就算他让两位兄长马失前蹄,皇储的位置,也轮不到他。”除非这两人都死了,可就如今的局面来看,很难。 韩识嘉一时间没有作声。 临川先生斟茶的手一顿:“难道你认为也不是三皇子所为?” 韩识嘉是傍晚的时候才回了侯府,进门的时候,看到窦嬷嬷在门口送人,瞧着打扮,是宫里的人。 似是看到韩识嘉探究的目光,窦嬷嬷过来解释了句:“是宫里的嬷嬷来教府里的姑娘们规矩的。” 韩识嘉微一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只行到半路时,忽地脚步一顿—— 宫里的嬷嬷来教规矩?承恩侯府之中没有年轻的未出阁的女子,她是来教导谁的? 椿萱堂中,言笑宴宴,是韩思弦在伺候老夫人用膳。 韩老夫人看着韩思弦给她布菜,笑着同韩氏道:“你倒是教了个好女儿,连宫里的嬷嬷都夸。” 韩氏笑得眉眼弯弯:“能得老夫人喜欢,那是她的福气。” 韩老夫人也笑了:“我是喜欢她,就怕她不喜欢我罢。” “思弦怎么会不喜欢老夫人呢。”韩思弦温言说着,“老夫人给我买花灯,送我首饰,对我事事关心,便是家里的祖母待我都没有这么好……只是思弦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也叫您一声祖母了。” “我这老婆子做梦都想有个孙女呢。”韩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牵过韩思弦的手叫她坐下,“你喜欢识嘉?” 韩思弦没想到韩老夫人说得这么直白,看看母亲,又看看韩老夫人,面带羞涩:“喜欢的……” “正是凑一个好字了。” 松鹤堂。 韩识嘉直到夜半才等到承恩侯回来。 韩益稀松平常地看了他一眼,进屋后就着侍女端来的水净手,随口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韩识嘉不答反问:“父亲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夜色悄静,连外头枝叶哗啦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韩益在韩识嘉这句话里,又抬眸看了他一眼,管事便带着人下去了。 四下无人,书房之中静了许久,韩益将着这寂静擦手,语气淡淡:“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识嘉是如何怀疑上承恩侯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硬要说起,就是后知后觉。 因为他对这个人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承恩侯便不是一个慈父,他严厉、冷酷、不苟言笑,韩识嘉见他笑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春闱放榜前后对他两次温言宽慰,打眼瞧着像是宽慰,可进一步深究,分明是早知如此。 春闱放榜之前,韩益说他胸有成竹,可这个胸有成竹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科举考场,规矩严密,考生进入都要层层核查,想要舞弊可以说是难于登天,谁能想出让收卷官收卷时在手上涂染墨迹糊掉考生姓名的方法?只能是非常熟悉考试规则的人了。毕竟这个方法太过于神不知鬼不觉了,而承恩侯在礼部多年,一直负责科举之事,没人能比他更熟悉如何行事,也没人会比他收买收卷官更容易。 如今,大皇子与二皇子为着舞弊一事闹得不可开交,二皇子已经禁足,可事情至今没有定论,便是因为皇上不想公开,也是在对大皇子不满。 原本韩识嘉只是觉得奇怪,奇怪明明这事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来说都没有好处,他们为何要这么做,直到今日看到那位宫里的嬷嬷到府中教习。 府中都是妇人,她要教谁? 只能是韩思弦了。 大皇子已有正妻,三皇子还未到娶亲的年纪,韩益是想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而此事,祖母怕是也已知晓。 可韩家是纯臣,这些年来所作所为,皆是谨遵圣听,从未做过逾举之事。而韩家一直被皇上所重用便是因为韩家没有女子,没有女子,便不能与皇子联姻,没有姻亲关系,韩家就算真要支持哪位皇子,这种结盟也不会牢固。 大皇子因为春闱之事对二皇子穷追不舍,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也要攀咬二皇子,圣上见后定会害怕自己的儿子为了皇位手足相残,而他看好的大皇子来日若是登基,二皇子有争储之心,定会性命难保,宣景帝若想保二皇子性命无虞,便要替二皇子找一个靠山。 可韩家权势强盛,皇上如何放心让二皇子与韩家联姻? 是啊,皇上如何才能对韩家放心呢? 不知为何,韩识嘉忽然想到先前韩旭劝谏的强征铁匠一事,韩益让余将军进宫请罪,可以说是大义灭亲,如今,韩益又给韩旭在东街上开了间铁匠铺子,便是让人觉得承恩侯对这个乡野出身的长子偏爱有加。 可让众人,特别是让皇上知道韩益对韩旭偏爱有加,有什么用? 韩识嘉心口一震,看向韩益,忽然发现这局布得怕是比杏榜放榜还要早…… “还算聪明。”韩益对韩识嘉能察觉出其中关窍并不奇怪,这人好歹是自己教养长大的,他走在棋局之前,垂眸看着眼前的大好局势。 “年前,皇上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今年春闱让哪位皇子来做这个主考官好,你觉得他当时想问的是什么?” 韩识嘉默然,承恩侯官居礼部尚书,常年负责科举一事,说得上天下学子的半个老师,这些年来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才有了韩家如今的位高权重。春闱在即,皇上陡然说起今年春闱谁来主持,是为着提醒承恩侯今年韩识嘉要参加科考吗? 不是的—— “当时皇上是想问我,我觉得谁能来当皇帝。” 韩识嘉心口一跳,皇上用这种话来问一个臣子,便是在问承恩侯到底支持哪位皇子。 韩益仍记得自己那时的感觉,几乎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让皇上起了忌惮之心,还是说圣上如今体弱多病,神思多疑,但不论是什么,他若是想保韩家满门无虞,该做的就是急流勇退。 而几乎是老天都在帮他,当时适逢韩识嘉和韩旭的身世揭晓,京中满城风云,一是家事繁身,二是韩识嘉要参加科考,他理所当然地退出了此次的科举会试。 韩识嘉不明白:“既是为了明哲保身,又为何要对此次春闱下手?” “退得了一时,退不了一世。”韩益一脸漠然,“你读了这么多书,竟还如此天真。” 这些年承恩侯府在文臣之中颇有影响力,又手握兵权,就算一直为纯臣,也足够叫皇上忌惮,不论韩家是不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宣景帝如今病体累身,国本当立,他势必要在自己驾崩前,替新君站稳脚跟。 “如今不是我要入这棋局,是时局所迫,是皇上在逼我。”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里相撞,皆有锋芒,韩识嘉最后问:“为什么偏偏是温宜?” 他是棋子,韩旭是棋子,韩思弦亦是棋子,可这一切与温宜又有什么关系? 韩益笑了一声:“我这个做父亲的,倒是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她。” 韩识嘉没有回答。 韩益将手中的棋子抛回盒中:“你祖父临终有言,谁娶温宜,谁才能继承爵位。” 原来如此! 韩识嘉垂在两侧的手渐渐收紧——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温宜,而在爵位。老侯爷的遗言知道的人有多少,太后一定知道,皇上也必定知晓。 他想着这些年坊间关于韩益的孝顺名声,忽然觉得可笑——当初韩益之所以没有反对余氏和韩老夫人提议还亲的事,便是为了让皇上相信,韩家会把爵位传给韩旭。 传给一个乡野回来的草包,韩家便能坐实纯臣的身份了。 他没有威胁,谨听圣训,皇上又如何不敢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呢? 韩识嘉回首看着这一路的桩桩件件,圣上疑他,他便退,他看着无欲无求,却因为这一退再退,让皇上主动把他纳入棋局—— 风吹树影,映上窗纱的时候,像是有鬼。 韩识嘉看着连头都不曾抬起的承恩侯,轻声道:“父亲好谋算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这章真是太难写了。 第55章 第55章 这句话里透着的不甘与难以置信明显, 可不论什么,韩益都未将他们放在心上。他谋的是韩家以后,因此不论是自己刚认回来的儿子又或是韩识嘉的前程, 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学而优则仕, 你考取功名不过是为封侯拜相,此番只是无名不是不中, 待事情平息,我自会替你去向皇上求个恩典。” 这便是说要给韩识嘉求个官了——承恩侯有爵位, 又是正一品的官身,想给韩识嘉荫个官职不是难事, 遑论韩识嘉真有才学。如此看来,韩益这一番谋算可以说是毫无损失, 便是韩识嘉这个局中人也要说一句高明。 可他若想荫官, 这些年又何必勤学苦读?愿为循良吏,未甘恩泽侯。丈夫贵自奋,何必恃贻谋1。你可以说他清高也可以说他有野心, 但试问天下哪个读书人没有野心傲气? 韩益这些年允他读书, 对这些怎可能不知, 可这些与韩家的前程比起来, 不过是小儿稚气天真, 不足挂心。 韩识嘉宽衫下的手握了紧。 “至于温宜……”韩益重落一子,背手端立,发现自己已经赢了,“她若真想等你便不会成亲, 你高看她了,承恩侯府的功名利禄比你,值得她动心。” 一直未曾开口的韩识嘉冷着眸:“温家门风景行行止, 温姑娘清流出身,您可以纵横捭阖,算计全局,却没必要针对一个女子,开口毁人名节。” 韩益道:“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没了温宜,尚有万千可供你挑选,你若想成婚,去求你祖母给你再觅一段良缘便是。” 一边是登科取仕,一边是温宜,韩益寥寥几句,却每一言都刺在韩识嘉心口上。 长夜深了,支摘窗边溜进来丝丝缕缕的风,晃动纸灯,明灭的烛光映在他如墨般的瞳仁里,有些幽邃也有些低沉。 韩识嘉一身月白袍子站在阴影之中,看着棋盘上已经被黑子吃掉了大半的白棋:“侯府多风波,父亲所谋大业,顾好自己便是,至于我的婚事,就不必父亲和祖母操心了。” 二皇子禁足良久,可关于科举舞弊一事却迟迟没个结果,便是殿试也没有消息,京中人心惶惶,都在猜此事是不是二皇子所为——大皇子一负责春闱便出了岔子,皇上又把二皇子禁了足,如何看都像是二皇子所为。 为的什么?只能是争皇位了。 皇上对大皇子偏重如此,若是真让大皇子打下根基,那二皇子在皇位之上便再无可能。 这段时日,京城之中都是笔墨场的争斗,那些文士写的文章引经据典地把二皇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了争皇位,把神圣严肃的春闱弄成这样,如何看如何不像话。 科举取士是为选秀人才,也是寒门学子突破阶级的途径之一,它是文心所聚、民心所向之地,可如今二皇子漠视考场规则,俨然把春闱当成争权夺利的战场,视七千学子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于不顾,这样的人若是继承皇位,将是民不聊生…… 朝堂之上,宣景帝为着这事烦忧,一边是大皇子对二皇子的步步紧逼,一边是天下文人对二皇子的不认可,他不想这么快便对李佑盖棺定论,因为若是如此便坐实了李佑有夺权之心,将来李泰登基称帝,第一次死的便是他的这个弟弟。 偏就是这样一个剑拔弩张的时候,韩识嘉突然同人说起:糊名的人是自己。 一石激起千层浪,京中又是轩然大波,听到此话的人都站立起身,反复问了好几遍,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肯定是听错了,闹什么呢,吵了这么久,到头来是韩识嘉自己糊的名! 无人相信,都道是在传谣,直到稍微有些人脉的好事者托人辗转问到韩识嘉面前,才勉强得了一句解释——韩识嘉说自己写完卷子后,自觉答的不够好,将名字糊掉了,说是要三年之后再考。 这话一说,原先围攻大皇子与二皇子的人霎时间将笔墨间对准了韩识嘉——有人说他狂,写成这样竟还说不够好,问此人的文识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然后又将他过往的文章翻出来大肆夸奖了一番;也有人说他傲,仗着有点学识就敢蔑视科场,不敬圣上,这种人就应该削去功名,不许再考。 总而言之,民间追崇韩识嘉的人对他更是崇敬,不追崇的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说一句这人太傲了。可说来说去,除了这句再说不出别的,因为此人答得太好,那些骂他的人腚下还藏着韩识嘉的卷子,近来写的时文引用的都是韩识嘉的句子。 从身世揭晓到春闱落榜,再到如今考卷糊名,韩识嘉又一次名动京城。 韩益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刚从朝上下来,管事向他禀告此事时心下忐忑,说起话来声音小小,不知道韩识嘉是不是坏了老爷的计划——先前糊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当时韩识嘉怎么没出来澄清,偏偏二皇子被罚禁足后才出来说话,这不是明摆在帮二皇子解围吗? 大皇子得皇上看重,在自己负责的春闱一事上动手本就叫人生疑,所以此事绝不是大皇子所为,可承恩侯要的并不是此事是大皇子所为,他所要的仅仅是大皇子失察与失职。因为一旦大皇子失职,科举考场上出现舞弊,无论对象为何人,他这个主负责人首当其冲,很快就会成为天下文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宣景帝对大皇子此番负责春闱一事寄予厚望,大皇子及萧氏一党亦是对此次春闱颇为看重,面对陡然出现的舞弊一事,他势必要追查到底,可不论他怎么查,失职的罪名已经有了,他若不想失掉民心,只能找替罪羊,还必须是一个份量很大的替罪羊—— 这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二皇子必然是嫌疑最大的人,若他能借此机会将罪名怪在二皇子头上,既能淡化自己失职的罪名,又能让二皇子彻底失掉夺嫡的机会,可以说是一举两得,面对这样的处境,大皇子不可能不动心,而韩益想要的便是大皇子的动心。 因为大皇子心中早有证词,所以不论真假,他都会将此事添油加醋地禀告陛下,而皇子为了争皇位公然在科举之上舞弊,影响太过恶劣,所以皇上便是想向二皇子追责也会暂缓,可大皇子又如何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他势必会乘胜追击,追问宣景帝该如何处置二皇子。 心急便会坏事,皇上也会起疑,继而察觉这个儿子不仅有心眼还手段狠辣,他一方面会觉得李氏江山后继有人,一方面又会担心自己百年之后,二皇子甚至三皇子会不会死在这位兄长手里。 只要皇上产生这个念头,他势必会想办法保二皇子无虞,而此时,没有什么比一个忠心耿耿又无野心的韩家,是更好的选择了。 可此事的前提是皇上觉得二皇子无辜的。 他可以想争皇位,但同时他又能力不足,背后没有靠山,所以才会叫皇上心生怜悯。 这时,韩识嘉突然将糊名的事承认下来,便不得不让人怀疑二皇子的背后是韩家。 明明是功亏一篑的时候,韩益忽然笑了。 知子莫若父,韩益觉得韩识嘉这般做,多多少少是为着昨日自己对他说的那番话,清贵之名与温宜到底是这小子的软肋,原先他尚且不知道韩识嘉对温宜用了情,知道之后,也算是顺水推舟了,读过再多的书又有何用?还不是个毛头小子,为着一点年轻意气,将整个家族的前程弃之不顾。 “老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韩益负手而立,步子渐渐慢了下来,语气轻轻地重复道:“怎么办?” 他失笑着摇头,什么怎么办?他等的就是这个—— 还没走出午门,后头追上来了个小太监,说是请承恩侯留步,皇上请他移步御书房。 燎沉香,消溽暑,御书房的熏炉里点着静心安神的香,叫人刚迈进门,便觉出了几分清凉。宣景帝给韩益赐座:“听闻爱卿近来都在为儿子的新铺子忙碌奔波?” 说到这事,韩益面上带了几分笑意:“阿旭自小被铁匠带大,别的不会,倒是练了一身打铁的本事,他又很喜欢,下官也是没办法。” 他这话说得无奈,可眼里的关切之情就要溢出来了。 宣景帝看着他,想着这阵子大皇子和二皇子为着储君之位争得死去活来,他大病初愈,正是希望子嗣膝下承欢、彩衣娱亲的时候,可瞧着他们为着自己的身后事算计奔波,不由得心力憔悴。 “你那些儿子各个出类拔萃,朕就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这话粗听没什么,可心思一转,便能听出皇上是在为科举舞弊一事烦忧,于是韩益道:“臣子臣子,先有臣,后才有子,他们先是陛下的臣,才是臣的儿子。” 虽是阿谀奉承之言,但从韩益嘴里说出来,却叫宣景帝觉得有几分真心,可能是这段时日以来承恩侯表现得事事周到的缘故,他既主动提起,宣景帝也不遮掩:“识嘉落榜一事已久,听闻你只去过一次内阁大堂。” “确实如此。” “那真相究竟为何,你不想知道?” 韩益只道:“皇上既如此为难,臣不要这个结果也罢。” 按理韩益应该提起韩识嘉自己糊名的事,但他没有,是他不知道吗?这事既能传进皇上的耳朵里,承恩侯作为韩识嘉的父亲,不可能不知道。 宣景帝在韩益这番话中,将眼睛眯了起来:“识嘉这般做,是你授意?” 两个皇子为了皇位故意破坏科举公平,那这两人在天下的学子心中会是什么形象?若是罪名立下,往后不论是谁继承大统,都不会得民心。但韩识嘉若说是自己糊名,那这个难题便迎刃而解了。 韩益摇头:“是识嘉自己所想罢,他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就是为君分忧。若这个结果让陛下为难,导致天下文人对大靖江山的未来失去信心,他不要也罢。” 他没说大皇子也没提二皇子,只提了大靖的未来,像是不管他要选谁做储君,也不改初心。宣景帝看着韩益的目光深了几分——承恩侯来之前,他也怀疑韩识嘉为何会选了这个时机承认,韩家是不是早与二皇子有所勾结,可若是如此,韩益敢这么坦荡吗?韩识嘉在这么多人面前公然说自己故意糊名,这样的言论跟蔑视科场规则无异,他说自己三年之后还要再考,就不怕往后不得再入考场? 不,如今科举舞弊一事闹得甚嚣尘上,韩识嘉敢说自己糊名,他的罪名只会更大,就算宣景帝不裁决他,韩识嘉往后也再难取仕。 宣景帝看着韩益的目光越发深邃,像是不相信一个人竟能为了朝廷做到这个地步——他先前问韩益那番话时,确实起了忌惮之心,或许是因为人之将死,或许是看过了太多为了至尊之位的明枪暗箭,看谁都渐渐失了信任。 可韩益是谁?这个人在他年幼称帝时便陪在他身边,这些年与他说是出生入死也不为过,都说帝心难测,可他不过是问了一句,韩益便做到了这个份上……宣景帝深深地看着他,心中明白,怕是只有承恩侯能这般一心为国。 “你把他教得很好。” “臣勉强也算个一品都官,今日便腆着脸在陛下这里给识嘉讨个官职,识嘉虽不是我亲子,却是我看着长大的,想来陛下应该不会怪我厚颜。” 韩识嘉如此才学,本可以“桂折一枝先许我”,名动京城,他先前之所以走上科举这条路,便是因为有傲气,想要堂堂正正考取功名,可事到如今,不仅没了科举的机会,甚至连荫官怕也要再等许多年。 宣景帝拍了拍韩益的肩膀,像是年少时每一次他负伤归来:“识嘉受委屈了。” 韩益却行礼俯身道:“为圣上分忧,怎么都是一样的。” 承恩侯进宫后不久,宫中便传出了二皇子解除禁足的消息,又是几日,连殿试的时间也定下来了。好像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科举舞弊一夜之间翻了篇,像是满地的落叶被风吹走,翌日醒来又是干净。 韩识嘉立在有些绿得过头的柳树下,看着它不再柔软的叶片——韩益说他年轻意气,却不知他从来没有这些东西,他没想过自己若是承认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早知道的。 起初他并未察觉这是韩益布的局,是在门口遇上了宫里的嬷嬷才反应过来。可明明这么敏感的时候,韩老夫人忽然请宫里的嬷嬷来府里做什么?只能是为了让他看的。韩益让他见宫中的嬷嬷,又对他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激他,为了让他报复。 这一切都是韩益算好的,只有让他把科举舞弊的罪名担下来,韩益才能真正说服皇上对韩家放下戒心。 可他明明知道,还是做了,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韩识嘉站在弦月之下,看着天边的月色,明明是夏日了,却叫人觉出几分凉意来。 便是这时,一道清婉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人语气温和,像是春夜里的风,定人心弦。韩识嘉立在那处顿了一顿,才转过去—— 温宜才从祠堂出来,扶着明秋的手走得有些艰难。面上也是难掩倦色,她想着今日清晨同吕氏说的那些话,再到自己在堂时的声辩,有些累,不知是身上更是心里。她知道吕氏想的是什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韩识钦庶子出身却有才学,自然不会甘居人下,这位吕姨娘,倒是比她想得要厉害。 “小姐在祠堂跪了一日,膝盖怕是不好了,等会儿回去,擦些药酒才行。” 温宜不喜欢药酒的味道,觉得自己又尚且能走路,便说:“不用了。” 话音刚落,面前响起一道声音,这声音熟悉之中又带着几分陌生,他叫了她一声:“温宜。” 温宜倏然抬头,就看见了韩识嘉。 月色皎洁,落在两人眼里都有清辉,他们四目相对着,有悠悠而来风在晃荡。 温宜在两人相视的目光里,先韩识嘉一步行礼:“韩公子。” 夜色悄悄,连风也静,它吹动人衣角时都是轻轻的,像是怕惊了池鲤。 韩识嘉隔着几步看着温宜,她看起来身有不便,以至于刚一行礼,韩识嘉便行了半步想要扶她,可他到底没再往前,只道:“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 也是这时,韩旭和扶光从外头回来,韩旭手上带着些擦伤,不算严重,他一边走一边包扎,再一抬头的功夫,就到了荷塘边。 夜风微凉,他站在风雨桥对面,看到有两人在说话,定睛一看,竟是温宜和韩识嘉。 韩旭看他们两人站在一块,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他们好似这样站在一起很久了,他想起先前温宜提起韩识嘉的模样,又想着方才从铺子回来一路听到的话—— “要我说啊,韩识嘉就是天纵奇才,那些原想着榜下捉婿的还是别等了,别只光顾着看功名啊,有才学如此,还不够做个乘龙快婿?” “他们那是不想吗?是怕自家女儿配不上罢了。” 原来关于韩识嘉的事,韩旭多是听听就过,可这日听人提起温宜和韩识嘉好像太多了些,然后就听到:“说来说去,韩识嘉还是和温家的长女最为般配,一个是才子,一个是状元门第的清贵小姐,两人站在一起,那才叫珠联璧合,郎才女貌。” 韩旭看着两人的身影,忽然问道:“他们是不是很熟?” 扶光一脸奇怪地看着韩旭:“少爷难道不知,夫人和韩公子定过亲?” 作者有话说: 1:《送陈侯之任同州》宋·王禹偁 第56章 第56章 夜下月影, 华光粼粼。 韩旭隔着一池的荷叶田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目光讳莫如深, 心想难怪温宜会看韩识嘉的卷子, 他当时还以为是温宜喜欢读书,所以才科举之事比较上心的缘故, 也难怪温宜的书架上会藏着有韩识嘉的书,他原以为他们只是认识, 同与袁家兄弟的关系差不了多少,却不想他们竟是这种关系…… 他早该意识到的, 温宜自嫁给他以来,从未主动提过韩识嘉这个人。 他们的身世京中巷陌都是闲语话本, 温宜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从来不问,是不关心吗?或许说是刻意回避更恰当一些。就像温祖母有心头疾,所以韩老夫人夫人生病时, 她连胸痹都不敢轻易提及。 韩旭蓦然想起他和韩识嘉第一次见面回来的那天, 他问温宜在看什么, 当时的她是那么的紧张……而那似乎也是他第一次在温宜面前提起韩识嘉, 她应该是挺在意他的, 不然那天夜里也不会辗转反侧,悄声问了他好几句—— “你和韩识嘉见过面吗?” “我还以为你们先前就见过。” “那你们今日都说了什么?” “……无事。” 韩旭想着那些往常,想她平时同他说话时,说到他不知道的地方总会讲得细些, 可两次提起韩识嘉时,都是语句寥寥。 她是个谨慎到有些拘谨的人,若是真不放在心上, 早便说了。 夜久人休风有定,断云流月却斜明,韩旭没有继续往前,只是靠着亭柱边远远地瞧着他们,看他们倒映在荷塘上成双的身影,朦胧里带着几分温柔,那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他又一次想到这两人还真像啊……都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世家子弟,都是满身书卷气的读书人,气质温润,一个像玉一个如月。 温宜多好,他心知肚明,至于韩识嘉……这段时日京中关于他的消息不绝于耳,从春闱落榜到自笔糊名,他的声名跌宕起伏,可不论追不追捧他,却从未有人质疑他的才名。 便是韩旭这样不读书的人,也听人说过他的卷子,觉得此人担得起惊才绝艳,雏凤清声之言。时至今日,名声在外的两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韩旭遥遥看着,心道不怪京中的人会那么说,连他自己看见这样的两人都要说一声般配。 是啊……他们看着是这么般配,如果没有他,温宜早就嫁给韩识嘉了吧。 或许不用“早就”,那日黄道大吉,拜堂的人该是他们才对…… 扶光站在韩旭身侧,抬了好几次眼偷看——方才他那话说完,少爷就再没开口,他心中暗道坏了,少爷竟是真不知道小姐和识嘉公子定过亲的事……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看少爷那一脸黑相,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就在他张口想要替小姐遮掩一二的时候,韩旭突然背过身不再看他们。 扶光以为少爷是气得要走,可韩旭却只是背过身,低头把自己手上的伤重新包扎好,步子没再动过,就像是眼不见为净,又怕他们真做出什么丑事…… 扶光心下忐忑,这和捉奸有什么区别?! 他战战兢兢开口:“少爷就在这一直等吗?” 他家能长久地在温家做事便是因为懂规矩,他从前虽是温家的下人,但如今身契给了韩旭,就是少爷的人,做不来“三姓家奴”的事。离家前,父亲对他千叮万嘱,问他若有一日小姐和姑爷生了嫌隙,他该帮谁。 扶光当时答得好好,说他既然做了姑爷的奴才,就得站在少爷这边。 这段时日扶光也想过自己面临的第一个抉择和考验会是什么,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帮着主子抓奸,抓的还是自家小姐…… 他一下子两难起来,怎么说小姐从前待他也是极好的…… 扶光为难极了,想着等会儿若是真吵起来,他到底该帮谁好。 韩旭却是睨了他一眼:“你没瞧见她的腿不太好吗?” 荷塘边,细柳下,月依依。 这日夜风习习,凉爽之中还带着几分柔和,它轻抚过两人的面颊,又吹舞了他们的发。韩识嘉立在温宜几步远的地方,看她眉如烟、眼如画。 他没说先前那次见面是祖母故意安排,也没解释自己当时没有登门,是想着金榜题名之后再求娶。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没有必要了。 当初若不是他太冲动,险些闯了她的院子,祖母未必会为难她,他是让她难过的因,再去解释什么都显得没有担当,伤害既已存在又何必叫她不要怨他,至于后者……他如今连金榜题名也没有,又何必同她说这些,显得自己可笑。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提起这两件事势必会透露他的心情,可如今他们早已没了再谈论这些的立场,回首向来,连韩识嘉都要说一句,他们或许真的有缘无分。 他心中有千千结,开口时带着几分克制:“近来一切可好?温祖母身子如何?” 他从前也常去拜访温家祖母,除去与温宜定亲的关系,还因为温祖母品行高洁、蕙心纨质、家承钟鼎,是个很杰出的女子。即便他与温宜没有婚约,温祖母也是一位很值得他敬重的长辈。 韩识嘉的声音低缓平和,话说得泛泛,没说“你”,又跟着问了温祖母,语气里的克制明显,像是如果她不愿提自己的近况,只回答温祖母也没关系。 温宜听出他的话中意,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她早知道韩识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待人永远谦和有礼、从容有度,是君子端方。 细说起来,他们其实并未见过几次,说话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规矩礼仪有之,天性使然有之。定亲前,两人打照面时只是微一颔首算是问候;定亲后再见,两人会停下步子,韩识嘉叫她一声温姑娘,温宜唤他一声韩公子,又几句寒暄。 明面上看着没有什么变化。 但定了亲的男女总归是不一样的,两人只要站在一块儿,氛围便会有些不一样,他们自己还没什么,周围的人就已经替他们面红,一字一句地替他们想着以后。 对于他们这种定下娃娃亲的更甚,温宜在很小的时候便知道这个人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他很可能是她未来的夫婿,他们很可能要相伴余生,长辈话里规划的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往后。 知道这件事时,温宜还小,也没想太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心里唯一盼望的不过是他出类拔萃,人品贵重。 而韩识嘉刚好是这样的人。 风轻拂过,吹动了两人的发,月光温柔却不够明亮,落下来时,他们连影子都不够清晰,池塘里两人的发轻扬着,几次想要纠缠,却始终没有碰到。 温宜温声说着:“一切安好,祖母的身子也好了许多,劳韩公子挂心了。” 不论从前如何,事到如今,可以说造化弄人也可以说天命如此,温宜拘泥过去的人,她甚至觉得在这件事上,面对韩识嘉比面对韩旭要轻松一些:“近来朝堂多风波,韩公子位在其中,万事小心。” 她虽是后宅妇人,却也耳闻了朝堂之事。韩识嘉的卷子她看过,私以为必定榜上有名,加之近来有关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传闻频频,虽是有些不敢相信,但也隐隐猜到此事怕是牵涉了党争。 她并不避讳提起自己,像是回应韩识嘉的关心对她来说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韩识嘉听出了温宜话中的朗朗,不知为何,心中的纠结和阴郁散了些:“朝堂多风波,侯府里也不少,你要多留心注意。”韩识嘉想着韩益同他说的那些话,既针对温宜,又针对了韩旭。 于是,他将老侯爷的遗言转告她。 有他在,韩家就是插着神针的海,没了他,各方惊蛰出动,这也是为什么韩识嘉想着登科之后上门求娶的原因。 温宜想着今日早时吕氏的那番话,多谢他的提醒。 韩识嘉看她没有惊讶,便知道她早已知晓此事,他知道她聪慧,没再多言。 晚风轻柔,吹云移月,把月色都吹得断断续续的。 温宜站在原地,看着韩识嘉离开,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她扶住明秋的手,慢慢地挪着步子——倒不是见韩识嘉叫她觉得紧张,而是她到底是个体面的端庄小姐,不愿在外人面前透出羸弱。 她挪着步子,走得有些慢,思绪有些远,一会儿想着方才与韩识嘉说的话,一会儿想着自己这样被韩旭看到了,该怎么交代,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出了荷花园,还没走出多远,迈出月洞门槛的功夫,就被人扶住了手。 那手很有力,扶着她时使了劲却并不重,像是很习惯扶着她了,温宜看过去,竟是韩旭。她眼中的诧异明显:“郎君怎么来了?” “刚从外头回来。” 韩旭有些皱眉,扶着她的手臂,抬了抬下巴问她,“腿怎么回事?” 温宜想着周围没有人,轻抬了抬自己的脚,绣花鞋上头的绒花轻轻晃晃,她知道瞒不住韩旭,也就没瞒,小声说:“跪一天了。” 她只在屋里这么说话,韩旭听得心痒痒的,可还是皱眉:“怎么回事?” “被祖母罚了——” 话音未落,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温宜吓了一跳,轻呼着攥住了韩旭的衣襟:“郎君这是做什么!” 韩旭稍低了头,在她耳边说:“现在没有人,你再大声些,把人全叫来。” 这话一说,温宜不敢再开口,整个人热着耳朵往韩旭怀里躲,上次这样还是听见犬吠,那时候还心惊胆战地怕着别的,如今这样,怕的就剩韩旭了,她遮着脸不敢见人,到最后索性把眼睛闭了起来。 荷花园里,韩识嘉从假山后头走出来,其实他根本没走——方才温宜走过来时,他便看出了她的腿不太灵便,只她表现得无碍,他便明白温宜不想让他知道,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想要跟着,然后韩旭就出现了。 有风寂寂,韩识嘉看着他们的背影,良久没有吭声——她不想他知道,可一见到韩旭就告诉他了…… 吉安站在他身侧,低声闻着:“韩旭少爷是不是瞧见了。” “瞧见就瞧见了。”韩识嘉难得说出这样的话,他从前是最顾及温宜的名声。引得吉安侧目。 就听韩识嘉道:“人都是他的了,总不能让他太得意。” “……若他为难温小姐怎么办?” 韩识嘉却道:“不会的。” 即使他们只有一面之缘,韩识嘉也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说是这般,韩识嘉才走出两步,又道:“那也好。” - 韩旭把人抱回去放在了暖阁的小榻上,叫明秋去取药酒。等到没人,才帮温宜把裤脚挽上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韩旭脸都是黑的,温宜生得白,干干净净的,可如今这膝头都快赶上他一边黑了,细看上头还有些红血丝。她本来皮肤就薄,在榻上稍微握一下都会青紫,叫他都不敢太用力,可现在才一天没见,就伤成了这样…… “怎么弄的?” 他明明语气平平,却叫温宜觉出他心情不好,她瞧着韩旭的脸,同他说:“我要把你说成一个大傻子了。” 她很少说这样的话,以至于韩旭听完笑了一下,并不在意,只是问:“所以怎么了?” 温宜便把今日的事同他说了。 贵喜是余氏的人,好不容易得了活命的机会,做事怎么会不尽心。他被余氏放进并月堂就是为了盯着韩旭,这段时日并月堂中发生的大小事,也被他事无巨细地报给了余氏。这其中就包括韩旭用自己比温宜更不祥,来替温宜向韩老夫人说情的事。 当时余氏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其实并未把温宜和韩旭放在心上,这很符合余氏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可贵喜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突然刻意提起,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人从中作梗。 温宜知道是吕氏。 她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爵位,便要设法胜过两位嫡子,而且这个胜若仅仅只是韩识钦读书读得比韩旭和韩识烨好,也并无用处。因为立嫡立长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轻易不会改变,越是世家大族越是讲究身份规矩,除非嫡子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否则就算平庸无度,也难立庶子。 吕氏便是知道此业难成,才会大费周章、频施诡计—— 她深知韩老夫人最信鬼神之说,先是让人在成婚当日去掀温宜的盖头,且不论坐帐之事是不是老夫人定下的,此事若是成了,不说韩老夫人,便是在整个京城之中,温宜都会成为笑柄。 再便是韩老夫人生病之事,她故意让明明擅治胸痹的王御医诊不出脉象,逼得温宜不得不提起此事——她祖母便是心头疾,而她也是因为祖母的病才换的亲,现如今她刚进门,韩老夫人就得了此病,一来二去,可不就是她克的? 一切都在吕氏的计划之中,她让刘嬷嬷到椿萱堂将王御医和温宜谈论温祖母病情的事大肆宣扬,此事不管是不是刘嬷嬷亲耳听到,她和王御医是吕氏的人,就算没听到,刘嬷嬷也会得知,她甚至不必亲自将这话告知韩老夫人,只用同韩老夫人身边的人说及此事,这事早晚有一天会传到老夫人耳边。 再到荷花宴,她让刘嬷嬷将冰块放进开得正好的荷花之中,将荷花冻死营造成衰败假象,可以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温宜往不祥的位置上推。 府中唯有韩老夫人信鬼神之说,此事明晃晃就是冲着她和韩老夫人去的。 老侯爷的遗言韩老夫人必然知晓,所以当温宜提醒老夫人府中有人在离间她们的关系时,韩老夫人便恍然过来,有了处置贵喜那日的那番话。 吕氏步步为营,说得上机关算计,她错就错在太着急,若非荷花池那事,温宜未必会察觉,也未必会怀疑到她身上。 吕氏自己也没想到温宜会反应过来,将事情捅到韩老夫人跟前以此来推断出背后的真相,还把贵喜揪住了。 她看着余氏对韩旭的阴谋泡了汤,虽遗憾,却也知道自己的法子不管用了,于是她改变策略,毕竟对付一个人总比两个要简单许多,与其自己逐个击破,倒不如坐山观虎斗,去做螳螂背后的黄雀。 所以她才会将老侯爷的遗言和盘托出——余氏本来就看不上她,若是让余氏知道老侯爷的遗言,余氏必定会想方设法对韩旭出手。 但吕氏没有,而是先将这番话告诉了她。 温宜知道这是威胁,她是在说:你看,现在我还未将此事告诉大夫人,大夫人便如此对你们,若大夫人知道后会如何? 她是在逼温宜不得不和她联手。 细说起来,韩旭当时之所以会知道府中有人在说温宜的闲话,还是贵喜告诉他的,如今韩老夫人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韩旭说自己比温宜更不祥,而是韩旭提到了生母姜氏。 当时姜氏才生下韩旭没多久便去世了。 韩旭被偷换的事,韩家之中每个人都对不起他,唯独姜氏没有。可现在韩旭却为了温宜,说自己克母,还让下人在府中故意散播,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承恩侯孝顺非常,那韩旭便是不敬与不孝两重罪。 他被人偷换,侯爷和韩老夫人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姜氏,可韩旭刚被找回来就敢这样做,便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母,此为不忠不孝,是在践踏侯爷和老夫人的心。 那日温宜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进去,韩老夫人对着她难得没有和颜悦色,直接问此事是不是真的。 温宜跪了下来,如实道:“是。” “你才进门,便怂恿得阿旭不敬不孝,可知罪?” “孙媳知道。” “既如此,你自去祠堂跪着,就当是给姜氏赎罪了。” 然后温宜便跪到了现在。 韩旭听完,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脸色沉得吓人,看起来有些凶,只是在给温宜擦药的时候,手依旧轻轻的。他想着这人在榻上,被他攥手腕都会青紫,如今却因为他的几句话弄得伤成这样……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金枝玉叶养到这么大,又乖巧守礼,孝顺听话,怕是从小到大都没跪过祠堂的。 这事不论怎么说,便是怨他。 温宜看他不说话,手指轻轻蹭蹭着他的手背:“你的手怎么了?” 韩旭的指骨上有擦伤,擦药的时候一直在温宜跟前晃,听到她问,他伸了伸掌给她看——他长得黑,手上有伤不像她这么显眼,不仔细看是不出来的。 “蹭了一下。” “痛吗?” “没你痛。” 温宜就说:“我也不痛。” 如果不是看到她走路都不好了,韩旭就信了,他瞧了她一眼,手指在她的膝头上按了按,把温宜按得皱眉。 韩旭看她忍着不说,也跟着皱眉,语气很硬:“还说不痛?” 他自从看到她膝上的伤,语气就没有好过。 温宜的指尖就落在了他的眉心:“我说痛的话,可不可以不要凶?” 韩旭给她擦药的手停了停,听温宜这么说,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于是他缓了口气,硬邦邦地说:“没凶。” 她抱着膝盖,轻趴了身,自下而上地看着他,手指却还在他的眉心中间轻轻蹭蹭,像是安抚一般:“跪完之后,后面的事情才好解决。” 这眼神…… 韩旭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下次了。” 翌日,温宜没去请安,直接去了祠堂。 巳时过半的时候,吕氏来了,想是请了安后便直接过来的:“小夫人这样逆来顺受,我还真是奇怪了。” 温宜将笔放下,连抄到一半的经文都收了起来,像是怕沾了晦气:“姨娘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有今日,不都是拜姨娘所赐?” “小夫人身子文弱,这样跪下去,怕是受不了吧。” “姨娘这是关心我吗?”温宜温和地笑着,“可是怎么办呢?姨娘这局太厉害了,我没办法啊。” 她说了没办法,吕氏明明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忐忑:“既如此,小夫人不若重新考虑我的提议?” 温宜摇头道:“我如今都自顾不暇了,哪还能替姨娘和二公子遮风避雨?倒是姨娘风采正盛,不若还是您帮帮我吧。” 吕氏神色一顿:“小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了?还请您帮一帮我。” 另一边,日上三竿,承恩侯府门前,韩旭终于等到了韩璋——只见他一身黑色劲装,看起来身形干练,又缠了臂缚,像是要射箭。 韩旭唤了声“三叔”,把人叫住,他手里拿着箭筒,里头是他新打的箭:“听闻三叔喜欢射猎,这箭是我自己打的,算不得什么厉害的东西,望三叔不要嫌弃,如果有用得上的地方,就当是感谢三叔前段时间给我介绍朋友了。” 没想到韩旭会突然同他说这个,韩璋挺意外的,也没想到韩旭还会炼箭,他一脸惊喜地从箭筒里取出两支,光是拿在手里便能感觉到质地上乘,箭杆笔直,箭羽有力,箭头精巧,他也是擅猎的好手了,看过用过的箭多得数不胜数,可拿到这箭也要说一句甚佳,他来了兴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今日正要去打猎呢。” “那就好。”韩旭笑笑,“祝三叔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好话谁不爱听,韩璋笑得开朗,看向韩旭:“你不想去吗?” 韩旭愣了下,就问:“我也能去?” “有什么不能的,你可是堂堂侯府的大少爷。”韩璋抬手搭上他的肩,拐着人走,“北城牧场养的那批畜生养了一个冬的秋膘,拖到今几个才给人会猎,去晚了可就没了,好多你这样的小辈早早就去占位子了,詹公子、王公子,还有余将军的次子,吕家小少爷也在,这些人你都是见过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韩旭语气惊喜,眼底却毫无波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春山围场位于京城的西北郊, 此地山野环绕,风光秀丽,地形复杂, 不敢说崇山峻岭, 但林木众多,依山傍水, 是众多野兽的栖息之地。又划地甚广,光是围墙便建了一百多里, 是京中仅次于皇家猎场最大的围场。便是宣景帝年富力强时也常到此地秋猎,如今, 自然也成了京中世家公子们最喜欢的打猎之所。 除此之外,此地还有应差马群, 负责驿传与运输贡品, 因此还安排海户进行管护,若是遇上会猎,还会替他们赶一赶野兽, 让诸位少爷公子不至于败兴而归。 韩璋坐在马上, 冲着他一扬手, 抛给他一把长弓, 扬声问道:“会不会射箭?” 韩旭利落地接过弓, 上手掂了掂,材质倒是不俗,就是不够重,他弹了下弦, 答道:“不会。”如果温宜在,就知道韩旭在说谎,这人分明说过自己巡山猎过熊, 还当着她的面,一箭射中了阮老四的手腕。 “好男儿怎么能不会射箭呢。”韩璋一脸不满意地下了马,要教韩旭。 拉弓搭箭,韩璋教得还挺像回事,一箭出弦,也有几分百步穿杨的架势,不像人说的只是在御前司里混日子。这弓有点份量,韩璋把它交给韩旭的时候,还担心他没射过箭,会不会拉不开,不想人轻易就拉开了。 “……” 韩璋后知后觉他是打铁的,手劲小不了,这才没有大惊小怪,也发现对于韩旭来说,拉弓不是难事,难的是瞄准。 韩旭射不准。 不过韩璋也没强求,毕竟准头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它既考一个人的天赋也考一个人苦练,不是一朝一夕成的事。韩旭第一次来,能把弓拉直,把箭射出去就不错了,他没说让人一定要猎到什么东西,只要韩旭把箭射出去,其他的他都已经安排好了,总不会坏了小侄儿的自尊心和积极性就是了。 两人在猎场边上对着靶子练了一会儿,直到十中一二,韩璋才叫人牵马来。韩旭长得高大,一身玄色劲装显得他肩宽腿长,身形健硕,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又因为五官冷硬,眉宇锋利,垂眸看着地上的人时,叫人觉得很有压迫感。 小吏原是想来巴结韩三爷的,可韩旭一上马,气势足得叫人一下子不知到底哪位才是三爷。 马蹄声动,韩旭跟在韩璋后头进了围场,沙场渐渐被密林覆盖,浅草被马蹄掀翻,哨声和马蹄声忽远忽近地传来,叫人知道今日确实来了不少人。 他们来得有些晚了,林中的大小猎物被先前的马蹄声和箭雨吓破了胆,轻易不敢乱动,韩璋停了马,走得慢慢,似是在观察,他耐心足够,终于在一片绿色之中瞧见了一片白,他眼带身动,握紧弓,没有多少犹豫便射出了一箭,直中兔腹! 韩旭也很有耐心,他握着马绳慢吞吞地跟在韩璋身后,四下野望着,像是也在寻找猎物。 韩璋已经把兔子捡回来了,一个冬天和春日过去,这兔子养得太肥了,他提着兔耳朵,不知是谦虚还是真嫌弃:“好东西都叫那群小崽打完了,就给我们剩些塞牙缝的。” “三叔要是嫌弃,待会儿便把它给我吧。”韩旭这话说得没脸没皮,“我那准头,怕是什么也射不中,回头让温宜知道,该笑话我了。” 到底是新婚燕尔,韩璋大笑起来,先是一口答应,又道:“这才刚进来,说什么丧气话,我觉得你能行。” 两人继续往林子里进,猎物也渐渐多了起来,韩璋猎了许多,马上都快挂不住了。他还让了韩旭几回,只韩旭每次射出去的箭,要不是射歪了把猎物惊走,要不就是力道不够,只够给它们挠痒,韩璋跟在一旁看他这么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射艺竟这样差,笑个没完。 韩旭像是被笑得没了脾气,什么都没射中也没气急败坏地说要走,就这么给韩璋笑,两人走得慢慢的,也还算有趣。 行到围场中心,韩璋耳朵一动,马便停了,箭在弦上——周围悉悉索索的动静传得很快,随着声响是一阵极其明显的草叶浮动,阵仗不小,可见猎物之大,行动之快。 搭弓射箭、箭声咻咻,瞬息之间,韩璋已经射出去好几箭了,只那畜生跑得极快,让他的箭次次落空。 眼见那畜生越跑越远,在他正要放弃的时候,韩璋身后的韩旭箭已上弦,那句“算了”正开口时,一声更锐利凌厉的破空声从他身后传来,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从他的面颊边射了出去! 长矢有流云,带飞了他的长发,还没等韩璋看清,那箭已经不见了—— 韩璋心口一跳,下意识往箭消失的地方看,觉得这箭有戏! 他勒着马绳,在原地转了个圈后聚精会神地看着没箭的地方,悉悉索索的动静没了,换之而来的是一阵死寂,好像真射中了! 韩璋刚要夸他,对面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东西从灌木丛里冒了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个人! 那人大叫了一声,几乎是捂着屁股跳起来的:“艹他娘的,是谁偷袭老子!” 比他的脸先叫人反应过来的是他的声音,紧接着韩璋才看清那人的脸——竟是吕氏的弟弟,吕仲洋! 韩璋震惊道:“靠,你这是射中了个人啊!” 吕仲洋是被人抬回来的,趴在载舆上连用力换气都是痛的,稍一动身屁股上那根箭就颤,然后他就更痛了,整个人龇牙咧嘴地叫唤个不停。如此循环往复,汗把身下的垫子都沾湿了。今日人多,他脸色苍白地被人这么从林子里抬出来,还穿过了沙场,声势浩大也丢尽颜面。 围观的人看着他原是担心的,怕出了人命,可听他还有力气叫唤,又看他腚上那箭,担忧变成了嘲笑——毕竟围场里只有猎物中箭的份,人中箭还中得这么窝囊的,真是头一回。 吕仲洋被人笑了一路,又气又痛,趴在那处不肯抬头想着眼不见为净,实则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是一心想着到底是哪个孙子乱放箭,等他把人揪出来,定要让他好看! 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余将军的次子。 余家二少爷倒是没有中箭,可身上的狼狈并不比姓吕的少——他当时正在埋伏野猪,没成想姓吕的也在旁边,还突然叫唤!他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就叫那野猪发现了。 盯着野猪的人反被野猪发现,双方都不是好惹的,那野猪性子烈,察觉到了攻击性,直接朝他冲了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掀翻了! 他如今是袍子烂了,脸也花了,还崴了脚,这会儿进来时怒气冲冲的,想找吕仲洋算账,可一进来,就瞧着吕仲洋趴在地上,屁股上还竖着根箭。 余二少嗤笑一声,蹲在他身侧:“没用的东西。” 他们自韩旭大婚之后便不对付,原因无他,当初要不是这姓吕的从背后推他,他也不会跌出去坏了规矩,惹了他爹的罚。那事他还没找吕仲洋算账呢,今日这人竟还敢惹他。 如此也好,新仇旧账一块儿算了,他见这姓吕的还敢瞪他,想都没想,直接握住他屁股上那箭,又往里用力扎了几分! 吕仲洋当即大叫起来,整个人就这样晕了过去。 余二少报了仇,冷眸扫向周围的人,又是一通嘲笑,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开。 周围的人被他这残忍的手段吓得不敢说话。 哪里敢开口?这位可是余将军的最宠爱的小儿子,惹了他,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众人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同时支会底下的人赶紧去请大夫来。 而韩旭这个罪魁祸首反倒是最后一个到的,原因无他,韩璋不急。 他吩咐人收拾了今日猎的东西,才带韩旭回来,一边走还一边笑他:“你这准头也太差了,那么大个野猪没猎到,反倒是射到了人身上。” 韩旭脸上无措着,说自己箭术太差,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两人迈进大殿,打眼便瞧见了地上一屁股血的吕仲洋,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奄奄一息了,韩旭眉梢轻抬,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觉得不至于伤成这样,一问才知是余二少动的手。 “……”那他就没办法了。 此处近太医院,受伤的又是吕家少爷,来的人里自然有王御医。 到底是做舅舅的,听闻自家侄儿受伤如何能不上心? 王御医提着药箱来得很快,匆匆同韩璋和韩旭问了安,便到里头去看吕仲洋了。也因为余二少那一出,众人在说起吕仲洋的伤势时,多是提的余少爷动手之后,吕少爷便晕过去了。 韩旭站在一边,想揽点责任,都显得多余起来,遑论韩璋还在旁边附和:“我这小侄子今日第一次射箭,我在沙场边上教了许久,是射了十支才中三支,有一支还中到吕公子身上了。吕公子也真是的,跟野猪躲在一块儿做什么,我侄儿没经验,还当他是猪呢,也幸好他是第一次射箭,准头差,力道也不行,吕公子被抬回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可见是伤得不重。” 短短几句话,把韩旭的责任撇了个干净,全然叫人想不起来若不是韩旭朝他射了一箭,余二少想发挥,也没个抓手。 韩旭在一旁听着,是真信了他从前是纨绔来的。 王御医又哪里敢怪韩三爷,只能紧着给吕仲洋看伤。 这一弄便到了傍晚,王御医才终于替吕仲洋将箭头取出来,几碗厉害的汤药灌下去,正是要紧的时候,醒不醒得过来就看今夜了。 海户仔细地将药送来,递给王御医时手抖得厉害——今日他当值,围场开放的第一日就出了这样的事,受伤的还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上午余二少动手时的狠劲他也瞧见了,此事若是追究起来,他全家都没有命活。 他心惊胆战着,是真的吓得不轻,扶着门出去,步子被门槛一拌,整个人就这样栽了下去!一旁的人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摔倒,是瞧见他彻底没了动静,才犹豫着上前把人翻过来——瞳孔已经放大了! 低呼声传来,王御医赶紧提着药箱上前查看,搭在脉上不过几息,他立刻翻出自己的针包,扒开人的衣裳,往他心口上施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豆大的汗淌了下来,王御医几次把脉,几次施针,神色紧张。时间流逝的一分一厘,大殿之中安静得叫人有些呼吸不过来。王御医立着针,扒开那人的眼睛,又几次调整,深吸一口气后,手上再用力,下一瞬,就见那人的瞳仁终于恢复了正常! 众人跟着王御医松了一口气。 只没想到这口气还没彻底呼出去,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人可是害了胸痹?” 声音低缓,正是韩旭。 王御医闻言一顿,冷汗霎时雨下,立着针,迟迟没敢再动。 翌日,承恩侯府祠堂。 温宜才从里头出来,便瞧见了等在外头的窦嬷嬷,说是老夫人请她去。 她进去行礼时,窦嬷嬷要扶她,温宜拒绝了,规规矩矩地行完礼后端立在堂中,面色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形容上的虚弱与委屈。 韩老夫人看着温宜,又想起昨日——温宜在祠堂抄经,韩旭就在祠堂外等她,温宜抄了多久,韩旭便在外头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擦黑,两人才打着灯笼,一道回去。 这事传到她这儿,后来夜里,韩旭来了一趟。 韩老夫人坐在烛光旁问他:“我罚她,你站在外头做什么?” “夫妻一体,温宜因我受罚,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一人做事一人当,孙子不愿旁人受我连累受苦。”这便是在说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了。 韩老夫人又问:“那你怎么不进去?” 韩旭就道:“因为这是祖母的决定。” 他们是夫妻,所以要患难与共,可这又是祖母在罚她……此事错全在他,所以他不愿妻子受苦,却又尊重祖母。韩旭自觉不算聪明,唯一的办法便罚自己也站在外头。 这两句话不算漂亮,却把韩老夫人说得心口熨帖,如今,她又瞧着温宜这样,心更软了些——此番若是换作旁人在祠堂跪了三日,能有这样一个卖惨的机会早就哭哭啼啼了,到了温宜这儿却是一声不吭,什么罚也认。 见状,韩老夫人就是心中再有气,可该罚的也罚了,两个孩子虽犯了错,可却是实心眼的,再怎么气到底是消了气。 她放了茶杯,问道:“祖母罚你,你可认?” 韩老夫人这话的原意是只要温宜说一声认,此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温宜开口说的却是:“温宜认罚,却不认祖母说的不孝罪名。” 这倒让韩老夫人心中多了几分诧异:“哦?” 温宜温声道:“当初那话,确是郎君说的不假,也确实是因为府中有人污蔑孙媳‘不祥’。”一句话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可就是因为清楚明白,才叫韩老夫人想要往下听。 “当时贵喜将府中的闲话告知郎君后,郎君便道:要论不祥谁能比他不祥,克了母亲又克了您,像他这般命硬的人,整个大靖都少见……”温宜垂着眸,话声慢慢的,“您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孝,可没了母亲的人是他,刚回来祖母就生病的人也是他……祖母明鉴,郎君那话哪里是不孝?分明自揭伤疤罢了,毕竟谁会愿意做一个克亲的人呢?” 是啊,谁愿意做一个克亲的人呢? 那番话说来,最痛的是已故的姜氏?还是她和侯爷? 都不是,是韩旭自己罢了。 那话说一次,或许如轻舟渡水,涟漪轻轻,可反反复复叫人说去,又如何不是一次次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已经没了至亲,所以才更应该珍惜身边的人。 这哪里是不孝,不过是在罪己罢了。 “郎君并非不孝,相反正是因为太过孝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郎君身世坎坷,京中都有传闻,那些话他自己不说,底下的人和外头的人就不知道了吗?他们或许短时间里不敢提起,可时间一长,又哪里敢保证没人会闲言碎语,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在他来刚时,一道说个明白。” 这便是在说韩旭心中不安了。 如今他才到侯府,祖母和侯爷对他有着失而复得的偏爱,可时间长了之后呢?他自知不过是个乡野出身的草包,没有世家公子的学问涵养,不敢奢求祖母和父亲天长日久的疼爱,倒不如在亲人最喜欢的时候,将这事放在明面上说个明白。 而且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他才回来没过多久,府中就开始为着爵位的事,对他起了算计之心…… 可韩旭就算知道如此,也没有去强迫祖母和侯爷一定要对他偏心如何,他很知足,能回到这里,见到亲人,便觉得满足了。 “郎君也自知那话说得不对,回去之后,便将姜氏的牌位请回了院里,日日出门前都要上香,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不孝呢?” 温宜三句话,便把韩老夫人说得心中动容,满心满眼都是对韩旭的心疼,她朝着温宜伸手,叫她到跟前来坐:“既是如此,昨日你为何不说?” 温宜摇头道:“此事因我而起,温宜心中本就对母亲有愧,去跪一跪也是应该的。” 韩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声:“好孩子,你们受委屈了。” “不委屈的。”温宜只是一味地宽着韩老夫人的心,“爱之深责之切,祖母也是因为看重郎君,才会这样生气。郎君不会说话,也请祖母不要生他的气。” 韩老夫人想着近来种种,已是错怪了他们许多:“你越是这样乖顺,祖母便越是觉得对不住你。” 温宜话声柔柔的:“祖母这般说,那温宜往后便叛逆一些,让祖母怪也有个怪的去处。” 韩老夫人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都化了:“你呀,从小就会讨我开心,如今又多了个阿旭……” “那是祖母同我们亲近,所以才觉得开心,若是祖母不喜欢我和郎君,又哪里会心软,哪里会愿意听我们的哄。” “好了好了。”韩老夫人笑得眼都弯了,“祠堂就不用去了,只是下不为例。” “那若是温宜还想去给母亲抄经呢?” “随你们了。” 温宜陪祖母用了晚膳,出来时天色有些暗了,夏日渐盛,昼长夜短,已经挺晚了。出了椿萱堂,温宜瞧见外头有盏暖黄色的光,侧头一看,是韩旭提着灯笼站在旁边等她—— “等很久了吗?” 韩旭替了明秋扶人的任务,同温宜夜游:“不算什么。” 夜风凉凉,抚过人面时很舒服,又或是身侧的人让她觉得安心,她问他:“猎场的事如何?” “祖母生病那日三叔也在,自然是知道王御医不擅治疗胸痹之症的,可昨日他动手时动作那么娴熟,叫人看了如何能不起疑心,如今,三叔已经把人带去御前司了。” 温宜一愣:“御前司?” “是。” 御前司不是大理寺,那是韩璋的地盘,韩璋把人带到那去,就是不想讲理,只想出气了。 温宜又问:“吕公子如何?” “人倒是醒了,只不过什么时候能下床就说不准了,大夫说还挺严重,能不能骑马都说不准,还说可能会落下跛行的毛病。” “吕家就这一个儿子,可惜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有今日,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温宜听到这话,侧头看了看他:“你像是对他很生气。” 韩旭也看她:“你倒是对他没什么脾气。” 温宜确实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想掀盖头没掀着,吕姨娘想要借机算计,也没有得逞。”他们想做的事都没能做成,对温宜来说,就是糟心了些,不痛不痒的,甚至有些不值一提。 韩旭听她语气淡淡的,心道所以他才这么生气:“你说让吕姨娘帮你,可此事咱们已经解决,你想让她帮什么?” 温宜抬起眸子,就着月光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这事太小了,吕姨娘算计我们时可没这么好心。她既喜欢挑拨离间,那如今这局面,就叫她自己去平吧。” 回去后,韩旭给温宜看膝盖,昨日温宜说还要跪,韩旭生了好久的气,说什么也要给她拿两个沙包绑在膝盖上,温宜嫌丑,不愿意,后来韩旭不知从哪弄来两块好看的布,给她缝了个漂亮的。 其实温宜还是嫌丑,但是:“你还会针线?” 韩旭一顿,语气硬邦邦地说:“不会。” 其实因为小时候穷,所以什么都得自己学,家里又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大手大脚的衣裳总坏,他还好,师父比他还糙些,所以衣裳都是他给补的,也就会一点,比不了温宜她们绣花的本事。 温宜第一次见到会缝衣服的男子,心中都是新奇,所以即使嫌弃,还是戴上了,韩旭还往里头放了些化瘀的草药,一天跪下来,倒是也没有再受伤。 这会儿她坐在暖阁上,看韩旭走来走去地给她拿药。温宜有些无所事事,然后就看到暖阁上的小窗边多了几个粗糙的小坛子,她抱过来一闻,竟然是酒! “这是哪来的?”先前定是没有的。 韩旭探头看了一眼,解释道:“昨日跟他们去打猎,围场里头的猎户自酿的,我闻着不错,就跟人要了些。”韩旭他们从前惯喝的就是这种,粮食酿的白酒,又浑又辣,喝起来很过瘾,到京中之后就少见了。 他昨日去围场,就是为了出气,是当傻瓜去的,所以就算猎到什么,也不好拿回来,打的那些野味全换酒了。 韩旭给温宜擦药时,见温宜总偷看,笑了下:“想喝?” 温宜不愿意给他笑:“……没想。” 韩旭冷酷地说:“伤了,养着吧,想也不行。” 说是这样,但沐浴出来,看温宜还有些惦记,就给人倒了一碗。 这人平时淡淡的,看起来也什么都不缺,所以难得有想要什么的时候,叫人想要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都给她。 同时,韩旭也没想到她这么馋酒吃——温宜确实喜欢喝酒,不过是小酌类型的,喜欢的是清酒,身上带着文人学士不拘一格的潇洒意味。韩旭同她正好相反,他喜欢浊酿,喝过温宜的青梅酿,觉得没什么味。 温宜得偿所愿,也是第一次喝白酒,只不过刚尝了一小口,就辣得不行,掩着嘴偷偷哈气,韩旭笑着把剩下的收走了。 上榻时帷幔放下来,两人是一样的酒气。 温宜的脸是热的,韩旭手是热的,给她揉脸时,觉得她醉得明显。 “酒量这么差,还总想喝。” 温宜眼睛也热热的,像是病了,自己给自己摸额头:“……你在才会想喝。” 韩旭被她无心的一句话讨好,想笑,又有些沉了脸:“还有谁知道你喜欢喝酒?” “只有明秋和桃月。” 不知为何,韩旭想的是,至少韩识嘉不知道,这样,他起码胜过了他一些。 “为什么我在就会想喝酒?” 温宜反应有些慢,过了会儿才说:“因为安心。”因为好像不管她做什么,韩旭都不会觉得奇怪,也不会反对,让她觉得安全。 因为这话,韩旭眸光一暗,靠她近近的,把她的目光都占满了:“为什么?” 两人鼻息相闻,温宜面上有些热,靠着韩旭才凉一些,她不知觉地说:“……因为我嫁给你了。” 就像韩旭同韩老夫人说的那样,他们是夫妻一体的,所以很亲密,亲密就会稳定,稳定就会让温宜觉得安心。 或许是因为父亲母亲的缘故,又或是她从小就养得安定平和,温宜很喜欢安心的感觉。 “那你愿意吗?”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可韩旭问出口后,还没等温宜回答,便自顾自皱了眉。 他明明同她保证过不会问她愿不愿意。 他对此也觉得意外,因为他原是不在意的——他不介意温宜说不愿意嫁给他,也不追问温宜到底愿不愿意。是啊,他明明是不在意的,为什么会下意识问出口呢? 是因为韩识嘉吗? 这些天来,他看着韩识嘉声名显赫又看着温宜聪慧坚定,他觉得他们是这么的像,甚至有些般配,般配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甚至觉得应该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如今他想问的是她愿不愿意吗? 不是的。 韩旭闭了下眼睛,心中早有答案,她应该是不愿意的。 这个念头早就有了。 从他第一次得知温宜和韩识嘉有过婚约,只是一直没有开口罢了。因为不开口,就可以这样一直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是啊,他明明可以闭着眼往前走的,为什么一定要追问。 他告诉自己,或许是因为温宜的那句安心。 她说:“愿意的。” 韩旭觉得她醉了,于是得寸进尺地靠近她,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是自己的愿意的,还是什么?” 温宜如实道:“是为了我祖母。” 这个原因韩旭明明早就知道,但还是一噎:“你倒是实诚。” “我会不说,但不会说谎。” “那,如果没有你祖母,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 “……” 韩旭看着她,目光一错不错:“你有心上人了?” 温宜没说话,韩旭挑眉,又继续追问:“你有心上人了?” 温宜:“……” “你有心上人了?” “……为什么一直问这个?” “因为你不答我。” “我……有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夜深夺人静, 酒香吐幽兰。 温宜在说这句话时神色如常,像是无心,不知道自己是在答什么。 韩旭看着话声慢慢, 目光直落落盯着他的温宜, 觉得她有些乖,也觉得她说的都是真话。她吃了点酒又从不说谎, 或许他再多问一句,就能知道这个心上人是谁, 但他没有再问下去。 有也没有…… 从前有,现在同他成亲了, 所以就没有了。 这人是谁还挺明显的。 “知道了。”韩旭掀了掀薄褥,催她, “睡觉。” 那口酒香醇厚浓郁, 换得温宜一夜好眠,她躺好,在韩旭给她掖被角的时候轻眨了几下眼,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月半明, 蟪蛄吟, 帐悄静, 韩旭一只手枕在脑后, 看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侧头去看睡颜安静的温宜,那么近, 近到能听到她的呼吸,也近得一伸手就能摸到她的柔软。 他躺在那里,看了许久, 目光随着夜色越发深邃。他不是多心的人,如今这样,可能是醉了,他将人拥入怀里,在她的发顶亲了又亲,不管从前是谁的,现在是他的。 都道农家腊酒浑,温宜翌日醒来的时候,人还有些懵,起身前,坐在榻上摇了摇头,想要把最后那点酒意晃走。 用早膳时,发现存在暖阁边上的几个小酒瓶不见了。 韩旭就说:“收起来了。” “为什么?”温宜蓦然觉得是在针对她,可她并没有偷喝。 韩旭随口道:“因为你说醉话。” “……不可以说醉话吗?”温宜想着昨天夜里同韩旭说的许多,应该没有什么失礼的话。因此莫名觉得他有些三心二意——上次她吃醉的时候,这人还同她说吃醉的人不知道自己醉了,不知者不怪。 韩旭走过来坐下,路过她的时候,在她的后颈下捏了一下,道:“可以,只是说得我不太高兴。” 话音一落,温宜回想着昨夜的每一句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忘了哪一句,她看着韩旭给她擦药,默了许久,问道:“那你怎么才能高兴?” 韩旭轻抬眉梢,却没抬头:“收起来,我就高兴了。” 刚擦完药的功夫,温宜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外头桃月轻轻叩了门,说是吕姨娘来了。 两人坐在暖阁上对视一眼,虽然没有开口,都知晓吕姨娘的来因——韩三爷把王御医抓走,定是因为对他会不会治疗胸痹一事起了疑心,毕竟王御医若是真的会治胸痹却佯做束手无策,就是谋害的重罪。 温宜不急不缓道:“此事难在找不到动机。唯一的破题之道便是此事的作用——挑拨了我与祖母的关系,因此不论如何,这事一定会追究到吕氏的身上,而也还算好解,只要王御医说是因为当时在救治韩老夫人时发现自己的不足,所以回去苦练了医术,但……” “三叔定会让人去太医院打听。”韩旭接过她的话音,“可太医院人员众多,就算要收买,真的能收买得了这么多人吗?太容易出现漏网之鱼。” 就像当初温宜便是从詹御医嘴里听说的王御医擅长治疗胸痹一事,詹女医家中也是官宦世家,会这么轻易被收买吗? “韩家位高权重,即使王家的人再用心收买,也难保不会有人在强压之下说出实情。” 为今之计,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说此事是王御医主动所为。 目的是替自家侄女也就是吕姨娘算计,替她和她的儿子谋爵位。如此虽撇清了吕姨娘谋害老夫人的干系,却依旧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毕竟在此之前谁都没想过一个妾室,竟胆敢如此谋夺侯府的爵位。而此事一旦说出,吕姨娘和韩识钦的日子决计不会好过,也彻底不可能再争什么爵位。 要么就只能是王御医是在替自己的小侄儿出气。 当时吕仲洋在韩旭大婚时冲撞了余家二公子,让人险些把温宜的盖头掀了,后被家中责罚,他心中气不过,想要出口恶气,然后就把此事告诉了王御医。王御医疼爱侄子,自作主张,在诊脉后,得知老夫人病得不重的前提下,故意让老夫人难受。 若行其一,此事不论王家还是吕家,都将万劫不复。可若是后一种……失了一个王御医,吕仲洋又卧床难起,吕家便算还有一线生机。 “王御医的夫人早亡,他没有续弦,至今也没有孩子,因此对吕姨娘和吕仲洋格外关爱,尤其是吕仲洋。吕仲洋是吕大人的老来得子,论年纪,甚至能做吕姨娘的儿子,所以王御医对着他也是疼爱非常。” 如今就看吕家是想保吕仲洋还是吕氏了。 温宜收拾好形容,请吕氏进来。 纵是有鹊桥扶着,吕氏进来时,步子也有些跌跌撞撞,整个人是扶着门进来的。她瞧见温宜,甚至来不及问礼,张口便是:“小夫人,先前所说之事可还算数?” 这便是在说温宜的那句“请姨娘帮一帮她了”,可她明明说的是请吕姨娘帮她,到头来,却是吕姨娘亲自登门来问温宜需不需要帮忙,也不知究竟是谁要帮谁。 王御医已经三日没有回家了。 消息从王家传到吕家,最后再传到吕氏这里,惊得她把姚黄都折了一枝——正如温宜所说的那般,此事只有两个解法,也唯有后者,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而她明明知道此事是温宜在捣鬼,却还是只能找到她这儿,因为确实只有温宜能帮他们——王御医若想活命,必须打死不认自己会治胸痹之事,只要他不会胸痹,就没有谋害韩老夫人。 可谁能证明他不会胸痹?只有韩旭,因为当时说出王御医在治胸痹的人是他,只要韩旭说一句是他看错了…… “可姨娘来晚了,我所求之事已经解决了。” 温宜原可以把韩识烨与英国公府沈小姐的婚事是吕氏破环的直接告诉余氏,但她没有,吕氏也知道她不会,因为与这件事比起来,老侯爷的遗言对余氏来说威胁更大。余氏得知此事,或许会对吕氏出手,但却不会对温宜他们放心。 吕氏便是知道如此,才敢这般嚣张,她挑起温宜和余氏的矛盾,以为温宜会对付余氏,鹬蚌相争,未料温宜从来不想捕蝉,她选择直接跳过余氏,来对付她。 吕氏听出温宜的话中意——是啊,确实已经晚了,韩三爷已经着人去太医院查问了,就算韩旭说看错了又有何用。 “……小夫人就不怕我将老侯爷遗言直接告诉大夫人?” 温宜笑笑:“那便拜托姨娘替我送这投名状了——我本无心爵位,也心知郎君无所求,多亏了姨娘提醒,才知道尚有一争之力。您说,姨娘将此事告知母亲,母亲是认为我和郎君要争爵位,还是惊觉吕姨娘对爵位之事异常上心,想要做这幕后黄雀?” 夏日出阳,一圈一圈的日晕映在窗纱上,照得堂屋透亮,叫人藏不住一点心事。此番吕氏并非是想来请温宜帮忙的,而是威胁。 温宜这是在提醒吕氏,她如今尚有两条路可以走,但如果她将此事告诉余氏,那便是她自己在选第一条路。 也是直到如今,吕姨娘才知自己惹错了人。 “……小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姨娘的口齿功夫了得,惯会搬弄是非,温宜在祠堂跪了一遭,姨娘在其中出了好大的力。” 什么不孝之事,对于温宜来说很好解决。麻烦的是余氏对他们起了忌惮之心。她和韩旭无意争什么,不会去做刀,也不想做人手中刀。 宽袖遮掩之下,吕姨娘手里还握着那枝姚黄花。她在温宜这句话里曲指用力,半截花茎落到了地上,沉声说:“我知道了。” 没过多久便传来了王御医认罪的消息,也明明白白地说了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与吕家无关。承恩侯震怒,将人扭送了大理寺,只这人还没挺到判决便死了。 承恩侯向来孝顺,听说此事后,还欲追究王家其他人的罪责,是大理寺的王大人提醒说王御医之死是因为韩璋滥用私刑,若是追究起来,只怕韩三爷也要摊上官司,韩家这才作罢。 余氏本就不喜吕家,当初吕仲洋害得她的侄儿险些酿成大错,不思悔改就算,还敢心生不忿,胡言乱语。余氏欲借此追究吕家,是后来韩旭请安的时候同她说了吕家小儿如今卧床难起,是因为余家公子动了手。 余氏不以为意,并不把吕家放在心上,温宜又在一旁提醒道:“不若说余二少是在为老夫人出气……”此事一来可以让吕家不敢追究,二来也可以在老夫人面前卖个好。 余氏这才听进去了,也因此对温宜和韩旭二人的忌惮少了几分,毕竟这两人若是真想谋夺爵位,又怎会替她出谋划策? 这段时日,吕氏在韩家可以说是谨小慎微,就连韩识钦都有阵子没去学堂了。 余氏踩着吕家的脸面在韩老夫人面前得了好脸色,便是韩识烨的婚事,韩老夫人也上了心,她心情很好,甚至还有闲工夫寻吕氏说话,但说到底其实是为了奚落她罢。 堂上,余氏说着韩老夫人给识烨相中了文远伯的小女儿,柳姑娘是个知书达理、很有才情的女子,文远伯又才学甚笃,识烨若能拜在他名下读书,学问上定能有所精进,而且文远伯在朝中很得文官信赖,往后识烨若是入了朝堂,行事也能便宜些。 文远伯府关系干净,就那么点事被余氏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直说得自己面带红光,像是已经看到了韩识烨的前程似锦。 茶都换了第二壶,余氏才算是说得尽兴,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吕氏面色难看,于是装模做样地劝慰道:“你如今是侯府的人了,吕家和王家的事说起来同你没什么干系,你呢,只要好好伺候侯爷,照顾识钦就是了,只要你一心为着侯府,为着侯爷,为着老夫人,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必操心。” 吕氏坐在一旁稍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媚娘谨听夫人教诲,定会好好教导识钦,不让他做出有辱侯府门楣之事,孝顺老夫人,体贴侯爷。” 余氏知道她向来乖顺,没有过多斥责她什么,毕竟她最近受的教训已经太多了,说得多了,也是坏了自己的心情。 “近来识钦因为家中的事,不敢上学堂,不知大夫人可否也帮请个夫子到照水阁来教。”吕氏慢慢道,“说起来还是夫人有先见之明,早早给大少爷请了夫子,不让大少爷上学堂。” 吕氏让她给韩识钦请夫子,余氏自然是高兴的,因为她最忌惮的就是韩识钦学习好,可她突然提到韩旭,却叫余氏不解了:“什么意思?” “媚娘先前也是见识短,不晓得此事的厉害——侯爷在京中最好的地段给大少爷置办铺子,自然是好的,可就是太出风头了。”吕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在府里读书的公子知道大少爷是打铁的,都不想与他来往。” 余氏先前就是为着这事怕侯爷和老夫人偏心韩旭,如今听到这话,眼前一亮——是啊,在东街上打铁算什么本事,就算有个金字招牌不还是打铁吗?能有什么出息。侯爷若是真喜欢他,该逼他读书考功名才是,哪里会让他去打铁呢?还搞得京中人尽皆知。 韩识烨的婚事有了着落,如今又有了吕氏这番话,余氏的心定了许多。 吕氏又说:“识钦也到年纪了,媚娘不比夫人有见识,相看人家的事,也请大夫人帮着做主。” 这话一说,余氏心情甚好,都说韩识钦读书好,余氏就怕老夫人给他挑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如此就算韩识钦继承不了爵位,往后日子也不会太差。 余氏也不是真想韩识钦过得不好,但这个好,不能比过韩识烨,不然她这个正室夫人的颜面该往哪搁? 她先前便想管韩识钦的婚事了,可吕氏到底是侯爷的妾室,二少爷的婚事得老夫人说了算,但现在不一样了,是吕姨娘请她做主。 说到底,她毕竟是侯府的主母,小辈的婚事如何也得她开口定下才算数。 风波平息,余氏心情甚好,连带着对温宜都和颜悦色了许多,时不时赏些金银首饰,后宅安定,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温宜带着韩旭练字,书房之中很安静。若是换作往日,韩旭会不时同她贫嘴,近来却很少,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一切如常,可练到后头就没什么话了。 今日也是如此。 温宜在韩旭身边看了一会儿,替他研墨,没一会儿便出去了。 天色仍蓝,月上初弦,白白的一轮挂在天上,中庭恰照梨花雪。 温宜坐在秋千上荡着,时有风抚面,不知是荡起来的缘故,还是真的有风。 片刻后,韩旭从书房里出来了,他走过来,坐在温宜面前:“怎么出来了?” 温宜停下了秋千,自上而下地看着他:“我怕我在,你不高兴。” “你在我为什么不高兴?” 温宜温声说:“你好像这几日都心情不好。” “你觉得是因为你?” 他这话说得有些刺耳,虽然语气平平,叫温宜皱起眉来:“不是吗?” 从膝盖瘀伤那日的凶语气,到她的醉话也会惹他不高兴,再到如今,如果不是因为她,按照韩旭的性子,早同她说了是何因。 “是也不是。”韩旭答道。像是呼应了她的那句有也没有。 风经柳叶,扬起了他们的发,月照花荫,斑驳了他们的衣,温宜看着韩旭的眼睛,觉得它又暗又深,忽然道:“……你看到了?对不对。” 明明是问句,却说得肯定,韩旭佯做听不懂:“看到什么?” 温宜觉得他狡猾,像是一定要她说出来:“我和韩识嘉。” 她想起来他的不高兴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日韩旭出现得确实有些凑巧,温宜稍微一想便知道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看到你们会不高兴?” “……因为我和他定过亲。” 已经从别人嘴里听过的话从温宜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还是叫韩旭心口酸了一下。他说:“定过亲又如何?”他反问道,“你喜欢他?” 这才是他想问的,他其实并不在意韩识嘉是不是喜欢温宜,也不在意他们两人是不是定过亲,他在意的是温宜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韩识嘉,是不是因为喜欢。 温宜看着他的眼睛。 她和韩识嘉少有婚约不是假事。 还未下定前,指腹为婚的亲事多是两家长辈口中的笑言,两家都有默契,要看两人长成什么模样再定下,后来韩家的长子长得出类拔萃,温家的长女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两家又是世交,某一次又提起老侯爷定下的婚事,才觉得确实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因此到温宜十五岁时,韩家便上门提亲了。 当初温韩两家定亲,京中闲话颇多,因为温家是出了名的清流门第,而韩家如今虽是高门显贵,名声却不是很好——韩家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地位,全赖族中女子入宫为妃,才有了今日的爵位和盛景,因此京中人人都说温父坏了温家的门庭清誉。 这话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韩识嘉的耳朵里。当时韩识嘉正巧路过,碰上几个同窗在说闲话,于是上前打断。 他很有礼,行礼后同他们说了温老太爷和老侯爷的前尘旧故,从始至终姿态端和,没有因为他们议论韩家是弄权之臣的气恼,叫那些人再想挑刺,也静了话音。 也是韩识嘉的这番话,叫众人明白此番是韩家想要求娶温宜,并非温家要攀附权贵。也是因此,温家的名声才好些。 而温老太爷和老侯爷的事本是韩家辛秘,如今韩家位高权重,何必让这种不堪之事被人熟知,可韩识嘉却没有半分芥蒂,出口随意。 温宜知道后,便对他上了心。 才华横溢,人品贵重,温宜对未来夫君的几点愿景韩识嘉都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韩识嘉不外如是,几次想来,温宜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只知道这是一种青涩的情愫。 温宜一时间没有回答。 韩旭也没追问,他枕在风里,带着几分潇洒的漫不经心:“不懂为什么,袁明泽我不太上心,但韩识嘉我还挺在意。” 温宜握着秋千的手渐渐收紧——她为什么不同他说韩识嘉的事,或许真的就是因为怕韩旭在意吧。 怕他在意什么呢?在意他们定过婚事?可这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只要没有成婚,男女之间总是有退亲的可能的,便是沈家小姐和韩识烨还险些定下婚事呢。 还是怕他觉得自己比不过韩识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宜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她这样想,是不是因为从心底觉得,他其实就是不如韩识嘉。 夜风轻轻的,带着几分草叶的清新,两人在这样的安静里对视着,无声地说着心事。韩旭看到她的目光里渐渐多了惊讶,便知道温宜是明白的。 “我没有觉得你比不过他。”温宜赶紧道,“我从没有把你们放在一起比较过,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 韩旭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看她因为自己慌乱,其实心情很好,因为这样就说明在她心中,自己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他说:“我知道。” “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韩旭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些犹豫,但不知是她目光里的自己太满,还是自己的心绪太满,未语先笑了:“我不高兴,不是因为发现你同他定过亲,也不是因为怕你觉得我不如他,而是……” “我好像很在意你。” 简单的一句,像是有风在吐息,像是春意,卷过林间叶树,催芽生发。 也叫温宜从紧张变成惊诧,她看韩旭笑着,眉宇间带着几分轻快的爽朗,有些英俊,也有些多情。她蓦然觉得这个“在意”不算如常,不是寻常夫妻之间的,而是多了几分别的含义,她错愕地看着他:“你——” 韩旭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拉近秋千,凑上去吻住了她。 他吻的很轻也很柔,似水像雾,叫她明明什么也看不清,却能在他的吻里感受到他的笑意,月上柳梢头,银华披满身,她坐在秋千上,明明比他高,可却像是随时会坠入这一汪叫做太阳的湖里。 韩旭没有闭眼,就这样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太近太近,叫她觉得他的目光里有些要溢出来的东西,像是绵流不息的涓流,像是情投意合的诗意,但不论是什么,温宜都承受不住,她轻颤着睫毛闭起眼睛,也记得自己明明没有吃酒,却因为他的眼神,醉上心头。 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放过了她的呼吸,温宜抿掉唇上的水光,喘着气,却一错不错地看着韩旭,也惊觉目光没有被他放过。 韩旭全盘接住了她的目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是。” “所以有时候我会替你觉得难过,难过你没能嫁给那样的人,是不是心中应该会觉得可惜。” 他这一夜都说得走心,叫温宜觉得似是有半句不够真诚,都对不上他的在意:“我当初确实觉得很可惜。” 温宜一直觉得自己嫁给谁都可以。 韩识嘉品行端正,样貌出众,又有才学,温宜想要嫁给他没什么奇怪的。后来因为祖母的缘故换了亲,嫁给韩旭能救祖母的命,温宜也没有犹豫。 对于换亲的事,她觉得算不上有得必有失,嫁给韩识嘉得到什么,嫁给韩旭又失去什么,她没有想过这件事,因为对她们这种世家女子而言,明媒正娶比郎情妾意更重要。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温宜,只要能救祖母,她依旧觉得嫁给谁都行,可现在重新问她还想不想嫁给韩识嘉,温宜会因为这句话皱眉。 因为她的第一反应竟是不想。 虽然说不上来哪里不想,可脑子里浮现的是韩旭用手轻遮着她的眼睛,替她从书架上取书,又因为看不懂字,反复拿了好几次的画面。 韩旭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而觉得难过,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的落拓的失意:“我知道。” “可是韩旭……” 温宜在他的目光里渐渐笑起来:“我现在觉得,就这样和你在一起,这样过一辈子,也不算糟糕。”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章写得很开心,有种大获全胜的满足~ 第59章 第59章 天边温润的月色不知何时落到了眼前。 韩旭仰头看着温宜, 在她的笑里怦然心动,可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如今的照影惊鸿, 她已经让他动心太多次了。 “那就够了。”他牵住她的手, 将她从秋千上拉入怀里,像是要把她从九天拉入人间。 风灯照晴夜, 江清月近人。温宜以为她会掉下来,没想到韩旭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他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仰头凑近, 在回屋的路上,就同她接吻了。 他今夜的吻都很温柔, 就像他的话一般, 每一句都真挚得叫人羞涩,也真诚得叫人舍不得拒绝。长风绕旋,吹动了两人的发, 它们纠缠在一起, 在静夜里难舍难分, 也搔得温宜的颈侧泛了痒, 叫她惊觉他们仍在外面, 于是她轻轻捧住了韩旭的脸颊,欲盖弥彰地遮住了唇齿间的勾缠。 厢房的门被踢开,又被合上,风和树影都被关在了外头, 在这里,她只剩韩旭。 这样的认知叫温宜觉得安心,她吻着他, 也被他吻着,交换的唇舌里似乎不只有呼吸,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含吮里拉出的丝线藏着欲语还休,眼波在喘不过气的间隙里渐次迷离,像是夏夜沉醉的晚风从天边落进眼底又荡起涟漪。 韩旭没有闭眼,看温宜在亲吻时睫毛颤个不停,明明喘不过气,却说不出一句拒绝,他在这样的乖顺里看到的是自己被珍重的心意,心跟着化成了水,在胸腔里绵延地流淌,又从眼神里溢出来,软得不可思议,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来自面前这个人。 他终究不是君子,看温宜在他怀里予取予求,起了更恶劣的心,想压着她更深地索取。 但现在还太早了,他不想开始得这么快,似乎这样就能让这样温柔的夜变得更长一些,于是他在她眼底起雾之前,将深吻变成了轻啄,让她能缓和呼吸。 “意外吗?” 温宜靠在韩旭肩头平复呼吸,半晌才听清韩旭问的是什么。 韩旭的那句在意,对温宜来说确实意外。因为她从未想过什么儿女私情,也没想过会有喜欢,尤其是在她和韩旭的婚姻里—— 换亲的事和韩旭的身世来历都让她意外,嫁进门前,她对这个人和这段婚姻的期盼就只要相敬如宾就可以。 她没有奢求他的才学出众,也没有祈祷他的怀瑾握瑜,自然也想不到在意和欢喜这种对他们来说太远太远的情绪。 毕竟不是所有的姻缘都能缘来欢喜,也并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走进天长地久的日子里。缠绵悱恻的爱情只写在话本故事里,行走在无枝可依的笔墨间,温宜自认不是天真烂漫的人,她的出身和成长环境让她并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可就是她认为的那些太远太远,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她的眼前。 她没有去问韩旭为什么在意,因为她兀然觉得那些话她可能会承受不起,就像她从前说的那样——当一个人的喜欢还不需要另一个人承担什么的时候,不必说出口,它只是独属于一个人的心情。 可韩旭说出来了,或许是因为他们本就夫妻一体,他理应得到一个回应,又或许是他想要她同样的在意…… 这个念头叫温宜心口一颤,她在明白他这份感情的重量的同时,也发觉她现在可能还没有办法还清。 她喉间微动,点了点头才开口:“我们素不相识,就算到如今,也不过才三个月而已。” 韩旭轻轻扬眉,感觉到她话里有话的深意:“三个月不短。” “……可也不长。” “那多长,才足够让你上心?” 温宜听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从他的话语里看出了他的侵略性,也看出他的野心。她有些招架不住,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也许是一瞬之间,又或许是一辈子。” 韩旭听出她话里的顾左右而言他,却依旧寸步不让:“那上一个让你上心的人花了多久?” 他原说了不在意,可谁又能感情里做到始终如一。他像是摇摇晃晃的舟,沉浸她的柔情里,偶尔的一点亲密就像是落进掌心的水花,他捧得小心,有时候觉得满了,有时候又觉得能再多装一些。 或许这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吧,她会让你觉得自卑,又会让你觉得尚且可以,周而复始、患得患失,把坚毅冷硬的人变成左顾右盼的疯子。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温宜知道他说的那人是谁。 花了多久? 几乎是一瞬之间。 温宜想着自己在听闻韩识嘉和同窗说的那番话后,就知道了这人的人品贵重。 可那种上心,和今日韩旭同她讨要的并不相同,所以温宜说的是:“没有上一个……” 韩旭一怔,抬膝压上床榻,他压着温宜的手,将她抵在榻上,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 “没有。” 韩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你的心上人是谁?” 温宜忽然懂了那日的醉话他为什么会不开心……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她的,竟想到了别的地方去,于是她撇开头不看他。 可身上的人一定要这个答案,即使温宜不看他,也依旧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灼。 帷幔之间没有风息,甚至烛光不明,像是没什么能削弱他的目光,温宜在这样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妻子将自己的夫君视为心上人,有什么奇怪?” 明明是很普通的话语,可刻意解释起来,却叫温宜无端的有些面红。 “所以你说的是我。” 他从进来后便一直强势,想要她口中明明白白的“我和他”,温宜在他的追问里心中泛起颤栗。 读书人含蓄,言尽意外的朦胧叫人追慕探寻,她是读书惯了的人,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追问,轻易就在这样的颤栗里泛起红晕,羞得可以。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错开,像是一定要个回应,他盯着她的侧脸,盯得她耳尖发烫,温宜闭起眼睛再睁开,用泛着红的眼睛看了回去。 “是。” 吻再一次砸下来的时候,韩旭的手挤进她的手指间,与她十指相扣。这一次的吻与今夜的都不相同,带着来势汹汹的强势,他吻着温宜,夺走她的呼吸,连她所有招架不住的哼唧都尽数吃了下去。 温宜被他吻得目光迷离,泪花在轻颤时流下来,又被韩旭吻了个干净。 含着泪的吻落在温宜的眉眼,鼻尖、下巴、耳鬓,又沿着她渐渐露出来的脖颈梭巡,他的目光深邃,深幽里带着危险,像是狼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可印在自己身上时,又没有獠牙和狠劲。 缱绻的热意与亲昵把她亲得什么都想不起来,温宜的眼睛都是红的,然后在这样的空隙里,看到他单手解开自己的裳衣。 宽阔胸膛、有力的臂弯,精瘦的腰,韩旭倾下来时看到温宜一寸一寸抬起脖颈,纤细细腻的颈在被褥间仰出一抹好看的弧度,吸引着人把玩,也吸引着凑近。韩旭重新吻上去,觉得明明已经见过了她的所有风光靡丽,但每一次还是会被重新吸引。 枕头是丝绸的,丝滑柔软,韩旭却觉得比不过她半分,他手落在她身上,一黑一白,两个颜色对比鲜明,叫韩旭喉结滚动。承恩侯府金尊玉贵,便是夏日也有红梅,他见过那满山的盛景,朱红璀璨,当时觉得好看,现在却觉得半点敌不过眼前的夺目,都说红梅坚毅,即使迎风,战栗也站立。 最后的最后,温宜张着嘴叹息,韩旭轻捧着她的脸,拨开她的发,温热的手揉着她的面颊化解她的不适应,温宜就在他的温柔里颤栗,泄出有节律的哼息。 长夜很迷离,他这夜有温柔也有凶意,推着又拉着温宜,温宜招架不住,不知道天时究竟几何,催了他好几次,怎么还没可以。韩旭笑了起来,在她下巴上亲了亲。 温宜不让他亲,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好久。” 她说的埋怨,却不知这句话在榻上对男人来说是夸奖,他替她拨开粘在面上潮湿的发,想她已经两次,靠得她近近:“怎么了?” 温宜的手指陷进他的肩膀,用力,是咬着贝齿,才不至于两个字就让人听出她话音里的断断续续:“累了。” 韩旭就亲着她的掌心答应:“那就快点。” 更时不清,明月来照,流光徘徊,十里柔情,却半点照不进春潮滴答的帐暖里。 第二天醒来,说是日上三竿也不为过,温宜迷蒙间感觉到韩旭正捂着她的小腹,像她先前来月事的时候一样,暖暖的,叫人很舒服。她往后蜷了身子,然后就靠进了韩旭的怀里——这人睡觉时不喜欢穿上衣,以至于他们这么紧密地靠在一起时,能感觉到他皮肤上透出来的让人舒服的温度。 温宜已经很熟悉了,她枕着他肩窝,重新闭上眼睛。 “醒了?” 温宜往后枕了枕他,头发撩得韩旭下巴痒痒的,其实没有睁眼:“……现在不用捂肚子也可以。” 韩旭就把人拥了紧:“好摸,怎么办。” 温宜觉得有些痒,侧着头躲,然后就又被韩旭拖了回来。这次他揽的是她的腰,然后温宜轻嘶了一声。 韩旭就醒了:“怎么了?” 温宜拨开他的手:“腰疼。” 一句话带着埋怨,叫人想起昨夜——他说了快点,温宜以为是他快,没想到韩旭忽然把她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变化,叫温宜觉得紧张,整个人轻颤着抱着韩旭的头,连低吟的声音也咬不住。 明显的变化叫韩旭忍不住,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叫他在温宜面前维持得像个人样,他握着温宜的腰,把人按向自己,眼底晦涩一片。 有些太激烈了,温宜闭着眼睛流泪,抱着韩旭的脖颈,把自己贴在他身上,似乎这样才能叫自己不要因为羞涩而丢了自己,说要躺下来。 “喜欢那样?” 若是往时,这般羞人的话,温宜不会说,但如今,她觉得自己不得不开口:“喜欢。” 应声而落的是韩旭躺了下去。 颠倒的位置叫温宜没了清明,她泪着还要说,然后就在这样的间隙里被韩旭重新含住了唇。 昨夜的记忆回笼,才叫温宜发觉自己低估他了,从前的下流不过是隔靴搔痒,这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流氓。 听着她后知后觉的嗔怪,韩旭只觉得心化了,他坐起来,掀开她的衣裳,看到她腰侧上的手印,有些青了,他低下头去,在上头亲了亲,答应:“我下次注意。”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昨夜晚睡,今日便迟起,温宜坐在门边写字,一半的心思还沉在昨日,一半的心思在字里,剩下的一半用来听明秋嘴里的京中轶闻。 韩识嘉承认春闱是自己糊名后,殿试的时间就定下来了,一并宣布的还有礼部之中有一批官员被处置的消息。 宣景帝像是为了给承恩侯一个交代,这一次查处牵涉面极广,还颇为严格,连一些旧案也被重新追责,午门外乌泱泱推出去一大批人,还有一批从城门出发,不知是要散落到何地。 二皇子李佑从宫中出来时,被外头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惊觉竟然已经夏日了。 他从宫中出来,刚好遇上朝臣下朝,他站在边上,遥遥与刚好下早朝的承恩侯对视——他被关了十几日,整个人看着狼狈,反观韩益,朝服一丝不苟,发髻整齐。 两人微一颔首,各行其道。 作者有话说: (上卷·完) 终于要进入暧昧期了啊啊啊,作者千辛万苦写到这里。 第60章 第60章 殿试的时间定下没多久, 杏榜有名的进士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入了勤政殿的大门。 回看今年春闱的一波三折,便知道这“有惊无险”四字并不夸张,从圣上重病延期到后来的当堂舞弊, 热闹是给人看足了, 但对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就只剩两个字“折腾”。今日看着他们进了大殿,才算是真的柳暗花明。 也因为科举舞弊之事, 大皇子对殿试一行异常上心上心,说是小心翼翼都不为过, 直到传胪的前一日,将考卷送到宣景帝面前, 听父皇钦定了名次,又看内阁官员当殿拆卷、报名、奏禀, 填写金榜……诸事无误, 这才安下心来。 这半年来,京中的会馆书肆茶楼就没有生意不好的时候,热闹一茬接着一茬, 从开年的真假少爷, 到如今的会试风云, 花生米都快不够吃了, 新科状元才终于要见分晓。 小贩神棍百晓生, 各行当的人都有,乌泱泱一片等在宫门前,等着殿试的结果。 “年前开了那么多赌局,都在赌韩识嘉鼎甲第几, 现在好了,输的倾家荡产都不为过。” “倒是我赌的袁家大公子怕是仍有生机。” “……通政司家的袁大公子春闱时就是杏榜第一,殿试放榜, 确实有可能名列一甲。” “你当初为何会赌袁大公子是状元?” “因为韩识嘉更俊啊。” 当初韩嘉识考中解元的时候,众人都在猜他和袁明泽究竟谁是状元谁是探花。猜韩识嘉是探花的多,因为比起袁明泽,韩识嘉要更俊一些,可要论起学识,也是韩识嘉更胜一筹,如今同样的局面也落到了袁明泽身上。 “说不准、说不准了……毕竟袁明泽学识、样貌都是第二,没了韩识嘉,前十里头又没有比袁明泽更俊的,就怕他是探花郎啊。” “探花郎也不一定是俊的,那不是坊间流传嘛,我瞧着上届的探花就不如状元俊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发时间,多半是些不找实际的闲话,但袁明维坐在门口,每一句都听进去了,因为紧张,毕竟在里头考取功名的是自家兄长。 他四处张望着,觉得今日来的人真多,只是扫一眼的功夫便看到了好多眼熟的车轿,连御史张家也来了!张家小子是杏榜上的最后一名,言外之意是若韩识嘉此番没有糊名,第一个落榜的就是他,袁明维想他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袁明维在心里嘲笑了张之敬一通,目光一定,竟看到了英国公府的马车——英国公府今年没人参加科考,或者说是已经好几年没人参加了,毕竟英国公府的小公爷几次不中,心灰意冷,采菊东篱下去了。 如此,沈家的马车定不是在等自家人,袁明维高高地扬起眉梢,除了读书,在旁的事情上他可以说是心思活泛,有些自作多情地想,沈家人可能是来看他大哥的。 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袁明维看着午门正门和两侧掖门心下紧张,边吃茶边抖起了脚,几次夹花生却夹不中,想着是不是回马车里同明仪和母亲说说话打发时间,突然,宫门打开了—— 遥遥的,礼部官员捧着皇榜,带着一众新科进士缓缓走来,袁明维再坐不住,挤进入群之中,然后看见自家大哥第一个跟在皇榜之后,从午门的正中间走出来。 进士之中,唯有前三名可从午门正门走出来,这是整个京城,除了皇上和皇后,连亲王都没有的殊荣。 霎时之间,袁明维眼睛都亮了,甚至忍不住跳了起来——他大哥是状元! 他心中这样想,嘴上也是这样说的,然后就被周围的不知是富商豪绅还是什么的人给围了起来——毕竟不只有进士是香饽饽,状元郎的弟弟也是抢手货。 袁明维心下高兴,被人围起来也没有不高兴,身形跟泥鳅似的,从人群中滑出来,钻上了马车,喜不自胜地同母亲和明仪道:“成了,大哥是状元!” 一句话声轻快,却把袁母和袁明仪说得喜极而泣。 他也想哭,但他是大男人嘛:“待会儿还要游街观榜,咱们先去泰丰楼置办一桌好酒好菜,在家候着就是了!”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的马车悄悄掀了车帘,里头的人看着“落荒而逃”袁家没有吭声,反倒是站在外头的嬷嬷同里头的人报了喜:“小姐,袁公子是榜一。” 传胪唱名,游街观榜,再赴琼林。不管先前坎坷多少,经历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1后,便会觉得那些辛苦都是值得的。 放榜的第二日便是琼林宴。 对于考取功名的人来说,鹿鸣宴和琼林宴是他们仕途生涯中最特别的两次宴席,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2,鹿鸣宴由地方官府主办,能参加的都是新科举人,而琼林宴则更厉害一些,除了参加的人都得是新科进士外,还因此这琼林宴是皇上赐宴。 柳暗百花鲜,琼林设绮筵。玉箫仙岛月,银烛紫微天3。身着冠服的新科进士依次落座,面上的荣幸明显,原因无他,今年的琼林宴会有圣上亲临——许是因为先前的病,又或是为着后头的舞弊风波,天下文人之中对朝廷多有不满。文人学士乃是天下的学风所向,宣景帝必须在这种时候彰显礼贤下士之心,才能安抚学子们的不满与怒意,宫花御酒不够厚重,毕竟今年的琼林宴已经耽误太久太久了。 中和韶乐声中,宣景帝入了席,进士们三跪九叩跪谢皇恩。 宣景帝看着底下的面孔,一半是熟悉的一半仅有一面之缘,但不论是什么,都是他的门生,将来也是大靖的基石。他先是看向袁明泽,状元独坐一席,而他的面容和气度也是出类拔萃的,宣景帝知道他,便说了句:“袁卿替朕养了个好儿子。” 看似无心的话却绝非不是简单的夸奖,琼林宴也不是单纯的庆功,袁明泽行了大礼,答的是先为臣后为子,又说父亲自幼教导他读书就是为了报效朝廷,最后即兴赋诗一首夸赞了宣景帝的功德,才是平稳入座。 只他答了先为臣后为子,便叫宣景帝想起来承恩侯——承恩侯虽不是此次科考的主考,却是礼部尚书,自是能出席此次的琼林宴。他一一同诸位进士交谈,摆足了礼贤下士之心,彰显皇恩浩荡,后又轮到此次批卷的主考段老和秦老。承恩侯在他们说完话后,才稍微起身勉励了众人几句。 宣景帝看着底下的新科进士,各个出类拔萃,又听承恩侯那寥寥几言——韩识嘉是为着朝廷才将糊名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如今韩益看着本该是韩识嘉的位置却坐着别的人心中定然不会痛快,但此事是宫中辛秘,绝不可能拿出来言白。 于是宣景帝想着韩益近来对刚寻回来的那个儿子看重非常:“要说养儿子,没人比得过承恩侯,韩家子弟各个出类拔萃。” 这便是在说韩旭当初力谏强征民匠的事了。 韩益笑着谦逊道:“圣上高看他了,毛头小子误打误撞罢了。” 宣景帝却不赞成这话:“都说严师出高徒,你也不要过于严苛,叫他们都怕了你,伤了父子情谊……”这话便是客套了,毕竟如今京城之中,没人不知道承恩侯对这个乡野回来的儿子有多偏爱,“过几日就是端午了,宫中要办宫宴,也将韩旭也带上吧。” 韩益眼中多了几分惊喜,随后道:“臣遵旨。” 一场琼林宴,盛大隆重。 翌日才晴,袁明泽的那首颂词便传出来了,众人争相鉴赏着,一是要看这新科状元的诗才如何,二是起了比较之心,要看袁明泽的诗比之韩识嘉流落出来的考卷,究竟谁伯谁仲。 也是说起这事,人们才想着问上一句,韩识嘉去哪了。 是啊,言说自己糊名之后,韩识嘉就没了踪迹,如今殿试和琼林宴都过了,韩识嘉到底去哪了。 有说他在家中闭门思过,有说他离京游历山河,最后说的是有人在寒山上碰到他了,背着个竹篓在采药,说是老师病了。 “临川先生病了?” “能不病吗?韩识嘉承认糊名,这是藐视朝堂的重罪,往后只怕再难科考了……那可是临川先生的关门弟子,你说他气不气?” “……说来也是。” 既然忆起了韩识嘉,难免有人会提一句韩旭,毕竟当初众人将这两人说得天差地别,可事到如今,又好像没有什么分别,至于韩旭现在在做什么…… 韩识嘉大家或许不清楚,但提起韩旭,众人异口同声道:在东街上打铁呢! “此处就是韩大少爷的铁匠铺?” 韩旭正在里头打铁,听到动静探头一看,见到来人穿着光鲜华丽,应当又是哪位富商,于是他擦了擦手,从后头走出来:“贵客哪位?” 他没嫌韩旭手上脏,亲切地握起来,介绍了自己是做什么生意的,言辞间对他铺子里的东西很是喜欢:“前些个彭老板的母亲过寿,在您铺子里定做了一批铁瓶子栽花?” 韩旭应了:“是有那么回事。” 于是那人拿出一百两银票,放在韩旭面前:“前些个我参加彭老夫人的席面,觉得那花瓶甚是好看,也想定一个。” 韩旭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让从阳到后头抱出来几个新的:“贵客您挑挑看,如果不满意,我再重新按您想要的样式打。” 贵客当然没好意思叫韩旭重做,在里头挑了两个,明明是一脸欣赏不来的模样,却还是说着喜欢,只是走之前有些踌躇,佯做不经意地问着:“两个花瓶一百两银子?” 韩旭笑笑:“您说它值多少,它就值多少。” 这话说来,比漫天要价还狠,叫那钱老板一时捉摸不清韩旭是不是想要他多掏些钱,于是他故作开玩笑道:“要我说只值五十呢?” “那我就给您找五十。” 那人一听韩旭这话,连忙说不用,灰溜溜走了。 从阳看着韩哥心安理得的收银子:“韩哥,你从前不是还会跟钱老板们说一个瓶子一两银子吗?” “说了他们也不听,听了他们还不是要给。”韩旭无所谓道,反正那些人也不是真想来买东西的,听刚才那人的话,买那瓶子回去应当就是为了和彭老板炫耀,大概会说些什么你买的到,我也能买到之类的话,“都是花钱来买安心的。” 起初韩旭还想着这些人是不是想借着跟他买东西和侯府搞好关系,后来才明白,侯府的脸面大,不是一点打铁的小生意就能攀上亲的,他们心里明白,这么见天的来,就是想蹭个名头罢了。 从阳听得云里雾里。 “都叫他们钱老板了,下次他们再这么给,收就是了,反正他们也不缺银子。” 这日韩旭关门很早。 到街市上买了一条肉,提着往南城去了。 南城槐花巷子,吴记铁匠铺。 韩旭刚提着肉走在外头,就听到半高的围墙里头的犬吠声,他推门进去—— 吴师傅正坐在井边吃饭呢,听到声音转头看见是韩旭来了,整个人一惊:“你怎么来了?”脚边的狗比吴师傅热情,已经跑过来围着他摇着尾巴打转了,也不知是想他,还是想他手上的肉。 韩旭提高手上的肉:“来蹭饭。” 今个儿吃的是炒萝卜下饭。 韩旭和从阳不在,吴师傅吃得简单点,往难听了说就是寒碜。韩旭却没有嫌弃的,坐下来就大口吃了,夹菜的时候很不见外,把吴师傅藏在里头的那丁点肉丝全吃了。 吴师傅是一会儿有气一会儿没气,撒气道:“人都走了,还留只狗在这里做什么?” 韩益给韩旭置办铺子的事来得挺突然,用温宜的话来说,侯爷是想给他个惊喜。 确实很惊喜。他想了几个月的铺子就这么送到面前了,还是最好的地段,最好的装备,他现在用的那锤,还是皇上命官匠特意打造的,比吴师傅这一屋子的东西都贵。 吉日也是承恩侯亲自定的,从他蓦然问他“你很喜欢打铁”那天开始,不过五日,快得像是早已经准备好似的。 以至于韩旭甚至来不及同吴师傅交代明白,这里的好些活也没做完,狗也没带走——这狗就是韩思弦当时养的那只,只那人居心不良,又不好好养,所以轻易就让韩旭用几块肉骨头给人调走了,还养在了吴师傅这里。 韩旭不客气道:“我媳妇怕它,养不了。” “那我还养不起呢。”吴师傅瞪着眼睛说,可韩旭进门前,分明看到吴师傅将一大块肉从碗里撇下来,给那狗吃。 “我这不是给它送肉来了嘛。”他没有拆穿,“您要不嫌弃,也跟着吃。” “臭小子。”吴师傅朝他踢了一脚,看韩旭笑着躲开了。 两人各自吃着饭,吴师傅看着他忽然道:“小子,你心情不好。” 韩旭默了默,最新的铺子,最好的街上,最好的位置,他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旁边的胭脂铺子生意都不一定比他红火,都是来看他的。 是的,不是来打铁,而是来看他的——人人都想看承恩侯打铁的儿子,那个和韩识嘉有渊源又和温宜成了亲的人究竟什么模样。 被人围观并不舒服,但这不是韩旭最在意的——到他铺子里来的都是富商老板和权贵官宦,来打的也多是一些花样摆件,倒不是不能做……只就像韩旭说的那样,一两银子的东西强买出一百两,如何听都不是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地方,也意味着真正想打东西的人不会去他的铺子。 如今有客云来,是因为他这个人对大家还算新鲜,但能新鲜多久?半年还是一年?新鲜不能当饭吃;承恩侯府的名头够他撑多久?两年三年?他若是想做这种生意,也不会苦难,袖手去当纨绔就是了,还能师出有名。 这才是韩旭踌躇的原因,那个铺子决计长久不了,甚至比不过吴师傅这间小棚。 吴师傅对他还算了解,看他不说话就知道是真不高兴了,毕竟像今日这样,这么晚了还从东街跑来南城吃一顿饭萝卜饭,听着可不像话。 于是他脑子一热,就说:“要不你还来我这算了。” 是真的脑袋一热,毕竟谁有东街的铺子,还能看得上他这破棚子…… 韩旭摸着狗头:“您院子里的槐花我还挺喜欢的。” “那就回来。” 当初说怕韩旭的是他,如今人走了,想他回来的也是他,而且还不是舍不得他的手艺,就是单纯舍不得他这个人罢了。 吴师傅不善言辞,但这几句话还是说得挺明白的。 听着吴师傅一而再,再而三的好意,韩旭笑了起来:“您还挺想我。” 吴师傅立刻拉下脸,搓着自己的胳膊,觉得他肉麻:“去去去,谁想你。” 温宜也知道韩旭铺子里的事,却没说什么:“他是个男人,这些事总要自己去解决的。”经过前几日的推心置腹,她并不担心韩旭会被那些流言蜚语中伤,他若是惶惶,也不会去开这个铺子了。 只她早时同明秋说了不担心,可是夜里睡觉的时候,温宜还是趴在韩旭身边,悄声问他:“能不能行?” 韩旭原本都要睡了,听到这话侧头看她:“你难道不知道不能在夜里和榻上问男人这种话?”他捏着她的手,软软的,然后放在嘴边亲了亲,“能行怎么办?” 温宜看着他:“算你厉害。” 韩旭笑了一声,将人抱过来,闻她颈边的软玉温香:“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1:《登科后》唐·孟郊 2:《诗经》 3:《琼林宴》明·林鸿 第61章 第61章 这日大早, 有人将两笔捐款分别送去了西南成安厂和永定河边的营帐,数额不算大,还有零有整, 叫人觉得好奇—— 工部主事邓科才从淤泥滩里走上来, 每走一步都是泥脚印,听小吏同他汇报, 提着裤脚往里走:“是谁送来的?” 小吏回答道:“清早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是捐款。” 他把匣子打开, 邓主事扫了一眼,一千多两白银, 不多甚至说得上杯水车薪,但修堤坝缺人也缺银子, 没人会嫌一千两银子多, 也没人会觉得一两银子少。他用湿帕子擦了手,又在自己身上擦干,才从里头拿出名帖。颇长一大串, 写得很详尽, 他也是京城本地人士, 对上头的一些名字还算眼熟, 知道这是京中某些富商送来的。 他接过匣子, 往帐篷里头走,掀开帘子就看到里头有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正站在桌前画图。广袖被他用襻膊束起来,露出一截精干的手臂,上头浮着隐隐的青筋, 因为环境有限的缘故,身上那件浅青色的袍子看着有些旧也脏了,可他却半点不介意。 邓主事没想到他已经起来了, 行礼唤了声:“三殿下。” 此人正是三皇子李墨。 李墨闻声回头,未语先笑了:“邓主事又下河了。” 这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眸子颜色很浅,像块琥珀似的,笑起来平易近人。 “水位又涨了。”邓主事摇摇头,随即说起捐款的事,“有零有整,也不知是谁送来的。” “咱们还缺钱吗?” 说起钱的事,邓科颇有微词,都是赈灾,怎的成安厂得了这么多的赈灾款,他们这却连三分之一都比不上。 “咱们这堤坝不是还没塌吗。”李墨不以为意。 “也就差一点没塌了……要是塌了,南城的村子全都要淹。”邓科语气愤愤,“土料梢料都糊好几轮了,可那都是软料不扛用,刚糊上去没几天,河水冲一冲就没了,还是得上石料木料……”这事谁不知道?邓科也知自己在说废话,长叹一声,“可没钱啊。” 李墨也明白其中难处,不然他也不会在这儿改图纸了。他盯着邓科递来的捐款名帖,眸子一转:“也不是没有办法……” 邓科抬头看他—— “劳烦邓主事将这名单张贴出去,贴在城中越显眼的地方越好。” 邓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东街。 开门挂幡,韩旭才坐下没多久,前几日那位“钱老板”又来了——没用人指点,那人轻车熟路地往里进,直直站到韩旭身侧,趁他打铁的空隙,开口第一句便是:“韩大少爷不厚道。” 韩旭将手上的东西捶好定型才抬头看他,神色如常:“贵客这话从何而来?前几日买回去的花瓶不称心意?” “铁瓶子而已,有甚可不满意的。”钱老板见他一脸没事人的模样,没甚好气地看着他,“你先同我说那瓶子是不是只值二两银子。” “是。”韩旭应得挺痛快,没有半分二两银子东西卖了一百两的心虚。 钱老板觉得他无耻:“你白赚我九十八两。” 韩旭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就是不接茬,也没提那日自己明明同他说了他觉得值多少银子就付多少钱的事:“您想退钱?” “退钱这事倒不急,你先告诉我剩下那九十八两银子去哪了。” 原是为了这事来的:“您不是都知道了吗。” 往成安厂和永定河送的钱就是韩旭捐的,统共四千多两银子,只不过捐的时候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而是以这些天到他铺子里花高价钱强买东西的老板们的名义。 就拿这位钱老板来说,他花一百两买了两个铁花瓶,一个一两银子,然后韩旭就把剩下的九十八两银子捐给三皇子他们修永定河。 钱老板如何说也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大老板,既要捐款,如何能只捐九十八两?虽然那榜上有人捐的比他少,可却只有他一个有零有整,寒碜人不说还丢自家脸面。 那榜贴出来之后,他立刻着人打点,又追加了四百零二两银子,凑了个五百两整,苦巴巴求着工部官老爷们把外头的告示改了,不然他回不了家。 起初钱老板还不知自己这九十八两善款的出处来历,是后来听从前去韩旭铺子里买过花瓶的老板们说,他家的花瓶其实就一两,便确定了这钱是韩旭“替”他捐出去的。 若是韩旭用自己的名义捐还好,当官的不就图那几样,钱权名色,钱老板懂的。韩旭名声不好,这么一遭,不就是想要名嘛。可用他们的名义捐款算怎么回事?先花了一百两,又追加了四百两,五百两银子花出去,这亲到底是攀上还是没攀上? “韩大公子想做大善人,直说便是,搞这么些弯弯绕绕算怎么回事?”这钱老板是嫌他假正经,嫌他给的孝敬不够,同人合起伙来拐着弯诓他钱呢!那些当官做少爷的,都是一般的黑心肠。 韩旭没过多解释什么:“此事算我对不住您,这样,我这里有几把刀,您拿回去使,就算是我给您赔礼道歉了。” 钱老板闻言睨了他一眼——一是意外韩旭竟这么好说话,毕竟九十八两捐出去是做好事,韩旭没多挣一分钱,好名声也是他的,后头的四百两也是他自己愿意捐的。二是意外韩旭竟然知道他是用刀的。 韩旭就道:“您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怎么知道?” “看您的手。”韩旭解释道。 当时钱老板进来同他握手的时候,韩旭挺意外的,毕竟来这里花钱的人都出身不俗,表面看着对他恭维,可心里其实瞧不太上他是打铁的。他那手刚打完铁,脏,平时没人愿意同他握手。 只有这位钱老板。 虎口和掌心上还带着茧,一看便是常年握刀习武的。 说到刀,钱老板也算半个内行了:“五百两银子能买不少刀吧。” 这便是说气话了,真论起来,韩旭只欠他九十八两银子罢,但他却道:“您要是用得上,这四百九十八两,我全换成刀给您。” 钱老板听到这里,也知道他和一般的少爷公子不一样,是个讲道理的人,也就接过了韩旭递来的刀。 他一边盯着韩旭一边挪刀出鞘,将刀抽出来时,锐利的锋芒反着天光叫他眼前一亮,紧接着身后一阵风从门外涌来,吹动他的发,发丝蹭到刀锋,顷刻就断了。钱老板的目光随即深邃起来,将那刀收入刀鞘。 勉为其难道:“行吧。” 直到人走后,从阳才从烘炉后头出来,不解道:“韩哥,咱们明明只收了他二两银子,那些钱也是他自己要捐的,为什么要赔刀给他……那刀咱可打了半个月呢。” 韩旭不答反问:“你知道那钱老板是谁吗?” 从阳站在他跟前,抬着眼看韩旭,意思是不知道。 “太平镖局的总镖头。” 从阳还是不明所以——镖头怎么了,韩哥又不是打不过他。 韩旭笑了:“过阵子你就懂了。”他搓搓从阳的后脑勺,“别担心,肉咱们还是吃得起的。” 说到这个,从阳就说:“今日出门的时候,我听嫂子和明秋姐姐说,今日要亲自下厨。” 钱老板怒气冲冲进来时,韩旭都气定神闲,可听从阳这话说的却是吓了一跳:“不干了,回家吃饭。” 回去的时候正好晚膳,明秋布了菜,瞧着是满满一大桌,韩旭洗手的时候怎么看怎么不信温宜会做菜。 以至于他坐下来后,没像往日那般吃得那么急,而是每道都尝了一口,也每尝一口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温宜:“你还会做饭?” 温宜吃饭时是很专心的,而且因为看她瘦,韩旭从不打扰她吃饭,今日这般,是真的对她会做饭这事感到意外了。 她放下了筷子,答:“自然。” “真的假的?”韩旭又尝了一口,觉得跟平日厨房里做的味道差不多,“你再去炒两个我看看。” 温宜不理他了。 自顾自又吃了两口,可明明没有看他,却能感觉韩旭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脸上徘徊,是真的被他看得不行,说了实话:“我们这种人家出身的小姐哪里会做饭……就是下人快做好的时候,我再去握一握铲子……” “我就说吗。”韩旭松了一口气。 温宜却觉得自己被人看扁了,想了想道:“芙蓉糕我是自己做的。” 韩旭笑着点头:“怎么想起来下厨了?” 温宜垂着眸将视线递了过去,两人的目光一撞,她就又收回来:“……从阳说你们这几日好辛苦,他拉风箱拉得胳膊都细了。” 还挺会告状,韩旭追问道:“他胳膊细了,你给我做饭做什么?” “……将士得胜归来,将军都要宰牛烹羊,犒赏三军。” 韩旭被她这话说得心软软的:“我不是还没赢?” “可你不是说了能行?” “我说了你就信?” “……”温宜凑近,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丧气话,“吃了败仗,也没关系。” 晚膳后,两人一道在院子里散步,温宜问他事情如何了。 往成安厂和永定河捐银的主意是温宜出的——韩旭同温宜说有一笔银子想捐,温宜就给他说了这两处地方,名帖也是温宜帮着写的,银子不算多,其中还有位老板的善款有零有整,叫温宜落笔的时候顿了下。 她知道这些钱都是韩旭扣下自己卖东西的成本多出来的,有零有整不奇怪,但“零”到这个份上,却是少见,于是她道:“要不我给添些银子吧。”添个二两银子。 韩旭说不用:“就这样送。” 在东街上做打铁生意,最难的是客源,因为周遭做的都是吃穿生意,对铁器的需求不大。真要论起来有什么打铁生意,那就是饭锅和厨具了。可包下整条街的后厨厨具对吴师傅来说或许是大生意,但对于一家开在东街上的铁匠铺来说,杯水车薪。 “所以你把主意打到镖局上去了。”温宜聪明,看着这个九十八两就明白了。 在南城就做市井生意,在东街就做贵价生意,卖给镖局一把刀,就能挣二十两银子。 “那你怎么保证这两个地方一定会张贴告示?保证那些钱老板一定会再去捐钱?” 韩旭抬手把落在温宜头顶的花瓣拿下来了:“因为他们缺钱。”永定河的堤坝修了那么久,就是因为缺银子,“名单里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老板,我说捐钱不过是给他们提个醒罢了,他们要是不傻,就会知道这是个来钱的法子,贴不贴出来的不是必须的,散布出去也一样,只要有名帖就会产生攀比,也不一定要是钱老板那种觉得丢人的比法,京城这么多富贵老板,一个捐了另一个自然不想落下。” 温宜看着他把花瓣拿下来,放进手心:“你还挺会做生意。” “比不过温老板。” 温宜扬眉,却没有否认,毕竟她的那几间陪嫁铺子是东街上数一数二的挣钱:“你想同我比赛吗?” “赢了有什么彩头?”韩旭反问道。 温宜看着厨房:“我再给你做一次饭。” “那我认输算了。” 温宜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有点瞪的意思:“我做的不好吃?” “好吃。”韩旭就笑了,“舍不得吃第二回 了。” 这人绝对是在取笑她。 韩旭忽然道:“听我说这些,会不会无聊。” “不会。”温宜一怔,“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这些对于温宜来说其实都是很远的东西,就像他说的那样,如果不是嫁给他,温宜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打铁是个什么东西:“怕你觉得我无趣,好久才能叫你上心。” 傍晚有微风习习,吹着她,也吹着他的心意,温宜在他的话里看到了一些不安心,像是因为先前没有能得到她的回应:“……看不出来你这么着急。” 韩旭想着晚膳时温宜的那几句话,心里软软的,只道:“我急也不急。” 其实他并不是不安心,只是喜欢一个人就像是瓶子里装满了水,没瞧见她时风平浪静,看见她了,心意就会晃动,得到她的一点回应,便会忍不住漾出来一些,而那一点就叫做着急,想要与她更亲密。 温宜抬头看他。 韩旭也看了回去,落日的余晖就剩那么一点点了,天边不明,好像尽数都落进了她的眼底,那么好看,他语气豁然:“我们靠得这么近,怕什么来不及。”他说着,语气一顿,又道,“可就是因为近,所有又让我有点着急。” 温宜没想过会在韩旭那里听到勃勃的野心,就像没想到如今,又在他这里听到了哲理与诗意,她轻轻地问:“你在催我吗?” 可有时候,谁也不知道一瞬之间和一辈子,哪个更久一点。 “没催。”韩旭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让自己的眼睛里头也沾上一点明丽,“就是提醒。” “提醒什么?” 他明明说的那么客气与小心翼翼,却叫温宜觉得他志在必得,与胜券握在手心。 “这里有个人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先更半章,其实还有一半,但感觉断章在这里比较合适,嘿嘿。 作者像被啃过的小红花啊 虽然写得慢,但是写得很开心 第62章 第62章 太平镖局。 这日刚好有送镖的生意, 要护送三万两银子去靴城。可明明天色晴朗,却陡有不测风云,镖师们刚护送银子出城不久, 就在山谷里遇上了劫匪。 太平镖局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镖局了, 平日山贼劫匪们瞧见是他家的镖,大多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倒是出奇。 三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一辆马车根本装不下, 所以分散在了各个马车里,每一辆马车除了马夫, 又配了两个镖师,算得上万全。 只谁都没想到青天白日的, 竟会有劫匪!车队行到山谷中间, 就听两侧山壁发出飒沓之声,掀开车帘一看,就见五个蒙面人从山头一跃而下, 立马横刀直直破开了中间的马车顶! 重压之下, 车顶和车壁四下飞散, 马夫翻身后撤滚出了十几米, 另一人被这声势震开, 独留下马车里蹲守在箱子旁的王镖师——他听见动静,立刻握刀抵挡,可对方自高处而下又奋力劈来一剑,力道之大, 犹如泰山压顶,是叫他咬牙切齿才抵挡了回去。 劫匪见一刀不成,转换攻势, 拼命挥刀对着王镖师猛击。 刀光剑影间擦出星火,在两人的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白痕,几次进攻之后,两人瞬息后撤,又在霎时间短兵相接,又是一刀! 可就是这一刀,力道之大,大得两人同时震了手,也是这一瞬,王镖师手里的刀突然从中间断开了! 断裂的刀碎成好几块,飞溅而出,叫两人不得不避之后撤。 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长痕,王镖师足尖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再一抬首,对方已经卷土重来!他握着断刀再欲还击时,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千钧一发之间,总镖头纵身从一旁的马车上跃起,刀锋跟着身形出鞘,在日色下抹出一道凌厉的刀锋,像是生生要把天穹割破!他瞬息之间来到王镖师面前,抬手抵住劫匪的又一记劈杀。 锋刃相割,发出刺耳的声音,也几乎是一击之间,就叫劫匪的刀崩出了豁口! 蒙面之上的那双眼睛透出惊恐,像是没料到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破绽虽小,但对习武之人来说足以,总镖师立刻调整呼吸,重新握刀劈去,他力道大,又有好刀,跃起劈下时,似有一阵狂风席卷,只一刀就把劫匪给震开了! 劫匪见不敌,用胳膊顶着刀背用力,勉强将总镖头顶了回去,他没有恋战,回身就要逃走。总镖头怎可能放过?他趁胜追击,飞身踏上车身,再借力一跃而下,在那劫匪逃跑时,将刀锋押上了他的后脖颈。 淋漓的热血喷溅而出,劫匪应声倒下,再一看,他手中的刀不知何时也已经断了。 剩下的劫匪见不敌,一声口哨传音,停下了进攻,立着刀警惕地聚在一起,纷纷往后头的山林缩了回去。见太平镖局的人没打算追击,在山林的掩护下四散逃开。 山谷之中骤然间安静下来,没人发出声音,就好像方才的激烈对决不存在一般。 总镖头还握着刀喘气,王镖师已经被人扶起来了。 “伤得如何?” 王镖师捂着心口,方才刀断时,双方攒着的力全冲他去了,面上看着是只吐了一口血,其实已经身负内伤,他如今面色惨白,说不出话了。 可那样惊险却没有丢镖,也没有死亡,算得上万幸。 总镖头看着王镖师的断刀,又看自己手上那把刀锋如漆的长刀,几经劈砍,刀锋却依然如新,明明见了血,却血不沾身,颇有见血封喉之意——眼熟得很,总镖头将它立起来打量,记起来这是韩旭送的,日光下,能隐隐看到刀柄上刻着一个“力”字…… “这刀真是害人,要是躲得再慢一些,今夜怕是要吃席了。”有人将劫匪的断刀和王镖师的断刀捡了回来,对比了一番,说道,“难怪能把咱们的刀劈断,他们这刀背比咱们宽这么多!” 有人附和道:“方才不少兄弟的刀都豁了,要是再打下去,只怕真要折进去不少兄弟……老王这刀才用了不到半年吧。” “我的也豁了。” “该换了。” “是啊,万家铺子的刀越来越贵,质量却是越来越差……” “还是镖头的刀厉害,两下就把他们劈得不敢还手。”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说话的人神色遮遮掩掩,像是在暗喻什么,总镖头提着刀看了回去,没有点破,而是道:“是该换了。” 皇上点名要韩旭去参加端午宫宴的消息传到并月堂,叫温宜意外,就连韩旭自己也意外,不知道不过是“告了个状”,怎么就这么得皇上看重。 侯爷手下的管事一大早便送了消息来,连老夫人也知道了,让人往并月堂送了好些赏赐。 温宜清点一通,觉得少了身衬身的行头,趁韩旭出门的功夫,翻箱倒柜地给他整理衣裳——跟温宜的衣裳比起来,韩旭的衣裳看起来少得可怜,几乎被挤在了衣柜的角落里。 他刚来那会儿,韩老夫人和大夫人给他送了不少衣裳,但韩旭不喜欢,觉得那些料子太金贵,他整日打铁,稍微伸个胳膊都要坏,而且他不是好靡奢的人,觉得衣裳能穿就行,不用太讲究,所以就把那些衣裳都收起来了。 要是不用见人,他喜欢穿夏布,既便宜又耐穿,若是要见,那就是棉缎,有点讲究但还是低调,颜色也多以玄黑、靛蓝、鸦青为主,可到底是宫宴,若是只穿常服,难免让人觉得不够重视。 温宜想着先把老夫人和大夫人送的那些找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便把放在衣柜顶上的大木箱子取了下来,原以为那个大箱子就是韩旭收起来的衣裳,可打开一看,却发现里头是婚服——她和韩旭的大婚那日的婚服在里头被叠的整整齐齐,就连凤冠和成婚那日戴着的耳坠子也在。 “这是你们收拾的?”温宜被婚服上头的金线晃了眼。 桃月说不是:“姑爷轻易不喜欢外人进里间,衣裳什么的,都是自个儿收拾的。”连被褥都是自己叠的。 那便是韩旭自己收拾的了。 温宜摸着婚服的料子,软滑盈手,叠得这么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温宜想着韩旭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在这里收拾婚服的画面——五大三粗的汉子,垂眸低首,还记得把流苏和坠子都摆正,应当是很珍惜吧。 夜里韩旭回来,温宜给他量尺寸,说了这事。 韩旭听着挑起眉:“就许你偷偷吃酒,不许我叠衣裳了?” 温宜用软尺圈住他的腰:“我没有偷偷。” 韩旭学她:“那我也没有。” 听他这句话,温宜手上用了点劲,似是想要把他拉过来,趁机吓他一跳,不想她手下使了劲,韩旭却没动分毫,倒是她自己被扯得往前走了几步,撞进了他的怀里。 韩旭还能不懂她的小心思,这会儿看她自投罗网,低头在她耳边笑问:“要不要脱衣裳。” 言外之意是这样量不准吧。 可他明明可以直说的,却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暧昧,这人若不是侯府的少爷,定是登徒子来的。 “……那你脱。”温宜不甘示弱。 脱衣裳这事,韩旭有什么怵的,叫脱就脱了,宽阔的胸膛和精瘦的腰在烛光照映下泛着亮光,可能是因为近来锻刀的缘故,肌肉好像又明显了些,手臂自然垂落时也能看清上头分明的青筋,绵延而下,最终在修长的手指处看不见踪迹。他好像总是火气很旺,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地向她涌来。 而且他脱完衣裳后,就直直地看着她,似是任她为所欲为,又似是想要对她做些什么。 温宜:“……” 明明叫人脱衣裳的是她,可先脸红的也是她。 温宜叫韩旭展臂,量的时候发现有些太宽了,自己伸长了也比不上,然后就让韩旭帮捏着一头,自己扯到另一头看。 韩旭问她:“……你要给我做衣裳?” 怎么说温宜手里也是有绸缎庄的人,总不会让韩旭差了行头。 “不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温宜记好尺寸,手上这头使劲扯了扯,意思是叫韩旭放开。但韩旭没放,又同她牵了一会儿才放开。 量到肩膀时,温宜在他身后偷偷比划了一下:“我才到你肩膀。” 韩旭感觉到她在身后晃呀晃的:“你刚嫁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小一点。” “……是你太大了。”温宜还挺不服气,“那现在呢?” “现在也小小一点。” 韩旭笑了,“不过挺好的。” 温宜重新用软尺圈住韩旭的腰,给他量腰围,因为侧着光,要稍微低头才能看清上头的数。 可当她低头,呼吸洒在他的腰腹上时,韩旭的呼吸就重了。 “为什么挺好?” 话音刚落,韩旭直接把温宜扛了起来—— “因为一下就能抱走。” 温宜一声低呼,催他:“穿衣裳。”顺便把她放下。 “脱都脱了,哪还能穿回去?”韩旭直接抱着人往净室去了,“反正还是要脱的。” 温宜挣扎道:“软尺还没放。” “拿好了,待会儿再量点别的。” 夜色正浓,氤氲渐升,没一会儿净室里头就响起了一阵一阵的水声,哗啦落地的声响混着人声,叫人分不清到底是谁更破碎。 温宜昏过去前,只记得握着她手的人一直低声在她耳边问着:“量清楚了吗。” 翌日日上三竿才起的有两个人,两人凑在一起,一个手腕上有红痕,一个脖颈上有痕迹,像是一个模子勒出来的。 在人醒来前,韩旭拉过她白嫩的腕子亲了亲,在人出门前,温宜盯着他换了身带领子的衣裳,才把点心匣子交到韩旭的手里面。 那日温宜之所以下厨,其实是为了给韩旭做芙蓉糕的。握一握铲子什么的,真的只是心血来潮,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韩旭取笑了,又过两日温宜才把芙蓉糕给韩旭,让他带去铺子里吃。 韩旭想着这事,眉眼都是弯的,像是没想到拎出去往哪放都是端庄文秀的大小姐,私底下竟有这么多小心思。 他将芙蓉糕存在外头的柜子上,走到里间的时候,上衣已经脱光了,挂在外头刻意打的挂钩上,弯腰捡起靠墙的锤,叫上从阳干活。 不出韩旭所料,没过多久,钱老板又登门了。 来的时候韩旭正巧在打铁,听到声音没抬头,只说了句:“等一下。” 钱老板真就等了,没催,自己在铺子里头四处看看。墙上挂着几把菜刀、锄头和马蹄铁,他看了会儿,抬手将菜刀取下来。 刚一握上刀柄便知道这刀不俗,不比当初送他的刀差——这个发现让钱老板的心又定了几分,连菜刀都打得这样好的人,做的刀又怎么会差呢? 里头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停了,钱老板立刻把刀放下,往里头钻,是半点不嫌弃烘炉的火热与炭灰的呛人:“韩大少爷这是忙完了?” 韩旭吐了口浊气,将锤子丢在一旁,擦了把汗:“老板怎么来了?可是我那刀又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钱老板忙说,“那刀一点问题的都没有,太好使了,我就没见过那么好使的刀,难怪侯爷舍得让您出来开铺子。”钱老板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韩旭无声一笑,面上没有半点因为这句话而骄傲自得,像是如常:“那就好。” 他绕过钱老板,将刚打好的新刀放入缸里淬火。 也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钱老板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毕竟上次气势汹汹的人是他,这回求人买东西的也是他,他看着韩旭新打好的刀,试探道:“这刀,谁定的?” “恒安镖局的赵镖头定的,给手下人配的。” 恒安镖局可是京中为数不多的比他们还厉害的镖局,钱老板心下一动:“多少钱一把?” “不好说。”韩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淬好的刀拿出来,可这刀明明没有开光,却能看出纹路细密均匀,光是这么被韩旭握在手里,就能看出质量上乘! 钱老板知道规矩:“我也跟您做笔生意成吗?” 韩旭看了他一眼。 钱老板觉得有戏:“我想订一批刀,五十把,就上次您送我那样式的。” 韩旭已经没再看他了:“上次那样式的二十两。” 钱老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通,一把二十,五十把就是一千两…… 韩旭像是没看出来他的犹豫,思索着道:“而且您真想要的话,怕是要先等一个月。” “一个月?!”钱老板惊讶道,“这也太长了吧……” 韩旭把手洗干净,出来外堂,在柜子上翻出个本子,上头都是他的生意,看完后,又说了句,这回用的是肯定的语气:“现在定的话,先等一个月。” 意思是若是不定,怕是还有的等。 可钱老板急的就是时间,这个月,他们还有好几趟镖要送呢,可如今镖局里的刀都得换——上回在山谷里遇险的事,叫镖局里的人起了疑心,传出些风言风语说他不顾及底下人的性命,自己用好刀,给他们用差的……做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互相猜忌,若是真因为这点小事生了异心,如今是外头的人捅他们一刀,等到了那时,就是自己人捅自己人了。 可一千两不是小数目…… 钱老板得罪人在先,左右为难着,钱还是比脸面重要,于是腆着脸议价:“先前那些银子……” 韩旭停下了笔,看了看他,言简意赅:“那四百零二两是您自己要捐的,至于那九十八两,我不是卖给了您五把刀。” 一把二十两,感情那花瓶才是送的。 韩旭似是这会儿才看出他的犹犹豫豫,道:“您也是老主顾了,给您点算点折扣……九百八十两吧。” 九十八两和九百八十两…… 明明知道这是算出来的结果,可钱老板还是觉得此人是在拐着弯的骂他,但他一想到自己镖局那点事,咬牙道:“成交。” 明明谈成了生意,可钱老板还是见天的来,不对,不是钱老板了,其实这人姓武——他像是怕韩旭故意诓他,拖他的工期,不走镖的时候就到铺子里来看看韩旭是不是真就那么忙,跟监工似的。 韩旭也确实没说谎,他手上确实还有一批生意,不过做刀的少,多是来定什么花瓶、油灯的。武镖头看着上火,觉得让韩旭做这些东西真是浪费他的手艺。 他在一旁着急上火,韩旭却没有什么急的,有时候被问得烦了,就说了句:“浪费手艺,也是排在您前面。” 武镖头是真没脾气了。 靠着在铺子四处闲看打发时间——比起东街上的其他铺子,此处可以说得上简陋。内外用一道帘子隔开,炭灰也因这道帘子没有漫出来,以至于外堂看着明亮利落,一张木桌,几张矮凳,上头摆着个水纹铁壶,杯子都倒扣着,一侧的柜子摆着些铁花瓶、铁烛台、铁香炉、另一侧的墙则用来挂铁器,处处都透着有条有理。 来得多和韩旭熟了,也觉得其实并不似外头传的——承恩侯开的这铺子就是给大少爷玩的那般,这人是真的有本事。 早催晚促,第一把样刀打出来,武镖头爱不释手,觉得韩旭打的就是比别人的要坚韧锋利些,觉得他这刀是真的有点东西,他靠在里外进出的那道门帘上:“你敢不敢说,你当初就是强买强卖。” 这是真熟了,敢这么跟韩大少爷说话。 “你把我那九十八两银子捐了,知道我是练家子,回头又送我五把刀,这是早就打上我的主意了吧。” 韩旭一声不吭,做着自己的事。 武镖头不死心,攀龙附凤的事变成了生意:“我原本可是冲着和您做朋友来的。”我和你交心,你和我玩心眼,“那些银子,我是给您的面子。” 言外之意,不是救济穷苦百姓的。 韩旭开口道·:“我的面子值几个钱?您这五百两银子花出去,如今外头告示贴着,那就是百姓的救命恩人,这样的豪杰,哪用您给我面子,我想同您做兄弟都来不及呢。” 武镖头原是不忿自己被算计了,可听到韩旭这句话却是一怔——平日花几千两银子请当官的吃酒,都不一定能见到当官的一个笑脸,如今才花了五百两,韩家的少爷就算计他,要同他做生意,还说他是豪杰,要同他做兄弟了。 当初他找上门来,也是听说了民间的闲话,说韩大少爷就是个草包,识文断字不会,就是个破打铁的,平时花几千两银子都不一定能请那些世家公子吃一顿酒,但去韩大少爷那儿,几十两银子就能同人说上话…… 登门前,武镖头还说一百两银子哪能跟侯府的少爷攀上关系,捏着鼻子抱了两个花瓶回去,心里不得劲极了,唯一的好处就是不让他那对门姓彭的太得意,没想不过几日,出了捐款的事,又抛出去四百两银子。 他觉得自己被人涮了,怒上心头来找韩旭算账,可韩旭非但没有仗势欺人,还给了他几把刀,虽然是为了同他做生意。到如今,说他们已经是兄弟了。 “您还当您自己是小人物呢?如今就是在三皇子面前,您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这话一说,又叫武镖头一愣——啥!怎、怎么就和皇子攀上关系了。 韩旭睨了他一眼:“您的名字为什么会被贴出来?还不是三皇子授意。” 武镖头一颗心被高高地抛了起来,什么算计的,通通都想不起来了,心里只记得韩旭非但没看不起他们这些干打打杀杀营生的,还只用了九十八两银子把他们引荐给了皇子,这是花多少两银子,求爷爷告奶奶都买不来的事啊。 当时武镖头来只同他说自己是走货的——他们这种干走镖生意的,最重要的便是拓人脉、找靠山,也不一定非要当官的帮他们些什么,就是真遇到事了,有个名头好听好办事罢了。 好刀在前,如今又听了韩旭这几句话,武镖头心中是什么芥蒂也没了,心中对着韩旭只有佩服二字,不是对着他韩家少爷的身份,而是他的手艺、他的人品。 他抱了抱拳,真心实意道:“要是不嫌弃,往后我就斗胆称一句韩兄弟了。” 韩旭刚要应他,便是这时,身后一阵破空声传来,武镖头还没反应过来,韩旭已经从他手中拿过刀,拔刀出鞘了—— 刀锋在夜色里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韩旭的刀刃迎上箭矢,从中间将箭破开了! 黑袍在暮色中翻飞,余晖泠泠地淌着,银箭刀光冷画屏,不敌他眸中那一段冷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温宜发现韩旭受伤的位置掉了痂, 一小片粉嫩的颜色露在左手掌骨上,齐齐的一排,带着点喜感。其实原先并没有全掉, 还有一些摇摇欲坠地挂着, 只是洗手的时候,又被韩旭不上心地自己用力搓掉了。 “留疤怎么办。”温宜给他擦着祛疤的膏药, 微凉的指尖在韩旭温热的手背上划着圈,分明的触感, 像是漫不经心的撩拨。 韩旭半点不在意地说:“又不是姑娘家。” 应当是傍晚的时候,突然握刀使劲, 把伤口震裂了,原本就是小伤, 就算裂开也没流血, 不痛不痒的,要不是温宜提起来,韩旭自己都没发现。 “是不是打铁的时候, 太使劲了?” 韩旭打铁的时候, 右手握锤, 左手拿钳, 说到使劲, 其实左手都不怎么动,但韩旭两只手都好使,所以温宜才问。 “算是吧。” 温宜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旭就挑眉看她,大有几分“看什么”的意思, 他没想告诉温宜那事,怕她担心,说完又怕自己说得太含糊让人起疑, 于是又说了句,“我都没注意。” “……”温宜重新低头,给他擦药,半晌突然道,“其实看你一眼,才是诈你。” 韩旭不是那种犹豫含糊的人,要是真没注意,直接就说不知道了,不会说什么应该、算是的话,说了才叫人觉得有鬼。 韩旭空抓了抓手心,看出了她的不高兴:“傍晚的时候挡了一箭。” 他风轻云淡着,像只道是寻常。 可温宜多聪明啊,闷闷地说:“是挡了两箭吧。” 不然手上的伤,当时怎么没跟她说——温宜想起上次问他时,韩旭便有些含糊,只当时还有吕姨娘和韩识嘉的事要忙,两人各怀心思,所以都没太往心里去,怪她不够细心。 这是真不高兴了,韩旭翻过手来,捏捏她的手心,想她应该是快要到日子了,不然手怎么这么凉:“你不做青天可惜了。” “正审你呢。”这不是小事,温宜不会让他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韩旭把她的手搓热了:“招着呢。”然后便将两次的事简单说了。 三言两语,轻易就说完了,但温宜还是觉得心惊,若是韩旭反应慢一下,还不知会如何呢:“此人手段残忍,应当不是大夫人和吕氏之流……” 毕竟两人如今都还没有必杀韩旭的理由。 韩旭看她两道细眉都皱起来了,有点苦巴巴的:“别想了。” 怎可能不想,温宜担心地说:“要不先不去铺子了?” 韩旭想着傍晚的事,觉得不至于:“最近接了武镖头的生意,他着急得很,成日的催。” 温宜的眉头更紧了几分,也不能劝韩旭去吴师傅那儿,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韩旭早有应对之策:“晚点我同三叔说一声,让他调点人过去。” 也只能如此了。 温宜说:“那你早点回来。” 韩旭用没有擦药的手揉了揉温宜的发顶。 因为这事,这几日温宜都有些担心,瞧见下人往院子里跑,都以为是韩旭出事了,后来明秋发现了,跟底下的人说在院子里不能跑动。 但到底是治标不治本,温宜好担心惯了,以至于到了日子,韩旭抱着温宜睡觉的时候,替人捂着小腹,温宜嫌热,把他的手拨开了。 “怎么了?” 温宜悄声在他耳边:“没来。” “为什么?” 温宜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就会这样,没事的。” 韩旭看她对此习以为常的模样,将人搂了过来,抱进怀里,手在她后背上捋着,摸到蝴蝶骨的时候,觉得她瘦得厉害。 也知道是自己让她担心了,当初韩旭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想跟她说太多——她本就是多思聪敏的人,审慎顾全很好,却也容易心气郁结,这是个金贵的病,人得一直养着,不能生气,不能着急。 韩旭不想让她跟着担惊受怕,声音有些沉:“感觉没把你养好。” 温宜自己喜欢多想就算了,不想韩旭也跟着上火,明明遭殃的是他,他应该已经够烦了,没必要再来安慰她:“……你才养了三个月。” 其实她已经比之前长了好些肉了。 “是嫌烦吗?”毕竟如果月事不好,可能不好要孩子。 “是啊。”韩旭应道。 温宜在他怀里抬起头,虽然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就听韩旭说:“在我们村里,只有没本事的男人,媳妇才会瘦得皮包骨。” “……我才没有皮包骨。”她早时还在家的时候也没有皮包骨,那多吓人。 韩旭知道她爱漂亮,就是故意说的,怕她今夜也睡不好觉,于是道:“是没有,一顶进去全看见了……” 只话还没说完,温宜在他怀里往上一蹿,因为靠得近,头就撞到了他的下巴,一边疼着脑袋,一边抬手捂住他的嘴巴:“睡觉,困了。” 韩旭就笑了,给人脑袋一顿搓:“做的时候说的,现在说不得?” 温宜已经闭上眼睛了。 像是怕他还要说出什么让她招架不住的话似的,温宜睡得很快,韩旭盯着她看了许久,抬手摩挲着她的面颊,心里想着很多事—— 傍晚的事尚在眼前。 那时他站在里间,微抬起头,能看着院外葱郁地垂在围墙上的那棵桂树,可除了风过时的叶片轻翻,再无旁的动静。 来人是个高手。 韩旭将刀重新入鞘——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先前他手擦伤那次也是一样的情况。一道门帘之隔的里室其实是个半露天的院子,当初这样布置,是为了让烟有地方走,不想却给了旁人可趁之机——当时他还没打刀,遇险时手里没有趁手的兵器,就一把锤头。 锤头毕竟有重量,挥起来不如刀快,韩旭是用手切的,他一掌错着箭矢劈去,纵使再快,也是肉拳难敌飞箭,那箭擦着他的手背,“嗡”地一声扎进了他身后的墙上。 从那时起,韩旭便起了警惕之心,只他思来想去却想不到究竟是谁想杀他,他到京城才多久,能和谁结下这种不共戴天之仇? 难道是更早之前? 韩旭想着前尘,也想着旧事。 站在一旁的武镖头才是傻眼——他全然没想到韩旭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他也算是京中排得上名号的高手了,虽然比不上大内,但能在高手如林的京中做镖局的总镖头,除了知人善用,最重要的就是功夫。到底做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没有压身的功夫,怎么保护得了自己和家人兄弟。 可就在方才,身后有冷箭突袭,他却没有察觉。可能也不算没有察觉,而是他就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埋伏!也幸亏韩旭,要是再晚上一分,他们之中有一个今夜怕是走不出这铁匠铺。 武镖头将地上被劈得一分为二的箭捡起来:“没毒……真想杀你的话,应该不会只放一支。” 确实如此。 那人若是真想杀他,多放几支不更好?连着两回了,都是只放一支。 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你小子在外头得罪人了吧?”武镖头想着韩旭也是个滑头,说不定是哪个像他一样的倒霉蛋,又没有他的气度和胸怀,这才上门泄愤。 韩旭重新夹起新铁条,放进烘炉里,道:“应该不是。” 他能得罪谁?近来唯一算得上有过节的就是余氏和吕氏,这两人应当不敢杀他。 “不是你,就是你爹了。”武镖头也就是随口说说,毕竟对于他们这种江湖人来说,寻仇灭门什么的,太正常了,“侯爷这树大招风的……” “叮叮当当”的声音微顿,韩旭垂着头眨了下眼,又重新敲了起来。 那时草叶纷飞风嘶去,有落日衔山云脚低垂。 不知是不是因为请了韩璋帮忙的缘故,这几日算得上消停,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端午也到了。 卯时正中,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前了。 韩旭替承恩侯掀车帘,跟在后面上了马车——他今日一身玄色织金锦袍,料子厚重。这种颜色和材质的衣裳是很挑人的,若是身高不够,撑不起这样的衣裳,若是气势不足,就会被衣裳的颜色和重量压倒。 偏偏韩旭身材颀长,五官凌厉,旁人占一样都难的东西,他样样都占,穿起这衣裳,颇有几分“人靠衣装马靠鞍”之感,显得整个人模样挺阔,姿态挺拔。锦袍上金丝绣成的麒麟纹随着他的行动起伏,像是有了呼吸,在日光下活灵活现,袖口和衣摆特意做了加宽,行动时会露出朱红衬里,让他整个人不至于因为气势太足而显得沉闷。 韩益多看了他两眼:“今日收拾得很精神。” 韩旭眉宇间那股冷硬的气场散了些,似是心情很好:“温宜给裁了身新衣裳。” 这话里显而易见的炫耀意味让韩益面上多了几分笑意:“皇上知道了你在匠作之事上的进言,特意让你去赴宴,你不必过于紧张,像平常一样即可,皇上是个宽宥的人。” 其实韩旭并不担心这个,类似的话温宜也同他说过:“你那番进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皇上是严苛之人,当初就不会轻放余将军,如今也不会让你去赴宴。” 这是以赏代罚的法子。 不过多时,马车便到了北苑园林。 今日尚有朝会,待朝会结束之后才是宫宴,旭日东升之时,光禄寺奏请开宴,宣景帝恩准,百官叩谢隆恩。 按照往常,皇上应该回宫,今日却同百官一同入了席。 这是不寻常的,但众人都明白其中寓意——此次宫宴,是宣景帝身体好转之后办的第一次宫宴,盛大隆重自不必说,为的就是让文武百官知道,圣上尚在鼎盛之时,有能力处理朝政,有体力参加宫宴,也警告各方不要在背后妄动心思。 韩旭跟着韩益一道入场的时候,备受瞩目。 能参加今日宫宴的,都是六品以上的京官,而能够携亲眷入席的,要么品阶高要么功勋卓著,京中最出色的嫡出子弟都在这里了。而韩旭虽是嫡子,却当不起出色二字,毕竟这人近来在东街上打铁的事,可是在世家门户里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并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是皇上钦点入席的,宣景帝在接受完百官的敬贺后,提起了他的名字。 韩旭起身,对着皇上行了大礼。 宣景帝一直在打量他。 这几日他让安留良打听了不少关于这个韩旭的事——身世离奇、喜欢打铁、与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人呢生了个剑眉星目的模样,五官深邃,一身深麦色的腱子肉,手长腿长的,块头不小,明明没有说话,给人的气场却很强,只是站在那里就叫人不容忽视,在一众世家子弟之中,扎眼得很。宣景帝也见过韩识嘉,知道韩识嘉气质出尘,可现在看见了韩旭,却觉得今日就算韩识嘉在此,也压不住韩旭的气势。安留良说他不像韩家子,韩家就没一个长他那样的。 而承恩侯当初便是因为这个儿子,推辞了科举主考的位置,后来又入宫请旨让他与温宜成亲,再到近来因为这个儿子的一句话,训斥了余锞,甚至不怕与余锞离心,还在东街上给他置办了一间铁匠铺,确实是对这个儿子偏爱非常。 “先前那事,朕听说了,怎么会想着管民匠之事?” 这事若是换作旁人,早就洋洋洒洒地从一番“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高谈阔论,说到家中长辈、老师夫子如何教诲,最后叩谢皇恩浩荡,说就是因为知道圣上心中有万民,才有底气云云。又或是他本就自民间来,深知民间疾苦,所以对民生之事格外关注。 这两个不论什么,都是满分答案。 可韩旭抱了抱手,只有一句:“陛下抬爱了,草民年少莽撞不懂事,不过是因为在外头被欺负了,回家和长辈告状罢,不敢自抬身价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 他本就是乡野出身的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才叫人觉得奇怪,奇怪他是不是有所图谋,又或是有人唆使……倒不如表现得诚恳老实,叫人觉得值得信赖。 坐在角落里的袁明泽因为这话,抬头看了韩旭一眼。 宣景帝因为他这稚气的话,笑了起来:“你倒是谦虚。” 承恩侯起身对着宣景帝行了一礼:“臣教子无方,请皇上见谅。”然后又对韩旭这番话找补了一番。 “他经历如此,能有这样的心性,已是难得。”宣景帝向承恩侯摆了摆手,意思是无妨,又回头问道,“可曾读过什么书?” “回皇上,近来在读四书。” 这个年纪才读四书,确实有些晚了,这话一说,难免叫人想起他是流落在外,才被捡回来的,如此先前那么回答,也算是事出有因。 而韩旭没有功名,也没有事迹,这样的身份能参加宫宴,本就难得,京中盯着他的人不少,众人都想看看侯爷这个新儿子究竟什么品性,现下这样一听,倒觉得不必放在心上,因为没有威胁。 “你可有什么喜欢的?” 这便是又要赏他了。 韩旭还未开口,韩益先替他答了,像是怕他又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算不上有什么喜欢的,就是偶尔打些铁器,打发打发时间。” 宣景帝爽朗地笑了起来:“听说你在东街上干得很好,给人卖花瓶,装马蹄铁,朕还听说你打的那马蹄铁,很是不错。” 这便是有意打听过他了:“只是有些取巧的心思,算不上什么本事。” “这样,朕也和你做个生意——京中养的那匹马好久没换蹄铁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皇上!”承恩侯惊讶道。 宣景帝不赞成地看着韩益,打断道:“你自己的儿子,自己都不信,怎么能成?” 承恩侯无奈摇头:“臣是怕这孩子还不成气候,给您添麻烦。” “朕都不怕麻烦,你怕什么。” 如此,承恩侯才没说什么。 韩旭看着韩益,明明他说的没什么问题,却叫他觉得有些怪——韩益今日话多了些。在家中之时,他都没听过承恩侯说过这么多话,方才在马车里相谈也只是寥寥,可到了席上,从方才的辩解、抢答,再到如今的担忧,都像是在怕他说错话、得罪皇上一般……可明明来时,他还嘱咐他说像平常一般即可,可到头来战战兢兢的也是他。 韩旭拜谢的时候,余光看着韩益,不知他这个父亲是真的怕他出错,还是什么:“草民遵旨。” 端午在民间有“恶月恶日”的说法,需得驱邪禳灾,才能保一年的风调雨顺,万事康泰。 而射柳和射五毒靶则是宴席上最常见的助兴节目——所谓射柳,是将鸽子放进葫芦中,再用柳枝捆挂在树上,参与者需射破葫芦,令鸽子出笼飞出,以起飞的高度定胜负。所为射五毒靶,则是将五毒兽画在靶上,进行射靶,寓意驱邪,但其观赏程度,自然比不上射柳。 宣景帝像是很喜欢韩旭,听到安留良来报说场地都已经准备好了,同他道:“韩旭也一道去玩玩吧。” 韩旭原想着拒绝的——他不善射箭在京中可以说是出了名的。 只他还没开口婉拒,韩益在他身侧附和道:“去见见世面也好。” 韩旭因为这话,看了承恩侯一眼。 韩旭接过太监送来的弓箭,跟着一众世家子弟出去了。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打着。 他提着弓箭回来的时候,看见承恩侯站在宣景帝身侧摇头,笑得一脸无奈:“犬子愚钝,难登大雅之堂,唯有那一点心善算得上体面,还因此得了圣上的青眼,已是他三生有幸。” “侯爷不必过于严苛,朕看韩旭倒是觉得有几分大智若愚的。”宣景帝满意道,“韩家家风向来如此,韩旭虽是才回来,却得侯爷看重如此,嘴上嫌着,其实心里是满意的吧。” 韩旭抛了抛那弓,视而不见。 再后面便是寻常宫宴了,大家推杯换盏,偶尔行酒令、飞花令、吟诗作对。 只这些都不是韩旭擅长的,也有人撺掇他,但因为他身边站着的是袁明泽,所以大家都捧状元郎去了。 但皇上很喜欢他,什么都要叫上他,醉意上头,又叫他起来作诗。 承恩侯依旧什么都没说。 韩旭心下了然,也没有半点羞怯,站起来抱了抱手道:“草民近日刚开始学读书,诗词什么的,暂且难登大雅之堂,硬是作对,可以是可以,只是怕待会儿说出来什么不讲究的,坏了大家的酒兴和雅兴就不好了……”韩旭转身朝着韩益拜了一拜,“儿子不争气,恐怕要劳累父亲了。” 这便又是“告状”,请父亲帮忙的意思了。 一句话,叫承恩侯在杯盏之中抬眸看他。 “父亲才学卓著,定能替陛下排忧解难。” 周遭人声鼎沸,把酒言欢,只有他们,遥遥静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宫宴本就瞩目, 任何风吹草动,宴席上不好议论,散了席面, 都会成为世家门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原先余氏对皇上点名让韩旭去参加端午宫宴, 颇有微词,不懂这个乡下来的小子怎么就得了皇上的青眼, 可这日在香会听到几位贵夫人的闲言碎语,原本泛着酸的心一下就不苦了, 还怪甜的—— “再得脸面又如何?圣上不还是觉得他是个打铁的?” “还以为会给些赏赐呢,上次给个锤子, 这次又赏他去修马蹄,这要是我家的, 我都嫌丢人。” “听说还只读了四书, 皇上让他作对,把他急得赶紧又找侯爷帮忙去了,我长这么大, 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式的, 真是开了眼了。” 余氏放下刚选好的香料, 从隔扇的另一边出来, 装模作样地盛气凌人道:“阿旭再怎么不好, 那打铁的手艺也是皇上夸赞过的,夫人这样说话。”余氏语声慢慢,却带着几分威胁,“可是对皇上有什么不满?” 两位夫人哪想过承恩侯夫人会在, 顿时大惊失色,又哪里敢接这话,当即摆手, 表示什么都没说。 余氏心情好极了:“而且打铁怎么了?打铁也比你家天天在外头花天酒地的强。” 说小话被听见本就叫人心慌,承恩侯夫人张嘴一句藐视圣恩,第二句又提到了她们的孩子,明摆着就是知道她们是哪户人家的官太太,面上容色失尽,一边道歉,一边赶忙跑走了。 乔嬷嬷瞧着那两位夫人吓得连帕子都忘了拿,一溜烟的功夫就跑没影了,道:“夫人怎么还帮大少爷说话?” “帮不帮的,这些人不还是一样会背后议论?”余氏掀了掀眼皮,“吓她们一下,还能白挣个好听名声。” 如今识烨和柳家的婚事就要定了,识钦的婚事归她说了算,韩旭还成了这个名声,余氏可以说是事事顺心,许是见他们日子过得有点太苦了,嘴上帮个一两句,既没有损失,还能白挣个乐子,何乐不为。 “方才选的香料都包起来,再挑一些送去温宜和吕氏那儿,也让她们沾一沾我的喜气。” 香料还没送来之前,端午宫宴还未结束的当天,消息便已经传到温宜这里了——扶光到底是温家出来的人,做事还是很机灵的。 当时温宜正在绣花呢,听到消息手上一顿:“侯爷主动让郎君参加射柳?” “是……而且姑爷一箭没中,在宴会上大出风头……” 这个大出风头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韩旭不会射箭,或者说他不能会射箭。吕仲洋的事尚在眼前,此番他若是射中,便意味着当初春山围场的事,他是故意的了。 但叫温宜觉得奇怪的是,侯爷不应该叫韩旭射箭——吕仲洋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侯爷是知道韩旭不善射箭的……可若是明知韩旭“不会”,却还要让他上场、将他推出去,这是为什么? 皇命难违? 可如果是皇上钦点了韩旭去射箭,侯爷更应该阻止才是,因为他不仅代表了韩家,更代表了皇上,若是成绩不好,丢的不只是承恩侯府的脸,也是皇上的脸面…… 是什么让侯爷不怕皇上降罪? 只能是因为侯爷就是为了让韩旭上场去丢脸的。 温宜又问:“皇上可有因为此事而生气?” “没有……”随从摇头答道,“皇上好像还挺高兴的……” 温宜默然。 此事侯爷乐见其成,连皇上也是如此,就像是承恩侯故意给皇上看的—— 温宜捏着绣棚,不知为何,想起吕姨娘和韩识嘉同她说过的那句话:老侯爷遗言,谁娶她,谁才能继承爵位。 因为这句话,温宜明白了吕氏的所作所为,认为她是在忌惮老夫人之所以让韩旭娶她,是有意让韩旭继承爵位…… 只韩识嘉比吕氏多说了一句,他提醒她——重点不在她,而在爵位。 侯爷也想要把爵位留给韩旭吗? 温宜的手指掐出白色,想着韩旭回来之后,侯爷与韩旭的种种——父子两人往来不多,多是请安的时候会闲谈几句,问问身体,问问功课。 曾经他们以为是因为韩旭回侯府时已经年纪不小的缘故,早已长成了有自己固定认知的模样,而侯爷又是个冷情冷性和不苟言笑的人,于是并未过于强求两人之间有亲昵的父子情分。 这么久以来,唯一能看出侯爷爱重韩旭的地方,就只有因为匠作之事,他在东街给韩旭置办了个铺子。 可这也是叫温宜觉得奇怪的地方。毕竟此番若是换作她,这个铺子不会选在东街,开在北城更好,因为北郊有牧场,既能做差马生意又能做打猎生意。而东城繁华,地价又高,往来的都是达官贵人,最好做的是吃穿生意,铁匠铺……整个东城怕是都仅此一家。 温宜自己也是做生意的,知道不是什么铺子都适合开在最贵的地段,承恩侯府家大业大,就算侯爷不知,底下的人也该提醒,所以他若是真有心给韩旭置办铺子,该选个适合又长久的地方,如今这样,倒像是故意给人看的。 看他对韩旭的爱重,也看韩旭是个铁匠…… 绣花针刺破了手指,一点殷红落在白净绣布上,恹恹地开成了一朵刺目的红梅。 温宜皱着眉,觉得对也不对:“竟是如此……” 夜色如墨浓稠,撞在成片的桦树下,透不尽半点风声。 京郊城外半里的驿馆,连微弱的烛光都熄得彻底,更深人静,一个身着黑袍斗篷的人衬着夜色敲开了其中一间厢房的门。 里头没点蜡烛,唯有月色可以做灯,它透过窗纸落进屋中,勉强叫人能看清里头端坐的人的身形。黑袍人站在门外,看清此人的容貌后,重新合上了门。 光线被吞掉大半。 模糊的月色透不进来,月光连朦胧都算不上,两人陷入黑暗之中,只剩下轮廓。 许久,厢房的主人轻拍着手开口了:“侯爷今日在宫宴上,倒是装得一手好无辜。” 闻声,承恩侯将兜帽取下,露出那张威严冷峻的面容:“若是本侯没记错,二殿下今日应该没参加宫宴。” 阴影里,二皇子李佑身形一动,那稍微上挑的丹凤眼在月光下一晃而过,带着几分冷冽:“父皇病愈后第一次主持宫宴,我这个做儿子的,怎能不关心。” 韩益看着李佑一闪而过的目光,心想宣景帝怕是看错人了,他生了这样一双眼睛,又怎可能是忠厚老实的人呢:“二殿下确实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韩益话锋一转,“便是犬子的铁匠铺,也派人去过好几回了吧。” 他说得口气轻松,语气里却是早已肯定。 韩旭没有明明白白地将自己遭人刺杀的消息告诉韩璋,只是说铺子附近不太平,请他帮忙调些官兵在附近加强巡逻。 按理说来,加强了戒备,刺杀的人应该不敢轻易再出现才是,但那人还是出现了——正如韩旭和武镖头所想的那样,前去刺杀他的人确实是高手,甚至不是厉害的江湖高手,而是来自大内,来自面前这位二皇子。那人没有再去刺杀韩旭,他之所以出现,是为了吸引韩璋……也就是承恩侯的注意。 “堂堂承恩侯府的大少爷,竟在东街上做打铁的生意,这样百闻不如一见的事,吾自然是想看一看的。” “光明正大的路不走,偏走这些旁门左道做什么?”承恩侯目光淡然地看着他,语气一转,“也是,毕竟能想出在科举一事上动手的人,又哪里会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 李佑在承恩侯这句话里,握起了拳。 韩益理了理袖袍,大有几分准备要走的意思:“殿下此番深夜约见臣,可有什么要事。” “……确实是有一桩要事。”李佑咬紧的后槽牙一松,站起身来,“侯爷在春闱一事上如此相助,吾原以为侯爷会向我讨要什么,可等到今日,却迟迟不见侯爷开口。吾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不懂人情世故,既是要报答,又哪有等恩人先开口的道理。” 先前春闱一事刚出来时,确实疑点重重——大皇子身负皇恩,自是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若是二皇子做的又过于明显。两方或者说两党为此争论不休,就是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没有证据证明谁。 因为此事确实不是他们做的,或者说不全是他们做的。 大皇子并没有冤枉他,这个想在春闱之事上行舞弊之举的,正是二皇子。毕竟若是让李泰顺利办好此次春闱,他往后就真的再无半点机会了。 李佑当初选中的人并非韩识嘉,而是南方的一个寒门出身的举子,毕竟若是因此得罪承恩侯,那便是得不偿失——那举子背井离乡赴京赶考,在京中没有熟人,又生了个愤世嫉俗且易怒的性子,李佑当时便看上了他。 他甚至找人等在春闱放榜之后,教这个举子如何上诉,也自觉是万事俱备,却没想到杏榜一出,榜上无名之人竟是韩识嘉! 他吓了一跳,但也因此心存侥幸,毕竟破环春闱的目的已经达成,就算东窗事发,他也敢说不是他所为。 虽出了差错,但殊途同归。 京中,特别是文臣和文人学子之间快速掀起了对大皇子的攻讦,他也按照原先计划的那样进宫在父皇面前自白,以此洗脱嫌疑。 只他没想到的是李泰会追查到那些收卷官的身上,毕竟他当初就是授意了其中一名收卷官在收卷的时候打翻油灯,以此来污损考生试卷……他一边心安理得着不是自己安排的人落榜,此事与自己无关,另一边又担心那个收卷官会不会扛不住大皇子的威逼,将他供出来。 情急之下,命人将所有收卷官都杀了。毕竟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终究是百密一疏,桂娘被抓到了。 他被禁足宫中的时候,以为已经是走投无路,偏偏这时,桂娘也暴毙了! 死无对证,李泰再对着他穷追猛打便有故意栽赃陷害、甚至迫害手足之嫌。 可有嫌疑,却并不能让他解除宫禁,也消除不了他身上的嫌疑—— “侯爷是从什么时候察觉的?” “二殿下让人舞弊的法子有些太过拙劣。”就连欲行舞弊一事,都能叫他的门生察觉。 韩益在春闱一案中几乎处处在替这位二皇子收尾,先是将弄倒油灯的法子换成指墨糊名,又将舞弊的对象换成了韩识嘉,叫人深信不疑此次春闱有内情;后又是在大皇子离开诏狱后,派人暗杀桂娘,让她彻底不能开口,让陛下疑心大皇子是不是屈打成招,最后是设计让韩识嘉认下糊名一事—— 宣景帝难道不知此事是自己的两位皇子在斗法吗?他心知肚明,可他病体刚愈,又只有这么几个儿子,不想看他们两败俱伤,也不想因此被天下人不耻和耻笑,如此李佑才能平安无事地被放出来。 禁足出来之后,李佑就感觉是承恩侯在帮他,可他行径种种,又全然一副纯臣模样——父皇忌惮他,所以他辞了春闱;余大将军手底下的人强征民匠,他又让余锞去请罪;便是韩识嘉认下糊名一事,也说是为了不让父皇为难…… 李佑想信这人又不敢信这人,于是他派人去了韩旭的铁匠铺,为的是试探韩益到底是个什么居心——是真的一心为了父皇,还是真的在帮他。 如果他真的那么大义凛然,是个纯臣,父皇把他放到自己身边便是监视,可韩益若是在装“纯”,那他不介意与虎谋皮。 “侯爷说令郎只会打铁,其他的一概不通,我看未必尽然啊。” 他这话说的摸棱两可,没有提韩旭接住了刺客的箭的事,但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只要他知道承恩侯的儿子并非彻底的草包,便有了在承恩侯面前质问的底气。而且此情此景,又如何不是在以韩旭喻韩益。 被点破了身份,承恩侯面上看不出半点恼羞成怒的模样,他说得上平静,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二皇子也并非传闻中的那么宅心仁厚,不争不抢。” 两人在极深的夜色中对视,目光里带着心照不宣。 “侯爷要如何帮我?” “如今不是本侯要帮你,而是皇上要我帮你。” 李佑在韩益的这番话里挑起眉来,如果说春闱一事是承恩侯对他的投名状,那如今他们在议的,便是往后韩家想要的位置。 可李佑能不给吗?如果没有韩益,他今日怕是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吾有一事尚且不明……”李佑看着承恩侯,“侯爷为什么会选我呢?” “本侯只能选你。”承恩侯答得很爽快,甚至没有半点遮掩。 因为他说的就是实话——大皇子背靠萧氏一族,三皇子出身民间根基薄弱,韩家想要在新朝立足,只能选他。 可不知为何,李佑始终觉得能让承恩侯不惜牺牲两个儿子的前程也要帮他,另有原因…… 风不知是何时吹进来的,天边月色明明,穿过云层窗纱,透进屋里,一切都是朗照,门扉“吱呀”作响着放进一段月光,屋中堂堂,却只剩人去楼空。 韩益是在天光薄薄之时回到侯府的,他此行说得上谨慎,连侍从都没带,却不想有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他一夜—— 而且还是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两人遥想对视,韩益取下帽子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把帽子拿下来了。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说这句话时,韩益回想起今日宫宴上的情形,心知此人应当是那时察觉的—— 正是韩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月不朗照, 日未升天。 不至清晨的早风带着薄凉,吹过人的面颊时,带着几分凌冽的寒意。 两人遥相对视, 带着清早特有的寂静。都说韩家大少爷同侯爷不够像, 但当两人站在一块儿时,便会知道那双眼睛几乎如出一辙。 朝露染青苔, 盈盈泛珠光,承恩侯向韩旭走了过去。 韩旭静静地看着他, 想起第一次来侯府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走近韩益的, 那时候韩益在想什么,他自有心绪, 所以无心去想, 但他现在或许知道了——原来他是个这样的人。 他开门见山道:“您把我接回来,就是为了这些吧。” 或许也有对亲生儿子的牵挂,但以韩益的性子来看, 就算有, 应该也是了了, 毕竟对韩识嘉, 他也并未有过心慈手软的时候。 犹记得他回侯府不过十日, 便听闻了与温宜的婚事,像是怕他会拒绝,还先一步让温家同意了,这是一定要他和温宜成婚的意思……韩益的局早在那时便已经布好了, 他甚至不需费吹灰之力,就能让每个人走到他们该走的地方。 韩旭想着自己刚回府时,从众人口中听到的话, 说侯爷为了找他,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心急如焚,如今看来,不过是这出大戏之中,无足轻重的一环罢了。 强征民匠一事,起先不过是件小事,支会余大将军一句便能解决,可韩益却借机生事,呈到皇上面前,既表了余锞的赤胆忠心,又述了侯府的矢忠不二,可谓一举两得,就连韩旭都得了一把御制的锤子,至今还陈在铺子里。 东街不是好做铁器生意的地方,但韩益还是为他置办了,一份赏赐不够,又赐了宫宴,这其中少不了韩益在推波助澜,匠作之事功德太小,不够圣上挂心,可承恩侯府的忠心又岂止在奉上?更在御下。 就像他今日在端午宫宴上说的那样,“犬子平庸,唯有那一点心善,上得了台面。” 他想要的,是皇上记住韩旭的心善吗? 宴席之前,韩旭只答了皇上一言,韩益便出列为他解释,像是怕他的“粗鄙”讨了陛下的嫌,又像是怕他说话不留心开罪圣上,可当时皇上分明没有半点因为他的话而觉得气恼,言辞间还有夸奖。到了后来,皇上让他射柳,让他作诗,韩益明知他“不会”,可到这时,韩益却成了哑巴,甚至还催促他去做——他既怕他出丑,又怕他不出丑,一面藏拙,一面又提醒众人韩旭是个粗鄙的人,从始至终,自相矛盾。 韩旭回想起他和皇上的那句话闲谈,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虽是无奈可又拿他没有办法,不管是自谦还是什么,皇上听完却心情很好,在明知他三箭未中的情况下还在宴席上一直提起他,他便知道,韩益是在做给皇上看了——怎么才能让皇上相信韩益要把爵位传给他,是老侯爷的遗言,更是韩益表现出来的偏爱。 他像个小丑,被韩益摆布着,他让他跳梁便跳梁,让他粉墨便粉墨,韩益摆弄着他、摆弄着温宜、摆弄着韩识嘉,利用他们反复将自己的忠孝仁义与毫无野心呈在圣上面前。 一个才从民间乡野带回来的儿子利用起来,应该比利用韩识嘉,需要狠下的决心更少吧,毕竟他本就没好失去的,甚至他已经得到够多的了。 这才是韩旭昨日在宫宴上请他“帮忙”的原因,他不介意告诉韩益,他的已经察觉。 也想问,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回来,我确实别有目的。” 韩益声音低沉,像是初晨未至的霜降,他的话没有半句掩饰,似是因为目的已经达成,又或是并未将眼前的人放在眼里:“承恩侯府倚仗陛下才有了今日的荣耀,这些年的明枪暗箭遇到过不知多少,我们是想一辈子追随陛下,可陛下又能被我们追随多久。” 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韩旭自然也知道宣景帝前段时日因为病重的缘故,导致春闱迟迟不能放榜。春闱如此大事,都因此推迟了将近一个月,陛下的身子如何,可见一斑。 “你昨日开口,不过是想向我讨一个公道,可我的公道,又该向谁要?” 韩旭看着他。 “你以为先变心的是我们韩家吗?自古君心难测,若不是陛下先对韩家起了忌惮之心,我们何至于此。韩家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可如今是恩人要杀我——”韩益整理着自己的袖摆,他看着是这么的妥帖,可话语声中尽是锋利和野心,“大皇子有萧家做倚靠,登基后,势必会对韩家造成威胁,我不过是在早做打算。” 他从韩益的话中听出他早有人选,彻夜未归,怕是已经同人达成了协议:“所以您选了二皇子。” 韩益并不怕告诉他:“说出去对你没有好处。” 是啊,韩益的话说得多好听,他为的是韩家,自然也是在为他。 韩益见韩旭并不开口,便知道他是明白的,而相较于面对韩识嘉,他面对韩旭,确实有几分亏欠,许是因为他长这么大以来,自己还从未尽过当父亲的责任,又或是别的:“你今日来,不过是觉得委屈罢了,东街的铺子不喜欢?还想要什么,直说吧。” “我不用您补偿什么。”韩旭转身,“今日来只是想告知您,我可以做局中注,但旁的人,不行。” 韩益看着他的背影,明明这么年轻,眼睛里却含着魄力、沉着千钧。 在韩益眼里,韩旭没有和他叫板的资格,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看不起的儿子,却敢在自己面前掷地有声,叫人知道他所言非虚。 - 这日有雨,从卯时便开始下了,落地沙沙。 韩旭坐在廊下,给弓换弦,温宜就站在门边看着他。他一夜未睡,但她没有劝他去睡觉,因为知道他会睡不着的。 雨声快停的时候,韩旭回头看向她,明明没有说话,但温宜知道他想叫她过去。 她过去坐在韩旭身边,袖摆挨着他的,身子也挨着,轻晃着脚。 韩旭从手上分出余光看了一眼她的鞋面,鞋尖沾了雨珠,星星点点、深深浅浅,像是梅花一样:“脏了你又嫌。” 温宜停下了,翘着脚尖给他看:“其实就是想换了。” 韩旭笑笑:“给你买新的。” 温宜又给他看袖子:“衣裳也要。” 韩旭知道她这身衣裳是新的,还是同他那件玄色织金麒麟袍一起做的,但还是说:“都买。” “最近挣钱了吗?” “挣不挣的,也不会少了你的脂粉钱。” 温宜看他笑了几次,但笑意都只是在眼底一闪而过,她靠着他,轻声问:“很难过吗?” 韩旭就看了她一眼:“……其实也没有。” 难过承恩侯之所以找他回来,不过是为了利用吗? 又或是难过亲生父亲没有想象中的爱自己? 他确实应该难过的,但是,好像也并没有特别的难过。一定要个真相,也不过是为了确定他们的猜测罢。 韩旭沉默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没有好处,一个位高权重、养尊处优的侯爷,为什么要放着自己已有大好前程的儿子不要,而去到穷乡僻壤把他接回来呢?韩益如今这般算计,不过是因为他在他面前不值一提,甚至不配他平等地看待。 可就连韩识嘉如此学识,也没有得到他的平等对待,他又有什么立场要求韩益高看他一眼呢。 他与韩识嘉,也不知道谁更惨一点。 应该是韩识嘉吧,毕竟迄今为止他一直在得到,而韩识嘉一直在失去。 他是个既得利益者,其实没有立场难过。 “如果没有难过,那怎么才能开心一点呢?” 一句话,令韩旭惊讶得一直看她。 她这话问得含蓄,可眼神并不无辜,这样的话对于她来说,与求欢无异。 韩旭闭上眼,亲了亲她的发顶:“我不想在不高兴的时候,和你做那些会让我觉得快乐的事。” 绕口的一句话,叫人看得出他对她的珍重,也让温宜觉得有时候他其实比自己还像个正人君子。温宜换了建议:“那……要不要出去玩?” 京城繁华,有六街灯火,游人袨服华妆。韩旭很少出来逛过,或者说这么逛过。男人逛街的方式同女子可能真的不大一样,她们总能发现很多他们没见过的漂亮景色。 琪树明霞五凤楼,万户千门气郁葱,长安的十里街灯,便是白日也璀如星河,画舫游船错落着飘行在护城河上,丝竹管乐声声,似是可见绫罗舞衣裙。 端午才过,庙会还没散干净,温宜又带着韩旭去逛了庙会。 她在面具摊上选面具,是红尾狐狸样的,又给韩旭选了个黑狼,她说要给韩旭戴上,韩旭一脸不乐意,但还是弯了腰:“谁说你才到我肩膀的。” “我自己量的。” “从眼睛开始量的吧。” 温宜就在面具后面笑了起来,眼尾连着面具上的红色眼影,看起来妖冶又漂亮:“那可能是我长高了。” 两人到庙里求了平安福,韩旭个子高,温宜指挥他挂到最高的地方,这样不会被人换下来,韩旭却说:“你自己挂,明年再长高就再来挂,一年一个,这样就能知道你每年长多少了。” 温宜感觉这人是在取笑他,下一瞬,韩旭突然把她掐腰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又想着是在外头,低声斥他说要下来,韩旭却在下头笑得很开心,催她:“来都来了。” 然后他们的平安福就这样系在了最高处。 这夜两人都睡得很早,韩旭把温宜挤在角落里,呼吸埋在他的颈窝,睡得很快。 温宜的手盖着他的后脑,想着下午系的那个平安福,很高也系得很漂亮,以至于走的时候,让她有些心心念念地回头看了一眼,现在闭起眼,似是还能看到那抹红色在空中鲜艳地飘着,她轻声道:“都平安。” 翌日醒来的时候,韩旭已经不在了,温宜慢吞吞地坐在榻上醒神,直到坐在妆台前,才打起来一点精神,也是梳妆时,才发现自己的耳朵上多了一对玛瑙红的耳坠子。这一看就是韩旭给她戴上了,也不知道他昨日是什么时候买的—— 其实就是路过一个首饰摊子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的。很亮眼也很漂亮,一看到就让他想起了温宜戴面具时的那双眼睛,有点噬人心魄的感觉,韩旭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以至于连价钱都没问,就跟老板说要买。 是今日凌晨趁温宜睡着的时候拿出来给人戴上的。他的手糙,根本没戴过也没给人戴过这种玩意,清晨还凉快的时候,韩旭就为着研究这个小玩意和温宜的耳洞,把自己弄出了一身汗,怕自己手重,给人折腾醒了也怕给人戳痛了,花了好半天才给人戴上。 明秋听温宜问起韩旭的下落,就说:“小姐,姑爷就这样去打铁了吗?” 温宜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或许我们都小看他了,他应该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 其实韩旭并没有直接去铁匠铺,出门之前还去了一趟韩老夫人那里。 他难得陪祖母用早膳,韩老夫人觉得很高兴,吩咐厨房添了许多菜。 “吃不了这么多。”韩旭劝道。 韩老夫人不满意地看着他:“多什么多,就两个菜,慢慢吃就是了。” “那我挺着急的,还有生意呢。” 她就知道韩旭不会无缘无故地来,韩老夫人默了默:“你父亲这样做,也是为了韩家,你不要怪他。” 这便是在承认这些事她都是知道的了。 韩旭只道:“立场的事,辩不出对错。” “……那铺子你要是不喜欢,便不做了。”韩老夫人皱眉,“祖母给你另外寻地方。” “不用了,那里挺好的,交了租金的,总要挣回来。” “缺钱的话,就来问祖母要。”韩老夫人不希望孙子这么辛苦,“如今有没有生意?祖母找人去给你捧场……” 韩老夫人找来的人,也不过是订花瓶罢了。 “我应付得来。”韩旭笑笑,“而且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让祖母操心,那也太没出息了。” 韩老夫人一脸不认同:“这么有出息做什么?平平安安就好。” 长辈对孩子就是这样的,韩旭点头:“知道了。” “炖的那汤,你要是着急,晚些我让人送到铺子去,你要记得吃。” 前两日因为要参加宫宴的缘故,铺子关了两日,这日韩旭才到铺子里,就听到前门有人在拍门,他支会从阳去开门,结果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他在前头叫自己,韩旭绕出来一看,好些人等在门口呢! “韩老板,您总算来了!” “您可真是让我们好等啊。” “我们永兴镖局的,想跟韩老板您定三十把刀。” “我们定四十把!” …… 捐钱一事后,来他这里买东西的“钱老板”少了不少,是都怕了捐钱的事,也有一小部分人绕着弯地上门讨说法,都被韩旭用说给武镖头的话给哄回去了。 太平镖局是来他们这定刀,只韩旭不知道的是因为韩旭卖给太平镖局的刀好,京中的几个镖局都想来他这定,还有人开始争相传起韩旭从前在南城的吴记铁匠铺同人合伙做生意的事,说他给马场打的马蹄铁很是厉害,跑了三个月还能又九成新。就连泰丰楼的掌柜也说他家酒楼的厨具都是韩老板给打的,既结实又好用,尤其是那菜刀,砍肉见骨。 其实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偏偏就是这些话,让人知道开在东街上的铁匠铺不是少爷出来闹着玩的,而是真的在踏踏实实做生意,还真的有手艺。人们想着这几日坊间传出来的韩公子把贵人们给他送的银子都捐了成安厂和永定河的消息,又知道这人是个平易近人还心善的,于是铺子一下子红火了起来。 韩旭看着外头的人,把一串马蹄铁挂出去,行,生意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也是后来韩旭才听武镖头说近来京中的镖局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比武大会。他们镖局的镖师带着从他这里买到的刀在大会上同人比试, 三刀就把其他镖师的刀劈卷了!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一传十十传百,传得甚至带了几分传奇色彩, 以至于铺子也因为这些传奇故事, 生意越来越红火。 如今不少镖局都慕名找到他这里,说要买刀。 但并不是所有的镖局都像太平镖局那样财力雄厚, 一听二十两一把刀的价格,因此退缩的也不在少数, 也有些镖局一边心生退意又一边觉得那刀实在是好,于是绕着弯地来打探说能不能卖得便宜些。 自然是可以的, 这也是为什么韩旭一上来就卖二十两一把的刀给太平镖局的原因。 按照镖局的利润收入来说,二十两一把的刀确实是贵的, 但这到底是韩旭做的第一笔生意, 他想要快速在东街站稳脚跟,拿出手的东西一定要足够亮眼,他卖这样的刀不是为了让人知道他卖的东西有多贵, 而是二十两银子能在他这里买到多好的东西。 七八两一把的刀在哪里都能买到, 大家这些年用起来也是大同小异, 只有在走镖时遇到危险才能看出来区别, 可等你看出来的时候, 小命怕是也没了,太平镖局那趟三万两银子的镖不就是例子?说白了,二十两只是噱头罢了,刀的质量才是关键。 这也是韩旭为什么会选中武镖头的原因, 这人愿意花几百两银子来打点关系,一看就是不缺钱的。而京中同等规模的镖局看到太平镖局的镖头对底下的镖师这么好,为了留住人, 就算不乐意,自然也得花这个钱。 贵有贵的好,有些小镖局比不上那些大镖局,陡然见外头换了风气,也想跟着凑热闹,买个十把震震场子。也有些生意不那么兴隆的镖局私下会来跟韩旭讲价。韩旭给他们说了个折扣,再少的话就没办法做了,多少钱的刀花多少的铁和功夫,韩旭心里都是有数的。这事后来不知被谁说给了武镖头听,隔天武镖头送了两坛子好酒来,搭着他的肩膀不见外道:他做兄弟够厚道——韩旭给别人说的折扣,比不上他的九百八十两。 太贵的买不起,也有人退而求其次。韩旭这里也有十四两一把的刀,这是京城市面上最大众的刀价,不算贵。那些人知道韩旭刀好,不缺生意做,买回去之后又想这个价钱的刀,韩旭打起来是不是偷工减料,但拿回去和相同价钱的刀一比,质量也是超出了一大截! 如今这个样式的刀在韩旭这儿是卖得最好的,大家知道质量后,也开始混着买,总之是不缺生意做。 甚至有些忙不过来,工期都已经排到明年了。 如今像是打厨具、换马蹄铁的小活,韩旭都给支到吴师傅那里去了。原先大家还挺不乐意,毕竟都是冲着韩旭的手艺来的,吴师傅谁啊?没听过。 后来一打听,知道韩旭先前就是在这吴师傅手底下干活的,顿时又放下心来。 当然了,宫内承华厩的御马还是得韩旭自己去做,毕竟是皇上特意“照顾”的生意。 韩旭百忙之中抽出一天的空,进了宫。 宫规森严,韩旭一路跟在宦官身后,不敢多看,只知道一路进来时红墙金瓦、富丽堂皇。 承华厩的马都是御马,专供圣上游猎观赏的,数量不多,三十匹左右,且各个毛色滑亮,品种名贵。据引路的公公说,这些马每天要吃四斤的豆,十七斤的草,不止如此,就像冬日鸟儿南飞过冬一样,每年入春之后,这些马还会被送去春山围场吃鲜草,待到秋日时才送回宫中,也就是过夏。 韩旭一边听着一边想,一个七品京官一年的俸禄,怕是只够一匹御马三天的口粮。 闲谈间承华厩到了,同他对接的是这里的圉官,据说是一位很年轻的邓大人。韩旭听公公专程提起这事,稍微留了心,想着这位大人是不是特别出类拔萃,直到见到那人,才发现自己多心了…… 一见面,韩旭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工部主事邓科之子邓郃,先前韩旭因为韩璋的缘故,同此人一道吃过酒。 据说此人家中官职不算大,父亲又是个不善逢迎之人,在一众世家公子之中,因此这人不算受人待见。 那会儿韩璋带着他出入酒席诗会,寓意让他多交朋友。 只当时有才学、有身份的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要不是家中官职低微,要不就是些荤素不忌的纨绔。 邓郃在其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家中官职半大不小,又没有什么交好的家族,人虽不着四六却不至于真坏,在纨绔中只能勉强算个“半绔”,表现得颇为“中庸”。 邓郃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韩旭:“竟然是你。” 韩旭才是要说这句话:“你在宫里头养马?” 这话一说,邓郃表情有些僵硬:“……算是吧。” 韩旭看他神色不对,没有追问,让他领着先去看了马——皇上倒也不是白给他生意做,这匹马的蹄铁确实有些年头了,虽然跑得不多,但确实也该换了。一问才知皇上病重后,就没有再骑马了,要不是因为韩旭,皇上根本也想不起来这事。 韩旭点了点头,难怪这匹马今年没有去春山吃草:“看来你当差也不算尽心。”毕竟换蹄铁这种小事还要劳皇上过问,那就是失职了。 邓郃气愤道:“要不是因为你,我就可以连续两年不用当值了。” 两人相熟,看完马后,约了一道吃酒。 韩旭这才知道邓郃之所以在这里养马是因为邓主事看不惯他在家中游手好闲、招猫逗狗,适逢那时皇上正值壮年又喜欢游猎,还专程让人养了一批马进宫里。而邓郃刚好算是个养马的人才,邓主事便让他去了,这甚至算得上邓主事第一次找人托关系,就为了让儿子去养马。 只可惜这几年圣上身体不好,也渐渐不再喜欢骑马游猎,原先还算光鲜的官职,一下被人忘在了脑后,连邓郃自己也不想说出去,觉得整日围着畜牲转丢人。 但人都是要比较的,原先邓郃还有些自怨自艾,可看见韩旭奉命来修马蹄……他心情又好了一些,散席的时候,还十分豪爽地买了单。 回去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了,日头沉了下去,剩下的余晖并不刺眼,温宜坐在屋前绣花,眉眼低垂,整个人很安静,几乎和傍晚柔和的光线融在一块儿,侧颜温柔缱绻,美得像是一幅画。 韩旭靠近的时候,温宜没有抬头,而是鼻尖微动,这才看向韩旭,明明是安静的,但眼神里头却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鼻子这么灵。”韩旭站在她身侧,见状就笑了,看她也看她手上的绣屏,是寿菊,温祖母快要过寿了。 温宜目光里带了几分小得意,像是扳回一城:“难得有我发现你偷吃酒的时候。” “没有偷吃。” 温宜不信,他身上的酒味都没散干净呢,然后就看到韩旭从身后拿了一小坛桂花酿出来,放在他面前:“没偷吃,给你带了。” 邓郃说这家的露酒是全京城最好喝的,不然他才不会去。 温宜就着韩旭的手闻了一些,有很清甜的桂花香:“我可以喝了吗?” 这是在说他上回因为她膝盖跪伤之后,收走了摆在暖阁上、从猎户家拿回来的浊酒了,韩旭轻轻扬眉:“还挺记仇。” “这叫听话。” “晚上看看就知道了。” 这夜温宜沐浴很早,坐在暖阁上提了提裤腿给韩旭看,意思是瘀伤早就好了,没有留疤,韩旭用手心挨个揉了揉她的膝盖,她的腿很细也白,轻轻一推就晃了,在昏黄的油灯下有些晃眼。 他把桂花酿放在她跟前,也进了净室。 再出来的时候,温宜还坐在暖阁上,手上却多了本书,那模样活像是学堂上最乖的学生,可只需要定睛一看,就能知道她书拿反了。 这是已经醉了。 韩旭走过来,看到那瓶桂花酿几乎见了底。他拿起来,把瓶底的最后一点喝掉,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盯着温宜,见她原是好好看书的,可发现自己故意留的那点酒被人抢走,又只能盯着他看个不停。 “怎么?” 温宜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带了点瞪的意思,像是生气:“你不能喝。” 她不是护食的人,这么开口,叫韩旭扬起眉:“为什么?” 结果下一瞬就听她说:“……这是留给韩旭的。” 这是已经认不得人了,韩旭盯着她的目光深了几分:“韩旭是谁?” “是我的夫君……”温宜轻晃了下被韩旭放下的小酒瓶,已经一点都没有了,她撑着脸,露出一点惆怅,“你有看见他吗?”说着,转头打量他,“他好像同你一样高。” “留给他做什么?你自己不喜欢喝吗?” 温宜理所当然道:“喜欢啊,就是喜欢才要留给他。” 夜风从窗边偷溜进来,把纸灯里的芯火吹得晃动了一下,叫韩旭的目光也跟着晃,他抬手想揉一揉温宜的脸,但是被她躲开了,轻声说:“醉了不好。” 他有点贪心,这样的话,想要她清醒的时候告诉他。 “醉时亦醒,醒时尤醉,分这么清楚做什么?其实都很好。” 醉了很好,迷迷糊糊地可以忘记很多事,能安心的睡个好觉。 韩旭将她从榻上打横抱了起来,放在榻上的时候,一只手勾下帷幔,一只手压着她的手,欺身吻了上来,唇瓣相贴地含着她口齿间的桂花香,重复道:“醉了不好。” 喃喃的湿意带着醉人的暧昧,温宜推他,两人就隔开了一息,目光迷离地相视着。 纸灯未熄,透过轻纱帐暖,落进入眼里时,带着月落荷湖的朦胧。 她看了好久,韩旭就问:“我是谁?” 温宜的手指从韩旭的下巴一路向下,滑到了他的下颌、喉结、脖颈、锁骨,最后勾住了他交领右衽的中衣,轻轻使劲,就把人勾了过来,两人重新吻在了一起。中衣系得不够紧,让她的手指就这样从他胸口一路滑了下去,最终停在他小腹的位置,叫他:“韩旭。” 临川先生生病之后,韩识嘉便常住在京郊了,韩思弦每日掰着手指算着自己究竟多久没有见过他了——原以为那日给韩识嘉送汤,同他说了几句话后,往后应该就能经常见面了,不想在那之后,再没能见面。 韩思弦心中苦闷的同时又有些懊恼,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同他说那些话——糊名的事,是他自己想做的……她捧着脸坐在窗边,今日晴光好,院子里的草埔绿油油的,她想着那日的事,觉得自己冒着傻气,又想着坊间流传的那些,说识嘉哥哥之所以会糊名,是因为觉得自己答得还不够好…… 这究竟是因为对自己才学的自信还是不自信,韩思弦想不明白,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雍容肃穆的侯府竟能养出他这样潇洒肆意的性子……韩思弦的手指无意识地描着韩识嘉的身形,觉得他迷人。 正出神呢,底下的婢女又来了,催她说:“宫里的嬷嬷快到椿萱堂,小姐怎的还在?” 韩老夫人特意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她规矩,据说这人从前同窦嬷嬷在宫中就常以姐妹相称,能得这样的嬷嬷教习,是多少世家出身的姑娘可望不可及的荣耀,老夫人这是看重她呢。 她想着那日堂上,韩老夫人的那句话:凑一个好字。 韩思弦惊慌起身,鹅黄色的襦裙在窗台前一闪而过,像是花丛中翩跹的蝴蝶:“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夜深微雨醉初醒, 露重星繁胜荷香。 温宜的手指勾住他的领子让他凑近,软软的唇贴上来时,让韩旭的心也跟着软了一下。 细雨从院外下到了芙蓉帐中, 却并不消暑, 隔着中衣不盈一握的腰肢下,有她的馨软也有她的薄汗, 韩旭被诱惑着,觉得荷香太淡雅, 比不上她的尽态极妍。 唇瓣磨蹭的感觉是那么的亲密,她就在这样的亲昵下, 念着他的名字。 温宜其实很少叫他的名字,以至于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听来, 叫韩旭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像也挺好听的——他的名字是师父起的。师父这个人吧, 字不识得几个,自己的名字也很简单,当初给他起名时, 好像连半刻都花不了, 指着天上的太阳告诉他, 以后他叫这个。从阳的名字应该也不例外, 以至于韩旭第一次听的时候, 下意识想师父是不是就认得这几个字。 “看清楚了?”他带着她的手,亲了亲她的脸,“没认错?” 温宜瑟缩着,不知是被他亲的还是什么, 呼吸紧张,以至于“嗯”的一声回答,都像是低喃。 韩旭的呼吸也跟着紧了起来,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再叫我一下。” 温宜靠在他身上,额头抵在肩窝,唤他:“……韩旭。” 温柔的声音轻轻贴着他的耳畔,唇瓣轻启时带着的桂花香和湿热的气息沿着他的下颌线流进他心口,让他蚀骨酥麻,他起来得有些轻易,也不知是该怪她还是自己。 韩旭从她的唇吻到脖颈,她十指纤细、柔弱无骨,漂亮是漂亮却没有力度,他几次克制,却还是乱了气息,明明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颈侧的青筋直跳,却没说一句算了。他在这样的柔软里兴奋着,又觉得与隔靴搔痒无异,自相矛盾得可以。 他松开她,换了自己。 相较与她的不得章法,韩旭就驾轻就熟了许多,温宜彻底再握不住,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才不至于让自己坠下去。 后背上的肌肉泛着星星点点的刺激,韩旭安抚地亲了亲她的下巴,又一路压着她吻了下去,温宜原以为他会停住,下一瞬喉间溢出了低吟。 温宜要躲他,几次推拒,却适得其反地把他困在了其间。酥酥麻麻的热意像是冰天雪地里递来的一碗热汤,灌下去时,游走到每一处都清晰,每一处都泛着痒意。她觉得自己有什么被吸走了,像是魂灵又像是她的命,她颤个不停,一边清醒地推着他,又一边迷离要他更近。 是什么时候泄了气力的,温宜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又重新陷进了另一场太彻底的靠近。 温宜承受不住地抱住了韩旭,她明明还没好的,却又在他怀里抖个不停,韩旭就吻在她耳边,用耳鬓厮磨去哄,像是好心。而明明好心,哄她时却靠着强硬,叫温宜不知这人究竟体贴还是恶劣。 不易察觉的磨蹭,叫韩旭渐渐没了克制,他被她催着靠近也主动靠近,像是即将靠岸的舟,在泛起涟漪的水波里摇摇晃晃,明知会靠岸,却不知何时会靠岸。 沉浮一夜,涟漪才散尽。 冥冥天光亮起时,却半点照不醒才睡去的人。 直到门外的明秋轻轻叩门提醒时,两人才从睡梦中醒过来。只醒是醒了,却都有一些懵,不知昨晚到底是几点睡的,也不知现在醒来是何时。身下的床褥带着清新的皂角香气,应该是才换的。 韩旭侧躺着,重新闭了眼睛,温宜也只是皱眉,枕着他的臂弯里,是闭着眼都能看到眼尾散着的余红。 纵欲过后的第二天并不好过,温宜的眼睛肿得见不了人,坐在榻上用软布包着的草药敷眼睛。 “看着比先前还吓人。”韩旭将药膏在手上搓热化开。 一夜过去,温宜的膝盖都是红的,先前备下的活血化瘀的伤药又派了用场。 像是风凉话,温宜放下敷眼睛的草药,用还带着红的眼睛看他,觉得这人根本没有半点愧疚:“上次又没人一直顶我……” 往时他们一般只做两回,因为知道她的身子不太好。 但昨夜显然不一般—— 折腾了大半夜,酒意随着汗意散了不少,温宜酒醒大半,却又因为累而困顿着。她想着韩旭说的那句“醉了不好”,后知后觉了他的不怀好意。 不是醉了不好,是醉了,对她不好。 这人在说这句话时,就想着要为所欲为了。 温宜背对着他,意思是不能再继续,没想到韩旭喝完水,再次从身后抱了上来,捏着她的下巴将水喂了进去。这一喂带着吻,搅弄着她的唇舌,叫她吞咽不及,从嘴角流下一道水痕,也叫她害怕得向后伸手寻求一个支撑,可他明明就在身后贴着她,那么近,却又那么紧,那么急,摇摇欲坠的感觉明显,叫她丢得很快。 后来的后来,温宜趴在枕头上,枕在那里,回头看韩旭时,眼睛都是红的,她睫边沾在泪花,以至于眼神看起来漉漉。 她神色迷离地看着他,其实有些看不太清,求饶似的:“不要了……” 韩旭就凑上来吻了吻她的眼睛,接住了她那滴因为闭眼流下的泪,应她:“知道了。” 散着余红的眼睛和昨夜水润泛红的眸光重合在一起,温宜这一眼,叫他想起昨夜,她不常楚楚可怜,可难得一次,又叫人流连,这人真是妖精来的。 “我的错。”韩旭从善如流地改口,听着她的嗔怪保证,“以后不这样了。” 难得有他觉得应该改过自新的时候,温宜准备重新敷眼睛,就听他含着笑意开口:“看不清脸……还是喜欢能看清你脸的。” “……” 她就知道这人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然后就听他又道:“点灯也可以。” 温宜就挖了一块药膏擦在韩旭脸上了:“脸皮厚也要擦一擦。” “治不好怎么办?”韩旭一点没躲。 温宜又沾了一点药,涂在他另一边的脸上:“治了才知道。” 韩旭任她出气,给她揉着膝盖的手却不停,抬头的时候看到榻边小几上放着的香囊:“温祖母快过生辰了?” “……还要几日。” 说是这般,可温宜算了算日子,又想着自己那香囊还没绣好,心中忽然多了几分着急——如今天气热了,正是防暑驱蚊、安神定心的时候,温宜自己晒了点草药,想着给祖母绣几个香囊。 她们读书人好文雅,温家更甚,最好能绣些梅兰竹菊什么的,可祖母生病之后,温宜给祖母送东西时已经想不起什么文不文雅了,只希望祖母身体平安。 原本时间就不太够,今日精神又不算好,若是休息,怕是真要耽误了。 温宜想了半晌,带着针线一道去椿萱堂给祖母请安,陪祖母说话的时候,应该能赶一赶工。 椿萱堂。 温宜来的时候,韩思弦也在——路上她听明秋说韩思弦这几日往椿萱堂走动得勤,韩老夫人日日都要她陪着吃饭。 她给韩老夫人行了礼,韩思弦也起身对着她福了福礼,面上全然看不出当初针锋相对的模样。 陪韩老夫人说话时,温宜没留神按了几次额角,韩老夫人注意到了,就说:“怎么瞧着精神不大好?” 这话一说,温宜面上一热,又不想被人取笑,赶忙打起精神来,顺势道:“家里祖母快要生辰了,这几日忙着绣香囊,赶工来着。”她说着,拿出自己的针线,“说来也不怕祖母笑话,温宜今日来请安都还带着呢。” 韩老夫人就笑了,叫她把香囊拿给她看看:“你的女工向来是很好的,先前送我的那百寿图,我隔三岔五都要拿出来看,我那些老姐姐瞧见了,总夸,羡慕我呢。” “祖母喜欢就好。”温宜弯了弯眼睛,“我看您夏天总喜欢枕玉如意,那东西是能消暑,可总靠着也容易受凉,翻身的时候又容易滑走,改天我给您缝个枕套,这样靠着软些,也不凉脖子。” “谁能有你细心啊。”韩老夫人听到这话,是笑弯了眼睛,小辈对自己上心,做长辈的哪有不高兴舒心的,越是上了年纪,越是看重这些。 韩老夫人看完温宜绣的香囊,想起来韩思弦近来也在绣东西,便问她绣的什么,毕竟端午过后,乞巧也要近了。 似是没想到会被人问起,韩思弦的脸染了几分红,像是三月的春桃,过了会儿才小声说:“也是绣香囊。” “看她那脸红的。”韩老夫人叫温宜看她,一副关心模样,“绣给哪家儿郎呀?” 韩思弦含笑着没有开口,却是不经意地看了温宜一眼——其实不用她这一眼,温宜也是知道的,毕竟上次兀然被人拦着警告了一通,着实难忘。 韩老夫人将一切尽收眼底,没有继续做讨人嫌的大家长,只是含蓄地取笑道:“我们思弦也是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说完又看她那娇羞的模样,一副给自家孩子撑腰的模样道:“你模样好,性子也好,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喜欢你?瞧上了谁,那是他的福气,怕什么?有祖母给你撑腰呢。”韩老夫人亲昵地点了点她的头,又道,“好人家就是要等一等的,不要急,往后就把这里当你自个儿的家,不要见外。” 温宜坐在一旁听着她们的这几句话,想着韩老夫人是不是有意要撮合韩识嘉和韩思弦,可看着韩老夫人面上的笑意和韩思弦泛着红的脸,又觉得哪里奇怪。 只那感觉一闪而过,快得她有些抓不住,就没有了。 虽然没能见到韩识嘉,但韩思弦这段时间心情都很好,才回院子不久,韩老夫人院里的下人又送了决明子茶来,说是给她清肝明目用的:“老夫人说您身子贵重,往后是要享大福的,可不要为这点小事累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温老夫人生辰的前一日, 温宜熬了个大夜,想把香囊的最后一点绣完,没想到刚剪完灯花, 就被韩旭直接抱走了。 他煞有介事地以“熬夜会变丑, 温祖母看了担心,觉得我对你不好”为由, 把温宜关在了榻上,用结实的手臂捆着人睡觉。 温宜睡着前还因此叹了口气, 没想第二天醒来,就看到自己想要送给祖母的两个香囊整齐地放在窗边——还没弄好的滚边不知何时被收拾得干净利落, 摸上去手感硬挺,连香料棉花和流苏都没落下。 不消问, 便知道肯定是韩旭帮她弄的。 她想着大半夜韩旭悄悄起来绣香囊就觉得好笑, 温宜拿着香囊示意:“先前不是说只是会补衣裳吗?” 韩旭装作路过,语气随意:“整日看着你缝,就是傻子也该学会了。” 他说自己是傻子, 温宜把人叫了过来, 然后在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墨蓝色的香囊替他系在了腰间:“这个送给你。” 温宜向来是个不急不缓的人, 祖母的生辰她本就知道也不会忘, 生辰礼也不会临了才准备, 决定了绣香囊,自然是考虑了时间的,为着这点小事熬夜着急,不是她的风格——她之所以要赶工, 是因为给祖母的香囊做到一半时,忽然来了灵感,觉得这个图样很适合他。 “绣的什么?”韩旭没解下来, 就这样拿着看。 “桃枝。” 韩旭扬眉:“送我桃花?” 温宜听出韩旭话里的意思,这人总是时不时地“提醒”她,但她没有羞赧,而是温和地笑了:“桃木辟邪,桃实压火。”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平安。” 温宜出门了。 她今日穿得很是明艳,荷花白中衣的外头是一件曲红折枝海棠纹实地纱的对襟褂子,衬得人面若敷粉,唇红齿白,气色很好。领口与袖边镶了一道石青绸绦子,又减淡了曲红的浮华,平添了几分端庄稳重。温宜扶着韩旭的手上马车,鬓边的绢纱海棠在日色下闪着珠光,底下的两支点翠小簪像是花叶一般。 温宜已经进去了,须臾又探头出来,鬓边的绢花跟着轻晃,凤眼直直地看着他,神采奕奕,人比花娇。平日里端庄文秀的小夫人不见了,探出头来的是娇俏可人的闺阁小姐。 “你早点来。” “知道了。” 这是温家老夫人病好之后第一次过寿,因此办得不算盛大却足够隆重,大清早的,温家门前便有了来来往往的人,送礼的、贺寿的、还有来搭台唱戏的。 温父白日还要当值,早时来给母亲磕头,陪着母亲吃了早膳,才去上差。再然后是杨氏,来的时候还带了戏折子,问母亲想要听哪一场。罗氏则是带着温言一起来的,温言读书好,即兴给温祖母做了贺寿诗,温祖母听了很开心,叫温言到身旁来坐。 也是这时,温宜才姗姗来迟。 侍女引着温宜进来的时候,温祖母已经起来了,是走到了门边等她过来,行礼都没让,牵着她的手往里进,说她客套。 “孙女是要祝祖母福如东海的,您不让我跪,我今日都不安心。” 温宜都这样说了,温祖母哪有不许的,孩子一片心意。 温宜在温祖母面前行了大礼,拜得深深:“祝祖母与萱长春,与松共茂,福寿绵长,康宁永乐。” 简单的两句话说得温祖母泪眼盈眶,其他人心中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但她这个孙女定是真心诚意,从前她不怕死,是有了温宜之后才开始怕的:“好好……好孩子,快起来了。” 温宜提裙起身,牵住了祖母伸来的手,坐到她身边——坐下前,温言起身对她行了礼。温宜回以颔首,坐到了祖母身边:“祖母看着精神好了许多。” “昨日吃了满满一碗饭呢。” 夏日炎炎,如今又近了小暑,更是容易叫人腻烦,祖母身岁不小又大病初愈,能吃下满满一碗饭,这是真的精神好了。温宜在这句话里弯了眉眼,觉得病好之后的祖母比从前多了几分俏皮:“难怪我瞧祖母面上都多了些肉。” “你什么都学的快,就这个学得慢。”温祖母瞧着她就说,“不像话。” 这是嫌她瘦了。可温宜出门前从镜子里瞧自己,分明是长了肉的,而且这次还长在了脸上。她叫韩旭来看,韩旭也难得说了声“是”。 长辈看小辈,哪有觉得她们不瘦的时候?其实就是心疼罢了。 太关切的话难说出口,不是因为矫情,而是因为光是看着你就已经够心疼了,硬要开口,伤了自己也伤了你,倒不如一句瘦了,一言抵万语。 温宜轻轻靠在祖母的肩膀上:“所以今日特意来偷菜谱,我脸皮薄,祖母发现了,千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祖母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韩家小子怎么不来?” “他晚一些——知道咱们家女子多,不想耽误我们体己话,说晚一些再登门祝寿,还希望祖母不要怪罪。” 温祖母不答反问:“他对你不好?” 温宜侧头看着祖母,温言侧头看着温宜。 “好的。” “那祖母怎么会怪罪他。” 今日贺寿的人多,不好耽误太长时间,祖孙俩闲说了几句话,温宜便扶着祖母去了正厅——亲眷们都已经落席了,瞧见温祖母来,纷纷起身拜会,温祖母按了按手,叫他们都坐下。 温家清贵,温父不是勋贵重臣,但温老夫人却当得起德高望重、嘉言懿行之言。 且不说温老夫人是文公之女,才学如何,便说当年温老夫人随着温老太爷贬谪韶州——她出身高门,父母又年迈,本可借“侍疾”之名留京安享,却还是尽收绫罗、梳理箱笼、毅然随行。韶州烟瘴,她面无惧色,唯有一腔孤勇与满腹情义。又说韶州十年,温老夫人在田垄边上设讲堂,给寒门学子讲学、给女子启蒙开智,如今的韶州知府,便是温老夫人的学生。 因此今日来贺寿的人,都是冲温老夫人的面子。 戏已开场,满堂尽欢,训练有素的侍女在屏风后给贵客们上菜换盏,干练无声,戏台上的名伶换场时,都变着法地祝祖母生辰康乐。温宜借着更衣的由头去了后院,瞧见厨房之中也是井然有序。 饶是温宜,都要说一声今日的宴席办得好。 后来寻了府里的柳嬷嬷来问,才知道祖母的生辰是二夫人一手操办的。 温宜出阁前,温家的中馈是她和祖母在管,后来祖母病重,几乎就是温宜一个人在操持,因此嫁人之后,中馈之权自然就空置了。 “当初老夫人生病,除了您,便是二夫人忙前忙后伺候,连老爷也比不上她细心周到。”这便是在说中馈之权已经交到了叔母的手中。 温宜默了默,虽然知道母亲根本不在意中馈之权,但还是多问了句:“母亲呢?” 柳嬷嬷犹豫道:“大夫人回来后,同老爷吵了一架后,便冷到了现在……”柳嬷嬷说这话时,小心地打量着小姐的神色,声音又低了几分,“先前老夫人生病,这样危急,大夫人也没回来……如今老夫人对大夫人也冷了心,不似从前那么喜欢她了。” 先前父亲和母亲吵架时,祖母一直站在母亲这边,说无论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这个“都可以”一晃就是六年,她是做长辈的,却也亲自去庙里请过她,却始终不能让她放下心结。 曾经是觉得崔氏不提和离,便是还有可能,可如今……生病的人容易多思,祖母见自己病重如此,崔氏都没回来,便也释然了,她既不愿再同他们一道,又何必勉强?她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已经没什么挂心的了,如今说得上让她放心不下的,只有温宜。 “早时老爷和大夫人前后脚来请安的,只请安之后就没再出现,连堂会也没来瞧。” 温宜点头,表示知道了。 另一边,韩旭将最后一批刀拿给武镖头验货。 旧布掀开之下,是暗藏锋芒的刀刃,二尺出头,背厚刀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武镖头买过多少刀?东西拿在手里不必试就知道是好刀,遑论他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武镖头象征性地看了两眼,将布盖了回去,绕进去看韩旭打铁——他也瞧见过不少铁匠打铁,那些铁匠大多是灰头土脸的,韩旭分明也是,可不知是因为他本就长得黑,所以即使是黑,却并不显得脏,反倒让他面上冷硬的线条更加锋利清晰。 他还从没见过像韩旭打铁这么赏心悦目的铁匠,他打起铁来不吵,自有节奏,抬臂下落的肌肉线条刚劲有力,武镖头有时候看了一会儿便会衬韩旭不注意,也摸摸自己的肌肉,想着这人比自己年轻十五岁,然后回去加练两个时辰。 武镖头瞧着韩旭在刀把上刻的那个“力”字疑惑道:“你为什么在刀上打这字?” 既不是名字,也不是招牌。 “是我师父的名字。” 他师父姓韩,单字一个力,打铁的手艺是祖传的。之所以起这么个名字,想的也很简单,就是希望他有力气打铁,也不知是年少叛逆还是什么,师父年轻的时候,倒是没打铁,是后来把他买回去了,要养孩子,才想着还能靠这个养家糊口。 原来是师传,他就说韩旭小小年纪怎么有这种本事,不见外道:“你哪天得空,也教教我。” 韩旭头也没回道:“我不收徒弟。” 他拒绝得很快,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叫武镖头觉得有些没面子,找茬道:“他你也不教?”他指着从阳问。 韩旭看了从阳一眼:“教,但他是我弟。” 韩旭打完手上这把刀,又见武镖头验了货,便问了句:“还不走?” 还没见过这么赶人的,武镖头不客气道:“你着急上哪去啊?” “我岳祖母过寿,您请早吧。” 韩旭是晌午前提着礼来的。 温祖母瞧见韩旭的时候,眼皮子一跳——这模样。 先前她生病,温宜怕她担心,没有将换亲的事情告诉她,后来回门,底下的人又合起伙来蒙骗她,以至于她是直到今日,才知道温宜究竟是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肤色有些黑,气质疏狂,以至于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俊俏,只这些都不是温祖母在意的——先前她便知道韩旭不是读书人,是直到今日才知道他甚至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模样。 她有心想叹气,可余光里,温宜忽然笑了起来,目光远远地看着来人,而来人明明是一脸郑重的,可触到她的眼神时,那有棱有角的目光霎时融化了,像是山涧中突然流下了一道的溪流,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光。 温祖母因为这个眼神触动,觉得自己越来越活回去,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还不明白。 韩旭给温祖母行了大礼,说出的祝福没有那么文雅,却是实实在在:“孙女婿迟来拜访,还请祖母不要怪罪,祝祖母身体康健,同寿椿萱。” 就像他手上提着的礼物并不华贵,都是些很实用的东西。 温老夫人知道韩家显贵,并不缺少名贵稀有的礼物,韩旭若是想送,今日来的宾客怕是没有一个比得过他的,他甚至不必废吹灰之力,直接从家里拿来便是。 但是他没有。 她知道韩旭在东街上开铺子打铁的事,想来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去挑的。 温老夫人让他起来,于是就看到了他腰间缀着的香囊——那针脚是谁的手笔,旁人看不出,她还能看不出吗?一般的东西,她那里存着好多,早时还添了两个新的。若是温宜对他不上心,花些银子买又或是让底下的人做就是了,何必苦苦熬坏了眼睛。老人家看人,不是听人说好听的话,而是看人,看这些小事。 温老夫人让他坐。韩旭未语先笑了:“我还是站一会儿吧。”温老夫人刚递了疑惑的眼神,就听韩旭说,“我把温宜娶走,又这么迟才来请安,今日您要是不罚我,我都不好意思往这站了。” 这便是知道温祖母心里舍不得了,也是,谁有温宜这么个孝顺孙女都会舍不得的。 药是韩家给的,孙女是为了她嫁的,她心中有气,可又能怨谁?到头来只能怨自己不争气,若是没有她,不会如此。 如今韩旭一进门就请罚,这是在给温祖母出气的机会。 可温老夫人却因为韩旭这一句话,压在心口那一颗沉甸甸的大石头忽然轻了许多,她提了口气,呼出来时却是轻松:“你既自罚了站,那便算罚过了。” 没想到韩旭却说不行。 “自罚与祖母罚我不能一概而论。”韩旭一脸正经,“您若是今日想不到,往后想好了再罚也是一样。” 这便是一定让温祖母罚他了。 温宜看着韩旭目光深深——想着自己先前同韩旭说过“就算他们救了祖母的命,她也可以不愿意嫁给他吗”,因为救命的事,她们好像始终欠着韩家什么,这个欠叫温家人在面对韩家的人时,下意识的气短,可韩旭却告诉他们,即使他们觉得欠着什么,也有生气和不高兴的立场。 短短几言,没有什么好听的话,但温老夫人却知道温宜为什么会对这个人有那样的目光了。 她将韩旭的这一言视作了韩家对前尘往事的交代,也视作今后他辜负温宜的警告,郑重地答应下来:“希望你不要食言。” 韩旭深深作揖:“定不负所托。” 三人才说完话不久,杨氏便来了——韩旭是代表承恩侯府来的,算得上是贵客,不可能一直待在后宅。杨氏同他寒暄了一番,言辞间不着痕迹地对韩旭夸赞了一番,简要介绍了今日的来客,请他稍后得了闲,去哪处参加宴席,末了还留了个小厮跟着他,怕他迷路。一番话可以说是口齿伶俐,有条有理,又事无巨细。 温宜瞧着杨氏干练的模样,隐隐带着几分雷厉风行,同先前那个总是事事都要寻她拿主意的叔母不太一样了……温宜沉默了半晌,才是回神,又带着韩旭去见母亲。 西苑这时已经开满夏荷了,游人走过湖桥的时候,能看到底下游鱼翕忽。 崔氏的院子里常年熏着檀香,应该同她这些年一直待在庙里的原因有关。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来见崔氏,这会儿齐齐在温母面前行了大礼,算是补上成婚当时没能完成的礼。 “气色好了一些。”崔氏看着温宜,又看韩旭,声音缓缓,“又见面了。” 温宜原以为母亲是在说韩旭上次独自回门的事,可听着听着,却觉得他们好像更早之间就见过面了—— “岳母的身体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当时多亏你。” 两人说起话来像是谜语,崔氏就瞧出温宜不知道了,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你没告诉她?” 温宜也看向韩旭。 “怕她担心。” 这话一听就不是小事,温宜神色凝重起来,崔氏便把先前在京郊遇上山匪的事告诉她了:“当初若不是韩旭,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让温宜心头一跳:“娘在信里怎么不说?” “左右也没什么大事。”若是真有事,又哪还有写信的机会。 此事已经过去许久了,可温宜听着还是觉得心惊:“京城附近的治安向来是很好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崔氏也不知道,她上山礼佛之后,更是深居简出,根本不可能得罪什么人。只她信了佛,又觉得万事皆有缘法,缘来着遇,缘去则安。 “……此事母亲可有告诉祖母?” “……今日之前,只有照顾我的暗香和韩旭知道。” “祖母还为着这事同您生气,你们从前是最要好的……”温宜难过地说,“就算先前您同父亲起争执,祖母也始终站在您这边。” 因为女人才懂女人的苦。她们虽是婆媳却更像是朋友,后宅苦闷,她们都有才情,比起夫君,她们才是最相互懂得的人,这些年走来,守望相助,情谊非同一般。 当初崔氏进门,是温父选的,也是祖母选的,她们互相选中了彼此,决定做彼此的家人。可便是因为如此,所以温老夫人才觉得伤心。 “……告诉她做什么?”崔氏摇头,“我自己尚且还不知会在这里待多久,同她不好了,往后也能少想起我一些。” 这已经不是温宜第一次听母亲说想走了,她垂着袖摆下的手轻颤着:“……母亲决定好了吗?” 崔氏怅然道:“有些决定不是用时间来决定的。”她看向窗外的荷塘,一片绿意,都是生机,可她的心间却是荒芜一片——如果她真的那么决绝,就不会一去庙里好多年。 她说给温宜,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它有时候需要一瞬间,有时候需要一辈子。” 温宜直到回去之后,都有些漠然,甚至没有质问韩旭为什么不告诉她。 月照窗台,竹摇清影入帐来,韩旭吹了灯上榻,一只手撑在温宜身侧,看她盯着帐顶出神,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在想什么?” 温宜沉默了一下:“……想一些过去的事。” “是高兴的事?” 温宜侧了侧脸,枕在了她的手上:“不算高兴。” “那就不要想。” 温宜露了点笑,觉得他霸道:“你说不想就不想?” “或许可以。”韩旭挑了挑眉。 他压下身吻了下来,有些气势汹汹,可含弄着她的时候,却尽是温柔,他很慢,却很久,像是想要把她的所有思绪都挤出去,叫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泠泠的夜色流淌进来,在两人之间的间隙里打转,泛着微凉,逼得温宜忍不住靠近,她环紧他的脖颈,手上渐渐用力,已经很久没有挠他了,便留了痕迹。 沐浴的时候,温宜已经睡了过去,还是韩旭给换的小衣,帷幔间的潮热旖旎也被换了干净,韩旭将人抱在怀里,想着这不是睡着了吗。 只才稍微安下心,没到夜半,韩旭就被怀里的人烫醒了。 温宜起高热了。 相较于先前那次,这次生病可以说是有些来势汹汹,大夫诊脉的时候,温宜都没有醒,叫韩旭有些担心,药来得很快,他把她放在怀里,手在她后背搓着,喃喃在她耳边唤她:“温宜。”像是要把她叫醒。 就这么不知叫了多久,温宜才有些醒了,她感受着身侧人的气息,不清醒地勾了勾他的衣角,算是回应。 韩旭心疼地在她耳畔亲了亲,却叫怀里迷蒙的人忽然攥紧了他的衣,有些喃喃自语。 韩旭低下头,听她说:“不能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喃喃的低语像是梦话, 温宜皱着眉,清醒又不清醒。 韩旭把她面颊上的碎发全拨开了,像是为了能让她听清, 靠着她的左耳说话:“不能亲什么?” 温宜没有回答, 而是侧着头把自己埋进他的胸口,让他不能再冲着自己的耳朵说话。 韩旭捏了捏她的后脖颈, 轻声道:“那吃药了。”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和,带着几分哄的意味。温宜靠着他等了一会儿, 像是在醒神,又像是在确认他真的不再对着自己的耳朵说话, 才缓缓抬起头来。 不用催,温宜就着韩旭的手把满满一碗药喝完了——在这种事上, 她向来是很乖的, 因为知道生病会让人担心,所以让做什么都听话,明明她自己才是病人。温宜喝完药, 往韩旭肩膀上一趴, 依旧没精打采着。 韩旭想着大夫方才说的话:“小夫人的脉象数而紧, 不似一般的风寒感冒……一般的风寒感冒, 脉象虚浮, 如玉珠滚盘,而小夫人的不浮而沉、乍数乍疏,倒像是郁火内闭,气机不畅, 热在内里。” “那是什么?” “应当是心因性的因郁致热。”大夫有了判断,“小夫人近日可曾因为什么情绪起伏比较厉害?” 韩旭原想说没有的,可想着傍晚温宜在崔氏那里陪她说的那些话——先是京郊遇劫、后又是担心岳父岳母两人的关系……温宜上一次起高热, 似乎就是他去温家回门的那次。 当时他一回来,温宜便追问他家里的事,问他有没有见到她爹娘,就像是知道她爹娘会因为她的事而起争执一样,她的什么事呢?只能是婚事了。 韩旭目光深深,又想起了些别的——那天夜里温宜便起了高热,当时大夫也说是因为肝气郁结,吃了药,好得很快……或许也不是因为吃药好的,而是可以暂时不用回家的缘故。 再到后来,温宜因为祖母安排她与韩识嘉见面的缘故,心情不好,韩旭陪她说了许久的话,问她想不想回家,温宜当时没有开心,甚至临了出门依旧踌躇。 上马车时,她是怎么说的? “总是要去的……” 她明明心心念念的,可真的回去时,又觉得还是不了…… 想要又回避,她自顾自地矛盾着,无措地让人心疼。 回来后的那天夜里,温宜吃了酒,带着醉意靠在秋千上。那是韩旭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会喝酒,他们坐在院子里,说了一晚上的心绪,温宜同他人人都在问她愿不愿意,也说她之所喜欢吃酒,是因为醉了,才能睡个好觉…… 原先他见她心事重重,是因为她事事细谨,心中顾虑太多的缘故,可现在看起,似乎并不全是。 韩旭握了握她的手,明明她人在起高热,手却是凉的。 “因郁所致的高热之症与寻常的高热之病区别就在手上,普通的风寒,手是烫的。好在因郁所致的高热之症,起热快,散热也快,并不难治,只是药石能替她镇惊安神、调气退热,却不能根除病灶,这样的病症疏肝解郁才是良方,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韩旭喃喃道:“你的心病是什么呢……” 翌日温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把韩旭当床榻枕头睡在他身上了。温宜坐了起来,腿压在韩旭腰侧,清晨的摩擦很叫人醒神,韩旭原本搂着温宜的手落在一边,在这样紧密地磨蹭之下轻易就醒了。他眨着眼看她,人还带着几分惺忪的迟缓。 “重不重?我往旁边……”温宜作势要从他身上下来。 还没怎么动,韩旭就伸手重新把人按了下来,用胸口试她的体温:“折腾什么。” 韩旭说话时,胸腔震动,从温宜的耳朵传到她的心口,温宜趴在那里听着,听他的心跳也听他有些沙哑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折腾了一夜没能睡,她说:“我好像好了。” 确实没有昨夜那么热了。 但韩旭捏了捏她的后脖颈上的软肉,胸腔再次震动:“不用好这么快。” 温宜趴在他的身上,撑起头看他:“为什么?” 就着这个姿势,韩旭和她碰了碰嘴唇:“想照顾你,慢慢来。” 生病了要清淡忌口,这日厨房给温宜炖的小米粥,温宜吃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中午时便不愿意再吃了。后来韩旭从厨房里端了两碟咸菜过来,陪温宜一起吃,温宜蹭了他的咸菜——那咸菜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吃起来酸脆爽口,很下饭,温宜因此多吃了半碗。 这日她已经不起热了,精神也很好,但第二天厨房还是给她熬了大米粥——这比小米粥还没味,温宜坐了一会儿,想昨日的咸菜了,让明秋去问厨房,结果厨房说昨日没做咸菜,兜兜转转问了一圈,才知道那咸菜是韩旭自己做的。 温宜坐在桌前,握着勺羹搅粥,半晌没吃一口,韩旭不知是从哪里回来的,趁温宜发呆的时候,从身后压了过来,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握着她的,就这么从她碗里勺了一口喂到自己嘴里:“怎么不吃?” “……不好吃。”温宜被他圈进臂弯里。 “那么苦的药都吃了,怎么还嫌粥不好吃?” “……不吃药会让人担心。”温宜以己度人,觉得祖母生病时,尚能吃药便是还能好转,若是吃不了药,才会叫人更担心。 “你不吃东西,我也担心。” 韩旭确实总盯着她吃饭,温宜犹豫了会儿,道:“因为你做的咸菜好吃。” 夸奖的一句话,让她说得带了几分商量的意思,绕着弯地说没有韩旭的咸菜,不能好好吃饭。韩旭觉得她有意思,明明可以直说想吃他做的咸菜,却还要拐着弯撒娇。 那咸菜早腌好泡在罐子里了,同那些青梅酿一起。只先前时间没到,还不够入味,所以韩旭没拿出来,昨日是瞧着温宜可怜,才装了一小碟。 韩旭又去坛子里装了些过来,这回拿来的同先前的又不一样,是腌制过的酸柠檬,只是放在温宜面前,便闻到了酸酸的味道。 温宜尝了一点,觉得也很好吃:“你怎么这么会做咸菜?” 韩旭支着头看她,忽然道:“因为小时候穷,买不起菜,只能用腌咸菜下饭……那时候每天都得起很早,赶在菜市开始之前,菜摊子拣完菜后,和大叔大娘们抢那些他们不要的——那些菜不够漂亮,但还算新鲜,拿回来腌一腌,能吃很久。” 韩旭不常说自己小时候的事,这么久以来,温宜只知道他有一个师父和一个师弟。把他偷换的夫妇对他不好,熬到五岁的时候,被师父买回去了。 用韩旭自己的话来说,不常说便是因为不记得了。 但若说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也不可能,只是能记起来的都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拿出来说显得自己耿耿于怀,他并不沉湎过去,所以干脆便说不记得了。 这几乎是韩旭第一次和温宜说起过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韩旭想了一下:“五岁之前吧。” “五岁之前就会做菜了吗?”这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 “其实也不算会……但耐不住我长得高,个子超过了灶台,不想干也得干。”韩旭想着当时的自己就是踩着个小板凳站在灶台前炒菜,握铲子还要用两只手。 温宜看着韩旭的眼睛,目光有些深,像是能透过他,看到他的小时候。 “后来被师父带回去了,是不是就好一点了?”温宜不想听他说难过的事,如果她都觉得难过的事,那韩旭身在其中,只会比她更伤心。 韩旭揉了揉她的脸——他其实真的没有那么难过,那时候他才不过五岁,那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是难过吗?也是现在的自己回想起来,才会替他觉得有些难过。 他答道:“是好了,但还是要做饭。” “为什么?”温宜一下就坐直了。 “因为师父做饭不好吃。”韩旭笑了笑。 “他从前当过一阵子的兵,是官府的人到村子里去强征的,去了十几年,才熬到了能退役的时候。上峰给了他五十两银安置费,十两花在了路费上,五两银子用来买我了,他没有妻儿,把我买回去的时候跟我说,就是为了让我给他养老的。” 就是买个儿子回去伺候他的意思。 温宜有些轻轻地皱眉。 “师父打了十几年的仗就挣了五十两银子,一下花出去好些,还得养我……刚开始日子过得很糙,能有米面吃就不错了,哪里敢想吃什么菜。就这么吃了大半年,后来师父自己也嫌过得太寒酸,又馋隔壁家飘来的菜香,开始舍得买菜了。” “但他又是个很要面子的人,跟大娘们买菜不好意思讲价,大娘见他面皮薄,好菜坏菜混在一起卖。师父回来了才发现,一个人生闷气。说什么也不愿意炒,最后是我给炒的。”韩旭想起这事,眼底多了几分笑意,“许是觉得让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上灶台有些太欺负人了,然后师父就把我赶了出去,自己掌勺,只试了好几回,发现炒得还不如我,只好作罢。” 温宜难得听韩旭说这么多话,还是她从没听过的事情,下意识追问:“然后呢。” 然后…… 然后韩旭就不说了:“这是我的秘密。” 这是不想告诉她的意思。 “不过……”韩旭从善如流道,“你若是愿意跟我换,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温宜看着韩旭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蓦然沉默——他说她撒娇还要拐弯,可他想知道她的事,不也是几次铺垫? 她没有立刻回答。 温宜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这件事有些长,让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日煦风拂晓,荷芰渐开,一如八年前的夏日。 那是天启十五年,那年皇上二十九岁。 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子,太后膝下无子,是因为过继了今上,才得以顺利册封后位。而宣景帝之所以能够登基,是韩家和太后的功劳——那年,圣上不过十四岁,赖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族中尽是重臣,想和赖家争这至高之位并不容易,几次暗杀又几次设计陷害,那时的朝堂可以说是群狼环伺、危机四伏。能走到如今的局面,全靠太后坐镇朝堂,承恩侯鼎立相助,却也成就了太后把持朝政,韩家权倾朝野的局面。 宣景帝成年后,朝中开始有声音要太后还政,甚至有声音说宣景帝之母庄才人的死是太后所为——赖家失势,赖氏一族被清算,明面上朝局安定,可底下依旧暗藏波涛。 为安民心,太后不再垂帘听政,退居永寿宫。 那是宣景帝最意气风发的几年,朝中一派欣欣向荣,新的朝臣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他们不隶属韩家,也不隶属太后,是宣景帝自己提拔起来的。 也是这几年,让宣景帝真真正正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皇帝。 直到一次宫宴。 那日,宣景帝因为西北战事大捷,心情甚好,喝醉了酒,扬言要追封生母庄才人为越微皇后。 话音才落,殿中随之一寂,紧接着便是群臣相继出言反对——要知道“微”字乃是太后闺名,皇上给自己的生母取这么个封号,是在挑战太后权威,是大不敬之罪。 自皇上主政以来,太后仍然不时插手朝政,此事本就叫拥立圣上的朝臣不满,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依旧言犹在耳,因此宣景帝这一言,其中深意,满座皆知。 群臣上谏,辩口利辞,拥护皇上的朝臣见状自然也不甘示弱,两方人马在宫宴上针锋相对、唇枪舌战,此事不再只是讨论庄才人的封号,而是太后和皇上的权争。 宣景帝坐在上首,见太后坐在一侧,全程没有开口,可他早已经因为底下朝官的劝谏之言,冷汗骤下——他这才清醒过来,自己方才是在说什么。 他原以为自己已然成年,扶持的将领又在西北打了胜仗,他自认已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有了与太后谈判的能力,可他看着底下为太后说话的人,人数之多,又多是重臣,才知道这些年来支持太后、支持韩家的人究竟有多少。 他一面心惊太后在朝中的地位,一面又为自己的冲动胆战心惊觉得下不来台。他张了张口想说“朕方才喝醉了,说的是醉话”,可君无戏言,他若是开口,那便是在承认自己惧了太后。他是皇帝啊,若是如此定会被天下人取笑,再想要太后不得干政,便是自取其辱。 双方僵持不下。 便是这时,温父开口了,他是当时的新科状元。 温家一门双状元,在当时可以说是风光无限,温誉虽为翰林院修撰,却时常出入宫中,说得上天子近臣。 他出列行礼:“端午之际,圣上挂念生母,想要追封其谥号,孝心可见。”温誉顿了顿又道,“可‘微’字,与太后名讳相冲,圣上若执意如此,反而会失了孝顺的贤名。” 这话便是在提醒皇上之所以登基即位离不开太后相助的事人尽皆知,若是执意如此,难免有过河拆桥之嫌,有违仁义仁孝之名。 就在众人以为温誉也是在替太后说话时,他又道—— “不若追封庄才人为瑶光皇后。”温誉拜了下去,“瑶光者,玉光也,不与人争辉,却光照千秋。此二字典雅高洁,更为合适,也能全了圣上的一片孝心。” 这是个台阶,皇上自然是应允了。 原以为这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没想不过三日,宫中便传来了旨意——温誉擢升为钦天监右监副。 翰林修撰不过七品,钦天监右监副却是六品官职,这是升官了。 可温家众人并不高兴,钦天监如何能与翰林院相提并论? 温誉状元出身,是钦点翰林,当朝明相宰辅皆是出自翰林,此番温誉若是去了别处,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又或是总能发挥所长,可去了钦天监,仕途便算是断送了。 从七品升至六品,看着官阶是升了,可实际上不过是明升暗贬罢。 “后来家中辗转托人打听,才知道此事是皇上和太后一起定下的——皇上说瑶光乃是天上星宿,父亲精通天文之学。太后便道既是如此,那便将他放去钦天监吧。”温宜轻声叹道,“父亲一句话,断送了他的仕途。” 韩旭沉默下来,也是时至今日才知道为什么温誉有状元之才,却只能待在钦天监。也明白为什么皇上和太后,没有一人保他—— 温誉那一言,几乎是在帮太后说话,因为他驳斥了宣景帝的提议,尽管他当时是在给皇上台阶下,替他遮掩野心,却依旧叫皇上心生不悦,因为温誉这样说便是认为他不敌太后,他保全了他的颜面,却没有替他战斗,而他分明是他选出来的状元,如果连状元都让他避太后锋芒,那他往后要如何自处?而太后知道温誉是在替皇上解围,自然没有保他的立场。 两人因为封号之事闹得群臣不安,自然要给众人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便是温誉。 皇上采纳了温誉的提议,太后因此重用温誉,一场封号之争就变成了商议,温誉升了官,谁能说皇上与太后不睦? 那夜那么多人针锋相对,最后只有温誉承担了此事的结果。 温誉做错了吗? 当时两方争执不下,若非温誉,后果将如何?太后隐而不发就是故意的,她知道年轻的帝王掌握了一点权力便容易得意忘形,她一声不吭就是为了敲打皇上,让她明白朝堂之上,究竟是谁在做主。如果当时没有温誉,皇上只能收回成命,可他刚刚获得一点支持,朝令夕改,只会让支持他的朝中臣子和天下学子失望。 可不管温誉有没有出来说话,太后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宣景帝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他羽翼未满,必须继续倚仗太后。与此同时,太后也允许了宣景帝给自己的生母追封之事,她已经这个年纪了,始终会老去,敲打足以,不必因此得罪一个年轻的帝王。 所以他们不能因为此事闹僵。 没过多久的中秋,朝中在皇家园林举办秋猎。圣上险些坠马,千钧一发之时,是承恩侯舍身相救,皇上才得以幸免遇难。 韩益因此陷入昏迷,宣景帝醒来之后,亲自到承恩侯府来探望,却得知了太后将自己救命的悬阳丹赐给了承恩侯——韩家是朝中要臣,对宣景帝来说重要非常,此番若是关心不够,便会让韩家人寒心,而那东西贵重非常,普天之下只得两枚,太后却没有半点犹豫,因为承恩侯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 宣景帝知道此事之后,与太后重归于好。 此事像是笑话一场,兜兜转转,唯一受害的,只有温誉一人。 温誉因此一蹶不振——温老太爷才能卓著,却际遇坎坷,好不容易回到京中,却没能颐养天年,没过几年便病故了,温家振兴的担子压在了温誉的身上,可他才入仕途,仕途就断送了。 中秋宫宴,皇上和太后重修于好、母慈子孝,温誉却喝得酩酊大醉。 推开房门进去时,崔氏正坐在窗边抄书,听见声音,捏着笔回头看他:“怎么又喝酒了?” 温誉在躺椅上坐下,整个人沉了进去,半晌吭声。 崔氏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你当初被贬钦天监,我便料到会是如此。” 温誉在大殿之中的一言不是说得不好,而是说得太好了,他不仅替圣上化解了一场危机,让太后的目的达成,甚至还给两人留了退路。或许连温誉自己在说这句话时,也没想到会是如此,而他当时到底是在替皇上解围还是在帮太后,温誉自己怕是也不清楚,因为他当初并没有想要帮谁。 是啊,一个状元而已,没了一个温誉,还有后来人,当年的温世青不就是如此吗? 温誉用手遮着眼睛:“你知道什么?” “此事皇上不会感激你,因为他的目的没有达成,太后也不会出言保你,因为你是为了皇上,事情明明皆大欢喜,实则两个人都不满意,你到钦天监,不过是两人为了出一口气罢了。” “选了我出气……”温誉不算是个骄傲自得的人,可功名在身,多少人才出一个状元,你说他不骄傲吗,他不可能不骄傲,可就是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在太后和皇上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牺牲一个你,此事便算过去了。”如今的局面不就是这样吗,崔氏轻声说着,“当年你曾在秋闱的策论中引用 ‘矧予有元老,中立而不倚1’,说儒者最高的境界便是如此,你当时写的时候,有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不到。” 这话便是在问温誉后不后悔说那句话。 温誉没有回答:“……我秋闱的策论你也看过?” 崔氏理所当然道:“你的文章,我尽数读过。” 厢房之中一时间沉默下来,温誉良久才道:“看那些做什么,已经是没用的东西了。” 崔氏并未抬头:“是你觉得没用,还是你觉得,自己没用。” 崔氏的话点破了温誉的心情,像是已经被看穿,没有必要再隐藏,他不再遮掩自己的颓唐。那段时日,温誉不是在吃酒,就是呼呼大睡,整个人没有了从前的光彩,崔氏几次劝说,却于事无补。 “钦天监并非毫无可取之处,你有才学又有能力,何必自怨自艾?” 温誉沉醉着:“那日当堂奏对,我没有才学吗?可即使满身才学,又有何用?天生我何用……” “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崔氏没想过温誉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向来自信从容,并非读死书的人,考取功名也并非是为了追名逐利,而是想要有一番作为,天地远大,哪里都有你的容身之处的。” “先帝偏信玄黄之术,过食丹药而死,如今钦天监之中多是怪力乱神之辈,连监正也是个招摇撞骗的道士,可就算知道如此,皇上也不会动他们,因为动了便是在正告世人,先帝是吃丹药死的……纵使我有心,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你便要这样一直浑浑噩噩下去吗?”崔氏看着他满身酒气,不敢将他与当初自己喜欢的那个温誉联系在一起,也不敢想象面前这个颓废的人,是自己当初满心欢喜要嫁的人,“母亲的话你不听,袁大人和张大人的面你也不见,如果连我也不能让你振作,那我不知还有谁可以。” 这句话里的失意与失望明显,没想到温誉却说:“我振不振作与你何干?” 这话说出口,便是真的伤了崔氏的心。 再后来,温誉在酒楼同人打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早了,他的嘴角是肿的,袍子和鞋子沾着泥巴和水,把崔氏和母亲吓了一跳,然而温誉却是什么也没说。 崔氏便又劝了一句,没想到一直不曾开口的温誉失口便是一句:“你又不懂朝堂。” 如果说先前的那一句“与你何干”让崔氏伤心的话,今日这一句,几乎就是在刺崔氏的心了——崔家自先朝倾覆之后便避世不出,他们自认有傲骨,可这些年来,却并不少非议。 有的人说他们会往自己身上戴高帽,什么“不事二主”的根骨,说白了就是胆小怕事、假清高,是族中已经没有拿得出手的子弟,没有真才实学了,只能用这些虚无缥缈的话装点门面。 新朝已换,可天下尚未安定,战乱时有,百姓流离,崔家有大儒又有贤才,而大靖又需要贤才,可他们在这样的时候避世不出,与罔顾民生的懦夫没有区别。 温誉那句话,不是在说她不懂,而是在说他们崔家不入朝堂,也是这一句话,让崔氏知道温誉其实也看不上崔家。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崔氏沉默下来。 温誉看着她的神色,几次张口,却没有解释。 那几乎是他们吵得最厉害的一次,那时温宜才十岁,虽然不是第一听到他们吵架,却也觉得父亲这话说得太过分,她站在门外觉得紧张也觉得害怕,没一会儿,就被父亲母亲察觉了。 她下意识要跑,转身的时候却与身后迎面而来的侍女撞了个正着,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那是令人惊慌失措的一夜。 那夜温父本就理亏,温母也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再加上温宜受伤,温父温母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两人再未有过争执,甚至没有再说过话。 有时候温宜会想爹娘是不是已经偷偷和好了,就像他们会偷偷吵架一样。 可事情并没有否极泰来,甚至变得更糟了,某日一早温宜忽然听人说,父亲因为醉酒与借住家中的罗氏有了肌肤之亲。 她当时听说这事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母亲搬去了西苑,不再过问府中事务,也不见她和祖母。 温宜因此恨上了父亲,觉得父亲对不起母亲。 祖母原是要把罗氏送走,可罗氏怀了身孕……无法,只能让温誉将她纳进门。 这一年,母亲没有离开西苑半步,也不见府里的任何人,一年之后,罗氏生下了温言,母亲离开了家,去了寒山寺。 原本好好的一个家,到后来分崩离析,兜兜转转,竟是已经过了八年。 温宜想起这些事,觉得有些累:“当初的事,错全在父亲,这些年来,他们一个放不下架子,一个不愿意给台阶,两人再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 伤心可以哄,失望不可逆。 温宜这些年一直因为这事惶惶不安,她是希望母亲能原谅父亲吗? 不是的。 她之所以担忧,便是因为知道母亲心中对父亲的看重。她是个多骄傲的人啊,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甚至会因为这些沙子,连她都不愿见…… 当初母亲离开得太决绝,让温宜觉得害怕,她不害怕爹娘分开,只是害怕如果他们分开了,那根牵风筝的线断了,她便没什么能再留下母亲了。 所以她有时候会想母亲是不是可以一直在庙里,不回来也行,这样的话,她便能知道母亲还在,还有机会能去见一见。 “所以你每次听到他们关系紧张,就会害怕。” 当初温宜问他,他们会不会吵架,便是因为害怕有一天,他们也会变成父母那样。 “或许是吧……” 其实温宜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紧张和害怕,只知道在听到那些话时,心情并不轻松——比如母亲打了父亲,比如母亲好不容易回来却是因为真的想分开了。 没有人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的。 韩旭想要这样劝告她,可他又没有立场,毕竟他们身边就有一个爹娘不要的例子。 “你会觉得她不爱你吗?” “爱的。”温宜从不怀疑。 “那你会觉得她更爱自己吗?” 温宜在这句话里,慢慢地摇着头:“……我会希望她是因为更爱自己,所以离开,而不是讨厌父亲,这样她一辈子都不会轻松。”温宜默了默,“我希望她更爱自己,这样的话……我虽然难过,但依然高兴。” 韩旭安静地听着她说话,觉得对于这件事,她其实已经想得很通透了,只是这个“通透”,花了她八年。她好像一直在面对这样的处境——站在抉择中间,被两边拉扯着,没有难过的权力。 “你其实很棒。” 温宜觉得好像也没有,如果真的很棒就不会生病了,但韩旭好像还挺满意的,于是她问:“你的秘密呢?” “先欠着不告诉你了。”韩旭揉了揉她的脸,“不然你就太难过了。” 这夜两人相拥而眠,都不算开心,却因此睡了个好觉。 - 温家。 杨氏还没睡醒,就靠在贵妃椅上开始看账册了,她接过玲儿递来的戏班送来的账帖:“这几日罗姨娘怎么经常外出?” 温老夫人生辰那日,戏才唱了一半,罗姨娘就匆匆走了。 玲儿就道:“那日奴婢跟去看了眼,是有人找到府上来了,点名要找罗姨娘,门房把她叫出去的。” 杨氏提起了精神:“是什么人?” “没见过。”玲儿摇了摇头,“光看穿衣打扮,就很不讲究,一看就不是来贺寿的。有几个脸上还有疤,长得流里流气的……像是、像是山匪。” “罗氏为什么会和山匪有牵扯?”杨氏瞧了玲儿一眼,“你去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说: 1:宋孝宗《和史浩曲宴澄碧殿诗》 就说怎么一直写一直都写不完…… 今晚没有啦,下一章明天呀 第70章 第70章 罗氏最近有些焦头烂额—— 先前京郊闹了匪祸之后, 那群山匪就让御前司派人给剿了。毕竟他们劫谁不好,偏偏劫的是韩三爷和韩家刚寻回来的大少爷,可以说是踢到铁板了。 可真要论起来, 他们自己也觉得倒霉, 明明不过是收入钱财替人消灾,去吓唬吓唬一个过路的夫人, 谁曾想会遇上韩家的人,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还当场折了两个弟兄, 那大高个绝对是练家子,那眼神凶的, 肯定也杀过人,不然哪可能动手这么利落……”一个山匪说, “老大, 咱们的人全给抓了,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谁跟咱谈的生意,就找谁说理去。”山老大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 “那娘们儿是哪的人?” 小弟挠了挠头:“那人来的时候遮得严严实实的, 就露了个眼睛, 根本瞧不出模样, 只知道挺有钱的, 一出手就是五百两银子。” “没别的线索了?” 小弟苦巴巴道:“那人心细得很,什么都看不出来。” 山老大想了一会儿:“被打劫的夫人是什么人。” 小弟顿时眼前一亮:“后来俺瞧见那些人往寒山寺去了,俺去打听打听。” 这一打听,便知道那人的身份是温家的大夫人, 顺藤摸瓜到温家打探,又跟踪了好几个人,最后觉得最像的便是那个妾室罗氏——一个是正室, 一个是妾室,争风吃醋的可能性就大了,而且这个妾室还有儿子,定是想要谋夺家产的。 山匪找到了突破口,蹲到了一次罗氏出门的机会,在一个小巷子里就把人拦了下来,他们没有直接摊牌,先是说了句摸棱两可的话:“夫人还记得我们吧。” 陡然被人拦下来,罗氏心中一慌:“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强抢民女不成?” 山老大就笑了:“夫人这么心狠手辣,也好意思说我们。” 罗氏扶着朱嬷嬷的手,整个人被吓得站不稳:“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再不放我们走,我们就报官了。” “好啊。”山老大竟是一口答应下来,“看看官府是抓我们,还是抓你。” 他们说完,转身就走。 也是这时,罗氏才急了——“慢着!” 山老大转过身来:“夫人还有事?” 罗氏咬着后槽牙,她不能让他们去报官:“……钱已两清,你们寻上我做什么?” 山老大自然不可能去报官,官府的人正想抓他呢,方才那么说,不过是想要诈她罢了,如今话说到明面上,那就好说了:“当时收的只是装装样子的钱,夫人不知道我的那些兄弟,都因为这事进去了吗?” “我只是让你们装装样子,是你们自己冲撞了贵人,与我何干。” “夫人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山老大就笑了,带着邪性,“夫人这话拿到官府面前,你说官老爷会不会相信?” 罗氏的手指在掌心掐出痕迹:“那是你们为非作歹的报应。” 山老大就知道她也是害怕报官的,心中有了成算:“夫人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没有我们为非作歹,又怎会有你们这样的富贵闲人。” “……你们想怎么样?” “自然是给我们那些兄弟要买命钱来了。”山老大抱着手道,“此事折了我不少兄弟,夫人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你想要多少?” 那人伸了一个巴掌。 罗氏皱起眉来:“过两日给你。” “我说的是五千两。” “你痴心妄想!” “夫人就不怕我去府上告发你吗?” 罗氏衣摆下的手一紧,此事若是告到温家,她绝对是要下狱的,她咬牙切齿道:“三千两,多了没有。” 山老大一扬眉:“行。” 三千两银子给出去,罗氏原以为此事便算是解决了,没想到那些人贪得无厌,三千两不够,又反反复复找了她好几次,甚至还在温老夫人寿宴当天登了门,当时罗氏吓得脸都白了,就怕他们在寿宴当天闹起来了,是说什么都给——她是真的后悔了,这些无赖哪里有够的时候。 罗氏坐在妆台前看着匣子里的首饰出神,她嫁进温家这些年攒下的钱已经全给他们了,如今之计,只能靠典当这些首饰,才能凑出一些钱来。她翻箱倒柜地找着东西,算着账,便是这时,温言回来了,他见罗氏在里头忙:“娘是在找什么?” 罗氏整个人一顿,随后僵硬地转过来,咧开嘴笑着:“娘的耳环掉了颗珠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温言不疑有他:“夫子家中有事,放了我们半天假。” 她把温言牵到跟前:“马上就要童试了,你紧不紧张?” “不紧张。” “娘就知道你是最棒的。”罗氏将温言抱在怀里,“你好好学习,也好好考,等考过了童试,就可以拜一斋先生为师了。一斋先生是大儒,有他教导你,往后定能考中进士,娘就指着你了。” 温言其实想说父亲官在钦天监,按照大靖律法,他最多只能参加到县试,且他的县试成绩只有中与不中之说,没有排名。但又知道娘对于这件事有些偏执,所以没有开口。 “你姐姐嫁进了侯府,肯定有办法的,你好好读书便是。” 温言皱起眉来要说话,可罗氏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她看着窗外出神,心中喃喃自语:大夫人,请你不要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翌日一早,罗氏便带着一包首饰去了典当行,她穿戴素净,还穿了斗篷,走的时候谁都没有惊动,却被一直盯着她的玲儿瞧见了。 玲儿将此事报到了杨氏那里。 “罗氏给山匪银子,还典当首饰……”杨氏转动着手里的簪子——那是她生辰宴办得好,老夫人赏她的,她看着珊瑚球里的玛瑙珠子,眼睛转悠悠的,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当初京郊那事,不会是她做的吧……” 一句低语喃喃,杨氏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把玲儿吓了一跳。 玲儿垂着头打量着杨氏,只听到一句:“当真是天助我也。” - 没几日的功夫,韩旭就给承华厩的御马换完了马蹄铁,正准备同邓郃说第二日不来了,没想到邓郃同他说,他不用再做圉官了。 韩旭原想恭喜他,没想到邓郃崩溃道:“我爹说永定河修堤坝缺人手,叫我去修堤坝——韩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修堤坝不好吗?”利国利民的大事呢。 “哪里好啊,那里都是泥巴、水的,我这身板,说不定哪天就被河冲走了。”邓郃哭丧着脸,“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不怕我死了,我还怕我自己死了呢,我死了,我家就绝后了。” 韩旭睨了他一眼:“你爹这么年轻,应该还能再生几个。” 一句话,叫邓郃崩溃大叫起来。 这人跟他嚎了几日,人就消失了,韩旭还以为他是消停了,没想到过了几日,店里突然来了个泥头土脸的人。便是乞丐都没有这么脏的,叫从阳不知该怎么招待。 不料还没用从阳招待,那人自己先嚎了起来:“韩兄——我要吃饭。” 惊天动地的一句话,把韩旭嚎出来了,后来才知道这人是邓郃。 原来这人被邓主事叫去看佂夫修河道了,就是当监工。 当监工并不容易,每日要修多少,上头当官的都是有要求的,若是底下的人手脚太慢耽误了工期,就会罚他钱,偏不巧邓郃不缺钱,整条河段就他们在磨洋工,后来邓科就说罚他不许吃饭。 又没钱又没饭,此事若是换了旁的监工,就会因此苛待佂夫,可邓郃却是个心软的,他也就会动动嘴皮子,说了几次之后,觉得那些人也挺可怜的,就没催,还自己动手帮着干活,因此一连几日下来,他几乎没吃过饱饭。 他坐在韩旭铺子外堂,吃着温宜给韩旭准备的晚饭,再没有了当时酒楼里的潇洒,说是狼吞虎咽也不为过。 韩旭随口道:“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明天我就让我爹给我换一批人。”邓郃边嚼边道,“年前,御前司抓了一批山匪,那些都是恶贯满盈的杀人犯,我去监督他们好了,挥鞭子肯定不带手软的,让我监督一堆老弱,我哪里下得去手。” 韩旭一听这话,忽然道:“要不我顶你去两天。” 邓郃把韩旭的晚饭吃没了,这日韩旭回来得很早,温宜吃到一半瞧见他,要起来吩咐厨房添饭,韩旭就说:“安心吃你的。”然后自己去厨房盛了饭。 温宜给他盛汤,问他今日怎么这么早。 韩旭就说有人把他的晚饭给吃了,然后才说自己过几日可能要去永定河边修堤坝。 “怎么了?”这倒是把温宜吓了一跳——从铁匠到修堤坝,这跨度有点大。 然后韩旭就把那里有年前御前司在京郊抓回来的那些山匪的事说了。 “你的意思是母亲当初在京郊遇险的事有蹊跷?”温宜坐了下来,神色变得凝重。 “按理来说,京城附近的治安应该是很好的。”确实,毕竟是天子脚下,皇城根边,若是京城的治安都不好,那天底下就没有太平地了,“当时新岁刚过,即便是山贼也该窝在家中过年,我们从峪北回来都一路太平,反倒是入了京畿不安生……”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当初遇险的时候,那些人直直冲着岳母去,却没有拔刀,而是一直用刀鞘敲车厢,发出戏谑的嘲笑……”韩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想要含糊过去,“像是为了吓唬里头的人。” 可温宜还是忍不住地发抖——母亲出身名门,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遭到人这样的对待,她想母亲当时一定害怕极了:“……是不是只是为了要钱,不想害命。” 韩旭听出她的声音有些抖,握住了她有些发凉的手:“若是抢钱,应该速战速决才是,那山路并不偏僻,迟则生变,不然也不会和我们撞上——” 温宜闭着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一方面因为母亲的遭遇而觉得后怕,另一方面又感谢韩旭救了母亲。 “所以你想去打探一下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韩旭低低地“嗯”了一声:“以后不在吃饭的时候同你说这些了,看你担心得吃不下饭。” “……我其实已经吃完了。”不然她是不会说话的。 “不跟你说的话,你应该还能喝一碗汤。” 因为这两句话,温宜担忧的心情散了些。 “当初你一个人回门,我很担心……”温宜犹豫了一下,同韩旭道,“因为我觉得我娘可能会不大喜欢你。” “为什么?” “我娘是我们成亲当日才知道我要嫁给你的——家中虽然出了两个状元,但在祖父之前,我家在朝中并无人脉,家中只能算清流门第却比不上世家,但我母亲却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出身,她当初嫁给父亲,已经是舍弃了门第之见。而韩家虽位高权重,却是弄权之门,当初和韩识嘉定下婚事时,母亲就不甚满意。后来又因为祖母生病嫁了你……母亲便更不会喜欢。” 她说得小心,像是怕韩旭会介意,可他却半点不入心:“岳母为何不知我们要成亲的事?” 温宜沉默片刻:“她上山礼佛,并不好见。” 连温宜几次拜访,都没能相见,这些年来一直是靠书信往来。 “这样的大事便是上山礼佛,也不该不知,没人同岳母说过吗?” “你是说有人隐瞒了消息?” 如果此事母亲没有听说,便不会回来,她和韩旭的婚事便不会有人阻止和反对。 “可母亲若是不知,又怎会提前下山,又遇上了山匪。”温宜觉得不对。 韩旭却有了猜测:“她应该不是因为知道你要嫁人而回来的,而是知道了温祖母生病。”毕竟当时温宜和韩识嘉的婚事定在四月,而他们提前了一个月。 这便能解释得通,如果山匪的事是受人指使,那背后之人,就是为了阻止母亲回来!只要崔氏没有回来,就没人能阻止她和韩旭的婚事了。且当时母亲回来之后那么生气,还打了父亲一个耳光,就是因为温宜的婚事她根本不知情。 韩旭知道她能想明白的:“查了才知道。” 他的语气悠然,却让温宜因此沉默下来,入夜之后她坐在妆镜前通发,有些闷闷不乐的,韩旭走进来,透过镜子看她:“还在后怕?” 温宜点头却又摇头,她往后靠在韩旭的身上,抬头看他,细长温润的脖子在镜子里露出好看的弧度,她问他:“你可知道你让我查的是什么。” 韩旭一顿,不知道温宜这话是什么意思,低下头同她对视:“嗯?” “你是在让我查我为什么会嫁给你……如果当时我娘提前回来,说不定我就不会嫁给你了。”温宜看着他的眼睛,甚至能在里头看见自己,她说,“从中作梗的人是在帮你,我去查,你不介意吗?” 韩旭却笑了起来:“那又如何?人都已经嫁给我,岳母还想要回去不成?” 确实,都已经成婚这么久了,再说这些又有何用,横竖得到的不过是个真相罢。但温宜瞧着他得意的模样,知道他想说的不是母亲要她回去,而是笃定她不会回去,于是小声说:“我要是回家,母亲也不会嫌弃……” 韩旭扬起眉来,只听到前半句,语气危险:“你要回去?” 温宜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却还是看了回去,像是叫嚣:“回去如何?” 夜风卷着没有关好的窗,在寂静之中发出轻响。 半晌,韩旭答道:“不如何。” 他从身后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带她入洞房:“带上我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一阵天旋地转, 温宜被韩旭压进了榻上,他阵势很大,一副要狠狠欺负她的模样, 只他气势汹汹地压过来时, 温宜先一步捏住他的下巴,凑上去亲了一下。 韩旭扬起眉来:“做什么?” “谢谢你救了她。” 可这对韩旭来说, 不过是举手之劳:“这只是一个正常且有能力帮助别人的人会做的事。”韩旭又道,“而且多做好事能积德, 否则我第一次登门,就会被岳母赶出来。” “那也谢谢你。”温宜依旧认真, “会做并不代表该做,如果没有你, 母亲当时不知道会有多害怕。”她说着话, 又亲了他一下,意味明显。 换做平时,韩旭早就亲回去了, 但他今天没有, 因为他并不想要温宜这样的讨好与感谢:“你要是说得这么见外的话……”他贴着她, 食指和中指分开时拉出丝线, 两人的状态明显, “我现在该做,也不做。” “不吧……”温宜笑起来,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盈盈,染红的面颊是那么魅惑。 韩旭用那手捏着温宜小巧的下巴, 带着比她还要强硬的叫嚣:“我们成亲了,你该想,我就应该那样做。” 温宜战栗起来, 因为他的恶劣克制地喘息着,败下阵来:“……你就应该那样做。” 韩旭的手指抵开她的唇瓣,亲了上去:“很乖。” 唇舌交换之间,带着与众不同的粘腻,叫温宜觉得讨厌又眸光迷离,他却只是亲她,温宜蹭了上去:“……我想做了怎么办?” 韩旭任她蹭着,侧颈的青筋搏动明显,他轻“嘶”了声:“那我会做。” 这一夜,韩旭极尽温柔,让温宜的低吟融化在了深深浅浅中,她握着他的手臂借力,指尖陷入肌肉的力度像是一重九轻,在这样的节奏里,温宜变成了一汪水,融化在了他的臂弯里,有一整夜的眼泪迷离。 两日之后,韩旭按照约定,去了永定河边,邓郃领着他进去,他是一瞧见韩旭便有说不完的牢骚:“我求了我爹三天,他说什么也不同意我换你来,我说我都瘦得跟竹竿一样了,还叫了我娘来劝,可我爹就是不同意。”他说着话,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他就是见不得我好过!” 那你还叫我来干嘛…… 韩旭没有急着追问,稍顿了片刻,邓郃又自顾自开口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今日既然叫你来,肯定不是溜你,我邓郃是这种人吗。” 他说着话,搭上了韩旭的肩膀,十分不见外道:“说来也巧,可能是老天爷也想要你来陪我吃苦——那个负责盯山匪的监工,昨日滚到河里溺水了!”邓郃说话喜欢大喘气,像是为了让韩旭回他一句,但韩旭并不说话,“……人是救回来了,可还下不了床,那个位置就空出来了。只这几天又有人在传那监工之所以摔进河里,是因为那些山匪故意绊他!这事一出,河道上的都怕了,现在根本没人敢去盯那些刺头,怕出人命……” 邓郃说完,高兴地看着韩旭:“你猜怎么着,我刚巧就在旁边!我一听这话,立马跟我爹说我有个朋友想来,你说我聪明吧!” 这话要是说给旁的人,只怕早同邓郃翻脸了——明知可能会闹出人命,还叫他来,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韩旭觉得他有些缺心眼,什么话都敢说,他不想做傻子,于是没和他说话。 韩旭同工部主事邓科见了面,邓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邓郃一眼,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同他说了他河段的位置,又说那些人多是还未判刑的囚犯,只因为永定河近日受灾严重,民夫征调不足,只能暂时先顶上,最后还让人给了他一根皮鞭。 想必这些人定是硬茬了——暂未判刑不代表不会判刑,充了河工往后还是要被流放,倒不如趁此机会偷跑。韩旭握着那鞭子,又黑又硬,还算衬手。 两人离开了营地,往河道上去,邓郃给韩旭带路,他负责的位置比韩旭的近,给韩旭指了路,就说干完活再一道约着吃饭。 旁边邓郃的小厮叮嘱道:“老爷说了,这一段今日修不完,就不给公子饭吃。” 邓郃一脸气愤地踢走一块儿土包:“不给饭吃,不给钱花,我到底是不是他亲儿子!我怎么过得比佂夫还苦!” 韩旭却忽然道:“或许邓主事就是故意的。” 邓郃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们不是一边的。 “我一路过来,四处看了眼,只有你这处的老弱多,想来应该是所有的老弱都集中在这一段了。” 邓郃气愤道:“那他还好意思催我!” “年纪大、身体弱的干活不利索,你都能知道的道理,邓主事能不知道吗?”韩旭看了他一眼,“他就是故意让你负责这一段的。” 邓郃张了张口,还不服气:“……什么叫连我都能知道的道理。” 韩旭却没有理他:“他知道你嘴硬心软,就算是监工,也不会苛待这些佂夫。对外你又是邓主事的儿子,就算做得不好,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自然也不敢责怪这些老弱。”韩旭又四下望了望,“你这段,应该是最好修的位置了。” 邓郃因为韩旭这话,沉默下来。 韩旭却跟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他没回应邓郃那句“你都能知道的道理”,算是给他“明知道可能会死人,还叫他来”的报复吧。 往前走了半里,终于瞧见自己负责的河段了,韩旭一路走来,一路瞧着那些干活的人,个个人高马大却稀稀拉拉,看着就与一般的佂夫很是不同,他想着早时邓郃同他说的那几句话——前几日他们暗使绊子惩罚了整日对他们呼来喝去的监工,如今正是得意的时候,应该没想到第二日就换了个新的来。 韩旭提着鞭子靠近的时候,那些人纷纷回头看了过来——也是同他们一般的人高马大、高大健硕,且面容很冷,眼神平平,明明眼神很安静,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好说话。那些人没有说话,但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明白,此人不好欺负。 其中有些人可能认出了他,率先低下头来,干着手里的活。 今日一整天都风平浪静,连在旁边戍守的官兵看着韩旭都多了几分诧异。 放饭的时候,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凑上来与韩旭攀谈:“官爷怎么称呼。” 韩旭咬着馒头,没有吭声。 那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算是自讨没趣。 没想到韩旭开口了:“犯了什么事被抓的?” 那人重新笑起来:“我们做山匪的,还能因为什么……”他说着讨好笑道,“官爷,那事我们也是冤枉的啊,说来也背,我们就是吓唬吓唬人,可没有半点谋财害命之心啊。”这便是看官兵都得看韩旭脸色,所以想着跟韩旭套套近乎,帮忙求情了。 “听着很规矩。” “我们燕子帮是最老实不过的了,老爷让我们来修河道,我们就来,没有二话。” 如果不是知道他们才把监工推河里,韩旭怕是要信了…… “你们燕子帮还做这种生意。” 这便是无动于衷的意思了,那山匪笑得更讨好了一些:“有钱谁不愿意赚嘛……” “那后悔什么。” “怎么不后悔!”说到这事,那山匪气极了,“为着点后宅妇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抓,说出去多丢人。” 韩旭面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面上似乎对他的“战绩”很感兴趣:“哪家的夫人手段这么狠辣?” “那我不知道了。”山匪笑笑,“官爷还没成亲不知道了吧,有时候娘们儿斗起狠来比爷们儿还厉害。” 韩旭睨了他一眼:“你心眼也不少。” 山匪面上笑容一顿。 韩旭已经不看他了,他拍了拍自己的手,把手上的馒头屑拍掉:“这次被抓不是因为杀人,不代表先前没杀过,在我这装什么无辜?认出我了,就把尾巴夹紧了——” 这人一直同他说自己无辜,又说自己犯的不过是小事,不过是为了韩旭认为他是普通囚犯,没什么危险,从而降低防备,让他们好伺机逃跑。只那些人里又有认得他的,所以便派了个人来试探他对他们到底有没有印象。 河道边上翻了风,吹着韩旭的鬓发,也叫他面容的线条更加清晰。他的鞭子在这人脑袋上拍了拍,声音低沉,“今日要是修不完,里头的积水排不出去,你们就下去给我喝干净。” 回去之后,韩旭将听说的事都告诉了温宜。 而温宜心中已有猜测,家中不想母亲回来的人了了,让韩旭去打探不过是为了确定罢了。温宜看着天边将落的云彩,知道那人是为了什么,唯一让她犹豫的是,温言怎么办。 温家。 罗氏坐在堂屋里,整个人有些发木,朱嬷嬷替她上药,看着她额角上的伤,觉得触目惊心。 距离罗氏典当首饰,又给了山匪一笔封口费才不过十日,他们又到温家来找她了。 罗氏气得浑身发抖——她前前后后给了这些人快五千两银子,那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她再拿不出多的,也彻底认识到这些人的贪得无厌。 她张口拒绝。没想这些山匪却因为她的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觉得她好欺负,直接把她推到了墙上,态度嚣张:“我们拿不到银子,你和你儿子都别想好过。” 罗氏的额头就是那时候伤的。 “那些山匪都是流氓来的,哪里会有知足的时候……”朱嬷嬷担心地劝着,“姨娘,咱们还是报官吧……” “不能报官!”罗氏下意识反驳道,“不能报官……” 温言往后还要科考的,他学习那么好,若是有一个落了案底的娘,他往后还怎么考取功名…… 朱嬷嬷看着罗氏脸上的伤,实在是怕:“不若去求一求老爷……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和公子的面子上,老爷就算要罚您,也会网开一面的呀……” 罗氏亦道:“求他有何用。” 她是温家出了五服的亲戚,当初之所以千里迢迢到京中投奔温家,是因为战乱突然,家中亲眷死的死散的散,她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遍地尸骸,原是想跟着去的,可想着爹娘临死前把她藏进地窖时带着期望的眼神,又觉得自己不能死的这么轻易。 她想起那位因为体察民情路过此地,又借住家中的温家老太爷,据说那是她的三叔伯,她从未见过这么气度闲雅的人,也就是那一面之缘,叫她打定了主意上京投奔。 温家不算显赫却也是京官,温老夫人心善,即使温老太爷已经过世,听说了她的身世坎坷,也把她留了下来。 那时她才到温家不过半个月,尚且不知往后何去何从,所以当温誉走进她院子的时候,她很意外,可她也知道自己寄人篱下,长久不了,在瞧见他酒气醺醺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那夜她想的是这样她就可以在温家留下来了吧…… 似乎是老天都在帮她,她怀了温誉的孩子,还是温家的独子,虽然并不光彩,甚至说得上卑劣,但她至少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她想要的仅此而已。 她没想过和崔氏争什么,因为她自知比不上,不论出身才情还是做人品性,也自知自己在温家像只过街的老鼠,也只有在崔氏离开温家的时候想过,是不是能讨一讨温誉的欢心。 只这个人心中从来没有她,即使和崔氏分开多年,心中对她仍是惦念不忘。 也是,到底是年轻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才娶到也很喜欢的人,怎么会不在乎呢。虽然对着崔氏拉不下脸,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喜欢崔氏这个性子。从前她也曾站在温誉的立场上说过一句崔氏脾气不好,换来的却是温誉的冷对,她知道他就是喜欢她这样。 无所谓,并不光彩的开始又有什么资格去求一个明媚的将来呢,罗氏唯一剩下和唯一在乎的就只有温言,所以为了她的儿子,她什么都敢做。 罗氏想着那个山匪在自己面前提起温言,眼底只剩寒光。 便是这时,玲儿轻轻叩响了屋门,笑如花靥:“吕姨娘,我家夫人让我把先前寿宴上,您垫的寿礼钱送来,您清点清点。” ——温老夫人前几日过寿,偏不巧正堂中间的那尊玉菩萨坏了角,巧的是她出门时,在货行遇着了个南货商人,手中有个成色差不多的,就买回来了。 罗氏用帕子遮着额角的伤,盯着她笑了笑:“你家夫人来得真及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清晨早早, 有乳燕轻啼,日色祥和。 温宜看着韩旭翻箱倒柜地找旧衣裳:“今日还要去修河道吗?” “没事,去不了几天。”韩旭从箱底翻出一件自己才来侯府时带的衣裳, 利落换上, “我无官无职的,就是人手不足的时候顶一顶, 等人来,就不用去了。” 他刚把衣裳脱下来, 就感觉背脊后面被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抵住了,韩旭笑了一声:“喜欢这个?” 那是他从河道上拿回来的抽人的鞭子。 温宜想不出韩旭拿鞭子抽人的画面, 探头看他:“你会打人吗?” 那不是苛官酷吏才做的事嘛…… 韩旭往后伸手,一只手就抓住了温宜的两个腕子, 但只是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重新穿衣裳:“不听话就打。” 温宜缩了回去:“……那你还挺凶。” “看对谁。” “那会打我吗?”温宜又探头。 “说什么呢,不会。”他说着顿了顿,转过身来, “也看什么时候。” 这话说得不怀好意, 温宜用鞭子点了点他的胸口, 有点警告的意思:“什么时候都不行。” 韩旭轻笑着垂眸看着她说:“知道了。” 又看着她故作厉害的神情, 一直拿着那东西不放——那鞭子糙得很, 握在温宜手里显得她的手又嫩又白:“喜欢?到时候买个新的。” “不喜欢。”喜欢这个做什么。 温宜踮起脚来,把鞭子插到韩旭的领子上。韩旭就弯下腰,随温宜弄,然后感觉到她顺便帮自己理了理领子。 温宜不知道这个“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只知道自己今天要回家。 这日温誉休沐,温宜回来的时候,祖母和父亲都在, 她其实是故意选了今日的。 她先是请安,才说了今日的来意:“知晓这件事后,我心中始终不安,因此特来禀告祖母和父亲——先前祖母身体不好,父亲早早派人将书信送去寒山寺,母亲知晓此事后,便着人备马车赶回来了。” 因为这句话,温祖母的目光轻颤。 温宜继续道:“不幸的是,母亲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 “什么!”祖母和父亲一同大惊失色,祖母用帕子掩着口,“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山匪……” “幸是当时韩家三爷和韩旭碰巧回京,两相人马在京郊遇上,韩家出手相救,母亲这才没出什么大事,又因为受惊昏厥,被韩家的人送回了寒山寺养伤,等到能下榻走动再回来,已经是我成婚那日了。” 温祖母颤着手,语气里带着哽咽:“出了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温宜摇摇头:“当时祖母病重刚愈,说出来不是让您担心吗?母亲在外多年,您生病了也没能赶回来,嘴上不在意,心里却是难过的……” 温誉知道温宜还有没说出口的话,一时间有些沉默——当时崔氏一回来便得知了温宜要嫁人的事,要把人追回来,是他给拦下了,后来他们在家中大吵一架,算是闹得不可开交,可这些又如何与人命相提并论…… “孙女今日在此说这番话,不是为了请祖母原谅母亲,只是觉得事有蹊跷。”温宜福了福礼,“当初遇险,韩旭正巧看见,山匪劫道既不是为了抢劫也不是为了害命,而是为了吓唬母亲……孙女知晓后一直惴惴不安,这才决定今日登门,将此事禀告给祖母和父亲知晓。” 温誉沉下脸来:“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 温宜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山匪不会好端端的,平白无故去吓唬人,也没有将此事的元凶指名道姓——韩旭在河道上同那群山匪的交谈让他们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她今日回来将此事说出来,就是为了能让这人自己出来承认。 这样温言或许能好受一些。 不过一日,此事便在温家传遍了——原先老夫人病重,府里的人瞧见大夫人到了这个地步都不愿意回来,是真的铁石心肠,没想到是路上遇了险。又暗中议论着,究竟是谁要害大夫人。 此事自然也传到了崔氏的耳朵里。 “你既要替我澄清此事,便是知道了此事的幕后之人。”崔氏一身素雅裙袍,玉兰暗纹若隐若现,显得她气质幽兰。 崔氏可以不去解释,但温宜却不愿意母亲背着这样的名声,祖母待她如亲子,她又如何不是看祖母如母亲。 温宜没有问母亲是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只问:“母亲要原谅她吗?” 崔氏看着温宜的眼睛,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生气,那点生气的名字叫做“在乎”,她笑了笑:“你不知道的话,或许就原谅了。” - 罗氏坐在屋中,听朱嬷嬷禀来今日的事——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崔氏竟会被韩旭所救,让此事留下了把柄。如今温宜专程为此事回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将此事告诉老夫人和老爷这么简单,一定另有谋算。 她握着茶杯的手泛白,心下微沉,这谋算只能是温宜已经知晓了背后有人指使,所以才在此放线钓鱼。 罗氏看着面前杨氏才送来不久的银子——御前司派兵剿匪,那群山贼尽数下狱,唯剩那两人是漏网之鱼,也是她的把柄。 她轻抚着额角上的伤,翻着温言的文章,眸光如墨。 这日夜里有风声急促,呼啸来去,吹得人睁不开眼。罗氏穿着斗篷出门,身上不戴一件首饰,她将银子和一张字条留在了客栈的一间厢房里,翌日再来的时候,东西已经不见了。 她在客栈里等了一夜,寅时未至时,她听到了三声石子敲窗声,从厢房离开,没过多时,里头的烛火熄灭。 天光未现之时,罗氏已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她到了她告知那人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一眼——血肉模糊,尸体横陈,只是一眼,她便跌跌撞撞地跑了。 她一边跑一边干呕,最后在走出了不知多远的地方,扶着墙蹲了下来。 小腹剧烈地疼痛起来,她想呕出点什么,蹲下时,脑海里全是数年前,自己家破人亡时的画面,只那时候她无依无靠,而今却是心中那块大石头落地——那几个人彻底死了。 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她了。 翌日一早,罗氏到杨氏院子里请安——自从杨氏执掌中馈之后,就从温老夫人的院子里搬了出来,也是,温老夫人毕竟还在养病,人来来往往得多了,也是不够安心。 “姨娘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啊。”杨氏瞧见她,“是没休息好吗?” 罗氏没想到自己刚坐下,杨氏就来了这么一句,她怔愣得明显,顿了片刻才答:“多谢二夫人关心,确实是身子不太爽利,不然您让玲儿把银子送去了好几日,我也不应该拖到今日才来请安。” “在乎那些虚礼做什么,那都是你自己的银子。”杨氏上下打量她的面色,关切道,“姨娘身子不适,近来还是少出门的好。” 罗氏喝茶的手一顿,觉得她应当只是关心,点了点头。 没想到杨氏下一句开口就是:“通安巷出了命案,你不知道吗?” 通安巷…… 那不就是她今日才回来的地方?! 罗氏僵硬地应着:“是、是吗……” “是啊!”杨氏饶有兴致道,“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吗?” “……我身子不大爽利,都没来得及去关心这些。” 杨氏自顾自道:“听官府的人说,在附近搜到了一条手帕,也不知和凶手有没有关系。” 一瞬之间,罗氏从手凉到了脚底,怔怔道:“手帕?” “是啊,好像还是女子的东西。”杨氏一脸思索,“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杀得了两个大男人呢,简直是无稽之谈。” 罗氏攥紧自己发凉的手,声音僵硬:“应该是旁的人路过落下的,总不能捡到什么东西,就说是凶手的吧……” “确实是我异想天开了。”杨氏点了点头,再一次重复道,“这几日不太平,我瞧姨娘这几日总出门,如今凶手还没抓到,咱们还是安生些,别给官府添乱,你说是不是?” 她说这句话时,直勾勾地看着罗氏,叫罗氏心口随之一咯噔——这人盯着她呢。 回去之后,罗氏到处找她那条帕子,确实有一条不见了。她只记得自己靠在巷子里时,确实曾把帕子拿出来过,可杨氏这样一提,又让她不确定自己带的究竟是哪一条,而那帕子究竟是掉在了那处还是别的地方,她也全然不记得了…… 她坐在箱奁前,不算热的傍晚,出了一身的冷汗。 罗氏惴惴不安着,夜里辗转反侧,她盯着帐顶安慰自己——一条帕子就能证明她杀人了吗?况且她没有杀人,就算查到她,也只能说明她曾路过…… 对啊,她没有杀人。 她没有杀人。 没有杀人,就不用害怕。 在罗氏的心情反反复复、跌宕起伏之时,大理寺的人忽然登了门。 适逢温誉当差,是杨氏接待的。 罗氏心惊胆战着,直到听到大理寺的人离开,才松了半口气,只这口气还没放进肚子里,杨氏忽然把她叫了过去—— 一路上,罗氏心口怦怦直跳,是靠朱嬷嬷搀扶才不至于跌倒。 甫一见面,杨氏也没绕弯子,就同罗氏说:“大理寺查到了通安巷那几具尸体的身份,正是京郊燕子帮没被抓获,还在逃窜的山匪。” 因为这一句话,罗氏险些跌坐下来。 杨氏像是没看到她的失态般,继续道:“官府的人说,曾瞧见那些人在府外徘徊,所以才上门。” 罗氏结结巴巴道:“……是,是吗?” “官府给我看了画像,我觉得那些人眼熟得很,罗姨娘觉得呢?” 罗氏心跳漏了一拍:“……二夫人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呢。” 杨氏咧开嘴笑起来,白牙森森:“罗姨娘确定要继续跟我装傻吗?” 罗姨娘呼吸都停了,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不太知道二夫人在说什么……” 杨氏:“我不介意把话说清楚一些,只是我把话说清楚了,姨娘就没有退路了。” 一言一句,把罗氏的面色说得一次白过一次,不知道杨氏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先前吃过山匪的亏,这次罗氏找的是江湖杀手,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交钱办事,不必见面。如果不是怕像上次一样留有祸患,她甚至不会再去看一眼…… 可如今杨氏一句接着一句的追问,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可她好像胸有成竹,心中已有决断,那些再三的追问,听起来背后都是肯定。 她肯定知道什么。 午后的日色悬悬,蝉鸣声声,阳光都透着燥热,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移开,许久,罗氏抬了抬下巴,声音有些紧:“……二夫人想说什么?” 明明她也没有肯定,她也模凌两可,可两人都知道,罗氏已经认了。 杨氏璨然一笑。 她既是孀妇,又无一儿半女,丈夫过世之后,她在温家可以说是无依无靠,她想立足,能依靠的只有老夫人,所以丈夫离世之后,她几乎搬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日日伺候老夫人饮食起居,为的不过是讨老夫人欢心,让老夫人觉得她还有点用处。 后来大夫人离家,杨氏以为自己能执掌中馈,毕竟自己好歹是正室出身,可谁都没想到老夫人竟会属意年纪尚小的温宜。一个还未及笄的丫头能懂什么?甚至后来老夫人病重,她也是忙前忙后、旰食宵衣、熬更守夜,可能叫老夫人看在眼里、觉得心疼的,只有温宜一人。 杨氏已经看清楚了,只要有温宜在,老夫人决计看不到她,只要老夫人尚且能有个别的依靠,这个人也不会是自己。只有温宜嫁了人,她才能拿到中馈之权,老夫人才会对她另眼相看——所以她当初因为知道韩家老夫人偏信鬼神之说,便暗中请了得云大师说动韩老夫人提前了温宜和韩旭的婚期;知道罗氏不愿崔氏回来,即使察觉了罗氏的心思也没有阻拦,因为不管罗氏为的是什么,她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可杨氏也知道只有中馈之权又有何用?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子,再有能力,也不过是漂在荷塘上一时的浮萍,总是要被风吹跑的。 她必须有些能够傍身的东西—— 杨氏慢悠悠道:“想不到罗姨娘平日看着斯文安静,没想到竟能做出买凶杀人的事……” 罗姨娘脸色难看。 杨氏好整以暇地坐着:“温宜前几日回来,是为的崔氏遇险之事,想必你也能猜到大小姐已经猜到了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她用手支着头,看着一派闲适,“今日官府又为那两个死人的事寻到府上……姨娘既与山匪有关系,想来先前那事,也是姨娘做的吧。” 罗姨娘看着她,蓦然觉得或许杨氏其实并不知道山匪之事是她做的,杨氏不过是因为看到她和山贼接触,才有了猜测。 她着急了…… “这两件事都与姨娘有关系,姨娘若是一句不说只怕蒙混不了,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的。”杨氏悠然道,“大夫人的事,如果你早日坦白,不过是被逐出府,大夫人和温宜心善,自然不会将你往绝路上逼,温言尚且还能有一个前程,但若是杀人的事同你有关系……那温言便不能再参加科考了。” 罗氏的手在衣摆下头握了紧,她当时不敢报官的原因,就在于此。 “如今官府的人还没怀疑到你头上,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杨氏又说了一句很有力度的话,“我能保证他们查不到你身上——” “……你想怎么样。” 杨氏没有直言:“如果温言有一个杀过人的母亲,那他往后就再也不能参加科考了。” 可这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 她看中了温言——温言有才学,温宜嫁进侯府,往后温言定能在仕途上走得长远,只要没了罗氏。 温誉对温言并不喜欢,他甚至从不关心温言的课业,因为那是他背叛崔氏的罪证;崔氏便更不可能,此人自视甚高,眼底揉不得沙子,至今还愿意待在温家,连她也觉得奇怪;而老夫人年事已高,病体虽愈却需要一直温养,纵使是有心却也无力。 只要没有罗氏。 教养之恩足够,不是亲子也能胜似亲子,她这一辈子,才算是有了着落。 罗氏瞧着杨氏的目光深邃,只觉得她像是一只阴毒的蛇。 “姨娘放心,你的儿子我帮你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风曳蝉声, 绿照残阳。 杨氏的话音伴着蝉鸣,刺耳又锐利,还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罗氏坐在那里, 听完她的话后, 双目死死地盯着她,想起那日玲儿忽然来送银子——她早就算好了!此人对她的行动一清二楚, 连她和山匪的接触都知道……她不是知道她杀了人,而是知道了她雇凶恐吓, 她借着温宜回来将此事告知祖母和老爷的缘故,将她一步一步推到了这个境地, 就是为了温言。 她居然敢和她抢温言。 这个寡妇—— 她目露凶相:“二夫人,我连人都敢杀, 你跟我抢儿子, 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她一字一顿,几乎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目光似刀锋一般压在杨氏面颊上, 像是随时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杨氏大惊失色, 没想到罗氏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也几乎一瞬之间, 她没了方才的气定神闲, 是靠着握紧案几的一角,才不至于让自己在她面前惊慌失措:“……罗姨娘可想好了,杀了我,温言就再也不能科考了, 你不会忘了你杀山匪是为了什么吧。” “我自然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但也提醒二夫人别忘了我是为了什么。” 罗氏说完这句话后转身离开,与来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海棠色的裙衫在日光下摆动,瞧着是那么冷。 杨氏扶着桌角站起来,可才起身,便因为腿软跌坐在了地上。玲儿过来扶她,却始终扶不起来,她扶着玲儿的手,汗湿了一层,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温家府邸不大,却诗意雅致,有水绕楼台也有四季花木,只如今满园的丽色却并不能叫罗氏侧目,她一路出去,脸色皆是木然。移步换景之中,她想着的是自己的过去——八年前,她为了留在温家,可以做出恬不知耻的事,温老夫人和大夫人对她心善,她亦可以辜负;后来为了温言的前程,她雇凶恐吓,阻拦大夫人回府,她不是不知道凶险,也担忧过若是山匪失手把大夫人杀害,那要如何;再到如今,为了不让雇凶的事被人发现,她甚至可以买凶杀人…… 她承认方才她确实对杨氏起了杀心,但就像她说的那样,如果真的杀了她,那温言便再不可能参加科考了,那她先前所作的一切,就白费了。 她到底是一个母亲…… 罗氏站在整片的紫藤萝前,看着攀上墙垣的日光。 她到底成为了一个母亲。 温言是她这些年来得到的最好的礼物了,他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杨氏纵使再阴毒,她有一句话却说得不错,老夫人和大夫人心善,只要她主动认错,大不了杖责一通,赶出府去,即使以后不能见到温言,至少他还能有一个好前程,可若是她买凶杀人的事暴露,他们两人都将万劫不复。 杨氏想做什么,她的目的罗氏一清二楚,可她明明知道这一切很可能是杨氏推波助澜,却还是只能按照她说的去做,因为她别无选择—— 被逐出温家和温言的将来,这是个不必问询的选择,它已有答案。 罗氏去了祠堂,让朱嬷嬷去请老夫人、老爷和大夫人。 崔氏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罗氏跪在温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承认了京郊的事是她有意为之,因为担心大夫人回来之后,温家与侯府的婚事就不作数了,温言尚在韩家读书,若是婚事取消,他不仅不能拜在一斋先生门下,往后想要名列公卿亦是天方夜谭。 罗氏跪在那里,始终没有抬头:“老夫人、老爷、大夫人要罚什么,悉听尊便,奴婢只有一事所求,那便是善待温言,此事全是奴婢一人所为,与他无关。” 温家清流之门,不想一日竟出现为了功名利禄相互残害、败坏门风的丑事,温祖母坐在上首,一脸痛心:“当初你来投奔,我念在你家曾帮过世青又遭了劫难,起了恻隐之心,这些年我也曾不止一次想过当初是不是不该收留你……” 这便是说的她和温誉的事了,此事说来说去,温老夫人自觉难辞其咎,论谁更对不起崔氏,她首当其冲。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恻隐,或许温誉和崔氏就不会闹成这样,她千挑万选回来的儿媳妇也不会伤心离家。 温老夫人坐在满堂的烛火前,声音低沉:“这些年来,让我唯一觉得安慰的是你恭顺慎微、安分守己,我也想过是不是对你太过苛责……”温老夫人闭了闭眼——当初的事,罗氏固然有错,可最大的错却是在温誉。因此这些年来,温老夫人对着罗氏甚至怀有几分歉意,除了当初事发,说过想把她送走,再没说过一句重话,她说苛责,倒不如说一句太过放纵,“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你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罗氏真心实意道:“奴婢愧对老夫人教养。” 温老夫人摆了摆手,不愿受她这两个字。 今日要罚她,只有崔氏有立场,温老夫人没再开口,她等了半晌,才听见崔氏说话:“寒山寺前三千阶,我上去又下来,每次走都有不同的心境。” 罗氏跪在那里,心中微动。 直到跪在这里,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即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她是孤儿,无父无母,没人会为她谋算,她能靠的只有自己,不论是从前还是以后,而她的儿子纵使有父亲也胜似没有,若她不为温言谋算,那温言同她又有什么区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不为子枉为父母,她始终以为只有自己会为自己着想,不想今日却还有别的人记得,记得她没有亲人也没有家…… 她没有咄咄逼人,没有问她为什么,只说了让她去扫石阶——妾被放良,已经算是主家宽宥良善,可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可大夫人却说让她去扫台阶…… 惩戒是真,可给了她一个安栖之所也是真。 罗氏跪在那里,深深地闭了闭眼,直到这时,才觉得自己错了。 温老夫人憔悴着,让崔氏扶她起来,离开前道:“念及你为温家生育子嗣,这些年又还算恭顺,只做过这一件错事的份上,杖责不必,予你放良书一封,你自离府去吧。” “奴婢多谢老夫人、多谢大夫人。” 傍晚的风带着几分清凉,拂进祠堂,将满堂的灯火吹得摇曳—— 罗氏跪在那里,没有起身,也知道温誉并没有走。 她在众多排位之中找到温家老太爷的,虔诚地拜了三拜。 罗氏没有求温誉,这个家或许她谁都对不起,但唯有温誉对不起她。 “当初的事,各取所需,你想她走,我想自己能留下。”罗氏声音朗朗,她在他面前向来温柔小意,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看着他说话,“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但你呢?” 温誉没有回答。 这话罗氏早就想问,却也早有答案:“你后悔了。” 她是民间女子,身份不像崔氏那么高又寄人篱下,所以没脾气架子,又愿意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哄着他,温誉有时会到她那里去坐坐,刚和崔氏吵架、崔氏刚离家的那两年尤其,虽然他并不同她说什么话,多数时候是在一个出神。 “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但现在快走了,我想说出来……” 罗氏之所以走到如今,其实最应该怪的是温誉——如果不是温誉被贬钦天监,她怎会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但凡温誉表现得有一点在乎温誉,她何至于此。 可如果他没有被贬钦天监,或许也没有他们。 “你真不是个男人。” 他既对不起她,亦对不起他们。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刀子刮着人面,温誉道:“我知道。” 罗氏最后道:“温言始终尊你敬你,我没有同他说过什么,希望你善待他。” 罗氏最后见的是温宜,进来时,给她行了大礼。 温宜没有扶她起来,知道罗氏今日来不是为了道歉,而是有事求她。 “大小姐早知我行径,当初那样放出风声,是为了温言吧。” 温宜没有说话,而是默认。 罗氏恭敬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您和大夫人的原谅,今日还斗胆在这里求小姐帮忙,算得上恬不知耻。”罗氏重新拜了下去,“但希望小姐看在我是一个母亲的份上,不要告诉他。” 温宜没有马上答应下,而是问:“温言对你如此重要,是什么让你愿意出来认错?” 罗氏能为了温言做出这样的事,想来定是视温言如命,可仅仅只是因为她放出知晓的信号便来认错,有些太过轻易,叫温宜有些不敢相信。 “便是因为温言重要,奴婢才会认错,这样才是对他好。” 温宜不置可否,似是罗氏不给一个能说服她的答案,就不会答应。 但罗氏却笑了:“如今这个家中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温言着想,那这个人一定是大小姐,此事我不会说的,但我知道大小姐一定会帮我。” 昏黄落幕之时,韩旭来接温宜。 马车动身,温宜觉得有些累,靠在了韩旭的身上。 她少有这么柔弱的时候,韩旭搂了搂她,轻声问:“怎么了?” 明明事情已经解决,温宜却并没有安心的感觉,像是因为罗姨娘承认得太过轻易,又像是因为自己对她竟然没有滔天的恨意,明明是她害得母亲遇险受惊、没能及时回来看着自己成亲,还害得母亲与祖母生了嫌隙…… 事事件件,温宜应该对她恨得咬牙切齿才是,逐出府并不足已,扭送官府才算合心称意,但今日看她跪在自己面前,温宜却并没有快意,也没有想让她以命相抵——如果罗氏只是坏,那温宜可以理所应当地讨厌她,但她的坏,是出于她是一个母亲…… 温宜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因为她是温言母亲的缘故。 “只是觉得就这样放过她,有些太轻易了……” “那怎么办?”韩旭给她出主意,“拿上鞭子去抽她一顿?”他说着,像是觉得可行,“现在倒回去还来得及——” 温宜赶忙抱住他的手:“你到底在外头抽了多少人?” 张口闭口就是打人的。 “看不顺眼的,自然都挨了打。”韩旭说得理所当然。 连邓郃知道后都惊了——他平时看韩旭不怎么爱说话,没想到抽起人来,都不带手软的,才去了几日,那群山匪各个都被他训得老老实实,再不敢惹是生非。 好是好,就是邓郃不敢约韩旭一道吃酒了。 “那你也太霸道了。” 马车停下了,韩旭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下头冲她伸手:“还有更霸道的。” 温宜不明所以,掀开帘子一看,便听见了鼎沸的热闹—— 原来没有回府,而是来了长安街。 如今正是夜市,长街上火树银花,灯如昼,照见酒楼醉玉瓯,十里长铺如锦如绣。温宜跟在韩旭身侧,见这日夜里有游人如织,歌舞风流。 温宜正要开口,远处州桥之上,烟花升起,璀璨夺目,明亮又喧嚣,她一只手被韩旭牵着,另一只手稍微捂住了右耳,凑近同他说话:“好多人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韩旭就靠近她那只没有捂起来的耳朵说话:“我觉得算是日子,就是不知道你觉不觉得——” 他没说完,温宜就往后缩了下,像是被天边的烟花吓得不轻,可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乞巧了,笨蛋。” 温宜这才恍然,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她重新回头看去,入目之处,都是乞巧节的盛景,庭院绣楼水井边,随处可见瓜果香案,穿着明丽的姑娘们围坐一块儿,对月穿针,月光落在五彩丝线上,不知是手中的丝线漂亮还是那双灵动纤细的手。 卖巧果、摆针线、唱乞巧……韩旭一路都没有松开温宜的手,带着她看了一路的灯会,明亮的灯笼烛光一簇一簇地落进她眼底,像是天边的银河散落进了她的眼眸,叫人一时不知是灯花更美,还是她的目光。 两人又瞧了杂技,幻人吐火球的时候,温宜忍不住往韩旭怀里缩,像是没见过世面。温宜已经很久没逛夜市了,但其实她本来也很少逛,因为没有时间,也因为没有什么朋友,又觉得灯会庙会的人太多,亦或是满街的小摊有些乱。 上一次逛,还是韩旭不高兴的时候,这个念头一起,温宜不由得会心一笑,觉得他们俩真是像,连哄人开心的方式都一样。 乞巧节上的灯笼,提灯处带着一条红线,像是兆头。 韩旭给她买了个红尾狐狸灯,将那红线系在了温宜的手上,他借着灯光打结,忽然道:“你说,她连乞巧都不知道……”他一边垂眸,专注地给温宜系着红线,一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埋怨,“这个姻缘,我还能求得到吗?” 温宜笑起来:“……她没有不知道的,是忘记了。” “想来是觉得不重要,不然怎么会忘记呢。”韩旭将红绳系好,又对着灯光把温宜的手瞧来看去,像是在检查有没有系好,又系得够不够紧,然后熟练地与她十指相扣。 温宜看着他动作,扬起眉来:“如果我说不行,你就不求了?”她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那自然是求的。” 温宜觉得他有些稚气,,不知是不是这满街的暧昧氛围,教得他这么明目张胆:“乞巧不都是女子求姻缘的吗?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就不怕七娘子不保佑你?” 不想韩旭却说:“我不用她保佑。” 温宜刚踮起脚,不让他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下一句就听他说:“你保佑我就行。” “保佑吗?” 这话叫人怎么拒绝? “你求吧。”温宜笑着,像是答应,“她保佑你,我也保佑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这夜他们很晚才回家, 韩旭没让马车等,背着温宜一路回来。 起初温宜不愿意,觉得这样走在大街上有碍观瞻, 可天太晚了, 路上人影寥落,只有三两颗星斗挂在天边, 什么也碍不到。 红尾狐狸的面具和温宜一起挂在韩旭的脖子上,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现在心情好些了?” 温宜没有直接承认:“这么重要的日子, 就只是为了哄我开心吗?” “哄你开心还不够重要?”韩旭语气如常。 温宜靠在韩旭的背上,心里轻轻地开心着, 然后就听他在前头嘀嘀咕咕道:“说什么重要,有些人根本就记不得。” “没有——”温宜立刻反驳, 可还是没能阻止他继续说。 “也不知是日子不重要, 还是人不重要——都是成了亲的人了,连这种日子都能忘记。” 于是温宜环紧韩旭的脖子:“没有不记得,只是忙忘了。” 这是真急了, 不记得和忘记分明是一个意思。 “那就是还不够重要。” 温宜没见过韩旭耍赖的样子, 有些不知该怎么招架, 她撑着身子探头, 拿起狐狸面具遮着自己, 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重要的,别再说了。” 这样的温宜有点太有出息了,韩旭意外地扬着眉,心情也跟着扬了起来, 把人掂了掂,重新背好:“……别乱动,省得待会儿掉下来。” 温宜早就缩回去了, 趴在韩旭的背上,面颊都是热的,心口砰砰直跳。 夜风微凉,星星点点地扑着人面,半晌才叫两个热忱忱的人静了心。 韩旭扣着温宜的腿,说话时听不到喘息:“所以为什么不开心?只是因为罗氏没有太受惩罚吗?” 确实有些不甘心:“……但你若是给我鞭子去抽她,我也是不敢的。” “抽她做什么,白白疼了手。” 温宜觉得韩旭把罗氏形容得有些皮糙肉厚,她环着韩旭,把心中的顾虑告诉他:“……其实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太过轻易和简单。” 方才她问罗氏为什么认罪,罗氏说了那么多,可没有半句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她之所以会认,是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对温言好,还让她不必再问,因为她不会说。 韩旭安静听完:“罗氏认下此事,最轻也是放良离府,可即便是这个最轻,也让她往后再难见到温言,她一个能为了温言做到如此的母亲,怎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孩子。” 这也是她觉得奇怪的地方。 罗氏的那句“希望小姐看在我是一个母亲的份上”言犹在耳,是什么能让一个母亲放弃自己的孩子:“难道只有她离开温言,才是对温言好吗?” 韩旭却道:“反过来想,如果她不离开,就会害了温言。” 温宜倏然直起了身子:“雇凶恐吓不过是被逐出府,此事对罗氏的影响或许很大,但对温言来说可大可小,罗氏决计还做了别的事——” 不过几日,有人去了韩旭的铺子。 惊慌失措的一个人,扶着门进来的,发丝乱尽,粗布衣袍上赃污明显,她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连从阳都来不及扶她,就被她攥住了袍角:“姑爷、小姐、救救我家姨娘吧——” 竟是朱嬷嬷! 三日前,罗氏离府,朱嬷嬷也跟着一起走了——她是老夫人指给她的人,也是个无儿无女的寡妇。当初罗氏做出那样的事后,府里没有人愿意伺候她,只有朱嬷嬷。她知道这个人可恨却也知道这个人可怜,可她那个年纪那个出身,又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她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她自己了。 这些年她们相依为命,她比罗氏大上二十岁,有时候会在心里偷偷夸大一句是她半个娘,所以当知道罗氏要走的时候,朱嬷嬷便跟老夫人求了恩典,决定跟着了。她这个年纪,往后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这一走,就当是再见见别的风景吧。 只她全然没想到见的第一遭景色,竟是暗杀。 她们才住进庙里不过几日,便察觉有人在跟着她们,夜里的廊道有人影经掠而过,形如鬼魅一般,叫人胆颤,罗氏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有太往心里去,可昨日夜里,那人潜进她的厢房之中,想要勒死她。 朱嬷嬷说着似是心有余悸:“幸是我想起罗娘子还没吃药,推门进来,见此情形,赶紧喊了寺里的师父来帮忙,那人见我们人多势众,这才走了。”朱嬷嬷抹着泪,“目下罗娘子还在庙里躺着呢……” 温宜看着她抹眼泪,无动于衷:“你家罗娘子究竟惹了什么事,你不说清楚,我们也帮不了你。” 朱嬷嬷抽泣着,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当初罗娘子雇了山匪在京郊吓唬大夫人,只是为了能让大夫人晚点回京,却没想招惹了韩三爷和姑爷,韩三爷让御前司把燕子帮的窝给端了,还抓了他们好些弟兄,剩下的那些漏网之鱼把此事怪到了罗娘子身上,一直逼罗娘子要钱,娘子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 这便是在说罗氏之所以认下恐吓的事,是因为怕这些山匪找到温言身上,可只是离开有何用?罗氏自己一走了之,落得轻松自在,温言呢?那些山匪能找到她,不可能不知道温言。她怎么能保证那些人不会对温言下手?还是说她有可能将温言的性命弃之不顾? 温宜听出了她这话里的模棱两可,脸色冷淡:“请人帮忙就要有请人帮忙的态度,事到如今,嬷嬷还在跟我玩心眼。既然如此,大家也不必浪费时间,嬷嬷请走吧。” 朱嬷嬷跪在地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小姐,娘子危在旦及,奴婢若是为了欺瞒,又何必来呢……” 韩旭坐在一旁想到什么,指节敲着桌案,突然开口道:“说起来那几个山匪死得也是巧——” 一句话叫温宜的目光顿时变得凌厉起来:“嬷嬷再不说实话,那就只能送客了。” 朱嬷嬷磕下头来,哭诉着开口:“是娘子做的,都是娘子做的。” 温宜心中骇然,如果不是韩旭扶住她,险些跌坐下来,她和韩旭想了千种万般可能,却独独没想过罗氏竟然会杀人。 “娘子请了江湖杀手,把那两人……小姐,姨娘也是迫不得已啊,五千两银子花出去,那些山匪仍不知足,一直逼姨娘要钱,还威胁我们如果不给便要温言的命,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再没有办法,也不是她杀人的借口。” 她没有听朱嬷嬷替罗氏狡辩,此事有一万种解决之法,罗氏偏偏选择了最偏激的。 那个她不会告诉她的事,想来只能是这个了……想来如果不是因为罗氏遇险,她们绝不可能将此事和盘托出,此事非同小可,如果被官府查到,温言便再不可能参加科考。 可功名利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温宜心中怅然,却又敏锐地察觉就算罗氏做了此事,可这么多天过去,并未惊动官府,罗氏为什么要打草惊蛇,她不怕有人由此及彼,联想到她的身上吗?还是…… “此事被谁知道了?” 朱嬷嬷没想到温宜连这都猜到了,她闭起了眼,长叹着开口:“是二夫人。” 杨氏? 温宜觉得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杨氏呢。 她把罗氏逼出府,对她有什么好处? 朱嬷嬷高声道:“姨娘当初是阻止了大夫人回府不假,但小姐与姑爷当初之所以提前成婚,是因为二夫人买通了得云大师——韩老夫人偏信鬼神之说,正是因为听了得云大师的话,才提前了婚期。姨娘是为了公子,二夫人却是为的中馈之权,她如今把姨娘逼走,便是想要温言啊。” 先是山匪劫道,崔氏受惊不能提前回府,后又是韩家将婚事提前,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如此才让温宜在三月十七的时候,嫁给了韩旭。 原来这才是黄雀。 温宜将目光落在朱嬷嬷身上——叔母既已经把罗氏赶出府,温言往后必定由她教养,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再对罗氏下手岂非节外生枝,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只她没有再问朱嬷嬷,毕竟她若是知道,今日便不会跪在这里了。 - 韩旭同武镖头打了招呼,将朱嬷嬷和罗氏先送去太平镖局。 韩旭要道谢,武镖头直接打断了:“你再给我打把刀。” 此事好说,韩旭一口答应下来,听武镖头说了几句,感觉他像是心有图纸。 武镖头瞧韩旭像是不知,便同他说前几日大理寺请了他们这些走江湖的去帮忙瞧尸体:“那两人的死一瞧就是江湖杀手所为,十字花刀嘛,江湖上都赫赫有名!“ 韩旭心细,一听到江湖杀手又是两个人,便多问了一句:“什么人啊?” “还能什么人,山贼呗。”武镖头大大咧咧的,“他们这种杀手,一条人命要三千两银子,比我们走一趟镖还多,还不给人还价,也不知是什么大仇,值当开这么高的价去杀人……不过山匪嘛,平日里就打家劫舍,欠下的业障太多,官府的都说是积德行善,不想追究了。” 韩旭却是一愣:“三千两?” “这已经是底价了。” 可朱嬷嬷分明说罗氏只给了那人一千两—— “这人要上哪联系?” 武镖头语出惊人:“怎么,你想杀人?” “……好奇问问。” 武镖头不疑有他,男人嘛,哪个不对江湖事好奇:“南城阴街小巷有个王瘸子,钱给够了,什么都知道。” - 杨氏坐在屋里,将算盘拨得哗啦响,在算这段时日的花销。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雀燕轻啼的声音都没有。 没一会儿,玲儿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封皱巴巴又脏兮兮的信,她一脸嫌弃,还没到杨氏跟前便道:“也不知哪里来的信,竟写得这么不讲究,交给门房的时候,小六子险些想扔掉,要不是那人神神叨叨地说一定要给夫人亲启——”玲儿说着,就要当着杨氏的面把信打开。 没想到杨氏一把从她手中将信夺了过去,玲儿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杨氏阴恻恻地看着她,目光瘆人。 她对着她低喝道:“下去。” 玲儿心头一颤,连忙噤声告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杨氏将那信拆开,只是一眼,便知道让人去杀罗氏的事失败了—— 当初罗氏离开时的那一言,叫杨氏知道罗氏对她起了杀心。 一个对她有杀心的人如何能轻易放过?而且留着罗氏,这人只要活着,便还有和温言见面的一天,留着始终是个隐患,只有死人才不会坏她的好事。山匪的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罗氏是敢杀人,可她也未必不敢。 只可惜那些江湖杀手还挺有原则,说什么三不杀,不杀妇孺、不杀忠良、不杀恩旧。逼得她只能另寻他人。她花了八百两银子,让王瘸子帮她找人,那人靠在那张破躺椅上,语气懒散:“此事有损阴德,不好办。” 如今杨氏看着这破破烂烂的书信有什么不明白? 哪里是事不好办?一个女人还能比两个山贼难杀不成?此人就是想来要钱的。 杨氏目光微沉,她如今管着中馈,想要多少钱没有?但罗氏必须死。 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杨氏却迟迟没等来王瘸子的消息,好不容易前院有了动静,却让她先等来了些别的—— “温宜怎么回来了?” 杨氏才回来坐下没多久,就听玲儿说温宜来请安了,语气里带着喜出望外。 温宜想着方才一路进来,换了好几个嬷嬷侍女带路。哪个侍女能进哪处院子、能进几道门,都有规矩,此事看着轻易却费工夫,还考人眼力,她感叹道:“从前在家没看出来,叔母竟这么有魄力,料理起中馈来也是一把好手。想我从前那些,怕是班门弄斧了。” 杨氏谦虚道:“我也是逼自己立起来罢,母亲生病,你又不在,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处处都要费心。我也是不当家不知辛苦,当初你那么小,这么多事都是怎么忙过来的……也怪我那时太不争气了,竟是不知道帮一帮你。” “也亏是叔母没帮,才叫我学了一身的本事。” 这话说话来,就是暗藏锋芒了。 杨氏心中微惊,却装作没听见:“近来总瞧见你。” “叫叔母这话一说,我还挺不好意思的,都怪祖母总说想我……”温宜话声客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叔母难道不欢迎我吗?” 一句可能是无心,若是两句都如此,那便是故意的了。 温宜难得说这么直白的话,杨氏警惕地笑着道:“怎么会呢?我是高兴的。就算嫁人了,这里也一直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便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着,岔开话题,“晚上想吃什么?叔母让厨房做你喜欢的莲子羹……” “饭倒是不急,我今日回来,是想查账的。” “查账?”杨氏蓦然一怔,今日温宜的话一句比一句直接,叫杨氏也跟着脱口而出,“你已经嫁人了,再回来查账,有些不合适吧?” 嫁了人便是外人了,天底下哪有外嫁女查娘家账的道理。 前一句还说着这里一直都是她的家,后一句便是她已经嫁人了。 杨氏这话自相矛盾得可以,可温宜半点没有解释的意思:“叔母不想让我查?” 杨氏依旧笑着:“不是不让你查,只是这事到底不合规矩,若是传到侯府,怕是韩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突然回来查娘家的账,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这便是拿韩老夫人威胁她了。 温宜缓声道:“叔母从前待我是极好的,怎么我才嫁人没多久,却变了?我不过是想查账罢,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叔母不说,侯府又怎么会知道?” 这话一说,杨氏也是自觉自乱阵脚,都没问一句为什么要查,就辩驳说不行:“……好端端的,忽然查账做什么?” “前几日有个丝绸老板拿着四年前的契子来问我要账,只我查遍了账目,却没有记录,想着是不是府里铺子的账,记成了我的名字。” 杨氏松了一口气:“你那几间铺子的账,从小母亲便是让人另做的,和府中的账不在一处。” “那些账我查了,独独没有这一笔。” “许是你看漏了吧。” 这话里拒绝的意味明显,温宜又问:“叔母这是说什么都不让我看了?” 杨氏面上也没了笑意:“大小姐这话说的……实在不是我不给你查,只是你向来规矩,我这账册递出去,不是坏了你的名声吗?” “所以不论我说什么,叔母都不答应了?” 杨氏一脸苦口婆心:“不是不答应,叔母也是为你着想——” “她不能查账,我总可以了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温宜身后响起,惹得两人倏然回眸—— 杨氏瞳孔一缩,竟是崔氏! 只见崔氏一身檀香清幽,穿戴素净,步履慢慢生莲,光是走近,便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轻搭了下温宜的肩,目光落在杨氏身上:“如今府里在京城的二十间铺子,有一半都是我的陪嫁,现在我可以查账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轻飘飘的一句话从崔氏嘴里说出来, 似风吹涟漪般施施然,却叫杨氏几次张口,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于理府里大部分铺子都在崔氏名下, 于情这位才是府里真正的主母。对着温宜, 她还能说一句不合规矩,可面对崔氏, 她就算千万般不愿,也必须把账本交出来, 因为她根本没有不愿意的资格。 杨氏心口发沉,一瞬之间脑海中百转千回:“大嫂想查账, 自是随时都能查的,只那些账本我也才接手, 还乱着, 容我几日理个条目……” 崔氏淡淡道:“不必整理,原样送来便是,乱有乱的看法, 清楚了反而看不出问题。” 杨氏紧握着手:“那我派人帮着……” 崔氏抬眸睨了她一眼, 将杨氏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这账子, 弟妹接手了三月有余, 至今尚未理好, 想来是对算账一事不甚精通……这般看来,派人应是不必了,我既是要查账,自是有法子看的。” 这便是把杨氏最后的路都给堵住了。 杨氏彻底闭了嘴, 再说不出半句阻拦的话。 温宜想着让叔母派人将账册送到西苑,结果母亲直接请了父亲院里的范管事带了人来,径直把账册搬走了, 是丁点不给杨氏动手脚的机会。 杨氏看着他们带着账册离开,面上再没有了妥帖周道的笑容,脸色沉得可怕——此事她甚至不能告到老夫人和温誉那里,因为现在要查账的是崔氏和温宜,纵使她再怎么开口,也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这边。 也后知后觉明白,温宜此番来,还惊动了崔氏,怎可能只是为了查丝绸的账,定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杨氏看着崔氏和温宜带着人离开,身形一晃,她扶住了墙,却还是跌了下来。 天色渐深,日光落到她身上也只剩暗淡,树叶沙哑作响时,她捂着脸,笑得无声又凄冷。 - 温宜连夜查账——从杨氏那里收回来的账并不难查,出嫁之前,府里的账都是她在做,需要费心的不过是杨氏接手的这四个月。 只杨氏虽然心机深沉,到底没管过家,面上功夫做得,算账的本事倒是生疏,虚增开支、虚设名目、重复报账、添改旧账,光是今年的寿宴开支便花费了三千两……不知是不是挪用的公账太多,这账本可以说是错漏百出。 算盘在夜色之中清脆作响,温宜垂眸提笔,这一坐,便几乎是两日,也越算越心惊,仅在杨氏接手的这短短不到四个月里,府里便有了近乎上万两的亏空。 期间,崔氏给她送了夜宵,劝她去睡,温宜一口答应,最后却是在书房里头睡着的。 她这一觉不知睡了几时,只知道自己后来是被烟呛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热浪扑面,入目尽是火光! 火舌卷着账册,纸页翻飞,处处都是灰烬。 漫天的火势之中,是杨氏站在她前面——她手里握着个火折子,面无表情地将账册点着,纸页倏然烧了起来,那些白字黑字轻易湮灭在了热浪里,只剩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幽寒。 外头脚步急促,到处都是惊慌失措,是下人们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温宜醒了个彻底,环顾周围,全都着起来了!可杨氏仍不罢休,重新拿出火折子,将手里的东西点燃,正是她昨夜才算出来的亏空! 杨氏捏着那本账册,任由火光在指尖上飞舞,眼睛被映得通红。也是这时,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们本来都可以活着的,是你非要逼我。” 这里是书房,除了账簿还有书册字画,纸是最容易起火的,温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用衣袖捂住自己的口鼻,低喝着回应:“没有人逼你。” 杨氏嗤笑道:“你们要查账,不是逼我是什么?明明都已经猜出来了,装模作样就没意思了,左右我不过是死路一条,那今日如此,谁都别想好过——” 话音一落,杨氏用手上那账册做引,点燃了身后一整片书架! 火势瞬间大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闪烁得近乎赤白,温宜再张口时,烟立刻灌了进去,呛得她睁不开眼,只能靠皱眉,才能保持一点双目的清明,她低喝着:“我们先出去,出去了再说。” 杨氏从书篓里抽出一卷画,蹭着身后的火墙,一下就点着了!她大喝着开口,像是个疯子:“今日谁都别想出去——” 她握着画卷,在书房之中划出一道道火光,把温宜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崔氏不知是何时来的,她站在门外看见里头的情形,几乎要吓晕过去,往日的从容端庄不再,她惊慌失措地喊着:“温宜,快出来!” 书架已经整片的烧起来了。陈年的檀木在大火里发出“噼啪”声响,在杨氏握着“火把”的同时,弯下了腰。 上头着了火的书册,漫天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火雨,瞬息之间就把杨氏的气焰浇灭了,零星的火落在两侧的书篓里,蹿起了一串又一串的火苗。 温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后退,再一抬头,杨氏已经被火包围了!她跌坐在里头,嚣张的气焰不再,只能靠双手捂着头,才不至于被书砸到。 “温宜快出来!” 一声低喝响在温宜身后,温父不知是何时来的,他不顾众人反对,脱了外袍就往火里冲,已经到了门外! 火焰攀上了房梁,屋顶上的瓦片簌簌落下,叫温宜回神,她一边躲,一边往门口靠近,还有几步就能出去了。 “啊——” 偏是这时,里头的杨氏发出一声惨叫,惹得温宜回头。这一看,才知是火苗沿着衣摆烧上了杨氏的脸! 她的衣裳着了一半,整个人在地上打着滚,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温宜看着近在咫尺、父亲的手,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冲了回去! 她这一转身,把外头的温父温母吓了一跳,两人的脸色骤然一变:“温宜——!” 书房烧得很快,漫天的灰烬和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火苗舔着裙角,叫温宜觉得有些热,她顾不上落下的是瓦片还是书页,飞快地钻到杨氏身边,拖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拽。 杨氏抱着头,疼得目眦尽裂,看到是温宜,不敢相信:“你还救我做什么……” “……我只是、怕眼睁睁看着人死、睡不着觉。”温宜一咬牙,把杨氏拽起了来。 韩旭总说她瘦弱,今日她却很有力气,连拖带拽,一路把杨氏从火光中拖了出来。 裙角烧了半边,头发也燎焦了几缕,可温宜全然顾不上,只知道爹娘还在外头,她怕看着人死,若是让爹娘看着她死在里头,那也太不孝了,她奋力地托起杨氏,白净的面上尽是黑灰,书房外,温母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脚下的地被烧得发烫,穿着鞋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温宜不敢回头,目光一直看着门的方向,父亲的身影就在门口,温宜深深地提起一口气——门就在前面。 “轰隆”一声,房梁榻了下来! 温宜闭上了眼,听见自己忍不住的咳嗽,喉咙里一股血腥味,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房梁是不是从她的头顶落下来的,便是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喝在她耳边响起,然后有人猛地拽住了她的手! 有一瞬间,温宜觉得眼前很亮,她在这个亮光里,跌了出去,却觉得自己被清新的空气接住了。 得救了。 清晨的风本是很凉的,可迎面吹来的时候,让温宜觉得很舒服。 她跌坐在那人身上,明明那么狼狈,却觉得劫后余生。凉意渗进被火烤过的肌肤,有些难受,但她还活着。 她看着身下倒在地上的韩旭——这人没有看她,胳膊捂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息不稳:“你吓死我了。” 温宜正要开口,另一边忽然嘈杂起来—— 只听温母一声震惊:“温誉!” 温宜转头看去,就见刚扶着鱼缸站起来的父亲,身形一晃,重新栽了下去!再一看,左肩已经烧得一片血肉模糊了。 - 先是贪墨,后是纵火,饶是温老夫人再宽宥,还是将杨氏送了官府。 他们没有问杨氏钱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纵火,全权交由大理寺去查清。 杨氏的脸烧坏了半边,坐在牢里,看着那个小窗透进来的亮光,她明明每日都看,却不知自己在这里究竟待了多久。 温家没有人来看她——也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料理都来不及,谁还有这个闲心管她? 杨氏笑了几声,起初有些幸灾乐祸,可笑着笑着,却流了泪。 那滴眼泪沿着她狰狞的疤流下来,最后流在了她同样狰狞的心口上。 她还记得自己离开温家前,听说温誉因为扛了一道房梁,左手断了,又听说幸好姑爷来得及时,不然他们三个人都要没命,不过这个幸好,说的是温誉和温宜罢了,想来他们定是希望她死了才好。 “死了才好啊。”杨氏轻叹了一声。 “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你了吧。”温宜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站在杨氏身后,语气听不出情绪。 杨氏靠在牢笼上,听到声音没有回头:“便宜吗?也没那么便宜吧。” 牢房里安静下来。 杨氏微微仰头,看着那道亮光:“这些年,我每日起早贪黑,伺候老夫人、讨好大哥、讨好你,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做错一件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罗氏做出那样的事,你们都能对她轻言放过,让她放良出府,怎么偏偏对着我紧咬不放?” “这事叔母问我,不对吧,您做了什么,骗得了我们,骗得了自己吗?” 山匪确实死不足惜,御前司派兵抓过一次,还有漏网之鱼,全都剿灭了既叫人安心,也能给韩三爷一个交代。只温家大夫人受伤在前,那些山匪又在温家附近徘徊,大理寺知晓温韩两家的关系,这才上门例行询问,此事罗姨娘不知道,她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又添油加醋了一番罢了—— 她知晓了罗姨娘被山匪威胁的事,特意让玲儿去送银子,一方面是想罗氏如果继续给山匪送银子,总有没钱的时候,她手里握着中馈,罗氏总有一天会求到她那里,这样她便拿住了罗氏的把柄。只杨氏没想到,罗氏竟然那么狠,竟想杀人。 起初她也觉得震惊,毕竟杀人可比贪墨严重多了,但她又觉得这是个机会,只要这个把柄在她手里,罗氏便再没有回来的可能,温言往后便只能靠着她一个人。 于是,她暗中联络王瘸子,让他和罗氏接触,给罗氏介绍杀手。 只她没想到的是王瘸子的手这么黑,给罗氏的一千两银子根本不够,要想办成此事,还要五千两。 无法,杨氏只能给补上。 “您到这儿,都还有回头路可以走的。” 杨氏笑笑:“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事情谈成,罗氏也答应离府,如果不是这人临走前出言威胁,杨氏不可能会对罗氏赶尽杀绝,也就不会给温宜留下这个把柄。 杨氏无所谓道:“买通得云大师的是我,雇凶杀人的也是我,要如何悉听尊便,左右我不过是一个寡妇,一个早就该被你们赶出门的寡妇而已。” 温宜却觉得她不可理喻。 二叔过世之后,叔母孀居在家,祖母从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知道她心中不安,还让她搬到琮容院住。 这些年来,祖母待她不似母亲那般亲近,却从未厚此薄彼,崔氏有的,她也从不差,父亲尊她,从未对她说过不得体的话,温宜这些做晚辈的、甚至府中的下人不曾有人因为她是孀妇,而对她有过半句奚落。 她机关算尽,为了中馈之权,为了有片瓦遮身,可温家明明始终有她的一隅之地。 温宜轻声道:“祖母虽没对你说过什么偏心疼爱的话,可对你的关心并不少,那时病重危急,她有一次醒来,几乎是说遗言的时候……她对我说,你不像我母亲,娘家殷实,多思敏感还是孀妇,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她那几间陪嫁铺子,就全记在你名下,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担惊受怕了。” 杨氏面上有过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当初嫁进温家,连她自己也觉得意外,是真的没想过温老夫人能瞧得上她——她家是白身,父亲只是秀才还是个迂腐的秀才,觉得她嫁能进温家已经是享福了,谈婚论嫁时谈及此事,温家又说怎么都行,于是父亲便连陪嫁都不愿多给。 她原以为是因为温家清流门第,所以才会选中她,可又看崔氏,出身显贵、有样貌又有才情,温家全家的读书人,只有她格格不入。 她也曾偷偷问过丈夫,母亲为何会选她。 “母亲说你看着心善。” “可是我不会读书。” “这才是最可贵的。” 当初让杨氏一头雾水的话,变成了回旋的箭,扎在了她的心口上。 心善吗?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了,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从得知温宜和韩家定亲开始?还是从丈夫离世…… “不可能……”杨氏转了过来,隔着笼子目光紧紧地盯着温宜,“这怎么可能!老夫人那些铺子不是都要留给你吗?” 她话里全是计较,可眼底都是红的。 而温宜始终只是站在那里:“她留给我的,我早已经带走了,只是她留给你的……你怕是永远也拿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半的,但是没写完,这章先到这里叭,谢谢支持~~ 第76章 第76章 火里死里逃生的那天, 温家乱成一片。 西苑的书房被烧,温誉受伤昏迷,杨氏被烧伤, 韩旭扶着温宜去见温祖母的时候, 温祖母连头发都没理好就匆匆忙忙地来了。 柳嬷嬷扶着温老夫人,一路上都在说慢点慢点, 可温老夫人像没听见般,一直往前赶, 便是数十年前温老太爷贬谪出京的时候,她都不曾如此惊慌, 是见到了所有人都在院子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家连夜请了好几位大夫来, 先是紧着给温誉和杨氏瞧了。温宜等在父亲房门前, 有大夫路过瞧见她沾着黑灰的脸和被烧坏的裙袍,顿了一步,问她有没有事, 温宜都是摆手。 只她下一次摆手时, 一件斗篷罩了过来, 将她单薄的身躯和被烧坏的裙衫遮住, 然后顺势搂住了她。韩旭抓住面前的大夫:“大夫, 劳烦您也帮她看看。” 温宜抬头,就看到了韩旭凝着眉的脸——他今夜都没有笑过。 父亲的情况尚未可知,温宜是坐在院里的石桌旁让大夫诊的脉,只她虽然气弱体虚, 却并无大碍,大夫埋头写着药方:“心气散乱但浮数有力,应是惊恐导致的气乱, 煎两副解毒汤,再配清热凉血的药茶,三五日应当便无碍了。” 听到这话,温宜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觉得没出什么大事,韩旭应该不会太生气。她开口正要多谢大夫,就听韩旭在一旁开口道她常年体虚郁结,凉血的药茶会不会伤身,黄连解毒汤能不能喝,金银花、连翘等是不是不能加太多…… 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问在点上,叫大夫听了点头。大夫又问她先前多是喝的什么药,温宜还未开口,韩旭便一味不差地张口就来,明明这人连背书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叫温宜彻底噤了声。 大夫调整了药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走,可韩旭却始终不太高兴,温宜坐在那里,牵了牵他的衣角:“你什么时候也成大夫了?” 韩旭睨了她一眼,原是不想说话的,但听她声音哑哑的,再沉的脸色都缓了下来:“那怪谁。” 温宜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也就是瞧着乖,一旦不乖一次,都把韩旭吓得不轻。一次是阮老四,一次是现在,他想起来就有些牙痒痒的,捏了捏她的后颈,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猫:“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有出息。” 这里人多,温宜不好哄他,只能往后靠一靠他的手,表示自己错了。 周大夫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祖母和母亲一直在堂屋等着,见状立刻起身围了上去。 周大夫冲她们行了礼:“还算搭救及时,左手保住了,只是左肩伤得厉害,说是扛,倒不如说是被砸了一下,锁骨这一片几乎是断了,只怕往后很长一段时日,都不好动弹。” 崔氏扶着温老夫人,细眉皱了起来:“人什么时候能醒?” 周大夫回头看了床榻上面色惨白的人,即便是昏迷,也依旧冷汗涔涔:“方才咳血了,应当是受了不小的内伤,还等细细观察一阵,醒不醒的……今日都还不好说。” 这处到明日都离不了人了,温宜坐在崔氏和祖母身侧,说了夜里的情形,又问杨氏如何,知道也是情况危急,脸和身上烧伤了一大片,整个人疼得昏昏沉沉的,不知要何时才能醒。最后说是韩旭怎么会突然赶来。 韩旭说是去铺子干活,顺道来看一眼,可那才什么时辰,正是梦深的时候,这人就是想她了。 两个长辈听出来了,却没有点破,新婚燕尔还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黏糊一点很正常,她们也乐得瞧见如此。 其间温宜回去换了身衣裳,又过来陪母亲和祖母用膳,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温誉又还昏迷着,谁也没有胃口吃太多,到了晚上还要守夜,只是还没用韩旭开口,祖母和母亲先开口说了不许,无法,温宜只能回屋。 这还是韩旭第一次来温宜的院子,只是他不太有心思看,进来时匆匆看了一眼,便催着温宜上床睡觉了。 她已经快三天没睡觉了。 韩旭给她铺床的时候,闻了一下温宜的被子,很香,然后替人掖好:“你呛了烟,就是会有点咳嗽的,夜里想咳就咳,不要像白天的时候遮遮掩掩的,想喝水就让桃月帮你倒。” 温宜没想到这都被他发现了,她侧躺在榻上,声音又轻又软:“你要帮我去守着父亲吗?” 韩旭用手蹭了蹭她的面颊,细腻嫩滑的感觉叫他有些移不开手:“不去你能安心睡觉?” 他这日说话都是脾气,温宜躺在榻上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带着一点莹亮,不知是月色还是什么。他明明一点都不好说话的模样,温宜却觉得心口软软的:“以前我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韩旭以为她这话是想给自己找补,蹭着她脸的手用了点力,弄得她闭起了一只眼睛。 “换作是我从前,今夜说什么都不会回来睡觉。” 韩旭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 “但是……”温宜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我一想到有你在,就觉得很安心。” 韩旭揉着她脸的手顿了顿,眉梢在暗夜里不着痕迹地扬了起来,他凑近她:“根本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嗯?” “我错了。” 他低头在她没闭起来的眼睛上亲了下:“回去再收拾你。” 这夜天色昏暗,有风骤雨疏,淅沥而滂沱的大雨砸下来时,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灰烬带走了,长风呼啸地卷着天边云,把最后一朵阴霾赶走,等翌日再醒来,已是大晴。 温宜穿戴整齐地来了个大早,父亲已经清醒了。 她进来的时候,温誉刚好侧头,和她对上了视线——父亲重伤如此,好不容易醒来,原应该是温宜松一口气的,可她却看到父亲先松了一口气。 杨氏是傍晚才醒的,只她不大清醒,伤口反复溃烂着,断断续续地起着高热,整个人躺在榻上,只剩煎熬,可除了大夫,没人去寻她。 雨过天晴,正是“秋后算账”的时候,只是要算的账有些多,没人顾得上她。 休整了两日,祖母和崔氏恢复了元气,好端端地同温宜说着话呢,说着说着,却把自己说生气了,崔氏道:“如果我知道会出事,当初就不会去帮你要什么账本。” 温宜这几日一直在认错:“娘是不想看着我被人欺负……” 崔氏自责极了:“早知如此,当初还是看着你被欺负的好,左右要不了性命。” 温宜又看祖母,可祖母也不帮她——崔氏同她告状了,说温宜不要命的,都快要出来了,还往火里跑。温老夫人没亲眼瞧见也吓得险些晕过去,这会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帮她说话的:“要知道你是这样的,当初还不如就这样撒手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温宜心都化了。 “没事的,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儿吗,梦都是反的,温宜不孝,让祖母和娘担心了,都是我做得不好……”温宜坐在祖母和母亲中间,哄完这个又哄那个,过了会儿觉得有些累便靠在了母亲的身上,闻着她身上的清檀香,觉得很安心。 她闭目养神着,却不知两个长辈是坏心眼的。 过了会儿,祖母忽然问:“韩旭呢?” 温宜以为她们是想问她,重新坐起来:“好像在我屋里。” 崔氏就道:“你去找找他。” 温宜不解,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这一去,便闻到了屋子里头的药香,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韩旭一脸尴尬,他躲在这里,就是为了叫周大夫给他上药,全没想到温宜会突然回来——原来那日着火,温宜快要出来的时候,头顶上的房梁塌了。温父见状,什么也顾不上就往火里钻,硬是用自己的肩扛了一下。可那到底是房梁,从这么高的地方霍然砸下来,怎可能只是骨折这么简单,幸是匆匆赶到的韩旭用手给温父挡了一下,才让温父不至于被那房梁当场砸死。 温宜挽起他的袖子,看到他右手上包着的一大片纱布,皱起眉:“你昨夜还摸我呢……” 韩旭用左手继续摸她:“用这只手摸的。” 他说的轻巧,可温宜的眼睛却有些红了:“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想着他昨日陪了她整整一日,丝毫看不出端倪。而明明他自己也受伤了,可站在大夫面前,嘴里问的全是她的身体如何,温宜前两日没闻见药味,想是拖到今日才包扎的……温宜一眨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韩旭不说就是不乐意见她哭,他擦掉她脸上的泪珠:“没什么大事,就是被烫了一下。”真严重,就该像他那岳父一样当场晕倒了。 温宜觉得他丁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语气里带着哽咽:“烫一下也疼啊。” 她从那里头出来的,她能不知道里头有多热,多烫人吗。 “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吗,别担心,一点小伤而已,用不了几日就好了。” 温宜觉得他这哄人的话同自己如出一辙,是真的懂了听话人的滋味:“都是我的错……” 韩旭看她一眨眼,眼泪就流下来了,这人真是水做的,他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哭什么。” 温宜自己给自己擦眼泪:“我着急,不是想要你原谅我……” 韩旭哪听得了这样的话,不让她自己擦眼泪了:“我才不会这么快原谅你,做错事是要受罚的,不罚不长记性。” 温宜只希望他和父亲能快些好起来:“那你罚。” “罚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话音才落,韩旭忽然一只手把她抱了起来! 温宜吓了一跳,下意识环住韩旭的脖子,全然不敢动,怕他牵动了伤口。 韩旭埋首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昨天闻你被子香,今天想看看到底是你香,还是它香。” 这日晚膳,没人叫他们。 两个长辈因为温宜重返火场的事气得睡不着觉,也得叫两个年轻人跟着上点火才是。 在温家休养了几日,又见温父状态平稳,温宜这才回了韩家。只回去之前,韩旭带着温宜先去了一趟太平镖局。 平日温宜出门都会戴幂篱,今日见武镖头时却拿下来了,可见对他很是尊重。 两方在堂屋碰了面,由武夫人带路,领着温宜去见罗氏和朱嬷嬷。 武镖头和韩旭走在后头,这人忽然道:“我今日才想起来你是侯府的大少爷。” 韩旭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这人第一次来找他,就是冲着他的身份来的,时至今日,却说才想起他的身份……江湖人是不是都这样,说话张口就来,叫人不知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然后就听武镖头赞叹道:“弟妹真漂亮。” 两句话合在一块儿听,就能知道武镖头的意思是他要不是侯府的大少爷,哪能娶得着这么漂亮的媳妇。 这话戳中韩旭的心了,他抬手轻拍了下武镖头的背,却是很响亮的一声,可见力道,然后一句话没说,撇下他先走了。 武镖头站在原地,整个人一震,胸口有一瞬间的不大舒服,他轻“嘶”了一声,低喝:“手劲这么大!” 西厢房中。 罗氏还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几乎没有血色,即使帷幔遮掩,依旧能瞥见她脖子上那一圈可怖的红痕。 武夫人道:“罗娘子一直没能下床,醒来的时候也很少,但每次喂药都吃了,这段时间镖局也一直安生,没什么人寻过来。” 温宜谢了武夫人的照顾,武夫人心领神会地带着人退下了。 厢房之中渐渐安静下来,镖师们练武的声音很远,说得上依稀,偶有丝丝缕缕的凉风吹进来,也只是晃动了帷幔,丝毫没有惊动榻上的人。 绕旋的风散逸而光,厢房之中彻底沉寂下来,温宜看着罗氏,寻了张椅子坐下,开口却是:“罗娘子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一句话叫沉寂的厢房变得几乎针落可闻,朱嬷嬷原是想给温宜上茶的,可提着茶壶的手因为她这话一抖,叫瓷盏拍面,清脆作响。 这一声清音像是催促,她看看温宜又看看罗氏,片刻,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罗氏虚弱地坐了起来,示意朱嬷嬷下去了,才开口:“大小姐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温宜自己给自己泡了茶:“你被人谋害,朱嬷嬷竟敢把你一个人丢在寺里跑出来,本就叫人觉得奇怪。” 罗氏一脸无辜:“大小姐是说我在做戏吗?可杨氏买凶害我的事,是她自己说的吧。” “她想杀你是真,你察觉是她幕后之人,将计就计也是真。”温宜拨了拨茶沫,“杨氏想要害你,你便报复回去,此事折腾来折腾去都是你们俩自己的事,可朱嬷嬷却像是怕我不帮你一般,张口就是杨氏收买了得云大师,提前了我的婚期……” “救命就救命,怎么还突然告状了呢?我原是没有怀疑你的,可又觉得太明显了。” 罗氏有一瞬间的脸色难看,但仅仅只是一瞬,便释然了:“买凶杀人的事,大理寺已经寻上门来了,此事早晚会东窗事发,我留下,只会害了温言,当时杨氏跟我谈条件的时候,我也想着就这样算了。” 她虽憎恶杨氏,却也知道杨氏看重的是温言的聪慧,她指着温言功成名就,只要杨氏不伤害温言,能让温言继续读书,她就没有什么害怕的。 “只我没想到的是杨氏竟会对我赶尽杀绝,如今这样,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我又有什么错。” 温宜并未对她的是非对错进行评判,而是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此事是杨氏所为的?” 韩旭从武镖头口中得知罗氏花的那些钱并不够买通江湖杀人为她杀人,才让温宜怀疑此事背后另有其人,买通杀手要花一大笔银两,杨氏短时间内不可能有这么多银两,所以温宜才会去查账。 可一直跟着杨氏走的罗氏又是怎么知道? “她威胁我说我买凶杀人,还说她一定有办法替我遮掩。”这些事,她也是到了太平镖局之后才想明白的,“先前她说在通安巷发现了我的手帕,可就算能确定那条手帕是我的,最多只能证明我与此事有关,她是怎么知道我是买凶杀人的?只能是早知内情,或者此事就是她做的。” 那几日她想要银子,玲儿便送来了,她想找杀手便知道了王瘸子的下落,如果一次是巧合,那一而再再而三便是有人有意为之了:“如果此事不是她所为,她又如何能保证一定能替我遮掩?” “……温老夫人说我狠毒,却不知当初她千挑万选、觉得心善的儿媳妇才是最狠毒的。” 罗氏说着,无声一笑,“不对,她现在应该都知道了。” 杨氏已经送入官府了。 “你如今将这件事告诉我,就不怕我告到官府。” 罗氏却道:“人是杨氏买凶杀的,如今也是她要杀我,我已经被逐出府了,我已经赎了我的罪,此事与我何关?” 她语气轻松地看着温宜,想在她脸上看出一丝震惊,可她盯着温宜看了许久,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么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忍心。 罗氏攥着被角,莫名地觉得有些慌张,她高嚷着叫朱嬷嬷,可一声、两声……许久朱嬷嬷都没有回应。 温宜从进到这间厢房时便觉得冷了,罗氏却是现在才觉得,她捏着被角,指节泛白:“你做了什么?” 温宜摇头:“我什么也没做。” 罗氏不信,她扶着床起身,艰难地下地——先是被人谋害,后在镖局里东躲西藏,她心惊胆战的,一身的伤病根本养不起来,光是站着便有几分弱不禁风。 “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扶着墙,想靠近温宜,可穿过堂屋路过门口时,才发现外头都是官兵—— 罗氏勃然色变:“你去官府告发我?你们有什么理由抓我!” “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罗氏扶着墙,整个人发着抖,心里想的都是她不能下狱,她若是下狱,温言就完了,“是不是杨氏!她下了狱还不消停,就一定要拖我下水……”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温宜,可温宜没有再开口,罗氏在这份冷漠之中渐渐明白:“不是杨氏。” “那就是大夫人!”她开始攀咬着,将府里所有人的名字念了一遍,“说什么不问世事,还不是拈酸吃醋……” 温宜依旧没有开口。 罗氏又改口:“是老夫人?” “温誉?” “是你?是你!” 温宜道:“不是我。” 罗氏一下子安静下来。 凉风绕旋,惊动了人的衣袍,丝丝缕缕的凉风从足底爬上来,一寸一寸地凉了人心。 轮到温宜反问:“姨娘怎么不继续猜了?” “……”罗氏面上血色尽失,喃喃低语着,“不可能……” “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温言呢……” 罗氏脸色几变,她先是一脸惘然后又是不可置信,她看着温宜,想到什么,扶着墙踉跄着朝她逼近:“是不是你教他的?你知道他最听你的话,是你教他的对不对!你好狠的心,竟教他去官府状告自己的生母……”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起初是为了控诉,可后来只是为了听温宜说一句不是他。 可温宜许久没有开口。 罗氏扶着门,却还是跌坐了下来,她的手依旧用力地握着门,手指在上头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她在靠近温宜的时候,官兵便已经冲进来了。 罗氏被架了起来,目光却一直在找温宜,她越过人影憧憧,看到她才像是有了焦距:“你说不会告诉他的,你答应过我的!” 温宜并没有说,可温言这么聪明,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先前他看罗氏在家中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便觉得奇怪,没过多久,就发现她桌上的首饰全都不见了。那段时日,罗氏心事重重、坐立难安、夜不能寐,大夫来了好几次,草药味几乎弥漫了整间厢房。 温言一边担心母亲的身体,又发现即使拖着这样的身体,母亲却还是时常早出晚归、行踪鬼祟。 罗氏也不想想,连玲儿都能发现的事,温言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又怎可能一无所知?他早便知道罗氏在跟山匪接触了。 甚至罗氏从通安巷回来的那天早上,也被温言撞见了。她遗失的那方帕子就是被温言捡走的,而杨氏口中所说的帕子,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 将杀人的事怀疑到自己的母亲身上,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温言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异想天开,真正让他确定的是,罗氏离开前同他说的那些话:“你往后要好好听你姐姐的话,跟着一斋先生好好学习,娘亲虽然不能陪在你身边,但一定会在佛祖面前替你诵经祈福,你只管好好学习,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在听说了崔氏遇袭的事后,温言便确信母亲同大夫人在京郊遇袭的事有关系,只他原以为雇凶恐吓便足够骇人听闻,后来这些山匪又死了……母亲离府,叔母放火烧账本,父亲、长姐、姐夫受伤……她们围着他做了这么多的打算,却没人问他一句愿不愿意。 温宜是从火场出来的当天等到温言的,罗氏离家,他从始至终没问过一句为什么,温宜便猜到他是知道了。 温宜确实没有说,但看着罗氏被人带出去,轻声回着她这最后一句话:“我记得我没有答应。” 罗氏买凶杀人,只她手上的钱财不够,杀手最后是受杨氏所托,如今账册已毁,杀手行踪不定,杨氏的指证又不够有力,罗氏几乎可以说得上没有罪证。 可偏偏告发她的人是温言,罗氏还没等开堂,便将所有的罪责认下了,因为她不能让温言告她,这是不孝的大罪,她也不能辩驳,因为如果她拒不承认,又没有证据,温言便是诬告。 温宜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站在阶下良久未言。 后来罗氏与杨氏两人究竟如何,她没有再过问,也不让人告诉她结果,就当她们是一直被关在了牢里,永不得见天日。 - 温家。 温誉已经能起身下榻了,只是左手依旧不能用力,温宜来看过他许多次,觉得很愧疚,但温誉觉得不算什么,一只手抵不过女儿的命,况且他还有右手可以用,他这样的人,还有右手能用已经不错了。 因为温宜在的缘故,今日大夫施针的时候,崔氏也一直在旁边,虽然并不多关心他,却也没有离开。 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间屋子里。 施完针已经是午膳了,下人们来问要不要传菜,温誉迟迟没有张口——他如今手不方便,不想让她们看见他吃饭时的狼狈。 正愁怎么开口,崔氏带着温宜走了,说是母亲让她们一道去用午膳。 也是这日的夜里,母亲专程来了一趟——府里近来发生了太多事,即便是如今事态安定,也叫人开心不起来。 “家和,则万事兴,家不和,则祸起萧墙。”温老夫人看着温誉,说话时,难得带了几分语重心长,“家中如今闹成这样,是我这个做长辈的过错,也是你的过错。” 这话母亲不说,温誉就不知道吗。 这些年来,母亲从未说过这样严厉的话,今日既然开口了,便是真的失望了。 丈夫过世,她的两个儿子如今就剩他一个了,可他并没有成为她、也没有成为这个家的依靠。说句难听的话,如果不是他无能,家里又怎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温老夫人坐在上首,沉默良久:“这些年我从未问过你什么,但你是我的儿子,旁人或许不知,可我还能不知道吗?你不是那么轻易颓唐的人,钦天监算什么……当初的事,定有隐情。” 温誉在这句话里,倏然一怔,轻握的手心渐渐握了紧。 “前几日我去看你父亲了,祖茔里有个无名的墓,那是谁?” 夜色静静流淌,堂屋在这样的寂静里,渐渐沉默下来。 温誉许久没有说话,久到温老夫人以为他还是不愿回答的时候,温誉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温誉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带着叹息:“我只知道自己应该是害死了他……” “还害了很多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罗氏被流放的那天, 温誉带着温言去送了。 “倒是没想到你会来。”罗氏一身粗布麻衣,面上带着沧桑,连头发都不甚整齐, 她的手脚皆戴着镣铐, 行动时能听到玄铁“哗啦”的声响。 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唯一与她血脉相亲的便是温言, 硬是要论的话,温誉也算一个。 温誉说:“大家都有人送。” 罗氏在他这句话里释怀一笑, 她没问他今日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同情:“没想到你第一次送我,便是送别。” 温誉却说:“跟着解差好好走。” 这便是替她打点过了。 一个女子被流放, 如果没有人打点,要么是死在路上, 要么是被凌辱, 罗氏在认罪的时候,便已经做好死在路上的准备了。 可她明明已经准备好,也心中坦然, 却还是因为温誉这句话而有一瞬的喉咙发紧。 她笑了笑, 想坦然地说一句谢谢的, 可那句话含在喉咙, 半晌也说不出口, 她怎么可能会不害怕呢…… 罗氏望着前头看不见去处的路,十年前,她离家的时候,只知道自己要去京城, 却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十年后,她只知道自己会流放到哪里,却依旧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 来来又去去, 她始终没有归处。 便是这时,温誉说:“温言也来了。” 不远处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半高的身形。 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是遥遥对上视线,罗氏便觉得慌张。 她下意识将镣铐往后藏,不想让温言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可她除了一件尚能蔽体的衣裳,再无其他,又能藏到哪里去呢。 罗氏几次捋着自己的发,神情有些彷徨和无助,侧身站着犹豫了半晌,终是放弃,在温言靠近的时候,便已经忍不住地蹲下身来。 那日温宜带着官兵来抓她,她不可置信地同温宜说了那么多的话,其实就是想听温宜说一句不是温言……她说着是不是温宜逼他、是不是温宜教他,可她又从心底里明白,这是温言会做的事,如果他不愿意,没有人能逼迫他。 他自小便有远超同龄人的聪慧,又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养成了最端正清和的性子,知道她买凶杀人,还导致了杨氏纵火,怎可能包庇和视而不见。 罗氏没有怪他的,温言从小养在她身边,什么性子她是最清楚的,如今落得这个境地,若说要怪,她也已经不怪杨氏了,要怪便只能怪自己……做错了事便要认,虽然这个代价有些大。 温言抿着唇——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对的事。可看到罗氏如今憔悴的模样,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抓了一下,毕竟母亲沦落成如今的模样,都是因为他。 温言紧蹙眉头,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热:“……娘会原谅我吗?” 以子告母,他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可第一个辜负的便是自己的娘亲。 罗氏摸着他的头,上上下下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底,她不答反问:“那你会原谅我吗?” 买凶杀人,机关算尽,她没有成为一个好的榜样,让他失望了。 没等温言开口,罗氏便自顾自先说了答案:“你会,我就会。” 母子俩牵着手,罗氏絮絮叨叨地同他说了好些话,告诉他自己要出一趟远门,可能三年五载,也可能更长:“你要好好读书,不论能不能考取功名读书总没有坏事,好好听你姐姐的话,我虽然对不住她,但她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因此而苛待你,在家中要孝敬长辈,在外要尊敬师长,天冷了记得添衣,天热时,也不能贪凉……” 她细细地说着,都是些平常的小事,但温言却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解差催人出发了,罗氏跟着长长的队伍远行,出发的时候,她原是有些不敢回头的,怕看到温言他们已经离开。 但她还是回头了,一大一小的两人尚在原地。 罗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她原以为的没有归处,但其实早已经扎根在了这里。 城门是一道写着分道扬镳的岔路,一边通向京城的锦绣繁华,一边通向人世间的陆离光怪,他们分道扬镳,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是不是天各一方。 温言再一次上学堂,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虽然罗氏自己认了罪,避免了和温言母子对簿公堂的情形,但温言告母的事还是在学堂之中流传开了。原本他年纪小又有才学,在学堂很招人喜欢,可这事一出,大家再看到他时都是绕道走的。 温宜怕他不开心,下了学,将他接到院子里来玩,还叫厨房做了酥皮流沙包。将流沙包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想他先前是不喜欢吃的,至少在他们,特别是韩旭面前不喜欢,一副不好收买的模样,可今日却没有扭捏地吃了。 温宜问他:“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温言面上有一瞬间的茫然,但他摇了摇头:“没有错的。” 温宜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说话。 “……但有时候会觉得有些难过。”温言沉默了半晌,问她,“长姐,我可以难过吗?” “当然可以。”温宜话声轻柔,面上没有半点因为罗氏明明伤害过母亲,可温言却还要来问她可不可难过的不满,她说,“你可以觉得难过,也可以去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甚至后悔。” 因为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有些是非黑白在情理上可以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在心里却不能。 “这是每个长大的人,都需要面对的抉择。” 韩旭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进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大把的糖葫芦和糖人,像是抱了一大捧花似的。温宜看着他,觉得韩旭若是站在街市上,身后定会跟着一串流着口水,羡慕发馋的小孩。 韩旭进来后,先让温言挑,但温言不想在韩旭面前表现得太像小孩,所以他摇了摇头,即使他只有七岁。 从阳不客气地拿了两根糖葫芦,一手一个,吃得嘴角都是糖丝。 温宜想着韩旭的手还不太好,就从他手上把那捧糖葫芦花接过来了。 “都给你。” “剩下的才给我?” 韩旭不客气道:“其实一个也不想给你。” 温宜扬眉看他。 “这值什么钱。”韩旭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支鎏金的芍药花簪,递到她面前,“这才是花。” 那芍药在日光下闪着金光,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疏落有致,如云似锦,花心处俏皮地探出一点细蕊,栩栩如生,两串珠光流苏轻轻摇曳着,灵动又炫丽。 温宜笑了起来,其实对于他们这样的读书人来说,金银什么的是有些俗气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接过来后捏在手里看了许久。 “你自己做的吗?” 韩旭说是。 温宜闻了一下,故意说:“很香。” “香什么?” “铜臭味。” 吃了糖葫芦和糕点,从阳说想去钓鱼,叫温言一起。 温言喜静,没做过这样的事,而且韩旭在,他便也想跟长姐坐在一起,但温宜叫他去。 太阳不算刺眼的午后,湖上都是粼粼的波光,两个孩子在池边踩水,温言很谨慎,每一次落脚都左顾右盼,从阳就大胆许多,坐在岸边的时候,把脚泡在池子里,远远地甩着鱼竿。若是钓到鱼,就会大声地叫韩旭来帮他收竿,温言原是有些拘谨的,但到底还是小孩子,钓上来的大鱼从他怀里跳回湖里的时候,也是一脸的震惊。 “回去歇着?”韩旭不知什么回来的,站在温宜身后,从后头弯腰捏住她的脸,“我盯着他们就行,反正你也盯不住。” 其实不用盯的,院里这么多下人。 两人就坐在树下乘凉,韩旭的手搭在温宜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个扇子给她遮光,没一会儿温宜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算久,只是小寐了一下,可温宜再醒来的时候,瞧见手指上多了个指环。 “你真的做了。” 乞巧那日回到家里,温宜说要把灯笼放下,韩旭看着自己系在她手上的红线:“解不开,也剪不断的。” 这才是兆头,温宜就问:“那怎么办?” 总不能抱着灯笼睡觉。 “可以脱下来。”然后韩旭小心地将那红绳从温宜的手上脱下来,红线留下了个又小又圆的弧度,他记下了尺寸,“改天给你做个新的。” 芍药花簪还簪在鬓上,温宜看着手上的指环,觉得这个就素雅了许多,一截红线缠在银戒上,银白与红交错着,小巧又精致,衬得她的手很白。 “那日太匆忙。”狐狸面具什么的,太小家子气,韩旭说,“这才是乞巧的礼物。” 那日温宜把乞巧给忘了,原以为他也不过是为了哄自己开心,不想其实准备了那么多:“只有我的吗?”他手上光秃秃的。 小扇子给温宜扇着风,韩旭目光远远的:“……有是有。” 温宜很自然地问:“那你怎么不戴?” 其实是因为不太好意思,但韩旭故意说:“这个是一对的。” 温宜侧头看他,觉得他有时候心眼还挺多,特别是在这种时候,随了他的意:“我们不是吗?” 他学她说话:“是吗?” “我也不知道。”温宜作势把指环拿下来。 韩旭忍不住笑了,将人搂过来抱住:“你说是就是。” 温家的事暂且告一段落,可答应了邓郃帮忙修河道的事还没结束。 不知是不是因为韩旭太过能干,很能制得住那群山匪,邓科他们再没提要找人来接手的事。人家不提,韩旭也不好说自己要走,只是后知后觉自己也遇到了“老奸巨猾”。好在这段河道该补的缺漏都补得差不多了,他又吃了邓郃不少酒,想想也就算了。 这日韩旭在河道边上干活的时候想的全是自己还欠着多少的刀没打。是直到放饭的时候,才发现另一边的河道上聚集了好些工部的官员和老工匠,他们指着一个弯道,吵得有些不可开交。 韩旭路过他们,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那处的河道太弯了,几乎是个直弯,又是整个河段受水最严重的位置,修建堤坝是必然。 工部的人在初次探勘时便已经定了主意,可整个工期已经到后半段了,这处依旧迟迟没能动工。因为地形太过复杂,一侧是淤滩一侧是岩坡,一软一硬,想放线都难。 邓主事拿着木曲尺和绳,带着人量了半天,一会儿觉得应该是这样,一会儿又有人觉得是那样,量了好几回始终量不准岩坡的坡度和淤滩的边界。 韩旭坐在一旁吃饭,看了眼他们脚下的木桩和歪歪扭扭的石灰线,在他们吵架的空隙开口道:“往绳下挂个铁锭,再装盆水来试试。” 他一开口,众人纷纷看向他。 骤然被人看着吃饭,确实有些吓人,但韩旭没有怵:“你们不就是觉得量不直吗?坠着个铁锭,再看他和水面有没有重合,就知道直没直了。” 众人在韩旭轻飘飘的一句话里,倏然沉默下来,不是因为没有听懂,而是因为后知后觉地听懂了,邓科几次低头看图纸又抬头,觉得惊讶:“你还懂这个。” 韩旭摸了摸鼻子:“不算懂吧,你们试试。” 有了思路,他们也不吵了,抱来水盆就是干,只是找铁锭的时候犯了难:“一定要铁锭?没有怎么办?” 韩旭从口袋里摸出一两碎银递了上去。 这日后来韩旭没能继续拿着鞭子去抽人,就站在弯道边看人放线。 期间邓科匆匆走了,过了半晌又匆匆来,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本书,在他旁边翻得哗啦作响。 起初韩旭没有理他,直到邓科忽然说:“找到了。” 韩旭才回头。 邓科有些兴致勃勃:“你一说放盆水,我便觉得这法子好似在哪里见过。” 韩旭顿了下:“是吗……” “这是工部一位老前辈留下的手记了。”邓科用手比划着书上的内容,一字一句看得仔细,“你这手法,同他上面写得还挺像的。” 他说的无心,韩旭却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叫什么名字?” “方戟,方老,你听说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风里飘散着黄泥厚土的沉重, 远近处都有人声嘈杂,韩旭站在邓科身侧,那句话原也不过随口一问, 却没想到真的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一瞬之间, 像是无数回忆涌上心头,一些画面, 历历在目,他怔然着, 喃喃开口时却是:“……没听过。” 片刻后才又随意地问了一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他知道在自己心中并不随意。 “方老曾任工部营缮司主事,品阶不高, 却有百工之才,有当代公输之称。善理水脉, 观水如观经络, 工于冶铸、擅锻铁器,军器监称其锻造的盔甲为‘神工’,营造构屋亦不在话下, 一人便当得起一国重器之称, 是个全才。” 寥寥几语, 尽是溢美之词, 韩旭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有多厉害, 才能叫同为营缮司主事的邓科称一句“全才”。 韩旭默了默,想起那个行走时佝偻着身躯,颈侧刺着个“奴”字的老头:“这位先生如今在何处高就?” 这话一问,叫邓科顿了一下, 心里想的韩旭竟然不知道。这念头一起,他又想起此人是刚被侯府寻回来的,不知道倒也正常。 “也不知道此事由我告诉你合不合适……”邓主事看着他道, “此事说来,同侯府还有些关系。” 说完,邓科又觉得用词不够恰当,补充道:“说‘有些’其实保守了,方老后来革职充军,是侯爷当年一力促成的。” 韩旭意外地看了回去:“什么——” “当年,皇上为给太后贺寿,下令在皇家北苑承乾园新修一座戏台,此事由时任工部营缮司主事的方老负责。”邓科说起话来有些言简意赅,不知是不是因为不算清楚内情的缘故,“适逢夏暑,京中不少官眷都在承乾园避暑,承恩侯府亦是。戏台封顶当天,当时还不足十二岁的韩家二公子不知为何,钻到了戏台底下——” 邓科没有马上说完,但韩旭却在他的这句欲言又止里皱起眉来,像是想象到了之后的事。 邓科叹了一声才道:“戏台东南角的支撑柱突然断裂,整个檐角带着瓦片砸了下来。韩二爷被落下的横梁压住了左腿,当场痛昏过去。等宫人扒开木料找到人的时候,韩二爷已经在底下被压了半天了,左腿更是血肉模糊。” “后来呢?”韩旭皱着眉,想起自己回侯府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却始终未曾见过这位二叔,唯一听闻的便是他身有不便,不知竟是如此。 邓科摇了摇头:“太医院的太医全来了,可全都束手无策,韩二爷的左腿算是废了。” 韩旭沉默下来,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圣上和太后震怒,当即下令彻查此事,这一查才知是工部的工匠为了赶工期,未等榫卯完全干燥就放了大梁。” “此事是方老下的决定?”可是以韩旭对他的了解,此人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果然邓科说不是:“当时方老并未到场,被兵部尚书请去了军器监,前后有约莫十日不在。戏台封顶一事由工部都吏贺仓主持,此人因为害怕工期逾误影响太后寿宴,又收受了木商的贿赂,想那木梁就算坏也不可能坏得这么快,明知那木材已经受潮,还是抱着侥幸,叫他们装上了。” 可一个无品阶的都吏死不足惜,便是那些工匠全下狱候斩,也不能平息承恩侯府的怒火。韩家二公子当年也是精彩绝艳,少年天才,便是比起如今的韩识嘉也不遑多让,可他如今断了一条腿,还可能再也站不起来,这让侯府怎么接受? 承恩侯连夜弹劾工部玩忽职守,韩老夫人跪在太后宫前哭诉不起,皆是不相信一个小小的都吏,如果不禀告主事,胆敢私自封顶。 “韩二爷断了一腿,韩老夫人要方老拿命来赔,此事沸沸扬扬闹了许久,是因为皇上惜才……两方僵持不下,最后是侯爷从中调和,这才各退一步,允了圣上说的革职为奴,刺字充军,不可生还。” “不可生还”四字,让韩旭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确实是不可生还了…… “邓大人可知方老的家在何处?”韩旭说完,补充了一句,“这样的人物事迹听来叹惋,此事与我韩家有关,我想去看看他的家人。” 没想到邓科说的是:“他应当是没有家人了……” “一个都没有了吗?”韩旭皱起眉来,这才过了几年。 邓科看着他也是有几分欲言又止——当年方老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皇上惋惜他的才能,韩老夫人才退了一步,只方老有技艺傍身,但他的家人…… 韩旭在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握着的手有些抑制不住地轻颤。 “他充军之后,家人也相继离散,没过多久,京中几乎没有方家人的消息了。方老随军出征,下落不明。”其实邓科想说的是生死未卜,但他看着手上方老的手记,仅仅是这些单薄的白纸黑字便能窥见此人在匠作之上的天才,他希望他活着,“要说哪里还可能有他的踪迹……方老当年的案子是大理寺审的,想来大理寺会有记载。” 回京这么久,这是韩旭第一次听人说起方师傅的事。 入京前,他原以为想要在诺大的京城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明明是来打听山匪的事,却弄巧成拙,真让他碰上了。 方师傅的衣冠存在他那里许久了,生归不成,如今死复,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片安息之地。 韩旭默了默,将大理寺记下。 两人皆因为谈起方老的事有些沉默,直到上方一声嘹亮,打断了他们的遐思。 “邓主事,搞不定啊。” 韩旭和邓科一起抬了头。 是有了方法不假,但到底是新方法,摸索起来费工夫,换了好几个人上去试,都感觉差一些。 “要是姜老在就好了,他老人家身强力壮的,攀多少次岩都不成问题。” 邓科仰着头回:“姜老陪三殿下钓鱼去了,你们再试试。” “不成了大人,再试就要掉下去了,不如让你旁边那个人试试,我瞧他比姜老还健硕些。” 韩旭亲自上了。 他拎着木曲尺和绑着银子的垂线,几步跳上岩坡,没有用尺去靠岩石,而是依次将三根木尺稳稳地扎进岩缝里,然后将垂着银子的线绑在上头,韩旭眯起一只眼,将那一碗底的水放在下头,边看边缓慢转动木尺。 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转动木尺,韩旭几乎是全靠腰腹和腿部的力量站在岩坡上的。半炷香的功夫过去,如果换作其他人,早就摔下来了,可韩旭却一动不动,目光全在那垂线和水面上,直到那垂线与水面的倒影重合,他丢了碗,从腰间取下镐头,在岩壁上凿下第一个点。 “画好了!”他冲下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争吵声戛然而止—— 那些人原是在说韩旭上去了这么久都没画好,是不是这个法子根本没用。 “我就说那法子没用,不然咱们的人量了这么多回,怎么一直量不出来。” “嗐,也是病急乱投医,半大小子随口说的一句话,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也是,侯府的少爷懂什么修堤坝,还是村里回来的。” “再等一刻钟,要是量不出来,咱们就撤了,明日还是用老法子……” 也是这时,韩旭说他画好了。 韩旭从岩坡上跳下来,把东西还给邓主事,跟那些人告了辞。 他不知道下头的人在吵些什么,站在那里的时候除了看线,想到的是方师傅,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也曾站在同样的地方,做过同样的事。 但他跟着他学过不少东西,如今再用他的本事,希望没有丢他的脸。 邓科看着韩旭的背影,又看着手上韩旭没有带走的一两碎银。 同样的东西,旁人琢磨了半天都弄不好,他却一下就量好了。邓科抬头看着岩石上那段石灰线,明明看着那么轻易,却又有些遥不可及。 韩旭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温言也在。 这段时日,温宜常把温言接来玩,像是怕他一个人在家会难过。小孩子活泼好动,再怎么喜静也是孩子,来了几日,从阳又热闹爱玩,就成朋友了。 温宜看他们俩喜欢钻草丛,准备给他们俩一人做一个香薰囊驱蚊,没绣什么纹样,就是用的暗花纹的料子,这会儿正低头往里放药材呢,韩旭从旁边走过来了。 她头也没抬地打招呼:“回来了?” 韩旭碰了碰她的脸,温宜感觉他的手又糙了些:“做监工比打铁还辛苦吗?” “我今天爬山来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上去,可能是因为听见了故人的消息,也可能是因为故人的消息,想起了过去的一点旧事,“你在做什么?” “香囊,驱蚊用的。”温宜举起来给他看,“昨天回来,瞧见从阳一手的包。” “小孩血甜,招蚊子,不过皮糙肉厚咬不坏。” 温宜觉得他带孩子的方法有些糙了:“那怎么行,瞧着都挠破了。” 韩旭觉得她细心。 他原以为她是读书人,最是讲规矩,以为温宜带孩子就是成天带他们读书写字,什么吃喝玩乐一概不许。 温宜不满道:“我们是读书人,又不是呆子。” 韩旭轻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心疼他。” 话音一落,韩旭突然低头在她的脖子上亲了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温宜吓了一跳,光天化日,还是在外头,要是被人看见怎么办,这人越来越不规矩了。温宜捂着脖子,整个人在躺椅上缩了起来,脸红红的:“怎么了?” 她心疼温言,他却心疼她。 她少时母亲离家,祖母重病,小小年纪便扛起了家中中馈,父亲没能成为家人的依靠,与她朝夕相处的长辈见她成婚,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算计,算计她成婚后自己能有什么好处,能得到什么便利,甚至为了这点好处,可以杀人,可以放火…… 她书香门第出身,从小读书习字、焚香品茶,本该是个最无忧无虑、淡然闲适的姑娘,可仅仅只是因为要嫁给他而已,就遇到了这么多的事。 而明明受到伤害的是她,让她去查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却反问如果她去查这件事,自己会不会开心。她看着那个伤害了她,伤害她母亲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一心想的是她的孩子会不会难过。 她体贴别人,谁又来体贴她呢? “我怎么就娶了你呢……” 韩旭说这句话的时候,闭了闭眼。 “不好吗?”温宜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 “是有些太好了。”好得韩旭觉得有些配不上。他从椅子身后拥着她,两只手押着两边的把手,把脸贴在她的脸上,“所以喜欢我一下,嗯?” 温宜的心在韩旭这句话里像是被人抓了一下,从心头颤到了整个胸口。 当初他只说是在意,后来情切也只是提醒,可这才过了多久就变成喜欢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也是温宜这么清楚地感受到一个人的心意,它没有荡气回肠,没有轰轰烈烈,只是在一个风光和煦的午后,那么平凡却那么有力。 她一时间没有作声,却在韩旭的这句话里,听见了自己怦然的心跳,但他不是这么粘人的人,温宜问他:“你心情不好吗?” 他佩服她的敏锐,胸腔里有绵延流淌的水,觉得自己就是在这样的不经意里,一点一点喜欢上她。 “……还行。”韩旭看了回去,“如果我说我心情不好的话,你就答应我了?” 温宜反问道:“你想要吗?” 韩旭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如果他说想要,温宜一定会说喜欢他。她给他的感觉从来就是这样,轻易就能得到、也轻易就能拥有,但韩旭也知道,她的轻易,只是对于他而已。 “想要你真心。” 她抬手轻轻抚上韩旭的脸,往后仰头靠在了他的肩膀,对着他耳语:“知道了。” 这几日都是温宜送温言回家,顺道可以回去看看父亲。 温父的手伤依旧,虽然还动不了,但肩膀上被烫伤的地方没有再发炎,这是外伤正在好转的征兆。只是外伤易好,内伤难愈,温誉时不时还会咳嗽,一咳胸口连带着肩膀和锁骨便疼得厉害,夜里睡不着是常事,但对着温宜和崔氏,他什么都没说,见大夫把脉的时候说得吓人,还缓和着开口:“伤筋动骨一百天,好不了这么快的。” 然后不想让温宜担心得常常往家里跑,吃药的时候很是利落,也不用人喂,右手端了药,一抬头就喝完了。 也是等到温宜和崔氏走后才皱眉的。 他侧着身坐在那里,一脸苦相,连皱眉都带着一股苦味,也不知崔氏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的路上有些下雨,温宜想着韩旭这几日还要去河道,便绕路去备置了两身雨具。 倒是没花多少功夫,桃月在店里等小二帮忙装好,马夫又去牵马车。温宜站在檐下,看雨势暂歇,天色昏沉,雾气依旧湿漉漉的,连路边青苔上都沾着雨,白墙青瓦焕然一新,她正出神呢,便瞥见旁边巷道路边有只走路一瘸一拐的小狗。 她原是要收回视线的,不想一辆马车忽然疾驰而去,又因为雨天路滑,避让不及,直直朝着那只小狗撞了过去。 那一瞬,温宜只觉得耳边遽然一静,心都要吓出来了,她一直看着那巷道,却不见了小狗的身影,又看那嘎吱嘎吱碾着青石板无情远去的马车,她有一瞬找不到自己的呼吸,连漫天的水雾和满地的水洼都顾不上,直接寻过去了。 只见方才那只仅仅只是瘸脚的小狗,此刻摔在了墙沿边,腿脚和肚子轻搐着,一道殷红的血从嘴角淌下来,无声地续上了地上的雨水,神色奄奄。温宜靠近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狗,又像是怕看到它死了,直到走近,看到它的眼睛还睁着,又黑又亮的一点,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宜站在那里,看它不停抽搐的小腹便知道它很痛。 可她是很怕狗的,当初韩思弦的那只狗仅仅只是趴在她的鞋面上,便叫她一动不敢动,如今看着面前这只,几次伸手想摸,又忍不住地缩了回来,反反复复。 温宜四处看了看,从一户人家门口捡了个破竹篮回来,小心地推到它身边:“……你爬进篮子里,我就带你回去。” 然而它有些痛得动不了,在听到温宜这话时,只能用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算是回应。 温宜等了片刻,远远地将那篮子往它那又推了推:“那你摇一下尾巴,我就带你回去。” 可对小狗来说,摇一下尾巴也是难的。 温宜的呼吸紧张起来,闭着眼睛不敢摸它,伸出的手又反复缩回来,好久才下定决心:“你眨一下眼,我就带你回去。” 然后它真的就眨眼了。 条件达成,温宜明明应该是如释重负的,但她却深吸了一口气,让人不知道她说的那些条件到底是在要求它,还是在督促自己。 温宜咬咬牙闭起眼伸出手,颤巍巍地把它抱起了来。 在接触到它的时候,她想的是,这是一团尚且温热的生命。 她小心地把小狗放进篮子里,又用自己的霞披把它盖住,然后连带着整个篮子都抱进了怀里,虽然僵硬,却就这么抱了回来。 兽医并不好找,寻了半天,是治什么的都给叫来了。 韩旭倒了参汤来,看温宜的绣花鞋和裙摆都是脏的,她明明是一个下雨时,雨丝脏了鞋面都要换新的人,如今却为了一只自己明明很害怕的小狗,弄得有些狼狈。 他问她不害怕吗。 温宜说怕死了。 然后被韩旭催去洗澡。 人都已经进了净室了,脱得只剩一件中衣还探出头来说:“它要是不好,你马上告诉我。” “不会不好的。”韩旭认真地说,“你救了它,它就会好。” 这日沐浴,温宜洗得比往常快,出来之后就问韩旭小狗怎么样了。 韩旭替她擦着发尾:“与其担心它怎么样,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救回来了,肯定要养啊。” 温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救回来了啊。” 过了半晌,惊讶道:“还要养啊?” 可温宜不会养小动物,甚至说得上有些害怕,一些世家公子小姐喜欢养爱宠,她就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动物。 “害怕怎么办?”温宜觉得有些愁。 “它靠近你的时候,你不要动就行了。”韩旭煞有介事地给她分享经验,“只要不让它发现你害怕它,它就不会欺负你。” 温宜听着韩旭的话,觉得有些奇怪,又以为他是真的想养,于是和从阳打听:“你哥喜欢狗吗?” 没想到从阳说的是:“不喜欢。” 那为什么还要养。 然后就听从阳说:“韩哥小时候睡在狗窝里,他不喜欢小狗的。” 温宜一怔。 夜里睡觉的时候,温宜因为从阳的那句话有些辗转反侧,忍了几次,才靠近韩旭小声地问:“你睡在狗窝里?” 韩旭原本都已经闭眼了,听到这话,手搭上她的腰,不答反问:“从阳告诉你的?” “不是……”说完又觉得不打自招,毕竟他的事,她只能从从阳那里知道。 她凑近他,悄声问着,像是在说秘密:“是吗?” 韩旭说:“你别问这些。” “为什么?” 韩旭不答。 “告诉我吧。”温宜翻过身来,趴在他的胸口上,“怎么样才能告诉我?” “要收买我?” “可以吗?”温宜打起精神。 韩旭捏了捏她的后颈,手又伸到前面捏了捏她的耳垂,半垂着眸光,语气危险:“做一晚上都可以?” “……”温宜因为他这话吓了一跳。 帷幔之下,有些静悄悄的,可韩旭的手却一直没从她的耳垂上拿下来。 像是不能商量。 温宜敏锐地察觉到他这句话背后不想说的意味明显——韩旭说过小时候的事他都不记得了,其实并不是不记得,只是小时候的事让人听了难过,便是他自己想到小时候的自己,也会替他难过,所以他会说不记得了。 她想着他们上一次谈心,他用他小时候的故事换自己的,然后知道了温父的过往,那时他说他的要下一次再告诉她,不然她就太难过了…… 温宜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告诉我吧。” “做多少次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方师傅,指路第15章 第79章 第79章 韩旭抬了抬手, 把温宜抱进怀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香,夜色浓眷, 帐不透光, 他看不到温宜的脸,温宜也看不到他的。 “……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别说这种话。” 韩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沉沉地砸进温宜耳畔, 她在这句话里感觉到被珍重,可只是被他拥进怀里时, 便觉得了。 二十年前,韩旭和韩识嘉同时出生, 在京畿的一个小庄子里。姜氏是上山为孩子祈福, 不巧身子发动。柴户家的妇人则是被气得临产——那家的男人靠砍柴打猎养家,为了打猎,时常住在山里。 有一回为了猎一头山猪, 男人在山里住了四五天, 结果回来的时候, 正巧撞见媳妇被一个男人送回来, 两人还有说有笑的。 从那时起, 他便怀疑媳妇背着他偷人,他们成亲了好几年,媳妇都没怀孕,可偏偏是那次之后没过多久就怀上了, 男人彻底疑神疑鬼起来,妇人那日之所以身子发动,便是因为被男人的疑心病气的。 借屋子给产妇生产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 男人之所以答应给韩家人借屋,一方面是瞧他们有权有势,另一方面便是因为动了歪心思。他坐在屋子外头抖腿,一听姜氏也生了个男孩瞬间站了起来,是真的动了心思。 而似乎连老天都在助他,姜氏生产不利,大出血,韩家带的人手不够,侍女下人全慌了,也让他趁乱钻了空子。 把两个孩子调换的时候,他觉得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是连老天在暗示他这个孩子确实不是他的。 当初只是怀疑,可把孩子换了之后,男人彻底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对着韩旭可以说是不管不顾,连给婴儿蒸米糊都不愿意。后来长到了快一岁又瞧他老哭,耐心告罄便时不时动手。 起初妇人还会拦着,也哭着怨他骂他打他,说他不负责任,既想要儿子又不养,说自己怀孕生子不易。 男人吃醉了酒,听着埋怨,干脆把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 这话一说,妇人彻底恨上了男人,恨他疑她,恨他让自己和骨肉分离,也恨他丧尽天良,竟做出这样的事……再看屋里那个不是自己孩子的人,彻底心灰意冷。 原本这一年来,只有自己为着孩子忙前忙后本就苦涩疲倦,再加上知道韩旭不是她亲生的,便彻底不想管了,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 说是饿不死,他们相看两厌,你冷嘲我热讽,到最后连韩旭吃饭也不再管。乡亲邻里瞧见了,当着他们的面议论,希望他们能因为觉得丢脸,对韩旭好些。 谁想那夫妇直接张口骂了回去,说谁家再多管闲事,韩旭就上谁家给谁当儿子去,又叫韩旭拿着碗到门口要饭,说是乡亲叔婶们心善,总不会短你一口吃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韩旭就是抱着碗蹲在门口,等路过的大叔大婶给他一点吃的。 直到某天,男人回来瞧见韩旭蹲在门口,觉得他像只狗,就把韩旭赶去了狗窝。 家里的狗比韩旭还大,黝黑的一只,眼睛黑而不亮,獠牙却是粗长,刚开始睡狗窝的时候韩旭很怕它,因为它又老又凶又臭,他在里头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狗走过来闻他,在他头上身上走来走去,咬他的头发和衣服。 起初也是怕的,后来时间长了就不怕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只要不动,装作不怕狗的样子,那狗就对他没兴趣了。 似乎也觉得听起来有些吓人,韩旭解释了句:“也不常去,就是他吃醉了,会把我赶去那里。”有时候男人还会守在外头,可对于那时候的韩旭来说,男人比狗还可怕,他宁愿就那样和狗待在一起。 温宜在他怀里,几次抬头,可除了他的下颌线,瞧不见他的神色,她知道他是不给人瞧,便没有说话,只是眼睛跟着悄悄湿润了。 韩旭听见温宜的呼吸变了,却没有惊动她,只是把人抱进怀里,揉搓着,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透过她,抱一抱那个小小的自己。 “后来就好了。” 他喜欢在想起那些旧事的时候,再想一些关于师父的事。 他是五岁那年遇到师父的,就是一个刚退役的鳏夫。 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能回家的时候,是因为他在战场上立了功,上峰想要他的功劳便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回家了。韩旭不知道真假,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他打仗打怕了,也早想回来了,日子一晃十数年,当初离家时还不到他膝盖高的豆丁应该长得很大了,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他这个做爹的。 他花了很多银子在路上,就是为了快点回家,还买了一块布一包糖。 可媳妇孩子早死了。 师父心灰意冷,连祭奠妻儿都没个去处,浑浑噩噩走在路上的时候,遇见男人和女人在打他,还带着条狗,不知是不忍心还是什么,花了五两银子把他买下来。 他把他带回家里,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给了他一个名字,第二句话让他这辈子定了目标—— “你叫什么名字?” 韩旭身上脏兮兮的,眼角还流了血,回他:“……小狗。” 或许再小一点还有别的名字吧,但韩旭真的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在门口要饭的时候,乡邻都这样叫他,后来男人和女人也这样叫他。 “什么破名。”师父嗤了一声,指了指天上:“以后你叫这个。” 他呆呆的,抬头看天上,被日头照得睁不开眼:“我叫太阳啊。” “傻子,旭日东升,你叫韩旭。”师父就用手心用力擦掉了他眼角的血迹,“以后你就跟我姓了,我娘们儿死了,娃也死了,我花了五两银子给你买回来,你得给我养老送终。” 已经很久没人给他擦脸了,韩旭痛得咧嘴,却点点头,什么都答应。 夜色静悄悄的,可旧事并不安静,它随着韩旭低沉的话音,像是被夜风吹落的一片叶,落进名为心绪的湖里,泛起涟漪。 温宜枕在他的肩头:“虽然你叫他师父,可其实把他看作了父亲吗?” “……是吧。”在韩旭还不知道生恩真相的时候,他便告诉自己,他这一辈只有养恩要报。 “那你是真的想养小狗吗?” “其实也不想。”韩旭在她发顶亲了亲。 表面上怕狗的是她,可其实怕的也是他,那话说来,与其说是给温宜听,不如说是给自己。 “等它的伤养好了再送走吧,先前韩思弦的那只养在了吴师傅那儿。”韩旭其实早就想好,“这只就送武镖头那儿,他应该会喜欢。” 温宜扯了扯他的衣领,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不了,我们就养它吧。” 韩旭看见了她那双莹亮的眼睛,听见她说:“它会好起来的,我们也会。” 旧事久远,蓦然想起,从思绪到心绪都有些累,韩旭什么也没有做,抱温宜在怀,馨香醉人,踏实地睡了一夜。 翌日韩旭又去了河道边。原是可以不用去了,但因为在邓主事那儿知晓了一些方师傅的旧事,他便想着看能不能再打探点消息。 他刚到营地,邓科瞧见他,快步过来,面上带着高兴:“因为放线的事,三殿下想见见你。” 皇子说要见自己,韩旭自然是惊讶的,他点了点头,知道此事邓主事一定出了不小的力,便对着邓科行了一礼,说是感谢他的好意。 “谢我做什么?不是我说的,是大家说的。”邓科轻笑着扶他起身。明明是侯府的大少爷却全无架子,难怪侯爷会看重这个儿子,又想自己那儿子能跟这样的人做朋友,也算没差得太离谱。 邓科同他说了个日子,韩旭记在心里,想着那日要穿得体面些,却没想日子到了,人也体面了,三殿下来不了了。 皇子殿下日理万机,没空见他也正常,毕竟原本好端端的说要见他,韩旭才觉得奇怪。于是,他客气地多问了一句才知,原来是宫里出事了。 - 因为韩识嘉“自糊”考卷的事,春闱被弄得一塌糊涂,就算不是亲子,可承恩侯当初逼问内阁确是为了韩识嘉,其慈父之心天地可见。 惊动了内阁又惹礼部折腾,到头来却是闹剧一场,韩识嘉是侍疾去了,韩益却得奔波各处给人道歉,先是段老后是秦老,姿态放得很是谦卑。 可面对礼数周全的承恩侯,段老秦老又能说什么,当初内阁大堂的汗泪消失在弹指一挥间,化作了一句:“侯爷慈父之心,我等明白。” “都是儿孙债啊。”承恩侯摇了摇头。 此事传到宫里,宣景帝良久未言。 韩识嘉如此才学却白白断送了前程,为的是什么——臣子臣子,先为臣后为子,韩家如今为了皇室清名,自毁前程,他韩益不为自己儿子谋划,反倒为着朕的儿子出谋划策…… “唯有承恩侯,最得朕心。” 只宣景帝的这颗心还没安定多久,宫里又出了事—— 二皇子遭人刺杀,身受重伤。 因为此事,二殿下的宫殿前聚集了许多人,连三皇子李墨也来了,各个敛声屏气,不敢多言,都怕惹了圣怒。 宫中守卫出现如此纰漏,御前司首当其冲,韩璋跪在阶前,将刺杀二皇子的死士压至殿中,可惜此人已经断气了。 “此人的身份可查到了?” 韩璋跪在殿前,有一瞬间的语塞,后来说的是:“此人身上没有记号,查不出身份。” 死士的身份暂且不明,但好在太医院的医术足够高明,二皇子在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也因为二皇子遇刺的事暂无定论,朝野之中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说的最多的便是此事是大皇子所为,毕竟春闱之事后,不管如何,大皇子办事不力的名声板上钉钉,他本就只有文臣支持,经此一事后,在文臣心中又不算得力,自然是心生不满。 但众人也只是嘴上说说,没有证据,也不好下定论。 御书房内,宣景帝将两封密信掷在大皇子李泰面前:“不过是一次春闱,便叫你如此残害手足,叫朕如何放心将皇位传给你。” 李泰跪在地上,冷汗如雨下,根本不敢抬头,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两封密信,是如何也想不到父皇是怎么发现的,他明明藏得很好的。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佑就算有错,也罪不致此。” 李泰在宣景帝这句话中深深地闭上了眼。 春闱之事定是李佑所为,承恩侯之子韩识嘉如此惊才绝艳,如果此事是真,当初承恩侯便不可能到内阁去要说法,韩识嘉若真是自己糊名,他又如何会承认?岂非白白断送前程? 李泰在想明白此事之后,并没有觉得豁然开朗,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恐惧——李佑当初已被禁足,说明父皇是相信此事是李佑所为的,若不是承恩侯相助,他不可能那么快解除宫禁。 而这就是李泰最恐惧的地方——承恩侯是父皇的人,韩益之所以敢这么做,一定是父皇授意,此事是父皇在保李佑。 李泰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说父皇是知道的了。” 宣景帝默了片刻,看着他怀袖中的折子,知道他是有备而来:“朕知道又如何。” 这话一说,李泰便知道自己手上的关于李佑舞弊的罪证不用奉上了:“父皇口口声声说属意我,可面对李佑犯下的种种过错,却选择视而不见,儿臣不知道这个属意从何而来。”他话是如此,可言辞里却是知道父皇为何偏爱李佑的。 李佑的生母乃是宣景帝的发妻,却在宣景帝登基前就病逝了,当时李佑不过八岁,以至于这些年来,宣景帝时常觉得对不住李佑。 面对李泰的质问,宣景帝只道:“他于春闱一事设计害你,如今你刺杀报复,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李泰跪在地上,手却在袖袍底下握起了拳。 就在他原以为宣景帝要偏心到底时,父皇忽然道:“仁心乃天命,有德方为君,你若是连你的亲弟弟都容不下,那天下泱泱之众,你又能容得下谁。” 李泰在这句话里猛然抬起头来。 宣景帝却不再看他:“回去吧。” 几阵风来,吹灭了御书房中仅有的几支蜡烛,宣景帝坐在一片昏色之中看着李泰的背影,目光深深,从咬牙切齿到欣喜若狂几乎是一瞬之间,他这样锱铢必较的性子,往后若是登基,李佑决计活不了。 宣景帝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开口,直到天色彻底昏沉。 天边星辰被重云遮去,月色也无,他的声音单薄又透着寒意:“承恩侯府上可有女儿?” 安留良站在角落之中开口:“侯爷府上只有一位韩小姐,是韩家出了五服的亲戚,她母亲姓韩。” 那便其实是外姓了。 宣景帝之所以坐在那处想了许久,便是因为虽然韩家如今并无任何参与党争之心,可韩益毕竟手握西北兵权,若让李佑和韩家结亲,会不会让韩家起了谋逆之心。 但如果这个女子只是姓韩…… “她父亲是什么人?” “似是地方的一个盐商。” “去查清楚。” 安留良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宣景帝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韩老夫人似乎很喜欢这位韩小姐……” “什么意思。” “识嘉公子还未成亲呢。” 韩识嘉先前因为身世之事,和温家的婚事已经没了,如今又因为两位皇子的事,没了前程……这个时候,韩老夫人把一个外姓女子接到家中又对她偏爱有加…… 安留良什么意思,宣景帝心中明白,他沉默了半晌,缓声道:“先去查吧。” 韩识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吉安给他研磨的时候,同他道:“宫里有人在打听韩思弦小姐的消息。” 韩识嘉笔尖停了停,但也只是一瞬,像是早知如此。 这才是他为什么顺着韩益把糊名的事担下来的原因——韩益如此筹谋,为了不过是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这是一场争权夺利的斗争,他在知道这个棋局的时候,已经沦为了局中注,那一夜他想了许多,想到了韩旭之所以被接回京中,想到了他与温宜的婚事,又想到了那些因为舞弊案死去的收卷官,此事已经牵扯了太多人了,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最后他想的是韩思弦,想她给自己送汤时说的那些话,想她看着自己时那藏不住情意的眼神,他不希望再牵扯更多的人了。 糊名的事是挽救了两位皇子的清名,他走到这一步,便是在赌皇上或许能看在他一无所有的份上,不会再要走什么。 “公子是要娶思弦小姐吗?” 从认下糊名一事的时候开始,他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所以他并不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暑退霄净, 秋澄景清,枫叶渐黄,梅子染青。 时近中秋, 饶是韩识嘉再不想回家, 还是回来了。 下了马车,他将书笼和包袱交给小厮, 先去了椿萱堂请安。 韩老夫人其实早早就听窦嬷嬷说识嘉要回来了,可瞧见了人, 还是忍不住的心中高兴,一屋子的女眷, 他原是不好久待的,但韩老夫人久不见他, 想得紧, 让他到跟前坐,也多说了几句话。 “临川先生身体可好些了?” 韩识嘉同大夫人、三夫人见了礼,目光落在温宜身上的时候, 微微一停。 温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他自然听说了, 也差人去大理寺打听消息。两件事里, 不论哪件都叫人听来皱眉, 据说温宜还闯了火场……他都不知她竟如此英勇果敢,在他的印象里,她明明是个温婉柔弱的姑娘。 他今日直接来请安,便是知道她在, 亲眼瞧见她安然,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明知不能, 目光依旧忍不住地多看了几眼,像是想确定她真的无恙。 这一眼有些久了,连温宜都有些意外,于是她起身,给韩识嘉行了一礼。 韩识嘉恍然回神,还礼回去,最后对韩思弦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这才坐下:“回祖母,老师已经无碍了,但大病一场,身子大不如前,再想像从前那般逍遥自在怕是不能了。”临川先生为官时遍历地方,辞官之后,更是放纵了无拘无束的性子,要不是认了韩识嘉作学生,只怕真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寻不到踪迹。可人总是要服老的,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再想四处游历,怕是不行了。 临川先生同韩老夫人年岁相仿,这话叫韩老夫人听来,忍不住地推人及己,语气里带着几分伤春悲秋:“以他的性子,只怕会很郁闷。” 韩识嘉因为这话面上多了几分无奈的笑意,毕竟确实如此。 原先因为糊名的事,老师总骂他,可他一生病,又只能被韩识嘉管着。 这段时日,是临川先生一张口说他自毁前程、愚不可及,韩识嘉就在另一边说不让他吃冰,少跑少跳多走动,又当着他的面吩咐厨房说菜不能油、肉不能腻、汤不能浓,连糖都不能甜。临川先生说一句话,他说十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生气。 “先前出了事,临川先生又生病,事都赶到一块儿去了,你难得回来,就当是换换心情。快中秋了,歇一歇也没什么。”韩老夫人这话其实是说他从前勤于学业,如今出了糊名的事,仕途上一时半会儿难有着落,这是要劝慰他不要着急,从长计议。 韩识嘉不是个沉缅过去的人,换做以往,他定会说祖母不必担心,可今日他却一口答应:“祖母说的是。” 韩老夫人原以为他是心灰意冷,正要开口安慰,不想韩识嘉忽然回头,目光越过温宜,落在了坐在末位的韩思弦身上:“不知思弦姑娘愿不愿意与我一道去游湖赏秋。” - 桃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挺惊讶,昨日是明秋陪小姐去请安的,要不是今天撞见了两人一道出门,她还不知道呢。 如今秋高气爽,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明秋边看风筝边和桃月说话:“识嘉公子还给思弦小姐带了帷帽,扶着她上马车,真是体贴周道。” “是吗……”桃月不太高兴地开口,“我原先还以为思弦小姐是一厢情愿,最多就是韩老夫人也有点喜欢她,没想到识嘉公子也……”她对韩思弦喜欢不起来,谁让她先前专程养了狗来吓小姐。 温宜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们语人是非,拿着绣棚挨个拍了她们的脑袋,明秋桃月顿时像天上忽然被风刮跑的风筝,缩了缩脑袋。 “风筝不好玩吗?说人闲话做什么?” 桃月挨了两下:“再不说了。” 韩旭进来的时候,就瞧见温宜训人,她少有跟桃月明秋生气的时候,于是走了过来:“说什么呢?” 两人顿时不捂脑袋了,连忙请安。 韩旭就知道她们在闹着玩了。 温宜告状似的:“在说韩识嘉。” 韩旭眉梢不动声色地扬了扬:“说他做什么。” 温宜就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 后来用膳的时候,韩旭才听下人说了韩识嘉和韩思弦的事,后宅里,这种事情传得最快,想遮都遮不住。 只温宜说了不语人闲话,夜里沐浴过后,坐在妆台前通发时,却为着韩识嘉的事有些出神,一则是为着韩识嘉和韩思弦同游的事,倒不是她还惦记着人家,只如果韩识嘉当真喜欢韩思弦的话,今日便不该在堂中看她那一眼,又仅仅只是和韩思弦点头问礼。这第二,也是这段时日一直叫温宜觉得奇怪的地方——韩家为什么要促成韩识嘉和韩思弦的婚事。 不说韩老夫人是不是真的喜欢韩思弦,单单以承恩侯如此的心思深沉,大抵不会让韩识嘉娶一个出身平平的女子。 韩思弦出身江南,家中还是行商的,是改了姓氏才和韩家攀了亲的。说来残酷,但官宦世家之间的姻缘便是如此,越是高官显贵越是看重联姻,韩识嘉娶她,对韩家没有益处。 温宜正出神呢,连韩旭靠近都没发现,等她在镜子中瞧见人,就已经被韩旭从身后掐着腰,转过来放在了桌上。 他的手压在她两侧,靠近时带着压迫感,他在温宜不动声色的后仰里,轻挑眉梢:“还在想?” 他明明说得模棱两可,温宜却不打自招:“没有。” 韩旭稍微低了头,目光跟着一暗,烛光照不到的地方透着危险:“我都没说是什么,你就说没有。” 温宜没想到他还会套人话,整个人无路可退地靠在镜子上,小声求饶,声音软乎乎的:“我错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韩旭不高兴的神色愈加明显,将她困在身下的手,勾起了一缕她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长发,绕着圈,像是把玩:“错哪了?” “……不应该想他。” 发丝绕了紧:“想他想到要跟我说对不起,这是想什么了?” 温宜心中警铃大作,只觉得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后面句句都是错的,她讨饶着开口,像是商量:“我说想什么,能让你高兴点呢?” 韩旭却彻底扬起眉来:“不能同我说?” 温宜觉得他有些太醋了,不知道是不是装的,又知道自己因为理亏实在说不赢,毕竟只要她想到韩识嘉,就什么都是错的。于是她轻轻捧着他的脸,控诉:“你有些无理取闹了。” 韩旭觉得她的手指凉凉的,一看就是沐浴之后,就站在这里吹风了。他像是伤了心,顺着温宜的话:“都因为他觉得我无理取闹了。” 这句话撒娇的意味有些明显,温宜笑了起来:“你是真的在生气吗。” “你说呢?”韩旭又板起脸来。 “真的生气了?”温宜觉得这是个台阶,顺势就要下,开始解释起来,“我刚刚就是在想……” 韩旭哪里想听这些:“说点好听的,生气的人是听不进道理的。” 这便是要人哄了,温宜从善如流:“怎么才算好听?” 这回韩旭没有说话。 温宜心领神会地低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亲,他的唇不算薄,但唇形明显,可他身上的什么都是明显的。温宜很有诚意地抿了抿他的唇瓣:“这样可以吗?” 一触即离的吻,叫温宜有些红了脸,可她的羞怯在他眼里是最好看的。 韩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唇上,是忍着没有亲回去,嘴很硬:“不算有诚意。” “那怎么才算?”她问得谦虚,像是真的要哄他开心。 韩旭的手就从温宜的衣摆摸了上去,轻易就勾掉了她的小衣,那一点带着软玉温香的甜腻落进他粗粝的掌心,他没有闻,但摩挲的手指已经替他闻过了。 “这样才可以。” 里室的烛光熄了大半,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只剩唯一,温宜被抵在镜子上,往前是更深的喘息,往后是没有退路泛着冰凉的冷意。她被韩旭捏着下巴亲吻,每一次吮吸都格外用力,唇舌交缠之下,有喘不过气的窒息。 温宜是反手抓上窗台时,才发现窗没有关严。初秋的风钻了进来,在她的腰际流连,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夜风的轻柔在反复的炙热与强硬里格外明显,她在这样的折磨里,生出一种被人窥视的惊慌,于是她攀上韩旭脖颈,声音断断续续地乞求:“去床上好不好。” 韩旭接住了她的轻颤,答应得很快,就这样抱着温宜去里间。他心眼坏极了,每走一步都像是不怀好意,却又在温宜颤得厉害时停下脚步,捏着她的后颈将人抱得很紧,双唇在她耳下柔软的肌肤流连,像是哄着,问她怎么了。 温宜几乎说不出话,环着韩旭的手有些使不上力,她往下滑着,眼睛却红了,可她不会骂人,到最后,只能用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瞪了回去。 无声地说他坏得可以。 终于落进榻里的时候,温宜的神色已经迷离,可韩旭却没有给她空隙喘息,方才那段断断续续的路,折磨了温宜,也折磨了自己。 他有些急促的喘息,呵叹的濡湿全落进了温宜肩窝里。 韩旭靠在她那里,含着笑意哑声问着:“怎么又……” 温宜整个人烫了起来,只是因为他这句话而已。韩旭手上的青筋暴起,他握着温宜的手几次松劲,像是怕把她给捏断了,声音断断续续:“……好像以前也这样。” 可温宜不会告诉他原因,颤着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喘息。 这日夜里,有暧昧与潮湿断断续续,他们低喃着交换情绪与情意,呓语带着粘腻,与一整夜的说不清。 夜不知梦,晨不知时,翌日温宜是被热醒的,她迷迷糊糊睁眼,才感觉到韩旭抱得她很紧。沉重的呼吸和热意从相贴的肌肤里传递,叫温宜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还在昨夜,还是换了新的一日。 “醒了?”低沉的声音带着哑意从身后传来,就贴在温宜耳侧,热烫的潮意叫温宜从耳尖红到脖颈,连腰眼都泛着麻意。知道她醒后,韩旭越发放肆,手在她身上大肆地摸着,叫温宜轻易热了起来。 意乱情迷之间,温宜被他带走了手,也被他抱得更紧。 清晨的凉意被涤散了,帷幔间迅速升温,他们靠得那么近,像是随时会被他揉进身体里,温宜一边觉得自己渴,一边觉得韩旭久。 忽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惊得温宜回神,她像是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梦方醒。可她一松手,韩旭又贴了上来,像是失了心,温宜又怕又惊:“不行……” 韩旭感觉到她手下一重,眉心蹙了起来,然后在她露出来的锁骨上,留了痕迹。 等两人穿戴整齐再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温言来了,桃月过来提醒。 只不论如何,也有些太不像话了,两人睡眼朦胧地坐在桌前,没有对上视线。 温宜不看他,只问:“温言呢?” “温言公子带从阳去习字了。” 韩旭的手指轻遮着脖颈上的痕迹,是个还泛着红的牙印,赞同道:“一日之计在于晨。” - 同游两日,也算是把京中各处的中秋盛景看了个遍。 韩识嘉送韩思弦回院子,随口问道:“灯会好玩吗?” “好玩。” 韩思弦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韩识嘉,不知道是被手上的灯笼照的还是被眼前的人,便是光不足明,她的眼睛也是神采奕奕——这几乎是她到侯府以来,最开心的两天了,识嘉哥哥陪她一起游湖,还给她买了花灯。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而面前的,也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人。 韩思弦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这么开心。 不过很快,她想起什么,又笃定这一切不是梦,面上过分明媚的笑容随之一顿:“不过再开心,明日也不能再出去玩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这句话语里小小的埋怨带着明显的亲昵。 韩识嘉顿了顿才问:“为什么?” “明日要上课了。”老夫人给她请了个女先生,天天教她读诗。 “你不喜欢?” “喜欢的。” 韩识嘉看着手里的花灯:“最近都学的什么?”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韩思弦说:“学的《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韩思弦在说出名字时,听到了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可韩识嘉的面上看不出神色,像是没察觉到她话语里的暧昧:“背到哪一句了?”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韩思弦背得有些小声,像是不好意思,可她明明是不好意思的,可又因为面前的是韩识嘉所以生出了大胆来,他不会不知道《关雎》是什么诗。可他明明知道,还是接过了话音,韩思弦在自己的心跳声中开口,“识嘉哥哥,我们一起听过的凤求凰,算是钟鼓之乐吗?” 豆蔻年华的女子清婉的话音里带着直白又羞怯的情意,韩识嘉垂眸看她,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说不是。 可紧接着,韩思弦就又在失望里听到了他的声音。 “钟鼓之乐,是迎亲的乐音。” 韩思弦回去了,带着满脸的酡红,知道自己会有一夜的好眠。 韩识嘉从院门前离开,路上有沉沉的夕阳西落,他抬起头时,看见了巨大的落日,也与刚下差回来的韩益遥遥相对。 两人目光一撞,韩识嘉没有行礼,承恩侯没有唤他。 谁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并月堂里多了只小狗, 最高兴的却是从阳。 温言盯着他练字,原也不过是想像小时候长姐带着他学习的时候一样,可他和长姐一样, 从阳却不是他, 这人并不安分,只写了两个字便坐不住了, 撺掇他去玩。 “嫂子抱了只小狗回来,你想不想去看看?” 原先温言学习的时候, 旁人同他搭话他都是不理的,只从阳说的是长姐的事, 温言就摇摇头说不可能:“长姐不喜欢小狗。” 从阳却说:“但她喜欢韩哥啊。” 温言从笔墨书香之中抬起头来,有须臾没有说话。 “她喜欢韩哥, 韩哥想养小狗, 就可以养。”从阳一脸聪明样,不知道是在炫耀什么,“听说那小狗瘸了一条腿, 还被马车撞了, 可可怜了!也不知道这几天周大夫救得怎么样了, 我们去看看它吧!” 温言答应了。 只两人去的时候, 温宜和韩旭已经在了。周大夫正在给韩旭看伤——当时被房梁烫伤的地方已经可以拆纱布了, 可刚拆开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连痂也是好大一片,温宜这么白,身上连痣都很少, 这会儿看着韩旭身上的伤,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周大夫给他上药的时候,韩旭见温宜一直没有说话, 知道她是吓着了,便开了句玩笑:“要不周大夫您还是给我包回去吧,看着怪吓人的。” 话音未落,温宜就在他后腰的地方戳了一下,像是想说他不乖,然后就被韩旭攥住了手指,像是怕她痛一般,替她揉搓了一下指尖。 周大夫不知道他们闹别扭呢,一本正经道:“伤口愈合成这样,已经不能再包了,再捂着要化脓的。” 温宜就说:“大夫别听他胡说。” 周大夫又说了些注意事项,诸如不要碰水,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撕扯伤口之类的。 韩旭捏着她指尖的手就变成了摩挲,手腕处的那块肌肤最嫩,韩旭的指腹上有茧,摸过去的时候,让人不可忽视。 后来韩旭看温宜总时不时看他手上的疤,像是忧心忡忡又像是愧疚,周大夫走后,他站起来,捏了捏她的后颈,在她耳边用气声开口:“幸好昨天做了。” 红潮爬上了温宜的耳尖,也不知是被他这话烫的,还是他的气息。她知道韩旭昨日是故意生气的了,就是因为知道今日换药,这人的心思全花在这种地方了:“不知羞。” “我知羞,是它不知道。”韩旭牵着温宜的手往下沉了沉,明明没做什么,却叫她连手指都是颤的。 是不知道,昨夜做了这么多,今日的还是黏的。 只光天化日的,尽说一些叫人面红耳赤的话,温宜红着耳尖遮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发言:“继续素着吧。” 两人带着两个弟弟一起去看小狗。 大夫给它处理了伤口,侍女给它擦洗了毛发,原来灰扑扑脏兮兮的小狗明明还病着,却焕然一新,温宜这才知道它原来是白色的。 温宜和韩旭站在一侧,两个小孩倒是蹲的很近,从阳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它身上的毛,似乎是被他摸得很舒服,虚弱的小狗睁开了眼睛。 从阳开心道:“哈,它看我了!” 似是被他的话音感染,温言也谨慎地动了手,摸到它脑袋时,小狗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像是在确定有没有危险,就又重新闭上了。温言没有学着从阳大叫,而是抿了抿唇,像是开心。 温宜站在人群后头,听到韩旭问她:“你就是因为这样把它带回来的?” “嗯……”温宜抬头看了韩旭一眼,轻轻应着,“它的腿伤了,又被路过的马车撞倒,明明什么都害怕,却不害怕我。” 韩旭看着那只小狗,过了会儿,目光落在它旁边的从阳身上,想他回家之后,见到从阳的第一眼,师父同他说:“从狗洞里钻进来的。”又说是个惨娃娃,爹死在外头又没了娘。 当时师父已经没几天了,但韩旭没嫌他给自己留了个累赘,只道:“你就是喜欢捡小狗。” 一句话,叫两人想起从前,韩力躺在床上就笑了:“我善嘛。” 温宜见他有些走神:“在想什么?” “想你。” 温宜抬头看他,意思是想我什么? “想你会不会嫌弃我。”韩旭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个头,“这么大高个,要吃很多的饭,还带着个拖油瓶。” 温宜悠哉游哉地开口:“也不知是谁说的,靠媳妇养的男人没出息。” “会说这种话的男人才没出息。”韩旭无声地笑了,片刻后又道,“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 韩识嘉本就是京城的风云人物,近来又时常在出入诗会画舫灯市戏馆,自然是叫人留意的,遑论他身侧还有个年轻靓丽的女郎。 听闻那女郎是韩识嘉的表妹。 听闻那女郎是韩家的远亲。 又听闻韩识嘉同那女郎挺好的。 对,就是挺好的。 至于是哪种好…… 众人言辞间相视一笑,算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只一些人感叹韩识嘉科场失意情场得意,也有一些人轻嗤他是仕途无望,只能靠些儿女情长寄托愁绪,是英雄气短。 但不论什么,众人都知道韩识嘉应当是好事将近了。 也对,到底是弱冠之年的儿郎了,还不娶亲确实有些晚了。 宣景帝听着安留良带回来的消息,神色莫测——韩识嘉为了两位皇子的清名已经断送了前程,到了这个年纪又还未娶亲,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心仪的女子,若是再没了这段姻缘…… 都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此番若是对着两个有情人横刀夺爱,饶是宣景帝这些年杀伐果决,也觉得有些太过狠心。何况韩家纯臣之心,一直忠心为国,科举之事他本就猜忌在先,让韩益先自请不插手春闱之事,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倒是辜负了承恩侯府一片真心。 他将折子放在一侧,转而问道:“京中还有哪户官眷有适龄女子?” 安留良听出了圣意,这便是决定放弃韩家了,但此事牵涉二皇子妃人选,他也不敢贸然开口,心思一转,提了几个家世清白,女儿美名在外的。 果不其然,宣景帝并不满意,沉思片刻,忽然道:“英国公府的女儿是不是还未嫁人。” 这是要改选沈家了。 沈家虽不比韩家有权有势,却是三代忠良,当初英国公跟随定国公出生入死,也是威名赫赫,只可惜后来姜帅战死,沈家的儿子也没能再上沙场,成了个烂泥扶不上的墙。可就算儿子不成气候,英国公余威尚在,沈家在军中也有根基。 “昭和近来在忙什么?”说这句话时,宣景帝忽然笑了,眼神里尽是慈爱。 “回陛下,公主正忙着筹钱呢,说是见永定河的堤坝修了这么久都不见好,心疼国公爷呢。” “女儿家的,做什么要为银子烦忧,让邓科直接去户部支银子。”宣景帝不高兴起来,“她许久没出宫了,别让她去河道边,就去沈家吃茶赏花。” 安留良也笑了:“奴才这就同公主说。” - 夜半的时候,承恩侯进了皇宫。 阴云遮掉了星月,宫道上光线昏沉,宫人引路时,连宫灯都不点,行过墙沿,像是两只乌鸦昼伏夜出。韩益一进来,便看见了倚靠在床头、面色惨白的李佑。 这几日皇上派人打听韩思弦的事连韩识嘉都知道,韩益和李佑自然也知晓了,这是他们计划好的,所以并不意外,可没想到计划进行得好好的,皇上却将派去江南的暗卫又召了回来,久不出宫的昭和公主还去了英国公府,这便耐人寻味了。 李佑重伤未愈,气色不佳,如今又没听到好消息,脸色更是难看:“父皇为何迟迟不下旨意?” 这事确实出乎韩益的预料,他原以为李泰对李佑下了杀手这事已经足够宣景帝下令赐婚,却没想到韩识嘉会横插一脚,目下听着李佑这话,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殿下伤重如此,皇上便是要指婚,眼下也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李佑一噎,再开口时亦是没什么好气:“孤听了侯爷的话,让大皇子捅了一刀,原以为侯爷是有什么高招,不想是在自家儿子面前栽了跟头。” 两人机锋相对,面上看着不显,语气里却是一致难掩的气急败坏。 经过科举舞弊一案,韩家在皇上面前彻底成了纯臣,但这并不足以让皇上动了让韩家和皇室再结亲的念头,因为余锞手中有兵权。太后专政在前,余锞有兵权就是韩家有兵权,一旦李佑娶了韩思弦,那大皇子的储君之位便不再是板上钉钉。毕竟论起权势地位,萧家都要望韩家项背,皇上一方面信任韩家,可多年的帝王之心又让他不得不谨慎。 李佑说韩益让大皇子捅了他一刀,这话不假,毕竟李泰手中关于李佑科举舞弊一案的罪证就是韩益送到大皇子手里的。 当时李泰带去御书房的,便是李佑的罪证——而这份罪证并非事关韩识嘉,仅仅只是李佑买通收卷官伺机脏污举子考卷而已,可这恰恰就是李泰在意的地方。 先前李佑解除宫禁来得太轻易,李泰本就心气不平,收到李佑舞弊的罪证之后,又联想到韩识嘉突然出来承认糊名,自然便会认为是皇上从中调和,替李佑遮掩,而只要让李泰知道在这场储君的抉择中皇上并非全心全意的属意他,他便会坐立难安。 韩益要的便是李泰的坐立难安。 因为这时候的人是最容易煽动的,一点的风吹草动便能打草惊蛇,只要有人从中挑拨几句,那这把刀便磨好了。 死士抓到,又有密信,大皇子罪责难逃,其实李泰带着罪证面试的时候,韩益也在赌,他在赌皇上会不会看,因为如果皇上一旦看了罪证,便能猜到舞弊的事不是李佑所为。 但他赌赢了。 他赌赢了。 直到昨日,他都是赢的。 韩益在李佑的冷言冷语中,看向月出后,倒映在窗纸上的竹影,目色森幽。 当初让韩识嘉认下糊名的事,他自以为大获全胜,却不想竟还有后招。 他在皇上面前做足了纯臣,是利也是弊,韩识嘉这是在借着韩益机关算尽才捧到宣景帝面前的那颗拳拳之心,让宣景帝心生愧疚——如今他日日与韩思弦同游,这是做足了要与韩思弦成婚的姿态,而韩识嘉已经没有前程了,宣景帝便是再冷酷无情,也不能逮着韩识嘉一个人不放,因为这会寒了忠臣的心。 借力打力吗? 韩益幽幽地看着那片斑驳竹影,心道,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 可他的眸光全是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夜半风吹断, 残月照三更。 这夜星月寡淡,暗色中只有风习,孤寂得叫人心慌。 二皇子看承恩侯不说话, 原是着急的, 可看他沉在阴影里的神色,又莫名的心里发怵, 仿佛秋凉不是来自窗外风,而是面前这个人, 他咽了咽口水:“那此事便算了吗?” 若是算了,两人都将沦落至一个尴尬的境地之中, 毕竟真要论起来谁更着急—— 李佑自然是急的,因为他需要韩家支持。 韩家若不选他, 规规矩矩做个纯臣, 也尚且不到灭族的时候,手中又有兵权,萧家轻易奈何不了他们。如今父皇让昭和和沈家往来, 很可能是为了试探沈家口风, 若沈家真的答应了, 那他们此前的所有谋算便要落空了。 韩益自然也是急的, 他表面上虽是纯臣, 可若和二皇子的联盟破裂,不说先前圣上已经忌惮韩家,就说他帮李佑做成舞弊一案本就已经得罪了大皇子,再想投诚已无退路, 而萧家是决计不可能和韩家平分朝堂的。 这才是韩识嘉真正高明的地方,他借力打力,让原本刚刚建立起联盟的两人, 又在瞬息之间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当真是成也败也。 韩益立在那里,须臾轻嗤一声道:“小儿无知。” “他敢这么自信,便是以为我算的是他。”韩益的语气变得悠哉,“可我算的真的是他吗?” 李佑在韩益云谲波诡的话音中,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想嫁便能嫁吗。” 从始至终,他在意的,只有韩思弦一人。 韩思弦是外姓女,其父也就是蒋家的根基在江南。皇上派人前去,是为了要拿蒋家做人质,如此就算往后韩家真的有了不臣之心,有这个把柄在手,韩思弦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之所以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就是为了摆脱这个掣肘啊。 韩益转动着手里的扳指,扳指下的指节带着厚茧,那是他这些年杀人如麻的证明,也是他城府深沉的遮掩。 他甚至有些想笑:“他又怎么知道,那些所谓的日日同游,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呢?” 丝丝缕缕的寒意穿过单薄中衣流进了李佑的五脏六腑,他在韩益的调侃中,遍体生寒:“二皇子早些养好身体才是当务之急,一个女子而已,想让她嫁人,方法有的是。”那人站在阴影里,半明半亮,“我就这么一个侄女,希望二殿下不要辜负了她。” 一句话,既给了李佑信心,也给了他警告。 皇上那句英国公府是给了自己选择不假,可也让李佑有了新的抉择。 可大家早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今舟行深涛,谁若想下船,那便不要怪河水太急了。 “皇上既然想寻蒋家的人,那便派人将他们接来吧。” “女儿要嫁人了,也该和女婿见一面才是龙凤呈祥。” - 秋后天燥,大夫人想着温宜前些日子遇火,吩咐厨房给她送了滋阴润肺的蜂蜜梨汤,为表谢意,温宜专程去陈春堂给大夫人请安。 余氏这段时日心情甚佳,原因无他,韩识烨的婚事基本定下来了,只他到底是做弟弟的,只等韩识钦的婚事一定,便能和柳家下定。 也不知是婚事将定还是什么,韩识烨近来稳重了不少,学堂都规规矩矩去了,也真老老实实读了几本书。 余氏心情好,便是对着温宜和韩旭也和颜悦色了不少。毕竟柳家身份显赫又有实权,这是温家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韩旭呢也一直老老实实地做着那打铁生意。有时候余氏会想,先前让韩璋带着韩旭花天酒地是不是错了——这人乡下回来的,黄泥厚土养出来的性子就是淳朴老实,你让他做纨绔他也做不来,而温宜更是书香沁润长大的,就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只要不苛待他们,他们比吕姨娘还要安分。 前后一想通,余氏不由得心生愧疚,让人给温宜送了梨汤。 温宜最讲规矩,梨汤这一送,第二日定是要来请安的,余氏瞧着这会儿才辰时。 刚行完礼,余氏就叫温宜坐下了,笑得慈眉善目:“我早知道你会来,你向来是最守礼的。” “我当昨日的梨汤怎的这么甜,原是母亲想我了。”温宜也跟着笑了,“也是我这个做儿媳的不孝顺,请安来的不够勤,叫母亲想我了还要用甜汤去请,真是罪过……往后母亲闷了烦了想寻人说话,直接差人唤我便是,也万万不要再送什么甜汤,该我给母亲送才是。” 余氏被哄得眉开眼笑:“还是女儿家贴心,不像识烨,多啰嗦两句就嫌我烦,说要去看书……我这不是怕你忙吗?前阵子家里出了那样的事。亲家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叫太医去瞧瞧?” “父亲的身子已经无碍,劳母亲挂心了。”温宜微微颔首致谢,“说起读书,也真是多谢母亲给郎君寻的那位夫子,经史子集熟读成诵又博古通今,对郎君也没有门户之见,循循善诱,几个月下来,郎君已经能自如的读书习字了。” 学了这么久,才只是能读书习字,想来是真的不善读书此道,余氏心中开心,口上却是勉励,说还要继续学习。 温宜应下了。 过了会儿,乔嬷嬷领着人进来,说是也来给大夫人请个平安脉。 温宜看了一眼,竟是詹女医。 似是她这段时日常来,余氏已经见惯不惯了,给女医诊脉的时候,随口问了句:“三夫人那处可有去看过?” 詹女医没开口,乔嬷嬷先答了:“去的不巧,三夫人还睡着。” 余氏便没再问,只是自己瞧完了,也让詹女医给温宜看看。 从陈春堂出来,温宜脑子里一直想着方才堂上的话。 自从韩老夫人病了,侯爷进宫请了旨意,说是请太医院的女医每月到府里给瞧瞧。这事无论谁看,都得说一声孝顺。而来都来了,家中有一位怀着身孕的三夫人,又有一位体弱的小夫人,韩老夫人便开口请女医也给各院的女眷都看看。 只詹女医也来了好几回,却没能给三夫人诊过几次脉,因为总是去的不巧,三夫人不是睡着,就是出门了。今日也是如此。 温宜想着,要不了两个月,赫氏就要临盆了,如今正是瞧大夫最紧要的时候,怎的宫里的御医来了,还推脱遮掩。 许是真的白日不能想人,翌日温宜给余氏请安出来,刚巧碰上了正在花园散步的三夫人。前几日天冷又阴,今天终于是见到太阳了,赫氏憋了几日,今日才算是出来透了口气。 两人一东一西,一抬头的功夫就对上了视线,再想装作没看着是不可能了,何况温宜还是晚辈,于是她上前主动问安:“三婶婶万福。” 赫氏原是要走的,但看温宜过来请安了,挺着肚子扫了她一眼:“又去看大嫂?”语气不算热络。 两人的关系确实是有一些尴尬。 毕竟当初韩老夫人突发心头疾时,赫氏当堂诘问的事历历在目,后来又在她院里传出有关温宜的传闻,惹得韩老夫人责罚了她的婢女,求情不得还和三爷吵一架……赫氏在孕中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到后来却说罚错了,府里的传言和韩旭有关,是他自己说的…… 别说赫氏,换谁来对着温宜都没有好脸色。 “这几日乍冷乍热,风又大,三婶婶出来走动的时候,不若多带件斗篷。”温宜有错在先,姿态谦和,“这些话现在说来可能有些晚了,前阵子冲撞了三婶婶的事,还请三婶婶不要挂心,都是我和郎君的错。” 先是跪了祠堂,如今又在自己面前乖乖认错,饶是赫氏再有脾气,可到底是做长辈的,为着件过去了许久的事斤斤计较倒显得她小气,“算了,你也是担心母亲。”况且这事真说起来,也是她院里的下人没规矩,竟敢把她说出去的话拿出去瞎说,赫氏动了动鼻子,“当初若不是你,母亲不知还要受多少罪。” 温宜连忙说了句不敢当,一副好好听训的模样。 赫氏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心中舒坦了,说起话来也好听不少:“母亲从来喜欢你,大嫂也看重你,守好规矩,往后定是能享福的。” “那都是温宜分内之事。”温宜柔声说,“三婶婶怀有身孕,那才是天大的福气。” 赫氏见她当真没有半点得意的神色,又想着温宜确实不是这样的人,听着这话,心情好了不少,轻哼一声,走了。 如今变天,凉日总是胜过暑,过秋入冬的衣裳也该翻出来拾掇拾掇了。 回到并月堂后,温宜带着下人收拾东西。 也趁着这日日头刚好,温宜便想着顺便拾掇拾掇书架上的书。 如今并月堂的书房不只有温宜一个人在用,就像她给余氏说的那样,她给韩旭请来的夫子确实不赖,也真的教了韩旭不少东西,再加上有温宜在旁侧监督,温言又带着从阳在一旁学习,就像是比赛似的,韩旭近来确实精进了不少,也是攒下一小摞书了。 韩旭有时候过来习字,站在她的书架前振振有词,让她给自己腾个地方,说自己也是读书人了,温宜都随他了。 温宜做什么事都很专心,特别是有关读书的事,以至于她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没留神才捡回来的那只小狗不知何时跑来了书房的桌子底下睡觉,她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踩了它一脚。 脚尖倏然碰到东西的感觉叫温宜吓了一跳,她往后一退,才发现是那小狗,于是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在书房门边站了好一会儿,退出去了。 韩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温宜忧心忡忡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于是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温宜便把方才的事说了,说自己没想到它会跑到书房去,也说自己不小心踩了它一脚。 其实就是脚尖碰到了,但温宜也有些不确定,所以觉得很抱歉,那小狗本就腿伤了。 韩旭揉了揉她的脸:“那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温宜小声地说是因为有点怕。 韩旭就说:“没事,它痛的话,会自己跑开。” 温宜想着方才小狗只是睁眼看了她一下,动都没动,松了一口气。 但温宜没再去书房了。 韩旭瞧了会儿,才去找狗,看它安安心心地睡觉,半点不像被踩过的样子,给它拎了起来。小狗睁开了眼睛——那狗也就三个月的模样,不大,又因为一直流浪,有些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韩旭和它对视着,心中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许是因为它太小了,又许是因为它是温宜带回来的。 他忽然同它说:“以后不能跑来这里睡觉,给她吓坏了。” 说完又想起温宜说要一起养的话,不能一直害怕,又道:“你进来的时候,要让她知道,她许你在这里睡觉了,才可以睡觉。” 小狗一直盯着韩旭看,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她刚才不小心碰到你了,不是故意的。”韩旭上手揉了揉它的头,“待会儿你去闻闻她,让她知道你没生气,知道了吗? 说完,也不管它懂不懂,把狗放下了。 那狗在原地看着韩旭,韩旭就冲着站在院子里指挥侍女晒东西的温宜抬了抬下巴,小狗便跟着看了过去。 知道它是明白了,韩旭拍了拍它腰,催着也是鼓励它去。 然后它就真去了。 它的腿脚还不太好,走起路来有些不太稳,身上还有纱布,但它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像是知道温宜怕它,在靠近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它停下来了。 温宜瞧见它的时候有些意外,抬头的时候,在同样的方向上,看见了蹲在书房里看着她和它的韩旭。 韩旭也冲温宜扬了扬下巴,也是鼓励。 这次她没有动。 然后看小狗先是围着她转了个圈,像是确定她不讨厌自己,才慢慢靠近,闻了闻她的气味。 温宜看着那一小团东西待在自己脚边,觉得有些稀奇,然后又抬头看向韩旭。 韩旭还蹲在那里,一直看着她。 天边有昏黄将落,落在身上,像是渡了一层金光,两人隔着夕阳没有说话,眼里却全是笑意。 除了收拾书册,温宜还在库房里发现自己的嫁妆里头有尊送子观音像。 她拿起来看了会儿才想着这还是她进门前准备的,就是为了送给三夫人,当时赫氏已经怀有身孕了。只谁都没想到温宜才进门就和赫氏起了龃龉,东西不好送了…… 可写了心意的礼物,临了换人就太不合适了,温宜想着今日的情形,决定明日亲自送一趟三夫人院里。 三夫人确实不好见,她在院子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侍女给她带路。 温宜刚进到赫氏的屋子,一股浓重的香薰味扑面而来,惹得她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也不知赫氏尚在孕中,熏这么重的香是为什么。 只她越往里走,似是还能闻到一股香烛纸灰味,像是刚烧完的,但又因为香薰的掩盖,若有似无。温宜已经皱眉了,但带路的侍女却不动声色,于是她便没有多言。 赫氏靠在美人榻上,姿态有些懒懒的,脸色也不大好。 “昨日才见,今日忽然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赫氏原是不想见她的,只昨日两人才冰释前嫌,今日早早温宜登门却避而不见,容易叫人误会她是还记仇呢。 “不算什么要紧事,不知道是不是打扰三婶婶休息了。”温宜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进门前,我便听说了三婶婶怀有身孕,特意让人搜罗了一尊送子观音,只是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送。” 明秋端着那尊观音像,放在赫氏面前。 温宜客气地说:“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物件,只您应该也知家母在寒山寺礼佛多年,而在寒山寺求子是最为灵验的,这尊送子观音便是寒山寺的住持亲手篆刻的。” 这话一说,赫氏一改闲散姿态,立时捧起那观音像来看。 寒山寺求子灵验,赫氏自然知道,侯爷的原配姜氏还在时,也曾去过寒山寺给肚里的孩子祈福,只没成想最后一次去时,还没到庙里,身子就发动了,还送了命,当然,这是后话了。 赫氏捧着那尊小像,不算华贵,可用的那玉却是浑然天成,每一抹绿意都出现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仅仅只是看着,便有是噬人心魄之感,是个好东西。 紧接着,温宜又拿出一幅石榴送子图,递到三夫人面前——说是图,实际是用刺绣制成的,要知道当初韩老夫人大寿,温宜以韩旭名义送出的那幅百寿图艳惊四座,整个京城都寻不出第二块,温宜的刺绣手艺可见一斑。如今同样质地的绣图递到赫氏面前,绣布上的丝线华彩流光,上头的图样更是活灵活现。 而且这种质地的绣图,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做出来的,想来温宜尚在家中时,便已经在绣了。相较于这图的珍贵,这份心意才是难得。 两样礼物送出手,三夫人便是再有脾气,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那日我也是害怕,怀有身孕的人就是这样,容易情绪不稳。”这便是在为当初说她闲话的事道歉了。 温宜也不是为了让赫氏道歉来的。 这两份礼物当时她也是用心准备了的,也一瞧便能知道她是想送谁,这样的东西不好留在手里,温宜思来想去,还是想着赶在赫氏临盆前送来,希望不晚:“也是我没留心三夫人站在身侧,细说起来也是惊心,不知当时三夫人和肚子里的孩子可有受惊?” “没有的事。” 这日三夫人留了温宜用膳,席间态度宽和,对着温宜很是喜欢,一如温宜还未进门前,两人相见时的情形。 温宜出来时,有些若有所思,倒不是为着赫氏院里熏香的事,而是觉得赫氏在看到石榴图时,眼中惊艳比起观音像更甚,可她却是对着送子观音像爱不释手。 想完,温宜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毕竟是寒山寺住持亲自雕刻的观音像,其寓意和兆头更好,赫氏更喜爱也是自然。 温宜走在回院子的路上,身后桃月匆匆跟上来了,悄声在她耳边说:“方才三夫人之所以让小姐等了这么久,是因为有个江湖郎中在。” 方才桃月晚走了一步,恰巧看见三夫人院里的侍女送一个男人从后门离开。 “江湖郎中?”温宜忽然想到赫氏确实不怎么愿意见詹女医。 桃月说得更细了些:“奴婢瞧着那郎中的模样古怪得很,明明是一身的郎中打扮,可我瞧了一眼,那药箱里头全是符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秋风飒飒, 主仆三人沿着府中的荷湖,步子慢慢。 “符纸?”温宜低喃重复着,“一个郎中不带药, 带符纸做什么……” 明秋跟着温宜看了桃月一眼, 桃月就更小声了些:“奴婢瞧那人不是郎中,更像是江湖道士。” 温宜想着方才进去时闻到的那股呛人的熏香, 以及那股若有似无的香烛纸灰,觉得这个猜测倒不是没有可能。 明秋就问:“三夫人请道士来做什么?”府里只有韩老夫人偏信鬼神之说吧。 桃月犹豫着开口, 似是也不想如此:“三夫人怕不是信了什么生子的江湖偏方吧,奴婢瞧她方才好像很喜欢小姐送的观音像。” “信这个做什么?”明月不明所以。 温宜和桃月就一起看了过去, 温宜道:“这个送‘子’,送的是儿子。” 桃月原先就是因为家中不爱惜女儿才来到温宜身边的。温宜的那几间陪嫁铺子里又都是无家可归的女子, 类似的事听过不少, 如果赫氏真是那样的,只是让道士来烧符纸已经算是普通了——铺子里,姑娘们做活时偶尔会闲话旧家爹娘长辈为了要儿子的无稽之谈, 其实都是些叫人难过的事, 但因为大家都是由于类似的原因聚集在一起的, 把那些旧事拿出来说一说, “攀比”谁家的爹娘更离谱, 相互鄙夷斥责一通,心里会好受许多,也更知道什么是对错。 这些事桃月常听,温宜也知道不少。 如今韩家主家这一脉, 都是男子,不然韩温两家的婚事也不会拖到她和韩旭。但值得一提的是,赫家倒全是女儿。 不知是哪来的奇闻, 说是孩子的性别,从家中男丁兴不兴旺便能窥探一二,否则赫氏也不会拖到二十多岁的年纪才嫁人,更不会嫁给韩璋。 明秋恍然:“三夫人怕不是听信了江湖郎中的话,才不给詹女医瞧脉的吧,怕在詹女医面前露馅……先前三夫人院里常请大夫,奴婢还以为是三夫人头一次怀胎心里紧张,现在想想,当时出入三夫人院里的大夫,每次都不一样,怕不就是为了让人看男女……” 明秋越说越觉得对,毕竟不管看什么病,若非大夫医术不够,决定了要治,最好请同一位大夫来看,至多不过三位,这样方便大夫施诊调药。女子生产是大事,应该更小心谨慎才是。 温宜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就如明秋所说的,赫氏先前频繁换大夫是为了看肚子里孩子的性别,如今却信了那江湖郎中的话,很可能是因为先前的大夫说是女儿了。 “女儿怎么了?”桃月就问。 是女儿不打紧,就怕赫氏为了要儿子,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毕竟靠大夫把脉是看不出男女的,可连大夫都说不准的事,那些江湖道士会拿出什么法子呢。 温宜本就看不惯这样的事,不然也不会接济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女子,只这些事原是离她很远的,温家就从没有过,如今却的的确确发生在了自己的身边。 夜里韩旭回来的时候,瞧见温宜忧心忡忡的,连饭都没吃多少:“不好吃?” 温宜放下筷子,摇了摇头:“……没有不好吃,只是有些没胃口。” 原以为韩旭会问她为什么没有胃口,毕竟这人总盯要她着吃饭,可他今日却说:“没有胃口就别吃了。” “可以吗?”温宜微睁着眼睛看他,像是惊讶他今日的好说话。 然后就看到韩旭拿过她剩下的半碗饭,也没倒进自己碗里,就这么吃了起来:“有什么不可以的,刚好我不够吃。” 听他说不够吃,温宜给他夹菜:“你近来好像很辛苦。” 这几日韩旭回来,衣裳上都是一身的土,平日傍晚就能回来的,现在能在晚膳前赶回来都算早了。 “被邓主事盯上了,跟着他修堤坝。”韩旭简单给温宜说了些放线的事,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听,毕竟和读书写字的事挨不上边,但他就是说了。 温宜没想到韩旭还会修堤坝,他好像什么辛苦的事都会做,像打铁打猎巡山力夫,一听就是从前吃了许多苦:“你还挺厉害。” “厉害什么,就是年轻,被人抓去当苦力了。”说是这样,韩旭眼底却染了几分笑意,像是受用,“还是没有工钱的那种。” “那也不是什么年轻人都能当苦力的,邓公子不就只能帮着放饭吗。”这里没有外人,温宜帮着韩旭说话,“我给你结工钱。” “这么大气?邓主事快穷得让我们食素了,听了定要感谢你。” 温宜给韩旭夹肉,叫他多吃些,又小声喃着:“我不要他的谢。” “那你要谁?” 温宜就盯着他不说话。 堂屋里灯火通明,连夜风都是朗朗,可就是这样的明明,话语里却已有暧昧之语,韩旭回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的眼眸那么磊落,像是只有他一个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他端着碗,喝了口汤,像要解渴,可汤太浓了:“……温掌柜要给我多少银子?” 他先前说了要温宜养他,如今真的张口就来,不是先前说自己没出息的时候了。 温宜眼睛一转:“……一夜一百两。” 韩旭的眼尾就有点要笑的意思了:“白天不算?” “……白天你又不在我跟前。” 这便是对他近来早出晚归有意见了。 韩旭笑着点头,说行行:“今夜一定把掌柜伺候好。” 他说完话,撂了碗筷,弯腰就给温宜抱起来了,扛着人往厢房去。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筷子随手一扔,险些要掉,温宜被扛起来的时候,一直盯着看,只她想用手接的时候,已经怎么也接不到了:“……不吃了吗?” “不吃了。”韩旭踢开厢房的门,闷头往净室去,“掌柜第一次光顾,可不能亏待,要让人家觉得回本才行,不然她下次不来了怎么办。” 雾气湿帷幔,珠帘半徊光,云雨萧萧下,绣被翻红浪。 韩旭看着刚去的温宜,碰了碰她的唇:“下次还来吗?” 温宜脑海里晕乎乎的,有些听不清,只是一个劲地靠在韩旭的肩头喘气,韩旭没听见想听的,又往前:“还来吗?” 温宜觉得他今夜有些恶劣,可又很周道,像是真的要揽她这个回头客,喘息里多了几声哼啼,环着他的脖颈说不可以。 “不来?” 他有些用力,像是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就会狠心,温宜哼得有些急:“……来、来的。” 韩旭终于满意,吻着她耳下的细腻,轻哄着:“白日上山下地,夜里还挣了别的生意,娘子都要说我顾家,你说呢?” 温宜原是抱着韩旭的脸的,却渐渐使不上力,手指轻轻勾着他的下巴:“……那你要早点回来才可以。” 她今夜说了好多遍早点,想是真的有了意见,韩旭亲了亲她,答应。 温宜缓好了一些,眼底多了几分清明:“也不用太早,忙的话没关系……” “这么体贴?” 温宜看他没好却已经给自己拢衣:“……比不上你。” “去太多了也不好,连你担心什么都不知道。” 温宜就知道他会问,把三夫人的事告诉他了,又说:“……没关系,还可以。” 韩旭觉得她今晚大方得可以,给她拨了拨粘在面上的发:“别担心,回头我和三叔说。” 确实只能如此,长辈的事,她一个做晚辈的总是不好插手的,要是三叔能从中提醒,是最好的。 “想什么?”他看她有些出神,压着她的腕子放去了头顶。 “……想你、说的对。” 韩旭就在她唇上吮了一下:“床上别想别的男人。” 明明是他先说的,却恶人先告状,温宜被他靠着,听着他喘息:“……你也会想要男孩吗?” 韩旭把温宜抱了起来,又带她去洗:“要什么小孩,先把你养好再说。”他如今是一条狗,一个弟,还有一个金疙瘩。 已经秋日了,但一场之后还是满身粘腻,温宜闷闷开口:“……要是一直养不好呢?” “那就不要了。”韩旭亲了亲她的侧颈,“你我都养不好,没闲心养别的。” 温宜挂在他的身上,怕自己耽误他。 韩旭的手就在她的后背上捋了捋,一字一句:“会养好的。” “不是想要什么,就是想要你好。” 他算是知道她今夜为什么这么大方了,轻“嘶”了声,不太高兴地捏了捏她的腰:“你乖点。” 温宜要看他的脸,像是确定:“……还不够乖吗?” “有点脾气。”韩旭就捏了她一下。 温宜不懂:“有点脾气怎么乖?” “你有点脾气就是乖了。” 韩旭这边叫温宜放心,第二日一早,便把这事同韩璋说了。 原以为说了之后,韩璋会劝一劝,不想没过几日,桃月急匆匆跑进来,说是那江湖道士给三夫人开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方子:“奴婢看那人说话油腻圆滑,把脉都把到人骨头上了,竟还敢说是郎中,奴婢还听三夫人院子里的下人说三夫人偷偷喝符水……” 这话一说,温宜彻底皱了眉,立刻便想要去劝,可她又没有立场也没有证据。 她坐立难安着:“明秋,你让人盯着那郎中,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最好能打听清楚他给三婶婶的方子究竟是什么。” 这一盯不得了,这日温宜才从老夫人那儿请安回来,就被明秋拦在路上了,说是三夫人院里阵仗很大,那郎中竟是要给赫氏拍喜! 所谓“拍喜”,就是用竹竿打肚子。 桃月听完大惊失色:“那在我们乡下都是给生不出孩子的女子用的法子,可三夫人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这样打下去,怎么能行。” 说是法子,其实就是酷刑,跟殴打无异。 温宜再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三夫人院里去。 这个时辰,各院都没怎么有动静,有动静的也是在老夫人那里请安,三夫人有了身孕之后,就不用请来了,自然也不会有人往这个地方来。 所以温宜来的时候,守在院子里头的下人具是一惊。 他们瞧见温宜,立刻上前把人拦下了,说什么也不让进。温宜追问为什么,没一个人答得上来,说起话来遮遮掩掩的。 温宜站在众人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面前的人:“若我今日一定要进去呢。” 为首的嬷嬷看着她,皮笑肉不笑:“三夫人毕竟是您的长辈,您这样闯进去,就不怕老夫人责罚?” 话音一落,屋子里头响起了诡异的铃铛声,像是某种仪式开始。温宜皱起眉头,掀开了面前的人:“明秋,现在便送这位嬷嬷去祖母面前告状,只状你告了,三夫人的院子我也非进不可。” 这话一说,嬷嬷们哪里还敢拦,她们甚至不敢让老夫人知道,只能这么让温宜闯了进去。 温宜哪里都没去,直接去了赫氏的厢房——院子里处处都是香烛和纸灰的味道,温宜穿过这些烟雾,推开了赫氏的屋门。 屋子里头,赫氏半躺在榻上,那所谓的郎中正举着竹竿,摇着铃铛,跳来晃去,眼前下一瞬就要拍打赫氏的肚子! “吱呀”一声门响伴随着那人高高举起的竹竿,在烟雾缭绕之中透着诡异,铃铛作响,竹竿拍下,就听一声闷响。 有人因此轻吸了一口气。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赫氏睁开眼睛,却温宜已经抓住了郎中手里的竹竿! 她一惊,像是没想到温宜怎么会在这里,那郎中也是一惊—— “温宜?!” “你是什么人!” 温宜没有回答,而是直直看向那个郎中:“你是哪里来的郎中?” 那郎中一脸惊慌,他看着三夫人,又看温宜,像是怕露馅,色厉内荏:“这位夫人,您破坏了仪式,耽误了吉时,三夫人便是再想要儿子,怕是再也不能了……” “还敢招摇撞骗。”温宜拿着他写给赫氏的“药方”,“你写的这些所谓的药方,我已经请大夫看过了,里头都是极阴至阳之物,给有孕的人吃下去,不说能不能让女儿变成男儿,只怕还会生下一个死胎。” “什么?!”赫氏大惊失色。 那郎中亦是勃然色变,失口辩驳道:“你是哪来的人,竟敢信口雌黄,此法乃是我青云观……” “什么青云观,什么隐居的医仙,胆敢和端妃娘娘重金请来的蓬莱医仙相提并论,你不过是南城街巷上招摇撞骗的神棍罢了。”温宜拿出他在长安街上坐摊的长幡,都是一些下九流的算命之学,“你的籍贯我已经拿到,还不承认吗?是不是让官府把你的妻女抓来才承认?你可敢再说一句你是青云观?” 短短几句话,温宜把那道士说得哑口无言。 “他说的什么所谓拍喜,看着阵势很大,可就是拿竹竿打肚子。”温宜说着,看向赫氏,很是生气,“三婶婶怎么也不想想,这一竿子拍下去,孩子没了怎么办?怀胎不易,这其中艰辛您不比我清楚,如今您的肚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这一竿子下去,不说孩子,连您的命怕是也保不住。” 温宜这几句话说得直接让赫氏振聋发聩,她这才清醒过来,觉得自己是真的昏了头,怎么能轻信一个江湖道士的话。 温宜没等赫氏发落,直接让扶光带着人,把这个道士抓起来,送了官府。 一屋子的人瞧着温宜在长辈的院子里指手画脚,却无一人敢开口指责,具是一脸的战战兢兢,都在后怕,若是让那竿子打下去,三夫人只怕是会一尸两命,等侯爷、老夫人和三爷知晓,他们全都得陪葬。 温宜训斥了那些没有好好劝诫主子的下人,又发落了将这道士带进侯府的侍从,这才坐到赫氏身边,说自己逾矩了,还请三婶婶不要怪罪。 她说是不要怪罪,可面上却没有半点觉得自己错了,胸口起伏着,这是还在生气。 赫氏摇了摇头:“我也真是糊涂了,竟然听信了那道士的话。” 温宜原是想宽慰的,可心气一直不顺,下意识接过这话:“三婶婶确实糊涂。” 赫氏自知理亏,也是多谢温宜赶来搭救,若是没有温宜,今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呢,她们本就私交很浅,她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与温宜无关,可温宜还是来了。她长叹了一声:“此事是我做错了,害得你连累受惊。” “三婶婶平安,我便没有受累的。” 赫氏想要谢她,又觉得这么着急地感谢,不够用心,便请求道:“此事你莫要告诉母亲。” “只要三婶婶保证再不听信什么迷信传言,温宜就不会说,今日这院里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说出去。” 赫氏见她今日来,只带了自己的亲信,便知道她是真的关心她了。 温宜问道:“我原以为郎君同三叔说了此事,便能劝住三婶婶,怎的三婶婶还是做了这么危险的事?” “……原来你这么早就发现了。” “三婶婶就这么想要儿子?”温宜不信赫氏家中都是女儿,明明是最该懂得女子苦楚的,却有这样浅薄的观念。 赫氏长叹一声:“我也不是真的想要儿子……是三爷。” 温宜皱起眉来:“拍喜这事,是三叔的主意?” 赫氏忙道:“不是的……前几日三爷也来问我是不是信了什么江湖道士,但是让我给蒙混过去了,今日这事,是我的主意……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三婶婶这是为什么?” “三爷说不想要女儿……” 温宜的眉头一直没有放下,听着赫氏这句话,最后说:“三婶婶还是和三叔好好谈谈吧,孩子既然来了,不管是男是女,都是福气。” 赫氏应下了,再三谢她。 走之前,温宜让人请了詹女医来帮三夫人诊脉。 幸是赫氏与这郎中认识不久,符水也只喝过一次,往日熬的那些药嫌味道奇怪,端起来闻过几次,便觉得反胃,所以并未喝下多少,并无大碍,就是一直心气郁结,需得好好调理。 从这些话中,温宜感觉赫氏应该也没真的那么想生儿子,不然定是拼了命也要喝那些药的,或许也是因为喝不下药,所以才听信了那道士拍喜的话,想着铤而走险试一试吧。 三夫人今日受了不少惊吓,詹女医诊完脉后,给她开了几分安神的汤药,赫氏喝下后,没多久便睡了。 温宜亲自送詹女医出来,在药方里夹了两枚金叶子:“今日之事,希望女医不要告诉老夫人和侯爷。” 詹女医看了温宜一眼,收下了。 温宜松了一口气,准备要送她出门的,却听詹女医说:“还请小夫人留步,下官还要去思弦小姐那里一趟。” 两相辞别,温宜看着她的背影,随口问道:“詹女医每次都会去韩思弦那里吗?” 桃月想了想:“是啊,每次都会去的,怎么了吗?小姐。” 她身子弱,詹女医也不曾每月都去她那里请脉,不曾听闻韩思弦有什么病痛,为什么詹女医每月都要去呢。 韩识嘉来接韩思弦的时候,恰巧遇到韩思弦送詹女医出来。 “这位是?” 韩思弦一见到他就笑了:“是宫里的太医,韩老夫人病了,侯爷请詹女医每月来请平安脉,顺便把我也瞧上,侯爷真是孝顺细心。” 韩识嘉倏然回头看她,目光锐利:“她有给你吃什么东西吗?” “……没有的,只普通看诊而已。”韩思弦被韩识嘉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只以为韩识嘉是在担心她的身体,于是红着面色说,“我身体很好的……” 韩识嘉一眨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光,蹙的眉头一闪而过,他轻声答着:“那就好。” 这夜风唳,带着秋日特有的萧索,院子里秋叶渐黄。 韩益和韩识嘉坐在凉亭里,对坐着各执一棋。 这是两人摊牌后,第一次对坐而谈,起因不过是韩益回去之后,发现书房里先前和韩识嘉下的那盘棋有了变化——原本已经决出胜负的棋局,兀然多了一子,它不是胡乱下的,而是破局之棋,出乎意料的一步棋,却让棋局死而复生。 “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有机会对弈。”韩益落子时,语气轻松。 韩识嘉的语气却低沉了许多:“到底是做晚辈的,总不能连这点礼数都没有。” “难为你还记得‘礼数’二字,我如今瞧着你,分明已是不知道‘守礼’二字该如何写。” “礼从宜。时移则事异,事异则备变。非我不守,乃礼亦当从今之宜1。您口中的‘礼’若是指客套恭顺,那我确实是不守了。”韩识嘉从前便擅长清谈,他的辞风向来是言简意赅、通俗文雅。 但他从来不至于像今日这般不体面。文雅装点之下,是言尽意外的您不值得我如从前那般尊你敬你。 言藏刀锋。 韩益冷声一笑:“今日我说的是男女之礼。” 他落子的时候,抬头看他,像是教诲:“你想娶韩思弦,我和你祖母并不同意。” 韩识嘉却道:“私奔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一说,叫韩益的目光深了一瞬,他倒是没想过韩识嘉会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来,可也仅仅只是这一句,暴露了他的黔驴技穷、图穷匕见。 “你看不上二皇子。” 韩识嘉没有回答,他不愿和韩益同仇敌忾,与看不看得上二皇子无关。 “在糊名一事上,你帮了他,往后二皇子自会记得你的好。你本可以高枕无忧,静待佳音,却偏偏放弃了手中大好的局势。”韩益说得很细也很实在,这是提醒也是警告,他在奉劝韩识嘉不要不识抬举。 “不是我要帮他,是您要帮他,这不是我选的,是您替我选的。”韩识嘉今夜的话便没有客气的,“您可以支持二皇子,您明明也有千万种方式可以选,为何偏偏要选这一种?” 韩识嘉并不给韩益回答的机会,因为他早有诘问:“当年韩家靠女子入宫为妃博取功名,您向来嗤之以鼻,可您如今还是走在这条路上,您不想要‘承恩’二字,可如今您做的,又与当初的韩家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说,韩益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想当初韩家不过是京中普通的官宦门户,是先后将两个女儿送入宫中,才飞黄腾达,一步登天。当年韩家女独获圣恩,封为皇后,老侯爷没有战功,却还是恩赏了侯爵之位,取的是“承恩”二字。这既是告诉世人韩家是皇上的宠臣,却也是在提醒韩家,如今的殊荣由来为何。 这些年韩益一直以这个封号的由来为耻,所以他为陛下鞍前马后,铲除异己,手段狠辣,他让韩家从老侯爷的没有殊荣,到如今稳坐侯爵之位,如今的大靖,再无人敢轻视他、轻视韩家,也再无人敢提“承恩”二字。 “那又如何?”韩益抬头看着他,“只要能守住韩家基业不衰,不择手段又如何。” 韩识嘉寸步不让:“我也提醒父亲,我并非真正的韩家人。” 这便是要与他割席了。 韩益觉得他幼稚至极,嗤笑一声:“你想要各凭本事?” 韩识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那便各凭本事。” 他明明没有移开目光,却觉得韩益这一笑里带着胸有成竹,甚至松了一口气。 不到半月,韩思弦的母亲韩氏在长安街上采买东西,才瞧了几个摊子,突然有人在身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韩氏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这一眼,叫她看清了面前的人,也叫她坠入了更深的震惊之中。 她还未说话,那人已经先咧开嘴笑了起来:“还真的是你,我跟了一路,就怕认错呢。” “……蒋怀仁,怎么是你……”韩氏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似的,她听着面前这人说已经跟了她一路,颤巍巍的明显。 “不是我是谁?除了我,还有谁会千里迢迢来寻你们。”蒋怀仁看着韩氏手里提着的东西,光是瞧包装匣子就知道名贵,遑论他方才瞧韩氏结银子时,可是眼都没眨,“我当你们真是来京城探亲呢,夫人怎的这么久不回家。今日一来才知道,原是在京中找了靠山。思弦也是我的女儿啊,成亲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同我商量呢?夫人你说是不是……” 韩氏像是见了鬼一般,一句话再说不出,就这么被蒋怀仁从后面揪着头发,拽进了路边的客栈。 夜深人静之时,韩氏跪在韩老夫人面前,她衣衫凌乱,发丝乱尽,嘴角脸上都是伤,她跪在那里,声音哽咽,许久不曾起身:“还请老夫人救救我们。” 作者有话说: 1:《礼记》 不是重男轻女,另有原因。 第84章 第84章 更深月半, 风停树静,虫声隐去。 韩老夫人坐在上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出什么事了?” 韩氏也知这个时辰前来惊扰, 确实失礼, 可她没有办法……她但凡有一点法子,也不会在这个时辰求见:“老夫人、还请老夫人救救我们母女……” 堂屋里, 一点豆灯烛影摇红,映着韩老夫人的满头华发, 她在韩氏的这句话里,调整了坐姿, 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把话说清楚,这么晚了, 说话冒冒失失的听着怪瘆人的。” 韩氏几次调整呼吸, 可开口时,话音仍是轻颤:“是……是蒋怀仁来了,蒋怀仁他到京城来了, 他就在京城, 老夫人,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韩老夫人并不记得这个名字, 但她却知道韩氏的过往:“蒋氏是你的丈夫吧, 他不是在江淮做生意吗?好端端到京城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韩氏跪在地上,想起今日的事一阵心慌。 窦嬷嬷上了热茶,韩老夫人示意她扶韩氏起来坐。 直到坐下,韩氏都是失魂落魄的, 她坐席边有盏纸灯,明黄的烛光染亮了她没有焦点的眼眸,却也让她显得脸色苍白。 蒋怀仁原先不过是苏州地方的小商贾, 当初能娶到韩氏就是因为家中有些银子。但好景不长,蒋家到了蒋怀仁这一辈渐渐没落,他没有什么经商头脑,性格也不好,求人做生意的事还能同人动起手来,是个极为蛮横的人。 过得顺意还好,要是不顺意,好日子基本是没有的。家中没落之后,蒋怀仁脾气见长,在家里头是但凡瞧见丁点不顺心的事,轻则呵斥重则动手,除了底下的下人,便是韩氏这个正室夫人也挨过他的打。 他们是承恩侯府出了五服的亲戚了,家境一般也没什么权势,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银子把韩氏嫁给一个商贾。她没有有权有势有骨气的娘家做依靠,蒋怀仁也不是什么专一的丈夫,家里妾室就有好几个。 小地方出来的人不似大户人家这么有规矩,妾室生下儿子后,就被蒋怀仁抬成了平妻,与韩氏平起平坐,但这只是刚开始。因为韩氏一直没有儿子,时间久了,比起那位平妻,她更像是妾室。 后来公爹婆母离世,养家的重任彻底落在了蒋怀仁的身上,而这也是他明明是一个极好强要面的人,为何会同意思弦随她姓的原因——他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知道了韩氏是承恩侯府的远亲,又想做盐商生意,便做主把思弦的姓改成了韩,千里迢迢送她们到京中和韩家攀亲。 这法子虽不体面却很有用,蒋家的生意起死回生,蒋怀仁成了苏州一带半大不小的盐商,日进斗金。 但依旧好景不长。承恩侯府远在京城,又与韩家是远亲,没有庇佑他们的理由,蒋怀仁仗着侯府的名头做了一段时间生意,时间久了,对家也知道他不过是扯大旗,没什么真权势,几次斗法,蒋家的生意又没落下来。 若是一直没见过好光景也就罢了,如此大起大落叫蒋怀仁如何接受?那些有关他“败家”的话他又如何没听过?生意不顺,蒋怀仁不能对着外人撒气,关起门来,便是对着韩氏母女没什么好脸色,打骂韩氏也成了常事。下人们见做主子的如此,也跟着看人下菜碟,而韩思弦不姓蒋,她们母女在蒋家彻底成了外人,连那妾室的儿子都敢对着韩思弦说:“你不能管我阿爹叫阿爹。” 韩氏也说过想让韩思弦改回蒋姓,但到底是在侯爷露过脸、有过姓名的人,此事要是被侯府知晓,阳奉阴违,蒋家才是真的要完。这些年来,韩氏有时候会想,幸好改了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姓韩,思弦姓韩,她可能早就死了。 母女俩苦苦熬了这么久,也有过熬不下去的时候——眼见思弦快到成亲的年纪,蒋怀仁却要她去给人家做续弦夫人,要不就是嫁给同他年纪一般大的,问起来就是为了生意为了钱,韩氏怎可能答应。那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女儿,她自己已经断送一生,绝不可能看女儿重蹈她的覆辙。 便是这时,韩老夫人远远从京城送了信来,说是有事请她帮忙,让她带上思弦一起。 那封信像是救命稻草般,韩氏甚至没收拾多少行李便带着韩思弦来了,她路上一直抱着思弦,想的是不论韩老夫人提出什么条件,她都要求韩老夫人收留她们母女。所以当韩氏听老夫人说,有意要把思弦许配给二皇子的时候,韩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皇子啊。 她们何德何能。 韩氏不知韩老夫人要怎么做,但就冲着老夫人要把思弦嫁给皇子,决计不可能害她的。 她没有过问其中细节,只知道是韩家没有女儿,她们把思弦接来,就是让她做韩家的女儿,韩老夫人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只要能摆脱蒋怀仁,让思弦不用做别人的小老婆,韩氏怎么都愿意。 在侯府的这段日子,可以说是韩氏和韩思弦过得最好的日子了,她也是来了侯府才知道什么叫做锦衣玉食。韩氏每日看着训练有素、如云穿行的侍女,仿佛看见了她和思弦的往后余生。 可这些,韩氏并未和蒋怀仁提过,她原本想的是,等思弦的婚事定下来,她便佯做死在了回苏州的路上,反正蒋氏也不喜欢她们母女,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 韩氏面上失魂落魄的,她想着今日蒋怀仁跟她说的那些话,说皇上已经派人去江南寻他了,他知道了思弦要做二皇子妃的事:“老夫人,蒋怀仁知道了思弦的事,我们该怎么办……” 皇上想要保下二皇子的关头,一直没有女儿的韩家忽然多了个女儿,是个人都会多心的,韩老夫人之所以表现出喜欢思弦,便是为了让人觉得她是有意撮合她和韩识嘉,为了不让皇上的人起疑。侯爷千辛万苦才让皇上动了韩家和二皇子联姻的心思,不可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有时候韩氏瞧着韩识嘉和思弦这样出双入对,也会恍惚,老夫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们,但不论是韩识嘉还是二皇子,对韩氏来说都没有差别,只要她能逃离蒋家。 韩氏不知蒋怀仁是怎么知道的,她很恐惧,一方面是因为思弦现在很喜欢识嘉,她担心蒋怀仁把此事说出来会坏了韩老夫人和侯爷的事,一方面若是皇上真让他成为牵制韩家的人质,那蒋怀仁便要长久地留在京中了……他在京中,韩氏便不可能继续躲在韩家,他们是夫妻,她迟早要回去的。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韩氏便打了个寒噤,不可以,绝不可以! 可韩老夫人坐在上首,听着她的话,有些无动于衷:“怀仁是思弦的父亲,知道这件事也是应该的。” 短短一句话,让韩氏入堕冰窖,这便是不会帮她们了。 可她们的处境,韩老夫人是知道的啊。 “不必担心,等思弦嫁了人,怀仁会看着思弦的面子上,善待你的,你不必太过担忧。” 韩老夫人这句话说得多轻啊,也是,韩老夫人又不是她,怎么能体悟得了她的苦呢,她锦衣玉食了一辈子,根本不可能感同身受,她们不是一边的,先前她不也有侯府的庇佑,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想着方才蒋怀仁餍足后的话,躺在客栈的床上,做着春秋大梦,他说:“我终于是要过上好日子了,想不到你和思弦还真的有点用……等思弦成婚了,我便将家里的生意和迎娘接到京城,到时候我们一家才是真正的团聚。” 什么一家人团聚?谁同他是一家人? 在她离开蒋家时,她便发誓再也不要回去了。 韩氏看着韩老夫人,只见她面上疲倦的神色明显,脸上还带着不耐烦,与当初她和思想刚到韩家的时候,几乎天壤之别…… 不对,不应该的,韩老夫人先前分明是很心疼她的,还说让她把侯府当作自己家,是什么出错了呢…… 韩氏紧紧地捏着帕子,手指都绞在了一起。 是因为皇上改变了主意要和沈家联姻的缘故吗?可识嘉不是也很喜欢思弦吗?就算不是二皇子,识嘉也是老夫人的孙子啊,思弦嫁给谁不都一样吗。 身侧的烛灯晃了一下,韩氏在这不易察觉的闪烁里,有如醍醐灌顶。 不对,不一样的。 对她来说一样,但是对老夫人、对韩家来说是不一样的。 韩老夫人如今这态度,分明是既然思弦不能嫁给二皇子,那其他也算了。 韩氏因为自己的这番猜测,汗如雨下,一瞬之间,仿佛抓在手里的救命稻草突然没了。 一定是因为蒋怀仁坏了侯府的好事,一定是因为有蒋怀仁在! 蒋怀仁在,皇上就有了拿捏思弦的把柄,有了思弦的把柄,就等于有了韩家的把柄,一定是这样的。 她还有机会的,如果没有机会,老夫人便不会夜半三更还见她。 她还有机会的。 静夜沉沉,黑雁飞高,暗草惊风。 客栈里。 蒋怀仁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床边都是酒瓶,这些全不用他结账,都是韩氏安排的,他住的上房,睡得舒坦,梦里都是自己做了国舅。 他睡得昏昏沉沉,半梦半醒起身出去放水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靠近,一回头,一道雪亮的刀锋就到眼前了,他吓得失了魂,往后退了几步,直接从二楼沿着楼梯滚了下去。 滚到底之后,蒋怀仁甚至来不及穿好裤子,捂着就跑了。 夜色漆黑,看不见星辰,秋风萧索着,每一阵风吹都像是来索命的。身后的人杀手就如同这风一样,如影随形,他们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像是戏耍,要看他狼狈,他的裤子不知何时跑掉了,他出离得愤怒着,却根本不敢停下。 口里失心疯地喊着:“你们是谁——”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我可是未来的国舅爷!” “你们知道二皇子吗!” “那可是我的女婿!”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却被巷子里滚落一地的竹竿和麻袋绊倒,他害怕极了,怕那些人追上来,可他甚至来不及害怕,跌出去的那一瞬,他的后背中了一刀,可明明是后背中刀,他却像是整个人被刀锋一分为二了一般,重重跌了出去。 一声凄惨的喊叫响彻云霄,比秋风还要凄厉。 可几阵寒鸦飞过,四周重陷寂静。 像是无事发生。 - 今日河边的营帐里外都是开心,原因无他,皇上给工部批银子了,有钱修堤坝了—— 永定河堤坝修筑的事,已经因为银子不够耽搁太久了。 也不是没有银子,说句扎心的其实就是皇上不上心——大皇子负责春闱的事,是皇上属意李泰做储君,二皇子负责成安厂爆炸案,是因为安置灾民易得民心,此事费不了多少功夫,银子到位就行,唯独三皇子这儿…… 水部郎中上奏永定河恐有决堤之患,可“恐有”不是已有,忧患之事第一次说出来或许会叫人紧张,可如今几个月过去,堤坝不是没塌吗,有漏点?那就堵上啊,能堵上就是小事。战战兢兢一长,就成了温水熬蛙,急事也变得不急了。修好了,又不是显绩,升不了官发不了财,毕竟真修起来,也非一日之功。 况且宣景帝的身子时好时坏,现在看着是好了,可谁又能说得准呢,这堤坝修起来,能不能在皇上还在位时论功劳,谁也说不准。 三皇子这差事领回来,其实就是打发人,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时间越久,工部和工匠们越没劲头,都是顿刀磨肉磨的。 “还是公主说话管用。” “邓主事天天去户部跟那群老爷们要账,跑了得有十趟了吧,一个子都没批下来,连三皇子的面子都不给,一问就说银子全支到成安厂去了。” “那头爆炸了,给人炸得血糊嗞啦的吓人,可不得紧着拨银子去遮一遮,可他们那要紧,咱们这就不要紧了?这堤坝要是塌了,整个南城都要受淹的。” “老爷们不住南城,哪里会怕。” “也幸亏是有公主。如今八月了,过段时日天冷结冰,河不流水了,再想从户部要银子就更难了,这么拖拖拉拉几次,只怕又修不成了。” “那怎么成?这堤坝最多能撑到明年开春,等明年河水冰解,春汛一来,那才叫遭殃。” 春汛可是影响春播的,要是给洪水淹了,一年的生计都要耽误。 “上头哪会看这些,这两月要是再不修完,入冬后就更难了,也就只有公主心疼咱们。” “公主哪是心疼我们,是心疼姜老吧。” 这话一说,也有人笑笑:“我看不只是心疼姜老,只怕还心疼三殿下呢。” 宫里人都知道三殿下和昭和公主关系好,这些年来,没少听公主为三殿下出头,要不是有公主,皇上哪瞧得见三皇子。 “都发银子了,还在这里说闲话,赶紧吃完上工了。” 不知坐在哪里的工头笑骂了句,催着大家吃饭,也没生气,毕竟众人嘴上出了气,心中畅快了,干活也有劲。 韩旭坐在一旁,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饭。 前阵子韩旭在放线上出了风头,邓科千说万劝把他留下了,说是不让他去监工了,就跟着工部的人走,这几日韩旭没少上山下河,比先前当监工时还要苦还要脏。但他其实也想留下的,一是因为能从邓科这里知道方老的事,二是因为邓科手里有方老的手记,他跟着工部的人走,能顺便跟着看看。 他没有官职又年轻,老工匠们不太服他,平时韩旭说点什么,那些老人看在邓科的面子上,没跟他当众吵起来——放线只是修堤的第一步,紧接着便是要凿岩清渣、挖槽筑基、砌石护坡,都是一些日常修堤的小事罢了,可正也因为是小事,所以繁琐,也容易吵起来。 放线是韩旭做的,等工匠带着工具去凿的时候,有的说韩旭放的线比预计要凿的大了三成,真按他说的做,入冬都做不完,跟韩旭争要收线。有的说这段河道他修过三次,先前的线是如何,韩旭画的又是如何。今日又是在争斜坡裂坡打不了地基,要改线。 争来说去,都是经验之道,韩旭没有跟他们吵,只是一个一个给他们耐心讲了自己的想法,老工匠们也不是想偷懒,到底是事关人命的工程,其实就是不信他。 当着他们的面,韩旭没多说什么,回去后却跟温宜告状——他喝着温宜的茶,说自己渴得厉害,师傅们嘴上功夫了得。 温宜就笑了:“谁让你年纪轻。” 确实就是看他年轻又没修过堤坝,让他拿主意,谁能同意。 第二日再来的时候,就不全是韩旭在讲了,说话也客气了许多,没说如何怎样,就是问问大家这样行不行。 只光讲话好听也是没用的,还得有真本事,真正让老工匠们心服口服的是韩旭真的解决了斜岩断壁的地基问题。 韩旭拿着图纸蹲在那里,炭笔别在耳朵上:“像建房子一样,把桩打进硬岩里,再在上头搭框架不就成了。” 这话一说,老师傅们都愣了,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河道边一时间寂然,那之后韩旭再说什么,师傅们也不跟他争了——倒也不是不争,就是不是那种看不起的人的争,而是心服口服的争。 “用什么桩?” “当然是铁的。”韩旭说的半点没犹豫。 可铁的贵啊。 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 就这么争来吵去,终于是开始动工了。头两日韩旭跟着大家干,边干边看,过了两日,突然带了几把新钎来,说是开山用的。 工匠们握在手里,没瞧出来哪不对,就是两把钎合一块儿了,一头是尖刃一头是宽刃,韩旭也没解释什么,似是觉得没必要解释,只说了句:“宽的凿软石,尖的凿硬岩。” 到这时都还是平平无奇的“小锄头”罢了,没想到仅仅只是过了几日,得了韩旭新钎的工匠进度明显比另一边快—— 邓科跑过来:“你弄了什么东西?” “几把钎头。” 韩旭不明所以,给他演示了一番,却叫邓科心中称奇:“这东西从哪来的?” “我自己打的。” 邓科这才想起来他是个铁匠,先前给断壁的铁桩就是他给打的。 “还能打吗?”邓科追问道。 这锄头样的钎看着不贵,却很好干活,若是给工匠们都配上,应该能缩短工期。 结果韩旭说:“打不了。” “为什么?” 韩旭顿了顿:“一个人忙不过来。” 其实是他整日忙得早出晚归,温宜有意见了。 邓科不死心:“你有图纸吗?” 韩旭原想说没有的,毕竟这东西他也是刚研究出来。 “能有。” 温宜很会画画。 邓科也知道韩旭这段时日帮着出了不少力。 他原是来帮邓郃忙的,可现在连邓郃都见不着他,又想此人是白帮忙的,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摸着鼻子说放他几天假,让他休息休息。 韩旭正要开口,却听前上方传来一阵惊呼—— 两人闻声抬头,紧接着看到前方岩坡上放线的人一个脚步踉跄,就是要摔倒下来!下头可是河道,若是跌下去,不死也是一身伤。 千钧一发之时,韩旭丢了图纸,三两步踏了上去,在这人往后倒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那人拉回了岩坡! 几乎就是一瞬之间的事,却叫众人跟着深吸了一口气! 韩旭皱着眉把他扶稳,只说了一句:“当心。”那人看着年纪不小,比起韩益还要大上好些,也不知道这个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出来做这些。 那人面上倒是没有多少惊慌,像是见惯了大场面,可神色里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像是没想到自己真的已经老了,他扶着韩旭的手站起来:“多谢你了,小伙子。” “小事。”韩旭不在意道,“没见过您,老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就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目光却有些怔愣,片刻后才说:“我姓姜。” 韩旭恍然:“您就是姜老?” “你知道我?” “听过您,前阵子工匠放线的时候提过一次,说您身强力壮,比他们还厉害。” 刚出了事,这会儿听着韩旭这话,像是嘲讽他,姜老摇了摇头,自谦道:“老了老了,不服不行啊。” 换做旁人听到这话,定会吹捧一番,可韩旭却点了点头:“以后这种危险的事还是叫年轻人来做吧。” 韩旭看他站得很稳,没再扶他,倒是扶了扶自己的手,同他道了别。他郁闷着,心里想的是晚上还要叫温宜帮忙画图,又想,手上的伤怕是裂开了。 这要怎么交代…… 他离开的利落,却留了两道人影站在河道边。 邓科看着韩旭离开,几步走上来,轻声问着:“姜老……您没事吧?” 姜老摆了摆手,看着韩旭的背影:“就是那人吧。” “……嗯。”邓科一时间也不知能说什么。 就听姜老轻声念着:“和闻晏很像。” - 温宜坐在桌边,看着自己的手臂上被竹竿打出来的那段红痕——当时情急,温宜想都没想就上手抓了那道士手里的竹竿,抓是抓住了,却先是挨了一下才抓的,当时着急又生气,没觉得有什么,不想第二日起来已经肿了。 她本就生的白皮肤又薄,韩旭在榻上都不敢太抓着她,偶尔用力了,像是把她欺负了一样,如今这样红成一片,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明秋拿了药膏来,上药前温宜还闻了闻,像是在确定有没有味道,怕韩旭一回来就发现了,也有些懂了当时韩旭手伤的心情。 “小姐这手,怕是四五天也好不了,真不告诉姑爷吗?”可明秋觉得根本瞒不住。 “不管他。”温宜看着明秋给自己涂药,“能瞒几日是几日。” 好不容易擦完了,温宜看着自己的手,希望它好的快一点。 也是这时,温宜忽然听到外头有狗叫的声音,心道这是韩旭回来了——那小狗平日是很安静的,也就只有韩旭回来的时候,会凑到他跟前叫两声,对,不是小狗了,小狗有名字了,叫阳团。 韩旭知道后问为什么。 温宜说,这样家里就有三个太阳了。 “听起来有点太热了。” 温宜听到动静,赶忙让明秋把药拿走,把衣袖放下来,随手翻开案几上的书,装作无事发生。 脚步声由远及近,韩旭瞧了她好几眼问:“看什么呢?” “……一点杂记。”温宜这才装模作样地回过头去,佯做才发现他回来,然后就瞧见韩旭手里提着两把铁钎。 韩旭知道温宜注意到了,于是举了举铁钎示意:“忙吗?” 温宜确实善画,却从没画过图纸,她从韩旭手里把那钎拿来研究。虽然是新东西,但胜在并不复杂,温宜看了会儿,心中有了大概。他们一个人量尺寸,一个人画图,第一次配合,也算是把图纸画出来了。 “这是你做的吗?”方才韩旭已经同她讲过为什么这个钎头左右两边的构造不一样了。 韩旭说是。 “难怪邓主事扣着你不让走。”温宜瞧着那东西啧啧称奇,“换我我也不让。” “听起来我还挺抢手。” 温宜扬了扬眉:“那你选谁?” 韩旭抬手点了点她的眉心:“不知道,反正人在这了。” 可也是这么一抬手,袖子滑了下来,露出了他原本已经结痂的疤——已经结痂的伤口不知为何,裂开了,仅仅只是一眼,便能瞧见血丝,有些触目惊心。 温宜一眼就发现了:“手怎么了?” 韩旭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见她皱眉,抬了手不给她看,温宜伸手拉过来——这一伸手,原本白皙的手背上,一道红痕触目惊心。 韩旭比温宜皱起了更深的眉头,反手抓过她的:“你手怎么回事?” “……”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两人看着各自的手,一时间陷入沉默。 大夫又来了,这回两人坐在一块儿,麻烦大夫重新上药,谁也没能碎碎念。 晚上睡觉前,两人各自交代了手的事,说完了,韩旭还挺不高兴的。 温宜要趴起身子看他,韩旭不让,说手会疼,抬抬手把人拥进怀里,温宜就在他怀里抬头:“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我是男的,受点伤没事。” “……我这个又不重,也不会留疤。” “那也不行。”前头刚说了没把人养好,后脚人就伤了,韩旭觉得自己的话像是泼出去的水,有的人根本不放在心上,“有人瞧着端庄稳重,其实总是冒冒失失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可那是怀了身孕的赫氏,饶是温宜知道会受伤,还是会救的。而韩旭便是知道如此才会像现在这样,想生气又气不起来,她连杨氏都救,怎可能不救赫氏呢。 “我错了。”温宜从善如流地道歉,虽然最近总是道歉。 “说给谁听呢?”韩旭遮住她的眼睛,不给她看他了,像是这回不会心软,“这么不管用。” 可温宜最会哄人了,她声音小小的:“谁心疼,我就说给谁听。” 韩旭就没脾气了:“……每次说话都不算数。” 这便是被哄好了,终于轮到温宜怪回去了,她学着他的话:“你也说话不算数。” 韩旭低下头,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亲。 温宜被他的脸蹭着,感觉最近他的脸也糙了些:“你好像又黑回去了。” “变丑了?” “没有丑。” 韩旭的五官立体,眉目疏朗,怎么会不好看,只是他晒得有些黑,与京中大部分的男子不一样,所以才叫人觉得奇怪。 可奇怪并不代表他不英俊。 承恩侯长得俊朗,据说姜夫人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姜家双姝,一个是国色天香的皇后娘娘,一个是仪态万方的侯府夫人,韩旭怎么会生得丑呢。 “就是觉得你又辛苦了。” “那没办法,我现在家大业大。”一只小狗,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小夫人,“风不吹,雨不淋怎么养家。” “不是说我养吗?” “你不是在外头养人了?一夜一百两呢。” 温宜就笑起来了,不说这个她都要忘了:“……是哦,那你养吧。” “钱不够了就跟我说,我叫他少吃点。” “有钱的,不用少吃。” 温宜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我瞧着三叔和三婶婶挺恩爱的,先前祖母换走了三婶婶的下人,他还去祖母那儿求情了,从前见你总去打猎,还托你也给三婶婶带河鱼吃,应当只要是他和三婶婶的孩子,他都会爱惜才是。为什么会不想要女儿呢?” 韩旭的手捂在温宜的肚子上:“那天我和三叔说了三婶有可能信了江湖道士的话,三叔瞧着也很紧张,若是知情,应当不会放任三婶做这些危险的事。” “既然不是为了要儿子才说的不想要女儿,那是为什么呢?”温宜百思不得其解,“韩家这几年来一直没有女儿,若是三婶婶生了个女儿,韩祖母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说起韩家没有女儿,便叫人想起韩思弦,毕竟她可算得上韩家唯一的女儿。 “听说过几日要办宫宴了,邀请各家官眷入宫赏菊。” 韩旭听出她话语里的雀跃:“你也想去?” 温宜默了默:“……想去也去不了。” “为什么?” “未婚的男女才能去,我们府里只有韩思弦能去,不知为何,竟是连韩识嘉都没请。” 韩旭捏了捏她的下巴:“听起来你还挺遗憾。” “遗憾嘛,宫里的绿菊可好看了,外头根本见不到。”温宜喜欢养花,院子里处处都是花,连走廊上都是。 “只遗憾这个?” 温宜想了一下,说:“只遗憾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后来睡觉时, 韩旭特意把温宜受伤的手拎出来放在被褥上,说是怕她睡觉的时候不规矩,把药膏蹭掉, 自己的也跟在放在旁边。 “我睡觉不规矩吗?”温宜已经有些困了, 睡眼朦胧,她垂眸看着旁边韩旭的手, 下意识用手指勾了勾他。 “规矩的。”韩旭亲了亲她的发顶,也闭上了眼睛, 挨在一起的手,指节稍动, 和她的勾缠在一起,“是我不规矩。” 月色朦胧, 屏山掩梦, 燕尔相拥而眠,靠在一起的不只手指,还有清浅的呼吸与一致的心跳。 昼漏初传, 林莺百啭。 翌日晨起后, 两人一块儿坐在暖阁边擦药, 倒也算是夫唱妇随。 温宜看他今日不着急:“今日不用下河了吗?” 韩旭说不用:“邓主事让我休沐几日。” “你无官无职的, 他还要管你什么时候休沐吗?” “原来是不管的。”韩旭给温宜剥了个鸡蛋, “后来应该是良心发现了。” 其实是因为朝廷拨钱了,几位主事急着拟个章程,看看先紧着哪处修缮。 “怎么突然有钱了?”她昨日听韩旭说邓主事要给工匠们换钎,连韩旭一直说的要用铁桩打地基都同意了。 韩旭想着听到的那些闲话:“听说是因为三殿下和公主的关系好。” “公主?昭和公主吗?” 韩旭把蛋黄和蛋白分开, 蛋白放进温宜的碗里,蛋黄留着自己吃:“你知道?” “当然知道。” 很难不知道吧。 且不说宣景帝有多少位公主,纵使只有这一位, 昭和公主颇得宣景帝宠爱的事,也是天下皆知。 就说眼前的永定河堤坝修缮款一事,开工之前银子说是分批给,第一批银子和三殿下一起到位了,可后续的银子却是拖了整整四个月没见影子,眼见春闱结束,成安厂也安置妥当,只有这永定河堤坝修筑一事还遥遥无期,就像那些工匠说的,邓主事跑了多少趟户部都没用,可昭和公主让安公公给皇上带了一句话的事,钱就拨下去了。 再说昭和公主与三殿下。那三皇子李墨是皇上微服私访时与一民间女子所生,是后来那女子亡故,李墨才被送回来认祖归宗。当年李墨才七岁,一个年幼又没有根基和靠山的皇子,如何能在这吃肉不见骨的后宫生存,冷遇都是幸运,遇到的陷害暗杀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如果不是公主殿下一直护着他,李墨活不到今日。 “三殿下和昭和公主自幼关系匪浅,据说一次有人在三殿下的饭菜里下毒,碰巧昭和公主去寻三殿下一起做课业,一进大殿便发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三殿下。当时若不是公主来的及时,三殿下已经命丧黄泉。公主因此大怒,寻了皇上做主,后来三殿下宫里的宫女太监全被处死了,可问起来说的却是底下的奴才不规矩,惹了公主不高兴。”温宜怕他噎着,给韩旭盛了一碗小米粥,“三殿下在宫里的地位可见一斑,他的命甚至比不上昭和公主一次生气,而这些年若非昭和公主护着,只怕连谋害皇子这样的罪名也能轻易遮掩过去。” “如此,昭和公主对三殿下算得上救命之恩。” “甚至不是涌泉相报就能还清的了。” “那昭和公主为什么对三殿下这么好?” 温宜思忖片刻,却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坊间有传闻说三殿下的生母与姜皇后是旧识,不知真是不真。”温宜说着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但有一事确是真的——说起来这位昭和公主,算得上是你的表妹。” 韩旭一怔——他到京城也有段时日了,可除了自己是侯府的少爷,旁的身份他倒是没太关注,甚至连自己的生母姜氏和姜家的亲戚都没见过,是陡然听温宜说起当今公主竟是他的表妹才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挺有来头,毕竟如果真要这样论,他才是皇亲国戚。 温宜看着韩旭惊讶,才惊觉韩旭回到韩家这么久了,侯爷和韩老夫人从未提过让韩旭去见拜见一下他的外祖亲戚。且不说拜会,除了姜氏,韩家人几乎不在家中提姜家的事,可温宜分明听说侯爷是很看重姜氏的。 而韩旭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姜家也从未提过要见一见韩旭的事。 温宜不知觉地皱起眉来:“……当今圣上尚未登基之前先娶的是二皇子的生母甄氏,后来圣上过继到太后名下,太后做主让他娶了萧家长女,也就是如今的端妃娘娘为侧妃。圣上原想着登基之后,扶立甄氏为后,可甄氏没有这个福气,圣上快要登基的前三天便过世了,如此才娶了姜家的女儿做了皇后,也就是你的小姨。” “后来呢?”这还是韩旭第一次听人说起有关母亲的事。 可温宜却说没有什么后来了:“姜帅战死边关,余将军作为他的副手扶棺回京,姜皇后闻讯大怮,骤然病逝,定国公一夜白头。” 寥寥几言,却可窥见当时之悲怆。当时的定国公人已中年,他从战场退下来一身伤病,最看重也最骄傲的便是他的儿女。两个女儿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侯夫人,荣华富贵说来都轻,一个儿子年少有为、战功赫赫,勇冠三军,他本该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父亲,可便是在他最幸福的时候,三个孩子相继离世,中年丧子之痛,这叫定国公如何承受得了。 韩旭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有机会我们一起去见见他。” 温宜答应下来,她默了会儿,却道:“有句话说起来可能不好听,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若说昭和公主为何颇得皇上宠爱,有人说是因为圣上偏爱姜皇后的缘故,爱屋及乌,但我认为这和姜家的脱不了关系。” 当年皇上刚刚登基不久,根基尚浅,他在茫茫世家之中选中了姜家,一力扶持姜家长子姜瑱为主将之帅,姜瑱也没有辜负皇上的信任,作为主将之后,一连打赢了好几场胜仗,皇上手里有了兵权,这才站稳了脚跟。 姜家两个女儿确实国色天香不假,可在争权夺利面前,美丽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皇上需要依靠姜家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或许有人说宣景帝是因为只有一位女儿,才对昭和公主偏爱有加,但温宜更愿意相信是因为昭和公主出身姜家。 “因为定国公丧子的原因,皇上特意准了昭和公主可以回国公府长住。” 这是在安抚老臣之心。 “皇上甚至提过让昭和公主改姓为姜,这可是一国的公主,是定国公婉拒了。” 能够让皇上这么放下身份的,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宠爱这么简单。 这话确实说得不好听,但韩旭知道温宜为什么会这么说——定国公对自己的三个孩子都疼爱有加,其中包括韩旭的生母,“狸猫换太子”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他好不容易被寻回来,姜家不可能不知道,但却从没有一人来见过他。 温宜的这番话是提醒,只怕韩家与姜家之间嫌隙不小,不然也不会断亲到如此地步。 一场早膳因为一点旧事吃起来并不算轻松,韩旭觉得温宜说着说着有些忧心忡忡,想着她本就是多思多虑的性子,便不让她继续想了,先去祖母那里请安,路上还可以散散心。 秋日来,侯府的花园里也有不少花,姹紫嫣红的错落着倒不失为一道风景,温宜喜欢花,这么看一看,心绪散了些。 偏是这时,侍女们捧着绫罗绸缎从她面前经过,同她问了礼,为首的侍女是个聪明伶俐的,知道老夫人喜欢她,便说:“因为过几日思弦小姐要去宫宴的事,老夫人让我们给各院的小姐和夫人都挑了新料子,老夫人特意交代了有几匹妃红的料子,要留给小夫人,已经让人送到并月堂了。” 温宜给她赏了点碎银子,道了谢,不扰她的忙。 侍女们翻飞的裙罗消失在月洞门边,温宜一抬头,看到的是满满一花圃的秋海棠和金菊。 入宫赏菊吗? 中秋那么好的日子都没去,如今都快重九了,前不靠后不挨的,怎的就挑了这个日子呢。 眼瞧着府里的热闹都围着韩思弦一个人,可据温宜所知,不是适龄的男女官眷都要入宫吗?韩识嘉亦为成亲,他为何不去? 温宜想着韩识嘉这段时日与韩思弦出双入对,想来只能是这个原因了,她猜的没错,韩老夫人确实是属意他和韩思弦了,如今不让他参加宫宴,就算没有下定,应该也快了。 这个念头一定,温宜轻轻皱了眉——如果真要定下了,韩思弦不该去才是…… 是啊,韩思弦不该去才是。 温宜重新回首,看着那群已经看不到身影的侍女,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詹女医频繁给韩思弦看诊的事。韩思弦为什么会去参加宫宴? - 宫里突然说要办宫宴,宴请的还是适龄的未婚男女,各家官眷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皆是蠢蠢欲动,毕竟若只是寻常世家之间的相看,在宫外的庄园别院举办即可,不会惊动宫里,如今这般……各家揣摩着圣意,都道是皇上太后要给二皇子和三皇子选妃。 机会难得,一旦选中,那便是一步登天。当初的韩家不就是? 说是宫宴,倒不如说是选美,短短几日,京城的绸缎庄成衣铺子来来往往都是生意,就没有人少的时候,各家的女眷都卯足了劲想着要在宫宴上大放异彩,不说一定要做什么皇子妃,就是在大户人家的夫人面前露个脸也好。 至于男子,应当就是绿叶了,是为了不让选妃的目的显露得太明显,让他们帮着遮掩门面的。 先前知晓皇上动了让二皇子和沈家结亲的心思时,韩识嘉还为着这个消息踌躇了会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耽搁了沈家小姐,但在知道要办宫宴时,松了一口气,想来应该是沈家那边已经同意,毕竟若是直接赐婚,多少有些突兀了,办场宫宴,往后说起这姻缘也有个解释的去处。 这日早早,韩识嘉送韩老夫人和韩思弦上马车的时候,觉得日色不够明朗。 他又送了祖母,扶她上马车时,并未说太多的话。 当时他刚从考场回来了,便是温宜和韩旭成亲的消息,当时他也诘问过祖母为什么,当时祖母同他说的是,他既是他的祖母,也是韩旭的祖母。所以他今日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祖母有类似的答案会回给他。 韩老夫人坐在马车里:“识嘉……” “如果是辜负我的话,祖母便不必说了。” 几次风吹,卷起车帘,可直到马车出发,都没有传来韩识嘉希望的声音。 韩思弦今日打扮得很是庄重,一身月白织金云锦褙子,上头墨蓝色的缠枝莲纹绣工精致漂亮,褙子下是一件水蓝色齐胸襦裙,颜色清新淡雅,行动时像是轻盈的浪花。她绾了高髻,正中簪了一柄赤金凤尾步摇,两侧各缀了朵点翠珠花,她年纪轻,还不够稳重,每走一步步摇都会轻晃,珠光也跟着一闪一闪的:“识嘉哥哥,我要入宫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入宫呢。” 语气里的雀跃清晰可见。韩识嘉替她理好裙摆,扶着她上马车:“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彩云,别去人少的地方,去吃了饭就回来。” 韩思弦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里头的情意却是绵绵:“识嘉哥哥是在担心我吗?” “是。”韩识嘉替韩思弦扶正了鬓边的发簪,“所以你要早一点回来。” 韩思弦笑起来:“那我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韩识嘉反问着。 “嗯!” 韩识嘉这才看她,不明不白地说:“下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韩思弦先是一愣,像是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在他不躲闪的目光里,后知后觉红了耳朵,她有些羞的想躲进车里,却又雀跃欢喜:“识嘉哥哥等我回来。” 车马动身了,在天边最后一缕朝霞被阴云遮蔽的时候。 等韩思弦扶着彩云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时,已经是傍晚了。水蓝色的裙裾拂过地面,她站在宫门前微微抬眸,朱墙黄瓦,高墙方天,眼前的一切明明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却透着难以名状的庄严,庄严得连里头隐约可见的灯火璀璨和笙箫隐隐都泛着冷意。 韩思弦看着这些,莫名地打了个寒噤,然后就听到韩老夫人在前头唤她:“思弦,过来了。” 这是韩思弦第一次入宫,甚至是她第一次参加这么隆重的宴会。 穿着秀丽的宫女提灯引路,带着她们往宴席的地方去,一路上,宫灯沿着廊庑次第悬挂,将宫道照得明暗交错、灯影憧憧。 是直到入了花园,视线才宽阔起来,那些原本叫韩思弦觉得冷的寒意也随着灯火通明和花团锦簇散了个干净。各家的夫人小姐在花园间说笑穿行,顾盼间皆是明眸善睐,美艳动人,叫人一时分不清是花闭月还是人羞花,香气在夜风中浮动,环佩叮当,衣袂翻飞,屐履莲莲,韩思弦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眼睛都是乱的。 韩老夫人站在她身侧,一路进来,可以说是目不斜视,遇到夫人小姐前来问礼,态度温和却不热络,微微颔首几句寒暄,像是对这样的场面已经很熟悉了。值得一提的是,韩老夫人每和一位夫人打完招呼,便会同她说这是哪家的官眷,然后给大家介绍说韩思弦是她的孙女。 一句话说得韩思弦染红了面。她学着韩老夫人的模样同她们见礼,不算殷勤却很周道。 待人走后,韩老夫人才同她说:“你是韩家的人,往后参加这种宫宴是常事,不过不用害怕。”韩思弦原以为老夫人是想宽慰她,可老夫人的下一句话却是,“因为在这里,你谁都不用害怕。” 短短一言,印象里那位和蔼慈祥的韩老夫人不见了,她带着刻痕的脸上,带着的是卓绝与傲然。 韩思弦站在池塘边,余光是水面上倒映的宫灯和天上星月,还有她和老夫人的倒影,她想起母亲临行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不必害怕,一切都听老夫人的。” 是啊,有韩祖母在呢。 韩思弦微微颔首,提起裙裾,拾级而上。 殿内丝竹声隐隐传来,她走到殿前的瞬间,灯火扑面而来,将她那张稚嫩又眉眼分明的脸照得纤毫毕现。她步履从容地走向韩家的席位,脊背笔直,姿态端正。 这夜,鼓瑟吹笙、妙舞清歌、觥筹交错,宴至正中,不少夫人都带着自家小姐去了外头说话,也有不少宫里的嬷嬷和女官来问候老夫人,韩思弦边一直坐在席上喝着果子露,老夫人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她都婉拒了,那些人她都不认得。 也有不少世家小姐邀请她出去赏花,但韩思弦都没有去,问的急了,她便说昭和公主也一直坐在三殿下身侧没动身,你们怎么不去请她。 如此说话便真的有些无趣了,可那又如何,她是韩老夫人带来的孙女,谁敢当面置喙?哀来求去便索性坐在她身侧,同她说一些巴结的好话。 韩思弦也是这才知道原来也有女子吃酒,被人劝酒时,她原也是拒绝的,可不出去赏花也不吃酒的话,就太不给人面子了,说到底,她也不是真的韩老夫人的孙女,这样不给人脸面总是不好的,于是便陪着她们吃了两盏。 而明明是很淡的果酒,韩思弦这个吃酒的“门外汉”还没如何,那些好酒的小姐们便吃了醉,笑吟吟地坐不稳,失手将酒洒在了她的身上。 成何体统? 韩思弦看着自己脏了的裙摆,还没开口说什么,宫女便走过来了,说是需不需要去偏殿更衣。 宫女说的自然,又是在问她的意见,韩思弦没多想就要跟着走,又想起韩识嘉的叮嘱,便也叫上了彩云。 宫女带路时,看了彩云一眼,却没多说什么,在前头引着路。 宫道曲折,弯弯绕绕,烛火渐弱,半亮不明,韩思弦越走身后越安静,像是越走越远,那种走在宫道上的感觉又来了,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紧张,在身后开口:“宫女姐姐,还没到吗?” 闻声,宫女停了下来,冲她示意她:“韩小姐,便是此处了。” 韩思弦看着面前的偏殿,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园,还能隐隐约约瞧见那头的灯火和莹亮,她松了一口气,谢过她,带着彩云一道进去了。 不愧是宫里的下人,说话做事很是周道,韩思弦一进门便瞧见桌上已经放着给她准备好的衣裳,同她身上这件月白夹蓝的裙衫很像,彩云替她检查了一番,没有什么不妥,而且做工还很漂亮,韩思弦又自己看了一遍,才带着衣裳到隔扇之后去换了。 偏殿很大,显得烛火不明,韩思弦换衣裳很快,系着扣子出来时,她边理着衣摆边问:“彩云,你帮我看看这衣裳穿得对不对……” 她说着话也抬头,就见瞧见彩云被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后头捂住口鼻,眼神惊惧的看着她,可她还没来及的发出声音,整个人被放倒了! 韩思弦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瞳孔骤缩,吓得失声尖叫,整个人往后退时被屏风绊倒,跌坐下来,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以为是什么歹人,直到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才看清楚面前这个披头散发的人,竟是蒋怀仁—— “爹、爹?”韩思弦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蒋怀仁把彩云放下,突然笑了起来,“看来你娘没告诉你啊。” 他一步一步向韩思弦逼近,而明明眼前的人是韩思弦的爹,可她却抑制不住地往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娘、娘知道你来了……” “她不仅知道我来了,还派人来杀我呢。” “什、什么?”韩思弦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娘怎么会杀人呢。 蒋怀仁看着她一脸的无知样,在她跟前蹲了下来:“看来你娘什么都没告诉你啊……你以为那娘们儿为什么千里迢迢把你带到京城?她早把你卖给韩家了,她们合起伙来,要把你嫁给二皇子呢。” 韩思弦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二皇子,不是的,我,我要嫁给的是识嘉哥哥,我要嫁的是韩识嘉,我们都说好了的。” “什么识嘉什么哥哥,什么说好的,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婚姻大事,是你能做主的吗?”蒋怀仁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韩识嘉算什么?那就是一个庶民,嫁给二皇子,你以后可就是皇子妃了,别不识好歹。” “不、不是的。”韩思弦一个劲的摇头,根本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怀仁觉得她傻:“你以为韩家为什么把你找来?因为韩老夫人真喜欢你?她要是真喜欢你,你从京城回去这么久,她都没想过你,怎的你到年纪成亲了,她忽然来接你了?说白了她都没见过你几次,喜欢你什么?之所以把你接来不过是因为韩家没有女儿,韩家想要你做女儿罢了,你要是不信,你就问问你娘,你娘一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娘知道我和识嘉哥哥的事,她说会让我们在一起的,娘不可能骗我!”韩思弦不信,当初娘带她来京城之前,便说要带她来找识嘉哥哥,“韩老夫人也说想让我们在一起,她说看着我和识嘉哥哥,就是一个‘好’字……” 韩思弦说着这话,忽然一怔——一个好字…… “傻姑娘,‘好’字不就是一儿一女吗?你娘怕你坏了事,跟着韩老夫人哄着你玩呢。” 蒋怀仁说的每一句字,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她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娘怎么会骗她呢,韩老夫人对她这么好,她想着这段日子的一切,不敢相信这一切是一个骗局。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韩思弦突然把他推倒,“你骗我!” “小丫头片子,竟敢推我!”蒋怀仁身上有伤,这一摔,险些起不来,他撑起身子,“嫁给二皇子有什么不好的,往后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别不识好歹。” “我才不要什么皇子,我只要识嘉哥哥。”韩思弦扶着桌子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来干什么。” “自然是来享福的。”蒋怀仁从地上爬起来,“皇上派人去苏州接我了,说是让我来享福。” 韩思弦一听这话,便道:“不行,你回去。” “回去?”蒋怀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凭什么回去。” 韩思弦知道娘为什么会来京城,因为爹从前总打她,她来京城就是为了跑的,她不可能让这样他继续留在娘的身边。韩思弦想着爹已经和娘见过面了,可娘竟然要动手杀他,说明一定是蒋怀仁一定是做了什么罪不可恕的事。 “你要是不回去,我谁都不嫁。” “这事由不得你。” “我不要你管,我已经不姓蒋了,我是韩家的大小姐,你管不了我。”韩思弦拔出簪子对着他—— 蒋怀仁看着她瘦弱的腕子:“你娘怕我坏了她的好事,派人来杀我,你也想杀我不成?我要是活不了,你们娘俩也别想好过。” 他说着话,突然发起狂来,要冲上来捂住韩思弦,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刀,抵住韩思弦的脖子:“韩家不是想要做你做皇子妃吗,你说我把你绑了,韩家会不会给我什么好处,他们一定会很着急吧。” 韩思弦看到他拔刀,吓得瞳孔发颤,用簪子刺破他的手,蒋怀仁吃痛,手上的刀划破她的脖颈后,掉在了桌上。动作间,韩思弦看到了蒋怀仁背后的那刀刀伤,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这一愣神,蒋怀仁已经扑了上来,韩思弦见状要跑,却根本来不及,她拍着门,拉着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她叫喊着,可根本无人应她。情急之下,韩思弦只能用手边的凳子砸他,用烛台砸他,灯台,什么都用上了,可还是没能阻止蒋怀仁靠近。 她乱挥着手里的簪子,头上被韩识嘉扶稳的步摇彻底散了,耳光落下,步摇被打得滚落地上。 “臭婆娘,跟你娘学坏了是吧。” “我还能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都想跑是吧,那就一个也别想好过。” 又一个耳光落下来。 “你们一辈子也别想摆脱我。” 韩思弦倒在那里,第一次切身知道了母亲这些年究竟是受了什么苦,她痛苦地倒在那里受着拳脚,她很痛,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她又告诉自己不能倒在这里,识嘉哥哥还等着她回去呢,回去了,他们就能成亲了。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去捡去够那支步摇,直到把它握在手心,才像是终于获得了一点力量。 她举起来,拼命向蒋怀仁挥去。 蒋怀仁不防,被划伤了脸,吃痛着往后躲过,发现自己被韩思弦弄伤后,又扑了上来,韩思弦好不容易站起来身,见状,奋力把蒋怀仁往后一推—— 闷哼一声,声音被夜色吞没。 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韩思弦有些怔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颤巍巍站起来时,就看见蒋怀仁撞在了那把刀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思弦,又看着贯穿腹部的那把刀:“你……” 他本就重伤,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整个人跪了下来。 韩思弦吓坏了,全然没想到会这样,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流下来,摸上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手都是红的。 是蒋怀仁的血。 韩思弦重新跌坐下来。 这时,她一直呼救许久的殿门突然开了。 有一个男人站在殿门外,跟着他一起进来的,是一道昏暗的月色,他裁了一段月白,照着韩思弦的惊慌失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这夜风萧, 夜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涌了出去,无声地向殿外的人透露着方才发生的事。 大殿之中一片狼藉,身受重伤的男人仰躺在血泊之中, 双目不瞑, 渐渐了无生息,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的女子跌坐地上, 身染血迹,三魂丢了七魄。 每一样都叫人看来惊心, 可男人却像没看到一般,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的革带上坠着块白玉, 随着风涌,轻轻撞着他手里的宫灯, 细微的脆响落在诡异的安静里, 清晰又瘆人。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带走了外头秋夜的风声瑟瑟,也带走了今夜不够清澈的月光, 韩思弦就在这样的寂静和昏暗里, 看清了来人的脸——眉骨高耸, 眼窝微陷, 轮廓很深, 一双眼睛在微弱宫灯的照映下看不出颜色,可韩思弦却觉得他黑沉沉的,不是光线不明的黑,而是由内而外的黑。 他走到自己面前, 蹲了下来,用手捏住了她的脸:“还挺漂亮的。” 他的手指轻擦着她脸上的血迹:“吓坏了吧。” 明明是轻佻的关切之语,可从他口里说出来时却冷冰冰的, 韩思弦胸口还有起伏忐忑的心跳,她看着靠近的人,有骤然被人撞破坏事的惊慌,也有因为他幽冷语气寒颤的惊惧——变生肘腋之间,更时几何了,宴会如何了,侍从何去了,韩思弦一无所知,又或者她早已想不起这些事了,尽管这些事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她看着面前的死人,那是她的父亲,又看着自己手上一片赤红,那是蒋怀仁的血。 她后知后觉地躲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意:“你是什么人……” 男人悠闲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我?” 韩思弦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 “那正好认识一下——我是李佑。”他笑起来,一口白牙,“圣上的二皇子。” 韩思弦瞳孔骤缩:“是你!” 这便是知道他了。 李佑的笑里多了几分胸有成竹。 “是我。” 蒋怀仁口口声声念叨的二皇子就这样出现在了面前,还是要同她成亲的人,韩思弦明明应该惊喜的,可她看着面前的李佑,眼里只有害怕:“你为什么在这里?” 韩思弦心乱如麻,如水的眸子彷徨着,连睫毛都是颤的——李佑为什么会在这里?蒋怀仁前脚刚死,他后脚就来了,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是你做!是你做的对不对!” 宫里森严,连她和韩老夫人入宫都要经过侍卫的层层筛查,如果没有人保着,蒋怀仁不可能进得来!能把他带进宫的人一定位高权重,而且别有目的! 心里的念头渐渐清晰,也和面前这人的身份重叠在了一起。 李佑没想到她还有几分聪明,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 “……这怎么是我做的呢?分明是你做的。”李佑收起了笑意,下三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字一顿,“是你,杀死了你的父亲。” “不是我。”韩思弦失口否认道,“不是我,一定是你。” “谁能证明是我?”李佑又笑起来,他那么闲适,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狗。 却让韩思弦语噎难言,因为—— “没人能证明是我。” 一阵风涌,不知吹开了大殿的那扇窗,将原本有些沉寂的血气又吹了起来,浓烈的味道包裹着两人。 “我跟这人毫无关系,好端端的杀他做什么。” “但我却能证明是你。” 李佑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全是事实。 “听说你们母女在苏州就常受他的虐待,你娘前几日还派人追杀他,此事若是闹到官府,你说他们会怎么判?” “不是我,不是我!”韩思弦用力地摇着头,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分明是你们要杀他。” 李佑冷眸看着她:“是我们要杀他吗?” “是你!”韩思弦的双眼早已经布满了血丝,她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像是看见了魔鬼,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竟不择手段到了这个地步,不仅让母亲背上杀人的罪责,还让她亲手杀害自己的父亲,“是你们!” “是我们吗?” 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又来了,像是漫不经心。韩思弦在他的话声里寒毛竖起,可他至始至终只是平静,他理所当然地承认:“是我们又如何。” 韩思弦不自控地颤抖起来,脊背发凉。 李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死吗?” 他没说会,而是说要,像是蒋怀仁自己找死。 他甚至并不介意让她知道真相,像是早就默认了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因为他挡了我们的路。” 而他明明说的是蒋怀仁,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看着韩思弦,仿佛在说如果她也敢挡他们的路,这就是下场。 韩思弦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觉得他甚至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杀个人而已,你怕什么。”李佑将她的慌张失措尽收眼底,“难道你还想回去?” 回去…… 韩思弦想起那个等着她回去的人。 这一夜想了很多次。 韩老夫人让她出去玩的时候想,吃酒的时候想,跟着宫女出来换衣裳的时候也想,但现在,她不想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难道你还想回去嫁给韩识嘉不成?”李佑看着她,像是能洞察她的一切心思,“也是,那可是个如玉似月的人物,连我看了都要说一声君子……明明知道科举舞弊的事是我做的,却承认了是自己糊名……” 韩思弦因为他这句话里瞳孔一缩,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识嘉哥哥原是应该榜上有名的是不是? 她就知道,他那样的才华横溢,怎么可能会不中…… “你说这样的一个人,知道你杀过人之后,还会娶你吗?” 韩思弦的手颤抖着,靠着握紧,才不至于整个人瘫软下来,她错开眼眸,不再看李佑的眼睛,像是心灰意冷。 可李佑却说:“或许真的会,你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娶你吗。” 她重新转过头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佑见她如此,真的就笑了。 “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吗?他只是不想被承恩侯当作棋子罢了。这是个多好的人啊,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拉你一把。”李佑说得兴趣盎然,像是对这事很感兴趣,“你说他到底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韩思弦在李佑的这句话里皱起眉来,可这一皱眉,眼泪就这样滑了下来。 原来这些事,识嘉哥哥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吗? 知道侯爷想要扶持二皇子登基上位,知道侯爷用他的前程算计,还是用自己的功名去换了她的无虑,知道自己不喜欢她,还是愿意娶她,甚至不惜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他做了这么多,却从头到尾没跟她透露半个字,那些她以为的儿女情长、含情脉脉背后,原来全是他和侯爷的对立。 她不敢去揣测韩识嘉对她到底有没有情意,可仅仅只是这份心思,便叫韩思弦觉得何德何能,觉得透不过气。 那是一个多精彩绝艳的人,他本该金榜题名,本该平步青云,为何要落得如此境地。 “我想他应该是喜欢你的吧。”李佑看着她的那滴眼泪,将宫灯抛掷在地,“不然怎么敢得罪我?你说若有一天我掌权登位,他又不是承恩侯的亲儿子,会不会死的很难看。” 这话一说,韩思弦脸色煞白:“不可以,你不能碰他!” 李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原先科举的事,他帮了我,这事算我欠他一个人情,我是有心要报他的,可他不领情怎么办呢,他偏要娶你,偏要坏我的好事,你说我怎么容得下他。” “你若是碰他,今日我便死在这里。”韩思弦握着那把簪子抵上自己的脖颈,那里原来已有伤口,这一刺便进了血肉,像是抱了必死之心。 韩家就是因为一直没有女儿才把她接到侯府的,只要她死,李佑和韩家筹谋的一切便落空了。韩思弦握着那簪子,她颤抖了一晚上,这一刻却是冷静的,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想死?”李佑冷笑一声,抬手连带着簪子和她的脖颈掐在了一起,“你死了,你娘该怎么办?韩识嘉怎么办?” 他不顾那簪子是不是真的扎进了韩思弦的脖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思弦在自己手里渐渐喘不过气:“你娘可是为了你才千里迢迢从苏州来的,韩识嘉也是为了你才得罪了我,你今日死了,你娘杀夫的事,明日便会呈到顺天府,至于韩识嘉……你说是我想杀他,还是韩侯更想杀他。” 李佑将选择直接摆在了她的面前,韩思弦握着那簪子,却渐渐使不上力——她若是就这么死了,娘该怎么办,韩家为了让她嫁给二皇子才把她们母女接来京城的,若是嫁不成,母亲该怎么办,韩家绝不会放过他们的,挡了他们的路,蒋怀仁就是下场……还有识嘉哥哥……他没有了功名,又不是侯爷亲生的,如今侯爷图谋甚大,他从中阻拦,往后该如何在韩家自处,侯爷真的容得下他吗…… “与其求死,不如嫁给我,我敢保证,今日之事谁都不会知道,皇子妃的身份可保多少荣华富贵,你娘也不用再寄人篱下,便是韩识嘉……我这个惜才,往后封侯拜相也并非不可。”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李佑的话一字一句地砸了下来,就敲在韩思弦的耳膜上,她想着母亲,又想着韩识嘉,最终松开了手里的簪子。 赤金凤尾的发簪滚落一地,珠摇翠晃,那支被韩识嘉扶着的发髻,彻底戴不上了。 天色不知是何时亮起来的,透进窗纸,落在了韩思弦形容枯槁的面上,单薄的光落在她的掌心,一夜过去了……韩老夫人没有派人来寻过她……离家前,母亲还牵着她的手说:“别怕,有老夫人在呢……” 她回忆着这段时日在韩家的点点滴滴,如今再想,当初的一切明明都是有迹可循,可她却像是个傻子,竟是没有半分察觉。 韩思弦无声地笑了,轻抬起头,看外头太阳出来了,她却像是死了一次。 - 说是给各院送料子,众人一块儿在陈春堂那儿挑了半天,料子都分完了,却没有瞧见孟氏的份例。此事不是第一次了,但却没有一人提起,像是心照不宣,温宜这个新妇自然也不好多问什么。 从陈春堂出来,桃月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孟姨娘也是侯爷的妾室,怎么和吕姨娘比起来差这么多呢?” 明秋就同她道:“那还用说,吕姨娘给侯爷生育子嗣,还把二少爷教的这么好,品貌端正、才学卓著的,自然很得侯爷看重。” 桃月掰着手指头数:“姑爷的生母是侯爷的第一任妻子,然后是吕姨娘进门,后来咱们大夫人离世,侯爷又娶了余氏做续弦,最后才是孟姨娘进门……算起来孟姨娘进门也有十多年了,竟一直没有子嗣,倒是奇怪得很。” 这话一说,温宜便想着几次在府里远远瞧见过这位孟姨娘,孟姨娘模样清秀,长得弱柳扶风似的,还一脸的病容,想是身体真的不好。 “小夫人关心孟姨娘的事,怎么不来问我。” 后头一道追上来的声音,叫住了主仆三人的脚步,温宜只是听到声音,温和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她越过桃月和明秋的肩膀看了过去,瞧见了吕氏。 说人闲话,本就是一件没有规矩的事,如今又被人抓包,明秋和桃月都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心里想的是方才有没有什么逾举的地方,可温宜已经从她们两人的中间走了过去,站到吕氏面前:“姨娘今日怎的有空来这花园里闲逛。” “如今秋菊正盛,连宫里都办起了赏菊宴,我们这种没有福气的,也只能在侯府这里看看这西湖柳月,解解馋了。” “吕姨娘倒是闲情逸致。” “比不得小夫人整日有要事要忙,我们这些吃过亏的,做事都是很规矩的。” 这话说得便有些夹枪带棒了。 “吕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夫人不是想知道孟姨娘的事嘛。”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便是有事想要请她帮忙了。 温宜说:“可我不是一定非要知道。” “求人办事就是有这点坏处……”吕氏开门见山道,“孟姨娘不是没有过孩子,只是没到生下来的时候,便夭折腹中。” 温宜沉默的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这事谁都不知道,因为老夫人把事情压下了,你和府里的老人们打听,她们也只知道是因为孟姨娘的身子太弱……”吕姨娘看着她,似乎是对自己说出来的这句话很有信心,“但当时太医院的太医来诊脉,说孟姨娘的孩子其实是被药给药死的。” 温宜突然想起来吕姨娘家中就是太医院的。 然后听见她说:“当时给孟姨娘看诊的,便是詹女医。” 作者有话说: 居然还要一章,才能写完这个情节…… 第87章 第87章 又是詹女医。 原先温宜以为侯爷是因为担心韩老夫人的身体才特意把詹女医请来的, 可现下听吕氏说起前因后果,却觉得里头另有目的——因为她早知内情,所以一回生二回熟?温宜想着她常去给韩思弦看诊……韩思弦还未成婚, 哪来的身孕…… “此事有蹊跷?” 否则温宜想不到吕姨娘突然同她说起此事的原因。 “这事是韩老夫人做的。” 温宜一怔。 吕姨娘靠近温宜, 声音放低:“韩家有种药,女子吃了之后一辈子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就算怀了身孕,孩子也会无知无觉的胎死腹中。” 她话声轻轻的, 却让温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吕姨娘在温宜身侧站定:“小夫人可知道太后的事?” 太后娘娘出身韩家,和韩思弦一样, 也是韩家的旁支……温宜骤然看向吕氏——皇上不是太后亲子。 “好聪明呀。”吕姨娘浅浅地笑了起来,“太后娘娘颇得先帝宠爱, 宠冠后宫, 可入宫数十载,却一直没有子嗣……因为韩家不让她有。” “这个韩家不是如今的韩家,甚至已经不复存在了。” 当初皇上登基, 全赖太后鼎力扶持, 说得上从龙之功。 皇上登基, 韩家作为太后的母家, 本该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却在短短两年内因为各种原因,抄家的抄家,暴毙的暴毙,几番劫难到最后, 仅剩老侯爷韩疏这一脉。 温宜听懂了吕氏的意有所指,心中震撼——此事竟是太后所为。 这些年来,韩家覆灭的事坊间猜测风云, 没想到竟是韩家自己起了内讧,自己人打自己人。而太后之所以这么憎恨韩家的原因——吕氏先同她提起韩家有一种药,又同她说了太后娘娘的旧事,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可好端端的,吕姨娘为何突然在她面前提起詹女医,又说起太后与韩家的辛秘。 “我还以为小夫人知道呢,原来竟是不知。”吕姨娘看得出温宜眼睛里的疑惑,这是个很谨慎的人,“府里突然来了位远亲的小姐,还很得老夫人喜爱,老夫人为着她请了宫里的嬷嬷教习,还请来太医给她调养身体,其中意思应该很明了了。” 此事外人或许不知,但侯府的人还能不知道吗? 承恩侯想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 温宜原也是这么猜测的,可韩识嘉又是怎么回事?这段时日以来,韩老夫人种种表现,分明是想让韩识嘉和韩思弦在一起…… 慢着,种种表现? 温宜皱起眉来,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韩家的不择手段——承恩侯能为了韩家的权势地位,让韩旭在皇上及文武百官面前做跳梁小丑,韩家只有韩思弦一个女儿,他怎可能放任韩思弦和韩识嘉在一起? 韩老夫人那些暧昧之语,演得淋漓,不过是为了不让皇上察觉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韩思弦想嫁给谁又哪里是她说了算的。 可温宜不明白,即使侯爷能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皇上又怎会同意?韩家手握兵权,在朝中又很得官员支持,皇上本就对韩家起了忌惮之心,若是再让韩家与二皇子联姻,不怕留有肘腋之患吗?皇上初登大宝时,便受制于人,他愿意看未来的储君重蹈自己的覆辙吗? 皇上不愿意,所以遇上韩识嘉与韩思弦的事就会轻易变心,可承恩侯筹谋至此,怎可能让自己的努力就这样付之东流…… 难怪詹女医来了! 即使是纯臣,也不可能矢志不渝,心意是最容易改变的东西,韩益的臣子之心只能打动皇上一时,皇上需要更牢靠的东西。 温宜恍然过来——如何才能让皇上放心地让韩家和二皇子联姻,千防万备,都比不上这个女子不能生下皇嗣来得安全,这样就算有一日韩家真有异心,也只能依靠李家的子嗣。只要皇嗣尚存,那李氏便能继续稳坐龙庭。 什么韩思弦、韩识嘉、甚至二皇子…… 这其实是皇上与韩家的博弈。 吕姨娘的侍女鹊桥来了,带着宫里的消息,宫宴出事了。 吕氏和温宜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似乎这个“出事”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鹊桥还未张口便红了面颊,说得遮遮掩掩:“思弦小姐和二皇子……他们……” 温宜觉得不妙:“他们怎么了?” “吃醉了酒……过了夜……” 昨夜宫宴混乱一场,不明的星月下暗藏血色,而晨醒之后,又是另一场荒唐。 这日大早,宫人推开偏殿的大门正要洒扫,可进了里室,却瞧见两个衣衫不整的人——英国公府的沈大小姐和通政司府上的袁大公子睡在了一张床上。 失声尖叫的宫人惊扰了两个失措的人。 宫里乱成一片。就在沈家小姐花容失色时,韩老夫人突然说自己的孙女找不到了。底下的人赶紧派人去寻,这一找,无独有偶,韩家小姐和二皇子在一起待了一夜…… 好端端一场宫宴出了这样的丑事,各家脸上都没光。 此事惊动了皇上和端妃娘娘。 大殿里都是人,沈家的、韩家的还有袁家的。 英国公之女沈静真和韩思弦跪在一起,一个垂眸低首,一个面无表情,李佑和袁明泽跪在一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皇上震怒,端妃羞愧,两人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几个年轻的世家公子世家小姐,又看到李佑,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人,怎能做出这样酒后失德、秽乱宫闱之事,简直有损皇家威仪,没有规矩体统。 好在如今天色尚早,没有惊动太多的人,侍卫也已经将南花园包围起来,不许外人出入,随侍和宫人被带下去审问,宴席座次、走动记录、酒水余样全都要查,宣景帝到底要看究竟是无意之失、还是有人故意设局。 端妃娘娘一边劝慰陛下不要生气,一边让人将孩子们各领到一处,低声问着昨夜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这样的事岂是能说得清的?说得越清,才越是丢尽了颜面。 通政司的袁大人一早听闻此事时,犹如当头一棒,被砸得险些当场昏倒,他儿子规规矩矩了一辈子,头一回不规矩,便给他惹出这样的祸事来。袁明泽如今才中状元,这事一闹,轻则夺职罚俸、禁足数月,重则革去功名,流放边疆。袁大人心乱如麻,想着对面的人是英国公,明泽还能有一条命活都算是法外开恩。 英国公年岁不小了,一个大男人站在前头,只觉得颜面尽失。原先昭和公主来府里有意无意透露出皇上有意将静真许给二皇子的事,他自然是满意的,皇上和端妃娘娘定下这场宫宴本就是为了促成此事,谁料竟阴差阳错变成这样。他一方面觉得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另一方面又觉得有辱门楣。 宣景帝确实对着英国公是恨铁不成钢,可事情已经出了,此刻再说什么,也是无益。韩老夫人已经昏过去了,承恩侯还没来,他的目光扫过韩思弦,最后落在了跪着的李佑——究竟是不胜酒力还是中了药,谁也说不清楚,可这个关口出了这样的事,难免叫人起疑。 是大皇子做的吗?宣景帝觉得不是,且不说他已经娶妻,此次宫宴又是端妃主办,便说刺杀李佑的事尚在眼前,李泰再有怨言,也不敢轻举妄动。是李佑吗?此计虽然卑劣,可一旦成事,他便有了韩家这个助力,说得上是如虎添翼。 宣景帝自上而下的目光落在李佑身上,沉甸甸地注视着他的一脸羞赧茫然——李佑脖颈都是红的,重伤初愈便惹出这档子事,有失皇家颜面,他甚至不敢直视父皇。 那些世家子弟,没有一个敢抬头的。 内闱之中出了这样的事,又牵涉皇室和世家子弟,胡乱掩盖抑或是轻言责罚都说不过去,安留良带着人查了又查,连下药的痕迹都找不到,更寻不到谁的一点错处,此事就是一笔糊涂账、还是混账。 “你家皇子确实有诚意。” 韩益走在宫道上,觉得有些时辰尚早。 蒋怀仁是李佑借皇上的名义请来的,皇上的人早在他改选沈家时便折返了,根本没找到蒋家,像是本来心中的主意就不够坚定。 李佑将韩家有意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的事告诉蒋怀仁——此人唯利是图又时运不济,自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他刚到京城便去寻了韩氏,先是责怪她的自作主张,仿佛责怪了她之后,韩思弦能给嫁入皇家的功劳便是自己的一样,毕竟是他有先见之明让韩思弦改了姓,还千里迢迢送她们到京城和侯府攀亲,否则韩老夫人哪里会记得她们。 蒋怀仁那几句话说的有理有据,韩氏害怕蒋怀仁仗着自己有皇上作保,继续威胁她们母女,只能寻韩老夫人帮忙。 可韩老夫人并不愿意,皇上要拿蒋怀仁做把柄牵制韩家之事惹她生了气,韩氏必须解决这件事,才能修补和韩家的关系。 所以不是她要杀蒋怀仁,是蒋怀仁自己找死。 至少韩氏是这么觉得,或者说,韩老夫人让她这么觉得的。 可韩氏不知道,就连她找来杀蒋怀仁的人,都是二皇子的人。那一刀没有砍死蒋怀仁,李佑还让人给他喂了参汤,就是为了让他能撑到见到韩思弦。就算韩思弦没有推他,蒋怀仁也必死无疑,死在韩思弦面前,这便是他们原先定下的栽赃,只谁都没想到韩思弦推了他一把,明明白白的弑父,对他们来说还真是意外收获。 而李佑的人明明可以在苏州解决蒋怀仁,却还是把他接到了京城来,就是为了让韩氏杀夫,让韩思弦弑父,这样不仅能解决蒋怀仁这个皇上牵制韩家的把柄,还把这个把柄变成了韩氏母女的把柄,蒋怀仁的出现提醒她们究竟为何而来,也提醒韩思弦她要怎么做。 韩益已经为他们的“结盟”做了许多,刚达成合作的关口,皇上突然转变意向属意沈家,李佑如果再不表示,那韩家也不一定非要支持他不可,毕竟朝中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皇子。 这才是韩益那夜去见他的真正原因。 目下,他听着公公给他讲昨夜宫闱发生的事,虽然此事并不在他们的计划范围之内,李佑这步棋走得过于大胆,但那又如何。 原先皇上属意沈家,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便是皇上再不愿意,也只能愿意。 “此事牵涉甚广,便是皇上也不能草草了之。” 赐死的话,此事牵涉二皇子,宣景帝必是不愿,为今之计,只能赐婚。 太监走在承恩侯身侧,把腰弯得更低了些:“二殿下还让我告诉侯爷……韩识嘉公子已经进宫去见太后了。” “是吗?”韩益步子未停,想着那夜对弈时韩识嘉说的话,他知道他会跟太后说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太监在承恩侯的这句话里停下脚步,只送他到门口。 此处是勤政殿。 皇上已经召他入宫了。 - 韩识嘉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站在永寿宫前了——昨夜祖母和思弦没有回来,他便知道是宫里出了事,只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到韩益的手段竟如此下流。争权夺利的方法有很多,暗算阳谋,他偏偏选了韩识嘉最憎恶的一条。 时至今日,韩识嘉觉得自己竟从未认识这个做了自己十九年父亲的人。 宫人传唤,韩识嘉收拾好情绪,进宫面见太后。 太后早已年过六十,可岁月增长却未改她容颜,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几乎看不见皱纹,螓首蛾眉、风鬟雾鬓??,仅仅只是一眼,便可窥见其年轻时艳绝后宫的倾城之姿。沉重的凤冠压在高髻上,赤金累丝、点翠嵌宝,金凤步摇展翅欲飞,衔珠垂至眉际,珠光流转,可纵使衣裳首饰再富贵华丽,却不敌她周身的非凡气度。她的蛾眉描得极淡,却愈发衬得她凤眼深沉幽邃,颦笑之间的不怒自威是久居上位的卓绝与超然。 她歪坐软榻上,直到人走到眼前,行完大礼,才将手里的书册搁置一旁:“久不见你进宫了,今日为何而来?” 韩识嘉跪在太后跟前,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草民今日来,是想求太后赐婚的。” 太后转着手里的沉香佛珠,将目光从韩识嘉的身上移开,她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外头新出的太阳,它们没有透进来,雾蒙蒙地落在窗纸上:“……先前你祖母为着你和温宜的婚事入宫请旨,要将悬阳丹转赠给温家,哀家便知道会有今日。” 韩家手握兵权,权势煊赫,被皇上忌惮,她并不意外,她甚至不意外韩益另有野心,或者说她早知道韩家的野心。 韩识嘉听出了太后的话中意——当时韩家来求悬阳丹时,她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她还是恩准了,就像是默许了韩家参与夺权。 “哀家退居后宫已久,早已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这便是在告诉韩识嘉,他找错人了。 “若草民今日所求,不是朝堂之事呢。” 太后听着他这话,无声一笑:“难不成你要同哀家谈情说爱吗?” 她已经这个年纪了,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她还能看不出韩识嘉是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吗?怎么说这个孩子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草民确实想救她——”韩识嘉抬起头来,“但这个她并不是韩思弦。” 太后看了回去。 就听见他掷地有声道:“当年您也是棋子。” 一瞬之间,大殿之中静得落针可闻。 檀香燃尽一炉,青烟袅袅散在空中,像一声没有叹出来的叹息。 那是先帝在位时的泰和六年。 当时的韩家不过是京城的小官门户,族中子弟没有做大官的才能,在仕途上只能说是汲汲营营,但也并非没有一点好处——韩家的女儿都生得不错。 韩家嫡长女韩盈楚楚动人、秀外慧中,一进宫便率先获得先帝的喜爱,封了贵人。韩家仕途因此有所精进,渐渐在京中展露头角。 可后宫从来不缺少美丽聪慧的女人,没过多久,赖家女儿也进宫了,也是一举封了贵人,而相较韩家,赖家有不少子弟在朝为官、身居要职,很得先帝器重。赖家不论在前朝还是后宫都能做先帝的“解语花”,自是得先帝器重。喜新厌旧是帝王本性,先帝的宠爱又分给了赖贵人,甚至是更加偏爱。 韩赖两家都是靠女子谋取仕途的门户,两位贵人在后宫中互不对付,时常拈酸吃醋,斗得死去活来,而几次相争,都是赖家更胜一筹。韩贵人也因此与皇上渐生龃龉,几乎被冷置。 已经尝过权力滋味的韩家如何受得了大好前程就此黯然,当即决定要再选一女子送入宫中。一番思虑,选中了时年十八岁的韩薇,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韩薇并非韩家嫡出,甚至不过是旁系庶出,却长得艳绝京城,美艳不可方物。韩家长房一眼便看重了韩薇的“才能”,当即便要送她进宫,甚至等不到选秀。 也不白费韩家一番折腾,韩薇刚一进宫,便因为惊人的容貌获得了先帝的宠爱,即便赖贵人如何设计陷害,也动摇不了韩薇在先帝心中的地位。韩薇很快宠冠后宫,连带着韩盈也重获盛宠。 一门双女入宫承宠不凡,韩家由小官门户一跃成为了朝中新贵,仕途开始平步青云,也因为韩薇的缘故,韩盈荣宠不衰,没多久便生下皇子,封了妃位。 韩家一门逐渐在京中鼎盛,到了赖氏望尘莫及的地步,赖贵人再不能与韩家姐妹二人分庭抗礼,当初她让韩盈吃过的苦头,尽数还到了赖贵人身上,赖家没落。 而明明该是家族振兴强盛之时,宫里头两位娘娘的处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韩薇本是入宫替韩盈争宠的,可她不仅有倾城的容貌又有过人的聪慧,很快便独得圣恩,不说赖氏,便是已经为皇上诞下皇子的韩盈也比之不及。没过多久,韩薇没有子嗣封了妃位,恩荣甚至越过了韩盈的前头。 可韩薇就算再美貌,对韩盈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旁支得不能再旁支的庶出,当初送进宫中也是为了她替争宠的,她如今有皇子傍身又有妃位,自觉不再需要韩薇,几次警告,让她不要恃宠而骄,却依旧没能让韩薇收敛。 再后来,皇后暴毙,后宫无主,皇上动了要册封韩薇的念头…… 与赖氏的斗争渐渐变成了姐妹相争,最后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韩盈临死前,韩薇去送她,她原是不甘心,最后却突然笑了,说她再厉害又有何用,“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吗?” 这正是韩薇最在意的事。 算起来她入宫已经数十载了,深得皇上宠爱也对皇上有情义,却始终没能和皇上有属于他们的孩子。皇上要封她做皇后,朝臣对她的荣宠颇为有微词,觉得皇上爱重她仅仅只是因为贪恋美色,因为她没有皇嗣。这些年来,太医院的太医韩薇悉数看过,甚至悬赏名医入宫看诊,找过不少偏方神药甚至迷信之说,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孩子,也好不容易怀上一次,可还没等到孩子形成人形,先等来的却是他胎死腹中的消息…… 韩薇为了这个孩子几乎肝肠寸断,每年忌日都会祭奠……子嗣之事已经不仅仅是她的遗憾,甚至成为了她的心病、她的执念。 可如今,韩盈忽然问她,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孩子吗—— 她快死了,却那么得意。 “你什么意思?” 然后便听韩盈说她一辈子也不可能有子嗣的,“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庶出的女儿,又长了一副狐狸精的模样,父亲母亲怎可能容许这样的你进宫……” 韩薇看着她,目露凶狠,这些年来,即便是韩盈多次算计于她,她也不曾表露过这样的神色:“你们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不过是在你进宫前,在你跪奉爹娘的茶里加了避子的汤药罢了哈哈哈……” 韩薇目眦尽裂,血丝一下子漫上眼底,她侧颈的青筋都浮起来了,直接伸手掐住了韩盈的脖子。 韩盈还在笑着:“如今你再得盛宠有什么用?没有子嗣,你一样不能册封后位。你想要做皇后,还是要靠我的儿子……韩薇,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皇上再喜欢你有什么用?我才是赢家。” 当年韩家千辛万苦找到韩薇,让她进宫帮韩盈争宠,他们保证让她的爹娘衣食无忧。韩薇答应了。 这些年来,韩薇自认从未有负韩家,从未做过对不起韩家的事,可她没想到韩家一开始便背信弃义,他们有事相求,却又忌惮她过分美丽,害怕皇上喜欢她胜过喜欢韩盈,为了能让韩盈同意,便私自向韩薇下了药。 那药无色无味,吃起来甚至没有半点痛苦,可却能让一个女子一辈子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身中剧毒,原本韩盈还有几日好活,可那番话说完之后,她直接死在了韩薇的手里。 可就像韩盈说的那样,她想要当皇后,必须要有子嗣,她只能将韩盈的儿子也就是三皇子过继到自己名下。 韩薇不恨吗? 她只恨不能把韩家人全杀了。 可当时的韩家在朝中平步青云,颇得先帝信任,韩家是需要她,而她又何尝不是依靠着韩家——朝臣猜忌,后宫争权……他们相互依附着,像是彼此的魔鬼。 这种必须依靠仇人的感觉,让韩薇夜不能寐,她没日没夜地辗转反侧,心里想到的都是报复。 朝臣说她狐媚惑主,她便替没有战功的韩家求封侯爵之位,“承恩”这个封号,就是她选的——定国公与英国公战功赫赫才封了公爵,韩家不过是借女子上位,哪配如此尊荣。群臣纷纷进宫劝谏,奏折堆满了御案,可那时的先帝沉迷玄黄之道,已经很久不上朝了,他看不到朝臣们的奏折,只能听到韩薇的枕边风。 旨意还是下了。韩家在朝中成为了众矢之的。 后来皇上痴迷丹道,身子日渐羸弱,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皇上依旧偏爱韩薇,可朝臣不允许韩家的孩子继位,担心韩家伺机窃权。 皇上驾崩当日,只有韩薇能入殿随侍,文武百官候在宫外,都怕韩薇出来时拿的是册封三皇子的遗诏,甚至已经准备申斥遗诏是假的,可最后圣旨出来时,册立的却是不起眼的四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 韩家这才知道原来韩薇早变了心。 可已经来不及了,朝臣不愿意韩家子即位,而韩薇之所以选中六皇子,便是因为他同意让她清算韩家。 短短两年,盛极一时的韩家因为各种原因,抄家的抄家,暴毙的暴毙,几番劫难到最后,只剩下韩疏一个。 旧事历历,骤然提起,仿佛又见当时的血雨腥风与惨烈。 在韩家人眼里,她韩薇不过是一个美丽的人偶,他们提提线,她才能动一动,可后宫如此险恶,她若只是一个花瓶,早就死在了尔虞我诈之中。 那些宫闱里的你死我活只有韩薇一个人知道,如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背后是多少的尸山血海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这也是她当初留下韩疏一命的原因——韩家族中那么多人,只有韩疏一人善待过她,韩盈不愿见她独得圣恩,拿她爹娘性命相逼,是韩疏救了他们一命。 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只有太后自己知道,而韩识嘉便是知道如此,才来求她。 几十年前的旧事了,知道的人不多,敢提的人更少。这么多年来,韩识嘉是第一个敢在太后面前提起这事的人。 太后身侧的嬷嬷神色几变,太后让她下去了。 她知道韩识嘉为何而来,他在赌她不愿意一个如她一般的女孩,再步她的后尘。 - 勤政殿。 韩益在皇上面前行了大礼。 宣景帝高坐上首,面上神色不清:“韩卿,今日之事你如何想?” 韩益神色肃穆:“皇上急召,下官来时只听底下的太监说是宫宴出了事,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宣景帝先是斥责了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出了这样的事,怎也不报给侯爷知道?”说完,这才三言两语,将事情告诉了韩益。 宣景帝还未如何,韩益却已经在皇上面前跪了下来,话声急急:“思弦虽不是我所生,可皇上也知韩家少有女儿,母亲将思弦捧在心尖上疼爱,视若亲孙女,原是属意要将她……” 韩益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沉沉地闭了闭眼:“……出了这样的丑事,实在有损皇家颜面,臣教养族中子弟无能,才让她酿成如此大祸,此事出在宫闱,牵涉颇多,如何处置,全凭皇上定夺。” 宣景帝看着韩益原是怒气上指,脱口而出千语万言,可那些情急的话说到一半又急急改了口,像是一颗拳拳的慈父之心抑制不住,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可便是这样的失礼,才叫宣景帝知道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把“先为臣后为子”的虚言挂在嘴边的忠臣——若韩益只是认错,宣景帝便会认为此事是他和二皇子早有预谋,可他偏偏先生了气,这是真的心疼韩思弦这个表侄女了。 许久,宣景帝又道:“朕心中已有决断,却不知这个决断能不能让韩卿满意。” 皇上在此时问出这句话,是想与韩益商议如何处置吗? 或许是,但更是试探。 韩益掀袍跪下:“圣上认为此事是韩家所为?”他痛心道,“依臣之见,思弦做出此等秽乱宫闱之事,难逃罪责,若皇上许她青灯古佛聊以余生已是恩赐,皇上若是赐下白绫鸩酒,臣也绝无怨言。” 韩益说着,话锋一转:“可名节何其重要,臣不信此事是思弦所为,皇上也有女儿,这个罪名太重,臣可以背,但思弦不能。” 寥寥之言,却是振聋发聩,就像韩益所说,女子的清名何其重要,皇上短短一言,不止是在质疑韩家的忠臣之心,更是在诋毁韩思弦的清白。韩识嘉的前程,他可以放在一边,可韩思弦的清名他却不愿意放,他跪在那里,说皇上若是认定了韩家就是罪魁祸首,这个罪韩益可以认,但还请给韩思弦一个清白之名。 他是“也有女儿”,他一个事事以朝廷为先的人,如今却为着韩思弦的名声,在此处同他据理力争,他明明没有女儿,今日在做的,却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宣景帝尤记得先前韩识嘉为了两位皇子承认糊名的事,此事本就是他对皇家有恩,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若他不给承恩侯一个交代,必定会伤了忠臣的心。 “朕并非这个意思。”只是事情来得太过蹊跷,怎的他一属意沈家,便出了事。 宣景帝长长叹了一声:“此事事关皇家的颜面,和几个孩子的将来——确实是错了,但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再去纠责无意,如果各家愿意,朕愿意当这个和事佬。” 韩益抬起头,像是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圣上的意思。 宣景帝如今再看他,才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朕确实有顾虑。” 君臣四目相对,韩益知道他在为难什么,或者说他一早便在等皇上的这句话——这才是他说的,他从来算计的不是韩识嘉,而是韩思弦。而看起来像是在算计韩思弦,实际上算的是皇上。 皇上明明已经选中韩家,却还是因为韩识嘉一个人轻易变了念头,这只能说明皇上心中仍有顾虑。 “臣知道皇上有所顾虑,臣愿意效仿当年太后——” 韩益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可宣景帝却是听懂了。 原本推心置腹的松懈在韩益的这句话里重新紧绷起来,宣景帝看着韩益,眼神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却许久未言,最后说的是:“唯有承恩侯,最得朕心。” “宣旨吧。” - 温宜赶到韩思弦院子里的时候,詹女医已经走了,韩思弦坐在枫树下,抬头看着昏黄下落,怔怔出神,而她身侧放着的,就是那碗药。 “不要喝。”温宜向来从容,这会儿却有些步摇晃荡,看得出来很是慌张,“这药喝下去,往后你便难再有孩子。” 可韩思弦只是坐在那里,神情淡淡,甚至没有看温宜一眼:“要与不要又如何……” 她已经心死了,要不要又如何。 就算知道了这一切都是阴谋,可她又能怎么办。 李佑的那几句话言犹在耳—— “怕什么,你对我还有用,就算你弑父杀亲,我一样会保着你……”李佑说着话锋一转,“但你娘可不一样了。” “你什么意思?” “你娘对我可没用……皇上想要蒋怀仁做把柄,韩家也想要你娘做把柄,你说我留着她干嘛?” 韩思弦彻底明白了,她想不想嫁给二皇子他们根本不关心,她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们在将她接来的时候,她的亲事便已经定下了,他们要的仅仅只是她嫁给他而已。韩家甚至不害怕她会倒戈,因为蒋怀仁死了,她能依靠的只有韩家,她如今能有用,还能活着,都是因为她是韩家的女儿,如果不是了,二皇子杀她如杀草芥。 李佑那夜原可以不露面的,韩氏杀夫,她弑父,她明明已经有足够的把柄在他们手上了,但李佑还是来了,他是因为想告诉她这些才来的吗?不是的,他是为了韩家来的。 他来是为了告诉她,她对他有用,也是为了告诉她,她是因为是韩家女,所以才有用。 她不是太后,可她又像是韩薇。 韩识嘉是策马回来的,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太后的懿旨,可还是晚了一步,圣旨已下。 韩思弦看到他的时候,泪眼盈盈,在这样的时候,她竟然想起的是李佑的话,他说韩识嘉是为了保护她才娶她的,他以为她会伤心,可韩思弦却半点不觉得,她看着韩识嘉,想着自己究竟是喜欢上了一个多好的人啊。 好得让她的心口竟是这样的痛。 像是有人在将它剖出去一样。 “我带你走?”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可韩思弦看着他,却是摇了摇头。 韩识嘉问她:“为什么?” 韩思弦看着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眼神晶莹,每一寸都是真挚,她说:“识嘉哥哥,谢谢你。” 日有长风,好适合放纸鸢,他们站在小花园里,好像是十年前的第一次初见。 “我回来了,可不可以算我没有食言……” “太后的旨意留给我吧,这样就好像……真的嫁给了你一样。” 作者有话说: 全文最先定下来的就是太后娘娘的故事。 然后关于思弦这段情节,大纲只有一句话,没想到写出来竟然将近五万字。大纲上还专门标注了一个(虐),所以作者写得很痛苦,这段情节都是逻辑问题,怕表达不出想写的意思,写得不精彩,都不敢看大家的评论了。 但再不敢写也还是写完了,这章之后就开始收束全文线索了,希望能写好吧~~ 这章给大家发小红包呀~~ 然后补一个迟到的520小剧场 【粘人】 关于温宜: 表面上不粘人,但心里很粘人。如果韩旭今天很忙,没有在平时回家的时间回家,温宜就会一直想他——看书会开小差,做女红会走神。当然,这个症状会持续到韩旭回来为止。第二天稍有好转,因为知道韩旭会晚回来,但如果第三天韩旭早回来了,第四天又会早一点开始想他。 关于韩旭: 表面就很粘人。跟温宜待在一起的话,会整天想跟她靠在一起,会莫名其妙地突然抱她一下,搂一搂她的腰,亲亲她的脸蛋,扛人上床。但心里不粘(反正他是这样说的,男人怎么能整天想媳妇,不正经),毕竟只要一想她,就上手了,一点不会亏待自己,根本没有空的时候。 第88章 第88章 圣旨下得很快, 几乎没等到他们离宫,像是早有打算。而似也是早有预料,谁都没有提出异议, 连英国公府的沈小姐亦是一句话都没说。 袁大人弓着腰恭送英国公和沈小姐离开, 甚至没敢看一眼英国公的脸色,也没敢说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像是惊魂未定。 直等人离开,才指着袁明泽无语凝噎, 说是让他走路回家。 袁明泽真的走了,袁大人又觉得他今日已经太过丢人现眼, 让人把他拉上了马车。 右参议告假一日,袁家鸡飞狗跳。 与此同时, 承恩侯府也是剑拔弩张。 承恩侯的野心写在了明面上, 韩老夫人早知内情,便是韩氏也参与其中,韩思弦回来之后只见了温宜和韩识嘉, 连母亲都没见。 一窗之隔, 韩氏站在韩思弦的门外, 声音很轻:“思弦, 是娘对不起你……” “您受苦多年, 为了我才狠下决心千里赴京,承恩侯府权势煊赫,二皇子更是权势滔天……您何错之有?” 她不过是做了一个母亲会做的决定罢了。 韩思弦怪韩氏吗?或许是怪的吧,但她又奇异地理解她, 而这才是真正的可悲之处,她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算计,却只能接受, 因为她受尽了好处。 韩思弦抱着膝坐在床边。她没有流泪,她的泪早在昨夜流完了,她怔怔地看着帷幔上密密麻麻的纹路,觉得那像是自己的前路:“婚期将至,娘还是早替我去准备吧……” 松鹤堂。 韩识嘉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昏阳落幕了。 他的步子很疾,带着几分气势,也颇没规矩,甚至没等下人通传。 听见动静,韩益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着手下的字,半晌才说:“我倒是没想到你还会来。”毕竟当初那话已经说到了断绝关系的地步。 韩识嘉回敬道:“我也没想到您的手段竟卑劣到了这个地步。” 管事欠身告退。 成王败寇,输家在赢家面前,不论说些什么,都像是气急败坏。 韩益时至今日仍旧不知韩识嘉在执著什么,在他看来,韩识嘉不过是在闹脾气,他那些花样在真正的强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事已至此,你可想清楚了?”韩益垂眸落笔,大斗笔在手下生风,墨染宣纸,发出飒飒声响。 不够明媚的黄昏慢慢移着,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韩识嘉的素白常服上,像一层旧旧的霜,他说:“是我技不如人。” 韩益稍敛眸光,像是早知如此,收了笔:“先是春闱,如今又是赐婚,皇上觉得亏欠你良多。” “皇上的人情,总不能只在口头上。” 韩识嘉语气里的轻蔑显而易见,韩益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而这本就是他要给他的:“你想要什么。” 韩识嘉不是一蹶不振的人,他在一而再再而三的落败里,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寞,这个落寞叫做弱小;也迅速成长,他并不觉得自己走错了棋,从与温宜的婚事到春闱舞弊,甚至如今,他不是输了,而是蚍蜉撼树。 “监兑户部主事。” 为加强监管,朝廷每年会派官员到地方分理漕务,监兑户部主事虽只有六品官阶,却监管着漕粮的征收和交兑,这个官职不显眼却有实权,可以是要职也可以是肥差。 韩益没想到他竟挑中了这个:“你想离开京城?” 韩益年轻时以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江南各州,在任上政绩卓著,治理河道有功,后加官至礼部尚书。如今虽已不在地化,可现任的漕运总督是他的学生。正因如此,坊间才有韩侯虽不地化,可江南漕运还是姓韩的流言。 “您在皇上面前做的是纯臣,我在您的地盘上要个官职,总比在别处让皇上来得放心。” 韩识嘉这话说来,像是处处为他着想,却暗藏机锋。 但韩益答应了,像是对他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不以为意:“什么时候走。” “下月十六。” 韩思弦与二皇子的婚期就定在十五。 此事传到了二皇子那儿。 李佑看着手中的密信,语气悠闲:“韩识嘉要了个官职,准备离开京城……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他准备什么时候走?” 太监低声回着:“据说是下月十六……” 李佑原是没反应过来,经太监提醒十五日便是婚期后,脑海中蓦然闪过韩思弦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用舌头顶了顶后槽牙:“孤的大恩人就要走了,怎么也得送点礼,才不算忘恩负义。” - 已经戌时了,韩旭打完最后一批铁桩,将锤子往铁砧上一扔,心道终于能回家了,温宜应该已经睡了。他将铁具归拢,去关铁匠铺的后门。 深夜巷寂,韩旭关门的时候听到外头有琐碎而凌乱的脚步,像是醉鬼,起初他没在意,直到听到了几声闷哼,他探身去看—— 只见外头是个“五打一”的场面,五个黑衣人把一个白袍男子围在墙角,似是看出了他的不敌,五人没有着急,只是一步步逼近,步子不快,却像是带着无声轻蔑与嘲弄。 压倒性的对峙下,被打的那人无路可退,靠在了墙上,他俯着身扶着双膝,擦掉嘴角的血迹,用自下而上的目光盯着他们。 几息之后,又是新的拳脚相锋,被打那人仓促迎了几拳,还算有些门道,却依旧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败下阵来,被那群人按在了墙上。 那群人见他大势已去,正想了结他,千钧一发之时,不知从哪来的一根长竹竿抛掷而来,“嘭”的一声!砸在为首之人的头上! 那人吃痛得大叫起来,被砸得往后摔了几步,径直摔倒在地,头昏目眩地站不起身。 变故陡生,剩余的人不再揪着那白袍男子不放,而是齐齐回过头,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灯笼下,灯笼昏黄,夜色如墨,不够明亮的光线叫人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知道来人肩宽如岳,身形如山,气势如虹,明明没有说话,可只是站在那里的气场,却比拳风更沉,比刀光更冷。 那些人似乎也想对他动手,剑拔弩张之时,后头的黑衣人把为首的扯住,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些人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气势汹汹地散了。 韩旭快步上前,看着曲腿靠坐在墙边的人,近了才知道竟然是韩识嘉! “怎么是你。” 韩识嘉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便倒下去了。 韩旭把人扛了回来。 没有带回侯府,就安置在铺子里,让从阳去请了周大夫来。又是检查又是把脉,周大夫上上下下给人瞧了,说是受了皮外伤,看着吓人,但并不严重。 韩旭站在一旁瞧见,觉得他们读书人就是身子骨弱。 这天夜里,韩识嘉在铺子里留下了。 他睡得昏昏沉沉时,只觉得身上很累,可似乎就是因为身上太累了,叫他的精神不得不松懈,在此处暂得安歇。 韩识嘉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这种恍惚缠绕了他整整一夜,睁开眼的时候,是因为听见隔帘外头有一男一女在说话。 “怎么过来了?”是韩旭的声音。 女子声音小小地说:“你昨晚没有回家。” “不是让从阳给你说了?” 昨夜又是给人看伤,又是煎药的,到底是伤患,韩旭没让韩识嘉一个人待在这里。 温宜自然是知道,她默了默,说了实话:“只是不想待在侯府。” 这话一说,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府里近来发生太多事了,原先他们只以为是侯爷参与夺权,时至今日才明白,整个侯府都是一体的,不论是韩老夫人、还是韩璋。而不论是她还是韩旭,甚至韩识嘉是韩思弦,对他们来说,都不过棋子。 温宜早在嫁进门前,便知道侯府是一潭看不见波的深泽,勋爵门户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往后一生的如履薄冰她早有预料,可就算再有准备,真正亲眼看到时,还是会觉得喘不过气,韩益的手段比他们想的还要狠辣,他残酷无情,连自己养了数十载的儿子都不放过。 也是韩思弦出事,温宜才后知后觉赫氏说的那句“三爷不想要女儿”是何意。 韩家没有女儿,所以再怎么争权夺利都是朝堂之事,可一旦有了女儿,太后就是前车之鉴,如今的韩思弦不正是最好的例子? 而韩璋突然跟赫氏说出这句话,便证明他早已知晓韩益的谋划,男儿死社稷尊严尚存,女儿就不一样了,他身在局中,不是不想要,而是怕,越明白越怕。 今日从韩老夫人那里请安出来,温宜去帮韩思弦缝了嫁衣,可缝到一半,又觉得没有必要,心之所向的婚事才用得上嫁衣,现在这样的,就没有必要了。她从韩思弦那里出来,觉得有些烦闷,不想在侯府待着,便借着给韩旭送午膳的缘故,来了这里。 韩旭觉得她有些闷闷不乐,接过了她手里的食盒,将它们挨个取出来摆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你做的?” 温宜心不在焉地说是。 上次韩旭对她会做饭的事很感兴趣,这次温宜心情不好,看书和做绣工都不专心,便想着下厨算了——其实就是去厨房捣乱。明秋桃月见她这回不只是来握铲子,而是动真格,吓了一跳,这一顿饭送得也是心惊胆战。 韩旭听她说着就笑了,相处越久,越觉得她这脾气有点意思。 旁的人见媳妇好不容易下一次厨,难吃也说好吃,还会吃得很干净,到了韩旭这里就是不好吃。 他挑挑拣拣的,不知道还以为真是什么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 温宜有点生气,那些因为韩思弦的事而觉得不高兴的情绪散了一些,她盯着韩旭:“那你别吃了。” “下次不给我做了?” 温宜瞪他:“不做了。” 韩旭笑着:“行,那我省着点吃。” “你很会气人。”温宜把汤放进他手里,催他,“快吃完。” “难吃啊。” “难吃也得吃。” 韩旭笑着点头,坐在那里挨个吃了,遇着哪个好吃的,还让她吃。温宜知道他是故意的,没跟他真的生气,就是闹一闹。两人吃了会儿,时辰不算早了,温宜看韩旭都要把菜吃光了,她今日明明做了两个人的份,于是指了指里头:“要不要去看看?” 她知道里头的人是谁,怕韩旭介意,没敢问太多。 韩旭倒是一脸的不在意,听着温宜的话,去看韩识嘉醒了没有。 掀开帘子的时候,韩识嘉已经睁开眼睛了。目光正好看出来,与站在韩旭身侧的温宜对上了视线——温宜往后退开了,韩识嘉也移开了视线。 韩旭站在那里:“醒了?” “嗯……” “要不要吃点东西?” 韩识嘉没什么胃口。 “温宜做的饭。” “……”韩识嘉忍了又忍,“她会做饭?” 其实是想说,她嫁给你,已经沦落到要做饭了吗。 韩旭说:“不会。” “……” “所以你其实没饭吃。” 然后被温宜在胳膊上戳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最后韩识嘉还是吃上饭了, 韩旭亲自上泰丰楼给人打包回来,说是给客人吃剩菜不好。韩旭瞧见他嘴角上的伤:“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被人打了?” 韩识嘉正在吃饭, 闻言下意识抬眸看了温宜一眼, 然后放下了筷子。 韩识嘉与韩识烨不同,不是会到处惹是生非的人, 他素日不与人结怨,结识的多是读书人, 干不来这么粗鲁的事,今日他之所以出门, 是因为先前和韩益说了要离开京城,准备回去和老师说一声——先斩后奏, 还想把老师带去江南, 只好买点东坡肉回去孝敬。他去了酒楼,等酒家做菜的空隙要了二两酒,自己一个人喝到入夜。 他不是喜欢吃酒的人, 昨日却被这一小瓶灌得有些醉。 提着肉出来没多久, 就在巷子里被人拦住了。 那几个人像是流氓, 说起话来赖里赖气的, 一条路这么宽, 却说他挡了道。 原先韩识嘉以为他们是吃醉了,后来才知他们分明是有备而来——下盘扎实,出手利落,拳下生风, 一看便是练家子,他近来没得罪过人,思来想去, 只能是二皇子了。 韩识嘉再怎么给他找事,也是韩益的儿子,韩益都没说什么,他李佑怎么好轻举妄动,对韩识嘉动手?只旁人拍马都不一定能往他跟前凑,有资格跟着去争什么从龙之功,韩识嘉倒好,给脸不要脸。 碍于韩家的脸面,李佑做不了什么,便私下找人把他打了一顿,算是给自己出口气。 温宜在,韩识嘉没说得太明白,像是觉得丢人,可对面两个都是聪明人,又怎么会猜不到呢。 欺人太甚,不外如是。 “先前承认春闱糊名一事时,我便猜到会有今日。” 当初韩旭和承恩侯薄晨对峙,韩旭问承恩侯是不是想要支持二皇子,承恩侯承认了自己的野心,温宜原先只以为承恩侯是想帮助二皇子争储,没想到却是算的韩思弦。 温宜不解:“侯爷为什么执着于让韩家与皇子联姻?” 争权夺利的方法有很多,她不知承恩侯为何偏偏要选这种,因为有太后这个例子做范本吗?可韩家的下场侯爷也是知道的,他就不担心未来二皇子真的登基,如今所行的不义之举会反扑到自己身上吗? “因为只有这个方法,能让韩家与二皇子的关系变得牢靠。”此招虽险,胜算却大,所以为了不让韩思弦有异心,韩家定会想尽办法把韩氏攥在手里,韩识嘉的目光在温宜面上一闪而过,“……如果我想得不错,苏州的蒋氏应该也被他们控制了。” 韩旭便道:“所以你才想去江南。”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韩识嘉败了,可接连三次的打击让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悲伤,“监兑户部主事是个历练人的地方,我希望有一天韩益酿成大错时,我能保护一些我想保护的人。” 温宜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承恩侯让詹女医给韩思弦送了避子的药,如此就算二皇子登基,韩思弦也不能生下皇嗣,那么侯爷如今的谋算只能保韩家一时,事成之后清算功臣的帝王不在少数,如今承恩侯便是因为被皇上猜忌才起了争储之心,他会让自己重蹈覆辙吗?他在保证韩思弦不会变心的同时,也必须对韩思弦变心后的二皇子有信心,卸磨杀驴,他拿什么与二皇子谈判?他手里还有什么二皇子的把柄? 三人坐在一块儿,将近日的事谈论了个大概,从温宜和韩旭的婚事到后来的春闱,甚至这间铺子……时至今日,他们会聚在这里,都是因为韩益。 三人沉默着,因为时局,也因为谈起近日便会提醒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本是最不会坐在一起的人。 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韩旭先开口了:“如今二皇子和韩家的联盟已成定局,往后夺嫡之争只会愈演愈烈,目下皇上属意大皇子即位,一旦皇上再次病重,那天下局势就要变了。” 温宜轻轻“嗯”了一声:“为今之计,只希望皇上的身子能撑得久一些了。” 伤患还要静养,又有男女之别,韩旭先送温宜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韩旭在温宜耳边说:“他吃饭的规矩和你一样。”他们之所以出来,就是为了不耽误韩识嘉吃饭。 温宜瞧他一直吃醋没完了,叫他低头,在他耳边道:“我只和你一起用饭。” 韩旭扬了扬眉,被一句简单的话给哄好了。 温宜今日除了来送饭,还想着去铺子里看看,便和明秋桃月先走了,韩旭收拾了碗筷,瞧韩识嘉吃完,又重新坐在了一起,韩旭坐下的时候说的是:“你不用太小看她。” 方才说了这么多,韩识嘉却始终顾及着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比如韩思弦都已经要嫁给二皇子了,韩益为何还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有些话,当初荷塘月下相见之时,他本可以直接告诉温宜,比如春闱糊名的事又比如自己的打算,那时说了,或许今日的局面会有些不一样,至少韩思弦不会那么难过,但他没有,他不想让她卷入这些纷争。 “她比我们想的还要厉害。” 韩识嘉看着他:“你觉得自己很了解她?” 温宜怎么会想知道这些?这些事本就与她没什么关系,知道了又如何? 韩旭如实道:“至少比你了解。” 对韩识嘉来说,有些刺耳的话,可韩旭却说得语气平平,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 “她同你年少定亲,你的文章她尽数读过,即便是后来与我成亲,你春闱的卷子她也读了,她对你是上过心的,又怎可能不关心你的近况。” 他这么磊落,连温宜对他上心的事也能轻描淡写地说出口。 但让韩识嘉更沉默的是温宜竟愿意把这样微妙的心事告诉他…… 午后的风懒倦得很,蹭过隔帘的青穗微微一晃,连帷幔都没惊动,韩识嘉安静地听着韩旭的话,轻飘的几句,却让他鲜明地感受到了自己和面前人的差距,仅仅只是一年,他好像已经成为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了。 但令他最沉默的,是如果这个机会给他,他与她并不一定能如此。 韩旭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韩识嘉同他说的那句“听说他刚成婚,恭喜”。 他明明早知道温宜嫁给他了,却还装模作样地“听说”,许是因为开了窍,韩旭看着面前的韩识嘉,又想着那句话—— “你喜欢她吧?” 韩识嘉顿了一下,老师问他的时候他没有说,韩益问他的时候,他也没有答,如今又轮到韩旭问他,不知是为了让他生气,还是对自己的挫败恼羞成怒,他说:“是啊。” 韩旭却并不意外:“谁会不喜欢她。” 韩识嘉又一次沉默下来,原因无他,或许连韩旭自己也没发现他在说出这句话时,那显而易见的心绪。而自己明明是想让他生气的,到头来生气的是自己。 只他又有些不知如今的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他连生气都是无理的,温宜,他对不起,韩思弦,他也对不起。 “你确定要离开京城?” 韩识嘉道:“我会带着老师一起走。” 他们两个互换人生的人,还喜欢同一个女子,如今能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也是世间罕见,而韩旭是最有资格讨厌他的人,可他抱着手,坐在韩识嘉的对面,想的是不知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毕竟自己还没吃上他的喜酒。 “你准备如何?”韩识嘉忽然问道。 “我已经没有价值了,所以韩益无论我去哪。”韩识嘉颜色浅淡的眸子看着韩旭,“你准备一直在这里打铁吗?” 韩旭一默。 “往后京城的局势会更加复杂,韩益的野心瞒不了多久,端妃、大皇子和萧家一定不会坐由二皇子势大。”韩识嘉目光远远望着屋里的隔帘,不知是嘲讽还是提醒,“你若只是如此,便护不住她。” 话语间,似有风起,把地上晒蔫的槐花推着滚了滚,池塘水皱。韩旭在这句话里站起身来,用手按了下他的头顶,像是平时按从阳一样:“用你管。” 这天夜里韩旭回去了。 他想着温宜早上说的不想待在侯府,便陪她在书房里写了一下午的字,又一起教了阳团和人握手,睡觉时,把人抱在怀里闻她身上清淡的玉兰香——从她嫁给自己开始,便全是阴谋算计,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读书习字焚香养花才是她的生活,她这样锦衣玉食养大的人就该过平静的日子,可如今才进门多久,从吕氏到余氏处处是算计,便是最喜欢她的韩祖母也三番两次猜忌,她因为自己已经难过太多次了。 温宜觉得他搂着自己的手,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在想,如果我只是个平头百姓,你怎么办?” 他随口一问,温宜却想得认真:“我可以绣花去卖,我刺绣还挺好的,字画也可以卖钱,还能替人修东西,总不会吃不上饭的。” 夜色静悄悄的,连星子都入了梦,他们相拥在一起,是最亲密的人。 韩旭听她说的那么认真,心软软的,又有点不高兴:“想这些做什么?挣钱是男人的事,你每天就吃茶看书就好了。” 和韩识嘉说不要小看她的是他,如今心疼的人也是他。他明明知道她有多能干,又有多坚毅勇敢,但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她吃苦。 但最舍不得的,还是她难过。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从侯府搬出去,你愿意吗?” 这话由韩旭说出来,其实是叫温宜意外,因为这里毕竟是他的家,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家,这里有他的家人,分离了十九年的家人,可他却说想要离开。 温宜靠在韩旭怀里:“我要一个带秋千的院子。” 韩旭便说:“我给你种满院的花。”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之间便是十月十四了。 这日韩家开了祠堂,把韩思弦的名字加在了族谱上,她和韩识嘉一左一右,当真是应了韩老夫人的那句话——是个好字。 十月十五日,韩思弦大婚。 朱漆彩画的仪仗从宫门一直铺到侯府门前,旌旗幡幢华彩熠熠,十里红妆流霞铺展,场面恢弘壮观。 她在京中除了母亲没有亲人,更没有兄长。 但她出门的时候,是韩识嘉背的。 上一次韩识嘉背她的时候,韩思弦小心翼翼的,怕自己鼻血滴到他月白的袍子上,这一次,她却环紧了他的脖颈,轻声叫他:“识嘉哥哥。” 韩识嘉轻轻“嗯”了一声,嘱咐着:“在宫里好好的,什么危险的事都不要做,韩家需要你,二皇子便不敢把你如何。” 外头锣鼓喧天,箫鼓齐鸣,宾来客往,满地尘红,一切都是吵闹的,可他们两人靠在一起,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我知道……” 韩识嘉感觉有眼泪落在他的脖颈上,他没有惊动:“你娘也会好好的。” 他没说自己有一天会把她接回来,怕自己若是做不到,对她太残忍。 “不用你做太后。”他只跟她说:“什么都不用做,好好的就行。” 韩思弦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最后一次感受他的温度:“知道了……哥哥。” 这一日良辰大吉,皇子成婚,红妆十里。雅乐声声,笙箫婉转,正如诗云: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只可惜淑女如旧,奏乐之人却换了新。 长春宫。 端妃坐在镜前,卸着凤冠袆衣,黛眉拭去一半,露出她早有细纹的眉眼,她抬起头,看到镜子里,坐在她身后的人:“承恩侯果然名不虚传。” 大皇子李泰坐在桌前,心乱如麻:“舞弊的罪证怎可能是他给的?” “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对李佑动手?如果不是你轻举妄动,你父皇又怎会动了恻隐之心?”提到刺杀的事,端妃便气不打一处来,觉得他太过心急,才留下了把柄,“承恩侯是在皇上面前做纯臣,可这短短一年来都发生了什么?原先皇上如此忌惮韩家,现在却赐了婚。” 也确实是他们轻敌了,等端妃察觉的时候,宫宴的事已经出了——李泰刺杀之事在先,宫宴又是她主持,出了秽乱宫闱之事,她难辞其咎,甚至只能看着皇上赐婚。她还因为此事被太后责罚,今日主持完婚仪,明日还要去永寿宫听训。 “……母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端妃将头上的凤冠扔在一旁:“纯臣可不是那么好演的,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演多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投喂的营养液,竟然已经一千了 作者写得太慢了,一章要写五六个小时,所以在此留一张加更的欠条,希望能还上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90章 第90章 韩识嘉离开京城的那日, 是带着临川先生直接从京郊走的。 那日天色尚早,不见日光,担箩负筐的行人往来匆匆, 没人注意他们。韩识嘉原以为就要这样离开了, 可到了城门,却发现有辆马车停在那里, 仅有一辆,安安静静的, 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瞧见他们出来,一个高大颀长的男子下了马车, 正是韩旭。 韩识嘉以为韩旭是还同他有话说,心中意外——他在京中长大, 挚友不敢说, 但朋友也不少,可到头来要离开时竟是这个同他阴差阳错的人送他。 而也只是一瞬,他发现自己想错了——韩旭回身掀开车帘, 扶着里面的人下来后, 靠在了马车边。 上前同他说话的, 竟然是温宜。 韩识嘉从马车上下来, 几步靠近, 在离她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我倒是没想到竟是你来。” 微风吹拂着温宜的帷帽,隐隐约约露出里头她精致小巧的脸,她的眉眼是那样淡, 像是飘渺的水雾:“我始终觉得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话要说。” 韩识嘉因为温宜的这句话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竟如此的光明磊落。他低头无声一笑, 觉得确实就如韩旭说的那般,他不够了解她。 他确实有话没有同她说,那些话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说出口,但在今日、这一刻,似是因为要走了,又似因为她的坦然,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无妨,:“……有时候我会想,若是当时身世揭晓,我同你见上一面,告诉你等着我,等我金榜题名之后登门求娶,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温宜面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地问着:“那为什么没有来呢?” “我觉得可能你不会喜欢。” 小时候长辈常用他们定亲的事打趣,他觉得她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自幼教养得刻板规矩,重礼仪讲名节,他以为这样她是喜欢的,便没有同温宜多说什么话,怕大家觉得他们没规矩。 按其实好像没有必要,大家都默许了他们的靠近,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和她在一起,却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到成婚就好了,一直在等。 “想来那段时日你应该很煎熬。” 祖母病危,韩家上门逼迫,而那个同她定亲数载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少时母亲离家,祖母身体不好,父亲难支门庭,叔母姨娘别有居心,还未及笄的年纪便开始操持中馈,家中大小事务都要过问,她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人,却没过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她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尊她敬她的人,而是一个支撑她的人。 而他显然不是。 那夜从科场出来,他怒气冲冲,那是他这辈子最冲动的时候,可他站在并月堂前,恨他吗?他挺想恨的,但他又恨不起来,因为说到底,他才是韩旭的横生枝节,如果没有他,他才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也有机会考取功名,甚至早就和温宜成亲了吧。 他怨她吗?可他又有什么理由怨她……这段时日,他一直没敢把自己当初的打算说出口,便是知道他已经错过了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嫁进韩家,嫁给韩旭,是那时候的温宜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韩识嘉回想着自己过去的十九年,他都获得了什么,读书的机会,优渥的生活,认识了温宜…… 他其实已经知足了。 “……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 温宜摇了摇头,一一回应他的话:“年少稚气,能被识嘉哥哥珍重,已是温宜的幸运。”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如今再说出口,眼尾多了几分笑意,“那段时日虽然艰难,但那时的我,和那时的你,都做了当时的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我们都没有对错。” 韩识嘉透过轻拂的帷幔,看见了她秀丽的眉眼,那闪着点点碎光的凤眼那么明艳,他听着她唤他“识嘉哥哥”,像是回到从前,也知道自己已经永远错过她了。 他也摇了摇头,觉得他们或许便是诗文话本里的有缘无份:“此一别,愿君长成参天木,不陷歧路立危檐。” 风骤起,温宜轻轻笑着,同他说:“此去路遥,纵有千障遮望眼,犹可拂云见日全。” “珍重。”韩识嘉说着,微抬头,看向远处站在马车旁的韩旭,“你……和他都是。” “珍重。” 车马远行,风沙淹路,温宜和韩旭站在城门,遥看着马车越变越小。 温宜问:“你不同他说句话吗?” 韩旭说:“我同他又不熟。” 温宜以为他是又要吃醋,抬头看他:“谁同他熟?” 但韩旭没有,他复去看向韩识嘉离开的背景,说道:“只有他自己。” - 韩旭休沐几日,京中风云际会,只永定河边的堤坝修葺,进度如旧。 这日,韩旭坐着板车来的,整整三辆,上头绑着一摞摞的铁桩,车轮把河道边的黄泥路压出一道道深陷的车痕。 卸货的时候,邓科才赶过来的:“从哪来的这么多铁桩?” “我自己打的。”韩旭帮着老佂夫一起把铁桩往里头扛,那铁都是实心的,只他一抗起来就走了,都不带喘气了,反反复复走了几趟,才看得出来胸口起伏。 先前让人休沐的时候,邓科还有些犹犹豫豫,怕人走了就不来了,没想到如今人不仅回来了,还带了一大堆材料,可见这几日也是没歇着:“原先让你休沐就是为了让你能歇一歇,没想到这一歇,反倒更忙了。” 韩旭不在意道:“反正也没什么事。”而且如今已经十月了,能见日头的天更少了,再不抓点紧,只怕都要下冰河,“工期要紧。” 邓科也不是废话的人,见韩旭务实,对他的欣赏更多了几分,跟着走了两步,突然说:“这阵子三殿下忙,往后得了空,还是要见你的。” 这便是为着上次和韩旭说了三皇子要见他,后来却没见上,怕韩旭伤心了。 没想到韩旭说的是:“见我作甚?” 邓科一噎,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他神精粗,不知道皇子要见他是什么意思,走了几步,转念一想——前几日韩家女儿和二皇子完婚了……韩旭是侯府的人,他哪是不知道皇子要见他是什么意思,而是看不上三皇子吧…… 也是,毕竟比起大皇子和二皇子,三皇子在皇上和朝臣面前不值一提。他没继续提了。 韩旭还不知邓科想岔了,他那句话也并非回拒,而是真的想问。毕竟他确实不知道见了三皇子能说些什么,邓科引荐他的原因不过是发现他在修堤坝方面有些小才能,可这些小事在韩旭看来不值一提,贸然跟人见了,本事没有吹的大,见也是白见。 留个名字就好,往后真有成绩了,再往人跟前站,也不虚。 韩旭带着人往河道边上搬铁桩,来来回回几趟的功夫,又瞧见上回那个姜老了。 两人对上视线,姜老叫他过来吃水,韩旭过去了。他帮着扛了不少,整个后背都是湿的,喝水的功夫前襟也湿了,不客气地说:“我把您的水喝完了。” “喝呗,反正就是给你喝的。”姜老不在意道,“这么多铁桩,全是你一个人打的?” 韩旭看着人把东西拉上去:“差不多吧。” “你这打铁的本事从哪学的?” 这回韩旭没说是师父,直接道:“跟我爹吧,一个老头。” 姜老一顿:“你爹还会打铁?” 这话一说,轮到韩旭一愣,像是意外这里还有不知道他的人,韩旭笑了笑:“以前的爹,现在的爹不会。” 姜老果然没揪着不放,改问道:“……你以前就跟你爹做这些?” 韩旭就想他可能是忘了:“差不多吧。”他指着那些上上下下的铁桩道,“这种都能算是大生意了。” “大生意不好做吧。” “是不好做,但管饱,接一次能管半年饭……” 两人真就闲聊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话,也多是姜老在问,韩旭在答。 后来韩旭说:“来之前,我还想着今日要扛料,您会不会跟着搬,来了一看,幸好没有。” 姜老睨了他一眼:“你还想着我呢。” “也就随便一想。”韩旭说得挺实在,“瞧您头发都白了,还跟着在这折腾,怪吓人的。” 这话一说,姜老有几分沉默:“想想你自己吧,你这肩膀回去,今晚定受不了。” 一语成谶,夜里回去洗澡的时候,韩旭瞧见自己右肩上红了一道,一瞧就是今日扛铁桩扛的,他没瞒着,走出来,叫温宜帮他看看。 他没穿上衣,就这么出来了,也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究竟伤了多少。他语气如常地说着帮他看看,可一转过来,就把温宜吓了一跳——整个肩头都是红的,后背还有一道一道红痕。 韩旭是年轻力气大,可到底是人,是人怎么可能不伤不痛呢。 “这么重的东西,你怎么一个人扛?”温宜给人上药的时候,手轻轻的,怕给人弄疼了,“没有旁的人了吗?” 韩旭想回她的,可一开口先笑了,说的是:“没事,你使点劲。”他晃了晃肩膀,“不然怪痒的。” 然后才说:“有人啊,但那些老师傅没我个儿高,年纪又大了,我这边就比较使力。”他说着,捏了捏她的手,“没事,就今日,已经搬没了。” 温宜将药酒倒在自己手上,用手心的温度化开,然后揉在韩旭的肩膀上。韩旭身上的肌肉紧实,没有一丝赘肉,温宜揉了会儿,觉得自己力气小小的,明明韩旭坐着,她却使劲使得踮了脚。 韩旭觉得她折腾:“随便擦擦就行。” 温宜却觉得不行:“明日起来你该疼了。”她又倒了新的药酒,再给他擦一次。 这回韩旭什么都没说,毕竟被喜欢的人放在心上的滋味还挺好的。 好不容易等擦完药,温宜没让他穿衣裳,怕把药给蹭掉,正要把他没穿的衣裳拿去放时,韩旭一伸手把人搂了回来:“心疼了?” 这话一说便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得寸进尺了,温宜在他怀里,故意说:“不心疼。” 韩旭一扬眉,随即又点点头,一脸了然:“也是,今日起那么大早去送人,也不知到底是心疼谁,还说了那么久的话……” 温宜今日还说他怎么不吃醋了,原是留在这儿了。 她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怎么不过来阻止?” “忍着呗。”韩旭的手揉在温宜心肝的位置,实话掺着玩笑说,“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还没走。” 温宜眼底就多了几分笑意:“你们不是朋友吗?” 韩旭看她皱着的眉头终于散了些,继续道:“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她的指尖轻轻点着他的眉毛,想着今日清晨,明明是他先问的自己要不要去送送。温宜的语气轻轻的:“你到底是真吃醋,还是不想我心疼你。” “如果我说是吃醋呢?” “那我就哄哄你。” “不心疼了?” “不心疼。” 她说了两次不心疼,韩旭就弯腰把人抱起了起来,觉得她嘴硬心软:“不心疼给我擦两次药?” 温宜不敢搭他的肩膀,只好环住他的脖颈,也因此靠得他更近:“知道了还要问?” 韩旭因此闻到了她身上的软玉温香:“想听你亲口说。” 温宜被放进榻上:“怎么有人这么贪心,又要人哄,又要人心疼。” “那你给是不给?”韩旭的膝已经压上了榻。 她虚握着他落下的发,目光对上韩旭黑亮的眼眸:“一个晚上够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那要试试才知道。” 韩旭的话声跟着他的吻一起落下来, 带着刚刚沐浴出来的湿润,他亲蹭着温宜的唇瓣,时而抿吮, 像是品尝, 也明明没有闯进来,却把温宜的唇含得泛起红润的水光。 温宜半合着眼睛看着韩旭, 他在亲吻的时候从不闭眼,盯着她的一寸一寸, 像是要将她所有的动情尽收眼底。有时温宜也想学他,可仅仅几次睁眼, 就又在他那双深邃而醉人的眼眸里败下阵来,她只能迷离着, 因为他的目光, 也因为他的吻。 他也很少如今日一般耐心,温宜在他仅仅只是含弄的吻里,觉得纯情, 也感受到了逗弄。于是她撑起腰, 环住韩旭的脖颈, 追着亲了回去, 在他又一次亲上来时, 用舌尖轻轻舔了他的唇缝。 韩旭微微一怔,不管他们做过多少次亲密,她依旧能让他觉得意外,他原本没想做的, 可温宜这么一亲就让他轻易立了起来,他没有招架她的本事,又是个没读过多少圣贤书的低俗庸人, 只能捏着人的下巴,迫不及待地吻了回去。 轻巧的吻渐渐变得濡湿缠绵,他们唇舌纠缠着,也渐渐不只是唇舌。温宜坐在韩旭的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这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姿势,可她依旧颤巍巍也湿漉漉着,安全的姿势渐渐变得危险,她环着他的脖颈不肯抬头。 “不是说会哄人?” 温宜泪眼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嗔怪,也带着沉沦。 细微的变化,叫两人的呼吸一起变得急促,韩旭手臂上的青筋跳动着,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强忍着没向上,他的汗滴了下来,落进两人的水乳相交里,像是释放也像是忍无可忍,在温宜几次停下喘息时,终究是迎了上去。 惊慌的低吟泄了出来,那一晚上忍着没有握上的肩头终究还是握了上去。 月出云散,被褥间的呢喃轻吟有声。 - 已经是晚秋了,永定河的堤坝断断续续修了七个月,先前是没银子拖的,如今银子有了,铁桩进了场,地基打得很快,石料沿着当初韩旭和工匠们放的线一块块码起来,眼瞧着是能赶在河水结冰之前完工。 这段时日大家干活都起劲,除了银子还因为韩旭,今年的堤坝修得格外省心,好多法子都是从前没见过的。可没见过却不折腾人,反倒叫人忍不住去想这堤坝修好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但偶尔也有不省心的时候,比如今日工棚里又吵起来了,说是引水渠的水流速度不够——引水渠是堤坝最重要的部分,负责把主河道的水引入灌区,但现在水进了渠口却不肯往前走,连渠底的泥沙都冲不动。 这是个要命的事。水流不够泥沙就会淤积,水位上涨,不用等雨季汛期,渠水就能把良田淹了。 昨夜邓科才睡了个安稳觉,今日一来听小吏传报,早膳都没吃,就带着几个老师傅下河了。在里头蹲了三日,是测了又测,算了又算,还是没招:“渠身太窄,水流不畅,要加宽。” 说得简单,可轻飘飘的“加宽”两个字压下来,却能砸死人—— 加宽意味着什么?已经砌好的渠壁要拆掉一大截,两岸的田地要被征用,工期还要往后延,说得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三皇子李墨看着他手里的图,图纸上简单的一笔,做起来就是劳民伤财。 邓科没有开口,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这天韩旭没在工棚,在外头干活呢,帮人扛完石料下来,按着肩膀晃了好几下。 姜老瞧见了:“你看看,我说得没错吧。” 饶是韩旭这样天天活动锻炼的人,上百斤的铁桩来来回回地扛也是要酸痛的。 “别仗着自己年纪轻,到处逞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后悔都来不及。”这便是对韩旭前阵子说他年纪大的回击了。 韩旭笑笑,其实也不只是酸痛,还有几分刺挠,是温宜给他挠的。他听着姜老的话,没往心里去地用手在上头扫了扫,缓解因为流汗而带来的痒意,忽然说:“您年轻的时候没少做这种体力活吧。” 不然怎么这么清楚。 蓦然被韩旭反将一军,姜老面上一噎——如果他年轻时总做体力活,那就是现在的韩旭,反过来,他如今能上山下河,就说明没事,往后韩旭也一样。 这话怎么接?这话叫人没法接!絮叨韩旭就是絮叨自己。 姜老好面子要强,他不可能说自己身子不行:“想不到你还是个滑头。” 韩旭面无表情地点着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里头吵得火热,你不去?”姜老看韩旭帮人搬完石料就蹲在引水渠边上,已经蹲了大半个时辰了。 韩旭看着河底的泥沙,水流过的地方,泥沙被冲出一条条细纹,有密有疏:“我吵架又不厉害。” “装模作样。”姜老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没法子就说没法子。” “里头那么多经验老道的师傅呢,您怎么这么看得上我。”韩旭跟着坐下来,目光远远地看着岩壁。 “因为你小子不服输。”姜老也跟着韩旭看河里的沙石,水流撞上石头的时候,有的地方打着旋,有的地方翻着浪,“邓小子瞧见事了,总想绕道走,他做官久了,总想着曲线救国、围魏救赵,你不一样……你总想穿过去。” 韩旭听见他这么说,觉得还挺意外的。 像是怕他得意,姜老并不看他:“你这样的人,我就见过两个。” 韩旭不见外地认下其中一个名额:“另一个是谁?” “你可能不认识他。”姜老话声一轻,像是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姜老虽然没有直说,但韩旭直觉他说的就是方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岩壁上,上头的石料都是依着他放的线垒起来的,也有不少是他一块块放上去的,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他没做过这种浩大的工程,可如今看着的时候,却有一种敬佩感油然而生,像是敬佩前人,也是敬佩来者。方师傅说,工匠是在天地之间作画的人,读的是天地厚重。 他这段时日才渐有体悟。 韩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工棚走。 姜老还坐在原地:“去哪?” 韩旭没回头地冲他摆了摆手:“吵架。” “不能加宽。” 韩旭弯着腰进工棚的时候,邓科正在和工部的几个老师傅争执,他蓦然插进来,叫所有人都随之一静。 里头有人不认识韩旭,又看他年轻,皱着眉不悦地看着他:“你谁?” 他没有解释,而是走到图纸前,手指点在引水渠流速最慢的地方:“这一段,不是渠太窄,而是水不知道怎么走。” 那人还想和韩旭呛,被邓科拉住了,等着韩旭往下说。 韩旭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框,勉强算作是岩壁:“水到了这里,被岩壁一挡,撞上了就往回弹,弹回来又撞上对面的岩壁,本来流得就慢,来来回回这么耗,走不动道,就只能淤在这里。” 道理谁不懂?可难就难在这—— “把岩壁扩宽固然有用,却解决不了淤积的问题,时间一长、水越大,越容易沉淀。” 其中有些老师傅知道韩旭的厉害,直接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他抬头看了一眼众人:“水流得慢造成的问题,就用水流解决。” 邓科思忖着:“你的意思是……让它变快?” 那人轻嗤一声:“说得简单,怎么变?” 韩旭却突然恭敬起来:“敢问各位师傅,什么样的水底水流快?” 那人回道:“自是越光滑的水底水流得越快。” 可答完之后,却倏然一寂——是啊,山涧小溪都是石头底的,比泥底滑,水流更快,换而言之,只要让这段引水渠的水底变滑,水流自然会变快。 众人先是恍然,可却并没有立刻高兴起来——思路是有了,可想铺个一劳永逸的水底也是问题,石料够滑,却解决不了乱流的问题,若是用的木料,泡个几年,木头腐烂沉寂,自己就是隐患,再者方才韩旭提的那话也是问题,引水渠本来就窄,河底改滑,水流变快,往岩壁上乱撞的水流就会变湍急,这样一弄,只怕淤积的问题解决了,反倒坏了堤坝。 救了这个,就要坏了那个,又是难办。 韩旭就说:“我打铁的时候会把铁水倒进模具里,如果模具内壁太光滑,铁水就会乱窜卷泡,但如果在内壁刻上几条细纹,铁水就会顺着纹路走。”他在方框里画出几条简易的横线,“渠也是一样的,水不认路是因为岩壁太平了,找不到路。” 邓科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要给它……指路?” 过了几日,韩旭端着个木盘走进工棚,里头放着二三十个小铁疙瘩,就是普通的铁块,上头敲出一个尖儿,底下一个方座,棱面上用錾子划了几道浅浅的纹,没多精致,但还挺结实。 “这什么东西?”邓科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还没想名字。” 这东西其实是韩旭从前给人打门钉剩下的,錾花錾歪了,算是次品,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他这几日琢磨“给水指路”的事,一不留神就瞧见它了,给它敲了尖,夹成方座,又在上头划了几道痕,想着试试看,反正也不花钱。 韩旭把那小铁疙瘩放在盆底,然后往盆里倒水——水流经过铁疙瘩的切面,被上头细密的纹路切开、分流,又在之后重新汇合,而这些门钉明明有棱有角,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原本应该出现的紊流和漩涡抚平了! 工匠们围了过来,连带着韩旭自己看着也扬起了眉,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几个铁疙瘩居然能解决了水花乱流的问题。 他随口建议着:“这一段水渠不算长,在这里铺上石板和……这个铁疙瘩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不止花不了多少钱,还快! 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又看门钉又看韩旭,邓科盯着盆里的水流看了许久。 邓科照着韩旭拿来的铁疙瘩,找了师傅、石匠、铁匠也就是韩旭们一起画图,把小疙瘩变成了大疙瘩。韩旭和工部的人轮流下水,研究这东西到底该怎么装,装多高,等到终于能装上的那天,已经又是半个月后了。 河道边上乌泱泱的都是人,韩旭亲自下水,一尺一尺地摸着渠底,把那东西一颗一颗埋进原来算好的位置。 初冬的天河水冻人,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一次又一次地扎进水里。 邓科时不时会在岸上喊他,韩旭就在水里应声,直到所有的大疙瘩都装好,韩旭跳上岸回头——半高的河渠里,铁疙瘩的顶端露在水面上,在阳光下黑黝黝地立着,像是一个又一个深藏不露的镇兽。 姜老站在渠首,看到韩旭的示意,深提一口气,喊道:“开闸!” 上游的闸门缓缓提起,河水涌进引水渠,白浪翻滚,直奔那片铺好石板、安上“镇兽”的引水渠。 水来了! 所有人在奔流的河水里屏住呼吸—— 印象中的乱流没有再出现,河水碰上“镇兽”的棱锥,被它那鳞片般的纹路切成了一缕一缕的细流。细流在“镇兽”之间穿行,各行其道,又在“镇兽”身后重新汇聚在了一起,殊途同归。 水流更快了! 引水渠底的细沙被水流卷了起来,拖成一条条长长的尾巴,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几次大水冲刷叫原本的水面比之前低了将近半尺,这意味着淤积的泥沙被冲走了。 “成了。”邓科的声音在发抖。 河岸上的人看着这条水渠,亦是低声说着:“成了。” “成了!” “成了——” 众人欢呼着,只有姜老和他身侧的那个年轻人,目光一直落在浑浊河道边,迎着不明昏阳露着些许笑意的韩旭。 - 先前吕氏说有事想请温宜帮忙,强买强卖似的把韩家的旧事告诉了她,后来才说是想请她帮弄一张能去蕲老诗会的帖子。 “三少爷去过一次,识钦却没有这个机会,这段时间一直惦记着,听说蕲老这几日又要开坛讲学,便想着能不能去看看。” 蕲老作为诗坛大家,已经很久没有开坛讲学了,但其诗名一直在读书人之间广为流传,被学生们敬仰。韩识钦虽不是嫡出,读书却很好,想去参加蕲老的诗会并不奇怪。 至于为什么会找上温宜,温宜也心里清楚——吕家从吕父开始衰落,不然也不会把女儿送进侯府做妾,而吕姨娘的外家又是太医院出身,在文坛方面并无人脉。温宜不一样了,温家如今虽不鼎盛,却也是素有名望的书香门第,祖母是文公之女,母亲又出身金陵崔家,这位蕲老,便是她曾外祖父的学生。 温宜念着先前的事情之后,吕氏一直安生,心中已经答应了,但嘴上还在问着:“吕姨娘说孟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是韩老夫人做主不要的,这是何意?” 吕姨娘知道她心思细,自然是不可能放过这些风吹草动:“妾身也是猜的……” 温宜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略是一定。 吕姨娘忙道:“妾身可没有诓骗小夫人——当时孟氏怀胎未满,又是难产,孩子生下来便是死婴……当时老夫人说兴许是因为冲撞了什么邪祟……要知道当时侯爷原是想把这个孩子过继给二爷的。” 温宜皱起眉来:“过继?” “当年二爷被房梁压断了腿,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成婚,自然也没有子嗣,侯爷怕二房因此断了香火,便说若是孟氏生出来的是男儿,便让他过继到二爷名下。” 温宜觉得吕姨娘不是会乱说话的人:“那姨娘是如何得知此事是祖母授意?” “老夫人最看重二爷了,连侯爷也比不上,而老夫人说的冲撞邪祟之事,也是在知道侯爷说要把孩子过继给二爷之后……想来应当是老夫人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说的想来,但温宜却知道吕姨娘不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人,心中已是信了七分。 “可若只是如此就把孟氏的孩子杀害,手段未免太残忍了些。” 若是不喜欢,拒绝侯爷提出的过继之事不就好了?再怎么说这也是老夫人自己的亲孙儿,就算是偏信鬼神之说,大不了把孩子送到外头的庄子上养着,何必要杀害…… 吕姨娘轻轻笑着:“这妾身就不得而知了。” 温宜在她这句话里,听出了这个人的冷漠,像是只要与这个人非亲非故,对她做出什么事都不会感到意外。 虽然是个模棱两可的消息,但前头太后和詹女医的事却是真真切切,温宜也就答应了帮韩识钦要名帖的事。 最后帖子送来的时候有三份,温宜瞧着那帖子,知道祖母的意思——如果她想去,可以叫上韩旭一起。 这日堤坝修得好,邓主事让大家休沐半日,还每人发了三斗米,叫大家都跟着高兴高兴,韩旭虽然不缺米,但是也拿回来了,分给并月堂的下人们一道吃,算是沾沾喜气。 温宜没想到韩旭今日会早回来,晚膳时间了,也没想着用膳,就坐在暖阁边上看书。 韩旭进来的时候,看见温宜揉了几次眼睛,问她:“怎么了?” 温宜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挺意外的,后来才说:“……眼睛里进东西了。” 韩旭走过来帮她看,看了一会儿发现是她眼角的睫毛往里长,没有什么东西,刚想告诉她,却发现自己离她很近,近得连她面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没有这么近的瞧过温宜,其实他总瞧,但每次瞧都觉得新鲜,是意外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 也后知后觉自己靠近后,温宜只是开始时看了他一眼,便一直垂着眼睛,像是很乖。 然后他突然:嗯? 韩旭突然发出声音,引起了温宜的注意,她垂着的眼睛一下就抬了起来,很近,近得两人在温宜的眼睛里相视。 温宜疑惑地问:“……怎么了?” 韩旭没说话,但是忽然带了点笑意。 不知为何,温宜觉得他在调戏自己,收回来了目光。 “嗯?” 故技重施,温宜才不看他。 然后听见了韩旭含笑的声音:“不理人?” 就是在逗她,温宜抬起眼睛看了回去,好整以暇的:“怎么了?” 韩旭的眼睛灼灼地看着她:“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好看。” “那又如何?” “想叫你喜欢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明明是韩旭在问她能不能喜欢他一下, 可这句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却透露着说话人溢出来的满满心意。 他最近说的喜欢有些多,让温宜有些招架不住, 又见他凑得近近的, 手撑在桌子的一边,像是要占有她。温宜没有后退, 放任自己被他困在身下,并不害怕还带着几分狡黠:“因为我好看才喜欢的吗?” 韩旭听着这句故意被她曲解的话, 扬着眉问:“如果是怎么办?” “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温宜歪了歪头,靠近他的耳边, 一字一顿,“你、要、听、吗?” 她的身子和她那一点点的坏心思跟着她的话声落进了韩旭的怀里, 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耳边, 笑意在韩旭的胸口绕旋,还没开口,韩旭便感觉自己已经笑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端庄温良的书生小姐, 而是只化成人形也忘不了勾人的狐狸:“不听了, 下次我再来问。” 说着话, 他把温宜从暖阁上牵了起来:“我不在家, 你是不是总不按时吃饭。” 先前是天气热没胃口,如今天气凉了,又是什么。 “因为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啊……” 韩旭就在温宜的后颈上捏了捏,总算听到一句好听的了, 也难怪这人不好好吃饭,他根本拿她没办法。 其实温宜也不是日日都不按时吃饭,只是碰巧今日被韩旭发现了而已——她在看韩旭的书。 “祖母给了我们蕲老诗会的帖子, 你想去听吗?” 原来温宜不想去的,毕竟以韩旭如今的水平,吟诗作赋还有些为难他,但她看着自己书架上的书——先前夫子给韩旭开的书单,上头的书他已经悉数念完了,还不是囫囵吞枣地念,每一本上都有笔记都有心得,再然后便是她让他看的书,随手翻开一本,都能瞧见卷起的毛边,像是看过不知多少次,原先只留有她笔记的书,上头多了另一个人的字迹。 白日去永定河和邓主事他们一起修堤坝,晚上又去铁匠铺赶材料做生意,就这样还看了这么多书,连温宜都不知道他的时间是哪来的。 韩旭倒是没拒绝,只说:“给你丢人怎么办?” 温宜就笑了:“有我在,怎么会让你丢人。” 两人一道吃了晚膳,韩旭给温宜讲着近日修堤坝遇到的事,温宜没有应声,眼睛却一直看着韩旭,表示自己在听,他们往常吃饭便是这样。 有时候韩旭说着说着,见温宜一直盯着他看不说话,就忍不住笑:“你怎么总盯着人说话。”其实是想说她这个吃饭不说话的习惯好玩。 但温宜捏着筷子却是一顿,过了会儿才说:“这是礼貌。” “邓主事让我给那大铁疙瘩起名字,我没抢这功劳,说大家一起定……后来说来想去,还是挑了我起的名字。” 也不怪邓科起头让韩旭给那东西起名字,毕竟要是没有韩旭,谁也想不出这东西来,经此一事,韩旭彻底在工部出名了或许不止工部,毕竟连温宜听韩旭说起这些事,也是不明觉厉。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想出来的?” 韩旭自己也说不上来:“就瞎琢磨。” “你怎么这么厉害。”这句话说出来,温宜也后知后觉韩旭是不是有些太厉害了,从先前在泰丰楼瞧出袁明泽中了铅毒,中间还因为融铁时火耗太低,险些被军器监的人抓去,到如今去修堤坝,放线造钎、引水修渠,这哪是一个普通铁匠能做的事,便是往整个工部瞧,也不一定能有一个如他这般的。 韩旭很受用地问:“厉害什么?” “文能参加诗会,武能造铁养家。”温宜看着韩旭,目光里带着探究,但她没有声张,只是问,“最后叫什么?” 韩旭听着只觉得怪不得韩老夫人和温祖母都说能温宜能哄人,他这几日算是见识了:“镇水锚。” 铁镇江河,锚定顷波。 后来韩旭就不说了,怕影响她吃饭。用过晚膳,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一般会在院子里散步,如今天凉了,两人便在书房里看书,温宜替韩旭研磨的时候,忽然道:“过几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了,一起去看看她吗?” 先前温宜和韩老夫人说韩旭在并月堂给姜氏请了排位的事,不是假话——府里传出温宜不祥的闲话时,也让韩旭知道自己的生母竟是为了生下他才过世的。生恩难报,当初那番话说得确实也有些对不住姜氏,韩旭便和温宜商量,将姜氏的牌位请到院子里,请罪是真,祭奠也是真。这段时日,两人遇上一些大日子,会一道去姜氏的牌位前上香,比如今日装水锚,韩旭便去上了香。 这日天青,略有小雨,温宜和韩旭上山的时候撑了伞,但还是让雨绦沾湿了衣袍。 此处风景秀丽,可见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下了雨的景致更是焕然一新,韩旭上山时,目光很远,像是要将此处的一草一木烂熟于心。 两人行到位置,终于瞧见了半山亭,韩旭原想让温宜去避一避雨,却在那里看到了人,还是熟人—— 姜老。 韩旭看到他的时候,怔愣得明显,像是不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温宜已经先他一步,对着来人行了礼:“定国公万福。” 韩旭带着惊讶的神色看向温宜又看姜老:“定国公?” 姜老冷哼了一声:“你不知道我?” 韩旭回想着这段时日的一切——邓主事明明说过姜老陪三皇子钓鱼去了,是啊,能陪皇子钓鱼的人,如何也该位高权重才是,而且工部的人对着姜老也是敬重有加,就连前几日装水锚,也是姜老盯着放闸……他确实应该想到的,此人还姓姜……可哪有国公爷去修堤坝的……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姜老冷不丁开口:“侯府的大少爷不也打铁下河道。” 两人斗嘴,温宜在一旁笑了。 后来还是定国公开口说:“一起去看看你母亲吧。” 姜氏没有葬在韩家,而是葬在了姜家的祖茔里,和姜瑱一左一右。身侧杨柳有依,虽不是春季,却并不显得萧瑟,一看便是常年有人打理的缘故。 这日秋雨潇潇,泛着微微凉意但并不寒冷,韩旭和温宜在姜闻晏的墓前行了大礼,又给姜瑱上了香。 “原来你娘是葬在韩家的,是我后来做主将闻晏从韩家带回来的。”姜老背着手,看着面前爱女姜闻晏的墓碑,目光深邃,“你应该也很好奇为什么你被韩家找回来,我却一直没有想过见你。” 韩旭和温宜站在姜老的身侧,并未出言打断他的话声,可不知为何,原本既是满头花白也精神矍铄的姜老突然老了许多。 “你外祖母早年病故,后来闻晏离世,阿瑱和闻清又相继离开,我最亲的几个人就这样离开了。世人都道我姜家满门锦绣忠烈,可这几个字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当年你母亲说想嫁给韩益的时候,我是不愿意的——韩家弄权之门,事端颇多,她进门后定是要吃苦的,这样的人家面上看着掏心掏肺、字字肺腑,可里头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不是我们这样的武将之家可以揣度的,但耐不住闻晏喜欢他,还是嫁了……” 韩家没落,皇上登基不过两年,韩家就只剩老侯爷韩疏一脉,其中是否牵涉韩家内乱,外人不得而知,只承恩侯府有太后相助,韩益可以说是年轻帝王的左膀右臂,那是帮助皇上在朝中站稳脚跟的功臣又年轻有为,在京中得多少女子喜欢,闻晏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这一句里带着长长的叹息:“后来闻晏生产大出血,遽然离世,韩益跪在我跟前说对不起她,对不起我,声泪齐下,可闻宴才过世不到一年,他又另娶了。” “我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又恨自己没拦住,想着承恩侯既然另娶,便把闻晏接回来,但承恩侯并不同意。”侯府怎可能同意,“此事后来惊动了皇上——原本皇上要封我定国公之位,我没要,我只求皇上恩准我将闻宴接回家。” 这便是拿自己的前程换女儿了,姜老爱女之心可见一斑。而这也是人们为什么多称呼定国公为姜老的缘故,虽然后来皇上还是给姜家封了公爵,但这是姜家用一双儿女的性命换来的,这样的荣耀对姜老来说,不要也罢。 而这些年来,韩识嘉也曾去姜家府上拜会、看望过姜老,只姜老因着续弦的事记恨韩家,看到韩识嘉便想起伤心事,很少见他,两家渐渐因此淡了联系。 后来韩旭身世大白,说实话,姜老也并未想过和韩旭见面,是直到在永定河边见到他,长得那么像闻晏,才对他多加注意。 “您应该很想她吧。” 韩旭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姜老的眼眶倏然一红。 如果不是很想她,怎会一看到韩旭便觉得他长得像闻晏,又怎会仅仅只是因为他长得像闻宴,便放下对韩家的不满呢。 姜老的眼底带着红血丝:“……比起闻晏,你其实更像阿瑱一些。” 或许是因为都是男儿的缘故,姜家是武将之门,姜瑱生得剑眉星目,成年之后也是高大健硕:“他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总爱跑去靶场练箭,不把靶子射倒绝不回家,别人家的儿子都爱吃酒斗鸡耍蛐蛐,就他整日舞刀弄枪,晒得人黑乎乎的。那时候人人都说我姜家后继有人,该高兴,我也就带着他去了战场……只是没想到这一送,就没再回来……” 皇后、侯夫人、统帅、爵位……荣宠他有,战功赫赫,姜家本该是大靖最显赫的门第,可那些荣耀却像是天边云霞,甚至不用等昏黄落幕,便烟消云散,徒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经历着这如阴雨般经年累月的阵痛。 韩旭看着姜老的背影,明明依旧挺拔健朗,可独身长立时却那么单薄:“您会愿意我去姜家看您吗?” 姜老看了他一眼:“……来吧,有什么不能来的。”秋云漠漠,秋雨飒飒,溪风淅淅,他重新看向闻晏和姜瑱的墓,“带上温宜一起。” 按理说来,姜氏的忌日也是韩旭的生辰,但谁都没提,三人下山的时候,姜老临上马车前,递给了他一个厚重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你母亲留给你的。”姜老说完这句,上了马车便离开了。 韩旭打开帕子一看,里头是个缀着铃铛的小巧银环,应当是个小手镯,给刚出生的韩旭的。 温宜看那镯子依旧银白如新,便知道这二十年来,姜老一直保管得很好,上头还刻着几个小字——岁岁平安。 等韩旭再在永定河边见到姜老,那个孤独脆弱的老人已经不见了,又变回了韩旭熟悉的嘴硬心软的姜老。 他偶尔叫韩旭来喝水,也偶尔同他坐在一起用饭,韩旭没有开口叫他外公,姜老也没有占他“孙子”的便宜,他们谁都对彼此的身份避而不谈,却不是不想,而是珍视。 这日岩崖边有落石,姜老拉了一把底下的佂夫,没想却把自己弄得崴了脚,后来还是韩旭给人背回营帐的,他半跪在地上给姜老看伤:“说您老了还不听,逞什么强。” 姜老一脸不服气,方才韩旭要被他进来,他还不肯,觉得丢人,自己好歹也是率兵打仗的将军,拉个人的功夫就把脚崴了,这像话吗! 韩旭看着他的脚肿得老高:“真让您走回来,这脚就不能要了,往后出入都得人背着,怕丑也没用。” 姜老也是没想到崴了一下竟是这么严重,从前中箭被刀砍都没有这样的,他嘴上说着:“没大没小。”可人是没动的。 “我送您回去?” “我不回去。”姜老立刻道,“我才来,我回去做什么。” 韩旭觉得他是老顽固,只能叫人去请大夫:“往营帐里请大夫丢人,还是回家请大夫丢人?” “真回家,三殿下就不许我来了。”其实不是三殿下不许,是李墨会告诉昭和,昭和肯定不让他来了。 “姜老做了什么,怎么我就笃定我不许你来了?” 闻声,韩旭回头,只见来人一身深蓝暗云滚边常服,眉清目秀,气质清朗,清俊如松。 姜老见到此人来,偷着对韩旭挤眉弄眼,意思是让他不要说,结果韩旭并不理会:“姜老方才下河堤时崴了脚。” 韩旭自从得知姜老的身份之后,便开了窍,一眼便看出了来人的身份,对着他行了一礼。 此人客气得很,见韩旭如此,也对他还了一礼。 两人自顾自问候完,又一同看向姜老,韩旭没什么表情,李墨却说:“公主明日想去看您。” - 长春宫。 端妃正在看太医院送来的皇上的脉案,神色微凝:“皇上的身子虽有好转,但到底是大病初愈,底子还虚,得细细调理,半点马虎不得。” 太医院院正躬身应着,又听端妃娘娘跟敬事房说不必往勤政殿送牌子了。 从太医院到敬事房,又到御膳房,端妃挨个见了遍,直到人走后,才倚在软榻上按了按眉心。端妃好重彩,眉眼花钿一个不少,却遮不住她面上的疲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的背后是如履薄冰,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珠子,心里盘算的是韩家——这段时日她请了不少命妇到宫中叙话,却没有听到半句对韩家不利的传言,就好像这个承恩侯,真是皇上的纯臣,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正出神呢,掌事宫女凝霜进来了:“娘娘,有人送来了这个……” 端妃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个铸铁弹丸:“这是什么东西?” “是搭配火铳使用的子弹。” 端妃隐约听说过兵部是有在炼制火铳,可是那又如何? “那人说,这是当年替姜帅验尸的仵作,从姜帅身上取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近来, 永定河的水渠边都是在夸韩旭的,连邓郃负责监督的那些“老弱病残”都在偷着议论,说工部找到了个厉害的年轻人, 能治水。有多能治?看到引水渠里那四十几头“镇兽”了吗?就是那人造的! 邓郃坐在一边听着很不是滋味, 这人原先明明同他一样都是来当监工的,甚至还不如他, 怎的才来几天,就被他爹捧成了宝, 天天挂在嘴边韩旭长韩旭短——这段时日邓科在家,嘴里就没少过韩旭的名字, 在书房边看图纸边监督他课业呢,看着看着突然说第二日要和韩旭商量一下, 然后嘀嘀咕咕地走了。 原先叫邓科最挂心的就是邓郃的课业和前程了, 但认识韩旭之后,邓父像是心满意足,连他的学业也不管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韩旭才是他儿子! 邓郃双眼冒着火地盯着突然离开书房的老爹, 腹诽了韩旭一万句, 他爹突然又倒回来了——他原以为邓科是良心发现, 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儿子, 要上心关注他的学业了,谁料邓科倒回来后,说的是:“你这朋友交得不错。” 邓郃决定和韩旭绝交。 本来他当初就没想和韩旭结交——他爹官职不高,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部主事, 素日与人交往,有才学的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同他大差不差也是纨绔, 原是半斤对八两的,可他也是个有脾气的,读书人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纨绔。 说好听些是孤芳自赏,说实话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两头都不着。 可说是绝交,其实就是邓郃自己跟自己生了几天闷气,韩旭根本没工夫搭理他,不必说是忙着修堤坝,就是先前几次约他出去吃酒,韩旭也就去过两次,再约,没来过。 气了几日,邓郃算是想明白了,不是他看不上韩旭,是韩旭看不上他。 这回邓郃结结实实气着了,趁着韩旭下差还没走远,直接把人拦住了,说:“韩大少爷好威风啊,竟然还会修渠道,这条河堤下去,没有一个不知道你的。” 韩旭拆着蓑衣,听他恭维的话说得咬牙切齿的:“怎么说?” “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不准备请我吃杯酒吗?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介绍来的。” 他这么说,韩旭自然是答应了的,毕竟如果不是他,韩旭也不可能知道方师傅的事。 见韩旭答应得痛快,邓郃的气消了一半,两人往外头走:“吃什么都行?” 韩旭看了他一眼:“花酒不吃。” “你这人!”邓郃当即跳起来,“你一个大男人,不吃花酒,算什么男人?” 韩旭不吃他嘲讽这一套,且不说有没有钱,在他脑子里就没有这样花钱的念头,或许是因为从小穷过来的,所以即使是如今身份显赫富贵了,也学不来有钱人的挥霍,况且他成亲了。 成亲了还出去吃花酒,不说温宜有没有意见,韩旭自己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至于没成亲就去吃花酒的……找不到媳妇也是活该,比如面前这位。 邓郃再说想去吃花酒,韩旭就反悔说那不去了。 邓郃看他油盐不进:“你堂堂侯府大公子,还缺吃花酒的钱吗?” 韩旭随口回着:“你不缺,你请我。” 好不容易等到韩旭松口,邓郃当即豪横地说:“我请你。” 只他刚把钱拿出来,韩旭接过,往前走出一段,随手给了一个卖菜的阿婆。 “欸,你怎么这样!” 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他的钱是请客吃花酒的,不是普渡穷苦的—— “他家儿子前阵子被人打断了腿,如今只能在家里躺着,连累她七十多岁还要日日担菜行十里路来此处叫卖。”韩旭蹲在地上挑着菜,他每日上工都走这条路,原先这菜是她儿子在卖,后来突然换了她,还一卖就是好久,他多余问了句,才知道是家中出了事。 韩旭这话一说,邓郃就闭嘴了,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偷偷打量完这个几乎把腰躬弯又有些耳背的老人,她接过韩旭钱的手黑乎乎、皱巴巴、干皴皴的,又在心里低低“哦”了一声。 韩旭手里提着一大堆菜,走出了一段,同他说:“老太太会感谢你的。” “……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下次我去,就跟他说我是邓郃。” “可别,你长得难看,她老人家要是吓着了,你这不是坏我名声?” “那你自己去。” “我才不要。” 韩旭把买回来的菜分给巷底的流浪汉,动线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来。再次走回大街上,见邓郃终于安生了,才问:“不去吃花酒了?” “没钱了。”全给刚才那老太了。 “行,我请你。” 韩旭带着他去了南城。 这是三教九流才会来的地方,邓郃捏着鼻子不愿意,但还是一直跟着,边走边问到底要去哪里,吃一趟酒怎么这么麻烦…… “你不是号称京城百晓生?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邓郃越走越拖沓,他就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终于走不下去了,可到底是他提出来的要和韩旭吃酒,便随手指着一家说就这吧,不走了。 韩旭刚好也停下来:“到了,你还挺有眼光。” 这是南城酒最好的酒肆,边上长了棵大榕树,树荫照着的门面甚是宽阔,却没个正经招牌,唯一能叫人记住的便是檐下悬了半幅褪色的酒旗,垂得懒懒的。里外看着旧了些,但大堂的粗木方桌边几乎坐满了人,邓郃看那门槛被踩得发亮,又疑心韩旭没有骗他。 掌柜与韩旭像是熟人,见他来,先一步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韩旭说了声两位,掌柜便舀酒去了——酒液微微泛黄,端上来时,有一股醇厚的米香擦鼻而过,不算浓烈,却酒香沁润。邓郃一闻这酒,彻底没了脾气,跟着韩旭坐下来,连下酒的只有花生米都没嫌。 这一顿是韩旭请的,便宜还不精致,但很好吃。 酒足饭饱,邓郃脾气也消了,跟着韩旭溜溜达达的,走着走着,韩旭问他知不知道芙蓉园。 邓郃当然知道,那是京城最好的茶楼。 两人又从南城回了东城,路上邓郃问韩旭去那干嘛,韩旭没说,到了之后才说是要买了点心。 邓郃震惊:“你吃三文钱的酒,给你夫人买这么名贵的糕点?” 芙蓉园的茶点最是精致漂亮,样式做得跟花似的,很得姑娘们的心,味道也好,但好看又好吃还有名头的东西不便宜,光是这一匣子的糕点,就要了韩旭六两银子。 “三文钱的酒你不也说好吃?”韩旭睨了他一眼,把邓郃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这种乡下来的,糙惯了,吃什么都一样。” “那她呢?”都是人,凭什么她吃得这么金贵,邓郃语噎,也是没想到韩旭这么不介意自己的身份。 “她怎么了。”韩旭摸出一块碎银子结账,“姑娘家就爱吃甜的。” 南城是没有糖糕卖吗?!非要绕这么远来这买糕点?邓郃气得跳脚,韩旭就请他吃了二十文的酒,他却跟着走了好远的路,那点花生米都白吃了,他生气道:“……我千里迢迢跟你绕了一天的路,你也不请我吃一块。” 韩旭看看手里的点心匣子,十二块花样各异的茶点摆放得精致漂亮,他抬起头,想起刚刚拒绝了店家把半块碎的糕点放进去,说是送他的提议,又张口要了回来,然后把那块碎糕点给邓郃了。 邓郃气得原地跟他绝交。 韩旭只觉得太好了,毕竟他也觉得自己和邓郃不是一路人。 于是他说:“多谢。” 这回邓郃是真生气了,他就没见过韩旭这么不讲义气的人,自己还没嫌弃他,他倒好,还看不起他来了。 邓郃气得一夜没睡,连永定河都不去了,后来听邓科说要找个别的人去做监工,看着那些“老弱病残”,怕他们偷懒。邓郃一听这话,顿时又从床上起来了。 上工是上工,可和韩旭绝交的主意他是打定了,一路走着一路告诫自己再不去找韩旭吃酒了,没想到想谁来谁,就在前几日老太卖菜的路上,邓郃远远就瞧见他了。 但韩旭并不是一个人,他身侧还站着个穿着光鲜亮丽的人——那人握着把折扇,不知是和韩旭说到了什么,竟用扇子挠了挠头,一双斜挑的桃花眼半遮半掩的,没有束冠,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任由几缕发丝散落肩头,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经子弟。 说什么看不上纨绔,自己还不是和纨绔做朋友,邓郃轻蔑地走过去:“难怪韩大少爷不乐意同我吃酒,原是有了新朋友。” 只见那新朋友原是蹲在地上挑菜的,闻声站了起来,从韩旭身侧走到他跟前:“邓公子是说我吗?” 这人不是旁人,竟是三皇子。 邓郃神色一惊,连忙收起了自己一身的闲散,双手交叠行了个大礼:“三殿下。” 李墨笑笑:“早便听邓主事提过令郎,今日得见,果然气宇不凡。” 邓郃不敢抬头,又拜:“三殿下谬赞了。” “实话实说罢了,邓主事先前便常说有你来做监工,给他省了不少心。”虽然原话是:邓郃也并非一无是处,不过若是连几个老弱都看不好,趁早回祖宅种地算了。 邓郃看三皇子的神色不像作假,顿时又被哄好了,忙说:“河堤修筑一事正值收尾之际,事关重大,下官便不惊扰三殿下和韩公子叙话,先行告退了。” 两人看着邓郃的背影,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异口同声道:邓主事这儿子,养得挺有意思。 邓郃一走,两人重叙旧话。 或许是因为不受宠的缘故,李墨没什么架子,两人因着姜老崴脚的事搭上了话,却没什么客套的,一定要论,比韩旭,李墨甚至还要客气些:“说起来我还要谢你呢,当初要不是你捐的那几千两银子,堤坝修不了这么快。” 修堤须得先疏浚,可那时的永定河,连工料银子都不够,韩旭那几千两银子送来,虽然不多,却是那时所有河工的工食。 倒不是韩旭看不上几千两银子,他若觉得几千两银子是小钱,也不会好意思往这种大工事上捐,可对于京中那些富贵豪绅来说,几千两银子不过他们吃一次花酒的钱,所以他没想过这几千两银子还能惊动三殿下。 “殿下怎么知道的?” 说起这事,李墨便笑了:“太平镖局的武镖头去工部吵着说要捐银,有零有整的,还嚷着让人重新张榜,前后两件事挨在一块儿,我又看他总往你那铁匠铺跑,就猜到是你了。” 其实真正确定,还是因为韩旭没有反驳。 这事怎么说呢,当时韩旭为了铺子生意,故意算了武镖头一手,三殿下为了让人捐银子,故意叫人张了榜,真论起来,一个草船借箭一个巧借东风,两人点到为止,没有再深谈,互利互惠的事,言深了便没意思了。 李墨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和韩旭有默契,转而说起另一件“有默契”的事:“昨日姜老回去后,一边坐着让御医上药,一边旁敲侧击地问几日能下床。”瞧着是还想来呢。 “想也不成。”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姜老都这个年纪了,早年几经挫折,如今是怎么细养都不够,韩旭问,“公主后来去了?” “去了。”原先说是今日再去姜府看望,得知姜老脚伤之后,昨日天还没黑便到了,李墨笑笑,“被昭和念了好久,也不敢问什么时候能下地了。”李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就只听昭和的话。” 姜家就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接连命殒后,姜老在这世上便只剩韩旭和昭和两个亲人了——姜瑱战死时,还未娶亲,是他自己不愿,说是“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1”,他怕哪天自己成了无定河边骨,却犹是妻儿的春闺梦里人,白白耽误人家,姜老和姜夫人劝过他好多回,但他想了想,还是说算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还没让妻儿春闺梦里,便先让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韩旭知道那种感觉,好像自己是个风筝,这片土地唯一让他牵挂的,就只剩那根线了,姜老又疼女儿,孙女的话比孙子有用,昭和便是那条线。 闲谈间,营寨近了,两人将买回来的菜交给负责做菜的夫役,李墨同他说:“此次修筑永定河,你功不可没,堤坝落成便在这几日了,正式完工的时候,也是你论功行赏的时候。” 这便是在暗示韩旭可能要赏他了,可韩旭看向滚滚的长河,语气悠远:“赏与不赏于我来说没有差别,但对百姓不一样,这条堤坝修起来,保的是他们今后十几年的安生太平,若真要论赏,就赏这些佂夫吧,毕竟这堤坝能撑多久,不靠我,也不是靠殿下,靠的是他们。” 李墨没想到韩旭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后知后觉明白姜老和邓主事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他跟着看向河道里奔流不息的河水,而他明明是在看河,却好似在这河水里看到了一个虽然朴素粗糙,却坚毅高大的身影。 社稷在民,不外如是。 - 回去之后,韩旭将此事告诉温宜。 书房桌上的白瓷瓶新换的腊梅透着一股冷香,温宜坐在一旁捏着笔,略略想着韩旭说的事—— “事以密成,如今堤坝尚未修筑完成,他却提前告诉你或得封赏,凭你对三殿下的了解,他会是如此轻浮的人吗?如果不是,那便是他对此此事很有把握,而这个把握定与你的身份以及公主殿下有关。” 此次修筑堤坝,韩旭功不可没,就算三皇子再不受宠,看在昭和公主、定国公甚至承恩侯的面子上,该有的论功行赏也不会少,且不说韩旭在治水一事上的功劳,单凭他承恩侯府嫡长子、定国公外孙、昭和公主的表兄三重身份,就足够他得一个大恩典了。这才有了三殿下的那番话——韩旭的封赏与他无关,是韩旭自己争来的。 而公主殿下…… 一个让人带句话就能让皇上给工部拨了十万两银子的人,她若是替韩旭请命…… 只有一件事他们不得不考虑:“侯爷为了思弦和二殿下的婚事,在圣上面前做的是纯臣,只怕他不会任由我们太出风头。”温宜提醒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遗憾。 韩旭知道她不是为着他不能恩赏委屈,只是单独因为韩益而觉得不高兴:“三殿下不是轻浮的人,他既然说了,必然有他的把握,但我觉得这个把握不在公主殿下,而在我。” 这回轮到温宜不懂了。 “如今皇上既然让韩家和皇子联姻,便不会让韩家声势太过,所以就算因着公主要赏,对我也是小赏,大赏只能是三殿下和工部。”明明是很委屈的事,但韩旭却说得风轻云淡,“三殿下不是要提醒我将得赏赐,而是提醒我,我可能不得赏赐。” 所以他才会说出来。 温宜看着他语气朗朗,没有半分难过的样子,有些沉默,片刻才问:“你这阵子早出晚归,这么辛苦,还受了这么多的伤,若是真的因此,没有半点奖赏,会不会觉得可惜?” 韩旭看她替自己皱眉,心很软:“谁说我没有奖赏?” 温宜坐在椅子上,抬着头,一脸的愿闻其详。 韩旭隔着桌子,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说:“我觉得你有点喜欢我,承认吗?” 温宜眼睫一颤,被他的突如其来问得一懵,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可她没有移开眼,依旧保持仰头的姿势看着他,那双如墨般黑亮的眼眸目光灼灼,温宜这样看着他,能在里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像是接住了他的目光,也在他这句话里,听到了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两人相视着,谁都没有移开视线,韩旭就这样带着一点笑意看着她,柔柔的,却带着几分得意,像是有一点胜券在心。 那样的神情叫温宜怎么说出拒绝的话,她侧了头,闭了闭眼,也跟着笑了起来:“承认。” “那还要什么奖赏?”韩旭把落在桌上的腊梅插在她的鬓边,“我已经得到最好的了。” 只韩旭说了不要恩赏,那天夜里,温宜却在书房之中坐到了大半夜,她似是在写什么东西,连韩旭都催不动。 她不睡,韩旭便陪着。 这一陪,就是寅时三刻,书房里的烛灯剪了又剪,晃了又晃,温宜悄悄打了第三个哈欠,韩旭进来逮人了:“写什么呢?” 她本来身体便不好,这样熬怎么能行。 温宜听到声音微微一笑,似是要放笔的,但是韩旭已经打横把人抱了起来:“明天再写不行?” “不行。”温宜知道他会抱得很稳,所以没有用手扶他,手里捏着自己好不容易写完的东西,她还没读过呢,便趁着一路回卧房的功夫,一目十行地读着,“因为已经写完了。” “写了什么?”韩旭抱着人进了里间,低头同她碰了碰头。 “你不许看。”等字迹晾干之后,温宜把那纸折起来,插进了韩旭的衣领里,“明日记得带给三殿下。” 被放进被褥里的时候,她听到韩旭问:“给别的男人写什么了?这么高兴。” 这便是记下的意思了,温宜反问道:“是不能给别的男人写信,还是不能高兴?” “都不许。”韩旭感觉她摸自己脖子的手指都泛着凉,就用被子把人裹起来了,他捏着她的下巴,“这么晚了还念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这句话似曾相识得很,温宜弯了弯眉眼:“是在床上不许念,还是晚上不许念?” “都不许。” 温宜也捏他的下巴:“这么霸道?” 韩旭扬了扬眉:“有人喜欢了,就是这样的。” 被褥间很温暖,叫温宜轻易便陷了进去,夜很深了,她不是常熬夜的人,一沾床便困得有些睁不开眼,她听着他自作主张得寸进尺的话,没有辩驳的心思:“……那有人喜欢的人,一起睡觉好吗?” 悄悄碰在一起的吻很轻,像是带了“晚安”的名,哄着人也被人哄着,缱绻地入了睡梦。霜华伴月,香断灯昏,夜色浓稠,他们睡着各自的枕头,却枕着如一香甜的梦。 时近冬日,昨个儿又熬了夜,这天便有些起不来床,等两人用早膳,已经是辰时了,各屋已经走动起来,连并月堂都来了人,两人听着动静,齐齐回头,看到来人是窦嬷嬷。 温宜今日穿了身藕粉色联珠纹小袄,领口镶了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肌肤胜雪:“嬷嬷怎的有空过来了?”她扶了窦嬷嬷一把,不让她行礼,“可是祖母那边有什么交代?” 如今天冷了,各院都免了请安,说是初一十五的见一见就好。 “老夫人一切都好,大少爷和小夫人不必担心。”窦嬷嬷是个妥帖的人,还未开口说话,面上便带了三分笑,她将漆盘上的东西递给温宜,“这几日大少爷去请安,老夫人瞧着少爷身上都是伤,便让奴婢寻了些药送过来。” 先前韩思弦的婚事,韩老夫人从中撮合,还逼走了韩识嘉,温宜和韩旭瞧着觉得可惜,可也清楚韩老夫人到底是韩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承恩侯是在替韩家谋算,韩老夫人怎可能置身事外? 他们身在其间,有时也不知该如何去评判他们的对错,只知道韩老夫人待韩旭向来是好的—— 因为修堤坝的事,韩旭这段时日可以说是早出晚归,连去椿萱堂请安都少了。韩老夫人觉得奇怪,寻了温宜一问,才知道韩旭让邓郃带去给人当监工了。 当时韩老夫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许去,风吹雨淋的,算什么差事,就是去做苦力的。 可说是如此,却时不时让人给韩旭送饭,连工部的工匠们也因此受了不少恩惠。秋末有阵子下雨,韩老夫人让人买了一批新的蓑衣送去,不止是给韩旭,连佂夫们都有。后来韩旭每一次去请安,老夫人都没少过叮嘱,说他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记得添衣。 温宜和韩旭谢了祖母的好意,说是等明日天好些,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窦嬷嬷笑着点了点头:“老夫人就知道少爷和小夫人孝顺,特意叮嘱了奴婢说让你们不用折腾,但奴婢想着,老夫人还是想大少爷的。” 韩旭便说知道了。 - 椿萱堂。 韩老夫人听到窦嬷嬷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药送去了?” “送去了,大少爷和小夫人说过两日天气好了,再来看您。”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略停了手中的笔:“不是说不用来嘛。” “奴婢也是这样说的。”窦嬷嬷站得一本正经的,“可少爷孝顺,我拦着不让,那不是坏了他们一片孝心?”她说着又看老夫人,“我瞧着您嘴上说不让来,其实心里是想着的。”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面上带了几分笑:“胡说。” 窦嬷嬷也跟着笑了:“如今大少爷怕是要有大出息了,听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大少爷堤坝修的好,公主殿下给大少爷请了恩旨,让皇上给大少爷一个官做。” 韩老夫人倏然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什么时候的事?” 窦嬷嬷见韩老夫人突然变脸,面上笑意一僵:“……就这几日,具体什么官还没定。” 这日天气不佳,连风声都无,书房里没有声音,静得连香灰落下的声音都有些明显。 韩老夫人一直悬着笔没动,上头饱满的墨汁落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快要写好的字,就这么脏了。 窦嬷嬷站在一侧,见韩老夫人不说话,试探着道:“少爷有出息是好事……” “是好事……只他还年轻。”韩老夫人垂着眸,看着落在宣纸上那团洇开的墨迹,浓密的睫毛掩住了里头淬了冰的目光,“哪受得了这么大的恩典。” 作者有话说: 1:唐·张籍 《征妇怨》 第94章 第94章 温宜交代了让韩旭把书信带给三皇子, 两人见完窦嬷嬷,韩旭就打马出门往永定河去了。临出发前,温宜去府门前送他, 像是担心他还在乱吃醋, 故意不带去,就问他有没有放好。 韩旭坐在马上, 闻言俯下身来让她摸。 青天白日的,还是在府门前, 饶是两人只是说话而已,温宜还是红了脸, 但她没有退开,就这么站在同他说话:“摸什么?” “胸口。” 温宜犹豫了一下, 见街巷里没有人, 又看了眼站在远处的明秋桃月才抬手。她的手指轻轻的,放在他胸前,轻易摸到了那封被他放得很好的书信——那是温宜写到夜半的东西, 就算是给韩识嘉写的, 让他送到苏州, 韩旭也会送。 这日露了些晨光, 柔柔地落在温宜面上, 显得她整个人很温柔,他们靠的很近,近到韩旭能瞧见她的面颊染了些粉,被她雪白的兔毛领衬得粉嫩娇俏:“摸到了?” 温宜的指尖就轻抵在他的胸膛, 在他耳边说:“……摸到了。” 就在韩旭起身要走时,温宜曲指在他胸口上勾了一下,也是轻的:“很结实。” 韩旭出发了, 马在原地绕圈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汗。鞭声清脆,马蹄奔急,风在他耳边呼啸着,即使是翻山越岭也没有让他慢下来。就这么跑了不知多久,刺骨的寒风才带走了他的情热与燥意。 沙风狂卷着,草木褪去,眼前骤然宽阔起来,翻涌的河浪声由远及近落在耳边。 韩旭到得很快,夫差替他牵了马,他顺口一问三殿下在不在,便往营寨里去了。 他带着任务来的,也不是喜欢寒暄的性子,见到人,就把信递给李墨了。 李墨接过前,先是一脸的疑惑,毕竟韩旭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子让带的,然后转身去忙了。 李墨觉得他们还挺有意思,看着韩旭的背影拆着信,原是一脸平静的,看完后却是眼前一亮—— 后来他找到韩旭,问他:“你真没看过?” 韩旭耸了耸肩:“她不让我看。” 李墨笑了:“那你就不看了?” 韩旭觉得总会知道的,这东西肯定和他,还有这永定河堤坝有关,但李墨问了他两次,把韩旭问得多了几分好奇:“是什么?” “治河条陈。”李墨把那信折起来了,“早听闻令正凌云笔,今日算是见识了。” - 近了冬的天少能瞧见太阳,今日倒是难得。 前个儿窦嬷嬷来送药,其实就是变着法地说老夫人想孙子孙媳妇了,温宜和韩旭眼见天气不错,便一块儿去椿萱堂给老夫人请安。 韩老夫人病过一次后,椿萱堂上上下下都打理得更尽心,如今还不到下雪的日子,屋里却挂起了暖帘,清早、入夜的烧着炭。 两人来的时候,韩老夫人刚从窦嬷嬷手里接过个汤婆子,见温宜也来,让窦嬷嬷给她也取一个,不满意道:“你身子骨弱,这么冷的天,也不晓得多穿几件衣裳。” 温宜谢过窦嬷嬷,坐在一边看了韩旭一眼才同韩老夫人说:“出门的时候我也觉得有风,结果郎君往我跟前一站,就什么也吹不着了。” 韩老夫人笑了:“就躲他后头,他那么大块头,不怕吹。” 听着两人打趣,韩旭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话是如此,韩老夫人疼孙子,提起韩旭块儿大的事,便转而问起:“如今这天冷成这样,还天天往永定河跑?” 永定河离东城不算近,骑马要花一个时辰,坐马车更慢,韩旭都是骑马去的,一来一回就是两个时辰,日子近冬,天更冷了,骑马不必说,光是站在河渠边上,吹来的河风都是刺骨的。 韩老夫人这是关心他。 韩旭宽她老人家的心:“左右也快修完了,去不了多久。” “折腾。”韩老夫人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和温宜说,“好端端地跑去修什么堤坝。”像是告状似的。 温宜凑热闹似的也看韩旭,用一双带笑的眼睛看着他,跟着问好端端地修什么堤坝。 韩旭坐在温宜身侧,瞧着她胳膊肘往外拐,脚尖轻碰了下她的:“反正我也是闲着。” “吃茶、赏戏、蹴鞠、冬狩、围酌……好玩的事这么多,这要是你三叔年轻的时候,下雪天都不带消停的。” 这都是纨绔喜欢干的事,韩旭想着前几日邓郃还叫他去吃花酒:“我这不是怕您嫌我游手好闲,不懂事嘛。” 毕竟谁家长辈希望儿女不成器呢。 “说的什么话。”韩老夫人不赞同地看着他:“你若不算懂事,这府里就没有懂事的了……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心里没什么盼的,就盼着你能平安开心。再说了,说咱们侯府家大业大,怎么也还不到能让你吃喝玩乐败家的时候。” 既然说到韩旭的身世,那便是真的操心了。 年纪上来的人,总会不知觉地对子女晚辈多些关切,像是为了弥补从前的不足,何况还是韩旭这样的。 韩老夫人语重心长道:“等那堤坝修好了,就别总往外头跑了。” 韩旭答应着:“知道了,往后我和温宜常来陪您说话。” “这就对了嘛。”韩老夫人这才笑了,又说,“这阵子你一直在工部主事邓科手底下做事,前前后后麻烦人家不少,前几日我已经让人备礼送去了,工部的其他主事也是。回头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是你准备的。” 这倒是让韩旭和温宜有些意外了,像是都没想到韩老夫人会这么妥帖。 窦嬷嬷见两人意外,送他们出院子的时候,还说:“老夫人怕你们年纪轻,大少爷又初到京城,第一次在官场之中摸爬滚打,这才自作主张送了礼,还请大少爷不要介怀。” 长辈替他们思虑周全,若是介怀,那便是不识好歹了,温宜对着窦嬷嬷也道了一声谢,像是方才在屋里谢过韩老夫人的那般。 出了椿萱堂,两人走在穿廊上,韩旭如来时那般给她挡着风,两人一时间没有言语,但都知道彼此在想的是同一件事——韩老夫人以韩旭的名义给工部的几位大人送礼,按理来说明明是好事的,可韩旭和温宜却觉得不对劲。 什么样的人需要打点? 韩旭在修筑堤坝一事上略有功劳,和工部主事们、工匠甚至河工佂夫也都打成一片,韩老夫人若是关切韩旭,便该知道他不是个拖后腿的人。 既然不需要旁人关照,送礼做什么? 而最让两人疑惑的是,韩老夫人既不希望韩旭去修堤坝,为何还要替他打点? “此事祖母先前可有同你说过?” 按理说来,韩老夫人要做这样的事,最应该先和温宜通气,一是可以避免重复送礼,惹人闲话,二是因为这是在替韩旭做人情。 替人做人情,得本人知晓才叫欠,若是自顾做了,却不合本人的意,那便算不得人情。 温宜摇了摇头:“许是因为我出身温家,不喜奉承阿谀之事,所以才没告诉我。” 可这个理由并不能打消两人的疑虑,且不说韩老夫人若是真有心替韩旭打点,早该有所动作才是,等到堤坝修完才去送礼,与韩老夫人此行的目的相悖。 又说韩老夫人既是在替韩旭过人情,私下暗示温宜,让他们知晓,更能让他们感激涕零,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他们的面说,就像是伸手要人感恩似的,韩老夫人一向待他们很好,何必如此? 这个时候去给邓主事送礼…… 两人异口同声道:“怕是冲着恩赏的事去的……” 温宜问:“这几日邓主事可有说些什么?” 工部主事邓科从不结党,为官清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些年一直待在难出功绩的工部。韩老夫人这一弄,只怕非但不能让韩旭在邓主事心里留下好印象,反叫人反感。 韩旭反应过来:“……并未见到邓主事。” 温宜沉默下来。 那天温宜熬了个大夜不歇息,就是为了这事,韩旭看她皱眉,捏了捏她的手宽她的心:“别着急。” “邓主事会不会……” 韩旭却没什么担忧的,倒不是因为不在意功名利禄,而是:“我与邓主事相识数月,不敢说是朋友,但也算是熟识了,我们知他清正,他应当也是知道我的,若只是因为此事就对我存了坏印象,便是缘分不到,送不送礼都是一样的。” 确实,如果邓科因为这种小事便对韩旭存了坏印象,那便说明先前他对韩旭也没有多赏识,即如此,自也不会对韩旭的以后有影响。 温宜看着他这么有信心的模样,不知为何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况且……”韩旭悠哉道,“邓郃吃了我这么多酒,也不是白吃的。” 邓家。 邓郃今日来给父亲请安的时候,见邓父没看图纸,而韩家送来的礼物还放在原处,也是一动没动—— “爹,这东西你既不让人送回去,也放着不动,这是何意?” 说这话时,邓母看了邓郃一眼,眼神里的欲语还休带着嫌弃,像是不知自己怎么生出了这样一个没有眼力见的儿子。 邓科对韩旭的赏识,这是邓家都知道的事,而邓科也是朝堂中远近闻名的不近人情——他这个人务实,最讨厌阿谀逢迎之事,不然也不会在工部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三十年。而且如今又是堤坝竣工论功行赏的时候,韩旭这样做,不就是为了让他在工事宜疏上多记几笔他的功绩? 原先邓科是要写的,连三皇子前阵子说不必为韩旭争赏,邓科还一力保举,可见他对此人的看重,可韩旭这样送礼来,倒是叫他犹豫了——韩家如今和二皇子走得近,他这样送礼来,是不是有替二皇子笼络之意? 邓郃这话不是问的不好,而是问的太好的——他不把礼物送回去,是因为对韩旭的赏识,而不动也是因为对韩旭觉得失望。 “韩旭连花酒都不吃,怎可能是逢迎的人。”邓郃见爹娘不理自己,自顾打开着里头的东西,都是一些名贵珠宝玉石,光是看色泽便能知道价值连城,“而且如果他真想打点,何必来修河道?礼部、户部才是好去处。” “儿子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他送来的,想来是侯府的老太太——老太太老来才寻得亲孙,她孙子又初来乍道,是怕他给您添乱吧。”邓郃从里头拿出那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觉得这不是韩旭会送的礼,这人连请他吃酒都只舍得花二十文,“爹不是真疑心他是真想打点我们吧,人家可是侯府出身——” 邓科难得有被儿子说得一噎的时候,赶苍蝇似的赶人:“去去去,温你的书去。” 邓郃不知道他爹为何好端端就生气了,刚想顶嘴,就听他爹道:“此次秋闱你再不上榜,就回河州老家种田去。” 邓郃走后,邓母看着自家老爷:“老爷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担心韩家和二皇子的关系吧。” 邓科叹了一声:“我与韩旭小友虽相识不久,但对他的为人还是一清二楚的。”就像邓郃说的,这东西应该是韩老夫人替韩旭送来的。 “那老爷……” “罢了。”邓科在这一声叹息里拿了主意,“邓郃都不疑他,我这个做老子却越活越回去了,问心无愧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邓母坐在一旁笑了笑,邓郃总偷着说邓科把韩旭当儿子,其实他和他爹才是最像的。 - 三皇子的提醒在前,韩老夫人送礼在后,饶是有温宜给三皇子带的《条陈》,这堤坝竣工之后究竟是如何赏罚,谁心中都没有定论。 韩旭不想温宜担心,总旁敲侧击地说若是皇上赏他金银珠宝,他就把它们全卖了,再买间新铺子,招几个学徒来打铁——他如今生意很好,忙不过来是常事,可忙不过来,却依旧挡不住客来如云,这是口碑打出去了缘故。 温宜没说御赐之物不好典当,也知道韩旭是不想她为他着急,于是满京城的替他寻新铺子,说先前侯爷给挑的不好。 这几日,两人一直到处看铺子,合计生意,是真忘了封赏之事,也是真想着如何典当御赐的宝贝,温宜连学徒的吃穿用度都做了账目,宫里突然来了圣旨。 管事匆匆到并月堂来请,说是大喜事,请两位主子一道去正堂。 到了前院,温宜下阶时看到前来宣旨的,竟是安留良。 安公公瞧见他们,轻说了一句:“主角可算来了。”然后让他们跟在侯爷身后跪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此句一出口,满院肃然。 “国家之务莫重于河渠,堤防修浚,关系民生……”安留良的声音尖利,像是冬日河面上的冰裂,却因为捧着圣旨,多了几分威压,“兹有韩家长子旭善度地势,条陈利病,纤悉无遗。躬率征夫,同其劳苦,不惮夙夜,仅凭数月之功,便令永定河渠巨工告竣,水患安宁。尔之勤能,朕所简知。今特授为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暂协理京城河务,专司永定河堤岁修防护,候旨外派,督理各处方镇水利。望汝益励初心,毋负任使,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安留良高昂的尾音沉了下去,像是石头落入深潭,虽没激起水花,却实实在在沉到底了。 这是尘埃落定的感觉。 韩旭就是在这样的尾音里,叩首触地:“臣,领旨谢恩。” 安留良合上圣旨,方才那副威严的神气荡然无存,换之而来的是一张笑脸:“韩大人,接旨吧。” 声音又轻又暖,像三月柳絮拂过耳边,和方才宣旨时判若两人。 韩旭接过圣旨,安留良笑着把他扶了起来,嘴上都是恭贺,也没忘了同一旁的承恩侯贺喜:“侯爷教子有方,先是识嘉公子去了地方,如今旭公子又授了官职,承恩侯府当真是人才辈出。” 承恩侯抱了抱手:“公公抬举了,孩子们小打小闹,没想到竟有一天能替圣上分忧了。” “侯爷当年替皇上分忧时,也是这般年纪。” “往后还望公公替我们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 圣旨被请进正厅,供在紫檀木条案上。廊下的灯笼跟着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分明还没到点灯的时辰,那光却已迫不及待地从纱绢里挣出来。下人们搬着梯子满院跑,新扎的绸花从垂花门一路系到影壁,风一吹,红浪翻涌。 出了这样的大事,侯府今日自然是高兴的,虽只是家宴,却是一派欣喜热闹。 可温宜和韩旭坐在期间,却觉得这热闹有些冷清。 不论承恩侯还是余氏,面上都瞧不见什么真心实意的开心,余氏是不想让韩旭太出风头,而承恩侯则是没想到韩旭还有这种本事,思虑的是韩家太出风头会不会惹了皇上的眼,但让温宜留心的是,自从安公公宣读圣旨之后,韩老夫人自始自终没有笑过,甚至连句恭喜的话都没说。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顿饭,在座之人吃得各怀心事。 温宜见他们要吃酒,借着更衣的功夫,便先回了并月堂。 没想到才一会儿,韩旭就跟着回来了。 她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侯爷要留你说话。” 毕竟韩家可是一直在皇上面前做纯臣的,如今才和二皇子联姻,便出了这样的风头,承恩侯该忙着怎么跟皇上解释才是吧。 “他能和二皇子通气,宫中必有人接应,想来这事,他会比我更早知道。”韩旭身上带着几分酒气,方才韩识烨和韩识钦一直给他敬酒。 “说来也是。”温宜转眸一想,把韩老夫人的不对劲告诉他。 可韩旭却说不急一时:“她给邓家送礼便已是不对劲了,你先告诉你到底写了什么。” 这话一说,温宜都笑了:“你真的没看?” 韩旭有些醉了,看着她笑,和周围的灯花烛火倒映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话,他走近把人抱在怀里,低头闻她身上的香:“没看。” 温宜扛不住他,被他抱的往后走了几步,靠在桌子才没有摔倒,韩旭也不会让她摔倒,把人抱起来放在了桌上。 “而且我觉得侯爷之所以没找我,便是因为你。” 温宜不谦虚地笑了笑:“那你还说你没看。” “没看。”韩旭再一次说,“但三殿下看完之后,说你很厉害。” “所以你便觉得是因为我。” “嗯,不过和他没关系。”韩旭看着她,“我不看,是因为我一直知道你很厉害。” 温宜就坐在桌上,给他念自己写的那份治河条陈。 先是说了自己是友人相邀才去的永定河,起的不过是微末之用,可目之所及,却是一个又一个支撑大靖脊梁的柱石,他们没有封侯拜相的尊荣,也没有锦衣玉食的富贵,更没有学富五车的学问,他们有的只是佝偻的背,粗粝的手、沧桑的脸和一颗哀民生之多艰的心。 是的,能哀百姓之苦的不只是皇上和朝臣,还有百姓们自己—— “此次修筑堤坝无一佂夫河工外逃,不是因为酷吏镇压,而是因为他们也心系家国,他们知道修堤坝苦一时一人,不修堤坝苦万事万民。他们亦是黎民,身在其中更知利弊,也不愿如他们一般的人遭遇天灾与家人离散。我没在里头写你的功绩,也没说修河道有多辛苦,写的是如何安置他们,才能让大靖的水利之工能御百年。” “堤防之功,在石更在人,河工之赏,在官更在民。今河堤已筑,可御数十年洪水,民心所向,却能安大靖百年昌盛。”温宜轻声念着自己笔下的文字,“侯爷想做纯臣,你便是纯臣,而且会比他做得更好。” “因为他虚你实,他假你真,如今的局势不是掣肘,而是时机。” 韩旭看着她笑眼盈盈地坐在自己面前分析,眼神里没有半分因为局势艰难的彷徨忐忑,只有坚定和骄傲。 他看着这样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心动了,可他明明早已经喜欢上她了。 作者有话说: (由于节奏问题,作者在93章结尾补充了一个500字的小尾巴,读者朋友们可以刷新去看~) 第95章 第95章 韩旭两只手搭在桌侧, 微微抬头,看温宜坐在自己面前条分缕析,眉眼间带着再下一城的笑意, 里头的碎光太灼灼, 叫他忍不住轻吻了下她的眼睛。 温宜往后仰了仰,但还是让他亲到了。 “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是个什么官职?” “同你如今一样, 只是更名正言顺而已,按理来说, 皇上原该封你做个都水司主事,但我觉得你应当不喜欢做案头文章, 所以在写条陈的时候,文辞清减, 写的多是庶务, 再加上皇上原就知道你会打铁,与其让你点卯坐班,不如监寻各方, 也算人尽其才, 员外郎比主事品阶还稍高一级呢。” 韩旭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文能辅政, 难怪那些武将不止要会打仗, 麾下还养着这么多的幕僚、笔墨先生。 他又在温宜的面颊上亲了一下:“我怕是真能靠你做个大官。” 温宜觉得他靠自己有些近, 两只手顺势搭上了韩旭的肩,说得认真:“那也是因为你有本事。”她再有文采,也不能平地起高楼,若非韩旭真有修堤坝的本事, 那条陈写得再好,也无处可递。 被她圈进怀里,韩旭靠她更近了,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香,于是又在她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温宜觉得他总是亲来亲去的,都没有好好听她说话,于是捧住他的脸:“你喝醉了吗?” 韩旭直勾勾地看着她:“酒不醉人。” “那是怎么了?” 满屋的烛火摇曳明明,那一点豆灯落在人眼眸里,恰似画上美人点了睛,九天仙女落了尘,不用言语,仅仅只是流转的眼波,便带着说不清的勾人。 “你醉人。” 韩旭说着,托着她的臀把人抱起了起来,温宜的腿顺势夹在他的腰侧。 他自下而上地吻着她:“像你这样的笔墨先生,一般要如何收买,才能忠心耿耿?” “我是个读书人,金石器玉买不了我动心。”温宜闻到他的酒气了,不重,淡淡的一层。 韩旭问得诚心,像是真的要收买她:“那你想要什么?” 温宜反问他:“你能给什么?” “我孑然一身、身无长物,能典当的只有自己。” “没关系。”温宜轻轻捧住他的脸,在他唇边印下一吻,“钟鼓馔玉不足贵,我只要江上清风,山间明月。” 韩旭摇了摇头:“风月太轻,只够同甘。” 温宜轻轻笑了起来:“你要如何?” 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像是回答,也像是承诺:“风雨同舟,不负卿许。” 风月太清新,叫人只够清欢,风雨太厚重,却叫人困苦相守,简单却有力的一句话,变成了温宜心口的暖意,它在胸间流淌着,最后弯了两个人的眉眼:“那就够了。” “够什么?” “够我心动。” 韩旭的吻再次欺了上来,他这次吻得有些凶,让温宜攒不住津液,她在他的吻里尝到了酒味,目光渐次迷离,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 瘦薄的腰在榻上变成了一抹弯月,和那只纤细的腿一样,落在了韩旭的手和臂弯里,她攀着床头,却又被韩旭从后头捏着下巴吻住,最后是环着他的脖颈,才不至于让自己跌落下去。 可最后,天边的弯月还是落进了水里,夜至三更,初冬寂寂,可外头的寒凉却半点透不进来,温宜的汗已经出过好几次了,却尤不能叫韩旭尽兴,她受不住地往前爬了几步,有些狼狈,却还是被韩旭握着腰拉了回来,她回头要嗔怪,可却先被人吻住了。 不退反进里,伴着的是温宜落下的眼泪,她连呜咽都是哑的,却还是听到了他得寸进尺的声音:“不是你勾人的时候了?” 温宜的眼泪濡湿了枕头,迷离不清地想着那都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是啊。”韩旭再次把她压进床榻的时候,顺手勾下了床幔,“一直攒着呢。” 酒力渐深,夜色渐浓,春潮不减,交颈而卧时似见天明,才陷入梦乡的呓语中还带着浓情与梦。 - 陈春堂。 这日天冷,各院走动的人又少了许多。 屋里烧着炭,余氏倚靠在暖阁上,无精打采的,脸色比天色还要差上一些。 这个韩旭,平日不声不响的,一个没留神,竟是封了官职。 原先她还当他不会读书不识得什么字,跟着邓家那个小纨绔去修河道是没苦硬吃,如今倒好,干着灰头土脸的活,竟还真入了皇上的眼,封了个从六品的官。 要知道当初识烨考学不第的时候,她试探过侯爷的口风,看看往后能不能给识烨荫个官做,可侯爷就是不许。 如今韩旭不声不响地封了官,肯定更得侯爷看重,说不定就有侯爷的意思——皇上要给韩家子弟封官,定会事先支会侯爷一声的。 吕氏坐在余氏身侧,见大夫人愁眉不展的:“夫人可是在为大少爷的事而忧心?” 余氏怎可能把自己的心事同一个妾室说明,她装模做样地叹了一声:“为他高兴是真,但忧心也是真,阿旭到京中还不到一年,瞧着还是孩子呢,就要出去独当一面了……” “做长辈的就是这样的,孩子没出息会忧心,太有出息也叫人挂心。”吕氏语重心长着,“大少爷也是能吃苦,我听说他先前日日上山下河的,手啊背上都是伤,如今又做了员外郎……暂协理京城河务,候旨外派,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派去地方呢。” 这话一说,余氏眼前一亮,这两天她光顾着韩旭封了官职,连圣旨都没好好研究——是啊,若是侯爷真看重他,把他支去礼部、户部岂不更好?放在工部,也就瞧着是个官了,做的都是苦差,而且侯爷若是真看重他,封个水部员外郎又何必再留个候旨外派的话,这不是再说有朝一日,会把韩旭派去地方吗? 做钦差是风光,可钦差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万一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回不回得来还说不准呢……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就算真做了钦差去了地方,只要皇上用得着,那就是阿旭的造化,当初侯爷不是也去了江南做那漕运总督。”余氏稍正坐姿,让乔嬷嬷往并月堂送去一套铜木水臬。 如今当务之急,是识烨和柳家的婚事,开春之后,柳家姑娘就要及笄了,但在此之前…… “识钦年纪也不小了,婚事的事也该议一议了。”余氏把目光转向吕氏,“不知姨娘都给识钦相看了哪些人家?” - 椿萱堂。 今日韩旭要去工部报道了,所以一早带着温宜来请安。 两人对韩老夫人的态度早有预料,进门之后给老夫人行了大礼。 韩老夫人确实不像几日前见他们时那般热络,甚至没让他们坐下。 她将茶搁在一边,语气低沉:“成了亲封了官,往后真真正正就是大人了,不可再像从前那般无拘随性,恪尽职守、谨言慎行,才能替皇上分忧。” 韩旭将韩老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他们甚至没问韩老夫人为什么给邓主事送礼,也没问韩老夫人是不是不高兴,只是做着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媳妇该做的知节守礼。 直到两人离开,韩老夫人都没有过笑容,或者说自从宫里来宣旨之后,她便没有笑过。 连伺候了韩老夫人这么多年的窦嬷嬷都揣摩不出她的意思。 “我是不是很久没去看阿玿了。” “二爷深居简出惯了,不喜见人,这不是老夫人的错。” 韩老夫人看着韩旭和温宜的背影,声音幽幽:“你说当初他的腿要是没有断,是不是也能和侯爷一样玉树盈阶,子孙满堂。” 从椿萱堂出来,韩旭径直去了府门,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同样要去当值的韩益。 天色尚早,仍有寒风呼啸,猎猎地吹动着两人的衣袍,韩旭行礼之后,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前。 天幕尚有星光,月色却并不朗照,灯笼轻晃地打着光,不够明亮。韩旭先开口道:“我以为您会寻我说话。” 韩益负手而立,静伫时带着叫人不可忽视的气场:“我原先想着,我既在皇上面前做了纯臣,该怎么打开局面,如今看着你,倒是有了思路。” 就如温宜所料,宣景帝要封赏韩旭,韩益确实知晓,但他没有阻止,一是因为阻止不了,有昭和公主、定国公、三皇子作保,韩旭必然受封。二是因为没必要,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如今正是叫皇上犹豫猜忌的时候,按兵不动才是上策,他在朝中门生遍布,不需要再扩充羽翼,他所要做的就是等皇上驾崩。 他确实应该阻止韩旭封赏,但他没有,因为他也在试探,试探皇上对韩家到底忌惮到了什么程度。 温宜那天晚上说得对,这既是韩旭的时机,也是韩益的机会,一个看清皇上的机会。那句“侯旨外派”便是皇权的有的放矢,如果韩家真有异心,第一个遭殃的便是韩旭。 如今就是在看韩益对这个儿子究竟有多少看重了。 可韩益有这么多儿子,曾经那么看重的韩识嘉都能说弃就弃,韩旭这个才从乡下寻回来的,怕是更加不值一提。 “是吗?可是我还挺看重你的。”韩益上马车前,只留下这一句话。 韩旭目送韩益离开,才上马车。 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到了工部都水司衙门报到。 有着先前修堤坝的经历,他也算是工部的熟人,这日来的时候,还是邓主事带着他见了上官和诸位同僚,领了官服、官印,他这个工部都水司员外郎的身份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韩旭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请人将方戟从前所有的典籍整理出来,呈在他的案头。 - 长春宫。 凝霜在殿外等了许久,等太医院的人都散了,才进来,将近来查到的事情禀告:“先前呈给娘娘的那枚弹丸上头有个符号,听兵部的老人说,但凡有这个符号的弹丸,都是从定军营的军器营里出来的。” “定军营……”端妃思索着,“那不就是当年姜帅驻守定远关的时候。” 说起这个,端妃便想到当年姜帅军营里确实研制了什么弩机,新年入京述职时提起此事,皇上还说要给姜瑱五十万军费。 五十万两,半省之赋,一镇之饷,当时朝堂上为着此事吵得不可开交。 如今在姜帅的尸身上找到这枚弹丸,而那火铳又很可能是姜帅所率的定军营出来的,这就说明姜帅很可能不是战死,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端妃寒毛都竖起来了,那可是姜瑱,定国公的儿子,姜皇后的兄长:“此事可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姜帅的死,就要另当别论了。 没想到凝霜却摇了摇头:“那位兵部的老人也只说是姜帅进京述职时,有幸得见过那弹丸一次,并不能确定……” “当年研制这东西的工匠呢?” “姜帅死后不到一年,那些工匠就陆陆续续死了……后来反贼新烛教入关,很多定远营的人都死在了里头。” 这事端妃是知道的,当时姜瑱战死不久,新烛教突然谋反,连烧西北六城,来势汹汹,险些要打到京城来,而如今的西北统帅余锞,便是因为平叛有功,才封了统帅之位。 原先没有细想,如今这么前后一听,倒是叫人觉出不对来,端妃攥着佛珠,却没有再转动,她的目光深深,突然觉得这是个机会:“一个活口也没有?” 凝霜想点头的,但又不敢保证:“奴婢再去查。” “军器监、定远关……先前工部那个方戟是不是就是随军去了那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今日略有薄雪, 温宜站在檐下,感觉有星星点点的凉意落进手心,是冬日的感觉。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听到身侧有脚步由远及近, 还没回头,就被来人牵住了手:“不冷?”粗粝的手指搓了搓她的, 把上头的雪搓热了。 “不冷,真冷就不敢摸了。”温宜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很有数的。 说完, 她转过身,任由韩旭替自己把斗篷披上。也不用猜, 就知道韩旭肯定会拿这件白兔毛领的,她第一次穿, 他就说她适合, 如今天凉了,还没等温宜想起来,韩旭就已经把它从衣柜里翻出来了。 她也问过他为什么总给她拿这件。 韩旭低头垂眸给她把系带系成同心结, 丝绦垂落, 宛若蝶羽:“你白, 穿红色好看。” 只不过这事, 不是温宜穿这件斗篷时韩旭才发现的, 他们大婚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他们今日要出门,去姜家府上拜访,因着是第一次登门, 所以起的很早,只才走到廊桥,惊觉下了小雪, 韩旭又折回去给她取了斗篷。 温宜说不用穿也可以,误了时辰就不好了,韩旭却说耽误不了,叫她坐着等:“好不容易才养出来一点肉,等会儿又叫风给吹没了。” 穿好衣裳,两人一块儿往外头走,马车早等在府门了,韩旭扶着温宜上了马车,自己才跟在后头进去,车马动了起来,韩旭才重新拾起方才没说完的话:“她们怎么不好了?” 温宜说府里最近也也跟这天一样,是入了冬一般,先是老夫人同他们忽生隔阂,再便是大夫人和吕姨娘不好了—— 出门在外,饶是外头驱车的是扶光,这些家丑,温宜也说得很小声:“这段时日,吕姨娘在给韩识钦相看人家,前些日大夫人想起这事便随口问了一下,没想到吕姨娘提的那几户人家,全被大夫人一口否决了。” 因为韩旭的事,大夫人本就在气头上,吕氏那几户人家一提,余氏的脸就黑了,原因无他,吕氏提的那几个人家,不是京中有底蕴的世家,便是祖上有爵位的,最次也是祖父和父亲同是进士出身,韩旭才爬到她和韩识烨头上,她怎可能再任由一个妾室所生的庶子也爬到她头上? 而吕氏当时之所以替韩旭说话,其实是为了自己——她原先不主动提识钦的婚事,是因为识钦才中举人,她想等开春之后的春闱,如果识钦能够榜上有名,那他便是比韩识嘉还要年轻的进士了。 原先就是因为有韩识嘉在,一直压识钦一头,叫侯爷和老夫人看不着他,如今好了,韩识嘉不仅没中进士,还离开了京城,这可是识钦大显身手的好时候。 她想着再看一看,等一等,识钦是庶出不假,可一个考中了进士的庶子和只是中了举的庶子到底还是不同的,到时候能相看的人家自然也不同。 原先吕氏没敢提,后来是没想到余氏会突然问,更没想到还正好遇上了韩旭封赏……这两件事压在一块儿,叫吕氏直接被余氏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吕氏也不可能因为余氏正在气头上,就说一些门第一般的人家,若是真如此,余氏又不是识钦的亲娘,为了省事,随口答应了该怎么办?而先说了门第不显的,后头再想商量些高门大户的女儿便更不可能了…… 此事事关他们母子的前程未来,吕氏不可能轻易松口。而如今韩旭又封了官,怕是正得侯爷青眼的时候,识钦再不迎头赶上,那往后韩家的爵位,就真的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 “如今余氏正着急促成韩识烨和柳家姑娘的婚事,怕迟则生变,而韩识钦又比韩识烨年长,所以她才想着赶紧把韩识钦的婚事定下来,如此才是顺理成章。”温宜说着说着,自觉是在说别人的小话,下意识小了声音,“昨日我去请安,还听到大夫人说吕姨娘自视甚高、眼高于顶,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反正话说得挺难听的。” 先是被韩旭气的不轻,后来又被吕氏的痴心妄想气得头昏,余氏整日的心气不顺,在院里说些“韩旭爬到我头上就算,现在连个妾室也想爬到我头上”之类的话。 “她又不在,你这么小声做什么?”韩旭听着就笑了,“我说你昨日去请安的,怎的那么早就回来了。” 温宜是守规矩,但是又不是傻子:“大夫人气性大,我可不敢招惹她,让人往里头送了汤羹,又说我病了,就回来了。” “吕姨娘能为了争爵位,从你入府便开始谋算,步步为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大夫人这般驳她面子,那可是韩识钦的婚事……往后这两人还有的争。”韩旭握着她的手,不像从前一摸就是骨头了,但还是一变天就容易凉,“以后再有这种事,就说我病了。” 这是避谶的事,韩旭希望她健康平安。 温宜的手指就在他的手腕内侧蹭了蹭:“那你还怎么去当值?” “带病当值,听着更敬业。” 温宜说他:“弄虚作假。” “那有什么办法。”韩旭将人的手握了回来,说话时带了点笑,“我典当了身家才请回来的笔墨先生,总要给她找点事做。” “这生意太难做,还是算了吧。”温宜把自己的手从韩旭的手里收回来。 韩旭扣住了不让,原本交握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扣:“银货两讫,退不了了,将就一下。” “强买强卖吗?”温宜举起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韩旭就在温宜的手背上亲了一下:“黑店来的,进来了就认栽吧。” 温宜被他握着手:“认了的……以后我找别的借口就是,我们都别生病。” 两人说着话呢,姜府到了。 朱门不栽柳,石狮不衔球,武将府邸不讲风雅只讲开阔,青石甬道直通大门,两旁不见花木,乍看去处处粗拓旷达,像是少人打理,可那成排的拴马桩和上马石倒是光滑明亮。温宜和韩旭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个身着玄色夹袄的汉子上前来迎,热切地同他们问礼。 为什么说是汉子,而不是管事,只因这人瞧着年逾五十,却精神抖擞,身挺腿稳,气宇不凡,如何看如何不像寻常人家的管事。 这人在身侧领他们入府,上了阶才说自己是姜老从前的副使,如今替姜老管家。 能得这样的人物出来相迎,可见姜老对他们二人的看重,温宜和韩旭不敢怠慢,问将军如何称呼? “算不得什么将军了,少爷少夫人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陆叔。” 韩旭便带头叫了。 陆叔领着二人进了姜府的正厅——与寻常宅邸不同,姜府的正厅前不是花园,而是一个平整开阔的练武场,两人迈过垂花门往里进,瞧见门廊下斜倚着两排刀枪架,红缨枪一字排开,枪头映着天光,那点薄雪落在它身上,不及它半分雪亮,旁边靠着几对铜锤几把长刀,有些刀身看着有些锈了,刃口却还透着一丝寒光。 两人才进月洞门,便瞧见了站在武场中央打拳的姜老,如果他们再来得早一分,便能发现他其实练得并不专心,是听着人来了,才开始装模作样的。 韩旭也没想到才进门,就瞧见姜老了,张口就是:“您怎么跑这来了?腿伤好了?” 这是真熟了,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姜老觉得不算动听。 “不是来接你的。”姜老就说,“来接温宜的。” “姜老万福。”温宜给姜老行了礼,然后将礼物和活血化瘀的药材交给陆叔,“听郎君说您腿伤了,知道您不缺,一点心意。” 姜老一听这话,当即不高兴地看向韩旭,大有几分他把自己的糗事到处说的气愤。 先前不熟的时候不知道,如今关系亲近了,韩旭才发现这人真是老顽童来的:“公主不是说让您在榻上躺够一个月吗?如今都还不到二十日。” “你不说,昭和又如何会知道?”姜老不满意地看着他,“难不成你和三殿下也是一边的?”他说着,不管韩旭,就问温宜,“宜丫头会告状吗?” 简单几句话的功夫,温宜便懂了这位外祖父的脾性,当即说:“我不会。” “你看看。”姜老得意地叉着腰,“你家到底谁说话管用?” 韩旭看着温宜也跟着姜老一起看过来,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就跟着他胡闹。” 温宜看看韩旭又看姜老——先前韩旭同她说过姜老扭伤了脚,许是因为身体底子好,三天肿伤就下去了,五天其实都已经能下床走路了,这么把人困在榻上一百天,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何况姜老已经好好休息二十日了,她温声说着:“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适当活动还是要的,总躺着骨头懒了,那才要坏。” 病了这几日,总算是听到一句中听的话了,姜老当即宣布:“宜丫头跟我是一边的。” 韩旭无奈地摇了摇头:“再伤了我可不背你。” 这便是同意了。 温宜去给两人泡茶,回来就见两人已经在武场中站成架势了——能下地走路后,姜老开始得寸进尺,说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让韩旭陪他比划比划,就是最简单的推手,连架势都不算。韩旭耳根子软,耐不住他磨,轻易就同意了。这会儿两人正站在武场里手搭着手,互相找对方的重心。 头几个来回很是平常,韩旭是真同他比划而已,手上收着劲,姜老也只是试探。 两人打太极般推了几回合,你来我往间没有较量,像是真的只是比划比划。 雪又下了,细密的,随风迷了眼睛,韩旭让温宜站到檐下,也是这时姜老突然变了节奏——他右肩微沉,左手虚晃,右掌往韩旭胸前推过去。这招不重,只是个突然来了个变化,试试他的反应。 韩旭确实没有第一时间去挡那只右掌,像是轻敌也像是分心,姜老刚要揶揄小子轻敌,却见韩旭陡然抬起左手,精准地卡在了姜老的右肘内侧。很轻的一卡,没有擒拿也不是反制,甚至不算格挡,可偏偏就是这一下,打断了姜老的掌风,让那右掌甚至还没到韩旭胸前,就已经被拦在了中途。 姜老停了下来。 韩旭也往后退了一步,轻扬着眉笑了一下:“不是说只是比划比划?” 姜老没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又看韩旭,说:“再来。” 再来一次还是推手,只这一次两人都收起了懒散,目光悠闲里头带了几分认真,明明还是站着,却叫人觉得暗生汹涌。 雪渐盛了,多了几分纷纷扬扬,在凉风中荡着人的发。 发丝随风轻舞着,夹着星星点点的雪,几个攻守交换之间,让姜老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姜瑱刚进军营中,他们一个是主将一个是兵卒,姜瑱高门子弟出身,从军之前免不了被人捧,可进了军营,又有姜老发话,渐渐的,没人捧他。 他吃了别人的算计,气馁又气愤,腊八饭还没吃两口,就撂了筷子:“没意思。” 姜老甚至没有抬头:“这还没上战场呢。” “当兵会打仗不就行了。”姜瑱那时还不到二十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又刚到军营,看不惯里头的人为了点军功就耍心眼使绊子。就像他爹说的,还没上战场呢,自己人就把自己人害死了。 “连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扯不明白,现在中的还是吃嘴巴子的算计,往后上了战场,中的就是要命的圈套。”姜老没有半句顺他心意的话,他看着姜瑱发青的眼角,“而且,你很会打仗吗?” 会打仗,还能被人打成这样? 短短几句话,姜瑱被噎了两次,不再说话,也不吃饭了。 等姜老找到他的时候,人在屋顶上撅着呢。他团了几个雪球,把人打下来,还坏了好几片瓦。姜老夫人听着了出来看,姜老立刻指着上头的姜瑱说是他弄的,然后才把姜瑱给揪下来。 那天父子俩就是在这个练武场比划了一晚上,姜瑱是消了气又生,觉得他耍赖;姜老是没气被姜瑱惹生气了,一赖不成又生一赖,谁也不服谁。 时隔十多年,相抵的手腕带着你来我往,好似从前,姜老蓦然觉得眼底有些热,于是用力眯起了眼睛——眼睛用力,手上也带了劲,头几招也确实还是比划,只这回他不像从前那样“赖”了,似乎有意让着韩旭,又像是别的什么人,故意露了破绽,左脚往前多探了半步,诱敌进攻。 可韩旭没动。 姜老又试了一次,韩旭还是没跟,姜老都有点想笑了,也不知韩旭是不会还是真的不中套,可他又心间没由来地一酸。但一瞬而已,仅仅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姜老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握拳袭来! 拳掌生风,直冲韩旭罩面而来,力道之大,甚至带了几分狠劲! 韩旭快速反应,先是推掉了两人相抵的手,反手一擒,错身抵开了姜老的进攻。 一拳击空,姜老见这一招轻易被韩旭化解,足下使力,一个扫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韩旭退到廊檐边,脚后跟蹭到砖棱,身形微晃。 姜老趁势追击,右拳再次袭来,不偏不倚,正往韩旭的腰侧攻去! 然而这次,韩旭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直接侧身贴上来,左手迅猛出击压住了姜老出拳的前臂,右手五指并拢成刃,凶狠精准地朝他颈侧切去—— 院子里很安静,雪花纷扬轻舞,却隐有几道闷闷的破空声,韩旭的掌刃停在距离姜老颈侧不到一寸的位置,算是点到为止。 姜老立定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两人的脚:“方才我露了这么大一个空门,你不进?” “假门你要我怎么进?”韩旭说,“您重心还在后脚,我只要一上,您转身锁我膝。” 姜老沉默下来,神情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 他安静得有些久,让韩旭以为他是又受了伤,刚要开口,就听姜老问他:“练过?” 这话一说,反倒让韩旭面上一怔,但只是一瞬,他垂眸捏了捏腕子,答说:“随便练练。” “练家子和三脚猫功夫我还是分得出来的。”姜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不简单啊。” 两人在武场小小地切磋了一下,后来雪越来越大了,三人便进了屋。 温宜用红泥小火炉给两人泡茶,韩旭正和姜老说话呢,手就伸过来了,茶具也挪到自己面前,用着先前温宜教他的法子把茶泡了,然后把自己先前的那杯热茶放进温宜手里给她暖手。 姜老自然是看到了:“你外祖母也是个出身书香门第的端庄小姐,她教我泡过一次茶后,我也没再让她泡过。”说话时,他没看韩旭他们,而是看着自己的手,“当初我之所以看不上你爹,就是因为当时他登门,闻晏在旁边泡茶,他看都没看一眼。” 其实就是件寻常不过的小事,谁泡茶都没什么大不了,但就是这件,叫姜老对着韩益喜欢不起来,也记了一辈子。 初雪、热茶、果脯、汤羹,三人坐在檐下,看完了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离开前,两人去祠堂给姜闻晏和姜瑱上了香,走的时候又是陆叔送的他们。 话声淡去,人影依稀,姜老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目光一一看过上头的牌位,有他的爹娘、他的妻子、他的儿女,最后他背着手看着姜瑱的牌位,叹似的开口:“闻晏的儿子很像你,我今日让了他两招,往后……你可再不能说我耍赖了……” - 今日受了寒,韩旭盯着让温宜多泡一会儿澡,说是能把寒气蒸掉,以至于后来人上榻时,有些潮乎乎的。 等韩旭洗回来,上榻前先往被褥里伸手摸了下温宜的脚,下了结论:“还挺暖的。” 温宜怕痒,下意识缩了脚,话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得意:“就说没受凉。” 韩旭吹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也就是脚不冷了,你才敢说这话。” 吹了灯,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也叫温宜的胆子变得大了一些:“平时也敢。” 韩旭无声地笑了一声:“我倒是宁愿你日日都敢。” 温宜把位置让给他:“这还不简单。” “那我等着看了。” 温宜说完,想到什么:“你也不简单。” 像是也一直惦记着这句话,韩旭反应很快,垂眸看着她:“学姜老说话?” “你要告状吗?” “告状有什么用?”韩旭就笑了,“他这么向着你。” 温宜听出韩旭话语里的岔开话题的意味——她先前是觉得他如此会修堤坝有些奇怪,如今再一想,当初在南城郊外,那千钧一发的箭也是精准非常。韩旭还说过有人曾去铁匠铺刺杀他,武镖头都没察觉,却叫他先把那冷箭给挡下来了……武镖头是远近闻名的镖头,姜老是以一敌百的大将军,就连他们都觉得韩旭的武学功夫并非寻常。 这一桩一件,难免叫温宜想起当初在京郊,也是他从山匪手里救了母亲。 “你怎么这么厉害?”她没追问得太紧,学着他顾左右而言他,“韩师父还教过你这些么吗?” 韩旭似是没反应过来温宜在套话,下意识应道:“差不多吧。” 韩旭躺了下来,看着帐顶,又像是没在看:“他是被强征去荆楚打仗的,在昌州那一带打胡虏。一去就是十几年,同乡的都战死了,他还算有点出息,做了昌州军民指挥使司下面的一个总旗,管着五十号人,显赫的战功应该是没有的,但他总说自己曾领兵烧了胡虏的船材,才让他们等来了援军。” 韩旭在说这些话时,几乎脱口而出,甚至不用想:“什么在河里埋伏了三天三夜,连火箭沿着莲塘烧过来时,他们硬是一动不敢动,愣是等到了胡虏人放松警惕,才带着三十几号人翻上贼船……反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说着,语气稍顿,“那夜虽然惊险,但可以说是大胜,他制敌心切,也因此受了重伤,腿就是那时候瘸的。” “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等好不容易能起身,上峰来探望他,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说是赏他有功……师父高兴极了,又听上峰说他可以回家了。”韩旭一只手枕在脑后,“本来他也不想打仗,虽然打了十多年,还是个总旗,手底下管着人,可还是一提起打仗就怕,知道第二天又要上战场,头一晚腿就要打一整夜的哆嗦,所以没怎么犹豫就走了。” 温宜安静地听着他说从前,这些都是她没听过的事。 “只才走没多久,那个来探望他的上峰突然升了官,他这才越想越不对,反应过来自己的功劳被人顶了。”似是知道温宜的疑惑,他解释道,“这些事师父不知来来回回说了多少遍,不单是我,我们村里三岁的娃娃都耳熟能详……我们那荒僻,他又是个没了媳妇没了孩儿的瘸子,大家也就当个笑话听,没人信,军功是什么没人知道,没听过,但都知道他是个窝囊的铁匠,毕竟荆楚昌州什么的,离我们那儿太远了。” “那你信吗?”温宜问他。 韩旭就着月色的余晖看了温宜一眼:“小时候可能信吧,师父给那人起了个诨号,叫‘余偷’,骂起来过瘾又威风。长大之后就不怎么信了,但他每一次说我都会听,偶尔应和两句,所以就记住了。”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可温宜听着,却觉得这些往事很生动。她靠近,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亲:“你们以前过得很苦吧。” 韩旭的手便搂住了她的腰,也不是不想让温宜心疼他,他如实道:“其实不算苦,每天跟着师父打铁,学了不少本事,我们生意好,也不愁吃穿,富贵不敢说,日子还算有奔头。 若是旁人,温宜定会觉得他是在挽尊,但韩旭不一样,他说这些话时,目光里带着思索,像是回忆,可却也是平静的。他并不唾弃过去的自己,不论是刚回侯府,还是如今,也并不觉得那些和锦衣玉食毫不相关的日子有什么丢人,因为他的内心足够强大,也足够安定。 可就像韩旭所说的,韩师父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总旗,连自己上战场都打哆嗦的人,怎么教得了韩旭这些…… 温宜没有揪着韩旭的自相矛盾,而是问了一个更显而易见的问题:“韩师父从前就只是打铁和打仗吗?那有去修过堤坝吗?” 韩旭搂着温宜的手一顿,明明没有看她,却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当时在椿萱堂时,温宜也曾跟着韩老夫人问过这话——她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是真的想问。 “你呢?” “你为什么会去修堤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97章 四句带着疑问的话, 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让韩旭避无可避。 不怪温宜有疑,她这么细心的人, 怎可能没察觉韩旭从没把韩师父和修堤坝之类的事放在一块儿, 他提起师父,说的多是儿时旧事和打铁, 连打仗都是如今才提。 帷帐里一时之间有些安静,静得像是早已安睡, 方才都是梦话。 温宜侧身躺着,借着月色看韩旭的侧影, 明明是锋利而挺拔的,可无端地, 叫温宜觉得他有些脆弱,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说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旧事一样。 无人说话,寸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 好像雪又下了, 落在屋后的松柏上发出簌簌轻声, 太静了, 静得让温宜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问。 毕竟, 如果这件事提起来会让他难过,那温宜觉得自己不用知道也可以:“如果为难的话……” “不为难。”韩旭因为她这句话轻轻皱眉,打断她道,“……只是有些不知该怎么说。” 和听过千百遍的师父被人“抢了功劳”不同, 有关方师傅的事,其实连韩旭自己好像都没好好想过。 “……虽然被征的民兵有时候会因为人手不足或突发灾情被充作工役,但师父没有这个运气。”毕竟比起上场打仗, 工役绝对是个让人稍微松一口气的徭役,因为不会太轻易丢了性命,“我之所以对修堤坝的事稍微了解,是因为我们村子恰巧挨着水渠。当时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我们那荒村百年一遇地闹了洪灾,水渠决堤淹了整个村子半个镇。” 他是从峪北的恩水镇恩水村来的,镇子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便是因为靠水吃水,山南雨苦,他们村更是赖这条河水而活,所以才有了“恩水”的名字。 只他们都不曾想一直保佑他们粮食丰收的“恩水”,有朝一日会要他们的命。 “水渠榻了,庄稼也跟着坏,那一年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短短几日,便是饿殍遍野、流民无数。无法,为了政绩,官府只能派人来修。”韩旭说着,话锋一转,“庄稼人吃不上饭的时候,我们铁匠铺的生意却好了起来。铁锭、铁锔、铁锸、铁脚木鹅……修水渠要用的材料样样都要现做,量还大,当时镇子里的铁匠铺都被官府征用了。” 温宜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话都她开心的,也忽然觉得方才那句“你们以前过得很苦”说得有些早,也叫她后知后觉好像从韩旭这里听来的每一件旧事都让她心疼。 今日略有些不同,这份对韩旭的心疼仅仅只是在她心间停留了一下,紧接而来的是巨大的无力,因为韩旭嘴里的随口一眼,就是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的生活,他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临,那是一种决定不了自己命运的颓唐。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以至于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韩旭感觉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忽然垂落下去,翻过身来捏了捏她的脸:“自己想听的,听了又自己难过。” 温宜把他的手拨开,却没有赶走,手指挤进他的手里,与他相扣:“还没说到重点呢。” 这是不让他因为自己,好不容易鼓起述说的勇气又泄了。 “……师父负责打铁,我负责用板车拉去河渠边上,那堤坝前前后后修了快三年吧。”皇上眼皮底下的堤坝都要修上一年,何况是天高皇帝远的峪北,“我年纪小,又常去送东西,来回几趟的功夫就和那些铁匠河工相熟了,他们说我和师父老实——官府征用我们的铺子,做的活多给的钱少,我们把铁器打那么好做什么?别人家都是偷工减料,坏了官府又去定,反正不花他们的钱他们不心疼,这是挣钱的买卖,就我们家实心眼,那铁器怎么都用不坏……” 但韩师父和韩旭都说不干,铁锸铁杴这些只是用来挖土取沙的还好说,铁锭铁硪可是用来连接和固定护堤石的,这要偷工减料了,就是在害自己的命,别人如何他们管不着,但他们不干自己把刀悬在头上的事。 “我有时候闲着无聊,送完工具会在堤土上坐一会儿,大家认得我,没嫌我碍事,我就看看河,看看庄稼,还看个老头……那人是从前犯过事的,脖子上带着个刺青,整个河工队就他身上有字,这是重罪才会有的痕迹,但他不像犯人。” 那人看起来和气又安静,虽然囚服褴褛,头发却束得干净整洁,站姿笔挺,官府的工匠同他说话的时候不像对别的河工那般吆三喝四,甚至算得上客气。 不过让韩旭注意到他的是:“他跟别的人不一样,别的囚犯河工佂夫干活时,一脸麻木,监工管事支使他们干啥,他们就干,什么都不想,像是不分黑白也不管有没有来日。他不像别人那样死气沉沉,他垒的河石永远比别人好,也从不闭着眼睛一股脑蛮干,虽然这样只会比别人多做好多的活,但他还是时不时给工匠们提些建议。我瞧得多了很难不注意。” 这就是他和方师傅初遇的场景。 “我们一个看河看得出神,一个修河修得认真,都是怪人,一来二去就熟了,有时候他会给我讲修河堤的事。他说他其实也不是很会,好多想法都是身临其境之后冒出来的,又怕说出来影响工期,只能讲给我听。”韩旭说话有些慢,像是也在回忆,“我也给他讲些打铁的事,算是礼尚往来,却没想到他很有见地,我也是后知后觉他其实什么都会,不管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我就跟着他学了不少。” 不知为何,温宜忽然想起来韩旭为什么能一眼看出她摆在书桌上的白瓷瓶是漆缮过的了,当时她问过他的,他说自己的师傅是个手艺人…… 她恍然道:“所以你其实有两个师父。” “……算是吧。”对于韩旭来说,韩力其实更像父亲,方戟才是师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专门来修水渠的河工,而是因为流放途径此地。地方官府见发了洪水,就征调了这群流犯。前后大概修了一年,就又被带走了。” 夜有些深了,温宜思忖得慢慢的:“这般看来此人应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所以才会即使刺字流放也受人敬重……流民所至,检计合兴工役,给与钱粮兴修1。地方官府是有权征调囚犯的,修城、筑路、治河、漕运,全是他们的事,此人先被征用又被勾抽,可见本事。”说到这,温宜才知道韩旭为何好像什么都会,此人应该真的教了他许多,“敢问那位师傅的名姓?” 韩旭语气稍顿,但还是说了,他没有什么不能同她说的。 “姓方,单名一个戟字。” “方戟?!”这个名字一提起,温宜都跟着清醒了几分。 “你认识?”韩旭也是吓了一跳,他只知道方老本事了得,却不知他竟这样出名,邓科认识他,姜老认识他,如今就连温宜也识得他。 “……不认识,但是听过。”温宜眨了几次眼,像是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此人技艺了得,以技授官,虽是不通过科举入仕的‘杂流’,却在刚一进入工部便艳惊四座。祖母那里至今存着他贺寿的木雕,十多年过去再看依旧惊人耳目,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温宜没想到韩旭竟然师承方戟,而韩旭也没想到温宜竟然也听说过此人。 他想了会儿,把自己之所以留在永定河修堤坝是因为在那里听说了方戟消息的事给说了,又说了方戟之所以刺字充军是因为韩家二爷。 讵惭君子贵,深讶巧工隳2,巧工之贵重不逊于君子,温宜听着,几次默然,像是感慨此人的时运不济,又是感叹天下之事无巧不成书。 “所以你是为了方老才去修堤坝的吗?”温宜觉得已经得到了答案。 可韩旭说也不算吧:“算是意外收获。毕竟我起初去修堤坝,是因为帮邓郃的忙,至于别的原因……” 温宜听出他的欲言又止,忍不住追问:“什么?” 还没开口,韩旭便先笑了,像是不好意思:“……先前韩识嘉离开之前提醒我,韩家已加入夺权之争,我若仅仅只是一个铁匠,便护不住你。” 温宜一怔—— “……我不像他饱读诗书可以考取功名,只有一点手艺勉强算作本事,如果可以,工部是我最好的去处。” 这段日子,温宜想了许多,却全然没想到竟还有这个原因。 “没不想告诉你。”韩旭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只不过,尚且没什么成绩,不敢拿出来与人说……” 他是个务实的人,越是还没做到的事,却不会逞嘴上功夫。 他说得比做的多。 温宜看着他,目光灼灼的,夜色也遮不住她的眸光,但她没说不用如此,也没说辛苦,他不需要温宜的感动,只是希望自己能尽快成为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不论她需不需要。 “那你加油。” 韩旭轻吻在她额前:“等着看吧。” - 时近年底,礼部亦是忙碌,疏请钦派正副主考官,提名同考官、提调官等执事官员候选名单,审核各类文官的考满、丁忧、养亲资历文书……事情都赶在一块儿了,这日直到夜幕,韩益才下差回来。 往松鹤堂走的这一路,韩益按了好几次眉心,疲倦神色溢于言表。见状,提灯在侧的侍从几次张口,却没敢说话。 “有事就说。” 侍从把头低了下去:“侯爷,今日兵部的人来报,说是最近有人在查四年前的事,在找定军营的那批工匠……” 韩益倏然停了脚步,被云遮了一半的月光半明不亮地落在他面上,但也只是一瞬,他便重新迈开脚步,让那月再追不上他的步伐:“那些人不是都处理干净了?” “余将军办事,一般不会有疏漏……” 此事余锞确实同他汇报过,当时新烛教入关,火烧六城,定军营剩下的那批工匠全都被烧死在了粮仓里,他想起什么,脚步又慢:“是吗?”韩益瞥了他一眼,“方戟的尸体也找到了?” “……”这才是那侍从一直低着头的原因,“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找到方老的尸身,不过他受了重伤,走不远的。” “走不远就该有尸身,没有尸身就说明被人带走了,当年定军营这么多工匠,他看脸查过吗,就敢说没有疏漏。”韩益自己提走了灯笼,“告诉你的主子,孰轻孰重,他应该比我着急。” 作者有话说: 1:《续资治通鉴长编》 2:唐·元稹《赋得玉卮无当》 第98章 第98章 那场初雪之后, 冬日彻底来了。 韩旭巡视永定河的时候,高坐马上,远远瞧见大河结冰, 天堑变通途。 大坝修成, 修筑河道的河工早散了,如今只剩几个驻守的小吏。他们远远瞧见他来, 忙理了衣袍上前问安牵马——他们对韩旭已经很熟了,原以为是侯爷家的少爷来挂个闲差, 没想到这河坝都是人家修的。 但韩旭没有下来也没让人跟,而是一个人策马, 绕着整个永定河坝转了一圈。 他来时,尚觉天色寒凉, 再后来, 是一身的热汗淋漓。他遥望着安静伫立在面前又好似在远处的河堤时,心里并不平静。 方师傅曾说过京城有一条难治的河,像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马, 却养活了数以万计的人, 如今在他们眼前的恩水也是, 所以他并不麻木。每一次上山下河都像是在驯马。识马骨通马性亦是识水脉通水性, 我们既要御它也要驭它, 所以不要害怕。 他那时候没读过书,连字也认不得几个,所以对方戟这样出口成章的人自来崇拜,几乎这人说什么, 他都相信。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往恩水渠送工材成了他最向往的事,像是在私塾窗边偷听了许久的穷小子, 终于有机会能坐进去听夫子讲学……韩旭遇到了自己的老师。 那是韩旭第一次见到方戟,虽短暂却难忘。韩旭从没细想过令他难忘的仅仅是方戟,还是那段忙碌又充实平静的时光,这几年来,他从未回头看过那段日子。 是直到昨日和温宜提起,无数回忆如江涛翻涌而来,才叫韩旭发现那些事在他的脑海里那么清晰,甚至一些微不足道的点滴都历历在目,也叫他发现,哪里有什么风平浪静? 他一个没见识的人陡然长了世面,日日沉浸在听新奇事的乐趣中,却忽视了,日子就像是恩水决堤,早已不再平静。 那分明是个开始,也是个信号。 - 虫蛰兽眠之时,西北四郡正是紧张的时候,他们挨着西羌和匈奴,一年到头少有安定的时候,何况岁近年关。余锞高坐马上,遥遥望着烽燧线,知道要打一场胜仗,才能安心回京。 四更天。 星月高悬。 余锞带着八百精骑,无声无息地出了营寨,踏雪的马蹄裹了草绳,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空旷的荒野上呼啸着已经吹了半年的风,他们趁着夜色,在这样的啸唳里像一股黑色暗流,贴着定远山北麓向西行进,巡视着暗色中的一切可疑。 天光即白时,斥候从前方折返:“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匈奴游骑,两千人,正在定远关北面的河泽边扎营。” 听见的将士都微微变了脸色。 余锞高坐马上,说的是:“把火铳装上。” 孙副将闻言一惊:“将军,那些火铳不是……” 是四年前,定军营研制出来的新式火器——铁筒藏药,药线点火,弹丸射出百步之内可穿重甲,那是举世无双的武器,刚一研制出来便让所有将士统帅大吃一惊。 只可惜后来新烛教入关,研制出这火器的军匠全死了,火铳也不翼而飞,谁都不知去了哪里。 孙副将什么意思,余锞知道——火铳不翼而飞,图纸残卷不剩半片,知道如何制造这个火器的军匠也死了个干净,他若是拿出这火器,便说明他与当初的事脱不开干系。 可他有什么办法?这些年来,匈奴西羌对大靖的侵扰越来越频繁,攻势也越发强劲,匈奴是戈壁草原长大的野人,又擅骑射,朝廷的圣旨来了,如果不用火铳,他甚至不知自己能不能回京。 “怕什么?定军营和军器营的人全死了,新烛教入城,那是大胜,就是定远军也没剩下几个。”余锞回头看了他一眼,“能有几个人认得这东西?” 翌日夜,一百铳手又一千余骑趁夜出营,踏雪走得很稳,他们沿着山麓,踪迹被夜色也被风雪掩盖,即使扯着耳朵,也只能听到细碎的声响和偶尔的马鼻音。 行进了不知多久,最后他们选择埋伏在定远关北的一片缓坡上,坡前是一片开阔的冰沼,冬天的枯草齐腰高,正是“掩人耳目”的好去处,也是匈奴北进的必经之地。 铳手伏在坡顶的枯草丛中,火铳已“上膛”,每个人面前都插着香,香头忽明忽暗,如同他们正在等待的时机。 风雪又盛了,一阵阵地扑面而来,像是雨又像是沙尘,迷人睡眼又催人清醒。 就这么等了不知多久,斥候从坡下摸了上来,明明是压着声音的,却叫人精神为之一振:“将军,匈奴兵到了,距此五里,两千骑。” 余锞抹了把脸,为了醒神也为了接下来的硬仗—— 天色已淡,晨光熹微,初晨前的冰沼泛着刺骨冷意,寒气从冰面上一层一层地往上冒,埋伏了一宿的将士早已冻湿双腿,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坚守着最后的战意。 终于,荒野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四蹄踏在冻土上,扬起一片雪尘,仿若海潮里翻涌出沫的浪花,匈奴的矮脚马比中原的马更适应冻土,也跑得更快,明明刚出现在眼前,就骤然来到了耳边。 惺忪的睡意被地下传来的震动震散,也噬夺了心跳,叫人不敢疲倦,在这样铺天盖地的倾轧下,余锞隐约看到了他们手里的弯刀。 敌人越来越近了。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余锞的目光紧紧盯着匈奴兵的动态,甚至有些不敢呼吸,然后发现他们经过缓坡时,并没有勒马—— 一百二十步。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点火的命令传进铳阵,香头已燃—— “放!” 随着余锞一声大喝,火铳骤然炸响。 硝烟从坡顶腾起,明明是最无影无形的东西,如今却变成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 火铳以不可肉见的速度没入匈奴兵的骑阵,马腿折了,骑兵被甩了出去,被穿透了胸甲的匈奴兵,鲜血喷溅而出,接连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前军覆没来的太倏然,后排的人还在往前冲,却被倒下的人绊倒,队伍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再后排的人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听到火铳炸响还以为是劈雷,可抬头看天却是晴的,惊觉是妖法,勒了马就要往回撤—— 可他们已经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第二、第三轮火铳接连响起,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硝烟更浓了,呛得人睁不开眼,撕裂皮肉的声音,马儿的惨嘶,匈奴惊恐的大喊……冲在前面的人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调转马头拼命往回跑,可仍有不明情况的人还在往前涌……两股人马撞在一起,互相践踏,冰沼上到处都是倒伏的人马和丢弃的兵器。 匈奴大势已去,余锞冷漠地看着前方,踏雪率先冲了出去!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上冻土,闷雷般的轰鸣在黎明中炸开,带着比刚才匈奴还要破迫人的气势践踏而出!气贯长虹,白马黑甲在这一刻犹如黑白无常,风残云卷地前来索命。 葭月初的定远关,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这一战,从铳响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余锞看着溃不成军的匈奴,胸腔振动,而也是这一刻才明白当初宣景帝为何力排众议拨给姜瑱五十万的军费。如今他们只有一百火铳,可若军中人人都配上这火铳,那大靖的军队,该有多强。 余锞勒住战马,将士们还在打扫战场,他的目光越过尸群,看向了远处的定远山。 雪线往下又移,新岁又近了一步,他已经在这条烽燧线守了四年,这已经是他打的不知道第几场仗了,他听着北风裹着沙砾砸在脸上,明明大胜,可心里却并不开心,甚至生出一股恐惧来。 一路回营的路上仍有狂风作祟,呼啸着吹过人脸的时候,叫人睁不开眼睛也惴惴不安。天亮了,却找不到太阳,天空白茫一片,西东难辨。 余锞卸着甲,嘴里吩咐孙副将把每一支火铳按号回收,话还没说几句,就听外头一阵匆忙的马蹄和脚步,人还没进帐,便先嚷起来了:“侯爷的八百里加急——” 圣旨都不足以叫余锞色变,可一听到“侯爷”二字,他当即站了起来,没等信使把信送到手中,便已经接过一目十行看完了。 【新烛事泄,端妃暗查定军营匠。】 定军营的事已经过去四年了,突然有人去查,本就奇怪,近来端妃的人在兵部出入,便让韩益上了心——原先大皇子稳坐储君之位,可如今皇上允了韩家和二皇子联姻……二皇子对皇位有了威胁,不管韩家有没有显露夺权的野心,他们已经和二皇子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事关皇位,端妃绝不会拱手相让。 寥寥几言再加上八百里加急,可见事态之急,早时冒冷汗的感觉又来了——韩益不会无缘无故往他这送信,八百里加急也绝不只是为了告诉他这么简单,相反,他是在提醒余锞,当初那事真有疏漏! 可余锞确定军器监和定军营的工匠全死了,被火烧死在了粮仓之中,成焦尸了,便是亲人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为了以为防万一,他还让人一直盯着他们的亲人,可这些年来从未有一人露面。 相比于是不是真有漏网之鱼,余锞更愿意相信,还有别的人知道此事—— 这个念头一定,余锞心中倏然一凛,后背又起了冷汗:“可工匠以外,还能有什么人……” - 并月堂。 入了冬,绸缎庄送了新的料子和图纸来,温宜仔细挑了几身,准备给韩旭从阳和温言做新衣,剩下的才让人送去各院。 和大人不一样,小孩子喜欢过冬,从阳尤其是,因为能有红薯吃,这对从前的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快乐了,何况如今还能有新衣穿。 他听下人说嫂子要给他做新衣裳,阳团都没放下,抱着就来了。 温宜一个转身的功夫陡然瞧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从阳这才想起韩哥的叮嘱,抱着阳团走到门边,轻拍它的肚子叫它去院子里玩。 其实温宜已经不怕阳团了,但是骤然出现在面前,确实有些叫人没防备。 “没关系,让它进来吧,外头多冷。” 从阳就又给阳团叫了进来,然后两个“阳”便一块儿站在她面前,一个一脸高兴,一个摇着尾巴。 她拿了新的软尺来给从阳量身高,不是先前用来量韩旭的那个了,然后发现从阳比一年前高了许多—— 从阳很高兴:“韩哥总嫌我矮。” “是他长得太高了。”即使在一起快一年,温宜看韩旭已经看顺眼了,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他很高。 趁韩旭不在,从阳偷着点了点头:“韩哥不知道而已,其实我已经比刚到师父家的时候高出许多了。” 这话一说,温宜落在软尺上的目光一虚,如常的语气问着:“韩哥为什么不知道?” 能让韩旭不知道从阳刚到韩师父家时有多高,只能说明这个“不在”的时间有些长了。 从阳没有防备道:“因为韩哥不在家。” 温宜抬眸看了从阳一眼,心有千言,却没有问出口—— 韩旭不在,即使听出有端倪,温宜也没有问,尽管她知道从阳定会告诉她,而她更希望韩旭亲口告诉她。 只她明明没想问的,可一抬头的功夫,便看到了刚去永定河坝巡视回来,站在门外的韩旭。 两人的目光相视着,温宜的声音有些轻:“……他去哪了?” - 峪北恩水村。 此处荒僻,鲜有外人驻足。可这日清早,却有急急的马蹄声闯了进来,打破了偏僻小村的宁静,惊扰了早起下地的农人—— 高头大马骤然突面,村民被吓得摔倒在地,可高坐马上的人岿然不动,他们甚至没有看他,而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四五十岁,名叫韩力的人?” 村民倒在地上甚至不敢起身,结结巴巴地说:“回、回禀大人……草民没听过这人,我们这没这人……” 话音未落,那群人便扬蹄而去,像是早知这脓包样村民的无知,叫那村民又吃了一嘴的沉灰—— 短短一日,这件事便在整个恩水村传遍了,原因无他,这些人高马大的黑衣人逮人就问,冷面冷情又毫不客气,几个人的功夫就把整个村子搅得鸡犬不宁。村民们甚至不敢出门,怕自己一个不防,就死在了这群人的马蹄之下。 直到—— 有个村民结结巴巴地说:“官官官爷……那人好像六年前就去了镇上。” 那群官兵立刻调转马头去了恩水镇。 恩水镇比恩水村大了不知多少,想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那些人甚至跑了官府,却依旧找不到这人的踪迹,唯一的线索便是六年前,军籍黄册上记载的【峪北恩水镇恩水村 韩力 四十六岁】。 他们拿着黄册信息,在恩水镇逗留了数十日,依旧没有找到半点有关这个叫“韩力”的踪迹,要不是名字对不上,要不就是年纪对不上……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无功而返时,终于遇到了一个知情人。 那人是槐树巷子里一个卖肉的:“我们这儿没有叫韩力的,倒是好像有个叫韩旭的,反正姓韩,四五十岁,打铁的……” 像是对上了,黑衣人从马上跳了下来:“人在哪?” “没在哪。”那人指了指天,“一年前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最开始写大纲最先定下的情节终于写到了! 但是最开始做的功课,比如火铳鸟铳这些全忘了,现在又重新捡回来呜呜呜…… 总是让大家久等 第99章 第99章 这日临近隅中, 天色已经大亮了,承恩侯韩益才将一身酒气的几位给事中和主事送出侯府——昨日韩益在府中设宴便是为了招待这些人,目的是为了端妃在查的定军营工匠之事。 几位给事中和主事还没受过承恩侯的宴请, 宴席上表现得格外恭敬谦逊, 吃了不少酒,也直接在侯府宿下了。本就已经是失礼的事却还得侯爷亲自来送, 不胜感激,连忙表了决心说回去之后, 定会尽快翻阅军籍黄册,帮侯爷找到想要找的人。 回来的时候, 发现户部尚书左士诚、兵部尚书吴显鸻和如今的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卢方海尚在厅中。 韩益进门前,看着两位尚书一脸的菜色, 便是卢方海神色亦是诚惶诚恐。 “侯爷, 如今该怎么办?”先开口的是左士诚,这里头他脸色最差,昨夜吃酒时, 根本没喝几杯, 就连酒杯空了没无暇注意。 “慌什么?”韩益和吴显鸻交换了个眼神, 语气如常, “如今最重要的, 就是要知道端妃知道了什么,手里有没有证据。” 如今有人要翻旧账,左士诚不可能不慌,毕竟这事真论起来正是因他而起。 当时他除了韩益无人能求, 若是没有韩益,八年前他就已经死了,更不可能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可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有韩益一个人能求…… 冬冷的天,左士诚自己把自己吓出了一身的汗,他眼下一层青灰,像是昨夜彻夜未眠,韩益那番不痛不痒的话,并没有能让他的心落回肚子里——他知道承恩侯如今在求什么!韩家已经和二皇子联姻了,以韩家和萧家的关系,到时候储君之位必有一争:“但凭侯爷吩咐,有什么您用得上的地方,下官一定赴汤蹈火。” 韩益看着左士诚一脸的诚惶诚恐,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静静地看着左士诚,像是在审视这个人到底没有资格同他一起辅佐二皇子。 左士诚额角的汗就在韩益的目光中滑进了衣领里,可他根本不敢擦。 几次静默之后,才听韩益开口,可也是这句话,叫左士诚入坠冰窟:“听说年前,大殿下让你们给荆楚守将汪珫拨了一笔屯田款?” 左士诚已经跪了下来——那笔银子明面上是屯田款,实际上是大皇子用来收买荆楚将士的。 韩家之所以在朝堂上稳如泰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余锞手握西北五万精兵,若是让二皇子登基,韩家又有兵有权,大皇子和萧家必死无疑,所以他们决定在荆楚扶持一支能与余锞抗衡的力量。而从这笔银子来看,他们显然是选中了出身微寒的汪珫。 越权调拨国库银两,意图私下结交边关将领,此事若是追究起来,大皇子是要被废黜的。这事左士诚早就知道,但他也知道皇上有意让大皇子登基……为了日后好向大皇子投诚,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他不知道韩益是怎么知道的,但如今韩益在他面前提起,便是在明示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首鼠两端,这事韩益一定早就知道,这个时候提起来,也是在警告左士诚不要忘了来时路。 “侯爷我错了。” 韩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头顶:“该怎么做,左尚书心中应该有数了。” “下官立刻去办。”左士诚给韩益行礼之后,便离开了侯府。 左士诚走后,大厅之中一派寂静,一时间针落可闻。 吴显鸻轻拨了拨面前的茶盏,才叫气氛缓和下来,也顺便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承恩侯果然心狠手辣,但这话他不敢说,毕竟端妃如今掌握的线索的,是从他手底下漏出去的:“我还说侯爷怎么会把左士诚也叫来,原来用意在这。” 端妃突然要查定军营的军匠,此事确实棘手,但究其根本都是为了皇位。冬雪已下,百兽蛰伏,可夺权之争早已在风雪下暗流涌动。 定军营的祸患韩益要排查,可若是能顺势给端妃和大皇子一击,他也不会放过:“礼尚往来罢了。” 两人言谈间交换了这几日端妃的人往来兵部的信息,没人同卢方海说话,可他仅仅只是坐在一侧,便汗如雨下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端妃的人到兵部勘合的军籍黄册信息就是他给出去的,如今萧家的人已经派出人马四处去寻定军营的旧部——除了工匠还有什么人?当时姜帅所属的定军营麾下两万精兵,新烛教入关又如何,他们真的杀得了这么多人吗?总有漏网之鱼的。 卢方海不敢抬头,也在承恩侯的不予理会中知道,若真让端妃寻到知情人,昨夜那顿,就是他的断头饭。 承恩侯想做的事,已经尽数传达给吴显鸻了,时辰不早,索性便送他们二人出府,往外走的路上,正巧遇见刚从永定河坝回来的韩旭,两方人在花园的一左一右岔开,并没有打上照面,韩旭往里走没瞧见他们,倒是引起了吴显鸻的注意—— “那人是谁?” 韩益看了一眼:“犬子韩旭。” “瞧着还挺眼熟——” 这话一说,韩益意外地看了吴显鸻一眼:“吴尚书见过?” 韩旭才到京城不久,和兵部能有什么交集? “并未……”吴显鸻摇了摇头,“只是当初作为职方清吏司郎中督师西北的时候,见过方老身边好像也跟着个小子,也是人高马大。” - 今日有雪重,时闻折竹声。 堂屋里静悄悄的,温宜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韩旭,从阳背对着温宜也看到了韩旭,而阳团早已经从温宜脚边跑到了韩旭的脚边,围着他绕圈摇尾。 韩旭看着里头的一大一小,很轻地笑了一下,先是蹲下身揉了阳团一把,这才就着侍女端来的热水洗手,往里头进。 温宜记下从阳的尺寸,又接过韩旭解下来的外氅,递给桃月她们拿下去打理。那氅衣是鹿皮的,这日大早韩旭说要去巡视,她以为他要忙一日,便给他挑了身厚衣裳,现在摸起来,只湿了外头浅浅的一层:“还以为你会去很久。” “冬日河水结冰了,又是新堤,没什么好看的。”临近春汛才要稍微注意一些。韩旭站着吃了两杯热茶,身上暖了,见温宜还要给他斟茶,却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方才不是要问我去哪了?现在怎么不问?” 从阳和韩旭一起看着温宜,用眼睛问她:嫂嫂不想知道了吗? 明明应该是他们的秘密,可现下这样灼灼地看着自己,追着提醒像是很想告诉她,她很轻地挑着眉:“那你们老实交代。” 从阳回头去看韩哥——有关韩哥的事,都是师父告诉他,他其实也不太知道,只知道自己从狗洞钻进韩家的时候,韩旭并不在家,韩哥是去年才回来的。 “方师傅离开峪北的第二年,地方官府突然以修渠耗费巨大需以军役偿还为由,到村子里强征村民。可因为前年那场水患,村里的丁口已经少了一半,勉强活下的人刨着尚未恢复元气的地种点庄稼也刚够吊着一口气,若是再把能干活的男人抽去当兵,留下的老弱就不是饿肚子那么简单了,而是等死……”韩旭闭了闭眼,似是还能想起当初“有吏夜捉人”的场面,“那时候村里人都不敢出门,生怕一个出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温宜半搂着从阳听韩旭说话,连阳团都不摇尾巴了,伏在温宜脚边——可那有什么用?前线战事吃紧,朝廷要扩充兵源,命令是一级一级往下压的,到了小地方,还是刚历了天灾的小地方,更是有苦没处说,没有钱粮抵兵役只能用命抵,官吏身上背着任务,征不到人,那便捉人。 “我那时在家,每日都能听到婴哭妇啼、村民被抓走的声音。”原以为水渠修好了,日子就会好起来,可并没有,日子只会更糟,“我家也是要出人的,只我那时才十三四岁,要去只能是师父去……” 韩师父当初就是被强征去打仗的。 他虽然嘴上总念着余偷抢了他的军功,可他也是九死一生才从军营里出来的。 “他每天听着官府去抓人的消息,夜里睡觉直蹬腿,听到隔壁有当兵的人上门的声音,就会躲进水缸里,直到周围都安静了才敢出来。” 韩旭这么说,温宜便知道了—— “然后我就自己去报名了。我那时虽然才十三四岁,但耐不住个子长得高,官府又急着要人,我用师父的名字往上一报,轻易就选上了。” 报名之后,韩旭回到家里把韩师父从水缸里叫出来,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熟练地给他做饭,也一直没说自己要去打仗的事。 直到临行的前一天。 一直没个大人样的师父忽然变了个人,两人像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一样坐在门口,师父有些正经也有些严肃,同他说着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上遇到的事,比如怎么防身,比如怎么逃命……两人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宿的话,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说,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听,但都心照不宣。 出发那天,韩旭自己一个人起来的,背上包袱就出门了,是走到一半才发现包袱里有两个肉包——师父把他买回来之后,便总说把他买回来是给自己养老的,韩旭七岁之后就没吃过他做的饭了,那是这七年来的第一次。 难怪韩旭会拉弓射箭,和姜老过招时功夫这么精准,也难怪从阳被韩师父收养的事,韩旭并不知情,还说回家之后,老头就给他留了这么个人,原来韩旭顶着韩力的名字,当了五年的兵。 韩旭就这么去了战场,因为身形高大、手脚干脆利落,还有师父传授的经验,虽然也受过伤,却没遇到过什么生命危险。 而韩师父从村里搬去了镇上,隐姓埋名,村里人都以为他去当兵了。韩师父平时爱吃酒,去了镇子虽然人生地不熟,但还是怕被人认出来,就把酒给戒了。和街坊邻里的,逢人问起来也就说自己姓韩,唯一一个知道他名姓的,就是他租铺子的东家,他说自己叫韩旭。 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年,等到韩旭好不容易打完仗回家,师父却生了重病,命不久矣,他甚至为了见韩旭最后一面,才硬是扛着没咽气。 那天明明是艳阳高照,可屋子里却没什么光,韩力躺在床上,看着韩旭回来了就笑了,他说:“战场和我说的一样吧?我可没说谎,你师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跟巷口跟小孩抢糖吃的猪肉老王可不一样。” 他的目光从韩旭的脸上移到帐顶,看着漫无边际的白出神,想着往事:“炸了胡虏的船,立了好大的战功,余百户说我可以回来了,我心里高兴的呀……从荆楚回来路多远?路上要花多少钱我都没敢算,只想着赶紧回来和十多年没见的娘们儿、娃见面,可我什么都没见到……我甚至连他们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当时觉得没劲,不想活了,如果不是遇到你的话……”或许是到了弥留之际,好脸面的师父才说了这些年一直没好意思说的话,“这个病好痛,痛了我一年了,好几次痛得我都想撒手走了,但我又觉得不能这样……这样的话,你不就成了我吗……我就一直撑着一直撑着,撑着一口气,要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你平安回来,我就可以安心去了。” 师父说到这里的时候,眸光已经不清了,声音也很淡:“他们等了我太久了,我得去见他们了。” 韩旭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手里的温度越来越淡,他像是在拢一段烛火,却怎么也不能让他慢点熄灭。 师父看着跪在韩旭旁边的从阳,断断续续的:“至于这个徒弟,我就不认了……留给你吧。” 韩旭再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咽:“……有名字了吗?” “有啊,从阳。”从,跟随的意思,要一直跟随太阳啊。 “又是叫太阳。”韩旭说。 师父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以前打仗的时候,觉得最奢侈的就是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小孩是从家里的狗洞钻进来的,躲在家里三天了,他才发现,没说收留,但也没把人赶走,时不时给人一点吃的,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然后韩旭就回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已经病了,怕自己不能撑到韩旭回来,就想着留着这小孩,让他给韩旭报个信也好。 “你就是喜欢捡小狗。” 这回,韩力是真的笑了,他努力地抬头去看窗子,好像有太阳:“我善嘛……”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彻底熄灭了。 韩旭替他发丧,墓碑上写的是“慈父韩力之墓”。 - “我们顺着那人的话,上了山,找到了那人的墓,发现墓碑上头写的是——慈父韩力之墓。” 长春宫里明明通着地龙,可不知是宫殿太大还是如何,仅仅是立在其中,就让他们觉得有些冷。 先前,端妃听凝霜说她几次出入兵部都打探不到有关定军营的消息,便决定另辟蹊径,难不成当初驻守定远关的将士还能全死光了不成? 一来二去,就让她查到当初定军营中以方戟为首的军器营在研制火铳,研制火铳需要精铁,军器营中没有会冶铁的,他们便在军营中广招铁匠。而也是在那之后,方戟身边就一直跟着个人,那人不是军匠只是个兵卒,但方戟却一直带在身边。 凝霜千辛万苦找到了当初定军营中有可能会打铁的,又让萧家派了暗卫四方搜寻,这才得到了消息—— “已经死了?”端妃睁开眼睛,紧接着眉头一蹙,“不对……他还有个儿子?” 这正是他们想说的:“这个韩力的儿子,名叫韩旭。” “韩旭?”这下端妃连身子都坐直了。 “正是承恩侯年初刚寻回来的亲子。” 作者有话说: 祝高考的读者小宝,高考顺利,考的都会~~ 第100章 第100章 冬日渐深, 阳光透过镂花窗棂都费劲,懒懒地落在长春宫前,始终照不进去。 端妃陷入片刻的沉默, 她知晓他们是什么意思, 如果此事的知情人真和承恩侯有关,那他们就白查了,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怎么会出现在定远关……” 凝霜从殿后端着赏银走出来:“那几年, 姜帅所率的定军营正忙着折腾火铳,军费处处吃紧, 是好不容易研制出了点成果,才敢入京来求陛下拨军费。可没过多久, 军中又出了事——姜帅手下一个副将为了贪墨军费, 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导致火铳频频炸膛,将士们还没上战场,就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此事闹得很大, 朝廷还因为此事派了当初时任职方清吏司郎中的吴显鸻下去做监军。” 这事还是兵部上奏的, 却在当时遭到了群臣反对, 原因无他, 宣景帝对姜家信任非常, 自姜瑱任西北统帅开始,便从未派过督军,朝臣也是揣摩圣意。 可再怎么“揣摩”,也禁不住定军营中查出的蠹虫越来越多, 眼见军心动荡,百姓不安,宣景帝只能同意。 端妃让凝霜把金子赏给萧家的暗卫, 打发他们先下去了。 凝霜走在端妃面前,替主子捏脚:“定军营内动荡不安,士气低落,与匈奴西羌交战时屡屡失利,折损了不少人马,不得不扩充兵源。” “那又如何?”端妃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您忘了?那时正好遇上峪北闹完洪灾,正是百姓流离失所、饥殍盈野的时候,当时峪北的街巷上处处都是项插草标、跪而鬻子的人……可您想想,安置这些灾民要花多少钱啊?”凝霜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还有几分天真,可这样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分明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残忍。 她这么说,端妃就明白了——与其花钱赈济这些灾民,不如直接抓起来,编入军伍,发往边关,这样连安置费都省了。 “那里的人都快饿死了,一人发两斤杂粮就能拉走。灾民聚集又容易生乱,与其让他们饿死路边、闹事造反,不如趁早送到军营里,倒是个一举两得的法子。”凝霜这几句话说得又轻又巧,“这里头说不定还有贪墨的事呢,洪灾之后朝廷拨下去那么多的赈灾银,到底都进了谁的口袋里?峪北既征了兵,那该发给这些人的安置银去了哪?这都是说不清的事。” 征兵令派下去,峪北为什么首当其冲?只是因为他们和定远关挨得近吗?这或许是一个原因,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们贱,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他们甚至不值一副盔甲、两斤糙米。 端妃摸了摸身上的狐裘,心里想着韩旭这个人:“年前京中关于‘狸猫换太子’的戏本,本宫还是听得少了,倒是不知这个韩旭的来历。” 凝霜便把韩旭的来历细细地同端妃娘娘说了一通。 “如此说来,这个韩力算得上韩旭的养父。” 凝霜跪在端妃脚边:“军籍黄册上有载,天启八年韩力才从荆楚退伍回峪北。期间一直靠打铁为生。又载天启十七年去了定远关从戎,正是去年才回的峪北,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久经沙场的人身子骨确实差,对于韩力的死,端妃并不意外,甚至觉得此人两度历经沙场还能活着回家,已是运气和本事。如今军籍黄册和人证口供都对上了,她们几乎可以确信韩力便是当初跟在方戟身边的人。 “韩旭既然是韩力的养子,那他就极有可能从韩力口中知晓当初定军营发生过什么事。”可这个消息得来却叫端妃觉得不妙。 新烛教一事之后,余锞作为副使接替姜瑱的位置成为了西北统帅统领五万强兵,这才叫他们把怀疑放在了韩家身上。可就算姜闻晏早亡,两家因为韩益续弦的事关系闹得很僵,可姜瑱毕竟是他的小舅子,他们还有孩子,韩识嘉出类拔萃往后极有可能继承爵位,两家关系的修复尚有可能,韩益就算是为了兵权,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那余锞不过是地方后起的小将,小门小户出身,在京中又没有根基,如何比得过根基深厚的姜家?如果此事真是韩益所为,他有什么必做的理由呢?而且韩旭是韩益亲子,就算他知道什么,他有可能会把真话说出来吗? “告诉大皇子,且看此人到底知道多少,再做打算。” - 忱王府。 二皇子李佑成亲后便搬出皇宫封了府,今日和韩益见面,算得上大婚回门之后第一次真正见面,这几日即便是朝堂相见,两人也是言简意赅、点到为止,面上看着不像刚结成亲家的岳丈和女婿,半点不见亲昵。 也是,两人费尽心思才走到了这一步,若是中途铩羽未免太可惜,他们比谁都清楚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话的含义。 如非必要,韩益不会亲自来见他,今日之所以要见,是为了提醒李佑:“左士诚这几日会对李泰企图买通荆楚守将的事发难,二殿下记得早做准备。” 李佑闻言大喜,自从刺杀一事之后,父皇依旧没有要易储的心思,他们几次算计又蛰伏了这么久,好像做了许多可仔细一看,分明一事无成,他正是心急的时候呢,如今总算是见着一点苗头了! 韩益看着他喜怒形于色,知道此人心急,便把其中细节讲得透彻一些,李佑越听,越是觉得能成,已是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 事情商量完,韩益起身欲走,李佑连忙请他留步—— “侯爷轻慢,早便听闻令郎封赏之事了,却一直没来及恭喜。”李佑让宫女给承恩侯又上了壶热茶,还准备了不少的糕点。也是,相较于在宫里时还要借着夜色隐藏才能见面,如今搬出来了确实要方便许多,李佑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在,但也只是一下,怕自己松懈太过。 “小打小闹,不成气候。”韩益品着茶,随口应着。 但两人都知道这场“小打小闹”的背后,透露给他们的信号是积极的——皇上愿意给韩旭封赏,便说明他对韩家并没有那么多防备。 李佑看着韩益的态度,心中稍安:“侯爷过谦了……孤看您这个儿子比韩识嘉还要出类拔萃,他才到京城多少时日,就封了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往后执掌工部岂非指日可待?想当初韩旭刚回京的时候,那还是个初出茅庐、目不识丁的傻小子呢,想来还是侯爷教子有方。” 他这句话捧高踩低的明显,其实是有意试探韩益对韩识嘉的态度,毕竟韩识嘉离开京城之前,他还找人打过他。 李佑说完,见韩益神色不变,继续道:“人也不是只有会读书才能称作有本事,依我看啊,贵公子比工部那个邓科还要厉害,修堤坝算什么?那一身的功夫本领,往后怕是还能继承余大将军的衣钵——” 闻言,韩益一顿:“二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来惭愧,当初侯爷为着春闱一事几次帮忙,我却有眼无珠,还让人去韩少爷的铁匠铺里试探侯爷的居心……” 这便是说当初派人去铁匠铺暗杀韩旭的事了。 韩益倒是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当时底下的人不懂事,朝韩少爷放了一支冷箭,他身侧站的可是太平镖局的镖头!当时千钧一发,连镖头都没反应过来,倒是韩少爷抽刀利落,一个格挡的功夫就把那箭从中间破开了,功夫真是了得!” 韩益从茶茗中抬头,须臾没有说话。 李佑还当是自己拍对了马屁,一个劲道:“如有机会,定当面给韩少爷认错。” 从忱王府离开的路上,韩益一直在回想李佑和昨日吴显鸻的话。 李佑说韩旭身手了得,吴显鸻说他当初到西北督师时曾在方戟身边看见个和韩旭身影差不多的人。 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他有些怀疑那个人就是韩旭。 回到侯府,正巧吴显鸻把先前透给端妃的材料送来了。 递给他的第一句话说的是:“萧家派人去了峪北。” 军籍黄册上头记载的都是天启十七年以来被编入伍的人。 他甚至不等坐下,便翻开了黄册,纸页在他手里哗啦作响,连吴显鸻都没敢出声,却听书房里骤然一静,韩益的手停在了一个人名上,正是【峪北恩水镇恩水村韩力四十六岁】。 他因为这条记载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知道韩旭是被一个鳏夫收养了,那人是个铁匠,后来死了,并不知道那人的姓名,或许韩璋曾经和他汇报过,但他并不在意。不过没有关系,只峪北恩水镇恩水村又姓韩,就足够他注意了。 他不知道韩力的名字,却记得韩旭来自哪里。 天启十七年,那时候韩旭不过十四岁,按照大靖律法,十五岁以下不得参军入伍,所以韩旭是没有从军的可能的。 “峪北六年前征的这批壮丁,按黄册所记,如今大半都‘积功升迁’了,可这些人名,在别处的文册里怎么从没见过。” 闻言,吴显鸻笑笑,此事虽不是他所为,但他如今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此事就是要他解释:“当初永定关兵员不足,上奏朝廷要征兵,皇上器重姜帅,要什么都批,可征兵要银子,赈灾也要银子,户部哪有那么多钱……” 韩益像是早有预料:“然后你们合计来合计去,就选中了峪北。” 吴显鸻尴尬地笑笑:“峪北近嘛又刚发了洪水,正是定远军征兵的好去处,兵部点人头,户部出银子,底下的人只想着完成任务,哪可能管那些百姓到底什么年纪,征得到人就不错了……” 只他们做着没良心的事,却还懂得把账做得漂亮。 当时的官兵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韩旭的年纪,就算他长得再高,十来岁的人和四十来岁的,还是有差别的,可韩旭说了自己是韩力,双方都心灵神会,谁都没多说什么。 这在军营之中并不少见,也不是姜瑱不想管,而是他要顾的事情和人已经太多了,有些事情看着,也是有心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年纪小的,调到后勤,军营里的老人见惯了生死,也是让没成亲的往后躲。 韩益暂时无暇追究他们,而是坐在阴影里,陷入了沉思。 他当初怎么就没想到? 峪北和定远关这么近,韩旭有打铁的本事还会修堤坝,方戟自己就是能工巧匠。就算不是入伍,光凭炼制火铳需要精铁这一条,他们便可能会遇上。 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可韩益看着军籍黄册上头韩力的名字,基本已经确定是韩旭顶替的了。既然如此,当初跟在方戟身边的人很可能就是韩旭,而不管是与不是,他既参了军,便一定对当年的事知晓一二。 他到底知道多少? 如今端妃正在追查当年军器营的事,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被她拿住把柄,韩家这些年的基业,全都要毁于一旦。 韩益抬起眸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倒是我小看他了。” 吴显鸻显然也没料到竟有这么巧的事:“侯爷,那韩大少爷他……” “如今端妃查到了韩力,自然也就知道了韩旭,她想知道的事,和我们想知道的是一样的呢。” 冬日有风,从门缝边钻进来,轻吹着人衣袍,也把寒气从地下带到了足底,没一会儿,便让人四肢厥冷。 - 并月堂里。 温宜和从阳安静地听着韩旭说从前,她也是这时才明白,韩旭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养她从外头捡回来的阳团——韩师父把被叫做小狗的他带回家,又收养了从狗洞里爬进来的从阳,他不希望他们是没有人要的小狗,他希望他们是生气勃勃的太阳。 温宜看着韩旭几次垂眸低首,像是思绪很远。 从军五载,好不容易归家,明明正是团圆的时候,可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失去了他当时唯一的亲人。 他应该很想师父吧。 温宜轻轻搂着从阳,目光带着几分安慰地看着他:“以后我有机会去见韩师父吗?” “当然。”韩旭把阳团从地上抱起来,“我们一起去见他。” 这日,他们是三个人一起用晚膳的。 天有些寒,温宜特意让厨房炖了豆腐鱼汤,还做了小孩子爱吃的拔丝地瓜,鲜嫩和甜腻的味道弥漫在餐桌上,是那么温暖,叫那些不知缘起的惶惶心绪都散了几分。 美食是能治愈心灵的。 家人也一样。 入了冬之后的晚膳消食,温宜已经很少去院子里散步了,但今日她拉着韩旭一起去了。走到廊下,她拉着人不让走,出乎预料地说:“背我一下。” 韩旭俯身把人背了起来,背得很稳,也都背完了,才想起来问:“怎么了?” “你好久都没背我了。” 不是韩旭不背,是外头天太冷了。 “那往后在屋里也背你。” “不要,那样会撞到屋顶。”温宜胡诌着拒绝。 韩旭无声一笑:“倒也没那么高。” “你在我心中就是那么高。” 高大就会让人不自觉地依靠,温宜这是在变着法地说自己很依赖他的意思。 韩旭的心因为温宜而变得软软的,即使他时常如此。 “那不管了,你护着点头不要撞到。” 温宜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脑海里时不时还会蹦出几句韩旭今日说过的话,他才二十岁,年纪还那么轻,可这个肩膀却已经扛过那么多的东西…… 旁人的十四岁在做什么?韩识钦在馨香安静的书房里看书,韩识烨在吃茶赌钱斗蛐蛐……人是不能比较的,连祖母生病都应付不来的她,根本不敢想韩旭都经历了什么。 “韩旭。”她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韩旭环着她的小腿,把人背得很稳:“怎么了?”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你说。” 温宜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说,下一瞬就攀起身子,侧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很轻,也很快,却叫韩旭的脚步都停住了,像是震惊。 两人就这么站在穿廊下,不时风雪胜,星星点点的雪落进韩旭的脖颈,冰凉的感觉叫他回神,他像是许久才找到声音:“……那现在好了吗?” “好了的。”温宜从后边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我们都会好的。” 这日夜里,他们没由来地有点亲密,像是要把彼此都揉进彼此的血肉里,温宜把头埋在韩旭的肩窝,感觉到他箍着自己的手有些紧,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可就是这样的窒息,让温宜生出快意,她抱着他的腰,艰难地控制呼吸,知道明日身上定会留有印迹,但是又想如果是韩旭给的,再多她也不介意。 低吟的迷离里,是韩旭不知多少次亲了她的耳朵,那是她的禁忌,也是她自由的欢愉,她重新在他的亲吻里融化成了一汪水,拽着他又放进去,彻底忘了自己。 最后的最后,温宜没让他出去,明明挂在他身上的手都颤巍巍的,却还在说:“留给我吧,什么都可以。” - 冬日都水司衙门不用坐班,只要衙门中有人当值就可以。 韩旭跑外务的多,到衙门当值这事第二回 。 只这次来,已经在案头看到当初吩咐小吏帮忙整理的,有关方戟的所有典籍。 工部修缮司的官员需要定期填报,项目勘合簿、循环文簿和青册,这些册子有的每三个月要对一次账,三年一次大清,这是官员的政绩单,工部每年年底的考评就靠它。而方师傅是个细心谨慎的人,这些册子自他任职以来就没有过一次疏漏,他的每一次擢升,都是有历可查的。 可韩旭却发现方师傅在离开京城前几乎快一年的时间,这些文簿上没有记录,这说明他已经很久没有承办工部的事务了。 后来韩旭寻了小吏一问才知道,那段时日方师傅一直被借调兵部,而也是在那期间,方师傅负责督建的承乾园戏台突然塌了,方师傅因此被革职为奴,刺字充军。 可既然方师傅一直被借调到兵部,为何好端端的又叫他回来承接工部的工程?从邓科当初那番话来看,方师傅甚至没有从兵部回来,而是兼任。 方师傅主办的戏台塌了,害得韩二爷断了腿,惹得韩老夫人大怒。府里的人一直说韩老夫人最疼爱的是韩家二爷,所以当初因为此事,太后和皇上闹了许久,就因为韩老夫人说要方师傅用命来赔。 可此事真论起来,和方师傅关系并不大,全赖工部主事贺仓收受他人贿赂,用了不好的木材,才导致了房梁倒塌。 但还叫韩旭不解的是,好端端的,韩二爷为何要进一个正在搭建的戏台里?还偏偏正好在那时出了事…… 作者有话说: 第一百章 了~ 第一百章 了~ 本文成为了作者目前最长的小说(感慨)。 第101章 第101章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才入冬不过一个月,院子里便积了厚厚的雪。从阳带着阳团在外头玩,在雪地里踩得一步一坑。有时候踩得深了, 拔不出脚, 从阳便会先把阳团从雪地里抱起来放在头上怕它冻着,然后大喊韩哥救他。 韩旭不救, 就这样看着,和先前从阳下河拔莲藕被淤住脚一样, 叫他自己想办法起来。但也不能总不救,比如被温宜发现的时候还是要救一救的, 那疑惑的目光还没递过来,韩旭就起身了, 还不会训他。于是从阳学了乖, 一出事便喊嫂嫂。 冬日天冷,人懒倦出门,就这些闲趣。 也是因为天冷, 这日早早便有人往椿萱堂跑, 说是二爷生了病, 腿疼得厉害, 下人们不敢自作主张, 忙来请韩老夫人去做主。 韩玿的腿是九年前被戏台的梁柱压断的,可这个断不是没有知觉,骨头碎在了里面,筋也在里面断了, 这是一种生不如死的痛,他看着自己的腿好端端地长在自己身上,却无法动弹, 他忍受着逢冬逢雨时的痛彻心扉,却无法再站起来,这是一种折磨。 他常常觉得自己痛不欲生。 这些年韩玿一直住在侯府南面的梨园里,虽然也在侯府,可和主宅相通的院墙却常年落着锁,这边的人过不去,那边的人也不会过来。 那扇门只有韩老夫人有钥匙。 下人们话音才落,韩老夫人连狐裘都没穿,站起来就往梨园赶去,等窦嬷嬷取来斗篷一看,老太太连椿萱堂的门都出了。 梨园的门被打开,满梨园的下人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和韩老夫人问礼,给韩老夫人带路—— 卧房里下着重重的帷幔,遮掉了冬日里本就不够显眼的日光,也让本就浓重的药味变得更加浓郁。韩玿蜷缩在床上,感觉到有一种沉闷而顿重的疼从骨头深处一阵一阵地往外顶,像是有心跳一般带着节律和生命,从他无法动弹的腿渐渐涌上头颅,又像是潮水一般漫向四肢百骸。 韩玿在这样的疼痛里汗湿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陷入昏迷的呓语,只能借着钝痛苟延残喘,然而就在他刚适应了深入骨髓的钝痛时,尖锐的痛楚再度袭来,甚至愈演愈烈,再次叫他痛不欲生。 韩玿觉得自己陷入了幻觉,像是不知哪儿来的手,正在蹂躏着他早已堕落的骨头,逼得他发出痛楚的嘶鸣。他落在别人的手里,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只能用手去捶打自己的双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从痛苦之中解脱出来。 韩老夫人看到这一幕,心都碎了,她扑上前来抱住韩玿,用那双早已年迈的手有力地握住了他的,哽咽地命令和哀求他不许这样伤害自己。 底下的人想要去请太医,可韩老夫人不愿——她从不愿意太医院的人近韩玿的身,因为当初若不是因为这些庸医,她的儿子一定能够重新站起来。 可先前一直给二爷治腿的大夫出京给人看诊去了,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赶回来,二爷对于老夫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不然梨园的人也不敢在这个时辰前去惊扰。 为今之计,只能让人先去请别的大夫回来救急,再让人快马出京,把二爷的大夫给接回来——这事谁能做?求侯爷和三爷是最方便的,侯爷能调余将军的私兵,调一队人马出城不算难事,韩璋在御前司任职,能随意进出城门。 可在韩玿的事上,韩老夫人最不想求的就是他们—— 便是这时,从阳追着阳团进了暂时没有关上门的梨园。 阳团很机灵,在门边转了一圈,感觉到里头氛围不对便没继续往里进,站在原地等从阳进来,从阳最守规矩,府里除了并月堂,从不往别的地方钻。 他一进梨园,便有种闯了祸的感觉,心中暗觉不对,抬头的功夫,瞧见里头的婢女姐姐和背着药箱的大夫进进出出,草药的味道连大雪都遮不住——他矮身抱起从阳的时候,听见里头韩老夫人颓唐地问着:“这些大夫都不行,如今还有谁能出城去把长孙大夫请回来?” 他轻悄着步子来,走的时候,只在雪地里留了几个小坑。 - 承恩侯叮嘱二皇子早做准备,李佑便按兵不动等待时机,而这个时机也并未让他们等待太久—— 不过几日,通政司袁大人便收到了荆楚守备军总兵汪珫有关边关缺粮一事的题本,其中言道:荆楚入冬以来风雪肆虐,营房多有损坏,兵士冻伤者近百。往期所存过冬物资消耗殆尽,军中断粮缺炭、冬衣不足,情势危急,恳请朝廷紧急拨付银两、粮炭冬衣,以济边关。 承恩侯警告在前,户部尚书左士诚借此事令户部侍郎核查边关专项银账目,并将荆楚先前有关屯田拨款账目对不上之处上奏宣景帝。 边关之事马虎不得,宣景帝才听半句,便下令要查。 因为早有准备,不过短短七日,清查结果便呈到了宣景帝面前。 朝会上,韩益站在殿下,听宣景帝把户部呈上来的案卷翻得哗啦作响:“荆楚上报田亩数不过三千,依照每亩银二两的定额,所需不过六千两,可如今拨出去的银子加上追加的补给却有六万八千两。” 不怪宣景帝上火,这数额相差了十倍有余。 户部依着这十倍的差额追查账目,发现这笔屯田款被拆成十余笔小额款项在户部、太仓、转运使司之间来回周转,经手衙门多达六个,历时一月,手续俱全,可当他们试图追踪这笔钱款的最终去向时,却发现有据可查的银子只剩不到六千。 也就是说其余的五万多两不翼而飞了。 经手此事的官员是户部陈郎中,这人的名字提起来众人都不陌生,正是大皇子妃陈氏的表弟。 沾了亲带了故,户部又顺着陈郎中这条线往下追查银两去向,果不其然找到了这五万两银子——入了荆楚守备军几位副将的私账,其中一人便是总兵汪珫。 案卷被摔在龙案上,宣景帝面沉如水地看着大皇子:“此事,你要如何解释。” 早在父皇提起屯田银的时候,李泰便已经跪下了——先是春闱后是刺杀,这些都还可以说是因为父皇对李佑偏心,可勾结边将的罪名就大了,一个不慎便是谋逆的大罪。 宣景帝还好好活着呢,你一个皇子急着要兵权,是想做什么? 李泰在宣景帝带着怒气的声音之中俯首跪地,许久没有开口。 满朝文武在侧,可勤政殿中却是一派寂然,连香炉灰落的声音都开始明显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宣景帝在李泰的沉默中明白了真相:“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儿臣没有什么可说的——” 李泰沉默片刻,声音沉沉:“父皇,儿臣认罪。”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针落可闻。 可大家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觉得李泰愚笨,这事哪里是能承认的?而且听起来,李泰行此事的时间几乎就在二皇子娶了韩家女儿之后……其中居心可以说是路人皆知。 只大家就算明白,却不敢抬头,亦不敢看承恩侯。 而韩益自始自终只是立在那里,面上看不出多余的神色,像是并不意外李泰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仿佛此事与他无关,唯一想的是左士诚办事还算周道。 李泰一句“认罪”,私通边将的事已成定局,接下来是废黜还是什么,底下朝官的心中各有答案,也暗流汹涌,便是吏部萧尚书都出了满额的汗。 可宣景帝却迟迟没有开口。 勤政殿内各个敛声摒弃,没有一人敢开口相劝。 便是这时,李佑站出来了:“勾结边将乃是谋逆大罪,父皇切不可草率下定论!” 他这个时候站出来,不止朝官,连宣景帝都觉得意外,毕竟李泰已经认罪。 李佑说着话呢,像是于心不忍般频频几次看向李泰,喊的是“大哥”—— “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可儿臣与大哥一起长大,深知大哥为人。大哥或有贪利之心逾矩之行,却绝无谋反之心,还请父皇明鉴。” 他这话说来其实同没说一样,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叫人觉得李佑还算是个看重手足情谊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没有用”的话,叫宣景帝心中一动。 李佑是看重手足情谊,可李泰呢? 宣景帝的目光一下子讳莫下来,他想着李佑方才那句“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这话看似欲扬先抑、贬中带褒,可却是在提醒皇上不要忘了先前的春闱案和刺杀之事。 是啊,李泰才派人刺杀李佑不久,如今轮到李泰落入不利境地,李佑却还想着替他求情,两人高下立见…… 宣景帝的声音更沉了一分:“既然如此,证据确凿——” 这便是要定罪的了,李佑心中一喜——先前李泰将李佑科举舞弊的罪证呈上,宣景帝一直忍而不发,便是犹豫,因为宣景帝不希望看到他的儿子们为了皇位而手足相残。今日证据确凿,又有李泰自己的口供……宣景帝方才迟迟不愿宣布旨意,便是因此。 只这件事明明是户部暗中上报的,宣景帝明明可以暗中处置,但他还是将此事搬到了朝堂来,其实是因为心中已有定论。他之所以要到朝会上来说,便是想让朝官们推他一把—— 韩益说汪珫的奏疏是时机,皇上若是将此事搬到朝堂上来议论,也是时机。 世人都说承恩侯府是弄权之门,便是因为他不只会布局,还会攻心。 就在众人以为宣景帝就要发落了大皇子时,李泰突然又开口了,像是为难,他的神色带着明显的羞愧:“但儿臣认的不是谋反之罪……儿臣从未想过要勾结边将!那笔钱,是儿臣用来做生意的……” 这话说来,像是石破天惊,叫众人把目光都看向了李泰,连李佑的目光都倏然一凛。 “封府以来,儿臣府中开销巨大,俸禄入不敷出。五年前,儿臣托人与胡商搭上线,想做点生意,贴补家用……与胡虏做生意,荆楚是必经之路,需要打通沿途关卡,这才拨了五万两银子给荆楚修路设驿和买通守卡士兵……”李泰说着闭了闭眼,像是觉得脸已经丢尽了,那就索性说个干脆,“此事儿臣不是第一次做了,汪总兵他们收的那钱是儿臣付给他们的‘过路费’,让他们放儿臣的商队过去,仅此而已。” 商人运货过关卡收过路费,此事天经地义也是地方军费的来源之一,不然谁来护商路太平? 李泰这话平口说来却合情合理,唯一叫人置喙的便是没有证据。 可宣景帝听他说此事并非第一次做了——他敢说这话,便是在暗示若户部的人往前查账,也会查到类似的屯田款去向。 勾结边将是谋反大罪,但私开边贸不过是违制,宣景帝前后一想,脸上神色因此缓和了许多。 可李泰依旧没有起身:“既然此事被户部稽查出来,儿臣也有一事想要奏禀父皇。”他挺直身板,就这样行了一礼,“儿臣这些年和胡虏做生意,发现荆楚一带多有城墙坍塌,有的地方甚至被狗刨都能刨出洞来,儿臣曾问过地方官为何不修……”他说着顿了一下,似是犹豫,但还是说了,“可他们却说朝廷的银子下不来。” “兵部要勘合、户部要审核,等银子批下来,半年都过去了,这还是好一点的,可我们的将士挨饿瘦冻能忍,胡虏会等吗?”李泰说着皱起了眉,声音也变得沉重,“在外走商,哪有次次都安顺太平的?儿臣的商队都不止一次遇到过胡虏,遑论其他。”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户部和兵部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了头。 李泰还在说:“过去人人都说西北气候严峻、地势复杂,同样是兵,守荆楚比守西北舒服多了,可儿臣觉得并不如此,儿臣的人在外通商几次来报,都说胡虏的骑兵不对劲……他们的弓马倒是寻常,但有一种火器儿臣从未听过,它像是鸟铳又比鸟铳厉害,不响打得还远!儿臣的商队穿着双层铁甲,却还是被那火器在百步之外要了性命。” 话音未落,群臣哗然,要知道当初陛下之所以把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姜瑱从荆楚调守西北,便是因为西北更难打。 荆楚虽然自古以来便是兵家之必争之地,一直被胡虏觊觎,但天启八年,定国公亲率八万定远军在荆楚打下的那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胜,保了荆楚十四年的安生太平。这些年来,荆楚一直安定,叫众人都忘了当初的艰难,如今突然有人说胡虏人研制出了什么新式火器…… 定国公垂暮,姜帅已死,若是祸起,到时候谁能保大靖平安? 大殿之中,文官武官交头接耳,韩益立在其中,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儿臣不懂军务,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李泰见自己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语气变得谨慎,“但儿臣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咱们边关的城墙如今连普通的胡虏骑兵都挡不住,更挡不住那种火器。”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泰,眼底里的情绪深邃:“所以你拨给荆楚的那五万两银子,名义上用来做生意,实际上是给汪珫加固兵防了。” “汪总兵为人正直、赤胆忠心,若是儿臣无缘无故拨给他五万两银子,他定会觉得儿臣是在笼络他,就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堵城墙,也是决计不会收的,儿臣不得已才想出了‘过路费’的法子。”李泰往前跪了几步,语气恳切,“将士守城不易,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1,若非真是军费吃紧,以汪总兵的性格,又如何敢收儿臣的‘过路费’。” 他明明该为自己求情的,可如今却是为了一个边关将士—— 汪珫出身寒门,性情耿直磊落,宣景帝是知道的,也正是因为知道,才更信李泰如今这话,也更明白边关之苦。 李泰重新跪正,叩首:“父皇,儿臣私开边贸、挪用银两,有违法纪,辱损皇家颜面,甘受任何责罚——但汪总兵对父皇、对社稷,从未有过二心,儿臣亦是。” 宣景帝听完,沉默良久,看向左士诚,说的是:“查了这么久,就查出这么点东西?” 这话一说,便是要将李泰的事轻轻放过了。 可皇上明明可以直接宽恕大皇子的罪责,却陡然将矛头转向户部——是啊,私通边将是大事,户部才查了七日便敢把罪证呈上来,是早有预谋还是办事不力? 那句“就查出这么点事”几乎是因李泰那句“先前也行过此事”,可五年了都没查出来,怎的偏偏二皇子和韩家女儿成亲之后查出来了?查到了还仅仅只联姻后的这一笔。 此事疑点太多,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为之。 左士诚冷汗骤下,哪里敢认是早有预谋,如今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对他来说已是恩赐,他直直地跪了下来,膝盖在地上磕出清脆一响:“下官稽查不力、审核不严,见账册对不上,便误以为流向边关的银两是大皇子私通边将,请皇上和大皇子责罚——” 见状,文武朝官齐齐行了大礼:“还请皇上息怒——” 宣景帝看着跪在底下的两人,目光扫向站在李泰身侧、脸色惨白的李佑和跟着文武一起行礼、看不出神色的承恩侯,语气淡淡:“大皇子私开边贸、违制通商,有辱国体,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半年。” 这个罪责过轻,可谁都没敢出言相劝。 大皇子叩首:“儿臣谢父皇。” “户部陈郎中,屯田银一事虽有违法制,但念在情有可原,责杖八十,降级留用,以观后效。” 陈朗中亦是跪地叩首谢恩。 又听宣景帝道:“至于左士诚……你位列九卿,职掌国计,却不能约束属官,致使出现屯田银一事。后奉旨查案不力,险将皇子与朕立于险地,既是失察也是失职。你在户部待了二十多年,像你这样的老臣,不该行事孟浪,做出这样有失臣体之事。” 这便是在说他是不是受人指使了。 豆大的汗就这样流了下来,可左士诚根本不敢擦,他跪在哪里,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仿佛只要多说一句,就会身首异处。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人,最后有些叹似的道:“想来是年事已高的缘故……既如此,不若早点致仕归家,也算落叶归根了。” 散了早朝,百官陆陆续续出了大殿——今日朝会出了事,此事虽没有挑明,但众人都心知很可能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在斗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今日究竟谁占了上风,谁又落了下,没人敢深谈,玉龙阶上寂静无声,人人都怕招惹事端。 李泰从勤政殿走出来时,深吸一口气,似是仍旧心有余悸,连冬日的太阳都觉得刺眼——方才父皇的目光挨个落在他们身上时,像是有实质般洞穿人心,即便是李泰自己都不敢说有万全的把握。承恩侯也确实了得,方才局势如此,李佑脸色白得一个劲儿发抖,左士诚都要回老家了,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像是此事真的与他半点干系都无。 只他想着母妃的提醒,遥遥看到也要出宫的承恩侯,特意等了他一步。 两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李泰忽然说:“侯爷有些太着急了吧。” 承恩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过他的话。 可正因如此,才叫李泰愈发胸有成竹:“侯爷不愧为父皇的肱骨之臣,心计手段均是上乘,先是春闱又到后来的刺杀,若非我醒悟得早,只怕还要被侯爷和李佑耍得团团转呢——”李泰面上带了几分笑,话声一轻,“可侯爷聪明一世,怎的这个时候突然糊涂了呢……定军营的事才露了一点端倪,侯爷便这么迫不及待了?” 韩益明明没有作声的,可目光却在李泰的这句话力略是一定。 “人总不能一直没有长进,孤能有今日,说起来还真是要感谢侯爷。” 承恩侯看了李泰一眼:“不知大殿下说的是什么。” 李泰笑了笑:“梦话罢了。” 长春宫中,端妃亲自给李泰泡茶,听他说今日早朝的事,父皇的诘问、李佑的假意维护……虽然事情已经解决,可如今再听,依旧叫端妃替李泰捏一把汗。 而端妃明明是忐忑的,心里却很高兴——韩家和李佑刚达成联盟,正是该韬光养晦的时候,却偏偏在这时,将一个明明可以置他们于死地的罪证弄得这般错漏百出,为什么? 因为韩益着急了。 他急了,就说明他们如今查到的事情确实与韩益有关,而且此事若是查出来,定会让韩益万劫不复。 “你今日做得很好。” 皇上三言两语地将李泰的罪责轻轻揭过,甚至没有处罚荆楚的将士,除了不与李泰计较,还说明朝廷答应给荆楚追加军费了—— “荆楚每年往京城递了这么多要钱的折子,皇上给他们拨的银子,都是从手指头缝里抠出去的,因为荆楚好守。可有了今日这遭,不止军费,汪珫怕是也要升官。他受了你这么大的恩惠,往后就是不想帮你也得帮,如此,还怕我们手底下没有兵权吗?”端妃语气轻快着,“此事还真是多亏了侯爷呢……” - 又下雪了。 可难得的是个晴雪。 日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时,上头闪着金光。 韩玿坐在四轮车来到门前,看着漫天的飞雪觉得它们很自由,他问恒叔:“我记得长孙大夫不是离京了吗?怎么突然又赶回来了?” 他分明记得长孙大夫离开京城之前,还专程同他告了假,说自己要离开几日。韩玿还向他保证,自己会坚持。只是他不争气惯了,长孙大夫才没走两天,就又被人接回来了。 这个伤困住的不止是他,还有太多人。 恒叔也是其中一个。 他是这些年来一直在梨园照顾他的一个老伯。 他久居梨园,又身有不便,院子里素日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在他伤痛发作时,才能看到人来人往,恒叔是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甚至连出门采买都不敢走得太远。 恒叔说:“是府里的大少爷快马出城,把长孙大夫接回来的。” 韩玿一时间没有说话,像是在想这个大少爷究竟是谁。 而说谁来谁,话音才落,韩旭便带着温宜来拜访了——原来那日从阳带着阳团在府里玩,不小心跑进了意外开着门的梨园,然后又听见里头的人病重,正着急找大夫,就把这件事告诉韩哥了。 当时听完这件事,韩旭和温宜略一对视,猜到里头住着的人可能是韩玿,便寻了过来。他没有找韩老夫人,找的是窦嬷嬷。 窦嬷嬷就把长孙大夫的事告诉他了。 韩旭是和武镖头的人一起出城的,武镖头有走“急镖”的经验又熟悉路,走官道要花三日的功夫,走小路却只花了两日。 将长孙大夫送来时,韩老夫人看见是韩旭,原是不想让他进来的,可韩玿的身体要紧,她当时并未多说什么。 韩旭带着温宜给韩玿行礼,这还是韩旭回来和温宜进门后,两人第一次见到这位二叔。 韩玿看他们二人齐齐站在阶下:“原是该我向两位救命恩人行礼的,但我这残破之躯……还请二位见谅。” 韩旭看见韩玿身边的这位恒叔代他向他们行了一礼,微微颔首回应:“二叔言重了,不论如何,都该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给您行礼才是。” “我们素未谋面,你们也不用说这些虚言,今日我既如此说,便是因为我真的没有什么能表示感谢的,只有这一句空话。”如果能行礼,那是韩玿能做的最有诚意的感谢,但他做不了。 这话里带着的隔阂明显,像是并不欢迎他们。 温宜听出来了,也并不打算久留。 可也是这时,对面街角的屋顶上,一个人影伏在瓦片上手持一把长弓,弦响之处,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矢带着尖啸声,擦着韩玿的耳畔飞过,“嗡”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门框上! 那人见一箭不成,又连射三箭,来势汹汹。 变生肘腋之时,韩旭飞身踏上廊柱,一个旋身的功夫堪堪挡在了韩玿的身前! 可他的身手再快,终究快不过飞矢,韩旭虽护住了韩玿,却让自己暴露在冷箭前,闷哼一声,箭矢刺破韩旭的肩膀,钉入他的肩头,箭羽颤动,鲜血瞬间洇红衣襟。 而韩玿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为了躲避那箭羽,身子猛地一歪,四轮车应付不来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向外倾翻,他试图用手去撑,可废掉的双腿却如何也使不上力,叫他连人带车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脊背撞上石阶,右膝磕在棱角上,韩玿蜷在台阶下,浑身发抖,发出了一声比韩旭还要沉痛的哀嚎。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埋伏在暗处的人影见势不对,并不恋战,翻身跃下屋顶,消失在了深巷之中。 事发突然,也碰巧韩老夫人正好出现在院门前,她才一进来,便瞧见了方才的这一幕,简直三魂丢了七魄,她惊慌失措地推开窦嬷嬷搀扶的手,赶忙去把韩玿扶起来,只她早已年迈,再抱不起这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她能做的,只是扶着他,一直反复低声问着有没有事,痛不痛…… 下人赶忙去请大夫了。 而饶是温宜性格再沉稳端庄,也顾不得那么多,她快步上前,想看韩旭伤重不重。还没开口,眼睛都急红了,像是要哭,韩旭用另一只没有沾血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没事的,别看。” 等大夫赶来的时候,恒叔和扶光已经带着人把韩二爷和自家少爷送进了厢房。 韩二爷被抬到床上,韩旭坐在堂屋圆桌前。大夫一进门瞧见一身血的韩旭,直觉他伤得最重,刚要给他看伤,韩老夫人便在里头喊了起来,说是让大夫进来,先紧着给韩玿看。 韩玿前几日发的那病本就没好,又因为受惊摔了一跤,可以说得上狼狈,如今人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沉沉的,一直说疼。 韩老夫人心疼得不行,又不想让这么多人看到韩玿狼狈的模样,便以此处是韩玿私宅为由,需要静养,让窦嬷嬷把他们请出去—— 温宜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先不论先前韩旭冒雪出京给韩二爷找大夫,单说今日韩旭是因为韩玿才受的伤。她不求韩老夫人对他们说一句感谢,却没想到她甚至还没让大夫给韩旭看伤,就要把他们赶出去。 扶光听着窦嬷嬷的话,眸光一暗,可面上笑得客气:“嬷嬷您看,少爷身上的伤不轻,半个身子都沾了血呢,不如让大夫帮忙止了血,再走不迟。”他说着,像是忍不住似的,又加了句,“毕竟少爷之所以受伤,也是为了二爷……” 这事若是换作平常,温宜定要说他,可今日温宜却一言不发,那双凤眼越过窦嬷嬷,一直看着韩老夫人。 可谁曾想韩老夫人下一句说的是:“那又如何?” 满屋的人随之一寂。 外头的云把晴阳遮住了,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却尤不如韩老夫人说出的话冰冷:“救阿玿是你应该做的,你就是为了救他死了,也是你应该。” 韩旭的肩膀还在流血,半边衣襟被血水染湿,即便是温宜身上的兔毛斗篷,都沾上了血迹。 这个情形,韩老夫人不可能看不见,可她抱着已经痛昏过去的韩玿,把话说得铁石心肠:“不过是中了一箭而已,就当是你替你爹还债吧。” 温宜的面色跟着沉了下来:“还什么,还请老夫人把话说清楚。” 她没叫祖母,直接叫的老夫人,韩旭坐在温宜身后,知道她是生气了。 韩老夫人冷笑着,甚至不在意是不是当着众人的面,就像这件事已经压在她心里太久了,她终于找到地方可以宣泄:“如果当初不是因为韩益,韩玿的腿就不会断!我的阿玿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全是被他所害,他的腿坏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韩旭坐在凳子上,温宜用纱布给韩旭捂着伤口,他们听着韩老夫人歇斯底里,看着她的神情,觉得自己全然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初韩旭回来,不过辰时她便在正厅里等了,她看着韩旭进来,看着他的眼神是多么小心翼翼,手碰到他脸上,都怕把人给吓着……后来府里传出有关韩旭不祥的流言,她为此生了好大的气,罚走了怀着身子的三夫人的婢女……再后来,春闱结束,韩识嘉回来,韩老夫人刻意安排她与韩识嘉见面,为了韩旭,同她许诺温家的前程,还对温宜说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便怨她…… 她明明处处为韩旭着想,便是他先前去永定河修堤坝,还会时不时地给他送去热饭,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韩旭一直敬重的祖母,如今却当着他们的面,说韩旭就算是死了也没关系…… 韩老夫人紧紧地抱着韩玿,看着他们的目光全然像是在仇人。温宜看着那张脸,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她对他们笑是什么时候了…… 而也是在她的怒目狰狞中,温宜忽然明白为何当时韩旭封官,韩老夫人没有表示过一点点的高兴,其实她很早之前,便暗示过他们了—— 先前韩老夫人说要给韩旭寻个新铺子,韩旭拒绝了,她说:“这么有出息做什么?平平安安就好。” 后来韩旭在修堤坝上有了成绩,她又说:“吃茶赏戏、蹴鞠冬狩……好玩的事这么多,韩家还不到让你败家的时候……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心里没什么盼的……等那堤坝修好了,就别总往外头跑了……” …… 言尽于此,韩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当初他之所以这么盼着韩旭回来,不是因为想看自己的亲孙子到底如何,而是因为韩识嘉太过出类拔萃—— 这几年,韩家在韩益的筹谋下越发如日中天,甚至开始参与夺权,她明明参与其中却又因此难受,因为这一切的荣耀,本该属于韩玿。 她的阿玿从小就聪明,是比如今的韩识嘉还要惊艳绝世的少年天才,他明明才是韩家最有出息的人,有着叫众人羡慕而望尘不及的未来,可他的前程却就这样断送了,断送在九年前——他的腿断了,仕途就此断送,他不能娶妻生子,甚至不能享常人之寿,凭什么! 如果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韩益,她只当是天妒英才,可这一切都是因为韩益——他明明知道承乾园正在修葺,还带着韩玿一块儿去避暑,究竟是安了什么心?他明明看见阿玿被倒下的梁柱压住了腿,却熟视无睹地离开,害阿玿在底下足足被压了三个时辰,那双腿是硬生生压断的! 当时她知道这件事时,整个人快疯了,可韩益居然还有脸说要把孟氏肚子里他的儿子过继到阿玿名下,这不是为了羞辱阿玿是什么? ……为了报复韩益,她让人给孟氏送去了断子的汤药,让他们的孩子胎死腹中。 当她得知韩旭被偷换,还是个鳏夫养大的野小子时,她心急火燎地要把人找回来,她承认在知道他的身世时,心中也有过一丝的心疼,但更多的是窃喜——这个窃喜不是因为韩旭出身乡野、愚昧无知,而是总算有一件事让韩益不顺心了。 为了让韩旭不好过,她让余氏在温老夫人病重时,带着悬阳丹上门逼亲。她许诺温家官职前程,和温宜说如果她和韩旭过得不好,就来怨她……她所做种种,都是因为知道温宜出身清流,最讲究名声气节。 窦嬷嬷曾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安排她和韩识嘉见面,她明明是最疼温宜和韩识嘉的,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说:“你就当我钻了牛角尖,糊涂了。” 这段时间来,她看着韩旭和温宜也有过心软的时候,可一看到发病的阿玿,她便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她糊涂怎么了?她不能糊涂吗?她最疼爱的儿子已经没有了前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辞于人世,你让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害人凶手过的顺风顺水? 只这一切原来都好好的,韩旭好好地打铁,因为韩益的谋划,京中人人都知道韩家有个草包少爷,她原是满意的,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韩旭竟然封了官,他比韩识嘉还要厉害! 她最后那点窃喜都没了,为什么他和他的儿子都比韩玿过得好!为什么! 阿玿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因为韩老夫人的话,没有一个大夫敢上前给韩旭看诊。 温宜冷冷地看着韩老夫人——他们早该察觉的。 可不知是因为韩老夫人对韩旭太好还是他们太相信她,从未想过这些话里说的都是真心和暗示…… 温宜替韩旭按着伤口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那些起伏不断的心跳里,是她想要说的千万句话,她明明要说,可韩旭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是那么暖,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坚不可摧。 可温宜知道,当初韩旭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像是要有一个家了。 可这个家里没有人真的希望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1:唐代·张巡《守睢阳作》 好长啊~ 本文第一个万字章,可以算是二合一吗 太长了,给读者朋友们发红包哦~ 第102章 第102章 韩旭还记得自己第一日踏进侯府时的感觉。 恢弘气派的府邸, 花团锦簇的景致,余氏泪眼婆娑地在府门前等他,哭得妆花;韩老夫人轻抚他的脸时手都是抖的, 韩益的手沉沉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同他说“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那一刻,韩旭真的觉得自己好像要有一个家了。 亲人在侧, 还娶到了一个可人心的姑娘,那时他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几次问自己, 是不是就这样定下来了? 就这样定下来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中忽然有种大石落地之感。方师傅和师父相继离世, 他再无亲人,那段时日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飘摇的叶, 可就在这里, 他几次恍惚地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叶落归根的地方——他开始在府里布置自己的打铁房,在京城里看铺子、找长久的营生,同两个弟弟结交、同三叔出去应酬, 有意无意地结识朋友……那段日子其实不算充实, 甚至有些碌碌, 可对于才从九死一生的战场里回来的韩旭来说, 那是数年来久违的平静安定。 他很知足。 可不知是不是这点知足的美满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太过奢侈, 以至于仅仅只是一点的平静安定都像是奢望,仿佛梦中的镜花水月,不用梦醒,仅仅只是转眼, 便已经开始支离破碎——余氏和吕氏的殷勤是为了让她们的儿子能够承袭爵位,韩益送他新铺子、对他关切是为了夺权;即便是平日对他夸赞有加、爱重非常的祖母,亦是另有居心。 虚情、利用、假意、憎厌…… 所有的面带笑意背后, 没有一点真心。 韩旭犹记得,当初韩璋千里迢迢去峪北寻他,说他们是他的亲人,要接他回家时的满怀期待与诚意……他当时也是很犹豫的,除了因为自己才回峪北,还因为不论是韩家还是京城,对他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地方,是因为韩璋三番几次登门、话语恳切,韩老夫人给他写了家书,才叫他恻隐。 那几封家书,他从峪北带到京城至今仍然存着,他先前不识字,如今识得了,还特意拿出来看过,可事到如今,他忽然不知道存着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家里,没人希望他回来。 温宜深深地闭了下眼,轻吸着气,她想平复自己过分悸动的心跳,却适得其反地让她被韩旭握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关于她与韩旭的婚事,她也曾疑惑韩老夫人为何执意选她——先前她以为是自己出身书香门第,而韩旭又目不识丁,韩老夫人选她,是为了让她盯着韩旭念书,为了以后好相夫教子,不让侯府的后辈太过难看;后来后宅里几次爵位相争,她也真的以为是老侯爷遗言的缘故…… 她想过种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温宜轻提起一口气,毫不示弱地看向韩老夫人:“您可以对把韩旭找回来的事别有居心,也可以假意对他好,但我想告诉您的是,他向来爱您敬您,只要您不曾真的伤害过他,他心里始终把您当作自己的亲祖母……因为他没有别的亲人了。” 亲人是不能选择,对于韩旭来说更是,因为他不选,便没有了…… 当初韩旭官封工部员外郎,从圣旨降下,韩老夫人就没有过开心,除了韩旭去衙门报道那日的不得不“训话”,他们甚至没再说过什么话……对于此事,温宜和韩旭虽并未深谈过,但都知道韩老夫人如此行事定有原因,可不论是什么,她都只是冷漠,并未伤害她和韩旭,他们便当是韩老夫人年事已高,老人家总有阴晴不定的时候。 可前两日韩玿突然发病,韩旭连夜出城,策马狂奔两日才把长孙大夫请回来。韩老夫人明明知道的……他们是家人,温宜也并非想要他们的感谢,可如今韩旭因为韩玿受伤,伤口还未处理,血流不止,韩老夫人明明看到的,却还要开口把他们赶出去…… 韩旭是乡野出身,是看着高大健硕,可他也是个人。 是个人就会痛、会累。 他过去已经这么苦了,温宜不想看着还有人伤害他—— “……这个家里这么多人,比起与我,他和你们才是素不相识。即便是我,都对您有过不满的时候,可他却从未。” 端午宫宴,韩益为了让皇上相信韩家是纯臣,算计设计的事被韩旭看穿,可他当时说的是什么? ——“我可以做局中注,但旁的人不行。” 夜以继日地赶路有多累,韩旭根本不敢睡,怕耽误了二爷的病,箭矢刺破皮肉的伤有多痛,可韩旭也没有犹豫,因为韩玿站不起来。他做这些是因为他心善吗?究其缘由,还不是因为这些是他失而复得的家人。 “他从无名之地赶来,是来和家人团聚的,不是来做棋子。”温宜从来没有过这么生气的时候,说话时,整个人都在颤,“你们可以利用他、算计他,这些他都接受了,因为他把你们当成了亲人。可您呢?您这几句话是说得痛快了,却比起那三支箭更伤他,因为您其实,从未把他当作家人。” 韩老夫人侧着身抱着韩玿在怀,听着温宜这句话,心中蓦然一颤,却始终不敢看温宜和韩旭,因为她自知自己对不起他们……韩旭替韩玿去寻长孙大夫她其实是感激的,可就是因为感激,所以才会难过,因为她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他们却不是一路人。 韩旭也并未奢望她会说出什么挽留的话,他已经站起来了,甚至没有去捂伤口,就这样牵着温宜,离开了梨园。 而那原本几乎凝滞的伤口,因为动作,重新裂开了血痕,血肉狰狞模糊,沿着手臂,一滴一滴落进白皑的雪地里,腥红刺眼。 风雪渐盛,不过几阵风吹,就把地上的脚印覆盖了,只剩那几点殷红像是过早凋零衰败的梅花,静静地印在雪地里,怎么也吹不走。 府里遭遇刺客,惊动了府里的护卫,韩益自然来了,也来的不是时候,正好听见了韩老夫人同韩旭温宜说的那些话。 韩老夫人坐在韩玿床边,盯着厚重的帷幔出神,脑海里至今还回荡着温宜方才的那几句话,却又被堂屋突然出现的身影引去了注意。她抬头,目光也因此幽邃起来,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嘶哑:“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韩益立在那处,安静得像是一棵古老又深沉的树,他甚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发出叹的叹息:“……想不到母亲这些年来,一直是这样想的。” 窦嬷嬷已经带着人退下去了。 韩老夫人始终只是侧身坐着,以一个保护韩玿的姿态坐着,甚至不愿看韩益一眼:“你想说我冤枉了你不成?”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益也沉了声音:“……我当卉云的孩子怎么没的,原来是您。” 这便是要算账了,韩老夫人不甘示弱道:“你敢说阿玿的腿,与你无关?” 没想到韩益正告道:“与我无关。” 两人骤然相视,目光相抵,谁也没有移开。 韩益确实没有害韩玿,但他应该是袖手旁观了—— 正如韩旭疑心的那样,韩玿当时已经十几岁了,不可能明知戏台正在修缮,还跑进去。他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出生时父亲已经封了爵位,又只会读书,平日连这种地方都没见过,也根本不可能靠近。他确实没有进去的理由。 但有原因。 韩玿之所以会跑进去,是因为他路过戏台时,正巧看见一个孩子正往里头钻,与此同时,他刚好抬头看到了开裂的梁柱——韩玿想都没想就冲进去了。 或许是真的倒霉吧,那孩子被他那一声喊,吓了一跳,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往那个地方钻,就从另一边钻出去了,可韩玿刚进来,他长得不算高大,可没有孩子那么灵活,所以房梁榻下来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跑,就这么被压在了下头。 戏台倒塌的动静有些大,惊扰了正在附近议事的韩益,他瞧见那孩子抱着个彩球正好从那头来,便问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可那孩子知道自己做了坏事,一时间不敢吭声,韩益问他什么,他都是摇头。 与韩益同坐的友人见状,还笑着开解他:“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不喜欢说话,怕生,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那小孩才说:“那边的戏台塌了。” 两人具是一默,也下意识往方才声音传来的位置看去,确实有很多宫人往那处赶了——为给太后贺寿,皇上下令在承乾园修建一座戏台,这事大家都知道的,他们来避暑之前,工部的人还特来告知,叫诸位贵人不要往那处去。 能到此处的避暑的不是达官就是显贵,不说去工地,便是见都可能没见过,哪可能往那个地方去。 而尽管韩益他们知道了戏台塌了的消息,也只是议论两句就过了,并未放在心上,毕竟已经有这么多宫人赶去了,这事有人管,而且奉旨修建的戏台塌了,后续肯定要追责,去凑这种热闹,很容易惹上麻烦。 两人又吃了一壶茶,看那孩子还徘徊在近处没走,便主动将这孩子带了回去。可明明都已经到了院外,那小孩还是犹豫着不敢走,最后才扯着韩益的衣摆,同他说:“好像有个哥哥被压在下面了……” 其实到这时候,韩玿的腿或许都还能救,可韩益依旧没放在心上。戏台塌了,压死的人最多不过是个工匠,就算不是,同他又有什么干系?韩玿是不可能往那里头去的。 是啊,韩玿不可能往里头去的。 所以当知道工部的人从里头挖出来的人是韩玿时,韩益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心急火燎地往外赶,看到的却已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韩玿。 承恩侯府的二少爷受了重伤,此事惊动了太后和皇上,太医院的太医全来了,可韩玿被压在下头的时间太久,就算是大靖最好的大夫来,也救不好他那双腿。 韩玿是韩老夫人的老来子,疼爱非常又异常优秀,这样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过是去承乾园避了几天暑,却断了一双腿,让韩老夫人如何接受?她哭倒在太后宫前,一定要让方戟拿命来偿。 可到这里,韩老夫人都还没有怨上韩益。 是直到后来,韩老夫人让方戟偿命的事一直争执不下,而韩益作为韩玿的长兄,居然帮着从中调和,说是要放方戟一马…… 韩老夫人开始怨上心头。 但真正让她恨上的,是孟氏怀上身子时,那日在承乾园与韩益相谈甚欢的那位友人和他的母亲登门拜访。像是心有不安,他们还专程去看了韩玿,离开时,才惴惴不安地说着若是当时去看一眼,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的风凉话…… “当初的事,您明明也清楚。”韩益看着侧身坐在那里,自己的母亲。 韩老夫人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韩益:“你敢说你当时真的没有半点私心?” 韩益当时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自己的弟弟吗? 他们兄弟俩一起去承乾园避暑,一起行动才是合适,不然为何韩益在附近吃茶闲谈的时候,韩玿也出现在附近?只有可能韩玿是来找韩益的。 韩益会不知道弟弟要来找他吗?如果被压在下头的人同韩益没有关系,那个孩子会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他难道真的不曾有过一丝怀疑? 这些事谁能说清? 只有韩益自己。 可韩益有必要害自己的亲弟弟吗? 他是长子,又是新帝的左膀右臂,韩玿是惊才绝艳不假,韩益也并未差到哪去,他有哪里容不下自己兄弟的地方? 世人皆道韩家兄弟不可能自相残杀,只有韩老夫人知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因为她有心让韩玿承袭爵位。 而如果韩玿的腿断了,他便不可能继承韩家的爵位,韩家的一切都会是韩益的。 正是因此,才叫韩老夫人觉得折磨,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韩玿的腿之所以断,也是因为她。 这些年,她被这件事反复折磨着,她恨韩益,恨那个孩子,恨那对母子,也恨自己……韩玿因为那双断腿困住了一生,可被困住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她也受困其间。 他们都应该困受其间。 但韩益没有。 最该自责的刽子手他没有一丝难过,甚至仕途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显赫一方,受人敬仰,是皇上的肱股之臣,可这一切,本应该是韩玿的。 “不论母亲再问我多少次,我都问心无愧。”面对韩老夫人三番五次的诘问,韩益依旧神情冷淡,仿佛正在与他说话的不是自己身有诰命的母亲,而是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妇,“可即便我再问心无愧又如何?母亲心中已有答案,我说什么都是白费,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说。”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倒打一耙的说法,如果她不知道韩益是个什么样的人,怕是就要轻信了。韩老夫人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视他:“你骗得了别人,骗过了自己,却骗不了我,何必再这样假惺惺?就像今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这出戏是为了什么。”韩老夫人冷冷地看着他。 那场朝堂攻讦,左士诚并不中用,白白浪费了一个扳倒大皇子的绝佳机会,甚至还让他们成为了二皇子的垫脚石,引起了皇上的怀疑。 无缘无故,谁会害大皇子?最可能的人选只能是二皇子——大皇子是有错在先不假,可二皇子又哪里是绝对的清白? 先前春闱那事,宣景帝对李佑并不无辜的事心知肚明,再加上那日早朝,二皇子破天荒地为大皇子求情。 此事成了还好,不成便是肘腋之患。 如今的局面便是如此,此事明摆着和他们有关,左士诚究竟受谁指使,不言自明。 他们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不只是打消皇上的怀疑,更是要让萧家分身乏术,因为他们已经对方戟的事起了疑心,手里还有证据,这才是叫韩益着急的地方。 今日这场暗杀,确实是韩益安排的,还是以左士诚的名义。 左士诚并没有到韩家行刺的动机,这场刺杀,只有可能是受人指使。 指使他的人会是谁? 只有大皇子。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因为韩家对大皇子几次设计陷害。 可左士诚几日前才弹劾过大皇子,他明明和二皇子他们是一伙儿的才对。 此局疑云重重,可韩益要的便是如此,让多疑的帝王起疑心——皇上之所以对左士诚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失察吗?不是的,皇上真正在意的是他背后有没有人。左士诚弹劾大皇子的事真是二皇子和韩家指使的吗?若是如此,二皇子当庭拉踩岂非太过明显? 此事一出,便能将左士诚与韩家的干系撇清,他弹劾大皇子的可能性变小,受大皇子指使的可能性便会增大,因为这还可能是一出为了荆楚兵权的苦肉计。 韩老夫人年近七十,可她站在那里时,却叫人想起九年前,她就是这样站在永寿宫门前,为了自己的儿子要么道:“韩益,你其实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你不该动韩玿。” 韩益知晓她突然变脸的由来,只是:“……我一直想问母亲一句,我和阿玿都是你亲生的,您为何就这么偏爱他呢?” 可韩老夫人却觉得像是听到了一句什么可笑的话:“你问我为何偏爱他,不若问一问你自己究竟哪里像我和你的父亲。” 当初太后之所以决定留韩疏一命,是因为在这个家里,韩疏是唯一一个对她报着善念的人,他虽然也是个心直口快的纨绔,却有心软正直这一点好处,韩玿的性子随了老侯爷又是他们的老来子,他们下意识对他更偏爱一些。 而也正因如此,才让他们觉得韩益城府太深、心计毒辣,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像老韩家的人。 这些年,韩老夫人恨他也怕他,她不想牵涉这些阴谋诡计,可她不得不往上走,因为她早就踏上了这条不归路,他们若不想像曾经那样倾覆,便只能同载一条船。 韩益听着这些,只觉得荒唐,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父亲太懦弱了,仅仅只是一个赖家而已,就能让他一蹶不振,如果一直像他一样,韩家只会像太后尚未入宫时的那样,没落衰败。” 想当年,韩疏也曾意气风发,可他的口无遮拦害了温世青,这事一直提醒他是个没有担当的人。在那之后,韩疏变得谨小慎微,便是在外吃酒都不敢,封了侯爵之后想做的第一件和唯一件事竟只是要把温世青调回来。 韩益并不理解这些所谓的生死之交,只觉得这个父亲不成气候。 “所以你不像他。”韩老夫人看着他摇头,像是不欲与他深谈,“……事到如今,你既知道孟氏的事是我做的,报官抓我还是杀了,悉听尊便。” 韩益笑了笑:“我怎么舍得,您不是看不得我好过吗?我可得让您瞧好了。” 他明明是来看韩玿的,却始终站在门边,他被一丛不够明媚的日光照着,叫人看不清脸色,可他早就让人看不透了。 - 回并月堂的路上,扶光已经带着人出府去请大夫了,可再怎么快,也需要时间。 温宜用剪子撕开了韩旭的衣裳,看到那断箭没入肩窝极深,周围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沿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半边的身子。那箭簇的形状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三面开刃还带着倒钩,韩旭是打铁的,知道这是品质上乘的箭簇,杀手肯定来历不凡。 从他受伤到现在,已经快过去半个时辰了,箭尖早已深嵌血肉,每拖一刻,伤势便会更险一分,再拖下去这手怕是要废了。 韩旭没有等,进门的时候就让从阳取了刀和烈酒来。 温宜知道他想做什么,明明是很担心的却欲言又止。 韩旭把酒放在烛台上烤的时候,见她拧着眉,看自己的眼睛都是红的,好像一眨眼一说话,眼泪便会落下来。 他的面色苍白得像一张旧色的宣纸,额角沾着细密的薄汗,却还有心同她说笑:“我有点疼,可能等不到大夫了,你帮我取出来?” 他确实是开玩笑的,之所以叫从阳拿刀,是想自己取,温宜长这么大怕是连刀都没握过。可韩旭话音刚落,温宜真的把刀和酒接过去了,她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像是早想这么做。 韩旭也没有阻止她,像是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哑着声音告诉她要怎么做。 “我以前也不会的,后来给方师傅取过一次,就记得了。” 温宜从漆盘里拿起那把小银剪,在火上烫了一遍,动手前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按住韩旭的肩侧,银剪沿着箭杆没入的位置小心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而仅仅是剪刀刺进皮肉的一瞬,手下的肌肉几不可闻地绷紧起来了。温宜注意到了,手却没动,握着剪子依旧很稳,甚至没有看韩旭一眼。 温宜的动作很利落,很快就把创口扩好了,又换了把小刀,刀尖贴着箭杆将伤口切开,顷刻间,鲜血涌了出来,她反应迅速地用棉布压住,同时另一只手攥住箭杆,干脆利落地一拔——箭簇应声而出,带出新的血迹。 韩旭的呼吸跟着重了一拍,指节蜷起又松,却没有发出声音。 温宜跟着呼吸一滞。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周大夫来了。 温宜让了位置,在一旁看着他给韩旭清创填药缝合,直到最后一针收紧,剪断线头,她那一直紧皱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了一点。 周大夫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箭头是谁取的?” 温宜还没开口,韩旭就说了是内子。 周大夫看着刚被温宜拔出来的箭簇,啧啧称赞:“多亏了小夫人及时把这箭簇取出来,我看那伤口极深,只怕是再晚一刻,那箭簇就要扎进筋骨里了,那样的话,这手怕是要落下毛病的。也得亏了小夫人的手够稳,这要是换了我来,只怕这伤口要坏上一大片呢。” 明明是高兴的事,可温宜至始至终只是点头,像是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填了药,缝了伤,周大夫给他们写了药方,扶光出去抓药了,明秋送人出去,问了大夫明日什么时候来换药。 厢房里安安静静的,温宜低头擦拭着指尖的血迹,也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做得很好,怎么还不高兴?”韩旭白着一张脸,微微抬头,想看温宜的表情。 温宜就这样低着头和他对视,平日里明亮漂亮的凤眼里如今蓄着泪,只是一眼,便叫人心疼了。 韩旭伸开左手,同她说:“来抱一下。” 她瞪着眼睛看着他,是过了几息,才往前靠近,很轻地抱住了他。 怀里的人很轻地发着抖,她明明没有哭的,可韩旭却知道她其实已经吓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在她的颈窝里无声地亲了亲。 温宜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救韩玿。 韩旭搂着人,手轻抚着她的后背:“那韩玿一身的病,真受一箭指不定要怎么样呢,我皮糙肉厚的,养几日就好了。” 温宜不赞同道:“可再怎么皮糙肉厚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疼的。而且……韩二爷是老夫人的心头肉,他受了伤,有的是人紧张他。” 不像他如今,为了别人受伤,却还要被赶出来,连个看望的人都没有,还要自己去请大夫…… 韩旭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她像今日这般生气,从方才和韩老夫人对峙到现在,她的手一直在抖,她这么善良的人,从不会说这样的话,这是真的生气了。 韩旭抱着她的手从轻抚变成了轻拍,像是在给她顺气,可他却说不出让温宜不要生气的话,这是被人捧在心间上的感觉,而这个世上,如果还有谁是真的对他好,怕是只有温宜了。 他深深地闭着眼,闻她身上透出来的淡淡玉兰香,疲惫了一天的心和蚀骨的伤痛忽然都变得安定下来。是他牵着温宜回来的,可他却觉得其实是温宜在牵他。 他的师父们相继离世,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待他并不真心,他无处皈依,若是真要论还能属于哪,怕是只有面前这个人了。 韩旭轻轻应着她的话,又像是宽慰自己:“是啊,他们都有人疼。” 这句话把温宜说得掉了眼泪,他那么坚强的人,到底是被伤成了什么样,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温宜的那滴泪像滴血似的,落在韩旭的肩头。 “这个家里的人虽然不欢迎你,但你从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从阳、姜老,有吴师傅、武镖头、韩识嘉、邓主事、邓郃公子,还有好多人,甚至阳团……我们都希望你回来。” 韩旭在温宜的这句话里,感觉到自己有被接住的感觉,他感受着她独一无二的温柔,那是包裹着他最柔软的东西,叫他甘之如饴,他问她:“你怎么不说自己?” “如果早知道会是如今,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韩旭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你了。” 温宜的手指轻触着他的心口,指尖跟着一麻:“遇到我就足够了吗?” 韩旭却笑了:“你可能都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值得。” “就是因为你,刀山火海我也要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又让大家久等了 截至目前,我们侯爷做得最不坏的事已经写完了,后面还有更坏的,希望不要把大家吓住 然后顺便说一下之后就不再因为这个“没写完”的事挂请假条了,因为作者发现自己除了上班和睡觉(从2月份连载开始,作者已经不午休了,中午写1个小时,晚上18点下班又从19点写到1点),就算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文也没有办法保证日更,每天挂请假条,显得作者没有在努力码字,但作者除了上班其实一直都在写(有时候为了能早点更新,上班也偷偷写)。文章连载到后期,每个章节要写的内容有些多,而且每个章节几乎都是重要情节(作者自认为),作者越写越慎重,也很珍惜每次更新及和大家交流的机会,为了更新而更新的话,作者会觉得又白写了一章,写完了也不敢看大家的评论,战线越拉越长。不敢说自己写得多好,但还是希望能写得完整一些再和大家见面。本文目前已经连载到五十万字了,这是作者目前最长的小说,开文前没想到,会写到现在也没想到,真的非常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与鼓励,如果没有大家陪我一起连载,这个故事很可能就草草完结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后面还是会一直努力搬砖码字的,希望不辜负每个点开这个故事的大家。 第103章 第103章 韩旭苍白着一张脸看着她, 话语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浮夸,可灼灼的目光并不虚假,这是一句很让人心动的话。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再说了, 就是笑, 淡淡的,让人看着觉得踏实。 温宜站在他身侧, 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旭,没有马上高兴, 如果这个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能给予韩旭力量,她会荣幸, 却并不希望如此,因为这样就太孤独了。他是个很好的人, 不论是为了家人奋不顾身, 还是作为丈夫细心可靠,她希望他能得到很多的善意,不应该只是来自她。 “我很荣幸, 可是韩旭……”温宜细细地描着他冷峻疏朗的眉眼, “我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值得你来。因为你可能也不知道, 遇见你对我、对我们来说有多值得。” “那我也算没有白来。”韩旭笑容没变, 可眉眼间的冷硬在温宜温柔地注视里融化, 和煦如风。 - 许久未开的梨园一开便出了事,消息不胫而走,从杀手行刺,二爷和大少爷受伤;到老夫人和大少爷小夫人起了龃龉, 大少爷带着箭伤回了并月堂;最后又是老夫人和侯爷起了争执……一桩一件随着渐盛的风雪传遍侯府上下。 可不过一日,那些痕迹又被更大的风雪掩埋了——在梨园做事的下人全换了新,就连当日来看诊的大夫也再寻不到踪迹, 叫原本还想议论的下人们吓破了胆子,他们低头走路,不敢高声语,像是希望这些阴云和冬日的风雪一样,尽快散去。 然而就在这样凝重的气氛里,韩三爷的院子里又传来了动静,三夫人要生了—— 赫氏是头胎,韩璋又看顾得紧,院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人,光是接生的稳婆和侍诊的大夫就各请了六个。 侯爷和韩璋坐在偏屋,都在等赫氏肚子里的孩子出生。 其实只有承恩侯坐着,韩璋来来回回地屋子里走来走去,像是无头苍蝇,眼瞧着是比产妇还要紧张,实在放心不下就又走到厢房外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叫赫氏的名字,见人疼得厉害,便焦急地同赫氏说些哄人的酸话。也没说上几句,就又被稳婆赶走了,说是三夫人在里头听笑了,没力气生孩子,也是会要人命的,韩璋这才走了。 而这一走,便等到了太阳落山。 一声清亮的啼哭伴随着昏黄余晖浅浅地洒在雪地上,带着不够温暖却晶莹的碎光,韩璋听到脚步不对,赶忙跑过来:“怎么样?蔻娘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外头的侍女和稳婆也是没想到孩子才出来,三爷便冲过来了,只得拦着不让进,好说歹说又拖了半刻钟,才稳当当地把孩子抱出来,说是:“母女平安。” 韩璋先是怔了一瞬,笑意随即漫上眼角,明明方才急得恨不能进去替蔻娘生孩子,现在却呆得像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半天才回过神——他当爹了! 他笨手笨脚地从侍女怀里接过这只有豆丁点大的婴儿,把人抱在怀里时小心翼翼的,他武学不算精湛,却也能骑马攀高、挽弓射箭,可此时此刻却连将她抱稳都显得战战兢兢。 韩璋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睛一寸一寸地看她的眉眼、鼻子、嘴巴,目光比三月的春水还柔和——这是他的孩子,他的女儿,她那么小一团,那么软,即使看起来还有些皱巴巴的,他却想亲一亲她的面颊,可他没有,他怕自己方才急出来的青茬扎着她,他想把她搂紧些,也没有,怕力气太大把她箍坏了……韩璋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般手足无措过,他捧着一块无价之宝,想靠近又不敢太近,整个人僵硬着,欢喜又惶恐。 又过了一刻钟,里头的侍女出来说可以去见三夫人了。 韩璋立刻便进去了。 赫氏的面色有些白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精神不错,她垂眸瞧着侍女给她挽好床帘,再一抬眼的功夫,就看到韩璋抱着孩子站在了门边。韩璋的脸上带着笑,赫氏便也跟着笑了,她伸手让他们过来,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韩璋坐在她身侧说:“是女儿。” 话音才落,赫氏当即抬头去看韩璋,像是怕他不喜欢,可韩璋的面上没有半点不高兴,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围着他们说恭喜,可赫氏的脸上明明有慌张,于是韩璋抱着孩子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亲:“别怕。” 消息从厢房传到堂屋的时候,韩益还坐在主位上,闻言是难得地说了几声好。 梨园之事后,老夫人一病不起,赫氏生产这天她都没来,像是不想遇到谁,但人没来,礼却到了,这日还没入夜,老夫人便差了窦嬷嬷送了个翡翠镯子来。 韩璋认得这东西,那是母亲日日戴在上手的镯子,是她出嫁时,太后娘娘赠给她的添妆,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韩家久没有女儿了,自太后进宫后韩家就再没有过,如今这个,他们已经盼了很久了。韩璋也知道,当初他们之所以会选中比他年纪还要大上一些的赫氏,便是因为听说赫家很能生女儿…… 韩益看着韩璋将那女婴抱进来,目光像是带着慈爱,还是别的什么:“长得挺像你,有名字了吗?” 这话说来,似是有心想给她起个名字。 可韩璋始终把孩子抱在怀里,环着襁褓的手有些紧——韩思弦的事尚且历历在目,梨园的事又近在眼前,韩璋对着韩益明明是有些怕的,可这一次他却很坚决:“大哥,女儿的名字我想自己起。” 韩三爷得女,府中各院都送去了礼物。 并月堂自然也不例外,温宜和韩旭没去探望,却一人出了个金锁,凑成一对,让明秋和扶光一块儿送去,纹样刻的是如意呈祥—— 先前赫氏把江湖道士请进府中,险些听信迷信偏方,若不是温宜及时阻止,赫氏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还不知会怎么样呢,这些天韩旭受了伤,府里没人前来问候,倒是这个先前和他们不对付,还快要临盆的三夫人,差人送了些补品来。 温宜想着当初自己问赫氏为什么想要儿子,她同他说是因为三爷不想要女儿。 想要儿子和不想要女儿,这两句话听起来多像,换做旁的人家,定会以为他们是重男轻女,可这里是韩家……时至今日,温宜和韩旭早就明白韩璋不是不想要女儿,而是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女儿将来会和当初的太后,如今的韩思弦一样,变成韩家的棋子。 韩璋早知晓承恩侯是报着什么目的让韩老夫人把韩思弦从苏州接来的,可他又能如何?他也是韩家子弟,还是个庶出,他想要在这个家里好好的活着,只能跟随韩益……他身在其中,尔虞我诈的事做了,丧尽天良的事也做了,坏事恶事他一件不落地干着,另一边又自知手段残忍,不然也不会有这番话。 至于他对韩旭…… 三夫人赫氏是户部侍郎的长女,而当初韩璋带着韩旭在外头同那些狐朋狗友结交时,那个邓昌明便是户部主事之子——那段时日,韩旭结交纨绔的事,京城大街小巷都有耳闻,如果韩益真的在意他,不会不知道,而知道了也没提,是不在意还是故意为之? 邓主事是赫侍郎的下属,前阵子户部尚书左士诚又受韩益指使,在朝会上对大皇子攻讦,整个户部几乎都是韩益的人,余氏是为着要把韩旭养成纨绔的性子,可这也不是当时的韩益想要做的吗? 再者,当初韩旭在铺子里遭人暗杀,为了不叫温宜担心,韩旭将此事告知韩璋,他身在御前司,负责拱卫皇宫和京畿,这才调了些人去东街。而韩旭前脚才将此事告知,后脚韩璋便把此事告诉韩益了,也是因此,韩益才和二皇子搭上了线…… 大半年前,韩璋千里迢迢去峪北接他,他算得上韩旭这么多年来,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亲人,可这个亲人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事到如今,韩旭没再细想。 对于韩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陪王文玉挨打又陪邓郃下河修堤,还护住了赫氏肚子里的孩子,应当不算辜负他千里相迎; 对于韩益,他棋局已入,棋子已做,一而再再而三让他圆了谋算; 对于韩老夫人,他自认孝顺,替韩玿寻医,给韩玿挡箭…… 件件桩桩,韩旭无愧于心,生养之恩已报,这个家里,他谁也不欠。 风霰纷纷,玉尘簌簌,积雪浮檐,院中增暮,又是一日冬。 韩旭的右肩伤了,整个右臂都不好动弹,韩旭自己觉得没什么,男人哪有不受伤的?何况他这种上过战场的。更重的伤他都受过,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但温宜却不准他乱动——先前她之所以这么紧张,就是因为韩旭伤的是右手,如果恢复不好……韩旭是个卖手艺的,他的手要是落下毛病,不说打铁,便是写字都会受影响。 她有时候会偷偷看韩旭肩膀上的伤,那箭头正好扎在他肩膀胎记的位置——韩旭的右肩有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浅茶色的,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形状,也不知伤好之后,还会不会在。 可温宜又想,都伤成这样了,箭簇拔出来时,血肉模糊一片,应该不会在了,那个当初唯一能证明他是韩家血脉的证据,就这样消失了。 原先温宜睡在韩旭的右手边,夜里睡觉时,还枕着韩旭的右手,如今受了伤,温宜怕压着他,两人就换了位置,而也不知是睡得不习惯还是故意的,温宜醒来的时候发现韩旭又压着伤口睡觉,只得又把韩旭推得翻过去—— 韩旭没醒,任她摆弄。 她不省心地叹了口气,将韩旭的上衣解开,替他换药。 棉布换下来时,上头都是血,里头的血肉和药模糊成一片,可韩旭什么反应都没有,平日问起来时都说不痛,伤口一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怎么可能不痛,温宜光是看着心就揪起来了——箭是她取的,只有她知道那箭簇究竟扎得有多深。她心里想着那日的情形,指尖似乎还在颤意,连带着上药的动作都很轻,边上药还边轻吹着,像是这样就不会痛了。 韩旭原来是闭着眼的,这会儿却突然睁开了,虚搭在温宜腰上的手揽了揽她的腰:“你上药就上药,别吹,等会儿给我吹起来了。” 他说是这样,可分明已经起来了。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轻轻地碰着,而他们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温宜还是被他看得红了脸,她想走的,但她睡在里侧又很规矩地不好意思从他身上跨过去,便只能生气地侧过身,等他下去。 就这么等了一刻钟,她想起来棉布还没粘好:“……好了没有?” “……没这么快。” 温宜偷偷在他腰侧捏了他一下。 只他的肌肉太结实,根本捏不动,像是给韩旭挠了个痒。韩旭笑了一下,捏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真快了你又不高兴。” 温宜捂着他的嘴,红着耳朵尖:“你先快,再看我高不高兴。” 这是真有出息了,连这种话都敢接,韩旭把人抱过来:“也不知道受不住的是谁。” 她说的分明是时间,到了他这就成了速度,他真是流氓来的,温宜怎么都说不过他,只能在他怀里仰着头,把还没包扎好的伤口继续粘好。 其间,韩旭埋首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的馨香,任由她动作,虽然还挺着。 温宜乖乖的,处理好他的伤口后没有离开,指尖轻轻地往下,在他心口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往下,在小腹上勾勾搭搭。 韩旭就把她的手捉住了。 他不想做。 从梨园回来的那日,温宜便觉得他不太对劲,她不知韩旭是不是还在为韩老夫人的话而难过,却也觉得那日她明明把他哄好了,于是她在他耳边轻轻地问着:“你怎么了?” 酥酥麻麻地感觉从耳下往下蔓延,它轻跳着,存在感愈发明显,然而韩旭只是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闻她的味道,没有说话也没再动作。两人就这样等着等着,没一会儿便睡着了,从清时到了日午。 等到真正收拾妥当,院子外头来了人,说是梨园有人要见他们,是韩二爷。 比起上次见面,韩玿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些,像是受惊未定。也是,大病未愈又逢一难,普通人都要伤筋动骨,何况是他。 而比起上次见面,韩玿对他们客气了不少,没站在门前逐客,屋里还备了热茶。 这回他没有口上答谢,也没有让恒叔代为行礼,而是坐在四轮车上,对他们深深一拜:“今日厚颜相邀,是想同两位说两句感谢,再说一声抱歉——一谢韩旭小侄披雪夜行,为我寻医,二谢你不介无礼,仍替我挡箭。”他说着,无声地重重一叹,“最后是想说一声抱歉,母亲所作种种,皆是为我,对不起。” 披雪夜行、千里寻医,知道这件事和知道做这件事的人是韩旭时,韩玿和韩老夫人感同身受,那是韩益的儿子,韩益欠他们的如何还都不足够,如果仅仅只施点恩惠就想让他原谅,那他这些年的痛不欲生又该像谁讨公道? 他们不是同辈,按理上一辈的恩怨也不该下一辈来偿还,所以在韩玿表示了对他们的不欢迎之后,韩旭竟然还替他挡了那一箭,这是出乎他意料的。那日在厢房,母亲对他们的无情和歇斯底里,他虽没有醒来,却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无端被卷进这些纷争,并不是他们能选择的,他们何错之有? 不过是同他一样,被困住罢了。 或许是因为一直生在这样的人家里,见过了太多虚情假意,所以偶尔一次遇上真心,叫人不知如何回应。 他把母亲和韩益的恩怨讲给两人听:“今日同你们讲这些,并不是想要你们的原谅,我是个残躯之人,已经斗不过韩益了,能做的不过是提醒——按理来说,这些话我不该说,因为那是你的父亲,可据我所知,你们的关系算不上好……” 这话说得难听又刺人心,可说的人语气平常,听的人也神色平平。 “韩益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者,是个没有情感的人,只要有利所图,他都不会放过,不论这个人是自己的至亲还是挚爱……”韩玿说这句话时,深深地看了韩旭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 “他之所以安排这场刺杀,很可能是为了转移皇上的注意力。” 朝会上那场争锋,已经让皇上起了疑心,韩益必须有所行动,才不至于在大厦将倾之前便铩羽而归。 “这场刺杀,最好的对象本该是他,但他却选中了你我……我偏居梨园数载,活着与否,影响不了大局,倒是你——近来有没有什么让他生疑的地方。” 韩玿这话一说,便让两人想起他们最近正在追查的方师傅的旧事。他们目前所接触到的与方师傅的事关系最密切的就是韩玿,因为方师傅之所以会去军营里,就是因为韩玿。 先前韩旭让工部的小吏帮忙整理了方戟尚在工部时的所有卷宗,查到了天启十三年,方师傅频繁出入兵部,几乎是被“调”走了一年。 他曾问过方师傅的随侍小吏,知不知道方戟被调去做了什么,小吏说不知,后来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邓科,他也说不知…… 按理说来,这种跨部门且长时间的差遣,该有官牍文移才是,可他翻遍案卷,非但不见半纸批文,连句口头的交代也无。既如此,那方戟在兵部所做之事,要么不合规程,要么便是机密,不仅旁人无从知晓,连方师傅自己也闭口不谈。 “既是如此,方师傅为何中途又抽身督建承乾园的戏台?是因为圣上口谕?”温宜沉吟片刻,“只怕兵部不是‘调’他,而是‘借’他,人借去了,但还是工部的……” 也因为是借,工部若有圣上布置的差事,兵部就是想拦也拦不得。 “可兵部到底借方师傅去做什么?”这么机密,连方戟当年的随侍小吏也不知道…… 结果韩旭说:“做火铳。” 温宜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旭:“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第二次遇到方师傅,便是在军营,他当时之所以会去,便是为了火铳。” 天启十三年,姜帅带着新研制出来的、才有一点成效的火铳进京述职。那东西机密非常,除了皇上和兵部的几位大人,谁都没有得见。 当时那火铳还只能连发两枚弹丸,近十步方才命中,却叫宣景帝大为震撼。力排众议给定远军拨了五十万军费就为了研制这东西。 而也是同年,工部营缮司主事方戟被借去了兵部。 这是个品阶不高,可才入工部就有百工才名,公输之称的全才。 他能去,谁也不意外,却因为事涉军机,方戟谁也不能说。 韩旭尚不懂官制,但他这么说,温宜便明白了:方戟因为通晓火铳制造,被兵部密调参与研制,但他所涉之事是机密,不能留有记录,同时为了不让他这一年的考绩落空影响仕途,有人将他的名字挂在了修建戏台一事上——这是事关太后寿宴的大事,工部需有人督造,方戟名在差中,具体事务由工部都吏贺仓负责,这样年底考评时,他便有一桩参与钦工的功劳可写。 这是官场的常见操作。 可也是因为这个原只是挂名的工事,酿成韩玿的惨祸,让方戟被贬为奴。 韩旭尤记得邓科的话:“此事全赖贺仓收受木商贿赂所致……可这批木料质量到底有多差才会在戏台尚在搭建之时,便断了梁柱?贺仓也是工部出身,就算他收受贿赂,用这样劣等的材料,就不怕东窗事发?” “他不怕,或者说,他就是为了东窗事发。”温宜抬起头,却忍不住皱眉,“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韩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第一个死的人就是贺仓。 “……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方戟。” 温宜反应过来:“他们想让方师傅去军营?” 韩旭从军之后,兜兜转转了大半年,才被调到了定远关,之后又在军营里遇到了方戟。 当时两人都很意外,韩旭是意外方师傅怎么会在这里,而方师傅是意外他才这个年纪,怎么会来当兵,后来方戟就以研制火器需要精铁为由,将韩旭带在了身边。 温宜想到什么,怔怔地看着韩旭:“当初韩二爷被房梁压断了腿,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要方师傅偿命,是侯爷从中调和。” 两人皆因为温宜的这句话出了一身的冷汗。 温宜的心口怦怦直跳,但还有一事不解:“他们看中了方师傅的本事,直接把人调去军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可韩旭说出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她竖起了寒毛:“因为方师傅先去的不是定远关,而是荆楚昌州。” “……他们也想造自己的火铳。” 韩旭和温宜拜别韩玿,最后问的是:“你们为什么会认定侯爷知道被压在戏台下面的就是您呢?” 韩玿因为这话沉默了片刻——韩老夫人世家名门教养出身,兰心蕙质,韩玿年少时也是公子无双、清容有度,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因为那日我同他说过我要来找他,而且……那个往戏台底下钻的孩子他认得我的,那人是兵部职方清吏司吴郎中的独子。”韩玿说着,顿了一下,“不对,不能称呼吴郎中了,如今该尊称一声尚书大人。” 韩旭眉头一皱:“祖母不是说那孩子死了?” 韩玿却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了,那是独子。” 当年,吴显鸻的儿子因为贪玩,不小心把手里的彩球滚进了正在封顶的戏台里,也是碰巧遇到了正要去着韩益的韩玿。 韩玿看到个小儿往正在修缮的戏台钻,自然被引去视线,结果没想到竟看到了戏台的梁柱正在断裂,他想也没想地就往那处跑,叫吴家小儿赶紧出来,可谁也没想到那小孩没事,出事的反而是韩玿…… 闯了祸事,吴家小儿不敢走远,瞧见了韩益,又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他到底还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又吓坏了,支支吾吾着根本不敢说清。 后来东窗事发,韩益虽也沉痛,可他想的更多的是自己,他心知自己一方面可以利用此事顺利承袭爵位,另一方面也有了拿住吴显鸻的把柄——为了让儿子活命,吴显鸻将兵部有火铳和方戟是总负责人的消息告诉韩益,可这件事韩益早就知道,吴显鸻思来想去,给韩益想了个法子,而这也是为什么方戟会在峪北停下的原因。 吴显鸻从峪北上奏的需要调兵救灾的折子知道峪北正逢洪灾,便暗中谋划将方戟发配去了定远关,地方官府有征调流犯的权力,可以顺理成章地让方戟被留在峪北,到时候他再以密旨勾抽,谁也不知道方戟的去向。 方戟就这样被送去的荆楚,在那里研制了三年的火铳。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从韩思弦开始,到韩玿,到方师傅……每一件都与韩益有关,也每一件都沉重非常。 它们压得人喘不过气,以至于回来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天色渐沉了,连黄昏都挂上了星子。 而今夜明明有月色朗照,却叫人觉得分外的清冷。 温宜给韩旭换药的时候,见他有些出神,用手戳了戳他的脸。 韩旭扬了扬眉,无声地问她做什么。 “所以你知道方师傅去了哪里吗?” 韩旭沉默了一下,说:“在这里。” 温宜抬眸看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新烛教入关之事。” 温宜当然知道,刘辰翁曾在《春景??寒食月明雨》中提 “汉苑传新烛”,此句明面上写的是寒食禁火后重燃新烛的场景,可实是暗喻王朝更迭,叛军以此为旗号,意欲推翻朝廷,兴建新朝。这是天启年间气焰最盛的乱党,能止小儿夜啼,温宜小时候虽不喜欢哭,却也被韩璋用来吓唬过,所以记忆犹新。 “方师傅便是死在了这一场暴乱中,其间还死了许多人,他是唯一一个跑出来的,但他还是没能活下来……”韩旭目光远远地定在某处,“我说他在这里,是因为我安葬了他的尸骨,却带着他的衣冠入了京,他得的是不可生还的圣旨,如今这样,应该能魂归故里了。” 温宜闻言,指尖轻轻地发颤着,韩益当年到底是谋划了什么,才酿成了波及到如今的惨祸,而到底是造了怎样的杀孽,才叫他仅仅只是起了疑心,就对自己的亲儿子起了杀心…… “你害怕吗?”温宜问他。 “我不害怕。” “那你难过吗?”温宜又问。 韩旭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这几日看着心情都不好。” 可不论是韩老夫人说的那些伤人的话,还是知晓了韩益的心狠手辣,温宜都不觉得这些能把韩旭困住。 韩旭看着她眼底里的忧心,觉得自己太过糟糕:“我是心情不好。” 决定来京城的时候,韩旭什么都没想,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来也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真正的亲人到底什么模样。 所以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知晓了谜底的韩旭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过,毕竟同样的事早在五岁之前他就已经尝过了,如今只不过是重蹈覆辙。 当时他年幼,尚不懂什么是失去,而如今的他,好像也并未失去什么——说好的来看看,如今就当是看过了。 温宜问他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会来吗? 他无法替过去的自己判断对错,因为他已经知晓结果,让现在的他重新回头再选一次,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来,因为相比于失去与难过,他已经得到太多了。 不是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人才是家人,可他却在这样的不同里,找到了要共度一生的人。 西窗未落,有雪盈额,可方才一路牵手回来,他们已经淋过同一片雪了。 韩旭看着自己,又想着温宜。 可她明明可以不淋雪的。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不用卷进这些事来。 先前祖母同他说起与温家的婚事,那话模棱两可的,叫韩旭现在才知道,原来韩家是故意趁温老夫人病重,上门逼亲。 他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何温宜当初刚进门时那么谨慎纠结,担心他回门时,温母温父不喜欢他…… 她对他说过她是愿意的,只是不乐意罢。从前他以为是因为他们素未谋面,他又出身乡野,不是读书人,却没想到竟是这样…… 这件事,温宜从未同他说过。 可韩旭又想,她能说什么? 说她是因为被逼迫才嫁给他的,说她其实不愿意吗?可说出来之后呢?她能如何? 怪韩家吗?可韩家确实拿出了世所稀有的悬阳丹救下了祖母。 怪韩旭吗?这跟韩旭又有什么关系,当初被偷换也不是他能选择的,穷乡僻壤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这事还要怪罪到他身上…… 怪韩识嘉吗?他寄人篱下,自身难保,寒窗苦读数十载,就算愿意为了温宜放弃举子身份,温宜又真的敢嫁给他吗? 还是怪父亲?一边是祖母的命危在旦夕,一边是寻药无果,父亲也尽力了。 她能怪谁? 她谁也怪不了,到最后,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是个女儿,怪自己时运不好,她发不了脾气,到最后只能生个闷气…… 可其实温宜不是不能怪,这些人哪一个她都可以怪,但她没有,因为她不是这样的人。 但偏偏就是这样,才叫韩旭觉得难过。 他忽然觉得那天他不应该去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的,这样她就有了出口,至少可以说是被诓骗了,但他去了,让她怪不了任何人还要同他说一句愿意的,这口闷气憋在心里,只剩下委屈。 温宜没想到韩旭这些天来一直在想的竟是这事…… 是啊,她能如何?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怪罪的人,只能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难过与悲伤。 她靠自己惯了,自知无能为力,连怪别人的念头都没有。 她委屈吗?或许当时是有的吧。 “如果我觉得委屈怎么办?” “……那我会说,不会回来。”这是唯一一个叫韩旭却步的理由。 他来,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不来,也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 可就是这么沉重的时候,温宜却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轻地捧住他的脸,说:“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韩旭看着她。 “如果我喜欢你,这道题就有了新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韩旭:我不想做。 :不,你马上就想了。 我来了~ 作者写这么多剧情线,就是为了写这个啊啊啊啊~!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04章 第104章 话音才落的瞬息, 韩旭握住了温宜的手腕,问她:“什么意思?” 晚晴风歇云来去,天淡花疏雪数枝。今夜无雪, 可夜色并不寂寞, 甚至透着几分温柔,就像温宜的目光:“你明明知道的。” 她捧着韩旭的脸, 当初那双叫韩旭一眼心动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先前不是一直问我要我的喜欢?” 是啊,先前一直追问温宜的是他, 可如今不敢问的也是他—— 先前刚开始喜欢温宜的时候,韩旭说的是在意。 在意她的喜怒, 在意她的哀乐,在意她是不是也在意自己。那时他看温宜, 只想拥有她, 不管是身还是心,想要她和自己一样的心情,所以他吃醋、提醒、追问…… 他有些心急, 却也在这样的拉扯之中感受着甜蜜。 这份在意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喜欢的? 好像是从温家的事之后, 他知道温宜之所以会嫁给他, 是因为叔母和姨娘的算计, 他知晓了她的曾经, 她听闻了他的过去……再后来韩思弦入宫、韩识嘉离京,他们遇见了太多的不开心。 可那时的韩旭始终没有彷徨,他投身永定河的督建,准备长成羽翼, 他轻声问着自己在温宜心中的进度,像是想要给她的不开心带去一点安定,如果温宜也喜欢他, 是不是就能变得轻松和开心。 对于这件事,他和温宜没有谈过,但两人却很有默契。她知道韩旭为什么追问,韩旭也知道她为什么迟迟没说给他听,这是个相守一生的承诺,韩旭野心勃勃,要许她一个庇佑一生的死生契阔,温宜笃信不疑,要应他真心真意的与子成说,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可渐渐的,韩旭没再问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问的,或许是从察觉了韩老夫人的真心,又或者是发现韩家与方师傅的事有关……韩益的阴谋、韩璋的假意,甚至他的经历、他的来历、他的如今、他的过去…… 那些原本不过是他一个人需要承受的事,如今突然有个人要同他一并扛着…… 想到这件事,韩旭下意识皱了眉。 他是想要她的喜欢,可现在却觉得如果她真喜欢他了,会不会难过——韩玿的提醒并非没有由来,若当初真是韩益设计把方戟送去的军营,那他很可能会知道韩旭也曾出现在定远关。 他修了堤坝、进了工部,还让人查方师傅的过去,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很可能与方戟有交集。如果韩益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梨园那场刺杀就是一石二鸟的试探。那是个信号,是在告诉他们,韩益已经盯上他们了,那么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韩旭都首当其冲。 他们早已领教了韩益的手段和心计,当初韩玿被压断腿的事不过是凑巧,可韩益却根本不在意断腿的人是他的血亲,他顺水推舟地坐稳了爵位,让吴显鸻将方戟暗度陈仓放到荆楚,还顺利地在兵部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此人城府之深叫人胆颤,韩旭看着尚且心有余悸,何况温宜。 她明明是暖阁书香长大的女子,为什么要因为他经历这些? 从前没有喜欢上一个人和刚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韩旭不懂,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叫心疼。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心甘情愿等自己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时候才听她说一句喜欢,所以见不得她经历风雨。 “她比我们想的还要厉害。” 这话还是先前他说给韩识嘉听的,可如今才过去多久,这句话就还给了自己。 他是觉得她不厉害了吗? 他知道不是,但他依旧不想让她经历这些,她已经因为他受了太多委屈。 温宜轻轻描着他的眉眼:“你觉得你让我受委屈,可这么久以来,我的所有委屈都不是因为你,而不论你知不知道侯爷都做过什么,这些事他已经做了,与你无关,你也无从阻止。你以为你来是拖累我,可我觉得恰恰相反,你是来救我的——承恩侯想要向皇上证明他没有争权的野心,只是纯臣,韩识嘉我便嫁不得,可有老侯爷的遗言在,不论韩家的长子是不是你,我都会嫁进韩家……”温宜顿了顿,“如果这个人不是你,那便是韩识烨,甚至韩识钦。” 这话说得韩旭心口一紧,连眉头都不自觉皱起来了。 温宜又用手指轻轻帮他分开。 “你回来,不是引火烧身,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而是一个契机,一个揭开一切让我们知道真相的契机——方师傅为什么会去荆楚,侯爷想要做那批火铳是为了什么,又用去了哪里,他为什么害怕被人知晓,这些都应该有一个交代……你的出现不是拖累,想想那些因为你,河堤不用改道而间接救下的百姓;想想姜老,如果没有你,他能不能走出心结,他老人家往后又能靠谁怀念姜帅和母亲?” 温宜的话音清婉,可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你明明是来救我们的,为什么会觉得担忧呢,你应该想,如果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 韩旭因为温宜的话,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艰涩,他说:“……我知道。” 温宜始终温柔地提问:“可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没有信心。” 是啊,他为什么这么没有信心…… 他用了师父的名,替师父去了战场,那是生死攸关的地方。 出发前的那一夜,两人坐在院子里说了一宿的话,师父说:“当初把你买回来,就是想有个人能给我养老,如今你去,咱们债也算一笔勾销。” 当初韩旭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还说:“那我还想欠着怎么办。” 师父没说好与不好,只是敷衍地摆手说:“再说吧。” 后来韩旭才知师父是什么意思——将不可先计死生,计则胆怯,要上战场的人,如果太在意能不能活下去,仗还没打就先输了。 师父不希望他带着牵挂走,因为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怯,会惧。 那时的韩旭并不胆怯,因为他经历了洪灾,知道生死有命,就算自己真的有一天死在战场,还过师父的养育之恩,也能算没有遗憾。 他孑然一身,自认生死无惧,可那是从前。 如今,他有了温宜。他看着她那双明亮漂亮的眼睛……他当时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一路走来有这么多的风雨,他明明早已经喜欢上她,却还是会为她而心动,比如她明明很害怕的,却还是不顾脏污地从巷子里将受伤的阳团抱了回来;比如她彻夜不眠,替他手书治河条陈,就为了不让他白白受伤,不愿他的付出落空……再比如昨日,他知道了韩老夫人的真心,知道了这个家里没人希望他回来,她却说他不知自己对他们来说到底有多值得……他是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明白,那就是他时常因为这个人而怦然心动。 从前无惧生死的他开始变得有些瞻前顾后,因为他知道往后的路会难走,也因为知道这个人会始终陪在他的身边。这个人让他变得坚毅,也让他变得柔软。 多思则忧,多虑则惧。 温宜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明明是她要看的,可看着看着却像被烫到了一样——韩旭的目光太深太沉,仅仅只是对视,便叫人深陷其中。温宜在这样的沉沦里看到了这个人对她的珍视,也因为里头的厚重生出一股胆颤。 她心口发烫着,酥麻的感觉渐渐传到指尖,叫她甚至不敢触碰韩旭的眉眼,好像一碰就会露馅:“……你好像很喜欢我。” 如果说她从前的迟迟不说喜欢是对韩旭的相信,那如今说出口的喜欢便是约定。 是啊,他们已经知晓了未来会有一段难走的路,但只要他们在一起,那就不会为难。 这话把韩旭直接说笑了:“是啊,我好像有点太喜欢你了。” 温宜也笑了:“那怎么办呢?” 语调轻扬的话像是鼓励,鼓励韩旭继续问下去,也仿佛是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问,她便会答。 韩旭握住她的手,慢慢将人牵进怀里,说得郑重:“你也喜欢我一下,可不可以。” 而明明是温宜要他问的,可等到他把话问出口,又开始秋后算账:“我想说可以,可又觉得他好像也不是很想听。” 不然怎么会没有信心。 韩旭捏着她的手心,对她的话并不以哇,他早知道的,她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 他认错道:“他想的。” 温宜的手从韩旭的手心里钻出来,敲了敲他的鼻尖,佯做生气:“想也没用,负心汉。” “他错了。”韩旭认错很快,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问的是,“你想怪他吗?” 温宜的呼吸慢慢一滞,笑容落了下去,过了片刻才皱着眉开口:“……你是故意的吗?” 他对她说知道她谁也不会怪,却又大大方方地告诉她,自己的没信心,他将自己的怯懦彷徨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铺陈开,就为了让她可以怪一怪他吗? 韩旭带着笑,不答反问:“要怪吗?” 那笑里,明明带着紧张和犹豫,可比起这些,她的开心和如释重负才是叫他更在意的。 温宜的心间泛起细密的麻意,甚至有些疼了,像是没想到一个人的喜欢,竟可以这么的举重若轻:“……可以怪吗?” “只要你想就可以。”韩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喜欢一个人,可以拥有对他得寸进尺的权利。” “可我还没说……” 韩旭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睛里始终带着灼灼的笑意。 这一瞬,温宜想了许多,甚至皱了眉,但很快又松开了,她轻提起一口气,像是管不住自己的情绪,而那个情绪就叫做:“我喜欢你。” 温宜同他说过许多好听的情话,这句最简单也最简短,可她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在韩旭听来,却胜过她从前说给他的许多。 韩旭因为这几个字怦然心动着,直觉自己又一次为她动心:“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话音未落,吻就咬上来了。 唇舌勾缠,呼吸相闻,韩旭在骤然逼近的亲吻里夺走了她的呼吸,仅仅只是须臾,就让温宜陷入窒息。温宜在这样的亲昵里,感受到了他的悸动、他的情急,他今夜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这个吻里。 仰着头亲吻的姿势叫韩旭并不痛快,他左手握着温宜的后颈站起身来,吻却没有离开,把温宜吻得脚步凌乱、节节后退。温宜本就不算会亲,根本招架不住他的胡来,顷刻之间就乱了呼吸。好不容易靠在墙上时,以为终于寻到了支点,却换来了韩旭更深的吮吸。他含弄着她的唇瓣,也舔舐她的齿舌,叫她渐渐忘了生气忘了委屈,只剩意乱情迷。 夜风沿着窗沿悄悄攀进来,吹灭了几盏烛灯,不然温宜怎么会觉得看不清。握着她后颈的手带着骇人的烫意,烫得温宜下意识踮起脚尖,环住韩旭的脖颈,迎了上去,像是要用距离,换回一点的可以喘息。 可也是这个动作,叫她碰到了韩旭粘着棉布的伤口。 旖旎渐生的距离里,像是骤然落了雨,叫温宜有一瞬间的清醒,她怕自己把韩旭碰痛了,也怕再这样下去不行。轻解罗裳,兰舟已上,这样的担心在韩旭看来就是走神,他将温宜的两只手握住,轻易压去了她的头顶,这个姿势叫她整个人都只能往自己怀里靠,韩旭感受着她的玲珑,也叫她感受他的强硬。 “伤、还没……”温宜又羞又怕,脸红成了一团,她被吻着,声音断断续续。 韩旭含掉了她泄出来的声音,俯身把人抱起来抵在墙上,重新吻了上去,叫她连那几声担心都变得多余,然后在温宜几次喘息不过的间隙里,将她的手搭在肩上,吻落在她的肩窝里:“想怎么抓都没关系。” 温宜不敢抓他,甚至不敢出声,好像这样,伤势未愈就放荡无矩的人就不是她一般,她推着他,手却攥着他的衣襟,说不能继续。 韩旭喜欢看她羞怯的模样,不那么规规矩矩,也不那么事事周到,他把手伸进她的手里与她十指相扣,叫温宜刚找到借力的地方,就碎了声音。 几阵风息,确有烛灯灭,他们在影影绰绰里,模糊得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他今晚有些急切,也带着几分情急,落在温宜身上的每一个吻都留下了痕迹,夜深人静之时,有霜落乌啼,细雨泠泠,也有叫人听来羞涩也断断续续的低吟。 寒梅缀琼枝,明月渐玲珑。 到底过了多久,温宜有些记不清,只知道韩旭很久都没好,她又累得不轻,抱着他脖子的手逐渐使不上劲儿。她细细地发着抖,有些想要放弃,不知觉的变化叫韩旭轻吸了一口气,手上的青筋愈发明显,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累了。”温宜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声音跟雾似的,叫人根本听不清。 韩旭把人放下来,轻哄着人:“那站一会儿。” 站着比抱着好些,起码有一只脚能使劲,但那是往常,如今两个时辰过去,温宜早已经没了力气。她摇摇欲坠地站了一会儿便不自觉地往下滑,看起来可怜兮兮。韩旭知道自己娶的是个文弱的娇小姐,只得抱着人往榻上去。 温宜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刚躺上榻,整个人软得不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韩旭拍拍她的腿侧,就叫她重新张开了怀抱。她环着他的脖颈,闻到他身上除了汗还带着血腥气,于是有些扫兴地在仰着脖颈的喘息里叫他慢些:“伤口……受不住。” 韩旭将粘在她面上潮湿的发拂开,吻得轻轻:“那你呢?” 他的发丝随着动作落在她颊边,温宜刚好侧头,像是吻了他的发,用低哑的声音说:“……还可以。” 这夜无雪,水池因风皱,月色攀西楼,小窗如昼,情共香俱透,千里人长久。 温宜是几时睡去的,她自己也记不太清,只知道昏睡过去前,好似看到了窗纸上的朦胧日色。 日上三竿的时候,厢房里头还是静悄悄的。 明秋和桃月在外面走来走去,两人都有些着急,因为已经快午时了,却始终没有听到屋子里头的动静。小姐和姑爷向来早起,从没有睡到这个时辰的时候,她们有些担心,但又知道姑爷不喜欢外人进厢房,只能耐着性子等到晌午。 日色又偏,明秋才终于下了决心,小心推开门缝,想看小姐和姑爷是不是出了事——只才推开一点,就看到堂屋里散了一地的衣裳,连桌上的茶盏和桌布都滚落在地……这一眼叫明秋红了面,她连忙退出去,撞到了也想一探究竟的桃月却没有解释,只说了叫下人们不用靠近。 外头的声音惊动了里头好梦的人。 温宜睡在韩旭怀里,睡梦中好似听到了“吱呀”作响的开门声,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下。她半梦半醒地在韩旭怀里翻了个身,可仅仅是动了一下就僵持在了原地,因为身上痛得可以。 韩旭感觉到怀里的人的动静,手下意识将人摸了个遍,像是对她这个状态很熟悉:“……怎么了?” 温宜其实没有醒,睡眼惺惺,半阖着的眼睛透着薄红,那丁点溢出喉咙的声音,带着同昨夜如出一辙的哑意。 韩旭屈指刮了刮她的侧颈,像是在安抚她的不舒心。毕竟她昨夜有了往时少有的声音,以至于只是听见自己喘息,就面红耳赤得可以。可不论是她的低吟还是她的红晕,在昨夜的韩旭看来都像是战利品,更何况如今。 他将人往怀里又拥了紧,用同样低哑的声音回她:“没事,继续睡吧。” 两人这一睡,就到了傍晚,再醒来的时候,都有些无精打采的,也不知到底是睡够了,还是没睡够。 早膳没用,午膳没吃,如今直接吃上了晚膳。 韩旭原本是最在意这个的人,这会儿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占理,说也是白说。而原本因为手伤的缘故,这几日都是温宜喂他吃饭,可昨日他将人欺负到了天明,伤口又裂开了,今日便没了这个好运。温宜没有喂他,叫韩旭用左手吃饭,韩旭瞧着她脖子上露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红印,受了她这无声的脾气。 也是用过晚膳之后,两人的精神头才稍微好些。卧房里似是还残留着昨日缠绵的气息,两人心照不宣地转去了书房。 精神不济,温宜是想泡茶的,但韩旭不许:“现在喝茶,晚上还睡不睡了?” 两人因为这话对上视线,想的是明明刚刚才醒…… 后来到底还是没泡酽茶,温宜让明秋煮了姜枣茶,说是补气血—— 昨夜温宜说了可以,韩旭便压着人做到了天亮,答应了人家去洗,却把浴桶里的水洗得漾出来了。做完之后,韩旭的伤口果不其然裂了,却睁眼说瞎话地哄着温宜睡觉。 也没想到温宜始终惦记着这事,今日醒来就要看,韩旭说不用,再一问才知道原来自己找大夫偷偷上过药了。 这就是做贼心虚。 温宜觉得他道歉的方式有些粘人:“怎么不问是谁要补气血?” 这是个台阶,韩旭从善如流地让明秋再加泡一壶:“两个人都补。” - 照水阁。 鹊桥脚步匆忙地端来药箱,放在吕姨娘身侧,伺候她给二少爷上药。 自从瞧见儿子带着一脸伤回来,吕姨娘的眉头就没放下过,她皱着眉给韩识钦上药,话声絮絮的:“……脸肿了,嘴角也流血了,韩识烨竟敢打你!” 韩识钦是在自家书堂前的花园里被打的—— 那会儿才下学,几个富家子弟凑在一块儿靠说人闲话解闷,开口就是一句:“听说你家韩二少就要和郑家大姑娘成亲了。” “郑家?哪个郑家?我怎的不记得京中有这么一户人家。” 话音未落,便传来了一阵嬉闹嘲笑之声。 “赖兄自然没听过了,一个田垄边的破落门户,哪可能入得了赖兄的眼。” “据说这郑家门第极低,祖上就出过一个六品小官,郑大姑娘的爹考了一辈子就是个秀才,在一个说不上名字的地方给人教书,简直是误人子弟。” “说什么呢!人家郑姑娘好歹是嫡出,配他韩识钦绰绰有余。”说话的人正是韩识烨。 众人听着又笑了。 赖兄连忙抱着拳鞠躬作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竟是郑家的嫡小姐,真是多有得罪——” 一群人吱吱地笑成一团。 假山之隔的后面,是韩识钦和几个友人。 他们听着几个连童试都考不过的傻子装着糊涂嘲讽,只觉得可笑。 这事换做从前,韩识钦定一声不吭,今日倒是难得回了一句:“郑家门第虽不算高,却是实打实的清正人家,郑老爷虽止步秀才,手底下也教出过举人、进士。”他说着话锋一转,也学着他们的语气冷嘲热讽,“不像有些人,自己仕途不进,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么大的年纪了,竟还要靠母亲四处打点、花钱替他张罗婚事……依我看,这哪里是姻缘,分明是知道他坏了脑子,花钱替他买前程罢了。” 友人瞧他平日寡言,今日倒是说话狠辣,便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当即也学着隔壁那些幼稚鬼嗤笑起来。 这些话音调不低,自然一句不落地传进了一山之隔的韩识烨的耳朵里。 韩识烨怒不可遏,翻上假山,从另一头一跃而下,骤然把韩识钦揍翻在地!说话时拳头已经打上了他的嘴角:“你说什么!” 那文远伯是文官重臣,最是迂腐讲究气节体面,这些年做官做得两袖清风,也得罪了不少人,多亏了文远伯夫人拿着嫁妆替他打点关系才不至于让柳家丢了爵位。这门婚事文远伯原是不愿意的,可他花着夫人的钱,又已经是这个年纪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文远伯夫人说家中实在拿不出银钱给儿子娶亲取仕了,文远伯这才松口。 余氏花了多少银子才说服柳家和韩识烨结亲,韩识烨心知肚明,也不痛快。 心知肚明,就是不能说出来的意思,今日韩识钦当着他的面竟敢对他这么冷嘲热讽——一个庶子,这叫韩识烨如何能忍? 韩识烨想着他方才的那些话,又往人脸上揍了一拳。 两边的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连忙上前拉架。 韩识钦倒在地上,原本干净的袍子沾了雪,整个人看着狼狈。他挨了打,手脚并用地格挡,直到身上的韩识烨被人拉开,像是才看清状况,张口便是一句:“三弟怎么也在——” 一句话,教韩识烨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韩识钦那话虽是在说他,却没有指名道姓,他若是生气,便是对号入座,但要是白白让他逞了嘴上功夫,他就不姓韩。 韩识烨气得眼睛都红了。 赖兄怕韩识烨还要揍他,连忙把人拉住,大喊着:“夫子来了——” 一群人这才散了。 韩识烨边走边回头,还啐了一口,恶狠狠道:“我早晚要把他打一顿。” 吕氏听着儿子的话,擦药的棉棒都折断了! 韩识钦咬牙切齿道:“娘,我真的只能娶郑家大姑娘了吗?” 他虽然也瞧不上郑家,但让他更看不惯的是韩识烨的得意。那人分明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比那韩旭还要多上“纨绔”二字,这样的东西凭什么能娶到文远伯家的女儿?就因为他是正室嫡出吗! 大夫人如今一门心思地要给识钦定下郑家的大姑娘,可那郑家就是个破落门第,祖上就出过一个六品小官不说,连她父亲都不如,而且那还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到如今,郑家最厉害的就是那郑大姑娘的爹,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秀才,韩识钦都已经是举人了,这门婚事分明就是在作践他们母子,叫他们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换做往日,吕氏早就到老夫人面前诉苦去了,可眼下老夫人因为梨园的事借病不出,她虽不知当日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府中的闲言碎语并非空穴来风,只怕韩玿的腿还真和侯爷有关系,既如此,识钦是侯爷的儿子,老夫人就更不会管了。 鹊桥站在一边,见自家主子被大房欺负成这样,难免心焦:“姨娘,咱们不若去求求侯爷吧?怎么说二少爷也是侯爷的亲儿子,侯爷总不能白白看着二少爷受这种委屈。” 吕氏捏着帕子,目光晦涩:“……家中出了这样的事,侯爷哪还有闲心操心我们?眼下只怕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这时候去求,反而着了余氏的道,真正促成了这门婚事。” 韩识钦搭在桌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闻言怒砸在石桌上:“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吕氏因为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吓了一跳,可也只是一瞬,她立刻出言安抚:“自是不会。”她将韩识钦的手牵到手中轻轻地揉着,目光微垂,再抬起头时,里头只剩狠辣,“既然这个家里谁都靠不住,那就靠我们自己。” - 韩识烨说要打人,便一直让人盯着韩识钦。 就这么过了三日,得知韩识钦要出门采买,韩识烨当即带人远远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东街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见韩识钦拐了进去,他抬手一挥,身边的小厮便蹿了上前去!麻袋罩头,按倒在地,拳脚闷声落下—— 韩识钦被按倒在地,还没来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上就挨了拳脚,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手上无助地格挡着,却只是徒劳,他被按在那里,寡不敌众,拳脚挨尽,只偶尔从喉咙挤出几声闷哼,像是反抗。 韩识烨站在一旁,看着麻袋里那团蜷缩的人影,冷笑道:“叫你逞威风。” “你不是很厉害吗?叫啊。” “不过是个妾室生的,好好安分守己就是了,招摇什么,全家就你一个会读书是吧。” “竟敢跟我出言不逊,什么东西。” 小厮们围着韩识钦打,又踢又踹,韩识烨觉得不过瘾,拨开几人,往那团蜷缩的人影上又踹了好几脚,直打得他不动弹了才肯罢手。 深冬的天,韩识烨把自己累出了一身的汗,扶着膝盖站在一旁喘气,叫人扯了麻袋,准备警告韩识钦——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那麻袋一拿开,里头的人竟不是韩识钦! 几人吓了一跳,韩识烨也不例外,顿时跌倒在地。 巷子里骤然一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久没人动弹。 韩识烨倒在原地几次咽了口水,才僵硬地连滚带爬地上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去试探他的鼻息。 这一试,韩识烨再次跌坐下来,脸上血色尽失——这人已经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105章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 石板小路泛着泥泞,瓦松在风里摇晃。 巷子里安静极了,静得韩识烨甚至能听见雨点从瓦片滚落下来的声音。 他大惊失色地跌坐在地良久, 是直到身旁的小厮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扯了扯他的衣裳,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少、少爷,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韩识烨才回过神。 他一脚把小厮的手踹开,张皇地环顾四周, 确定没有人,这才重新盯着面前的死人——那人看起来很瘦弱, 皮肤干皴皴的,大冬日的天, 袍子底下竟是一双草鞋, 脚趾都皲裂了……他刚才怎么没多看一眼呢,韩识钦怎可能穿这样的鞋! “这人看着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韩识烨喉咙僵硬地开口,“你、你们赶紧把人抬去埋了……还有!今日的事, 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小厮们面面相觑着, 皆是一脸惶恐。 韩识烨平日虽荒唐了些, 却从没闹出过人命, 这次算是闹大了。 可再怎么闹大, 他们的身契也还在余氏手上,再者,这人之所以死了,他们也有份……他们没敢犹豫, 得了韩识烨的令,趁还没人发现,连忙重新用麻袋把这人装起来, 扛着往城外的乱葬岗跑。 韩识烨见状,转头跑了,一颗心跑得怦怦直跳。 可没想到才从巷口出来,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这人死白着一张脸,活像个吊死鬼,阴气森森的,竟是韩识钦! 骤然贴面,韩识烨还以为是那死人,吓得魂都没了,再一次跌坐下来,语无伦次地看清面前的人:“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一直在这里吗!” 韩识钦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笔墨纸砚,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你们在干什么?”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正抬着人离开的小厮,“你杀人了?” “我没有!你胡说什么!”韩识烨下意识反驳,可也是这一瞬——他先是反应过来韩识钦看到了,紧接着看到韩识钦身上的衣裳同方才那人好像!他登时大怒,跳起来抓住韩识钦的领子:“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对不对!” 韩识钦一脸莫名:“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看到你们一直跟着我,才过来看看。”他双眸直直地看着韩识烨,嘴角还有被他打过的伤痕,神色却是无辜,“你真杀人了?” “还装!你分明就是看到我带人跟着你,所以才找了人假冒!不然这人的衣裳怎么跟你的那么像!前几日我们在书堂打架,你明知我想打你,如今却站在这里看着他被我打死!”韩识烨也看到他嘴角的伤了,怒不可遏,“韩识钦,你好歹毒!他的死全是因为你!” “韩识烨,你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可笑吗?我怎么会知道你还想打我?我又怎么知道你带着人跟着我到底是要做什么?”韩识钦笑了,而且是由衷地笑了,他甚至抬了抬手,给他展示自己身上的衣裳,“这人的衣裳和我的像吗?可这不是最普通的款式吗?你往这大街上瞧一瞧,有多少人同我这衣裳一样?” 韩识烨顺着他的话四处张望,好不容易看到几个人影,确实和韩识钦今日这身打扮很像,皆是儒巾襕衫、青圆领袍。只不知是他太慌乱,还是平时从没把韩识钦放在眼里,他根本判断不了韩识钦是不是平日就是这样穿的,还是为了设计他,今日故意穿成这样。 “而且我刚刚才发现你跟着我,这么短的时间,你让我去哪里找这样一个人?” 韩识烨还要反驳,可他根本反驳不了,韩识钦就算是个傻子,如果早知道他要打他,今日肯定不敢一个人出门…… “韩识烨,你娘没教过你吗?”韩识钦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语气一字一顿,“做错了事就要认,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就算没有犯错吗?”他手指用力戳着韩识烨的肩膀,“今日就算是父亲来了……也是你,杀了人。” 他的语气明明这么平静,可在韩识烨听来,每一句都像是刀剑,直戳他的心口。他全然茫然地看着韩识钦,再辩驳不出一句话。 韩识钦看他人傻了,无声嗤笑一声,话锋跟着一转:“与其想着怎么推卸责任,不若想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因为,我一定会说出去。” “你!”这欠揍的语气,叫韩识烨直接上手揪住了韩识钦的衣领,他又想打他了,可韩识钦看着他的脸色这么平静,像是根本不怕他。 他好像一直都不怕他。 韩识烨手上的青筋明显,就这么看了他许久,才咬牙切齿地松开了他的领子:“你要怎么样才肯闭嘴?” 韩识钦居高临下地看着韩识烨,甚至没理自己的领子,任它失礼地乱着,先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你放屁——” 韩识钦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笑。 可就是这样的场景,看得韩识烨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人从小到大都叫他看不惯——他学业不如他,也不如他得父亲看重,除了生母是嫡出,他从没赢过他一次。事到如今,好不容易能把他踩在地上一回了,却留了把柄在韩识钦的手上。 他双手握着拳,整个人都在抖,最后还是低着头喊了一声:“……哥。” 韩识钦扬了扬眉,心情很好:“孝悌忠信,夫子教了这么久,你今日总算是学会了。” 韩识烨沉着声音:“现在可以闭上你的嘴了吗。” 韩识钦笑了笑,对他的气愤置若罔闻,最后冷淡道:“可以。” “但我还要,你的亲事。” - 并月堂。 韩旭让人上了姜枣茶,和温宜各坐茶台一侧,看起来很是正经。可两人身上耽于情爱的痕迹依旧明显,温宜的眼底还透着红,端茶的时候,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头还有被握住的痕迹。韩旭也没好到哪去,衣领遮不住的地方,还能瞧见红痕。 也是好在不用见人,不然这个模样光是看着,便叫人觉得很是失礼。 不能吃茶提神,那便只能说话,毕竟他们现在确实还有许多的话要说,温宜问他是什么时候遇到方师傅的,韩旭答来,又是好一顿回忆。 “……官府强征民兵就是给定军营充数的,我们没练过武,轻易上战场也是送死,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在队伍后头跟着捡捡武器,偶尔遇着几个敌营的逃兵,将人生擒也算是个小小的战功。然后下次打仗时,就会让你往前站一点,让你能勉强看见真正的匈奴兵。” 韩旭就这样在军营里“混”了一年,手底下攒了一摞的“军功”,也从刚开始的因为杀人而坐在山头上发怔,变到后来的麻木。 “我几乎是快到第二年中的时候,才遇见方师傅的,那时候我和他应该已经四年没见了,他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意外,我见他时也如此。后来他告诉我,他来军营主要是为了造火铳——定军营里头有个厉害的军器营,专门负责研究火器,如今造出来的东西,十步之外,就能取人性命。” 当时韩旭还只是个刚会打一点仗的“愣头青”,觉得最厉害的人便是会红缨,红枪一出,敌军根本近不了身,而你却能取他们的首级。所以当韩旭听说了有十步之外就能杀人的武器,第一反应的震惊,第二反应是想要。何况方师傅说,这东西炼得好了,那就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1”。 韩旭遇到了方师傅,在这人海茫茫的军营里头也算是有了熟人,韩旭时常上阵杀敌,偶尔和方师傅交流火铳的事。方师傅是军营里的工匠,技艺超凡,受人尊敬,大家看韩旭常和方师傅在一起,便会下意识地对他客气,连带着上战场,也不让他往容易死人的地方去。 可这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他好过了,就会有人遭殃。而遭殃的人刚好又是管着韩旭那个百户的好兄弟,于是为了给兄弟出口气,韩旭就被调到了最前方。 那是他第一次负伤,也是第一次感觉自己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师父教他的那几个保命的法子起了效,还是方师傅不顾人阻拦,千里迢迢地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总之他从阎王手里捡回来了一条命。后来方师傅就以炼火器需要精铁为由,一直将他带在了身边。 那人先是他的老师,后来又救过他的性命,韩旭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报答。 温宜听得很认真,说话时声音轻轻的:“所以你当初之所以决定入京,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认亲,也是为了给方师傅找一个安息的地方。” 韩旭微微抬起头,像是怅然:“他的尸骨被我留在了定远关,那是困住他一生的地方,我想带他回家。” “所以你在工部,也是想找方家的祖坟吗?” “是。”韩旭看着铺在书桌上的东西,那是温宜先前为他画的开山钎图纸,可类似的东西,他从前见过更多,还都出自同一个人。 他的手掌盖在图纸上:“韩益想知道我都知道什么……”韩旭的语调深邃慢慢,“可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当年那个戏台案,明明韩益救了方戟一命,可却又像是把他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只这一切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们暂且尚不知晓。 温宜思忖着,像是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出法子:“……方师傅的祖坟怕是不好查。” 韩旭低低地应了一声:“当年方师傅离开京城后,他的亲眷也相继离开了。” 韩玿断了腿,贺仓死不足惜,韩老夫人因此迁怒了许多人,这个“相继离开”,有死了的,也有离开京城的,甚至不用韩家动手—— 方家不是出众的门第,方父是个没官职的举人,只能靠着精湛的木雕手艺,在富贵人家手底下做清客,方戟是家里的第一个“官老爷”,却不是“名门正派”出身,而是以技授官的“杂流”,这样的门第在世家林立的京城根本不够看,何况他们得罪的是承恩侯府。 想巴结承恩侯府的人知道方戟得罪了韩家,韩老夫人又出气不成,乐得用刁难人的法子找他们出气,说出去的时候还能师出有名——韩老夫人对方家心存芥蒂,听底下的人将“仗势欺人”的事报上来,自然不会制止;而韩益作为始作俑者,更不可能理会。时间长了,方家的人就因为各种原因,渐渐消失在了京城。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在诺大的京城里找一个知情人并不容易。韩旭想过要不要去问问姜老或是邓主事,毕竟他们一个看起来同方戟是熟识,另一个则是对方戟的技艺很是推崇。 可他到底没有去。 对于邓科,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去过军营的事,而对于姜老…… 当初姜瑱将火铳送入京城的时候,姜老已经病退京中,姜家手中的兵权已经交到了姜瑱手里。火铳这么重要的武器,唯有至亲之人才能信任,何况姜老也是出身军营,京中能工巧匠居多,如果要留人在京中策应,这人极有可能是姜老,而当初方戟密借兵部,很有可能就是姜老点名要将。 如此说来,姜老是极有可能知道方戟籍贯的,问姜老是最简单的办法。 但韩旭有些犹豫。 倒不是不想让姜老知道自己曾去过军营,而是他查方戟,势必会牵涉姜瑱……姜老为着姜瑱战死的事一夜白头,到如今都不算走出来,如果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韩旭不想轻易惊扰他。 温宜看出他的犹豫,也在他的犹豫里察觉出了点别的东西:“你既去了定远关,那么……是不是见过姜帅?” 这话一说,韩旭沉默了下来。 是见过的,虽然只是匆匆一面。 夜有小风吹,竹柏影萧瑟。 入了冬的长安城,有时候也会叫韩旭想起峪北,想起定远关。 军器营的火铳研制取得了重大进展,从原本的十步之内取人性命改进到了百步,全营上下振奋,而那天刚好是姜瑱巡营。当时韩旭正跟方师傅讨论精铁的事,姜瑱的副将就进来了。 军营里头的人乌泱泱地跪了一片,韩旭虽不是军器营的,但也跟着跪——那是姜瑱啊,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军中的将士们私底下常说,有姜帅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那是他们的定心丸。 那是韩旭第一次见他。 他站在方师傅身后,前头乌泱泱的人,军匠在跟姜帅汇报研制进展,大家都在听姜帅说话,韩旭没有匠籍不用听,所以他就看,其实就是好奇,没成想姜瑱刚好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就这样轻轻一碰——与旁的将士不同,韩旭那带着好奇又不专心的目光有些显眼,叫姜瑱一下就看到了他。可他明明站在最后面,却看到姜瑱很轻地对着他点了下头。 那是他们见过的唯一一面。 那时韩旭不知道这个人是他的亲舅舅,姜瑱也不知道,这个人是长姐的亲儿子。 韩旭之所以想起这件事,也是因为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和姜家的事,但他没同人说起过,听姜老说起姜瑱时也是面色如常,叫谁也看不出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有每次姜老提起姜瑱时,会不自觉的脑海一空。 天下之大,妻离子散的人们想要找到彼此难如登天,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却又叫他们在蓦然回首时遇见。有时候韩旭想起这件事时也会觉得遗憾,遗憾当时怎么没同他问过礼,或是同他说上一句话。 事到如今,他们既然已经猜到方戟离开京城的事与韩益有关,那么当初发生在定远关的事很可能也与韩益有牵扯。与定远关有关便是与姜瑱有关,他们目前尚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韩旭不想用一句猜测,叫姜老跟着忧心。 温宜用茶杯碰了碰韩旭的脸,里头姜枣茶的甜味就这样漫到了鼻尖,她问他:“烫不烫?” 她的手都不觉得烫的东西,韩旭怎么可能觉得烫,他回神道:“要是烫怎么办。” “烫到了……”温宜没有喂他吃饭,但是喂他喝了水,“就别冷着脸。” 韩旭在温宜的这句话里,握住了茶杯,也顺便握住了她握着茶杯的手。 说是不让姜老忧心,自己倒是担心得不成。 天色已深,院子里的灯笼都熄了大半,两人议着接下来的打算,韩旭说着说着,瞧见温宜眼下薄红明显,便说去睡觉。 月色寂寥,寒风吹过枝头摇。 温宜沐浴出来,身上还有些潮乎乎的,连发尾都沾着水汽。平时这个时辰,他们早已经睡了,但因为昨夜荒唐一场,今日又睡到了傍晚,这会儿温宜没什么睡意,向后仰头问他:“睡不着怎么办?” 韩旭给她擦着发尾,听到这话,手从后头伸进去,先是在她莹润有泽的后腰上摸了一把,又勾了勾她小衣的带子:“那再做会儿?” 温宜胸前一紧,整个人一缩,是羞的。 这动作有些俏皮,把韩旭看笑了,他一伸手,把人接到怀里抱住,问她:“真睡不着?” 韩旭的伤还没好,温宜不敢靠着他,又往后了点倒在床上,她酝酿了一会儿睡意,睁开眼睛说:“……不困的。” 韩旭还在垂眸给她擦头发,闻言将手伸进被子里似是要将人拉出来:“那出去玩?” 天已经很晚了。温宜就又把被子勾了回来,说:“好冷。” 外头好像又下雪了,今年的冬天好喜欢下雪。 韩旭就笑了,将帕子挂好吹了灯,被子一勾,重新将两个人拥住。然后一块儿找了个两人都舒服的姿势,他埋首在温宜的颈窝里,看到上头还有他吻出来的痕迹,又重新在上头吻了一口。 温宜怕痒,下意识往他怀里一缩:“不能做了。” 韩旭痛快地应了一声,说的却是:“知道,再做就要坏了。” 那是她昨夜求饶的话,如今一本正经地从韩旭嘴里说出来,叫人不禁红了面。话音未落时,温宜已经抬头,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这是挨着他伤口的地方,但韩旭一声不吭,手还搭在温宜的腰上:“怎么这回不怕我痛了。” 昨夜温宜想咬他很多回了,但又怕他的伤口疼,咬人都变成了挠,今日人清醒了,脾气却长了不少。 温宜带着点脾气道:“……那是你应得的。” 他笑着把人接进怀里:“你也是我应得的。” 两人挤在一块儿,闹了一会儿,闹到最后,温宜一脸酡红,整个人陷进被褥里,手中攥着韩旭的发,声音又虚又娇,甚至带着几分难耐:“……不能、再做了。” 韩旭凑着她,闻言又亲了一亲,答她:“知道了。”话音里,顺便抿掉了唇上的水光。 - 朱墙半掩,宫道皑皑。 阳光透过薄雪落在长春宫的琉璃瓦上,看起来金光熠熠。 凝霜给端妃和大皇子上了茶,红汤入盏,茶烟袅袅直上,看起来品相颇为不俗,她倒着茶呢,慢声细语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告诉两位主子:“那日朝会,皇上让左尚书致仕归家,原本他都要离开京城了,经此一事,又叫人给抓去了大理寺,如今审他的人是王瓒。” 大理寺正王瓒是京城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那儿子王文玉吃喝嫖赌气死了后娘,他却半点不顾及血脉之情,将人抓去了岳丈家中,当着岳丈及岳家一众长辈的面把人打了个半死——说是半死,是多亏了王文玉“机灵”,跑得快,否则王家都要绝后了。 端妃戴着护指的手轻敲着靠手,看起来姿态悠闲:“是谁审都不要紧,倒是左士诚派人到侯府行刺这事,确实叫人匪夷所思了些……也不愧是承恩侯,竟能想出这种撇清干系的法子。” 自韩家暗中支持二皇子以来,他们一直处于下风,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打击韩家的机会,李泰不愿意看着韩家轻易翻身:“父皇当真会因为此事,就打消对韩家的怀疑?” “前几日还夸你有长进,怎么现在又着急了?”端妃好整以暇地睨了他一眼,“你父皇是个多疑的人,越是没有嫌疑才越是叫他起疑心,打消他的怀疑做什么?让他看不清,韩益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毕竟如今韩家已经和二皇子绑在一起了,就算韩家再怎么“想做”纯臣,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李泰的眉头始终皱着:“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户部的银子拨下去了,荆楚如今正是对我们感恩戴德的时候,就算没有汪珫,他手底下的人若是有眼力见,今年入京述职的时候,就该有人往你府里递帖子了。这是韩家白送给我们的机遇,我们占了上风,要做的就是韬光养晦。”端妃拿起搁在一旁的汤婆子,上头的皮毛摸起来很是舒服,“承恩侯府的动作越多,我们就越不用怕,因为动作越多,破绽越多……也说明这个方戟,很重要。” 这段时日,李泰已经让人去刑部查了方戟的去向文簿,只有一点让他奇怪的地方:“这个方戟当初流放到峪北就没了踪迹,怎么后来又出现在定远关?” “……出现在定远关并不稀奇,因为姜瑱在那儿。方戟那一身的本事,本宫原以为他离京就是为了去那里的。”端妃沉思着,“他没了踪迹的那几年,真的查不出去向?” 李泰摇了摇头。 “……方戟当初离京,是因为奉旨督造的戏台出了事,把韩家二少的腿给压断了,韩老夫人吵着要方戟用命来偿。”端妃想到什么,“这事后来是不是就是韩益从中调和?” 凝霜在一旁低声答着:“当初姜老一直给方戟求情,韩老夫人一直紧咬着不放,是承恩侯给皇上出了主意,双方各退一步,把方戟放去了军营。” “如此说来,方戟消失的那几年,很可能跟韩益有关。”想到这,李泰倏然坐直了——方戟有百工之才,当初韩益之所以在皇上面前替方戟求情,便是因为爱惜他的才能……韩益对此人来说,算得上有救命之恩。既如此,此人既能为姜瑱修火铳,自然也能为了韩益。 韩益要火铳来做什么…… 端妃静坐着,一言不发,后背僵直,实际上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今日无风,天晴灿烂,浮尘悬在不算温暖的光柱里,像是停了的时间。 母子俩在这诡异的安静之中交换了个眼神,像是没想到竟可能是如此。端妃甚至露了笑,像是已然大获全胜。 她转动着手中那枚弹丸,想着这件更有意思的事:“而且究竟是谁把这东西送到本宫这里的,竟是至今查不出踪迹。” 李泰让人上上下下把长春宫查了个遍,连个可疑的人都没有,这东西和当初送东西来的这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宫里的一样:“此人到底什么居心?” “不管他什么居心,这人既把这东西送到我们这里,便说明他和韩益不是一伙的。”端妃看着弹丸上的符号,“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看来这人不仅知道姜瑱的死有蹊跷,还对韩益恨之入骨呢。” “怎么办呢,比起方戟,本宫倒是对这人,更好奇……” 作者有话说: 1《侠客行》·唐 李白 第106章 第106章 除了寻姜老和邓主事帮忙, 想要在京城找到方师傅的祖茔其实不算是一件太难的事。 翌日上差,韩旭去了工部大库。 工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型皇家工事结余的耗材, 如永寿宫换下的旧石础、太庙修缮裁下的废碑石、城门楼子拆下的旧城砖等都要归入物料库等待变卖, 而工部官员达到一定品阶之后,可以低价申请购废自用。 韩旭翻遍从前的旧账, 把所有耗材去向都看了遍,其中登记着方师傅名字的条目共有二十六条——方戟技艺精湛又官至六品, 多是负责兴修大工事,往时登记的用料去向都是京城里说得上名号的地方, 唯独这处,看着陌生。 京西乐平县阡阳村。 一个村子。 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 韩旭又看后头登记的内容:太庙弃砖五十八块--自用。 方师傅拿太庙的弃砖做什么? 韩旭又看登记的日期, 刚好是方戟官升六品的那一年。而六品, 刚好是工部能够购废自用的最低品阶。 他握着旧账坐下来——太庙是皇家祭祀重地,那里头换下来的旧料寻常人就算用,也不可能用来搭舍建屋, 祭祀的东西就该用在祭祀的地方, 何况是方师傅这种会看风水会造屋的人, 所以他拿这东西, 很可能也是用在祭祀的场合。 祭祀的场合…… 那就极有可能是用来修葺自家祖坟的! 用皇家礼砖修葺自家祖茔, 何尝不是对先祖的极大尊崇? 方戟在工部,官做到了六品,这是光宗耀祖的事,他又是方家第一个取仕的, 这样的人家发迹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坟立碑。 这是知礼守制的标志更是官场体面,方家以技艺传家,方戟身为营缮司主事, 修缮祖茔之事绝不会请外面工匠,而是自己选料督造。 又一日早早,韩旭带上旧账策马出城,今日有风雪,可呼啸着吹过面颊的时候,却并不叫他觉得冷。 京西不远,但相比东城的繁华和南城的热闹,这里就显得寂寥了许多,如果说南城是平民聚集的地方,那京西就是村落,这里聚集了许多村庄,隔着一条河方言都能说得不一样,此处还有许多的山,似是把京城的山都收入了麾下。 他投石问路,兜兜转转直到晌午才找到乐平县。 但进了县里,想要寻村子就容易很多了,韩旭才问了几个人,就得知了阡阳村的位置。行到村口,看到阡阳村碑,他翻身下马步行入村,寻了村里的里长,问此处有没有方姓的老坟地。 温宜知道方师傅的祖茔可能在京西,便同韩旭说道:“很多从地方考入或调入京城的官员,死在任上之后,家属无力扶柩回乡,朝廷会允许他们在京畿一带择地安葬。京西虽然贫穷落后,但离京城不过半日路程,风水又好……很多官员为了省事,也会把老家的父母和祖辈的坟迁到京郊,方便自己四时祭扫。” 方师傅是京城人氏,家在京西,那便更好找了,因为那里风水好,京中很多官员都在那里买坟地,雇佣当地的村民帮着看护,所以村里头的人家对哪处是谁家的坟很熟悉。 这不,韩旭也就随口一问,而里长甚至没问韩旭找的是谁,也没打听是什么事,像是见怪不怪。也是,埋在这里的都是官户,当官的又哪有简单的?有点故事不稀奇,而做他们这种买卖的,学会管住自己的嘴也很重要。里长“如数家珍”地指着村后一处坡地说:“那儿都是姓方的老坟,好几座呢,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座。” 韩旭精神为之一振,又想着方师傅修坟用的是太庙弃砖,便开始沿着山坡一座座看过去。 也许是因为“生意兴隆”的缘故,坟地虽然荒凉,但供人走路的山道却打理得很规整,韩旭看得很快,看到第七座的时候,仅仅只是第一眼,便感觉到了这坟的与众不同——它位于阳坡的半腰,背靠土岗,左右有两道浅浅的雨沟,后头是即便冬日也繁茂的柏树林。 他看到门口有块青石碑,蹲下身去,用手抹开碑面上的浮土,看到了砖墙上的铭文——是窑号和匠名,正是他在工部废料账上见过的那批! 坟圈是用砖砌的矮墙,高不过三尺,四面各宽一丈,比方才他看过的那些大上了一圈不止,质地密实,敲上去有类似金石的声响。 韩旭立在其中,看着中央的青石拜台,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绕着坟圈走——砖是青灰色的,因为久没人打理,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苔藓,缝隙里长着细密的石韦草,看起来荒凉。他边走边数,一块、两块、三块……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八块。 里长才吃完饭的功夫,就瞧见方才那人已经下来了,速度还挺快:“找着了?” 韩旭是策马走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他说:“找着了!” 一路呼啸有风,马蹄在山野里奔响,像是他的心跳。鹅毛大雪披身,天明明是很冷,可韩旭却策马跑得很热,回来的时候看到温宜在院子里看下人扫雪,直接掐着人的腰把人抱起来了。 温宜吓了一跳,看清来人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慌:“怎么了?” “我找到了。”韩旭说话时面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亮。 温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睁得大了些:“方师傅吗?!” 韩旭点头:“你愿意同我一起去吗?” “我愿意。”温宜答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韩旭把人放下来,胸口起伏不断地喘着气,他将温宜拥进怀里——从前他不大愿意同温宜说自己的旧事,不是怕温宜知道,而是觉得自己的过去离她太远,不是时间不是距离,而是境遇。有时候韩旭提起从前的事时,会忍不住地想他们好像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天边的云霞和明月,而他只是山野里的一颗蒲草,只有谈论起现在的事,才叫韩旭觉得自己没有在做梦。 可刚刚找到了方师傅的祖茔,韩旭一路策马回来想的是,要带温宜一起去。 他想带她一起去。 温宜看他像是很热,说话时还有呼出来的白气,想起什么,眉心一蹙:“你怎么去的?” 韩旭面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骑马去的。” “你——” 温宜听到这句话就是要急,可韩旭没有松开她,始终将人抱在怀里:“骂我吧,一点不叫你省心。” 话都让他说完了,温宜还能说什么,他听起来很开心,她靠在他的怀里,手盖着他的后心,甚至能触摸到他的心跳,她说:“……下不为例。” - 将方师傅的衣冠移去方家祖茔时,韩旭和温宜特意找人算了日子,却没有请巫祝和法师,而是起了大早,带着从定远关带回来的方师傅的衣冠上了柏树坡。 路上,韩旭给温宜说着自己和方师傅的从前。 “负伤之后,方师傅以我会打铁为由,时常将我带在身边,我因此在军器营里认识了许多工匠,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也大多出身平平,有的是世袭的匠户,但大多是被强征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够惊天动地却叫闻者为悲伤,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在短短两年内,将原本十步之内取人性命的东西,变成了百步之外。” 温宜听韩旭说着从前的事——那是出生入死的地方,很多人连忧虑自己朝不保夕都来不及,他却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也因此后知后觉地明白韩旭当初为什么会为吴师傅以及那么多像吴师傅一样的人出头,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从十步到百步,就花了八年。”温宜算了算日子,话说出口时有些沉默,八年说得简单,像是弹指一挥间,只有方师傅他们知道到底有多难。 韩旭点了点头:“这东西其实就是用长竹竿火枪改的,把竹子改成了铁。但铁的不容易炸,光是这点就足够叫工匠们兴奋了,姜帅带着这东西入京,皇上给了他五十万两军费。当时姜帅尚在荆楚驻守,皇上便批了在荆楚昌州设立军器营,专门研制火铳,天下精材都往这边运。” 韩旭牵着温宜走在山路上:“又过了两年,也就是韩玿出事的那年,西北匈奴大肆进犯,守将阵亡,姜帅援军北上,调守西北。” “那昌州军器营该怎么办?”温宜问到了重点——昌州漕运发达,能通过长江水运获得上等建铁,且本地林木茂盛,木炭供应充足,是炼制火铳的好地方。 “闲置了。”姜帅调军北上,把自己所有的精锐都带走了,军器营自然不会留守。 “为什么?” 一是因为火铳不是刀剑,放几年磨一磨还能用。火铳造价不菲,还要养护,好不容易造出来千里迢迢送到定远关,又是一笔不小的折损,而且如果军器营留在荆楚,姜瑱带着人在西北打仗,损坏的铳要修得千里运回荆楚,来回三个月,仗都打完了。 二是那火铳本就不够完备,若是上了战场,随时都得改,军匠们留在荆楚,不熟悉西北的军情,造出来也是废铁。 姜瑱想造这个东西就是用来打仗的。 可温宜想的是另一件事:“闲置不是关闭,姜帅和军匠们走了,军器营的房舍、炉灶、库房不可能走,而姜帅刚刚率军北上,尚不了解西北风候,此地必定还会留人策应……昌州军器营群龙无首,这个时候,谁钻了空,谁就有了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地方。” 韩旭反应过来:“这才是方师傅被带去荆楚的原因!” 荆楚水运发达,有上等的建铁和木炭,当地有冶金传统,又有大量的民间工匠,最适合锻造火铳卷筒锻接粗胚,这是火铳研制中最基础,也耗材最大的部分,可钻膛装配等技艺,却需要厉害的工匠才能完成。 姜瑱率军北上,军器营随营,他带走的必定都是精锐,留下策应的也多是老工匠,他们只会生产,不会组装。 “先前我便觉得奇怪,如果就像你说的那样,承恩侯设计将方师傅调出京城,是为了研制火铳,可研制火铳不是小事,精铁、木材、火药……这些东西运起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又神不知鬼不觉?但有了昌州这个军器营,就不一样了。” 这是个无主之地,稍微来个有手段的人物,就能占山为王。他想在里头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方戟因为水患停在峪北,时隔近乎一年才被勾抽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要用他,也要藏他,怎么“藏”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可还有一个问题让温宜百思不得其解:“承恩侯费尽心思又掩人耳目才把方师傅放去荆楚,一看便是目的不纯,可如果他做的不是好事,他怎么敢把方师傅放去定远关?他不怕自己做的事会走漏风声吗?” 难不成他们真是想错了,承恩侯其实并没有想要火铳?那他从中调和让方师傅去军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韩旭可以回答:“因为方师傅不知道。” 他从未从方师傅嘴里听过韩益的名字,他甚至没有向他提及过昌州军器营的不对之处。 昌州军器营本就是用来炼制火铳的,姜瑱北上之后,此地之所以落寞,是因为没有工匠,所以方戟才会来——方戟在京中接触了姜瑱送来的火铳之后,便对火铳研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然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会答应做挂名的工事,虽然他后来出于责任心参与了督造,可也正是因此,韩玿出事之后,他才会心甘情愿地被刺字流放。 韩旭恍然道:“方师傅一直以为自己在那里造的火铳,是给姜瑱造的,或者不止是他,留在那里的军匠们都以为自己研制的火铳是供给西北的。” 这就说得通了! 昌州军器营本就是因为姜瑱才建起来的,而且比起西北,也更适合研制火铳,所以就算方师傅去了昌州,知道昌州还在研制火铳并不奇怪,因为昌州军器营在新烛教入关之前,还一直在给西北供应铳管。 温宜又问:“既然方师傅是荆楚的顶梁柱,他们为什么会放方师傅去西北?” “不是放回去的,方师傅之所以去定远关,是姜帅亲自把他带回去的。” 姜瑱一直在西北打仗,不知道京中出了事,记忆还停留在父亲说在工部遇到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后来姜瑱才在父亲的来信中得知了方戟的遭遇。 起初姜瑱也派人打听过方戟的下落,可这个人停在峪北之后就消失了,文簿上也没有记载,而两人之所以能遇上,可以说真的是机缘巧合——那年,姜瑱回京述职之后,手下一个副将离奇失踪,他们四下寻找无果,只能宣告身亡,后来姜瑱亲自送那人的衣冠回乡,而也是那一次,姜瑱在昌州军器营见到了方戟,把人带去了定远关。 “然后你们才见上了面。” “是啊……”韩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无限感慨,也是没想到自己和方戟分别的这几年,竟出了这么多的事。 两人是旧识,在军营里相逢的时候俱是惊讶,毕竟在方戟的记忆里,韩旭不过是个会打铁的毛头小子,成日坐在水渠边满身烟灰、一脸稚气,未曾想几年不见,他竟入了军营……更让他意外的是,韩旭打铁的功夫很是了得,方戟有时候会给他说火铳炼制遇到的难题,韩旭不通文墨,对火铳也不算了解,但冶铁在行,给他出了不少主意——火铳锻造,精铁是最重要的,因为用铁不精,火铳就容易炸膛还会瞄不准。 两人凑在一块儿,一个善谋、一个善工,竟将那原本只及百步的火铳硬生生往前推了一大截,铳管从六发增至十发,射程与准头也更胜一筹,而这样的精铳,他们将有一百六十支。 寥寥几言,叫温宜听来心潮澎湃,如此锻造精良的火铳意味着什么?是强大的国力和战无不胜的勇气—— 可韩旭突然话锋一转:“然而就在我们高兴庆贺的时候,定远关迎来了一场大雪,那场大雪带走了姜帅,也带走了定军营的无数人……” “我因为时常被姜老带在身边,渐渐少了上阵杀敌,姜帅和定军营出事的时候,我和军匠们待在一起……我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突然听闻了姜帅战死的消息,那一日天边的大雪从天上下到了心里,军营之中无人说话。”韩旭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余锞带兵援救,暂时镇压了匈奴的进攻,还从大雪隆冬之中找回了姜帅的尸身,可姜帅阵亡带来的阴云却一直笼罩着西北,军器营中的工匠开始不明原因的陆续死亡……仵作给他们验尸的时候,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牙齿上都有深蓝色的线……” 温宜想起先前他在泰丰楼发现袁家公子中了铅丹之毒的事:“所以你说的……都不在的那些人就是他们。” 韩旭很轻地点了下头:“铅丹之毒……如果不是故意为之,我想不到在大家会在哪里接触到这些东西……”军营不比其他的地方,吃个饱饭都难,遑论饮什么铅丹,玄黄之术都是有钱人家才能研究得起的东西。 “可大家日日都在一块儿,行事也没有什么怪异之处。”而且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怪异,应该早叫人有所察觉才是,韩旭又道,“既然是过食,那就从吃食上面入手,紧接着我就去了伙房,可查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之处,独独听那里的伙夫说:我们这儿的厨具都是半年前新换的,不可能有问题……” 这人应该是想撇清说军匠们的死同他们没关系,可…… “军营都揭不开锅了,哪有钱换什么厨具。”温宜一下子就听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他一说这话,我看他神色不大对劲,便把锅掀了,然后在上头摸到了一层铅粉……” 温宜骤然噤声。 “我把那伙夫打了一顿,牙都打碎了,可他的嘴里没有蓝线……他们是故意的。我也是那时候才想起来这段时日他们总是做很酸的菜,其实是早有居心……”韩旭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是皱着眉的,“我问他是受了谁的指使,可他直到死,却一句话都没说。” 温宜始终寂然着,像是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他,她从他皱着的眉头里,看到了他那时的愤怒与无助,却无法越过时间,给那时的他一点安慰。她只能握住他的手。 韩旭牵着她:“……我在军营里杀了人,可并不后悔,觉得是为师傅们报了仇,我也没想跑,就待在伙房里等着人来抓,可军营里头的人没等到,先等来的是方师傅。他找到我,即使看伙夫死在旁边却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很深地看着我,他没说这事怎么解决,只说不让我继续待在军器营了,让我回军营里头去。” 原先军营危险,所以方师傅才一直把韩旭带在身边,可如今,方师傅竟让他回军营里去,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韩旭后知后觉道:“我也感觉方师傅像是知道了什么,但他并未告诉我,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太小,也可能是因为我不过是普通人家出身的铁匠……” 再后来,新烛教入关,叛军来势汹汹,定军营拼死抵抗,却因为早在那场大雪里元气大伤,无法抵挡,甚至连军器营的人也都死在了里面。 铅丹之事后,剩下的军匠不过十人,这里头只有方戟逃出来了,还遇上了来找他的韩旭——就像当年方戟不顾众人阻拦前来找他一样。 可就算是逃出来,方戟也早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太久。 他临死前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求韩旭把他安葬了。 “我还挺想回家的,虽然我知道怕是不行了……你就把我葬在这儿吧,这里有我最好的作品,我同它葬在一起,也不算白来一场人间。” 韩旭叹了一口气,像是想要把心中的沉痛都叹出去。温宜站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劲儿,像是想要给他一些力量。韩旭捏了捏她的手算是回应:“新烛教一事之后,军中死伤过半,军匠几乎全死了,我从前相熟的人一个不剩……没了方师傅的庇护,新来的小将看我长得人高马大却总窝在后头很是不爽,就把我调到了前线打仗,就这么打了一年多,战事逐渐平息,军中换了一批将,人也换了一批,我倒是可以回家了……” 是啊,韩旭可以回家了。 如今方师傅也该回家了。 残云断雨,悠悠往事,只付东流1。 两人把方师傅的衣冠安葬,香烛幽幽,细雨连绵,纸灰落入泥泞地,过往随风似水流。 韩旭将方师傅的发冠葬下,又从箱子里将那身棉衣拿出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上头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可韩旭和温宜的面上却没有半点嫌弃之色,他拍了拍衣衫,像是在替他掸去尘土,也掸去过往的一切旧事。 可就在他准备将它葬下去时,温宜突然说:“等等。” 韩旭回头看她。 “……这衣裳声音听着不大对。” 温宜走过去,把那身棉衣看了又看,也跟着上手拍了拍:“这衣裳是棉的,年头久了会板结发硬,但拍起来的声音该闷沉沉的才对,不该这么脆……你听——”她说着又拍了两下,掌下传来干枯的簌簌声,像在拍一张陈年旧纸。 韩旭听出了温宜话里的意思:“你说这里头可能有东西?” 温宜凝着眸,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沿着衣缝捻过去,反复了好几次,才在靠近腋下的位置摸到了一处棱角,她倒着摸回来,在感觉整件棉衣的左胸口里头都有一层不易察觉的东西:“好像有纸在里头……” 韩旭顿时严肃起来,凑到温宜所指的位置——正是方戟肋下中刀的那一截,时隔几年,血色早已干涸,在灰扑扑的棉布上洇开一片暗褐。 他们没有继续下葬衣冠,而是选择下山。 韩旭给了里正一大笔钱,麻烦他们帮忙打理方家的祖茔。 回到并月堂之后,温宜寻了把剪刀将棉衣剪开,里头的棉絮很厚实,温宜一点点挑断线头将里头的棉絮扒开,紧接着便摸到了一处与棉絮截然不同的手感。 她顿住动作,改用手剥,终于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面——上头洇着大片的血迹,与棉絮黏得严丝合缝,稍一用力怕是就要碎了。 韩旭蹙着眉看了许久,试图借着烛光分辨纸上笔画,却什么也没看出来:“是不是没用了……” “能看。”温宜将那团裹着纸的棉絮整块剪下来,铺在桌上,“我来修。” - 与此同时,大理寺。 左士诚在牢里已经不知待了多久,从前他是户部尚书,手握财政大权,人人求着他拨银子,在朝中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可如今他是阶下囚徒,连一顿热饭都看不见。 他靠在墙上,低垂着目光,静静地出着神,耳边有时听见犯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声音,有时听见喊冤,这会儿听见的是有很轻的脚步声,直到那个人停在自己的面前。 左士诚抬起头,看到是韩益,轻笑一声:“想不到侯爷还会来看我。” 作者有话说: 1:陆游《秋波媚》 感觉这章很适合端午~大家安康~~ 第107章 第107章 已是隆冬腊月、天寒冰坚, 饶是大理寺这密不透风的牢笼,墙面都侵了霜雪。摆在左士诚脚边的那碗供他解渴的水早已结冰,被他碰翻在地, 却流不出一滴水来。 “我原以为致仕归家已是有辱门楣, 不想侯爷连让我安度晚年也不愿意……”左士诚轻嗤一声,“可侯爷要用我直说便是, 何必弄得像如今这般难看。” 屯田银的事他依着韩益的意思办了,谁能想到大皇子留有后手, 他是心急,事情办得不够周道, 可他也是尽心尽力。 他这些年为了坐到这个位置上劳心费力,打点了多少关系, 做了多少让他睡不着觉的事, 端妃要查火铳的旧事,他明明是为着万全去的,却丢了官职, 甚至还要致仕归家.他不甘心, 可谁曾想韩益竟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 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 还把罪名推到了他的身上。 “当年因为火铳频频炸膛的事, 惹了姜帅怀疑,我是求了侯爷帮忙,可以说当初若是没有侯爷,我早就死了, 也不可能坐上这户部尚书之位。”左士诚目色凉凉地抬头,“我这条命也算是侯爷给的,您要想拿去直说便是, 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这在说韩益知道端妃在查定远关的事,要把自己当作弃子了。 当初姜瑱拿着刚研制出来的火铳进京述职,皇上大笔一挥,准了他五十万两军费。 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户部哪可能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钱?可姜瑱战功赫赫,又得皇上看重,这笔银子再难也要给,再三为难之下,左士诚想了个法子,在拨这笔银子的时候,二十万两给的是现银,三十万两是用物资冲抵。 左士诚往上写了折子:户部库银不敷,但查各地官仓,存有铁料硝磺精铜等物甚多,堪充火铳制造之用。特请旨敕令各地,将此类物料折价押解入京,抵充军费。 这是个很精妙的主意,宣景帝很快就同意了,左士诚还因为这个计策升了官。 可左士诚从来就不是个为国为民的人。 以物抵资的法子是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却也叫左士诚获得了一道合规征调物资的圣旨。于是,他开始打着军需的旗号,从各地无偿或低价调取研制火铳的物资——一方面他可以虚报耗材,截留物资变现,另一方面他还可以将截留的上等铁料等低价卖给他自己的商铺,再让商铺高价卖出,反复侵吞库银……那两年,左士诚可以说是因为这个法子步步高升,也挣得盆满钵满,整个人走在路上,面带红光。 但好景不长,左士诚手底下的人为了让他多挣钱,将各地收来的材料换成了劣质材料送去军器监,姜瑱拿着劣等的材料制造火器,炸膛率极高,叫将士们便是上了战场都不敢举枪。 起初姜瑱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随着军营里陆续有人因为炸膛之事阵亡,他动了将此事上报给皇上的心思。 说起来,左士诚之所以知道姜瑱要深究此事还是韩益先找上他的——姜瑱的密信还没送到皇上的御前,就先送到了韩益的案头。 韩益派人支会了左士诚一声,左士诚吓得魂都没了,带着重金约见,求承恩侯放他一马。 见左士诚提起旧事,韩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左士诚,阴冷的牢房里霎时间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吭声。 换做往日,左士诚早就告饶了,可今日他却寸步不让,像是知道自己若是退,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韩益察觉到这次的左士诚并不好糊弄,如今端妃那边已经起疑,他们不能自乱阵脚,于是他先一步开了口:“皇上既已起了疑心,左尚书以为自己还能活?” 这事左士诚不是不明白,相反他是太明白了,不然他也不敢如此对韩益说话。 韩益立在牢房外,看他满身狼狈,面无表情:“左尚书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你真就这样卷铺盖回了老家,才是真的没了翻身的可能,可只要你还留在京中,就尚有转圜的余地。” 这话一说,左士诚整个人精神一振,几乎是扑上来扒住牢门:“侯爷还有办法?!” 韩益面不改色道:“如今皇上让大理寺审案,你派人刺杀我,我又没死,算什么重罪?只要我不追究,你就没事。可你至今尚未能出去,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左士诚眼前一亮:“因为皇上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的人。” 王瓒审了左士诚十日,可他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派人去过韩家。 左士诚戴着镣铐,坐在椅子里:“我与侯爷无冤无仇,无端杀他做什么?” 王寺正看着他的目光带着锐利的审视:“半个月前你受承恩侯指使在朝会上弹劾大皇子,不料事情没有办成,还被圣上下旨致仕,你自然对承恩侯怀恨在心。” “王大人可不要胡说。”左士诚靠在椅子上,“我先前之所以弹劾大皇子,是因为收到了汪总兵的题本,急要军费,底下人拨钱的时候,发现账目对不上,我依规程办事,先将此事报给皇上,是听了皇上的定夺才去查的账,若说受人指使,那也该是皇上的指使。” 左士诚说着话,朝天抱了抱拳:“此事牵涉边关,兹事体大,我一查出不对之处便慌了神,将证据呈上的时候,也是先请示了陛下,在朝会上问罪也是陛下自己做的主。” 如此拗口之事,左士诚都说得清清楚楚,可见是心中早憋了话要说。 王寺正微微俯身:“所以你弹劾大皇子的事,并非受人指使。” “弹劾皇子谋逆可是大罪,我若是受人指使,为何不准备万全才来,给人留下这种破绽岂不是引火烧身。” 左士诚想着韩益的那几句提点——失职失察既是罪名,也是他翻身的关键。 边关安危是关国本,他查明线索,一时情切急急上奏,确实有失臣体,却是他忠君爱国的证明。 “再者,侯爷从来不事党争,唯圣命是从,就算他家的女儿与二皇子结亲,那也不过是改了姓的外家女,如今皇上龙体康健,我又何必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王寺正坐在阴影里一直打量着他,像是在判断他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幽幽道:“左尚书如今快五十了吧,因为这场弹劾输了大半辈子挣来的荣耀,难道就一点恨也没有?毕竟您之所以被革去官职,是因为皇上在猜忌到底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想要争这个皇位。” 这才是王寺正厉害的地方,这话要是换了旁人,决计不敢说出口。 左士诚看着他,笑了几声:“照您这么说,我去韩家刺杀是为了解恨,那不应该啊……大皇子当庭呈辩,害陛下认为我失职失察,二皇子为大皇子说话,害得我被皇上猜忌,那我应当是大皇子也恨,二皇子也恨,大皇子该杀,二皇子也该杀,我去刺杀两位皇子岂不更解气?去杀承恩侯做什么?”左士诚顺着王寺正的话把事情说得更加大逆不道,“而且本官就算要杀他们,会这么蠢找自己的亲信去刺杀吗?这不是白白递了把柄叫人查?” “左大人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 “这是王大人该查的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左士诚的话说得上滴水不漏,王寺正坐在案前,也跟着往后一靠:“那左大人认为是谁要杀承恩侯?” “这我就知不道了。”左士诚适时装傻道,“毕竟韩家这些年没少遇刺,谁知道是为了什么。” 一场审问,又是没有结果。 王寺正把左士诚的供词和罪证呈到皇上面前。 宣景帝看着案卷,脸色铁青,正如左士诚说的那样,他派人去韩家刺杀确实有些无厘头的,他也觉得左士诚可能是被冤枉的,但现在人证物证俱全,除了左士诚自己不承认,其实已经可以定罪了。 可宣景帝看着左士诚的供词,沉思了很久。 他想起那日大皇子在朝堂上的辩解,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精彩,先是当堂认罪,让二皇子替他求情,又不打自招地说自己在荆楚做生意,最后说的是,自己借着做生意的名头,送银子给荆楚修建城防。 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层层递进……相较于左士诚的错漏百出,李泰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一个突然被弹劾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宣景帝想着当初李泰把二皇子春闱舞弊之事的罪证呈上来、攀咬李佑的时候,那么情急,以至于后头做出的刺杀之事,也是鲁莽,可那日却像是早有准备…… 当初身在其中看不清,如今回头再看,若真是在设局,与其说布局的人是二皇子,倒不如说是大皇子——他早就准备好了那套说辞,等着左士诚弹劾他,等左士诚被罢官之后,他再派人刺杀韩益,嫁祸给左士诚,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此事若成,他既除掉韩家,又拿掉了户部尚书,李泰既然能在户部尚书的神不知鬼不觉下,往荆楚送银子,说明户部也有他的人…… 王寺正立在殿下,暗暗揣摩圣上的心思:“皇上,目下该如何定夺?” 宣景帝思忖道:“左士诚不认罪?” “不认。” “……查了这么久,既然不认,那怕是真的另有隐情了。” 宣景帝已经把供词和罪证放下了:“户部尚书左士诚,纵容下属行刺杀之事,虽无证据证明其为主谋,然其管束不严、家门不肃之罪,难辞其咎。念其为朝廷效力多年,且于屯田银一案中曾直言敢谏,情有可原。” 王寺正没有抬头。 皇上已经下旨了:“着其夺去户部尚书之职,降为户部郎中,留京任用,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韩益寥寥几句话就改变了左士诚的命运,当真是天威咫尺,圣意千里。 韩旭和温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尚在书房里修复从方师傅棉衣里取出来的残纸。 “承恩侯从圣上初登大宝的时候便伴君身侧,若说这天底下最了解皇上的是谁,非承恩侯莫属。”温宜用毛笔蘸了清水,在纸页上点了一下——水渗得快,说明纸已经酥了,她因此皱了皱眉。 “很难修吗?” “……倒也不算难,就是麻烦。” 温宜将蜡烛移到杯盏下,用蒸出来的水汽将残纸润湿,然后用竹夹把上头的棉絮一点一点剥开。 韩旭没想到这么麻烦:“是不是要很久?” “两三天吧。”温宜想了想,“这纸有些久了,如今天又冷,太湿了我怕它坏。” 韩旭没想到温宜不仅会漆缮,还会修复。这是个费心力的活,他陪着她说话解闷,原还担心她会走神,可温宜一直很专注,只是说话的声音变慢了。 温宜将残纸铺在绸布和吸水纸上,继续蘸水滴淋,目的是让水把血渍带走:“承恩侯这么费尽心思保这个左士诚做什么?” 这个过程最麻烦却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淋水换纸,再淋再换,如此反复。只温宜反反复复了数十次,发现上头血迹依旧明显,只好让韩旭去取黄酒和醋来。 纸张修复轻易不用这两样东西,因为伤纸。所以这回,温宜只重复了五六次便停手了。 “韩益既要保他,就说明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亦或是此人手上有他的把柄……总之这个人留在京城,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 “静观其变”四字说来有些消极,但却是他们如今最该做的。 温宜将残纸压在干纸上,天热还好,如今这天气,今日已经不能再洗了。 只她又见韩旭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想他应该是紧张的。这毕竟是方师傅遗物,而能叫方师傅藏得这么隐秘的,定是了不得的东西,很可能与姜帅的死有关。 “要不叫从阳和扶光来,一道把它吹干?”温宜故意说。 这话便说得有些荒唐了,韩旭笑了,知道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如今这残纸既已经被发现又正在修复,姜帅的事也已经过去四年,再急也不急于一时。 “修复的事急也急不来,越急便越容易坏。”温宜从抽屉里取了个帖子出来,让他也让自己分分心,“只眼下倒是有另一样事,还需郎君上心。” 韩旭看着温宜挪到他跟前的帖子,狐疑地看了两眼,险些都要忘了:“诗会?” 腊月初,蕲老府上的红梅开得正盛。 从垂花门进去,老梅夹道而迎,枝蔓横斜探出,红得夺目,像是裁了一段晚霞泼在枝头。花瓣上沾有雪碎,风过隙,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仿若星夜驰地。 蕲老今年七十有二,却依旧脊背挺拔,精神矍铄,甚至亲自站在暖阁前迎客。这暖阁是为诗会专程搭建的,临水而居,三面嵌着明窗可观冬赏梅,窗下烧着地龙叫人不失风度。一窗之隔,两个天地。 都说蕲老的诗会是京城第一风雅事,一帖难求。如今久不办诗会,来的人还是好多。 温宜和韩旭到的时候,暖阁里已经坐满了。 几个年轻翰林围在窗边赏冰下锦鲤,诗会还没开始,便已经攀比起诗才了。 吟诗作对、阿谀捧场,又是相谈尽欢,青袍公子咬着蜜饯,边吃边同旁边的人说笑:“蕲老久不出山,今年这排场,怕不是把半个京城的才子都请来。” “可不,”另一个接话,“听说连某些乡下来的……蕲老也给了帖子。” 这话里的语气傲得很,也很明显的意有所指。 温宜认得他们,都是同韩识嘉袁明泽他们一辈的世家公子,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很得人吹捧,如今入了翰林又年轻得意,自是眼高于顶。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替韩旭挡了挡那些打量的目光。 韩旭适合重色,今日穿了件暗金云纹的玄色大氅,衬得他眉目深邃,看着很是沉稳。他个头又高,站在一群读书人中像棵栽进花园的松树,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温宜想挡住他,却根本挡不住,那些窃窃私语和打量的目光他全看到了。 只看到了也无所谓,如果说上次参加端午宫宴,他只是学会了不露怯,如今再应对这种场面可以说是自如。这些人,甚至比不上手中的茗品叫他在意。 尽管这是诗会。 “韩旭小友,这半年来书读得如何了?”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凑过来。 温宜觉得熟悉,转头一看竟是蕲老,连忙带着韩旭一起给老人家行礼。 蕲老是她曾外祖父的学生,同温祖母更是旧识,当初吕氏开口让温宜帮忙带一张帖子,便是温祖母帮的忙。 蕲老久不出山,温祖母又难得过问这等事,蕲老多问了几句,然后就听说了韩旭的名字:“能做女史1的孙婿,想来定是诗才过人。老朽久不闻俗事,竟不知大靖又出了奇才。” 温祖母笑笑:“诗才算不上,作对亦是刚学,如今学成什么样我亦未得而知,这半年来,都是温宜在教他。” 温祖母这话一说,下帖子的时候,蕲老便对韩旭好奇了,好不容易等到开宴,蕲老一来便要见他。 原本坐在身后闲话的翰林们见状,当即鸟兽作散。 韩旭行完礼,谦逊道:“尚在学。” “温宜凌云笔2,教出来的学生自是不会差。”蕲老捏着胡子,上下打量韩旭,瞧出他不是读书人,“近来京中风云颇多,老夫也算对你知道一二,可老夫也甚少亲自下帖,小友此番既然来了,便没有交白卷的道理。” 这话一说,便是要考韩旭了。 温宜站在韩旭身侧,想帮他说话,但韩旭先答了:“那是自然。只若是做出来的诗难登大雅之堂,还请蕲老不要批评得太严厉。”韩旭笑笑,“我这人脸皮厚,不怕训,就怕我的先生、夫子要难过了。” 这个先生、夫子便是在说温宜了。 温宜悄悄在袖摆下捏了捏韩旭的手,他反手握住她,掌心热得像块刚出炉的铁。 蕲老朗声笑起来:“好好好,遇战不怯,先赢半子,老夫等着看了。” 诗会开始前,照例是赏景。 蕲老引着众人从暖阁出来,沿着回廊往梅林深处走。 回廊九曲十八弯,檐下挂着冰凌,日光一照,散出泠泠碎光。 蕲老带人赏梅,说了梅好,众人便咏梅,紧接着他又说了雪细,众人便《咏雪》。一群人边走边说,说到最后竟是曲径通幽地回了暖阁,可见这暖阁设计之妙。 然而就在众人赞叹之时,原本空置的桌案已经铺好了宣纸。蕲老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今年……就咏这檐下冰凌罢。”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都没想到好梅好雪在前,蕲老竟让大家咏什么冰凌,真是刁钻! 温宜倒是不慌,她从小跟着祖母读诗,什么刁钻的题目没见过,可她担心韩旭,转头看去,却见他已经落笔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炭盆里偶尔爆出火星,惊得冰下红鲤翕忽,明窗外,冰凌在日光下慢慢滴水,又引得红鲤追逐。 一炷香过去,侍女们开始收诗。 蕲老一张张地看,有时点头有时摇头,看到某张时忽然“咦”了一声,抬头往人群中望了一眼。 温宜刚好在等,就见蕲老看着他们,然后笑了:“有点意思。” 今日诗会,并不少真正的诗才,只当得蕲老一句“有意思”的,唯韩旭而已。 往外走的时候,温宜问他写了什么,韩旭从袖中摸出那张纸递给她。 温宜展开一看,他写的是:铁骨生来不入流,檐冰难共雪梅优。一池碎月捞无计,万古清辉照两头。 打铁出身的匠人注定是下九流,就像游人赏冬只看风花雪月,哪管檐角冰凌。池月因风皱面,无法打捞,却始终一视同仁地照着那些入流与不入流。 这诗确实写得不大好,但胜在意境不俗,还贴合韩旭的身份。只温宜除了看诗,还看到了最后一句有涂改——交上去前划掉的那三个字是“铁骨生来本姓‘侯’”。 温宜抬头看他。 韩旭正站在梅花下,细雪落了他满肩,他身上都是梅香,他知道温宜想问什么:“不入流更好一些。” “为什么?” 韩旭看着她:“因为入流的话,就得不了这么好的先生。” “……明明是指腹为婚。”可如果韩旭没有被人偷换,他们好像也会在一起。 “那就写不出那一池碎月光。” 风雪簌簌,吹得梅香清冷幽寒。温宜忽然觉得从前读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都白读了,那些才子佳人的荡气回肠,远没有眼前人的随口一句情话动人。 她伸出手,把他掌心的墨迹蹭掉:“字还得练练。” “诗不学了?” 温宜说:“我已经教不了你了。” “这算出师吗?” 梅花散在覆着薄冰的湖塘上,像是碎月,捞不起来,却照着他们的往后余生。 “算青出于蓝。” 两人一路走,赏了一段雪景,身上淋了不少的雪,韩旭叫扶光去拿伞,温宜说不用。 “为什么?” 温宜伸手接住那轻飘飘的雪:“因为下雪了。” 她说得含蓄,像是怕他听懂,可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又像是羞赧。 两人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韩旭有没有听懂,只她似乎并不打算解释,这算是读书人的一点含蓄,也算是还他那句“碎月光”。 就在温宜正要开口说“走了”的时候,恰听到一墙之隔的后面有人说话—— “我怀孕了怎么办?”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叫两人停住了脚步。 石墙的另一边。 蕲老的诗会向来盛大,袁明泽有诗才又是新科状元,自是受邀在列。而蕲老又是个通达的人,从不拘着宾客,作诗联对行了酒令,正经热闹的事做完便撒手让众人自个儿玩乐。 袁明泽想同蕲老讨教学问,便请了侍女引路,只才走到月洞门,眼前突然落了个毽子,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回头看向毽子的来处,就看到沈静真坐在凉亭里,直直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会是她,整个人愣得明显,半晌才弯腰把毽子捡起来送了过去:“可是沈小姐落的毽子。” 明明是她故意扔的,而且还想砸他,可袁明泽一句不问,睁眼说瞎话地替她找了理由。 沈静真侧坐着趴在凭栏上,看着站在底下的人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即使冬日,也挡不住的明眸善睐。 她说:“袁明泽,你准备什么时候来英国公府提亲。” 侍女连忙欠身告退了。 袁明泽像是没想到她如此大胆,霎时红了耳尖,当庭奏对都能对答入流的他,面对沈静真的诘问,竟显得有几分结结巴巴:“……父亲原想着年后登门拜访。” 先前在宫宴上做出那样的“丑事”,皇上与端妃娘娘虽未追究,却依旧有损两家颜面。袁明泽是状元不假,可便是十个状元又如何与英国公府相比? 端午宫宴之前,英国公原也有意将沈静真嫁予二皇子,临了出了这样的事,是袁家误了沈家的前程,英国公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出了这样的丑事,对女儿家来说已是灭顶之灾,袁家的官职低微,更是叫英国公心中憋了一口气,袁父不是没有上门提亲,甚至可以说是几次登门,但英国公有意拿袁家撒气,才让这事一拖再拖。 这件事袁明泽知道,沈静真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提。 沈静真只听袁明泽的话:“年后太久,我怀孕了怎么办?” 又是一语惊人,袁明泽脸都红了,下意识左顾右盼,怕被人听了去。他皱了皱眉,看着她说的是:“……那日我们明明没有什么。” 沈静真听出来了,点点头:“袁公子原来是反悔了。”她伸出手,问袁明泽要毽子,“那便不叨扰了。” 他明明就是来还毽子的,可她伸手接了,他又不想给了。 袁明泽递毽子的手收了回来,闭了闭眼:“明日我让父亲登门提亲。” 沈静真应了一声,把手收回来,趴在凭栏上看着他,像是叮嘱:“那你提亲的时候,再还给我吧。” 一墙之隔的院子渐渐静下来,温宜戴上兜帽,和韩旭一起轻着脚步离开。 只他们才走出不远,另一个倩影从梅林后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莲纹褙子,外头罩着织金银白比甲,领口一圈兔绒围着脖颈,衬得下颌线条干净漂亮。 再往上,她的肤色极白,白得几乎透了点青却并非病态,而是白瓷那种冰泠泠的白。她的眉眼生得疏淡,眉毛不浓,细细的两道,远山似的。最妙的是她左眼下方有两颗极小的痣,如果不仔细看是瞧不见的,可她从梅枝后走出来,雪光照在脸上一偏,那痣便显露出来了,像是白瓷上偶然落下的一滴墨。 正是昭和公主。 温宜离开的时候,可以说是心乱如麻。 韩思弦出事那日,正也是沈家小姐和袁明泽出事的时候,当时她和韩旭都以为是李佑下药,伤及无辜,可如今听来,却不是——他们那日根本没发生什么,要么是早有防备,要么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那事是沈小姐做的,目的应当是为了不嫁给二皇子。 只沈小姐怎么知道自己将要嫁给二皇子?嫁给皇子对沈家来说不是好事吗? 温宜眉心紧蹙,忽然想起那几日正是皇上批了永定河的修堤款,后又让昭和公主往英国公府走动…… 昭和公主受宣景帝之命出宫,试探沈小姐的口风。 她和沈小姐是好友,又是皇室中人,她该劝沈小姐什么,又劝了她什么。 “这位公主殿下,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呢。” 作者有话说: 1女史:对知识女性的尊称。 2凌云笔:指为文作诗的高超才华。 第108章 第108章 那残纸压了一整日, 温宜才又将它重新取出来,继续昨日的流程。 可府里今日似乎并不太平。 这日早早,文远伯府派人往韩家送了一封信, 据说还是柳老夫人亲笔。信不长, 措辞却极有分量—— 【昨日诗会,贵府三公子当众辱及老身孙女及文远伯府门庭。柳家虽不比侯府, 却并非可轻贱之家。此辱不雪,柳家无颜立于京城。今唯有一请, 原议三公子与柳氏之婚约,就此作罢。】 消息传到陈春堂时, 余氏才起身不久,正坐在妆镜前梳妆。“作罢”二字从乔嬷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余氏的翡翠手串“啪”地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像是摔碎的算盘。 “韩识烨又给我惹什么事了!”她倏然转头,连累侍女扯断了她的头发, 余氏吃痛着, 低喝着叫人滚开, 怒道, “把人给我叫过来——” 乔嬷嬷整个人一抖, 支支吾吾的,片刻才说:“……文远伯府的信,直接送到了侯爷手上……三少爷,在侯爷那里了……” 余氏心中一咯噔, 她原没太把柳家当回事——文远伯府的爵位、根基不比侯府,就算识烨真说了什么,柳家也不敢真跟他们翻脸, 这么着急火燎地写信来,左不过是想要钱。乔嬷嬷说这话时,她想的是晚点亲自带识烨上门赔个不是,再送几匹料子几盒首饰就是了。 可侯爷竟然这么生气…… 她不敢再梳妆,素服素面地往松鹤堂去,扶着门边进来时,韩识烨已经跪在堂中了。 天寒彻骨,余氏看着韩益的面色迈进门槛时,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承恩侯看着她的语气又沉又冷,张口便是一句:“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自她进门以来,韩益何曾这么同她说过话? 余氏手心冒汗,强装镇定:“……侯爷,识烨年纪还小,酒后失言在所难免,我已经让人备了礼,明日,不,即刻送去文远伯府赔罪——” 韩益把信放在一边,目光凉凉地看着余氏:“赔罪?你知不知道他韩识烨都说了什么?”说着他看向韩识烨,让他把昨日诗会上的“大放厥词”,给他的好娘亲重复一遍。 可韩识烨哪里敢重复?头都不敢抬地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承恩侯便让他的小厮说。 小厮战战兢兢地,复述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昨夜少爷在蕲老的诗会上吃醉了酒,当着一众宾客的面说文远伯外强中干,要不是靠柳夫人的嫁妆装点门面,早就成软蛋了……” 余氏两眼一黑。 小厮还在结结巴巴地说:“少爷说文远伯是软蛋,他儿子也是软蛋,小的时候吃他后娘的,大了就吃妹妹的……还说……还说……” 文远伯是软蛋的事,京中人人皆知,世族之中更是对此心照不宣,但这些都不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何况昨日还是蕲老诗会。到场的都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文人才子,文远伯最重颜面,柳老夫人更是,如何受得了韩识烨当众诋毁。 余氏不敢往下听,只韩益始终冷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做什么?你主子都敢说的话,你还怕人听了?” “少、少爷还说,柳姑娘是、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这样的女人,就算是求他,他也不娶……” “混账!”余氏花容失色,当着韩益的面推了韩识烨一把,“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才什么“软蛋”的,不过是说柳家家底薄、柳姑娘陪嫁少,那顶多是把家底下的阴私端上台面,可“下不了蛋”的话一旦传出去,那是要毁柳姑娘一辈子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这样议论子嗣,往后还怎么议亲? 这两句话说出去,不说柳家,便是寻常人家,都要生气的,难怪柳家要退婚。 余氏脸都白了,强颜欢笑道:“妾立刻带着识烨去柳家登门赔罪,就算是给柳姑娘磕头,也一定要请他们原谅……”她说着,手里扯着韩识烨的衣裳,意思是让他给父亲认个错。 可韩识烨却始终低着头。 韩益冷哼一声:“你还嫌此事闹得不够难看?” “柳家几代出仕,才养出了文远伯这么个文官重臣,你知不知道柳家在都察院是什么分量?文远伯虽不管事,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都察院十三道,翰林院又有多少学士是他同年……你在朝中打听打听,文官一系,有几个不卖柳家面子?” 余氏哪里还需要打听,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文远伯在文官之中这么有影响力,她未必看得上柳家。 “妇人之仁。”韩益想着方才余氏说的要去柳家道歉,“此番若是平息不了柳家怒火,不说是我,便是你的兄长,他韩识烨就是往后踏上了仕途,都不好过。” 余氏这才知道怕,可她还有些不甘心:“那这门婚事怎么办……” “事到如今,你还想婚事呢。”韩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母子,“韩识烨如今当着外人的面说柳姑娘不能有子嗣,他怎么知道的?柳姑娘的清白怎么办?往后谁敢娶她。你兄长如今快要入京述职了,到时候都察院轮番弹劾,你确定他能顶得住?” 原先韩益不至于这般生气的,只就像吕氏说的那样,这段时日韩益心情不好。 与韩老夫人龃龉在前,陈年旧事被翻出来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左士诚堂奏不利,引起了皇上的怀疑,他安排刺杀,原是想一石三鸟、丢车保帅,可左士诚先一步反应过来,甚至起了威胁他的心思,他必须尽快拿掉这个棋子。 还有端妃,不仅是经此一事,他们很可能得到汪珫的支持,还因为李泰说的荆楚出现了火铳…… 一桩一件,他应付这些本就烦躁,若是这时再得罪言官,那他好不容易下的“明哲保身”的棋,很可能毁于一旦。 “祸从口出四字,还要我教你吗?” 当年因为老侯爷的口无遮拦,韩家险些全族倾覆,若非温家老爷救命,韩家都不知道死不知多少回了。 余氏不是第一天到侯府,自然听得出侯爷话里的意思,整个人颓唐地跌坐下来。 韩益的目光穿过余氏,落在了旁边始终不曾抬头的韩识烨头顶:“道歉?他识烨的道歉值几两银子?” 韩识烨始终一声不吭。 - 韩旭今日当值,和温宜吃完早膳,又听了她的千叮万嘱,这才披上大氅出门。 未料才出院子不过几步,转过花园的功夫,恰巧遇上了也要出门、行色匆匆的韩益。 两人隔着冬日被雪覆盖的花丛目光一碰,却没有慢下脚步,而是如常的在花园尽头相会,然后就着淡淡的日色往府外走。 韩旭的伤还没好,靠近时还能闻到身上浓重的药草味,脸色也比平时要白。 发生这么多事之后,这是父子俩第一次见面,韩益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伤养得如何了?” 两人并肩而行,韩旭比韩益还要高上一些,而韩益说话时,眼睛一直在看他的伤,像是对他很关切,可韩旭已经受伤多日,他当日还去了梨园,不可能不知道,但这是韩益第一次问起。 然而韩旭并不在乎,他似乎一夜之间学会了什么是虚情假意,也不介意和韩益虚与委蛇:“已经好多了,多谢父亲关心。” 韩益因为这话,看了他一眼。 又听韩旭自然地问着:“不知先前到府里刺杀的杀手抓到了吗?” 这事确实就该韩旭问起,毕竟那是伤他的人。 “抓到了。” “是谁干的?为什么要来杀二叔?” 韩益反问道:“你觉得他是冲着韩玿来的?” 韩旭一脸理所当然:“难不成是为了我?那不是二叔的院子吗?” 那场试探,叫韩益知道了韩旭真的身手不凡,也确定此人肯定去过定远关,他究竟对当时的事知道多少…… 韩玿同韩旭提起韩益可能对他起了杀心,这话不假,对于韩益来说杀了韩旭肯定是一劳永逸,可若是韩旭的背后还有人呢? “如果真是你怎么办?” 韩旭一愣,也因此停下了脚步:“是我?” 韩益看着他,忽然道:“当初是你代替韩力去的军营吧。” 风声止雪,云昼欲昏。 不算明亮的天光照着两个披雪而行的人,雪花飞舞下,是你来我往的暗流涌动。 韩旭的目光从远处转回韩益面上:“……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端妃派人去峪北寻一个叫韩力的人,这个人就是你的那个师父吧。”韩益说话的姿态随意,仿佛是在闲谈,也不在乎韩旭是不是能从中听出什么信息,“可查来查去,只找到了一个叫韩旭的中年铁匠,还说这个人年前就已经过世了,结果那些人寻到坟前一看,墓上写的却是韩力。” 韩旭的眼睛一直看着韩益,因为他这话,眼神里的光晃了一下。 一是明白了韩益为何突然这么着急,原来是端妃娘娘正在查当初的事,二是……他倒是没想到韩益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那人一直在恩水镇打铁,街坊邻里都是人证,反倒是你这个徒弟多年不见踪迹……那些人便把怀疑放在了你身上。”韩益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毕竟不管端妃那边究竟知道了多少,如今他们的怀疑也都放在了韩旭身上。 “那又如何。”韩旭声音有些低。 韩旭并不害怕自己替父从军的事被人知道,当时官府强征百姓,哪管征到的人什么年纪,只要人头够数就行,韩旭是自愿替师父从军不假,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初负责此事的差役是否活着都不一定,谁能证明他是自愿还是被迫?就算到了公堂,他一口咬定就是官府强征,至于军籍黄册上登记的是什么,他当时目不识丁,看了也白看。 韩益知道韩旭是在试探,可他并不在乎:“端妃和萧家的人知道你去过军营,又活着出来,怀疑你和姜瑱的事情有关,所以才派了人来。” 韩旭没问姜瑱是谁,也没问姜瑱的事是什么事,毕竟前阵子他才去了定国公府拜访,此时装作一无所知太过虚伪,所以他说的是:“为什么我和姜帅的事情有关,就要派人来刺杀我?当初定远关发生了什么事,是端妃做的吗?” 韩益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可韩旭亦是,他问着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又问是不是端妃做的,叫人听不清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可这话在韩益听来,便是韩旭知道内情的意思。 他看着韩旭的目光深了又深:“她怀疑你替你师父从了军,所以派人来试你的身手吧,毕竟杀了你,再想知道从前的事就难了。” 这明明是韩益自己的目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之后,就变成的端妃,但不论其中的主人公究竟是谁,韩旭知道了他们当日刺杀的目的—— “你在梨园替韩玿挡了箭,虽然受了伤,却能叫人看出身手绝非寻常,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往后怕是还会与你接触,你要小心。” 话说到这,韩旭便知道了韩益这番话的目的,不愧是老谋深算——他知道韩旭可能知道当初的事还和方戟有牵扯,便想着开始拉拢,这样就能把敌人变成战友,这是最安全的法子。如果不是因为认识方戟,韩旭怕是真要同他站在一边了,毕竟眼前这个人,可是他的亲爹。 像是被韩益的关切感动,韩旭多说了几句,亦是半真半假:“我听姜老说过姜帅是战死的,我当时身在军营却没能上前线,对此事只是听闻了噩耗……难不成姜帅的死另有隐情?” 韩益叹了一声:“姜瑱少年英才,勇冠三军,初征沙场便立下了赫赫战功,这样的人年纪轻轻便战死了,确实叫人可惜。” “确实可惜。”韩旭听着他的顾左右而言他,先跟着叹了一声,才是开口闻道,“就是不知端妃娘娘查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可惜姜帅的英年早逝吗?” 忽来风起撼空枝,满庭霜叶乱纷披1。 韩益抬了眸光,两人相视着,有须臾的没有说话。 韩旭这话不是问错了,而是因为太过一语中的,是啊,姜帅的事情已经过去四年,当时要查可以说是有天时地利人和,可端妃没有追查。直到四年后的如今,皇上龙体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大皇子和二皇子争权夺利的时候,端妃和姜帅无缘无故,她无端端的,为何要为姜帅出这个头。 韩益小看了韩旭的聪明,知道这次套话不仅要铩羽而归,还透给了他别的信息,他沉默半晌,说的却是:“皇上尚未继承大统的时候,有位发妻甄氏,皇上原想要在登基时将她封为皇后的,可就在他登基三日前,甄氏骤然病逝。按照顺位,该是端妃继承后位,可太后娘娘偏偏又让皇上娶了你的小姨,也就是姜皇后……端妃因此错失后位,对姜韩两家多有不满,想查姜家的事,也是为了找到姜瑱的把柄。” “姜家父子治军多年,旧部遍布各营,如今虽是余锞暂代军权,可军中上下仍沿袭姜家留下的旧制,此事虽好却是个把柄,若让端妃寻到了可趁之机,只怕姜家会不好过。” 韩旭一听这话,暗道韩益果然厉害——韩益不在乎他是不是知道端妃在查姜瑱的事,是为了找韩家的把柄,为了争皇位,他只说如今军中的局面,说端妃追查姜家的事,不仅会害了韩家,也会害了姜家,毕竟就以将帅易主,姜家在军中仍有余威这事,就可以将姜家推为反臣。 关切的话算什么拉拢?那太过把韩旭当作无知稚童,实打实的利害关系才能叫韩旭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韩旭在韩益的这番话中,渐渐肃下面容,因为他听出了韩益话里的威胁,那就是不论端妃会不会这么做,如果有一日东窗事发,那姜家也别想好过。 “既是如此……那真是多谢父亲提点了。” 韩旭这句话说得很是客气,仿佛他们真是一对关系亲近的父子。如今韩益焦头烂额,与韩旭这场对谈,明明是小胜了一场,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上一次听韩旭说“可为局中注”时的轻松。 就好像,这个棋子已经跳出棋盘,不是他的了。 园子另一边,吕氏刚从大夫人那儿出来,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自从上回被温宜抓鸡脚2,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余氏说她和侯爷决定让识钦和柳家姑娘结亲。 韩识烨在诗会上说的那番话叫柳姑娘听见了,柳姑娘连诗会都无心参加,转身就回了伯府,将韩识烨的话一句不落地告诉了文远伯和柳老夫人。 柳家是一脉相承的好面子,不然文远伯也不会需要靠用媳妇的嫁妆去打点关系。 如今柳家要退婚,侯府不可能答应。 若是应了,两家的梁子便算结下了。余氏不为韩家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兄长和自己的儿子考虑,她思来想去,翌日一早便登门道歉去了。 只她明明是去道歉的,姿态却不低。 道歉赔礼、先礼后兵——余氏瞧柳老夫人的面色好些了,便拐着弯地打听柳姑娘是不是真的不能有孕。 此事老夫人不知,给柳夫人递了个眼神,柳夫人遮掩得明显。 余氏看在眼里,浅浅提了先前两家交换庚帖的时候,柳家似乎并未如实告知,识烨也是因为觉得自己被蒙骗了,这才说出那样的话。 这话一说,可谓是四两拨千斤,叫柳家便是再生气,也撒不出火来。 柳老夫人瞧她不是诚心来道歉的:“侯夫人不是还想着让识烨和月莹成亲吧。” 韩识烨诋毁和不娶的话都说出去了,事已至此,两人确实不好再成亲。只柳姑娘不能有孕的事传出去,往后也嫁不了人。 “如今京中人人都知柳家和韩家在商量婚事,韩家长房三个男儿,长子已经成婚了,如今怎么也该轮到次子了。” 这便是在说,想要把韩识烨换成韩识钦了。 韩识钦比韩识烨大,按理来说,确实应该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先成婚。 余氏端着茶轻吹着:“这是如今最好的法子。”余氏将今日自己最大的来意抛出来,“识钦这个年纪便是举人了,柳家又是文官之家,如此,柳家‘卖女儿’的名声也能好听些。” 这话无疑是在戳柳家的脊梁骨,而这也是柳老夫人和文远伯这么生气的真正原因。 韩识烨是京中有名的纨绔来的,柳家文官出身,却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还要了这么多的聘礼,明眼人都知道柳家为的是什么——这段时日,柳家在京中可以说是名声狼藉,甚至比当初的温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3”,韩旭好歹是耕种出身,两家又有旧因,可韩识烨却是实打实的膏粱子弟、花花公子,韩家许给柳家的聘礼都是有数的,再加上前日诗会上韩识烨的那番话…… 柳家这是明摆着给人递刀戳自己的脊梁骨。 但这人若是换成韩识钦——此人是庶出,又有才学,确实是很好的人选。也是如今唯一挽回柳家名声,和让月莹能议亲嫁人的法子。 只韩识钦到底是庶出,文远伯有些犹豫。 余氏像是早有预料,承诺柳家如果答应,她愿意给比先前和识烨议亲时更高的聘礼。 如此算是各退一步。 柳家点头了。 此番不仅让识钦和文远伯府顺利结亲,还让余氏赔上了一大笔银子,吕氏如何能不高兴?只鹊桥还有些担心:“姨娘,那柳家姑娘若是真不能有孕,岂不是耽误了少爷?” 吕氏好整以暇道:“谁说柳姑娘不能怀孕。” 韩识烨杀了人,这便是有把柄落在了韩识钦的手里。韩识钦要他叫哥哥,他就得叫,想要他的婚事,韩识烨也得给。 只这个婚事并非韩识烨愿意给就能行的,还得柳家同意,于是,韩识钦借着诗会的机会,同柳家姑娘搭上话了—— “这个柳月莹和她的母亲其实并不想和韩识烨结亲。”吕氏闲庭信步地走着,当初余氏上门说亲时,文远伯并不答应,可余氏惯会拿捏人,拐着弯地暗示会给不少的聘礼。 柳夫人原是一门心思地替柳家盘算的,嫁了女儿,往后日子也能宽松些。 鹊桥没听明白:“那怎么会……” 吕氏淡淡道:“因为柳夫人到底是柳少爷的后娘。” 那日诗会,韩识钦找到柳月莹说明来意,说他不仅能让她不用嫁给韩识烨,也能获得一大笔的银子。当时柳月莹看着韩识钦就答应了。 不能有身孕的事是柳月莹故意说给韩识烨听的,而韩识烨为了掩盖自己杀人的事实,不得不退婚,那番诋毁,不过是顺势而为。 柳夫人之所以答应,还是柳月莹亲自去劝的—— “母亲,这个韩识钦虽是庶出,却是个有学识的,如此年纪便已是举人,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想当年吕家没出事时,家中也是文官,吕姨娘亦是官家正经小姐。反观侯夫人,余氏虽是正室,却是荆楚民间来的兵卒子,这样的家庭,什么规矩教养,从韩识烨这人就可见一斑。” “余家给的银钱或许能教咱家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柳月莹很清醒:“此人是心思深沉,可分明是和我们一样的人。”韩识钦同她说那番话的时候,柳月莹便觉得自己可以嫁给他,“那钱拿回来,也是给旁人做嫁衣。那是父亲原配留下来的儿子,他既不孝顺您,也不尊敬我,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他,断送我的前程,这人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柳夫人答应了,这才有了柳老夫人问话时,柳夫人遮遮掩掩的一幕。 吕氏扶了扶鬓边的那枝桃花簪,只簪子上的那点粉比不过她面颊上的春意,她在花园散步时,眉梢一直是弯着的,便是天冷,也挡不住她的神清气朗。 鹊桥高兴道:“三少爷如今已经不足为惧,咱们少爷离爵位更近一步了呢。” 吕氏没有应声,可心里分明也是这么想的,她悠然自得地散着步,一个转弯的功夫,远远瞧见了韩益和韩旭父子——两人似乎是在聊天,韩益面上还带着笑,出去时还拍了拍韩旭的肩。 起初吕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眯起眼睛。 她倒是不知韩旭和侯爷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近了…… 鹊桥想着大少爷如今已经在朝为官,确实有可能和侯爷更亲近:“大少爷不会挡了我们的路吧。” “挡不了。”吕姨娘面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她看着韩旭的背影,像是并不担心,“韩旭继承不了爵位。至少,侯爷不敢给他。” - 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温宜不可能不知晓。 “此事看着和吕氏并无半点干系,可我瞧她此番挣得盆满钵满,这哪是没有关系,分明是坐收渔翁之利。” “我今日瞧承恩侯,都觉得他面色不佳。” “弹劾不力,还失了左士诚这个左膀右臂,承恩侯自然是着急的,他想着弃车保帅,可左士诚却逃过一劫,这样的人待在京城,便是肘腋之患,承恩侯如今怕是睡不着觉了。”温宜垂眸看着那残纸,数次滴淋之后,好似能在上头看到字了,“朝堂政事够他忙的了,如今后宅还起火了,自是心力交瘁……” 温宜说着,抬起了头:“难怪余氏这么好说话,侯爷这是生气了吧。” “确实是生气了,不然也不会威胁我。” 这话一说,叫温宜皱起眉来,韩旭便将今日和韩益的对话说给温宜听。 原来是韩益之所以这么着急弹劾大皇子和试探韩旭,竟是因为端妃在查此事。可好端端的,端妃为何要调查此事? 韩旭看着温宜:“想来端妃一定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端妃既然派人去峪北查你的事,便说明这个线索与你有关。”温宜凛然道,“你在军营结交不多,唯独与方师傅往来最为密切,也和韩益最为相关。” “与方师傅有关的事,便是火铳的事。” 温宜看向韩旭:“与火铳有关的事,又甚至不惜用姜家为反贼作为威胁让你不要多言,此事必定牵涉重大,那就只能是……” 接下去的话温宜不敢说,可韩旭已经说出口了:“要么是倒卖,要么是,私养亲兵。” 第109章 第109章 倒卖军器和私养亲兵, 不论哪一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书房之中骤然陷入沉寂,温宜和韩旭一时间没有说话……这两个罪名太重,光是看着便叫人喘不过气, 而每一个的背后都将是血流成河。 继续深究下去, 是能让真相大白,也有可能让他们深受牵连, 毕竟他们一个是韩益的亲子,一个是他的儿媳。 韩旭握着温宜的手, 在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安静时,拇指摩梭着她手腕内侧的嫩肉, 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及如果被牵连该如何,像是心照不宣——他们要知道方师傅和军匠们的死因, 也要知道姜帅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 如果他们真的是被人残害,那么,他们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 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窗外的柳枝被风吹得轻摇晃荡, 雪粒裹挟在风中, 扑簌簌地敲打着支摘窗。 温宜在“倒卖”二字上画了个圈:“余锞将军是大夫人的兄长, 也是承恩侯的内兄, 有余锞在,承恩侯不用私养亲兵也有兵能用,他们只需在军中筛选自己的心腹即可。” “他对我提及姜家在军中尚有余威之事,是为了威胁。”韩旭的眉头今日一直皱得很深, “如果此事东窗事发,他就会借机生事,如此不仅能将端妃在查的姜帅旧事变成他手中的刀, 还能借机铲除军中异己,彻底把姜帅留下来的定远军变成自己的人马。” 温宜听着这话,只觉得此人用心险恶:“但此事也是有前提的。” “那便是此事东窗事发之后,他还有明哲保身的机会。”韩旭点头道,“这并非死局,而是生机,他其实比我们看起来的要外强中干许多。” “所以他可能一开始很可能是冲着倒卖去的。”温宜看着纸上的“倒卖”二字,“天启年间,姜家连出两位将才,颇得皇上器重,姜家次女也就是姜闻晏贵为皇后,又和皇上颇为恩爱,姜帅带着新研制的火铳入都请旨,皇上不可能不允。” 先前韩旭同她说韩益费尽心思去保左士诚,她便让明秋去查了:“五十万军费说得上半省之赋,可皇上也是一口答应。圣旨在前,户部再难也要筹银子,此事当时就是左士诚办的,他提了‘以物冲抵’的法子,帮朝廷省了三十万的军费,这才官封了户部侍郎。” “这有什么不对吗?” 温宜看着明秋搜集来的姜帅战死那年京中流传的相关轶闻:“没有不对,可此人从户部侍郎擢升户部尚书仅仅花了八年。而他之所以升任尚书,是因为姜帅出关前曾向户部奏请三十万石军粮,户部明明批了,批的却是从南城的通州仓出粮。通州仓的运粮船走的是运河,当时已是秋末冬初,正值枯水期,这就导致粮草足足晚到了十五日……” 她是闺阁女子,能知道的朝堂政事不多,却耳闻过姜帅的陨落,她就着记忆里父亲和祖母同她说起的那些轶事,又从明秋搜集来的情报消息中,隐隐约约窥探着当年的旧事:“这个批条的人便是当时的户部尚书赵大人,他因为延误军机,导致姜帅阵亡,已被满门抄斩了,而此人被斩之后,只能算是户部后起之秀的左士诚被挑上来,独挑大梁。” 官场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左士诚任职户部以来,最大的功绩就是那五十万军费,按理不该轮到他做这个户部尚书才是。 韩旭听出了温宜的话中意:“这样看来,此人很能打点关系。” “可他家中原本并不显赫,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温宜小声说着,“曾经有一年我祖母过寿,这位左大人的夫人也登门贺寿,可送来的贺礼却是两年前别人送给他家老太太的。”此事被人在宴会上点出来,场面一度闹得很难看,叫温宜记忆犹新。 韩旭觉得温宜可爱,每次说起别人不好的事时,总会不自觉地压着声音,像是不好意思说别人坏话似的。他用手刮了刮她的侧颈,就被温宜抓住了,说他不认真:“此人发迹是从升任户部侍郎之后开始的。”那之后他家夫人再来温家贺寿,送的贺礼不说最好却从来都是最贵的,她家夫人还曾嘲笑过方师傅只送了个不起眼的木雕来。 “户部是个肥差。” “以物冲抵才是肥差。”温宜严肃道,“此事之后,天下官仓中的存货都要过他的手——这是圣旨,地方不能不办,可官府征调也意味着价钱极低,地方官员为了完成任务,只能向百姓施压,这是个墨吏……而且左士诚都要致仕出京了,承恩侯以他之名行刺杀之事,除了是为了打消陛下的疑虑、试探你,还是想要借机要左士诚的命,因为死人永远比活人更能保守秘密。” 这是鸟尽弓藏的时候。 “可就是这样,承恩侯还是让左士诚活下来了,这只能说明他手中有承恩侯的把柄。此人也和火铳的事有关,或许是一个突破口。韩旭心思一转,“韩益提醒我,端妃的人可能会来与我接触,她身在京中已久,又有萧家做倚仗,让她去查,比我们更方便。” 温宜说着,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就看端妃愿不愿意帮我们了。” 温宜点点头,随口表扬道:“有点聪明。” “只是有点?” “很聪明。”温宜终于笑了起来,“我们要等端妃的人来找我们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温宜看着韩旭目光里的不惧,仿佛那个不敢跟她说喜欢的人不是他一般:“此人之所以查当年的旧事,是为了掣肘韩家,二皇子在朝中并无根基,没了韩家,二皇子就是浮萍一块掀不起波澜,更不可能阻挡大皇子为储君。我们身在韩家,她想要用我们亦会提防我们,你对上他们的时候,须得谨慎行事……你注意安全。” 韩旭用左手将温宜拥入怀中,在她的侧脸亲了亲:“别害怕。” 温宜抱住他,韩旭的怀抱从来宽厚有力,她靠上去的时候,时常觉得很安心:“我不怕的。” 两人正说着话呢,外头桃月轻轻叩了门,说是家中老爷送了信来。 这倒是叫温宜有些意外了,不年不节的,父亲突然送信回来做什么?她从桃月手中将信接过,看到韩旭面上闪过一丝不对劲。 她边拆边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今日在外头遇到了岳父。” 今日韩旭下差,记得温宜出门前的叮嘱,绕道去了她在东街的那家书画坊,给她取修复故纸要用的明矾等,书画坊挨着芙蓉楼,他便想着顺道买些糕点回来。 没成想就遇上温誉了—— 当时温誉刚从雅间出来,余光扫到廊下有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正踮着脚,整个人几乎贴在隔壁房门上,像是在偷听什么。温誉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霎白,快步上前,不由分说牵起那孩子的手便走。 他走得急,连给身后同席的人打声招呼都顾不上。那孩子被拽得踉踉跄跄,仰头想喊,可一抬头看清温誉的面容却是一愣——这人眉目间有几分眼熟,像是见过。只他拼命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怯生生地说:“先生我没干坏事!我就是想看看芙蓉楼的糕点都是怎么做的……” 正是从阳。 温誉没答话,一路牵着他从走廊下去,边走边回头留意身后有没有动静,亦或是有没有人跟上来,只他又一个回头的功夫,和正好抬头的从阳对上视线,整个人蓦然一怔—— 这一怔,连脚步都停下了,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见了鬼。 从阳看他不说话,侧头问道:“先生?” 温誉弯着腰,盯着从阳的脸看了许久。那张脸很小,面上几乎没什么肉,但是鼻梁挺直,眉骨生得极好,眉毛又黑又浓,斜斜地飞入鬓角,眉峰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断痕——分明是那个人的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温誉蹲下身来,看着他又问,“你父亲是什么人?” 他抓从阳肩膀的手有些紧,叫从阳觉得有些痛,虽然对他的情急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还是答道:“我是个孤儿……” 温誉的喉头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追问:“那你父亲呢?” “我爹?”从阳一愣,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因为就算问了,他也不知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好像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 温誉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你家在何处?家中还有没有什么人?” 从阳被问得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一直问他这些问题。 正说着话呢,上头有人在叫从阳的名字,从阳听出声音,连忙仰头应了一声:“韩哥,我在这呢!” 韩旭站在楼上四处看了圈,才看到从阳和一个男人站在楼梯转角处,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韩旭觉得此人眼熟,走过去后,才发现牵着从阳的人竟是温宜的父亲温誉。 他行礼唤人:“岳父。” 岳父? 那不就是嫂嫂的爹爹,从阳连忙跟着行了礼。 可就是这个动作,把温誉看得拧起了眉。他似是有许多话想说,可想着方才问从阳的那些,他什么也答不上来,便看韩旭:“这孩子是你的?” 韩旭顿了下,将话说得清楚些:“是我从前在峪北时师父收养的,后来师父过世,我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温宜也知道的。” “这孩子是哪里人?” 韩旭低头看从阳,让他自己回答。 从阳挺认真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韩旭就揉了揉他的头顶,对温誉说:“他到我家的时候才六岁,记不得什么事。” “是吗……”温誉喃喃着,似是在算年纪,面上的怅然若失愈发明显。算清楚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泛着红。他重新去看从阳,伸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似的。 “从阳。”他低声说,“往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偷听别人说话,若是叫人逮住,要吃苦头的。” 这话说得有些不明所以,从阳先看韩哥又看温誉,乖乖地应了一声,忍不住问:“温大人认得我吗?” 温誉没有答话,就这么从芙蓉楼出去了。 韩旭看他精神不好,不大放心让温誉就这样回去,便说送他。 马车上,温誉时不时看着从阳的脸,像是认得他。韩旭虽有心想问什么,可看温誉一脸的失神,终是没有开口,温誉只随温家祖父去过韶州,韶州在南,峪北在北,他和从阳哪可能认识?而且时间也对不上吧…… 将温誉送回家之后,韩旭捏着从阳的脸看了又看,没看出来什么名堂来。 温宜听韩旭说完,一脸狐疑地打开了家中送来的信,上面说的是祖父忌日将近,请她一道去祭祀。出嫁女亦可以回家祭祖,父亲来信提醒本没什么,可温宜看到最后,却是皱了眉。 韩旭想着今日看见温誉时,他精神不太好,见温宜皱眉,凑上去:“出什么事了?” “……父亲来信说让我过几日记得去看祖父。”温宜说着顿了顿,“带上你,和从阳一块儿。” 韩旭跟着皱起眉来。 温家。 杨氏下狱,罗氏流放,韩老夫人又病弱,如今府中的中馈之责只能落在崔氏身上。 温誉从芙蓉楼回来之后,就来了她这里,看她迎来送往,伏案算账,他的目光深邃,像有千言万语在心,开口时带着酒后的沙哑:“你若是不想管,我另外寻人……” 她入寺清修多年,早已不涉俗事,可如今才回来多久,先是温宜,又是杨氏、罗氏……她明明不该被这些与她无关的琐事绊住脚的。 崔氏没有看他,只是依旧坐在窗边算账:“我若是不想管,早就回去了。” 她这样说,叫温誉不敢答话,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笔墨纸砚的声音。 不知是吃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见到了从阳,温誉一直没走,在那里一站便是半个时辰,今日的风和雪很轻盈,落在身上叫人无知无觉地沾湿了半身。崔氏把账算完,抬头的功夫发现他还在,吓了一跳:“……有话要说?” 温誉没有说话。 “没有话说,便请回吧,我这里并没有这么欢迎你。”崔氏放下笔时,笔山轻轻一响。 “……其实你没必要管这些事。” “从前这些琐事也是我在管,当初怎的不见你问我一句是不是不想管?”崔氏坐在那里看着他,眉宇间的神态都是他熟悉的,可又叫他觉得那么陌生,她说着点了点头,“从前不问,如今问了,原来在你心里,早已把我当成外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温誉因为这话皱起眉来。 “我不知道。”崔氏矢口否认,“温誉,我一直不知道你。” 崔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已经很久少有这么心绪波动的时候了。 “从前我也以为我是知道你的,可后来发现,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我一样。”崔氏看着他皱起的眉心,话说得一次比一次重,“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这样,你和我都会好过许多。” 曾经相濡以沫、羡煞旁人的两人,竟也到了说这种话的地步,温誉听着崔氏话里毫不掩饰的失望,皱着眉说不出话,到最后只能说出一句很轻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呢。” “是吗?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崔氏明明面上在笑,可漂亮的凤眼里渐渐染了红,“你说不是因为把我当作外人所以不想让我管这些烂摊子,那是因为什么?” 温誉眉心一紧。 “你看,你明明知道的。”崔氏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当初我嫁给你,是因为你品行清正、行事坦荡,可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点也看不到了……我在西苑住了一年,在寒山寺待了六年,如今回来也已经快一年,可我却始终等不到你一个答案。” 崔氏背过身来,不愿继续看他:“温宜大婚那日,我打了你一个耳光,质问你把我女儿嫁给谁……”崔氏的话一字一顿,像是很用力,“承恩侯府弄权之门,只有韩识嘉尚存守正之心,如今圣上病体多舛,国本末立,你当韩家此番将韩旭接回来是何野心?” “温誉,你这些年毫无长进。” “你想让我走,我不走,温誉,我只有一个女儿。” 温誉在她这句话里握起了拳,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来,是我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他们。” 作者有话说: 标记一下:沈静真袁明泽、温父温母都有一个番外。 第110章 第110章 这几日, 韩旭频繁出入定国公府,来的次数之多,叫姜老侧目。 飘雪的天里, 两人又切磋完一场, 这会儿正冒热气,姜老抱着腿坐在檐下喝茶, 看韩旭用热帕子擦脸,面上有些得意, 因为今天打中了韩旭一拳:“你小子怎的天天往我这儿跑。” 韩旭晃了晃肩膀,没什么感觉, 肩膀上的伤应该没事,不然叫温宜知道了又得着急:“我来的勤您还不乐意?” 姜老怎么可能不乐意, 他的脚好不容易好全了, 天却冷了下来,冬狩卧冰的,昭和公主都不让他去, 他闲得发慌, 得亏韩旭来陪他解闷。 姑娘和小子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昭和不能日日出宫, 姜老又是军营出来的, 昭和能陪他骑马蹴鞠念兵书,可若是动手切磋就有些胡来了。但韩旭不一样,韩旭身手不错,看着还人高马大的, 用姜老的话来说就是看着耐打,虽然一连练了好几日,姜老很少有碰着他的时候。 “我怕你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姜老双手把着两条腿,“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就陪您说说话。” “从前在永定河修堤坝的时候日日都见,那会儿没瞧见你有这么多话想同我说。”姜老知道他不是个话多的人,现在这样才叫人觉得反常。 韩旭擦完汗,挨着姜老坐下。 只他才坐下来,姜老鼻尖一动,就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了:“你小子受伤了?” “那不能够。”这是在说他那拳不至于把他打伤了。 姜老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应当是伤得不重,但他还是叫陆叔拿了上好的金疮药:“你小子不会是想讹我吧。” 韩旭笑笑:“我要真想讹您,方才就应该直接躺地上。” “那不能够,你还是要点脸的。”姜老虽不愿意承认,但韩旭这点像他。也像姜瑱。 “……想我师父了,所以来看看您。” 算算日子,确实也快到韩力的忌日了。对于国公爷这样的人来说,韩力不过是个乡下打铁的,托大地说一句,勉强算姜老手底下的兵,虽然只是八万将士里的一个小小总旗,连见姜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而因为想到已经离世的师父所以来看自己的外祖父,这话听来确实叫人不愉快。韩旭说:“您要是介意,我往后少来。” 他那师父姜老听过的,他小时候要不是因为有师父收养,早饿死了。姜老一听这话,顿时黑了脸:“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你爱来不来。” 韩旭看着他想师父,他又如何不是看着他,想起姜瑱。 祖孙俩以茶代酒,姜老想着方才的切磋,说着说着忽然说:“……你那招很像阿瑱。” 韩旭挑起眉梢:“是吗?” 这话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夸赞了,毕竟姜瑱可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姜老见他太得意,又说:“不过比他还差一点。” 韩旭回道:“那你比他差两点。” 这就是在说姜老比不过他,也比不过姜瑱的意思了。 姜老不服气道:“我是他老子。” 怎么可能比不过他。 韩旭觉得有意思:“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是你儿子,你比什么?望子成龙不好吗?” “……” 姜老沉默下来,看着飘雪的院子出神,许久才说:“好啊,怎么不好……” 就是因为太好,所以才离他而去了。 一句话,带着叹息,像是冬日的风,吹开了薄雪覆盖下虬结的树根,露出里头唯一仅有的碧色,它随着姜老的心跳时隐时现,带着个沉重的名字,叫做思念。 韩旭听着姜老这一声叹似的感慨,心口密密麻麻地震颤着——您时常会因为姜帅的离开觉得惋惜吗?又或是时常觉得想念?可这些话不必问出口,便已经有了答案。他想着近来窥探到的有关姜帅离世的旧事,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像是不忍心再伤害这个看起来高大健朗,但其实早已遍体鳞伤的父亲。 最后,韩旭只是将胳膊搭在了姜老的肩膀上,握着茶盏同他碰了碰杯。 后来陆叔拿了金疮药来,姜老亲自给他看的伤涂的药—— “怎么弄的?” 姜老是久经沙场的人,韩旭的纱布一揭下来,他就知道是箭伤。 “有人行刺。” 姜老给他涂着药,听韩旭这话就说:“你那个家里也是乌烟瘴气。” 韩旭听着还笑了,没有反驳。 两人坐在一块儿吃了热茶,陆叔又拿来几块饼,两人一人一块儿大口吃着,就这么坐到了日午,韩旭离开前,姜老背着手站在檐下,目光幽邃,对着他道:“小子——” 韩旭回头,就听到姜老说:“小心点。” 他点了头,可离开姜家后,韩旭并没有上马车,而是进了一家离定国公府不过百步的茶肆。茶肆中正唱着《鸣凤记》,台上檀板声声,哀婉处是一句音调悠扬的“……一封丹诏云端降,半纸功名土内埋”。 韩旭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他斟茶的手艺是温宜教的,动作时露出一截腕骨,温宜的是纤细温和、端庄优雅,他的是沉稳有力、波澜不惊,其实是很像的两个人。他慢慢斟着茶,却不喝,待那伶人唱到第二折 时,忽然起身,往掌柜的方向走去,像是结账,只走到一半,突然转身进了柜台旁的茅房。 一直守在门外的人瞧见韩旭走了,连忙跟上来。只他们在茅房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仍不见人出来,心中暗道不好,掀起帘子往里探——里头后墙竟开了一扇小窗!人早跑没影了!他们赶忙沿着后墙的路绕到后巷,却什么也没找到。 而韩旭此时已从另一条巷子折回茶肆,自侧梯上了二楼雅间。 坐在里头的男人见韩旭走了又回来,未语先笑了:“想不到兄台这么喜欢听这戏,当真是有缘。” 韩旭站在窗边看跟着自己的那两人走远,随口应着:“是有缘,您都跟了我好几日了。” 他说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于是接连几日往姜家走动,本意就是在等端妃的人上钩。也确实好等,他来姜家的第三日便察觉有人跟着他了,还不止一人。 这其中有端妃的人,自然也有韩益的。 那人听韩旭说话这么直接,笑了两声,将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放在一侧:“阁下既知道我跟着你,应当也知道我是谁的人了。只阁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家娘娘为什么找你?” 韩旭合上窗子:“此处挨着定国公府。” “韩大少爷果然是爽快人。”那人坐下前对着他拜了一拜,“下官萧望,在刑部专司典籍。” 韩旭一听他姓萧,便大概知道他的身份了:“你们既知我是韩家的人,怎还想着从我嘴里打听旧事?不怕我告诉承恩侯吗?” “若您真想告诉承恩侯,第一日知道我跟着您时便告诉了,方才也不会费尽心思地摆脱那些人的跟踪——那些是侯爷的人吧。”萧望笑了笑,“而且若您真的和承恩侯父子情深,便不会在被刺杀且伤势未愈的情况下见天地往姜家跑。您其实不也知道吗,侯爷之所以派人刺杀阁下,也是为了要试探。” 果然,能叫端妃派来的人不可能只是刑部一个负责整理案卷的书吏:“是吗?可我怎么听我爹说,派人来杀我的,是端妃娘娘。” 萧望笑容一顿,但也只是一瞬:“承恩侯爱子,满城皆知,东街最好的地段最好的铺子给您做打铁的生意,为了您给民匠们出头,还把余将军给罚了……如此听着,确实是对阁下关怀备至。只在下也耳闻了承恩侯带着您赴端午宫宴,让您作诗、射箭频频出丑……您说侯爷这又是何意?”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萧望听着韩旭没有作声,便知道他也是知道的,他把茶斟满,放在韩旭面前:“所以究竟是谁刺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韩少爷觉得是谁。” 韩旭看此人的手,便知道他不是时常倒茶的:“你们费劲心思地来寻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离间我们父子感情的吧。” “我们娘娘想知道定远关的事。” “端妃娘娘怎么这么确信我一定知道些什么?” “韩大人会问出这句话,在下这趟就不算白来。” 先前萧望唤他韩大少爷,如今却换成了韩大人,此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 韩旭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你知道的事,我未必不知道,而我知道的事,你们未必知道。”这话说得有些轻狂,却直接点破了端妃的处境——他们既然需要寄希望于韩旭这个承恩侯的儿子相帮,那只能说明她手中掌握的信息寥寥。 萧望听出韩旭话里的交换信息的意思。 他缓缓放下茶壶,有片刻的沉默,像是在思忖什么,雅间里随之一静,甚至能听清楼下走货郎贩物的梆声。韩旭知道他在犹豫,并没有催促。 片刻之后,萧望无声一叹,像是下了决心,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锦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掌心——一颗弹丸。 铁心铜体,比寻常鸟铳弹丸大上一圈,表面还带有膛线咬合过的凹痕。萧望把弹丸放在锦袋上,推至二人中间:“韩大人可知这是何物?” 韩旭的目光落在那颗弹丸上没有移开,他当然知道,这东西他在定军营的时候不知见过多少……可他开口时,说的是不知。 “这是当年定军营所研制火铳搭配的弹丸。” 韩旭的目光落在这枚弹丸的底部,上头有一道极小的凸痕,那是军器监弹丸批次的暗码,制造这个东西的军匠可以凭此看出这枚弹丸的出产地和批次。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这个东西,韩旭心中有一瞬的震荡,但他开口时却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没想到萧望却说:“这一颗,是从一具尸体上取出来的。” 韩旭的目光从弹丸上移到萧望脸上,很慢,却带着锋芒。 那走货郎似是又回来了,敲着手中的梆子,“笃笃”作响,明明是很闷的声音,却敲得萧望心头一阵,他迎着韩旭的目光,那个眼神明明没有变化,可无端的却叫人觉得有些冷,他不敢直视,转眸去看窗是不是没有合好,不然怎么会冷,不然外头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大。 “……发现这东西的人是刑部一个老仵作。当年姜帅战死永定关,遗体也在那边收殓,因为是边帅,京中按制派了仵作去验明正身。” 韩旭没有吭声,萧望却咽了咽口水,主动解释道,“那人是在姜帅的贴身软甲夹层里找到这枚弹丸的。弹丸打穿了外甲,卡在里头的牛皮衬里。软甲外面被刀砍过,血糊了一大片,不仔细翻根本注意不到。仵作在拆软甲的时候摸到了它,没声张。” 自从见到这枚弹丸的开始,韩旭的脸色就沉得可怕。 萧望不敢直视,没想到韩旭这个刚被从乡下认回来的铁匠,对他素未谋面的舅舅这么看重:“……那天验尸,定远关的现任总兵余锞亲自陪着,说是怕底下的人不尽心,损坏姜帅的遗容。可话是如此,当天验尸的仵作却达到了九位。” 韩旭明白萧望的意思,这么多的仵作验尸,肯定不是为了验明正身去的,而是怕姜瑱身上留有什么罪证。 “要不是那仵作是京中派去的,又是老师傅,验尸的时候排在了前头,这枚弹丸可能就藏不住了。” “那仵作现在何处?” 萧望似是没想到韩旭会问这个问题,他支吾须臾,扯着嘴角一笑:“韩大人只需要知道我们说的不是假话。” 两人的目光就此一对,韩旭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把桌上那枚弹丸拿了起来。铜壳很凉,铁心沉沉,搁在手心里像一块小小的冰。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底部的暗码——一划半弧,没错。他合上手掌,把弹丸攥在掌心里,指骨泛白。 韩旭沉默一会儿,说:“既然萧大人也觉得姜帅的死另有蹊跷,不若追根溯源,从头查起。” 萧望抬起头:“从头?” 韩旭将那弹丸蘸进茶里,继而在桌上写下一个“左”字。 萧望神色一变:“当初,姜帅的死全赖户部转批有误,前线粮草不继,姜帅带着两万将士被困永定关半月有余,迟迟等不到粮草和援军,只能腹背受敌,最后力战而亡。牵涉此事的户部尚书赵泰升已被抄家斩首……”他说着倏然停了话音—— 屯田银一事之后,左士诚已成弃子,刺杀之后更是可以丢弃,为何韩益还要保他? 萧望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整了整衣袍:“韩大人,今天的茶就到这儿,改日再约。” 他的脸变得很快,走得更快。 门合上了。韩旭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方桌上已经干涸的茶渍,茶已经凉了。他将碎银搁在桌上,离开了雅间。 走到楼梯口时,楼下台上忽然传来一阵胡琴声,伶人还在卖力的唱着—— “一封丹诏云端降,半纸功名土内埋……” 他站在楼梯上,脚步因此停了一拍,背身离开。 - 短短几日,京中风云再起。 原因是刑部突然要将后街那排待罪所改建为书吏值房,故而派了杂役去清扫修缮,结果墙角砖缝里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纸条,上头写的是: 履安老昏,不辨人言,通州之过不在旁人,在愚一人。 死于糊涂,实乃咎由自取,若泉下相逢,亦不必宽恕。 那杂役算是刑部的老人了,稍一回想便知道此间原先住的是罪臣赵泰升,这“履安”就是赵泰升的字。 濒死之人,总会留下一些不甘之言,赵泰升因为错批军粮一事,判了斩首抄家心有不甘在所难免,喊冤自然也不奇怪。 只怪就怪在此人在字条中提到了一句“不辨人言”。 这便是说自己轻信旁人的意思了。 此事在六部之中隐隐传出风声,有些老人经历过此事,忍不住回忆,赵泰升官任户部尚书时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年迈迂腐,根本不懂边务,哪懂得军粮到底该怎么送? “这人就是个老狐狸,在他手底下干过活的人都知道,他向来只点头不拍板,往时姜帅入京参他督粮不力,他回回都有话堵回去,张嘴就是手下人不顶事,闭口又是漕运艰难,说来说去,全不是自己的责任,谁曾想就是这么个事事不沾身的老油子,竟也有马失前蹄的一天。”赵泰升浸淫官场多年,可当初出事时根本没人替他周旋,说他活该的却是手脚都数不清。 众人议到此,便想起当年的事—— “左士诚便是因为这事升的户部尚书吧?” 当初定远关出事时,是左士诚拿着密奏进宫,说自己在复核拨粮过程时,发现赵泰升未集部议、独断专行,导致军粮不继。 “这人先前就是赵尚书的左膀右臂,当初姜帅那五十万军费的事,就是左士诚做的,以物冲抵,漕运他最熟了……” 话说到这,众人不约而同停了话音,相视噤声,鸟兽作散,走出数十步伸手往后一摸,才后知后觉已是起了一身冷汗。 换做往日,大家定不敢深言,可今时不同往日,左士诚已不再是户部尚书,所以此事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此事不仅事关错批军粮的人到底是谁,更在于,若是此事是有人故意而为,那么姜瑱之死,便不是意外—— 那日,久不上朝的定国公姜震头戴八梁冠,身着赤罗袍站在了朝堂上,宣景帝即刻下旨令三司重理此案。 差役登门的时候,左士诚正从后院的狗洞处伺机逃跑,被刑部的人逮了个正着。 那日是冬月十七。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大理寺正堂,衙役肃立,回避肃静的牌子立在堂下,王寺正坐正堂,左右分别是刑部员外郎、都察院御史,堂下旁听席上坐着两位皇子,定国公,及数十位朝官,外有百姓围观无数。 左士诚被带上堂时一身囚服,手脚上的镣铐在静穆之中响声清脆,他做了几十年的官,即使差役押解也不能使他弯腰,众人只能从他灰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判断他这几日没睡好。 王寺正看着他被带到堂前,拍响惊堂木:“犯官左士诚,你可知罪?” 左士诚抬头,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臣不知。” “不知?”王寺正把赵泰升临死前塞进墙缝的字条摊开,推到了桌边,“赵泰升临终前留下一张字条,提及三年前通州仓转批军粮一事。”王寺正的手点在纸上,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左士诚,“左大人,通州仓至定远关走运河,枯水期不能行船,你管了十几年漕运,岂会不知?” “一张无名无姓的字条,竟也能算罪证……”前几日刑部差役上门抓捕,左士诚还仓皇从狗洞逃跑,如今看到王瓒拿出这张字条,反倒笑了一下,“王大人想拿这个定臣的罪,是不是太过无稽之谈。” 仅凭赵泰升的一句罪己之言,确实不能定案。 “字条上确实没有指名道姓。”王寺正看着左士诚,突然话锋一转,“本官再问你——当年赵泰升在堂议上改批通州仓,是不是你第一个开口提议?” 左士诚坦然答道:“是臣提议的,但……” 王寺正没让他说完,便示意衙役将证人带上来了:“左大人,这个人你认得吧?” 左士诚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来人一身旧袍,头发花白,腰背微驼,下巴上长着一颗醒目的痣,正是当年户部堂议时在场的书吏之一,专管堂议记录。 王寺正翻开卷宗:“彭书吏,你当着左大人的面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 彭书吏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晰:“三年前秋,户部堂议定远关军粮拨付一事。赵泰升原想走苏州仓,左侍郎说通州仓更近,走运河北上,比苏州仓更省时间。王尚书问:‘稳妥吗?’左侍郎说:‘稳妥。而且走苏州仓还要等漕船调度,边关等不及。’王尚书说:‘那就走通州仓。’” 堂上随之一静。 彭书吏说完,低下了头。 左士诚脸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臣当年建议转批通州仓,确是实话。通州仓出粮走运河北上,比苏州仓省路程,这是常识。臣做了十几年漕运,如此安排有何不妥?” “左大人建议通州仓出粮前的三个月,户部有一份漕运水情通报,记录当年运河沿线自五月起降雨减少,预计入秋后枯水。这份通报发到了户部各司,由时任户部侍郎的左大人签收。”王寺正等的就是他这句,他把那份通报转向左士诚,“常识?左大人在三个月前就看到了枯水预报,为何还建议赵泰升走通州仓?这也是常识告诉你的吗?” 左士诚看了一眼那份通报,没有否认:“臣确实看到过。但漕运水情预报年年都有,十有八|九都是不准,而且做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只会看情报可不行,还得会看老天爷的脸色,臣当时观天色,认为水情未必会枯……” 这话一说,满堂再寂,众人知道左士诚说的不是假话,可谁也不敢去看姜老的脸色————他一句“未必”,就要了他儿子的命。 “未必?”王寺正皱起眉来,音调不自觉升高,“你一句认为水情未必枯,就建议赵泰升批了通州仓?万一枯了呢?” “万一枯了……”左士诚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王寺正,“王大人,这世上哪件事没有万一?您是审案子的,心地善良,宁可放过不愿错杀。”这便是在暗讽王寺正大义灭亲,要亲手打死亲儿子的事了,“可下官吃的是看老天爷脸色的饭,若是只盯着这个万一……那我还说万一风大、万一沉船怎么办?天下漕运就此停摆吗?” 左士诚微微一顿,声音沉稳:“何况……当年拍板批通州仓的人,是赵泰升。他是尚书,臣是侍郎。他若觉得臣的建议不妥,完全可以不准。” 这话一说,连王寺正都被噎了一瞬——左士诚这几番话说得虽难听,却是在理的。 漕运是靠老天爷吃饭的,若逢雨便停、遇晴才走,那朝廷的粮仓早就空了。而且赵泰升官居尚书,决定权在他,赵泰升怎么选,左士诚再厉害都只能建议,不能替他做决策。 众人交头接耳,目光却偷觑着姜老,都觉得今日这话一说,左士诚就算逃过一劫,往后也是要吃苦头的。 只吃苦头总好过丢了性命,谋害边帅可不是斩首这么简单的。 左士诚为官多年,分得清利弊。 “王大人,臣当年之所以提出那番建议,确系以为那年的水势尚可通行,并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臣就算有错,也是判断失误,不是蓄意谋害。”他说着,突然声泪俱下,“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若是当年多问一句通州仓的水情,也许姜帅就不会死。” “姜帅率领定军营出生入死,戍守疆域,守我大靖社稷安定,功勋卓著。”左士诚跪了下来:“此等功臣,臣只有钦佩,怎会有加害之心?还请三司明鉴!” 他说完这话,没有再开口。 堂上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檐角的声音。 王寺正看着左士诚,手里的笔悬在案卷上方,迟迟未落——此事牵涉边关,又关乎姜帅真正的死因,纵使左士诚巧舌如簧,将罪责推脱得干干净净,亦叫人难以接受。 如果就依着他这几句辩词草草断案,不说定国公过不过得去,便是他自己,亦过不去。 可,没有证据。 就像他说的,他没有害姜帅的理由。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衙役匆匆来报,说是钦天监监官温誉请求入堂。 王寺正坐在堂前,纳罕:“温誉?他来做什么?” 一个石青官袍身影缓缓走上堂来。 韩旭站在众人之中,看清来人的模样,倏然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一次性写完的,但是太难写了啊 作者要开始推大结局了,大结局都是没有大纲的,作者尽量写得不太狗尾巴,谢谢大家支持 第111章 第111章 天光暗了一瞬, 温誉手里握着一个方木匣,缓步跨过门槛。 周遭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这一幕很有压迫感,可温誉的目光始终不偏不倚, 脸色亦看不出波澜, 一脸的肃容地来到堂中站定。他先对侧坐的两位皇子及定国公问安,后对上座三司及其余官员拱手问礼:“卑职钦天监监官温誉, 有证据呈堂。”他说着丛袖中抽出状纸,递给衙役。 与温誉的沉稳相比, 王寺正倒显得有几分急躁,他还未丛衙役手中接到诉状, 便开口问道:“温大人今日来也是为着通州仓的军粮一事?” “并非。”温誉长身而立时仿若冬日崖边的孤松,挺拔坚毅里带着苍劲, “卑职今日前来, 是为状告户部尚书左士诚谋害定远关守备关胜,及其余六位军将一事。” 这个名字一出来,左士诚的目光倏然一顿, 瞬间抬眸看向温誉。 只温誉并未看他, 叫左士诚的目光旁落, 他看着旁听席位上的熟面孔——韩益和吴显鸻都没来。 虽不涉通州仓一事, 却也叫王瓒精神一振——左士诚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 就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错批军粮一事是他故意为之。 证据不足不能定案,所以他方才那番辩言再叫人听来不快,也拿他没有办法,但如果左士诚还有别的罪证……对边关将士及定国公也能算是有个交代。 王瓒一目十行地阅完状书, 眸光渐渐晦涩,他拍下惊堂木,请温誉:“丛头说来。” 温誉垂立堂中, 开口前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声音有些沉:“天启十五年,冬月十九,卑职在泰丰楼饮酒。席间与人发生口角,丛雅间一路推搡至廊上。打出门的时候,卑职余光瞥见隔壁雅间门口站着个人——那人贴墙而立,像是在偷听什么……” 那是温誉丛翰林院“官升”钦天监的第一年。时运不济、有志不骋是他那段时间最深的感触,他成日借酒消愁、浑浑噩噩,时常不知今夕是何年。泰丰楼温誉常去,宿醉是有的,打架斗殴却是第一次,而也是那次惹出了祸事。 当时温誉与谁在雅间吃酒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吃到席中进来了一个人——那人同他是私塾旧识,有些旧怨,才丛地方调至京中,品阶比他高,在隔壁吃酒吃到一半,知道他在又听说了他近来发生的事,借着酒劲过来挑衅。 那段时日,温誉本就心气不顺,这人又故意要触他眉头,三言两语之间,两人便动起了手——那人是个外强中干的,看着强壮,实则一身的虚肉,叫温誉一个读书人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温誉心情不好,和那人动手也算是泄愤了,况且那人主动找上门来本就理亏,温誉还手的时候没有留情,直接把人打成了重伤。 而原本那人寻衅滋事,打伤就打伤了,可温誉又听说此人是哪位爵爷的近亲……他才惹了皇上和太后的不痛快,眼下京城哪个人物他都惹不起,只得赶紧把人送出去避祸。 马车丛泰丰楼离开,向东半里就是城门。 温誉急着把人送去城外的医馆,路上一直催马夫快些。马夫怕自家公子真惹了事,也跟着着急,谁知转过一处窄桥时,对面忽然闪出一辆马车——对面那人似是没料到这个时辰、这么窄的桥面还有人抢道,一时手忙脚乱,竟连人带马翻落了河! 温誉吓了一跳,慌忙稳住身形掀开车帘张望——那河不深,对面的马车翻落后还有大半浮在水面上,那人完全可以爬上车厢,总不至于死了的。温誉闯了祸本就心急,估摸着此人没事,站在马车上嚷了一声:“兄台对不住,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然后他往岸边扔了袋银子,先紧着把那虚肉的送去看大夫了。 去了医馆,大夫给人看了伤说没事,温誉连哄带骗地将人安顿在城外,心弦才松一分,就又想起了摔到河里的那人。他越想越惦记,发现自己外氅落在酒楼,便决定原路返回。 可温誉万万想不到的是,回去的路上,竟发现那人被一把渔叉插死在了河边! “卑职当时只看了那人一眼,没太在意,不想与人打完架,折返回来取衣裳的时候,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八年了,但温誉每次想起,仍是觉得历历在目——他当时吓得魂都没了,以为自己害死了人,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是直到后来,才察觉出几分不对。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一件中衣了。杀他的人像是怕他被人认出来,扒掉了他的外衣,却忘了他脚上的鞋。卑职就是靠着他脚上那双靴子,猜出他可能是定远军中的武将。后来几经辗转,托人多方打听,才确定了死者身份——那人是定远关守备、姜瑱的副将,关胜。” 坐在一旁的姜老沉默地抬着头。 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关胜并非出身京城,是荆楚地方的一个小将。当年荆楚大捷之后,兵权渐渐从他手中交至姜瑱。 姜瑱做了将领,身边要有心腹,他让姜瑱自己挑人,姜瑱挑了五个,其中四个来自京城,只有关胜出身地方,而且是姜瑱到荆楚之后,一手提拔起来的。 姜老尤记得当初他还问过姜瑱怎么不选余锞。余锞战功累累,更得人心。 姜瑱说他其实也犹豫过,毕竟关胜太年轻了,年轻就容易不够稳重,也容易叫人不服气,但姜瑱说:“这人年纪虽轻,却有一颗赤胆忠心,这比多少经验都难得。就像一柄长剑,他的锋利不是因为他圆滑老道,而是因为他本身就坚不可摧。” 关胜也没叫姜瑱失望,后来不管是上阵杀敌还是处理军中琐事,他都办得的很好,而他手底下的兵也是整个军营里关系最和睦的——京中来的将士大多出身世家,心气颇高,对荆楚这种地界门户出来的将士多看不上;而荆楚的将士对着这些外来汉,也是冷嘲热讽、冷眼旁观……双方都抱着看不上彼此的心态巴望着对方吃苦头,好彰显自己的本事,可关胜手底下的兵丛没为此发生过什么争执。 这对黄沙搏命的战友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不知道将刀锋对着你的,到底是敌人还是战友。 此事无关关胜的军功战绩,但姜瑱对此颇为看重,也很信任关胜。 荆楚大捷之后,姜老姜帅预感不久后定远军将会调守定远关,他们原本想把关胜留在荆楚替他们守城的,可后来,关胜突然音信全无、下落不知、生死不明——此人当年入京时,还曾先到姜家府上拜会过他,只才来不过半月,人就失踪了。姜瑱进京遍寻良久,甚至到左士诚府上去要过人,却找不到半点关于关胜的踪迹,无法,姜瑱只能宣布关胜亡故,而最后留下守城的人也变成了余锞。 姜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过此人的名字了,不想,竟和温誉有关—— 左士诚站在一旁突然笑了,像是觉得温誉这几句话说得可笑:“温大人,你在泰丰楼打架,打完架发现河边死了人,此事与我何干?” 温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因为他的冷嘲热讽而惊慌,继续往下道:“卑职后来查过,关胜是姜帅派进京中查案的,他死之前正在追查一批火铳材料的去向。” 温誉同人打架是和左士诚无关,可“火铳”二字出来的时候,在场之人的议论声突然小了许多—— 那可是左士诚的“发家史”。 姜老略一抬眸,目光直直穿过左士诚,落在了温誉身上——他今日的面色就没有轻松过,叫人不敢多看,可这一眼,却仍能比面色更令人胆寒。 左士诚明明知道姜老没有看他,可仅仅只是余光,就已经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了。 温誉依旧静立堂中,面不改色:“关胜死后,姜帅麾下有六名军将被以贪墨军费罪处斩、革职。此六人分别为军器主簿、账房,军器押解官、试炼官,军匠司吏、军需库吏——全是经手过火铳账目的人,且这些人在关胜死后一年内全部出事。”温誉说着顿了顿,“而就在这六人或死或离开军营之后,定远关的火铳账目不慎失火,所有底档被烧得一干二净。” 关胜奉令入京调查火铳材料之事,死了。他死之后,军中经手火铳账目的人,也死了。 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确实有些太巧了,如何看如何都像是关胜打草惊蛇,真正的幕后之人为了灭口,不仅要了这几个经手材料的人的命,还将罪责推在了他们的身上。那把火烧的不仅是底档,还是这件事的真相。 “卑职暗中让人接触了那六名军将的家眷,发现被革职的将士离开军营后,全都离奇死亡,就连当初被处斩者的家眷也无一幸存……”如果先前只是怀疑,那这个发现,足已叫温誉确定此事有阴谋,“卑职觉察其中不对劲,又找到了泰丰楼的掌柜。”温誉丛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泰丰楼掌柜亲笔写下的证词,他在上头写到,天启十五年冬月十九夜,左大人与友人在泰丰楼用饭,亥时左右走廊有滋事异响,随后一人行色匆匆离开,有二人尾随其后,滋事者离,左大人与同席者匆匆离去。” 左士诚的脸色微微一变。 众人都听出来了,这个“一人行色匆匆”很可能说的就是被温誉撞破无意中偷听到有人在议论火铳一事的关胜,而尾随的二人很可能就是去杀关胜的——关胜出身军营,事发之后往城外逃离再正常不过。 温誉抬头看向左士诚:“根据泰丰楼掌柜的口供,左大人是泰丰楼的常客,店中不少掌柜和小二都认得左大人的脸。那夜,他们虽没能看清与左大人同席者的面容,却一直记得左大人给的赏钱比往常多了一倍。” “火铳之事事关军机,知道的人不多,能叫关胜留意的更不多,难道左大人想说那天晚上的泰丰楼,人人都在议火铳不成?”温誉是在反问,可却拿出了那年冬月十九前后三日泰丰楼往来的宴客名单,虽不敢说尽全,但知道火铳之事的人,除了他,几乎没有,“由此可证,当夜关守备便是因为在左大人雅间门口偷听,随后被人杀害。” 左士诚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姜帅研制出火铳之事,满朝文武人人皆知,泰丰楼这么大的酒楼,有人议论并不奇怪。就像臣先前说的那样,臣认为漕运水情尚可,却不能及时将军粮送至边关,谁能知道关守备当时在哪个人的门口探听,探听的到底是火铳情报还是什么奇闻异事?” 他说着,对上抱了抱拳,像是在说自己的忠心日月可鉴:“臣当日是在泰丰楼用饭不假,或许也真的在谈论什么火铳之事,可这些都是推论,温大人说是我派人杀害关守备,有什么实际的证据吗?”左士诚见王寺正也对温誉投去疑惑的神色,心下稍安,“温大人,旁证不足以定罪。” 这是个极熟悉律法,也极擅长诡辩之人。 自丛温誉进来,左士诚除了刚开始提到关胜这个名字时,有片刻的慌张,接下来的对答全都无懈可击,这说明,要么此事真不是他做的,他无愧于心,要么就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对此事反复研究,演肄较试,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服别人,甚至说服自己的法子。 “臣在泰丰楼吃了顿饭,给了掌柜几两赏钱,这就成了我杀人的证据了?”左士诚见温誉无话可说,语气下意识加快,“更何况,臣与关胜素不相识,臣没有杀他的理由。” “你有——” “这是左大人八年前向圣上呈报的‘以物冲抵’的折子,姜帅要造火铳,户部无现银,左大人提议协调各地官仓积压旧料以抵军费。”温誉直直地看向左士诚,他丛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在这份折子里,左大人罗列了丛各地征调来的材料清单,精铁、铜料、硝石……左大人不愧是老算盘,做起账来,账面齐全、数目清楚,不论谁看都要赞一声精妙,可就是这样一份清单,却和定远关军器营的入库单,对不上。” “对不上?”左士诚眯起眼睛,“温大人,你怎么知道对不上?” 温誉取出第二份文书:“这是姜帅派人制的存于定远关的入库单,上头所记精铁比左大人所记的材料清单少了三成,铜料少了一半,硝石完全是另一种成色。”他把两份文书递予衙役,呈至王寺正案前,“材料清单上写——天启十五年四月,定远关入库四十支火铳用料。可实际只收到了不过三十支的用料,少的那十支用料被写在运输损耗里。” “定远关的监运官对这批货物进行核验,用料损耗若在途中产生,封签必有破损,可那批材料却是包装完好、封签无损——” 温誉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封签完好,里头的用料却不够数,那就不是损耗,而是材料根本没被运来。 这还仅仅只是温誉提到的,材料清单上的其中一笔……若每月京中往边关送去的用料都这么“损耗”,那“少”的材料究竟进了谁的口袋? 众人看着左士诚的目光带了审视。 “当然,左大人也不是时时都这么狠心,时近年关,京中往定远关送去的材料就够数了。那年九月,用料虽也被抽走了四分之一,却换成了次料填补,左大人贪墨的本事还真是日益精进。”温誉侧过身子,正对左士诚,话锋陡然一转,“可定远关的军匠不知道啊,拿着次料照着图纸造了火铳,试射之后就炸膛了——” 起初姜瑱和军匠们还以为是他们的图纸出了问题,后来才知道是材料太次。 而原先左士诚不想贪得太明显,好料次料混着一块儿送,后来时间一长,又见没出什么大事,便开始变本加厉——次料占比越来越高,火铳的炸膛率也随之攀升,姜瑱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军营里渐渐因此死了人……将士们上了战场,手中明明有武器,却根本不敢用,怯兵不战,战而必败,死的那些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温誉的声音低了下去:“便是因此,姜帅才让关守备提前入京追查线索,关守备连姜老都不敢告诉,却还是打草惊蛇——左大人,你说他为什么会打草惊蛇。” 左士诚还想说与他何干的,但是温誉这两份文书拿出来,竟叫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几乎是咬着牙开口的:“都是旁证!本官根本毫无杀他之心——” “你有!”一向沉稳平和的温誉突然抬高了声音,像是被他的无耻逼迫,又像是终于卸下了许久的压抑,“火铳频频炸膛,材料清单和入库单对不上,不管此事是不是你做的,来日姜帅入京述职,你必遭弹劾。你因此事平步青云,怎会甘心止步于此?” “而当年,关守备身死,姜帅三进三出左大人府邸,您以不堪滋扰为名,请了顺天府居中调停……如果左大人真的与此事毫无关系,姜帅登门一次足已,又为何会大肆搜府?因为关胜入京前,得的就是他的密令——姜帅让他彻查火铳材料一案,并请旨核办户部侍郎左士诚!” 堂上安静了一瞬。 左士诚站在那里,在温誉的一声声诘问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封弹劾的奏疏没有递上去。”温誉站在那里,像一方旧石,没有光彩,却沉甸甸的,“因为前来调查的人死在泰丰楼附近的河岸,他偷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而你们当时正在商量的就是如何压下姜帅的奏疏,如何将此事摆平——” 左士诚没有说话。 温誉拿起那张入库单:“火铳用料送到定远关,军需库吏查验之后都会在入库单上签字,他写下‘用材有异’的时间是冬月二十九,你去泰丰楼的那天是冬月十九,关胜死在十九。”温誉的声音愈发沉重,“左大人,你明知有人在查火铳用料的事,明知那批用材有问题,还是把材料送去了,为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温誉每一句诘问都掷地有声,“你们到底想了什么办法?” 可这些诘问早已不需要左士诚回答了,在这之前,那六个人的下场是什么,温誉已经替他回答过了:“你们不仅是在商量对策,还商量出了一个很恶毒的主意,那就是在姜帅发现此事之前,把这些罪责推到那六位军将身上,说他们是故意造假账册,贪墨火铳材料,是不是?” 左士诚强忍着惨白的脸色,咬牙嗤笑:“你温誉一个钦天监的监官,丛哪里拿到的定远关军器营的入库单?” 温誉话声一顿。 左士诚以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趁胜追击道:“说不出来了?是说不出来,还是根本就是伪造——”左士诚突然高声叫起来,气势很足,“假造文书、诬陷朝廷命官,温誉,你担得起这个罪吗!” 可就是这时,温誉突然将他一直拿在手中的木匣子打开,里头竟是一截断开的枪管! 这东西一拿出来,不说王寺正,便是两位皇子和定国公都站了起来——温誉怎么会有这东西!这明明是军器营才能有的火铳。 “年初之时,卑职的母亲病重,遍寻名医,为了求药,还面见了许多胡商贩客,这管炸膛的火铳便是丛他们手中买到的。” 温誉将此物呈至定国公面前——这枚由铁铸成的火铳枪管中间炸开了一条贯穿全身的裂缝,裂口处的呈白发灰,能看到成片的沙眼和气孔,这样质地的东西,如何能造出护人性命的武器? “而那份入库单,也是藏在了这枚火铳枪管里。” 温誉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可比他的声音更安静的,是堂上的所有人。 温誉看着左士诚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像是平静。可就是这样的平静,叫人觉得沉痛:“左士诚,你说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你杀的关胜,你说得对,我是没有亲眼看见你杀人,我也恨自己当时没能亲眼看见……但是没关系,做过的恶事总会在这个世上留下痕迹,你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你可以假装这些事都没有发生,却无法骗过自己的心——” “这些年,你害怕自己以次充好的事情曝光,杀关胜灭口,让六名无辜的军将做了替罪羊,这些年来,你只惦记着东窗事发的害怕,可这些亡魂是否也曾梦中索命,左士诚,你真的睡得着吗?” 堂上静了许久,左士诚站在那里,面对着温誉的控诉和罪证,再没有一句辩驳的话。 王瓒握着温誉呈来的状纸和文书,眸光凝重——就是这样一张薄薄的状纸,承载千钧之重,那一气呵成的文字里,是环环相扣的因果,是清清楚楚的佐证,无一字多余也无一字缺漏,像是早已在心中沉淀多时,只待拨云见日的那一刻。 “左士诚。”王寺正放下状纸,“你还有什么话说?” 左士诚立在那里,突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丛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臣没有什么好说的,这都是臣做的。” “贪墨火铳用材,是臣不对,杀害关胜和栽赃陷害军将,也是臣不对……”他说着,突然抬高了声音,“可臣只是贪财而已!臣贪的是银子,不是人命!可军粮的事和姜帅的死跟臣毫无干系!” 只是银子,不是人命? 关胜的命不是命,那六名军将还有其他枉死的军匠命不是命吗? 左士诚根本毫无悔过之心,他杀了这么多人,还在想着是不是能有一线生机—— 王寺正震响惊堂木,冷眼看着他:“你为隐瞒火铳一事,但敢杀害边关将领一次,就敢杀害第二次!事到如今,还敢说谎,通州仓之事真相到底是如何,还不快丛实招来!” “你们没有证据,你们没有证据……”左士诚低声喃喃着,“我与此事毫无干系——”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谁说毫无干系?” 众人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开口的人竟是一直坐在旁听席上的大皇子!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手里拿着的是几纸薄张:“这是姜帅出关前留下的奏疏。上头写道:近日查阅,发现匈奴之中有火铳,研究其弹药与我军研制如出一辙,遍查军中火器,非同一暗码,怀疑是丛荆楚昌州军器营火器流失,当初那六位军将之事或另有隐情。” 李泰没有将那密折递给王寺正,而是双手递给了姜老。 姜震捧着那残片,眉头皱得深深——那纸薄得几乎透光,边角焦黄微曲,上头有密密麻麻的纹路,粗看时还以为是泛着暗褐的水渍,细看才知那不是水,是干透了的陈血……姜震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这整页纸几乎可以说是残片拼成的,斑驳得不成样子,像是修复过的,可上头的字迹却一清二楚,笔锋顿挫,力透纸背,确实是姜瑱的亲笔。 “八年前,你杀关胜,是为压下姜帅的奏折,八年间你杀六名军将,是为掩盖火铳账目的真相,而四年前,你引导赵泰升错批通州仓,是为了让姜帅断粮出战,因为你不仅是贪墨了军器款,还将军中的火铳倒卖给了匈奴!”李泰立在堂中,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意,“关胜一事叫你生出侥幸,你在这样的侥幸之中愈发胆大包天,竟敢通敌叛国!左士诚,你该当何罪!” 左士诚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每个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带着滔天的恨意,可他真正想找的人根本没来。 一瞬之间左士诚只觉得遍体生寒,也后知后觉发现,审到最后,这件事竟和韩益毫无半点关系,他笑了,他忽然笑了。 他抬起双臂,把手上的铁链摇得哗啦作响,他仰天大笑:“错批军粮、谋杀边将、通敌叛国,这些事这么大,竟全是我一人所为,竟是全是我一人所为!哈哈哈哈!竟全是我一人所为——” 王寺正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寻常,连声追问道:“还有谁!左士诚!通敌叛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你到底是受了谁人指使!说出来,你的子孙尚不用受你连累。”王寺正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你筹谋那些事时不过是户部一个三品的侍郎,设计陷害六名军将不是小事,你如何能将手伸向边陲,到底是谁在帮你,那天你在泰丰楼,到底是和谁见面——” 左士诚大叫着:“和谁见面,是啊,和——” 话音未落,一支不知丛何而来的短箭,正中他的喉咙! 笑声戛然而止,左士诚的笑断在了喉咙里,他张着嘴,像是想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那支箭已经切断了他的所有声音,他瞪着双目,像是想要找到那个与他同席的人,可那个人早已在他被判致仕归家的时候离席。他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往后倒去,倒下时,还能看到喉咙上那支短箭翎羽微微颤动。 堂中安静了一瞬,下一瞬石破天惊—— “抓刺客——!” 这一句尖亮的喊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第一个动起来的是姜老,他拨开众人上前,虽然年迈,却依旧气势如虹:“封门!一个都不准走!” 话音一落,数十几把刀同时出鞘,堂上闪过一阵雪白刀光!再定睛一看,侍卫们已然拔刀冲了出去!叫喊声、脚步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在一起,堂上的文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吹得满地乱飞—— 门外传来衙役的喊声:“那人往东门跑了!” “关城门!” ……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混乱,王寺正丛桌案后头出来时,手里还握着惊堂木——三司会审突遇刺客,此事令人匪夷所思,也无疑是在挑战天子尊严,他惊魂未定地皱着眉,看着倒在堂中的左士诚的尸体,脚步匆匆,他在人群中找到温誉:“左士诚一事尚有颇多疑点,这段时日还请温大人保重。” 温誉没有回应,他站在原地,无视身侧那些惊慌失措的身影,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下雪了。” - 衙门里一片混乱,可那日堂审,却已经有了定论。 日近腊月末,温宜和韩旭带着丛阳来到了温家祖茔的时候,温誉已经在了。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堂审时又清瘦了几分,负手而立时,却不是站在祖父的墓前,而是一座无名的坟。 温誉没有开口介绍,但他们都知道面前这座没有名字的坟墓下,安葬的是谁的魂灵。他目光深深地看着面前的无字碑,又抬头去看墓边柏树,开口之前先是无声一叹—— 那日醉酒,他站在崔氏面前,给她说当年心境。 说他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自诩状元之才,当有远大前程、振兴家业,他也埋天怨地、牢骚满腹,说皇上懦弱、太后奸猾,那么多朝臣上疏直谏,却偏偏误了他一个。 说他逞一时之快、不计后果、醉酒荒唐……也说那日的夜色。 他心下不安地丛城外回来时,远远便看到一个人趴在河边,背影黑沉沉地嵌进河滩,像是这条河的墓碑。他跌跌撞撞地丛马车上滚下来,连灯笼都不敢提,就看到了方才打过照面的人死在了河里。 他站在那里,像是失了心,往前看能看到他方才出城的路,往后看能看到泰丰楼的歌舞升平。冬夜的风声很大,叫他除了风以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下去把人背上来的时候,河水漫过了他的脚踝,冷得刺骨,就仿佛那把刺进他胸口的渔叉也插进了他的骨头。 他背着那具尸体,像背着整条河,他走了很远的路,很远很远,远到今日,他亦不知自己有没有把他放下。 那日,他带着自己这些年搜集的证据跪在母亲面前,给她说自己心志不坚、畏缩不前。 说他一次被贬钦天监,便忘了父亲教诲,母亲指点,空读圣贤。说他心知做错了事,却顾及权贵心思难辨,家中无势权,迟迟不敢将疑窦之事公之于前……也说父亲兄弟早亡,他作为长子,没能支撑门庭,害得母亲劳碌半生,还要拖着病体为自己的琐事劳累奔波。 今日,他站在温宜身侧,面对温宜的惊诧和震撼,对她说抱歉。 他这些年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一直困于迷途,才让她小小年纪就“独当一面”。这原是个褒义之词,可在温誉听来,温宜愈是独立,便愈是叫他愧对丛前。 最后,他站在这座坟前,向丛阳伸出手,无声地问他可不可以牵他一牵:“峪北以北便是定远关,你丛那个地方来又像极了他,我不知道是该骗你,还是骗自己。” 骗丛阳,其实他丛未见过一个与你很像的人,尽管他很可能是你的父亲。 骗自己,这孩子不知自己的来处,就是个孤儿,他只要将查到的罪证呈上公堂,便能算是赎罪偿清。 丛阳看看面前的墓,又看温誉:“这是我的父亲吗?” “我希望是的。这样我也能算是说了一声对不起。” 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尘土的气息。 又要下雪了。 温誉看着关胜的墓碑:“大皇子手中的那份残纸是温宜修复的吧。” 京中有此技艺者,唯温宜一人而已。 温宜颔首回应。 长风卷着风雪,将温誉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姜帅阵亡,若果真与此有关,则我温誉八年不敢开口之罪,又添一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可能写得头昏眼花了,在这里统一一下,韩哥在京城修的河叫永定河(京城真有),姜帅在西北打仗的地方叫定远关(西北的一个关隘),姜家统帅的兵叫定远军,里头分为四大营,定军营是最精锐的也全都是姜家的心腹(姜老的封号就是定国公),定军营里面有一个军器营是专门研制火铳的。这两天作者写着写着发现出来了一个永定关(捂脸),还是好几章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崩溃),完结之后会统一修文的(手在前面码,脑子在后面追),然后关于全文的剧情时间线到时候也会发出来让大家看得更直观一些,非常感谢大家支持! 第112章 第112章 左士诚已死, 可定远关旧事仍有疑云—— 那夜与他同席的人是谁;匈奴手中为何会有我军研制的火铳;荆楚昌州军器营自姜帅调守定远关后便不事火铳装配,那些火铳是怎么流失的;姜帅的战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左士诚临死前想要供出的人究竟是谁;又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大理寺, 当着两位皇子、定国公及诸多官员的面公然行刺…… 此事疑点重重, 他们本可以从左士诚嘴里知道真相,倏然一箭, 死无对证。 左士诚遇刺后,御前司与刑部全力追缉, 重重围堵之下,刺客于东街被截住去路, 可那人像是早知插翅难逃又或是从未打算活着离开,当着一众官兵的面, 自尽而亡。 线索就这样断了吗? 不是的, 那日堂审,并非没有收获。 左士诚是死了,一箭封喉, 再不能开口, 可他并非不能说话, 他的身死成了那些罪证的旁证, 变相地正告世人, 炸膛的枪管、军器营火铳用料入库单、泰丰楼口供、通州仓批文……这些罪证全都是真的。 就像温誉所说,做过的恶事总会在世上留下痕迹,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左士诚人死如灯灭, 可他留下的那些蜡足已让天下人知晓,姜瑱阵亡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预谋, 也让天下人知道,这背后还有更用心险恶的人在操盘布局。 堂审当日发生的事,由两位皇子入宫向圣上禀明,宣景帝闻之震怒。 翌日朝会,大皇子李泰将火铳弹丸呈于御前,明言来历,如果说其他都是旁证,那这弹丸便是证明姜帅之死并未意外、甚至是死于自己人之手的最好证明。 盛怒之下,文武皆跪,噤若寒蝉,唯有姜震站在原地。 他看着宣景帝,面上没有一丝畏惧,甚至不见难过,只有肃然。可见姜震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他杀敌时,就是这般表情。 姜家门第凋敝,事到如今,空余姜震一人。 他病重退隐,卸甲多年,可沙场上淬出来的杀气远非朝夕能消,他在伏首之间静立大殿之中,有如孤峰峙立,竟将盛怒的天子也生生压了下去。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姜震,他明明孤身一人,可宣景帝却在他讳莫如深的目光里看到了十万旌旗压境,那个眼神是如此的深邃愤懑,仅仅只是对视,便叫他生出一阵胆寒——姜震不在军营,姜瑱战死多年,可这么多年过去,姜家余威尚在,镇守西北的五万军将如今仍以“定远军”为名,军制仍从其旧。 这份威望比兵符更沉。 盛怒与重压之下,宣景帝当即下令彻查此事,不仅要追查刺杀左士诚的真凶,更要查姜瑱当年阵亡的真相。 大雪厚重,这个冬日明明已近年关,可并不轻松。 再登姜家府门时,韩旭带着温宜,也带着从阳。 原本空荡荡的练武场早已铺满了厚重的雪,是靠着下人打扫,才在其中剥出一条能走的路。姜震站在那条路的尽头,他负手而立,看着满屋盈盈的香烛,烛火染亮的是姜瑱的排位,那两个字看起来那么亲近,似是尚能听看音容,可又离他那么远,远到那些声音只有画面,容貌褪去色彩。韩旭和温宜进来的时候,漫天仍有飘雪,他们隔着雪絮看着姜老,似是看到了他当年的一夜白头。 短短几日,姜老又老了许多。 这个“老”不是容貌,而是精神。 四年前,姜瑱力战而亡的消息传回京中,姜老大怒、皇后惊疑,皇上亦是为之色变——那是立在大靖西北的擎天之柱,他的刀锋所向是他稳坐江山最大的底气,可如今却告诉他,这个刀柱断了……宣景帝不敢等,也不能等,当即下旨,彻查此事。 原来姜瑱早在出关前,便已向户部奏请调拨军粮,可等粮草送到定远关时,姜帅及一众定军营的将士早已阵亡。 军粮晚到了十五天,户部必然被追责,此事查来查去,查到了赵泰升将军粮批至通州仓转运。 而此事并非没有预兆,此前姜瑱入京述职,已经不止一次上疏弹劾户部划拨的军粮以次充好、拨付延迟,但都被赵泰升以粮草告急、漕运艰难等搪塞,可没想到这一次,却要了姜帅和一万将士的命。 军粮迟援,赵泰升难辞其咎,很快便被推至午门斩首,赵家被抄。 姜震虽痛恨赵泰升,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赵泰升本就不通边务,他此番将军粮转批通州仓,是判断失误,并非故意为之,他身死抄家,已是最大的惩罚。姜震那个时候便是这样宽慰自己的。 他恨赵泰升吗?他恨的,但也恨自己,如果当初他没有把姜瑱送去军营,没有让他去守定远关,姜瑱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些年,他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望子成龙,怀疑过姜家是不是太过贪心,却从未怀疑过,此事是人为。 姜震回身看向他们,眼下清灰明显,这几日他没一直睡不着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此事你们早知道了吧。” 他就说前几日韩旭怎的天天往家里跑。 韩旭没有解释,而是从胸口内袋里将那枚弹丸拿了出来。他把弹丸交给姜老:“这东西是从舅舅的尸体上找到的。” 姜老接过这东西的时候眉心紧蹙着,明明只是一枚小小的弹丸而已,可对他来说,却有千钧之重——当年姜瑱带着军匠们刚研制出这东西的时候多开心得意啊,他拿着那还不成气候的铁制竹竿火枪在自己面前畅谈着未来,说如果军中将士人人都能配上这样的火器,那大靖的军队,将会是如何的所向披靡。 他的话语里都是南征北战的野心,是往后山河不用受匈奴、胡虏、西羌的侵扰,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可也是这东西,小小的一颗,要了他的命。 韩旭摸过上头的花纹:“这东西是从端妃手里拿到的,萧家的人找兵部的老工匠看过,说这东西出自定远关的军器营。”韩旭说着,皱起眉头,“可这东西不是从定远关出来的,而是从荆楚。” 方戟曾同他说过,昌州和定远关两个军器营虽都是姜帅麾下,但两个军器营炼制的火铳和弹丸暗码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一横半弧,但荆楚昌州研制出来的火铳和弹丸,会在这两个符号交错的位置多敲击一个点,它的交错痕迹更深,一般人轻易看不出来。 姜震听他说得如此清楚,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韩旭和温宜对视一眼,将他们的秘密告诉姜老:“……因为我曾入过定远军,甚至和姜帅有过一面之缘。” 姜震目光里的震惊之色明显,他想着韩旭修建堤坝的技艺,后知后觉:“方戟……” “那是我的师父。” 那日和萧望见面,韩旭只是将左士诚身上可能有不对之处告诉他,萧望转身便走了,因为端妃和萧家根本不在乎姜瑱到底是为什么而死的,他们在乎的只是能不能通过这件事,绊倒韩益和二皇子。他们谋的只有皇位。 这枚弹丸是韩旭用从方师傅遗物里,温宜好不容易修复的那张驳纸和萧望交换的——原本仅仅只是这枚弹丸,便足已向世人正告姜瑱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可萧家得到这东西之后迟迟没有呈至御前,而是用来和韩旭周旋,他们就猜到端妃和萧家似乎更愿意把它当作把柄。 因为那枚弹丸上没有名字,就算姜帅的死有疑,却无法直指韩家。但方师傅带出来的这份密旨就不一样了,它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姜瑱的怀疑,指明了火铳与倒卖军粮一事,还写着那六名军将很可能是遭人陷害,这份密旨对于端妃他们来说更好大做文章。也远比弹丸更值得公之于众。 韩旭从萧望那里知道了姜瑱的阵亡是死于自己人之手,而韩益的警告之言亦尚在眼前,外有豺狼,内有猛虎,他们如今最该做的分明是韬光养晦,姜瑱的密旨不能给,给出去了便是在告诉韩益,这件事与他们有关,他们对当初发生在定远关的事心知肚明。 刺杀与跟踪,韩益对韩旭早有杀心,他们原本不该这么做的。 可他们面对的是姜瑱及数万将士的死,这让韩旭和温宜如何能做缩头乌龟?如果他们不敢说,那便对不起枉死的将士,也对不起姜帅。 对于这件事,温宜和韩旭并未合议,他们只是一同坐在书案前,就着昏黄烛光看着糊满血迹的薄纸在明矾水中渐渐复原,褐泽被洗掉的时候,像是洗掉了这些年遮盖着这件事的阴霾,底下的字迹渐渐清晰,一字一句也叫他们的心头沉甸甸的。 他们心照不宣地决定要把这张纸交出去,不论往后将会走入怎样的险境。所以那日堂审,韩旭来了,为了把这封密旨交给李泰,也为了看当初的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温誉会出现,而温父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是如此—— “姜老知道关胜将军的事吗?” 从阳被温宜牵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看看韩哥,又看看姜老。 其实这个孩子一进来,姜老便看见他了:“当年,关胜入京查案,下落不明,阿瑱入京遍寻无果,只能宣告他亡故。关胜是他派进京中的,此事他难辞其咎。阿瑱亲自送关胜的衣冠是回荆楚原想着去赎罪,可到了荆楚之后才发现关家已经没什么人了。” 姜老说着叹了一声:“关夫人生下孩子后便离世了,孩子只能跟着关祖母生活,可阿瑱去的时候,关祖母亦是满身病痛,阿瑱和关祖母商议之后,便把那孩子从荆楚带去了定远关……” 姜老看着从阳的模样——鼻梁挺直,眉骨优越,眉毛黑浓,斜飞入鬓,眉峰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断痕,他亦觉得和关胜很像:“想是后来阿瑱战死,又逢新烛教入关,西北人心惶惶,看顾他的人不用心,这才丢了,也这才被你们捡到。” 这话一说,韩旭便想起当初方戟之所以会去定远关,便是因为姜瑱送关胜的衣冠回荆楚,才叫他们得以在昌州军器营一见。 莫道事出偶然,万事皆有定数。 世间因果便是如此。 韩旭沉默着,也大抵能猜到姜瑱为何会突然怀疑匈奴手中的火铳是来自荆楚,因为这件事很可能是方戟发现的,他从昌州来,自是最能发现其中的不对之处,他疑窦告诉姜瑱,以姜帅的为人必定立刻着手调查,而最后招来这杀身之祸,很可能是查到了什么线索,还是铁证。 温宜沉默道:“我父亲既能从胡商手中买到火铳,那只能说明军中火器走私远比我们想象的更要严重,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快八年,而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火铳之器流落至匈奴,乃至其他敌国之手。” 就像左士诚一般,一开始,他或许只是贪墨火铳用材,可人心不足,欲壑难填,随着官位越做越大,利益越来越多,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贪墨用材已经不能使他满足,他开始将军中一些废品、半成品甚至制造精良的火铳拿去贩卖……左士诚是贪财,可是他卖到最后,享受的已经不只是金银,更是权力。 可登高必定跌重,私贩军器不是小事,总有东窗事发的一天,而这一天,确实也比他预想的要快,再后来,他眼见这些事情兜不住了,便想着杀人灭口。 左士诚说得对,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做的,背后必定还有人策应,甚至主谋,而刺杀左士诚的人,也定是这些人里的一员。 姜老说道:“死人不能开口说话,左士诚一死,他背后的人暂且不得而知,但这一连串事情到最后,最大的受益人是余锞……” 当年姜瑱率领一万精骑力战三万匈奴兵,虽险胜却阵亡。 定远关陷入群龙无首之境,时任兵部右佥都御史的吴显鸻第一个站出来上疏直言——此人先前巡抚西北兼理军务,那时候才从定远关回来,可以说是京中最了解西北军务的,由他请旨确实合情合理。 吴显鸻说:“臣奉命巡视西北,考察诸镇将才,观荆楚参将余锞勇毅果决,且与姜帅是旧日同袍,必能稳定军心。” 宣景帝同意了。 在此之后,余锞驰援西北,接替了姜瑱的职位,不让匈奴趁乱突袭,并在那之后肃清了新烛教的叛乱,两项军功卓著,他顺理成章地接任了西北统帅一职,五万兵马尽收麾下。 吴显鸻这个名字一出来,叫温宜和韩旭对视一眼——韩玿同他们提过此人,当初就是因为吴显鸻的儿子钻进戏台贪玩,才叫韩玿断了一双腿,如今这个人又在此事之中出现…… 姜老说的不错,姜帅阵亡之后,受益的唯有余锞一人,而余锞是韩益的内兄,他受益,便是韩益受益,所以端妃和萧家才会把这个事情算到韩益的头上。 祠堂里一时间沉寂下来。 香火幽幽地照着姜瑱的名字,也照着姜闻晏的名字。 如果那个人真是韩益,他与姜家算得上姻亲,何至于走到现在的地步…… 而证据又在哪里。 这日温宜和韩旭从姜家回来,一路有人暗中护送。 夜色幽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韩益坐在案后,指间缓缓转着一枚旧扳指,面沉如水。 府上的暗卫躬身立在阶下,声音压得很低:“主子,并月堂被人围了。”他顿了一下,没敢抬头看韩益的脸色,喉咙微紧,又补了一句,“定国公身边的陆竟,也在。” 皇上下旨彻查姜瑱一案之后,韩益和韩旭尚未见过面,但如今,似乎不用多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姜瑱的密旨呈交大理寺作为证物之后, 自是会有专员核验这密旨的来历,他们几次登门谆王府邸,从大皇子李泰口中得知此物是从当年被贬军营的方戟的遗物上搜到的。 世人这才知晓, 当年“百工之才”之名的方戟早已赍志以殁, 而不被那么多世人所知晓的,那便是韩旭和此人的关系。 密旨从方戟遗物上寻到或许在旁人眼里不代表什么, 但韩益和端妃却知道此人和韩旭有关,尤其是韩益。 此人威胁在前, 韩旭和温宜还是决定将证据呈堂,这无疑是在“宣战”, 姜老原说让两人搬到姜府住,但韩旭拒绝了。韩旭想把温宜留在姜家, 但温宜也拒绝了。 两人一个比一个犟, 无法,姜老只能派人护送,并在并月堂暗中保护, 还把陆竟也派去了, 以防不备。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事, 即使圣上已经下旨彻查姜帅战死的真相, 但很多事其实才刚刚开始, 不论是左士诚的死,还是以大皇子为首的萧家和以二皇子为首的韩益参与夺权……温宜有些忧心,韩旭不知又去了哪儿,可能是同陆叔说话去了。温宜用过晚膳后, 便去了书房,想着看会儿书散心。 只她支着头看了会儿,百无聊赖的, 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但仅仅只是一会儿,温宜在睡梦中感觉脚边有什么动静,恍惚醒神低头一看,竟是阳团在她脚边打转。 她把脚往回缩了缩,问它:“怎么了?” 阳团蹭着她的腿转了好几圈,咬起她的裙边往外拉,像是要叫她去哪儿—— 温宜合上书,随着它站起身。出了书房的门,她看到门边还放着个灯笼,明白这是在叫她一个人去的意思。 她矮身把灯笼取上,顺手摸了一把阳团的头,跟着它一起往外走。 今夜无风,天色清朗,云雾很淡,月光把人的影子拉扯得很长。温宜穿过院子,西转上了廊桥。阳团在她前面跑到了地方,停在廊桥中间回身看她,还欢快地叫了两声。温宜有些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才走到位置,就见湖面上骤然亮起一团璀璨星花! 温宜瞬间转眸,就见火树银花落,星河洒满天。 是打铁花! 流火似金,灿若星辰,接二连三的铁水被抛向半空,又在刹那间火花四溅,流光溢彩,一瞬之间宛若落入人间的流星,叫天地失色。 眼前的画面太过璀璨夺目,叫温宜惊诧,她下意识往凭栏靠近,然后就在星河璀璨的间隙里,看见了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站在船边,她看着他舀起铁水,看他将铁水击碎,又看那些铁水在他的手下炸开成千万朵金花。 正是韩旭。 火花触水,嗤然有声,像一场金色的雨。 每一粒星火落入湖心便荡出一圈细密的金环,层层相逐,将墨色的湖水烫出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牡丹。浮光翻涌间,叫人分不清哪片是天上月,哪片是水中光。 她认出了韩旭,韩旭也看见了她。 他隔着星河,看温宜一袭梨白袄裙立在廊桥,衣带飘飘,很淡的夜风吹起她鬓边青丝,她没有去拢,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漂亮的凤目里映着满湖碎金。湖底垂月比不上漫天星雨璀璨,可韩旭看着她,却觉得她噙着笑意的眼睛比这倾落的银河还要叫他沉醉。 火星浮在湖上,像一盏盏的河灯,随着船行水漾又成了满湖的流萤,韩旭从湖池中将船划至岸边,就站在河上,冲温宜伸手。 温宜有些惊讶,可开口询问时眼底还带着笑意:“要我跳下去吗?” 韩旭没回答,而是直接冲她张开了怀抱:“害怕吗?” 换做从前,温宜肯定不敢,但站在下面的人是韩旭,温宜摇了摇头,没有犹豫,就这么从岸上跳了下去—— 船身微晃,她落进了韩旭的怀里。 韩旭接住她的时候,像是接住了他的“清梦”,开口时带着笑意:“好看吗?” “很好看。”其实这不是温宜第一次看人打铁花,可却是第一次在湖上见,也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为她而打,她环住韩旭的脖颈,“为什么突然做这个?” 韩旭自下而上地看着她:“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他这么说,叫温宜还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却依旧没想起来:“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那就永远这么大吧。” 温宜心思玲珑,听到这句话就笑了:“是我的生辰了吗?” 韩旭把她放下来,带着她进到船里:“怎么有人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 温宜确实忘了,因为祖母生病的缘故,她上一次过生辰已经是两年前了:“你怎么知道?” 韩旭撑着船:“岳母告诉我的。”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也不算好,只她好不容易回来,却还没来记得给你庆一次生,就把你送出门了。” 温宜的指尖触着湖水,在湖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涟漪,明明是很凉的,却叫她觉得舒服,夜晚很静,湖水很平,天澜有星,他们像是沉醉不知归处的游人,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那些机关算计、生死有命的事被荷池隔在争渡之外,离他们很远:“你是想替娘亲给我给庆祝生辰吗?” “是也不是。”韩旭将船停在湖中,走过来握她的手:“不凉?” “凉的,但很舒服。” 韩旭从胸口拿出帕子,给她擦手,擦完了也不放,就牵着,她的手软软的,他捏了一会儿:“你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 “但是呢?” “但是却刚中柔外,坚韧难摧。” 温宜眼眸里含了几分笑意,学舌:“你看起来坚不可摧。” 韩旭轻扬着眉:“但其实?” “但其实……”温宜故意顿了顿,和他抵着额头,“其实也坚不可摧。” 韩旭凑上去,同她吻了一吻:“不是想替岳母给你过生辰。”他环住温宜的腰,将她抱到身上,“是我想趁着生辰,同你说一声——新的一岁,安澜如愿,顺遂无虞。” 生辰可以许愿,温宜捧着他的脸,很轻地吻了回去,在他的吻里许愿:“你也是,安澜如愿,顺遂无虞。” 夜深人静,只有荷湖上还有水波晃动摇荡,他清清浅浅地,摇碎了沉落星河的月光。星辉斑斓里,有夜风拂过面颊,湿漉漉的,是夜露的湿润,还带着令人沉醉的荷香。 最近事情太多了,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韩旭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温宜,觉得有些亏欠她:“明年给你过个更好的。” 韩旭想着的是更好,温宜听见的是明年。岁岁相似,人如故,都是好期许,尽管他们尚不知明日该怎么过,却敢在这样的风谲云诡里,盼着来年。 温宜想应的,可她娇喘微微的,说出的话音只剩断断续续:“……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韩旭看她很快,握着她的手使了点力,“明年不过生辰了?” 船身随之晃动起来,温宜知道他是故意的,她明明说的是在船上这样不好,可蚀骨酥麻的感觉叫她说不出话,只能靠在韩旭身上闭起眼睛,等这阵子又轻又长地过去。 从荷湖回来的路上,温宜脚步有些虚浮,面颊上还带着粉,韩旭替她把兜帽戴上,像是不愿让人看见她那让人心醉的颜色,连月亮也不行。 门合上得很快,连带着那一声“吱呀”轻响也很重,温宜还没反应过来,就又重新被韩旭抱起来吻住了。两人就这般一路从门口吻到了榻上,原本早已松松垮垮的衣裳散落一地,韩旭将温宜压进榻里时,带着几分急色,以至于在冬日寂静的夜色里能听见床在响。 温宜被靠近时,胸口不断起伏着,想到如今并月堂有暗卫在把守:“被听到了怎么办?” 韩旭替她揉了揉脸,将她的汗擦去,在她的唇上亲了又亲:“听不到的。” 她原以为他是在说她很小声。下一瞬卷土重来时,才知道他是要把她的吻都含住,抵开她唇瓣的手指,搅弄着她的唇舌,叫她再发不出声音。 夜深寂静,连云聚云散都很轻,他们凑在一起,所有的情话与低吟都只能说给彼此听。 温宜起来之后直接用的午膳,也是用过午膳之后,精神头才好些。她让桃月直接把酽茶送去书房,只她一进去,便在书桌上看到了一个很明亮的东西,她走过去,竟是个螺钿黄铜镇纸——黄铜为底,四角磨光,铜面上錾着浅浅的凹槽,那形状是一枝玉兰花,而且还是用螺钿薄片嵌作花瓣的玉兰花。 今日恰好有日光,那镇纸放在书案上,阳光照过来,正好能看到玉兰花七彩流光,转动时,花瓣上的光也跟着流转,那一瞬仿若真的玉兰在风里轻轻颤动。 螺钿妆成翡翠光,螺钿不贵,贵的是手艺,要先将贝、螺、蚌壳逐一打磨成薄片,再将它们一片一片嵌在器物上,得耗费多少工时,这是连先帝都明令禁止的奢侈之物,连后宫的娘娘们都只能用螺钿做发簪、耳珰,可温宜却有一尊镇纸。 身后有脚步声进来,温宜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韩旭——他肯定是又见到桃月给她泡酽茶了:“这是送给我的吗?” 韩旭将姜枣茶放在桌边:“不然还能送给谁。” 她原本以为昨夜那场打铁花已经是礼物了,没想到这个才是:“你做了多久?” “记不得了。”韩旭倒是没说假话,这东西他断断续续地做了好一阵了,从去永定河修堤坝那会儿开始做的,在那边不时能捡些贝壳。 “怎么想起来给我做这个?” 韩旭说得一脸自然:“你们姑娘家不都喜欢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胭脂要带闪粉的,衣裳要流光纱的,女儿家就是要喜欢漂亮的东西。 她看着那镇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把海底的宝光和天上的霞光熔在了一起,觉得他说的没错。从前温宜觉得自己并不好奢侈之物,如今看着韩旭送给她的这些,鎏金的花簪、螺钿的镇纸……她都很喜欢。 她把镇纸压在她将要写字的宣纸上:“我可能是个俗气的人。” 韩旭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木雕放在桌上:“可我觉得这个你也会喜欢。” 那是个毛笔托,材质不是檀木也不是楠木,就是很普通的黄杨木,但它雕刻的形状是一只小狗,虽然是黑色,但温宜能看出来这是阳团。 温宜看着眼前一亮,虽然不想显得自己很贪心,但这个小东西她也很喜欢:“这个也是送给我吗?” “都送给你。” 韩旭看她提笔又放,指尖摸了摸那个小狗的头:“你一点也不俗气。”只是很喜欢他而已。 短短一刻钟,获得了两个很喜欢的礼物,温宜坐在书桌前,有些不想写字。 韩旭问她:“原本是想要做什么?” 温宜这才想起正事,忽然说:“昨日,余氏带着韩识钦去柳家下聘了。” 下聘也就是纳征,男方送聘礼至女方家中,这门婚事便算是正式定下了。想当初余氏为了韩识烨忙前忙后了这么久,没想到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近来虽忙,可府中发生这么大的事,韩旭自然也听说了:“听说此次给柳家下的聘礼,有大半都是余氏所出。” 余氏为了韩识烨的仕途,此番也算是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温宜并不意外:“余家确实有钱。” “因为余将军?”韩旭的意思是这些年,余锞应当也跟着左士诚贪了不少钱。 温宜倒是不反驳,只是:“好像余氏当年嫁进侯府时,便带了不少嫁妆。” 想当年余氏嫁进侯府,亦是浩浩荡荡抬了数十箱嫁妆,船靠岸时,箱笼从船上卸下来,连着搬了整整一日。 “是嘛,我还听扶光说这位大夫人其实出身平平——” 这话一说,温宜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倏然一顿,霎时转向韩旭:“韩师父可能不一定是在吹牛——” 韩旭一怔。 温宜从小和韩家定亲,所以对韩家后宅的这几位夫人颇为熟悉,更何况余氏还是韩识嘉的后娘,她将从前尚在家中时,祖母替她打听了不少消息,温宜都用小册子记下来了:“余氏确实出身普通门户,余家原是荆楚昌州卫的一个世袭百户。”她说着,抬起头看着韩旭,“算起来,余家老爷病故、余锞接替百户之职那年,正赶上韩师父在荆楚打仗。” - 另一边,吴府。 左士诚死了,死在了衙门大堂上,众目睽睽,一箭穿喉。 那日吴显鸻没有去,但从那日起,他再没睡过一个好觉,成日心惊胆战的,因为他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了。 他坐在书房的圈椅里,桌上放着三道调令—— 第一道调安平镇精骑一千五百人,第二道调赤崖镇精骑一千,第三道调宣府精骑五百,理由都是,秋操急召1。 当时姜瑱在定远关,他附近最近的援军是安平镇、赤崖镇和宣府的边军。这三镇离定远关约莫三五日的路程,一旦定远关遇袭,安平镇、赤崖镇和宣府的骑兵可以迅速驰援。但就是因为这三道调令,叫姜瑱什么也等不到。 当年姜瑱战败,皇上下令彻查,只查到了赵泰升,却没有查过这三道调令,因为时间对不上,也不是直接从定远军中抽调的人手,所以即使是都察院来了,吴显鸻也不怕。 他明明是不怕的,可如今看着这几张调令却不敢闭眼。 不怕有什么用? 当年姜帅的死,他也有份。 左士诚一死,如今皇上要查案,姜家要查案,韩旭和姜家站到了一块儿,此人知道方戟的事,这事很快就会牵涉到他,左士诚只是贪财而已,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什么都不知道,不也死了?一箭穿喉,横死公堂,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知道这么多,韩益一定不会放过他。 吴显鸻枯坐在书房里,反复捏起面前那几张调令,纸页都被他捏毛了——批文俱在,大印鲜红,只差他签一个字就能送出去,可这字他搁了三日,笔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院墙外头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沙沙的。 他退回来,重新坐下,手掌按在那几张调令上,指节泛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三日,可他还是把这纸给烧了。 他的儿子还在韩益手里。 作者有话说: 秋操:重要军事演习形式,特指每年秋季举行的军队操练与检阅活动。 第114章 第114章 温宜这话一说, 叫韩旭侧目,他倒不是惊诧师父没有吹牛,而是没想到那个顶替了师父军功的人竟有可能是余锞。 师父有吃饭喝小酒的习惯, 有时候贪杯, 便会说些醉言,说的最多的便是骂那姓余的百户是个偷子—— 他们家里没姑娘, 师父说话总是混不吝,什么脏的说什么:“那姓余的瘪三, 每次打仗总让老子在前头给他当垫背,人都杀光了才骑着马慢悠悠过来, 坐在那跟他一般矮脚的马上指指点点,简直是在放屁!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了胜仗的人是他!好嘛, 他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可卖命送死的都是我兄弟!” “他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家里稍微有点钱势,靠着巴结贵人把妹妹送去了京城,不然能有什么出息!当初官府到我们村里征兵, 他那样的, 添钱送给当官的都看不上。”说着, 师父又遗憾道, “也就是我当初被他蒙骗了, 白白送了这么好的战功给他,当初老子要是没走,说不定也能封个千户……” 韩旭回忆着师父说过的那夜的惊险:“那天也是个冬夜,河水冻得刺骨, 他带着十几个弟兄跳下去时膝盖立刻没了知觉。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咬着牙蹚到那堆船材下头的……” 韩力带着队伍里的将士泡在水里时,能感觉到寒风从头顶刮过,河下木屑竹片枯草刺着他们的双腿, 可他们不敢动,因为比河水更冷的是头顶上不时走过的哨兵。 他们屏息以待,全身紧绷着,一待便是两个时辰。 “直到东边的天光蒙蒙亮起,才等到时机。师父把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火折子剥开,又用那早已没了余温的手将它捂热点亮。”韩旭说起从前的事时,似是能想到师父躲在河岸下的紧张,“当时天冷风又大,师父害怕火着不起来,就一直泡在水里等,等那些船材都烧透了才肯放心离开。” “而也是那一次,因为离开得太晚,腿在水里泡得太久,才上岸便摔了一跤,被追兵追上了。” 温宜听着,心跟着揪了一下。 韩旭就又牵起了她的手,捏了捏她软软的手心,像是在说“没事”,继续道:“他的腿就是在那时伤的——当时师父以为自己快死了,也可能就是因为那濒死的恐惧激发了他求生的欲望,他一瞬他顾不得自己的伤,一个翻身抄起掉落的刀,就这么直直地朝那人劈了过去。那人的血溅了他一身,却也叫他捡回了一条命。”韩旭说着话,目光落得远远的,带着几分叹息,“后来师父说,当时要不是想起他的妻子和孩子,可能早就认命了……” 而他明明没有认命,可好不容易等到能回去时,妻子和孩子却都不在了。 韩力走后,他的军功被余锞顶替。余锞借势而起,从百户一跃升任千户,此后仕途顺遂,一路高歌猛进,到如今已官拜西北统帅,麾下兵马无数。 可一个荆楚昌州卫的世袭百户,若无根基,怎能走到这一步?他能有这样的成就,定与承恩侯府脱不开干系。再往深处追究,余家真正在军中崭露头角,正是从与韩家结亲那一年开始的。 韩旭这才想起来问:“余氏既出身没落世袭百户之家,如何嫁得了承恩侯的儿子?” 这话,当时温宜也问过祖母。 荆楚昌州余家,也就是余锞的父亲早年间一直无嗣。 此人生有弱症,没有武才,能守住家门不散已经拼尽力气,虽世袭了百户所,可手中实权不多。 无嗣对军户来说是致命的,没有男嗣更是。因为军户世袭,没了儿子,世袭的位子就断了,朝廷会把百户所收回,指派新人接管,而从前依附这个百户所生存的荫户和佃农也会慢慢散去,所以才会有余家是个没落门第的说法。 就当余家也以为自己要完时,转折发生在了余父的五十岁,余夫人怀了双胎,不仅生下了余锞,还得了漂亮的女儿余氏。余家这才得以保住了军户的身份。 余锞十九岁那年,韩益尚任漕运总督,管的是运河沿线。荆楚是长江中游重镇,南粮北运的枢纽之一,巡河、查仓、催粮,韩益身为总督,每隔几年就要沿江走一趟。 两人搭上,就是在韩益第一次巡河的时候。 余锞是当地武官,余家百户所辖地内有漕运码头的防务,他按例带兵在码头维持秩序。而韩益的官船刚靠岸的那天夜里,码头就出了事——有人趁夜摸进粮仓,偷了一部分军粮。 这件事可大可小,可韩益一个漕运总督,又是才上任不久的,第一晚到任就出了粮仓失窃的事,此事传出去丢面子是小,丢了官职才是紧要。 韩益没有声张,暗中让人彻查。 查了三日,什么都没查到。 温宜的声音和缓,像是冬日暖阳:“后来,余锞来了,一同带来的有他抓到的人和找回的粮,他同承恩侯说他谁也没告诉,承恩侯便记住他了。” 韩益第二年来荆楚时,下船的时候又看到了余锞。 余锞穿着百户的武官服,挎着刀站在码头上迎接。他没有站到最前面,但韩益下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同他有过一面之缘,而是因为只有这个人没有看他。 韩益后来问他当时在看什么。 余锞说:“看粮仓的门……我怕有人趁乱摸进去。” 韩益笑了,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在荆楚停了五天,那五天,余锞天天来码头守着,那一年也没有再丢军粮。 后来韩益问就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余锞说:“双亲和一个妹妹。” “多大了?” “二十,同我一边大。”武将家中的女儿不好嫁,何况还是余家这种。 韩益没有接话,而是循着余锞的目光去看那粮仓的门,船舱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和几袋粮食。过了很久,韩益开口了,语气随意:“我夫人去世了,续弦的事一直没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伸手把茶壶往余锞的方向推了推,像是在给他留一个接话机会。 余锞震惊地看着韩益。他知道韩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当时,他站在船舱里,烛火忽然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叫两人的影子晃了晃。可余锞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聋,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大口:“……我妹妹她身体不大好。” “京中大夫多。” “……她没出过远门。” 韩益说:“我派人来接。” 余锞没有第三句话可以说了,原本他说这些也是为了矜持——这可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子。 后来,余氏嫁入京中。再后来,余锞“立”了军功。百户升千户只是开始,余家青云直上。 韩旭不信:“光凭这两件事就能让余氏嫁给韩益?” 以他对韩益的了解,此人无利不起早,不可能因为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动心,那可是侯府夫人的位置。而且那时候母亲才过世多久,韩益在那时候续弦,无疑会得罪姜家,是什么让韩益宁愿冒这样的风险,也要娶余氏呢? 从前温宜没想过这事,如今得知了韩益的为人也觉得奇怪,只她想了片刻,确实想不出来余家能有什么能叫韩益甘愿得罪姜家也要娶余氏的,她摇了摇头。 韩旭看她又要皱眉,上手揉了揉她的脸,她最近皱眉皱得没完了:“此事事涉辛秘,不是那么容易打听的。” 温宜也知道,只是一提起来便有些着急罢了,她被韩旭揉得有些疼,拨开他的手:“左士诚身死,还是被人在大理寺衙门三司堂审时一箭射死的,此事恶劣非常,皇上一定会深究,背后动手之人敢冒如此大不韪,一定是着急了。” 依他们所想,左士诚当初在泰丰楼会见的人和那日在大理寺射杀他的人定是同一人,这人能把手伸到边陲,不是吴显鸻便是韩益。 可不论是左士诚还是吴显鸻,都与韩益脱不了干系,事已至此,就算那人是吴显鸻,背后也一定是受了韩益的指使。 就像左士诚自己说的那样,不管他犯下多滔天的大罪,他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贪财而已,他之所以和韩益搭上线,应该就是因为火铳。 那吴显鸻呢? 此人出身兵部,所以能暗中把方戟从峪北勾抽去荆楚,也能藏匿军器营真正的火铳数量和走向,他去西北做了监军,对西北一应军务了如指掌,余锞的上位是因为他,姜帅的死定也有此人推波助澜。左士诚是贪财,那吴显鸻这么不遗余力地替韩益卖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来,余锞不知道冒领了多少人的军功才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兵部既有韩益的人,那余锞当初之所以能踢掉姜帅和姜老看好的关胜做到荆楚总兵,肯定离不开韩益的相助。韩益对余锞不止是提携之恩这么简单,此人不好下手。” 温宜说:“可以从吴显鸻下手。” 韩旭知道温宜什么意思,韩玿说过,吴显鸻有一个儿子。 还是独子。 - 左士诚经堂审,虽身死,却查出涉嫌谋害边将、残害忠良、私贩火器、通敌卖国数宗大罪。此事牵连甚广,举世震惊,为安旧臣之心和平息众怒,宣景帝再一次下令彻查姜帅战死一事。 大理寺正王瓒协同刑部和都察院,以左士诚供词和大皇子、温誉所呈罪证为突破口,从左士诚借“以物冲抵”之事伺机敛财、私贩火铳一事查起,不过三日,户部泰半官员尽数下狱,漕运一线事涉官员难辞其咎。 直到第一批涉事官员证据确凿被推出午门斩首,大理寺和刑部的牢狱依旧住不下,刑部原本打算改建书吏值房的事被搁置,那片排房又重新变为了待罪所。 京城之中气氛紧张,官员们各个闭门不出,唯恐牵连到自己。 吴府。 吴显鸻刚从外头回来,把官帽取下递给管家的时候,听他低着头,压着声音说:“老爷,侯爷来了。” 吴显鸻脚步一顿:“……来多久了?” “不过一刻钟。” 吴显鸻一眨眼,盖住了眼底的情绪,正要往后院迈的脚步一转,往书房去了。 日近黄昏,浅淡的日色洒在窗纸上,昏朦朦的不够亮堂,书房里又添了几盏灯,才勉强驱散了沉下来的暮色。承恩侯已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下人上茶的时候不敢抬头直视。 吴显鸻进去的时候,韩益正在一边品茶一边翻看他书架上的书。 听见脚步进来,韩益余光未抬:“看来本侯来的不是时候。” 吴显鸻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低声禀道:“下差前,三司的人来了。” 韩益翻过一页纸,语气未变:“他们找你做什么。” 可吴显鸻的姿态依旧卑微:“问那三道调令的事。” “你怎么说?” “……此事是当年的户部尚书批的,下官怎么知道?” “都察院的人信了?” 吴显鸻知道韩益什么意思——兵部尚书在京城,他在西北,京中要调人秋操,定会事先过问西北军情。当时吴显鸻作为西北监军,兵部要合操,第一个过问的就是他。吴显鸻说:“我就是个监军,又不懂打仗,当时西北太平,京里又催得紧,便回了‘可行’二字。再说了,此事侯尚书不止过问了我一个,想来这也是侯尚书权衡利弊的结果。” 左士诚先前在大理寺衙门上说的话,吴显鸻又说了一遍给吴显鸻听。 韩益坐在那处,不知是提醒还是威胁:“调令的事只是开始,左士诚已死,火铳的事瞒不住,皇上要查姜瑱的事,势必会牵扯出荆楚和新烛教,三司之后可能还会找你。” 吴显鸻低着头:“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韩益听完,没有再说话。 吴显鸻便知道韩益这是满意了。 黄昏西落,窗外连最后一点余晖也没了,韩益将手中的书翻完,像是觉得书房里的灯不够明亮,准备要走—— 吴显鸻态度谦卑地站在那里,忽然开口:“侯爷……” 韩益这才正眼看他。 吴显鸻未语先笑了,边说话边觑着韩益的脸色:“……侯爷,我想见一见我的儿子。” 韩益明明还是在看他,可那目光却在一瞬之间幽深起来,他甚至替吴显鸻把书放回了原位,语气如常道:“恙生在苏州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这便是婉拒了。 吴显鸻面上讨好的笑渐渐僵硬下来。 也是这时,韩益从怀中拿出那几封从苏州寄来的书信递给他—— 吴显鸻喜出望外,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可就是这一瞬,韩益从书案后头绕了出来。吴显鸻没能来得及接过信,忙退到一边行礼恭候:“侯爷慢走。” 那几封书信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书案上。 直到人走得没影了,吴显鸻才敢抬头。 他没让侍女进来添灯,就着这黯淡的烛光将苏州寄来的信尽数看了,三封短短的书信,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从书架上一个带锁的匣子里,把这九年来,韩益送来的,苏州寄来的书信翻出来看了个遍。 吴显鸻只有一个儿子,名唤恙生,年十四,体弱,养在苏州,韩益的手下。 当年恙生贪玩,钻进了正在封顶的戏台,害得韩家的二爷跑进去搭救,还断了双腿。吴显鸻知道,若是没有韩玿喊的那一声,恙生很可能就死在里面了。他是想感激的,可他当年什么光景?他当时连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都不是,就是个职方清吏司郎中,和承恩侯府比起来就是萤火与皓月,韩老夫人想要他们全家的命。 事情到后来,是承恩侯放了他一马,说是同他做一笔交易——“你帮我把一个人弄到荆楚,我留你儿子一命。” 吴显鸻能如何?他就一个儿子,为了这个儿子,他只能答应。 而这一答应,便是九年。 这些年来,他帮韩益做过多少事,就算是欠韩家十条命,也该还清了。 吴显鸻一进后院,吴夫人便迎上来了,眼里的泪忍了又忍:“老爷,侯爷是不是来了?” “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手却是扶住了她。 吴夫人也知自己失态,可看着吴显鸻的眼睛却是红的:“老爷问过侯爷了吗?恙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都已经九年了……恙生那么小就离了家,身体又不好,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苏州,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怎么受得了……那时候,他才五岁啊……” “妾近来睡觉时总觉得是梦到了他,可妾却连他如今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那个男孩一直对着妾喊娘亲,妾都不敢应……”她说着哽咽起来,“老爷,求侯爷开开恩吧,咱们替他办了那么多事,难道连一个孩子都换不回来吗?” 吴显鸻一言不发,任妻子把话说完,才哑声开口:“你先回去歇着。” 吴夫人怔了一下,本还想再说什么,可见吴显鸻面色沉得骇人,不敢再多言,掩面退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吴显鸻才将手中的信摊平在案上——韩益将“女儿”嫁给了二皇子,他原以为恙生很快就能回来,可如今怕是不可能了。 站在韩家对面的是端妃和萧家,姜家来势汹汹,三司查到他身上是早晚的事。左士诚跟了韩益这么多年,韩益说杀就杀了,他呢?比起左士诚,他知道的只多不少,所犯的罪只重不轻。 为了不让他把秘密说出去,韩益定不会放过恙生。 吴显鸻将两封书信放在烛灯下,烛火映着上头的字迹,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左边是恙生十岁的字,右边是十四岁的——恙生才十四岁,正是启智开蒙的时候,只他从十岁到现在,四年了,字迹竟没有半分变化。 吴显鸻坐在阴影里,沉默地盯着那字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来人。”他说话时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声音全是哑的,“即刻带人去苏州,务必找到恙生的下落。” - 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 只不知为何,今年的年味有些出奇的淡,尤其是在承恩侯府。 韩老夫人闭门不出,余氏和吕姨娘势如水火,便是韩益和韩旭,也已是分庭抗礼。 承恩侯府之外,三司奔忙不休,京中局势动荡,人人都怕过不上一个太平年。 温宜和韩旭在等吴显鸻的罪证,只吴显鸻的罪证还未等到,却让他们先等来了一个很早之前的消息—— 这日温宜从外头回来,突然掀了韩旭的衣裳。 韩旭扬起眉来却没有阻止:“做什么呢?” 温宜在看韩旭的伤好了没有:“想劳烦韩大人跑一趟南城。” “我还以为是要劫色呢。”韩旭失望道,明明已经站起身了,却还是故意讨价还价,“怎么不让扶光去?我伤还没好呢。” 温宜就踮起脚,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快去,我让扶光备了马车。”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就是让他出门:“要做什么?” “当时我们成亲之前,你登门拜访时,不是有个自称是我家府上的丫鬟,同你说放我走?” 韩旭目光一凛:“找到了?” “……好像找着了,只是人不大好,你得去看看。” 先前他们在府里查不到和这个“假新娘”有关的任何线索,当时韩旭问到老夫人面前,说是不是“丢人了”。 按理说来,那人既然要通过这种法子掩人耳目离开侯府,该是个被看管起来的人才对。这样的人丢了,知道此事的人听到类似的话会有所警惕,可老夫人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像是没有听清韩旭在说的是什么。 而那个人离开侯府之后,就像是此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人找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好像她原本就不存在,又或是她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他和温宜知道一般。 “假新娘”这条线索断了,温宜和韩旭商讨之后,决定从当初那个给韩旭带话的人入手,毕竟那人韩旭见过,比一直虚无缥缈的“假新娘”要好找许多—— 那人确实是温家的下人,不过并非是签了身契的奴仆,而是临时来打短工的。那时祖母生了病,远亲们纷纷来探望,府里忙不过来,这才招了些人照应。 那人应当是一开始就别有居心。她同韩旭说完那番话后,甚至没等温宜上花轿,大婚当日便悄悄离开了温家。 此事还是后来温宜因为叔母杨氏的事查账时才发现端倪——当时,她见账簿录有这个人的名姓,却没有月钱支取记录,唤来柳嬷嬷询问,这才得知知此人早已不知所踪。 这人挨着假新娘的事,一下便叫温宜起了疑心,她连忙让扶光带着人去查。 扶光带着人去了牙行,当时引荐曼娘入府的牙婆翻了半日册子,也只找出了这人的年岁籍贯,再无旁的。也是,短工不入契,干完活就两清了,牙行哪可能管她们后续的去处。好在这牙婆又想起另一件事,说是这个曼娘在去温家之前,还在南城孙姓布行做过事。 扶光又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去了,说是挨家挨户地问都不为过,连路过的货郎也没放过,就这么兜兜转转查了两个月,才在码头一个脚夫口中得知了这个曼娘的线索——半个月前,他亲眼瞧见一个裹着脸的姑娘被船老板从船上硬拖下来,推在地上,骂她是偷偷从苏州混上船的,没付船钱。那老板拽她胳膊时使了劲,把她脸上的面巾扯掉了,那姑娘瘦得颧骨凸出,半边脸都是歪的,嘴角的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船老板当场变了脸色,骂骂咧咧地嫌晦气,转身就走了,连船钱都没再要。 扶光循着这条线,终于在南城一条偏僻窄巷里寻到了这个人。 冬雪纷扬的天里,她住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偏屋里,蜷缩在榻上,人瘦得像一把干柴。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她下意识用袖子捂住脸,整个人往后缩进了床角,战战兢兢地开口:“是谁?” 扶光带着韩旭进去,两人没有直视她的窘境,旁边带路的房东婆子先开口了:“就是她了。在外头得了这见不得人的病,谁家敢留她?就又从苏州灰溜溜跑回来了,连家都不敢回,也就是我看她可怜才把这偏屋匀给她住。谁知道她这病会不会过给旁人?这不,我正要赶她走呢。” 这是故意这么说的了。曼娘这病不是才得的,这婆子早知道她病了还租房子给她住,其实是好心,扶光给了她一枚碎银谢了她的带路,老婆子就高兴地到外头等着了。 两人站在离她的床两步远的外头,扶光侧眸看她:“还认得我家少爷吧。” 曼娘整个人发着抖,像是被人欺负多了,瞧见生人就怕,这会儿见他们靠得不近,也没有再靠近的意思,把脸从膝间抬起来了点,瞥了韩旭一眼,没有应声。 扶光看她那样明显就是还记得韩旭,便说明了来意:“我们今日来,只是想问你当初去给我家少爷带话,究竟是受了谁指使。” 曼娘一听这话,就把头缩回去了,迟迟没有吭声,像是先前答应过那人什么。 韩旭心知肚明,亦是没有正眼看她:“你还年轻,风疾也不是什么大病,若是能紧着拿钱找大夫,还有的治,可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且不说这些远的,就说这户人家的老太太把房子均给你住,全是因着心善,可你住就算了,吃喝拉撒怎么办?人家与你非亲非故,你成日白吃白喝人家的……老太太还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儿子和媳妇,家里人难保不会有意见,她能接济你三五日,还能接济你一辈子不成?你这不是害她吗?而且你真的就这样一辈子不准备回家了吗?” 曼娘因为这话,整个人吓得一抖。 韩旭便知道她是听进去了:“我们今日来,只是想问几句话,并非追究,你把实情说出来,我不仅不会说出去,还会给你一笔银子。” 曼娘如今最缺的就是钱,她听到这话,整个人缩在床角稍微抬了头,半晌道:“……是韩家府上的姨娘叫我去说的。” 这话一说,便叫韩旭想到了吕姨娘。 韩旭的眼睛眯了起来:“她为什么要你给我带这句话?” 曼娘许久没说话了,声音哑得像破锣:“……她没说,我也是拿钱办事,什么也没问。” 此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从她嘴里知道吕姨娘这个人就够了。 韩旭回去之后,将吕姨娘的事告诉了温宜。 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奇怪,毕竟此人城府极深,又知道老侯爷的遗言,确实不想韩旭和温宜成亲,可他又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不想让我们成亲的话,直接跟我说你不想嫁给我不就行了?”为何要说等到大婚再说放她离开? 而且就像韩旭当初说的那样,就算是吕姨娘想帮那人离开侯府,大婚当日人来人往,他们完全可以直接趁乱离开,为何要多此一举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就好像是故意让我们知道此事一般。”温宜忍不住地沉了眸光,忽然想到那日余氏登门时说过的话——姜闻晏身边伺候的嬷嬷回来省亲,韩旭的身世才得以揭晓…… 温宜心弦一动:“郎君可曾见过这位嬷嬷?” “不曾。”不说见过,家中甚至没有一人同韩旭提过这人,今日要不是温宜提起,他根本想不起来。 “按理来说,应当见一面才是……”温宜神情凝重起来,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温宜直觉那位假新娘就是那位回来省亲的嬷嬷。 一位许久未见的省亲嬷嬷为什么会被限制出府?又是为什么会被人放走,而且还故意透露给韩旭? 温宜尚且没有理出头绪,但不论为何,她却觉得此事与韩旭的身世有关。 可和韩旭身世有关的会是什么呢? 韩旭乃承恩侯之子这事,侯爷和姜老都能证明,应当是无虞的。 韩旭的身世,和韩旭的身世有关的事…… 温宜渐渐沉默下来,不是因为想不出,而是因为有了猜测。 这个猜测让她下意识心底发凉:“……这个人,怕不是和母亲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大雪压松枝, 噼啪作响。 靠近窗边的烛盏被声音惊动,轻摇晃荡,映着半卷翻开的书。 温宜看着韩旭, 忽然觉得有些冷——韩旭的母亲姜氏在生下韩旭的那天便撒手人寰了。若非如此, 那天夜里,那对夫妇不会有机会将韩旭和韩识嘉偷换。 如此说来, 那位嬷嬷既能够通过胎记辨认韩旭的身份,定是在那天夜里出现过的人。 而既然那位嬷嬷知道韩旭有胎记, 当时在场之人应该也有不少看见了韩旭肩膀上的胎记。可十几年过去了,竟一直没人提起。 究竟是知晓了不说, 还是,那天夜里的人都不在了…… 就去年初韩家这么兴师动众地找韩旭的架势, 温宜倾向是后者。而且如果是后者, 那位嬷嬷来了侯府之后,被限制出府的事就解释得通了。 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且那天夜里除了有韩家和姜家的人, 还有那对夫妇——他们是真的早已死在了峪北那场洪灾中、寻不到下落, 还是韩家的人北上寻人时, 将他们处理了…… 温宜越想, 心下越慌, 连手指都是凉的。 韩旭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用他的温暖结实包裹着她,那明明是他的母亲,他自己明明也皱着眉, 却同她说:“不怕。” “此事决计非同小可。”温宜即使被韩旭握住了手,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假新娘下落不明, 又唯有吕姨娘知道其踪迹,我们必须从她那里知道这个嬷嬷的下落。” 韩旭一针见血道:“吕氏最在意的,便是爵位。” 她之所以让这个假新娘被韩旭知道,是为了阻挠温宜和韩旭成婚,是为了爵位;她与韩识钦步步为营地设计韩识烨,和柳家结亲,也是为了爵位。 “韩识钦和柳氏的婚事在即,吕氏心情甚好,先前因着你的警告,她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说不定已经忘了此事。” 此事不除,必是肘腋之患,而且事关姜闻晏,他们不能坐视不理。 温宜道:“那就让她主动说出来。” - 刑部后衙。 这是吴显鸻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他们问他那三道调令之事,如今又开始问些别的。 “吴大人,又见面了。” 吴显鸻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疏淡:“不必寒暄。本官公务繁忙,直接开始吧。” “方戟原是工部营缮司主事,‘百工之才’京城皆知。此人天启十四年犯事,刺字被贬,定国公惜才,暗中替他打点,让他去了定远关。”刑部萧侍郎翻开第一份卷宗,“这人流放过程中在峪北遇到了水灾,因此停在恩水镇修了一年的水渠。然后,这人就消失了。” “根据查到的线索,此人后来被勾抽去了荆楚。”萧侍郎话声慢慢,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看着吴显鸻,像是想要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破绽。可什么也没看出来,这人像是在听他说故事一般。萧侍郎的目光渐渐晦涩,“这就奇怪了……姜帅在定远关,离峪北更近,你们职方清吏司就算要调人,也该把此人放去峪北才是,大老远挪去荆楚,岂不是舍近求远?” 窗上凝了霜,萧侍郎的话伴着缝隙里灌进来的,带着哨音的风,无端的多了几分尖锐。 “我们把方戟调去荆楚……”吴显鸻回味着这句话,不答反问道,“谁说是我们把方戟调去的荆楚?” 堂中随之一静,连风声呜咽也一下子变得很轻。 萧侍郎似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却并未慌张,反而迫近道:“吴大人,方戟的调令我们已经查到了,签押的位置上是你的笔迹。你当时是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全天下的军器匠作调拨都从你案上过,这份调令是你亲自批的,还要装不知道吗?” 诈供是审讯的一种手段,虽然吴显鸻尚不是他们的囚犯。 吴显鸻话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意:“你们查到了?让我看一眼吧。” 而他说是如此,面上却连半分好奇都没有,他甚至没有离开座椅靠背。 萧侍郎没有递,继续厉声喝问,气势和声压比上一次更足,目光也更加阴狠:“调令上的笔迹已经核实,和职方司存档中你签字的其他文书一般无二,吴大人,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堂中因为他的喝问显得异常安静,这是很刺激人的。 但吴显鸻依旧不为所动:“职方司的调动公文确实每一份都要由清吏司郎中签押。我在清吏司任职不过三载,签过的调令不过百份,方戟是个有名的人物,如果他的那一份真是我签的,我不会不认。” 这便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在诈我了。 萧侍郎微微颔首,合上了卷宗,像是被吴显鸻说服,换了句话:“所以,吴大人并不知道方戟被调去了荆楚?” 又是试探。 “不,我知道。” 他承认了,这倒是让萧侍郎有些措手不及:“你知道?” “我知道。”吴显鸻答得很快,“天启十五年左右,昌州军器营送了一批火铳到兵部检验,其中一张验收单上有他的名字,我这才知道他去了荆楚。我当时有些意外,但没深究,虽然从峪北调去荆楚不合常规,但方戟去的是军器营又不是旁的地方——姜帅调守西北,昌州缺人,再正常不过。这种没有正式备案的调动在兵部并非没有出现过。” “那你不好奇吗?方戟原本要去定远关的,可却出现在了荆楚,一个没有经过正常调令的人在昌州军器营造了三年火铳,你在验收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就没想过问一句‘为什么’?” 吴显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好奇过,可萧侍郎,那是当时的我能好奇的吗。” 这话一说,萧侍郎也跟着沉默下来。 “兵部的案卷里没有他的调令,我只能理解为有人用别的方式把方戟送去了那里。如果我要追问,就得先找到一份不存在的文书。那份文书不在我这里也不在兵部,我追什么?我怎么追?” 这话看似在说自己,却也是在暗讽他们方才拿了一份并不存在的文书诈他。 “萧大人也说了,我当时不过是个小小的郎中,那份调动之所以没有过我的案头,我只能认为那是某种我无权过问的安排。官场之中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总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萧侍郎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所以吴大人的意思是,这里头还有别的人在做手脚?” 吴显鸻不置可否:“这件事,我也希望萧侍郎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一问一答看似透给了他们方戟之所以勾抽荆楚的信息,可仔细一想,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萧侍郎翻开新的案卷,似在感叹:“吴大人履历丰富,先是在兵部职方清吏司就职,后升到了都察院,又从都察院擢升兵部侍郎,其间还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之职监军西北,功成归来后,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萧大人若是对我的履历有疑问,尽可以去吏部调档,本官是考出来的,升官靠的是功考,调任靠的是公文,并非人情世故。”吴显鸻在此提到了吏部,便是在说他知道萧侍郎是萧家的人了,而萧家的人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韩益了。 明面上看着是在问方戟的事,可实际上他们是知道了方戟当初之所以被贬军营,是韩益从中调和。 但方戟的案子毕竟事涉韩玿,他们也不相信韩益竟这么狠。 萧侍郎不为所动,亦没有在意吴显鸻的顾左右而言他。 他拿出了第二份案卷——方戟遗物里那封姜瑱的密旨上不仅写着六个军将的冤枉和军中可能存在火铳走私,还提到了这些年来,荆楚所造火铳的真实数量。 那是方戟被新烛教的人围困在粮仓时写下的。 新烛教一事之后,定远关所造的一百六十支火铳下落不明,如今军中所用火铳,都是当年荆楚昌州造出来的残货。 可那些残货不论怎么统计,都和方戟所述天壤之别。 “方戟在荆楚造出来的火铳有一半核销为‘损耗’,你升任兵部侍郎后,那份核销底册经过了你的手——人员调动可以不过你这个清吏司郎中,那兵部侍郎呢?核销底册上每一笔数目都要对上实物,你过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那批火铳的损耗数量和实际造出来的火铳数量对不上?” 这便是怀疑他是左士诚的同党了——也是,当日左士诚在大理寺衙门堂审招供了这么多,不仅是曾经为了贪墨火器用材和走私火器,陷害边将,更重要的是这其中有人给他出谋划策,又或是,替他遮风挡雨。 为了贪些银子,左士诚敢动手杀姜瑱吗? 就算他敢,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三司近来已经处置了一大批人了,可那些人不过是虾兵蟹将,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他们必须拿下一些更厉害的人物,才能让韩益露出马脚。 而他们以为的这个马脚,有可能就是吴显鸻,因为他和方戟有关系。 萧侍郎的话音落下后,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吴显鸻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对他们查到的东西,心中有了大概:“核销底册都是由军器营报上来的,那些材料上头会有实物清点记录和工部盖章,我作为兵部侍郎,只能核验手续是否完备、章印是否齐全、数目是否在合理范围内,那批火铳的损耗浮动合理,我就让它过了。” 萧侍郎没有停顿:“军器营的核销底册每一笔都要经过实物清点。如果没有实物,清点记录是怎么来的?” 吴显鸻说:“这你们就要去问军器营了。” 萧侍郎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也就是说,吴大人其实一件实物也没见过?” “……我任兵部侍郎两年,签过的核销底册无数,都是只核文书,没有经手实物。”吴显鸻翘起了脚,“若是每一件实物都让我去清点核验,那军器营的经办人和仓库的管事是做什么的?” “我是兵部侍郎,不是仓管。” 这话说来,有推诿扯皮之嫌,但在座之人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知道吴显鸻并没有说谎,这确实不在他能核验的范围内。 萧侍郎改成攻心:“火器之事事关重大,吴大人难道就不怕火铳损耗的数量和实际造出来的对不上,酿出什么祸事吗?” 吴显鸻笑笑:“方戟为何去了荆楚,我尚且不敢过问,损耗的事挨着这个人,我怎么敢好奇呢?既然耗损正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大人是刑部侍郎,当时我也是侍郎,大家也算同一官职,那就应该知道,有时候细心并不比不细心过得好。” 吴显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侍郎的脚底下刚好有阴风窜进,冷得人从足底生寒。 天色已经晚了。 “大人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萧侍郎盯着他,半晌只说:“……今日尚且问到这里。” 吴显鸻略一颔首,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出去了。 萧侍郎捏着卷宗的手露出青筋,看着吴显鸻的背影,暗道:“老狐狸。” 天边已有星月。 吴显鸻离开刑部,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面上神色并不如方才坐在衙门时那般泰然自若,他拿起帕子擦汗时,能看到上头清晰的湿痕。 虽然三司目前尚未查到什么有力的证据,但今日这场谈话让吴显鸻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就算没有那日韩益的提醒,吴显鸻也知道查到他是早晚的事。 可就算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撑到几时。 这日之后,吴显鸻被三司传唤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同样的事情反复询问,就是为了从中找出破绽。他们甚至提到了他的儿子—— “你的儿子在方戟被贬的那年就去世了,为什么?” “当时救治的大夫是谁,可有仵作验尸?” “恙生埋在吴家祖茔的什么位置?” …… 而也是那一次,吴显鸻两天两夜没能出来。 吴显鸻被三司问话的事并没有告诉家里,但那一日之后便彻底瞒不住了。 这日他一回家,吴夫人就找过来了,面上都是心惊胆战:“……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如今京中都在查姜帅的旧事,我们替侯爷做了这么多……” “吴叔说你派人去了苏州,是不是恙生出事了……” 吴显鸻这段时日消瘦了许多,脸色很沉。吴夫人这两日一直担惊受怕,面对吴显鸻,心中有许多话想要问,可丈夫的脸色让她害怕。 就在她下一次开口时,吴显鸻让她即刻收拾行李,回湖州老家。 吴夫人心口一沉:“妾不走。” “你不走,怎么等得到恙生回来?” 吴夫人这才走了。 这日天色才晴,刑部就带着人冲进了吴府,这回他们不像从前那样客气,吴显鸻就猜到他们已经拿到什么确凿的证据了—— 吴显鸻在西北做监军回来后,向都察院呈交了一份西北军备纪要,这份纪要所记的是安平镇、赤崖镇和宣府三镇的兵力、粮草、军械情况。 但三司的人在翻阅这份纪要时,发现里头夹了一页手写的摘录——上面写的不是西北军备,而是荆楚军器营的火铳产量情况! 内容只有几行:“荆楚昌州军器营新制火铳,试射合格,可列装。” 却是吴显鸻亲笔! 仅这一张纸,便能够证明当时吴显鸻当堂呈辩的不知火铳数量一事是假的,而且荆楚昌州军器营不涉火铳装配,更不可能试射,吴显鸻知道荆楚在走私! 吴显鸻再不能坐在后衙的软木椅上了,他连夜受刑,来审他的人有很多,有萧侍郎、王瓒,甚至姜老、大皇子。 他们问他:“当初替左士诚瞒天过海,设计陷害六名军将、杀害关胜的事是不是你给左士诚出谋划策?当日在大理寺衙门当众射杀左士诚的人是不是你。” 他们问他:“你当时在西北监军,为何会知道昌州的军备情况,又为何会推荐余锞北上驰援,他如今任西北总兵,是不是你故意为之,你们是不是早有牵扯?” 问他:“当初是不是你把方戟调去荆楚的,这些年来军中究竟走私了多少火铳,你们究竟把火铳卖去了哪里。” 问他:“这些年来,你在西北监军,是不是通过谋害忠良,在边关安插自己的眼线,这才导致了姜帅死于自己人之手。” …… 还问了什么,吴显鸻已经记不清了,他这些年做的事太多,当时做的事情也是小心翼翼,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今他便是在等这个湿了的鞋子被找出来。 可他真的能等到那个湿鞋子被找出来吗? 连日受刑,吴显鸻憔悴了许多,身上甚至已经找不到一块儿完整的皮了。他躺在刑部的牢狱里,听到有人给他放饭,可他连睁开眼睛都费劲。 夜色好像很深了,可他牢里的窗太小,灯火一直很暗,叫他根本不知道时辰到底是什么,连有一道人影站在了他面前,他都以为是自己做了梦。 “吴尚书。” 熟悉的声音叫吴显鸻睁开了眼睛,他费劲地看了好久,才看清那人竟是承恩侯。 “……没想到侯爷竟会到这个地方来。” “你是为我办事,我自然会来。” 吴显鸻无声地笑了几声,虚弱地说:“那真是多谢侯爷了。” 韩益看着靠在里头,已有残败之象的吴显鸻,忽然道:“是你派人去苏州的吧。” 吴显鸻目光一晃,却没有否认:“侯爷,我忠心耿耿。” 他的声音像是残破的风灯:“但我只有恙生一个儿子……” 韩益看了他须臾:“我已经让人去苏州接他了。想来过年前,你们父子,应该能见上一面。” 吴显鸻在这句话里骤然抬头,那一瞬,仿若画上的人物点了睛,吴显鸻一下子活了过来。他知道韩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眼底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他跪了下来,给韩益行了大礼:“多谢侯爷。” - 小年了。 这日府中难得设宴。 往年这种场合,吕姨娘是没有座位的,因为她是妾室,能做的就是在照水阁等韩识钦回来。 但今年不同了。 韩识钦跟柳家定了亲,文远伯府是正经勋贵。 果不其然,这日早早侯爷便让管事来传话了:“侯爷说让二公子和姨娘都来正厅,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 “一家人”三个字落在吕姨娘耳朵里,她的嘴角就没有平过。 临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件新裁的褙子,簪上了玉花簪,不算张扬,却是大户人家正室夫人的体面。韩识钦站在廊下等她,一身靛蓝锦袍,腰上系着柳姑娘前日送来的那条玉带,整个人清清爽爽,一看便是读书人。 母子俩一前一后往主院走。今日雪下得碎,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有沙沙的轻响。 吕姨娘走在韩识钦身侧,越是靠近主院,脊背越是挺拔,像是这二十多年来的委屈都有了交代。 正厅灯火通明。侯爷坐在主位,余氏坐在右侧,但吕姨娘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韩旭的身上——他坐在承恩侯左手边,穿着官袍,大约是下差后直接过来的。 她进去的时候,韩旭正低头跟承恩侯说着什么,声音低而沉稳,听不真切。 吕姨娘领着韩识钦进去行礼,韩旭便停了说话。 只他没说话,却也没看他们,像是对他们二人的到来并不在意。 韩旭是正室出身又是嫡长子,她一个妾室带着儿子进来行礼,又不是冲他,他不关注也正常。可就是这个正常,让吕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席间,吕氏并不多话,只是让韩识钦多与父亲说话,韩识烨有把柄在韩识钦手上,韩旭又和韩益有龃龉,这场宴席几乎是韩识钦一直在说话。 散席后,吕氏带着韩识钦离开主院,原是心情很好的,以为识钦如今很得侯爷的赏识与关心,可才出院子,便瞧见韩旭和侯爷在说话——而且还是侯爷身边的管事主动把韩旭叫住了。 “这个韩旭如今在工部任主事,虽就是个做苦力的,但却是六品官身,父亲是不是更看重他。”韩识钦想着方才席中,父亲夸奖他诗才的时候,提起韩旭前阵子也去了蕲老的诗会,所作那诗还得了蕲老的褒奖。 他在春日宴上赢了姚黄花,明明是整个京城作诗最好的,可父亲为什么看不到他。 “看重又如何。”吕姨娘在韩识钦的话中想着,韩旭才从乡下回来不过一年便当上了工部的六品主事,这其中定有侯爷斡旋。识钦读书这般辛苦,却从未见侯爷说过要给他一个官做。 当时家道中落,父亲为了活命,把她送进侯府做妾,她也是正经官家女子出身,知道做妾意味着什么,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后来,姜氏亡故,她以为那是老天在给她机会。却没想到侯爷竟找了一个边陲的百户之女来做侯府的正室夫人。 她看不上余氏,也看不上她的儿子,输给姜氏便算了,输给一个百户之女凭什么? 这些年她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直到今日,她的儿子终于坐在了侯爷右手边,侯爷还亲口说往后侯府的文脉就靠韩识钦了。 当初温宜那番警告的话尚在眼前,吕氏想起自己至今还不能下床走路的侄子依旧心有余悸,可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为他们考虑,就像韩识钦的婚事是他们自己争出来的。 如今余氏母子已经不成气候,一个纨绔如何能支撑韩家门厅?韩旭一个乡下草包,得一个工部的官职已是他三生有幸,一个只能埋头苦干的人,扛不住韩家的基业。 韩家这个爵位,只能是她的儿子的。 - 月影竹荫前,韩旭走到韩益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 “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来参加此次家宴。”韩益看着他,觉得这段时日他好像又高了些,“就像没想到你竟会投靠大皇子门下。” 方戟遗物中所夹带的密旨是韩旭给李泰的,不论韩旭怎么想,这在韩益看来就是站队,这段时日,李泰带着萧家的人对吴显鸻轮番庭审,都是因为韩旭。 韩旭并不想同他解释什么:“父亲仰仗二皇子,我仰仗大皇子,往后不论谁登基,咱们韩家都能立在朝堂。” 韩益听着这话,冷笑一声:“看着倒像是不会赔本的买卖……既如此,怎么突然招了姜老的人入府?为了防我?” “只是近来突然想精进一下武艺,这才请了几位老师傅一道切磋,父亲是不是想多了?”韩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比起韩益,他看起来平静许多,“我所有的罪证已经上交,父亲杀我无用,与其和我在此虚与委蛇,不若盯一盯吴尚书。” 韩益的目光一下子晦涩下来——吴显鸻入狱了,韩旭知道并不奇怪。 可下一瞬,韩旭说的却是:“听二叔说,吴尚书还有个独子。” 韩益抬眸看他,明明还笑着,可眼神却是冷的。 韩旭走了,跟着天上遮着月色的云。 月华朗照着,将韩益面上的神色照得纤毫毕现。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想到了母亲、想到了韩玿、也想到了自己。 管事在一旁看侯爷神色不郁,又听韩旭提起恙生,低声问着:“主子既然要弃了吴显鸻这颗棋子,为什么还要告诉他,恙生还活着?” 韩益看着韩旭的背影:“此人既然派人去苏州寻人,便是怀疑恙生是不是死了,他几经刑讯却一直不招供,不是为了我,而是在等他儿子的消息。他对恙生的死有疑,严刑逼供之下用不了多久就要招了,我这时候告诉吴显鸻他儿子还活着,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主子真要把儿子还给他?” 韩益的声音夹着深冬的碎冰:“他们父子分别九年,见完这一面,就到黄泉团聚吧。” 只这话说完不过一日,暗卫连夜匆匆来报:“侯爷,苏州来报——” “吴小公子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作者对前文部分章节进行了修改,大家可以刷新去看~修完文之后,很明显地感觉到快完结啦~ 谢谢大家支持! 第116章 第116章 夜风倏然一静, 韩益看着暗卫,静了半晌,才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深冬的天, 暗卫在韩益这句没有感情的反问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喉咙紧了紧,才低着头说了第二遍—— “……咸裕银号的人说, 吴恙生前日还在屋里喝药,第二天人就不见了。窗是从里面反锁的, 门是从外面闩上的,屋里没有打斗痕迹, 值守说没瞧见可疑的人……” 这便是在说吴恙生凭空消失了。 怎么可能? 韩益脸色阴沉得可怕,让人再去苏州查, 只底下的人来来回回, 带给他的都是同一句话:“人不见了。” 韩益靠在圈椅里,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 可天光从窗纸透进来, 照在他脸上时, 分明没有一丝笑意。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想着是不是吴显鸻的人先找到了吴恙生, 又或是韩旭的人把孩子带走了,但不论哪一个,对他而言都弊大于利——吴显鸻还能撑多久,取决于这个孩子究竟在谁的手上。 吴恙生确实还活着, 只是这孩子是个不安分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父亲送去苏州养病的,直到十岁那年, 他偶然得知自己其实是被当作人质看管在这里,囚禁他的人还拿他威胁父亲,便动了逃跑的念头。 他也真的跑了,可他才十岁,又能跑去哪里?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抓了回来。还因此被打断了右手。 所以吴恙生十岁之后的信都是韩益手下代写的,他们写完之后会给吴恙生念一遍,这样就算作是他写的了。 “叫人到刑部盯紧了,这段时日,谁都不能见吴显鸻。”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叫人送了出去:“速请余锞进京。” - 吴显鸻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供出韩益。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在等恙生回来——苏州距离京城上千里,冬日河道结冰,只能走陆路,恙生此番回京,至少要走二十天。 可距离韩益上一次来看他,也已经过了二十日。 他始终记得韩益答应他说的那句话:过年之前,让他们父子团聚。 还有五日就要过年了。 而他也知道,这一个月他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三司的人没有罪证,而是萧家的人在等他供出韩益。 五日,是他们愿意等的最后期限。 也是他能撑下去的最后时间。 三司再次提审。 萧侍郎坐在他面前,卷宗再次一页一页地翻开,他们问了许多早已问过的问题——方戟的调令、火铳账册、运线、暗桩、余锞…… 萧侍郎摊开那份西北纪要,将那张摘录举到他的面前:“吴显鸻,你在西北做监军,怎么会知道荆楚的火铳情况?这张产量明细是谁给你的,你在荆楚的暗桩是谁?你是不是早在兵部任清吏司郎中的时候就知道方戟去荆楚是做什么?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吴显鸻被绑在刑架上,镣铐上的齿痕磨进血肉,每一次挣扎带来的都是苦痛、像是凌迟,催着他去死。 可他还不能死。 他没看那纸,再一次重复:“没有暗桩,没有人……我对荆楚的火铳产量并不知情,我只是在西北做督军时,负责监交过从荆楚运来的火铳。那张纸不过随手一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方戟写的一样……” “还在说谎!”萧侍郎拍案而起,“你在摘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试射合格、可列装’,你们究竟是怎么试射的,又到底把火铳装配给了谁!” “私养亲兵的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鞭子和烙铁再一次落下来。 …… 第三天提审时又换了一个人。 王瓒走进来在吴显鸻对面坐下:“左士诚为了掩盖他贪墨火铳用材、走私火铳的事实,设计谋害了定远关六名军将,这些军将死后,空缺得有人补上……可这些补上的人后来不仅深入火铳炼制一线,还成了安平、赤崖和宣府三镇的守备和参将,甚至进了军器营,做了提调……” 王瓒向前倾身,声音带着几分拨云谲诡:“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在姜帅阵亡之后全都被调进京城或是调离原防,为什么?”他没有给吴显鸻回答的机会,而是继续追问,“姜帅阵亡,大军换帅,那是稳定军心的时候,底下的军将轻易不会撤换。可这六个人在姜帅死后三个月内,全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吴显鸻像是没想到王瓒他们连这个都发现了,他垂眸看着名单上的那几个名字,没有抬头,声音全压在了喉咙里:“……那些人又不是我调的,我只是看他们年限足够,就把他们的名字报到了兵部,我当时还没做兵部尚书,这是当时的上官发的调令,与我何干?” 好一个没做兵部尚书。 他吴显鸻当时从西北督军回来,没过半年便升任了兵部尚书,这样一个人在兵部会是什么地位?他是没有直接签发调令,可他亲口提了这几个人的名字,底下和上头的人怎么会不重视。 “是吗?”王瓒等他说完才开口,“这是你当时替这几个人写的、交到职方清吏司的履历——这六人在原防的实际任职时间和地方卫所存档的记录相差了近三年。吴大人,你说的年限足够,是在你的笔下年限足够吗?” 吴显鸻看着王瓒递到他面前的那几张履历,上头带着几处明显的红色批注,应当是最近添上的,而他如果见过左士诚堂审时温誉呈上公堂的状纸,便能看出字迹是同一个人。 这几乎是铁证。 吴显鸻看着这几张履历沉默许久,最后只是笑了一声,像是无言以对:“……笔误和老眼昏花,王寺正想要哪一个解释?核对履历并非我的工作职责,如果寺正怀疑履历造假,那应该提审当时经手的官吏——我只报了名字。” 王瓒看着他,只道:“强辩饰非、执迷不悟。” 吴显鸻再次被绑在上刑架时,镣铐又收紧了一环,新伤压着旧伤,反反复复,根本无法愈合。他垂眸看着面前的大皇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好奇也不意外。 李泰站在他的面前:“吴显鸻,私造火铳、私养亲兵、私通外敌、谋害边疆、杀害姜帅……这些罪不论哪一个,都不是你承受得起的。说出来,你到底是受谁指使,只要你说出来,本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你认罪伏法之后,你吴家上下性命无虞。” 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毕竟方才李泰说的那些,单拎出来一个,都够他满门抄斩的。 这些天来,威逼、利诱,吴显鸻什么都听过了。 他吊在那里,垂着眼帘,开口时声音沙哑:“……没有谁,这些事都与臣无关。” “无关?”李泰像是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那本王怎么听说你入狱前,让府中暗卫连夜护送你的妻子苏氏回湖州老家避灾呢?” 吴显鸻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李泰就站在他面前,自是察觉了:“怎么?事到如今,吴大人还要说自己是无辜的吗?” 吴显鸻用力地闭了闭眼,再不看他:“……时近年关,内子又许久没有回乡探亲了,我们今年本就打算回去。” “呵,当真是孝子啊。”李泰鼓掌道,“既然吴大人这么孝顺,怎么会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呢。听闻吴大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膝下无子,吴老夫人这么大年纪了,却没有孩孙膝下承欢,真是可怜可悲。” 吴显鸻在这句话里,双手下意识握紧,镣铐上的利齿扎进血肉,却依旧没能阻止他用力。 李泰听着那清脆又沉重的铁链声,像是才想起什么,慨叹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吴大人也不是没有过子嗣,只是独子早早夭折了,真是可惜呢。” 吴显鸻在李泰的这句话中,重新睁开了眼睛。 “听说这九年来,吴大人府上进进出出过不少人,就连京城最大的青楼吴大人也是常客,怎么一直没能添丁呢……是业力太重?还是身有隐疾?”李泰看着他,像是真要同他探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吴大人年纪尚轻,平时靠什么聊表苦闷呢。” 吴显鸻受审以来从未表露过愤怒之色,可今日却被李泰这寥寥几言,说得目眦尽裂。 李泰看着他,似笑非笑:“吴大人也是大靖的肱骨之臣,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予本王听一听。本王有礼贤下士之心,定会设法为大人,答疑解惑。” 吴显鸻眯起眼睛,可缝隙里透出来的目光依旧冷得骇人:“李泰,你算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的玩意,要不是有萧家作保,就凭你?”他说话的间隙,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装腔拿调——” 李泰抬手抹掉脸上的污秽,脸色跟着沉了下来:“不过几句话而已,吴大人就生气了?可这世上没有子嗣的人可不止吴大人一个——吴大人无子,姜老也无子,你应该很懂得姜老的心情吧。”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殿下想问我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李泰看着他,目光尽是狠辣:“嘴倒是硬,就是不知道你的骨头,是不是也这么硬了。” 鞭子抽下去,霎时间皮肉绽开,与他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大牢里回荡。 …… 被人拖进牢房的时候,吴显鸻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昏迷了。 他心中一边想着今日是第五日了,另一边又想着李泰的那句话:“吴大人无子,姜老也无子,你应该很懂得姜老的心情吧……” 这两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昏昏沉沉里,他好像看到了黄沙漫天的定远关—— 那是姜瑱被围困大斗谷1的第二十天。 他们已经没粮了,是靠着野草野菜树皮河水残喘至今。这二十天来和匈奴有过多少次交锋,他已经记不清了,山谷里尽是断矛残旗,风吹过来时,是又干又烈的、裹着尘土的腥味。姜瑱身中三刀,左手已经断了,但他没有后撤,他们还在等——十二天前,他们拼死从匈奴人的合围中撕开了一道裂口,将一支运粮求援小队送了出去。只要等到他们回来,他们就能活。 一个小卒不知从哪里摸过来的,知道姜帅受了重伤,不敢乱碰,就蹲在一旁等着。 战事方歇,姜瑱抱着刀原想眯一会儿的,他太累了,但一有人靠近他就醒了——那小卒像是没想到姜帅醒了,第一时间是愣了下,旋即露了个腼腆的笑。 姜瑱认得他,此次点兵出营里头,他是年纪最小的,而且不会说话:“不去休息,跑来这儿做什么?” 他的嗓子是做人质的时候被匈奴兵烫坏的,不会手语。他听见姜瑱问他,手忙脚乱地从胸前掏出一团布,费劲扒拉了好久,才从里头扒拉出一小块半个巴掌大的饼。 他递给姜瑱,叫他吃——那饼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干得不成样了,可在这个没水没粮的地方,这东西比珠玉翡翠还珍贵。 姜瑱认得那饼,还是他给的——他是个哑巴,不招人待见,大家没饭吃还能嚎,他嚎不了,大家就容易把他忘了。有一回姜瑱瞧见了,就把自己的饼分了一半给他。 姜瑱没想到他一直留着没吃。 又看他一直看着自己笑,一口的白牙,淳朴又憨厚——姜瑱尚未成亲,自然也没有孩子,但他在军营里有很多这样的孩子。他们都是年纪小小就从了军,什么都不懂就上了战场,然后稀里糊涂地送了命。他有些不忍心,将那饼接过来,两人分着一道吃了。 期间他问他:大帅,我们还能等到援军吗? 姜帅躺在土坡上回他:“信我,等得到。” 就像是为了印证姜瑱真的无所不能一般,之后的两个时辰里,匈奴大军卷土重来,两军在烈烈寒风中厮杀,也是这时,他们听见了远处轰隆而来的马蹄声! 起初他们以为是匈奴的援军来了,可姜瑱在马上回望,看见的是定远军的旗帜—— 副将策马奔袭,在一处背坡下找到了刚把长刀从匈奴兵尸体上抽出来的姜瑱,他翻身下马,满脸焦急地喊:“姜帅!末将救援来迟!” 姜瑱又添新伤,脸颊上还流着血,听到声音抬头,认出来人——这人是关胜死后,他新选任的副将,吃苦肯干,还姓关,他没让姜瑱犹豫太久,就选中他了。 这次出去运粮求援,任务艰巨,也是他第一个立了军令状。 姜瑱准了。 这人在他身边待了两三年。可现下姜瑱看着他,目光却带着审视——离定远关最近的是安平镇,路程不过三日,最远的是宣府,路程不过五日,可这人来回竟花了十二日。 但战事未休,眼下尚不是追究的时候,姜瑱摆了摆手,问的是:“粮,带来了吗?” 副将上前,伸手作势要扶他上来。 姜瑱没多想,下意识对他伸出了手。 可就在那一刻——那副将扶住他时,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把火铳,在将他拉上坡顶的那一刻,抵住了姜瑱的心脏! 他没有犹豫,在姜瑱来不及震惊的神色中,开了枪—— 暮色四合,四野杀声未歇,刀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那一枪刚好射进了他的刀伤里,一声闷响,短促而剧烈,明明比刀剑更快,却也比刀剑更痛。 那一瞬,姜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胸口热辣辣的,一股巨大的推力撞了上来,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可那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那么震惊,五指陷进他的甲胄里,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把他拉了上来。可又像是把他推了下去。 姜瑱没有挣扎,只是瞪大了眼睛,他在这个拥抱里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跳,也感受到了自己不住往外喷溅的血,他动了动干涸的嘴唇,想说的不是“为什么”,而是那个他等了十二天的答案—— “……粮呢?” 姜瑱跪下去时,还攥着他的手臂,他眉头紧皱着,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的人,瞳孔骤缩,话声却只剩下一个气音:“……”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红得发紫的余晖。 坡谷里到处都是尸体,亦敌亦友,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远处官道上,运粮队的牛车正在缓缓靠近,似是还能听到将士们的欢呼声。 副将抱着他,能感觉到后头陆陆续续有人跑过来,可他没有动——那个目睹了一切的小哑巴被人从身后一剑割喉,连最后的声音都没了。 他也没有声音,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直到最后一点余晖落幕。 他才说:“将军……” “粮来了。” 吴显鸻醒过来时,冷汗直流。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上的不是汗,而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坐在他面前的是王瓒。 王瓒端着茶,看到他睁眼,翻开案卷:“吴大人心还真是大,进了这刑部大牢,竟还睡得这么香。” 吴显鸻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王瓒这句话。 他看着王瓒,听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这些天来,他一直没主动说过什么话,今日突然问了一句:“……王寺正,明日是不是就是除夕了?” 王瓒冷笑道:“吴大人,竟还想着过年吗。” “想啊……”吴显鸻盯着自己一直在淌水的裤脚,突然说,“那些事全是我干的。” 王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招供。” 那夜,刑部大牢灯火通明。 连大皇子李泰都来了,方戟的调令、火铳账册、运线、暗桩……吴显鸻统统都招了。内容之多,牵涉之广,刑部书吏誊写口供都来不及。 可李泰坐在对面,听完之后开口问了一句:“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吴显鸻说:“是。” 李泰俯身起立,走到刑架前,看着吴显鸻那双浑浊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扛了这么多天,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可吴显鸻始终只有那句话:“臣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你倒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李泰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你那主人,值不值得你这样真心相待了。” 供词递上去,三司合议,定了吴显鸻死罪。 李泰连夜带着供词和奏疏进宫面圣,从和左士诚合谋贪墨火铳用料款、贪墨朝廷拨给峪北的赈灾款,到设计陷害边关将领,私炼火器、走私倒卖火铳,再到后来火铳走私的事被姜瑱察觉,他们只能铤而走险,杀害姜瑱…… 李泰说完这些,原还想参余锞就是吴显鸻举荐去西北的,此人在荆楚多年,很可能知道火铳走私的事,还有韩益—— 只这些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宣景帝看完口供,面色骤然由青转白,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攥着口供的手指发白,看起来是那样的用力,就仿佛他一松手,会落地的不仅是这几张纸,还有他自己。 李泰和端妃见状,赶忙围了上来,可是已经来不及—— 鲜血喷涌而出,染湿了他的手和供词,宣景帝栽倒在了御阶上。 端妃惊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开口时,声音变了调:“皇上!” “太医!传太医——!” 宫女、太监、侍卫、太医……宫里乱成一片,但吴显鸻的死期定了。 - 夜色才升,天边仍有薄光,一轮弯月挂在树上。 吕氏这日出府后,没有再回来。她的车子出了东街,绕了两条巷,最后停在了南城某条窄巷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前。她从马车上下来时,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很谨慎,四下张望之后,才用钥匙打开了门。 只那扇门的后头不是院子也不是屋舍,而是另一条巷道——门边停着一辆等候多时的布帷骡车,赶车的老头听见有人上车甚至没往后看,就这样挥着皮鞭出城了。 颠簸了大半个时辰,骡车才慢下来,老头“吁”了一声,说:“夫人,到了。” 吕氏掀开帘子,借着月色打量着眼前这座孤零零又慌败的庄子——这庄子是吕父当年获罪时被官府查封过的,但由于过于偏僻,时间一长,就渐渐荒废了。吕氏一直有这里的钥匙,便把那人养在了这里。 她下车后走到门前,抬手叩了门环。 里头没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 半晌,一个人影出现在窗边,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很低也带着几分沙哑:“吕姨娘?” 吕氏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个裹着面巾的妇人拉开了半扇门,侧身让她进去。也仅仅一瞬的功夫,门又合上了,门闩落下,在夜色里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头的烛光不比外头的月光明亮,那妇人进了里屋才摘面巾,牵着吕姨娘,语气里带着急切:“吕姨娘,我已经在这躲了快一年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吕氏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牵着她坐下,不答反问:“徐嬷嬷这话是何意?如今哪里是我不让你出去?不是你自己不敢出去吗?” 这话一说,徐嬷嬷面上多了几分羞赧,像是也觉得不好意思却不得不问。 毕竟快要过年了。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叫侯爷的人这样找你?”吕氏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 吕氏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徐嬷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只是和温宜一样,从这人既知道韩旭身上有胎记又被侯爷看管起来,怀疑她和当年姜氏的死有关——当时这嬷嬷来侯府给老夫人贺寿,偶然间提起姜氏当年生下的男婴肩膀上有个褐色的胎记。 这话一说,便叫小时候伺候过韩识嘉的下人上了心。当天夜里,下人找到老夫人那里,支支吾吾地说识嘉公子身上没有胎记。这才有了后头韩家四处找儿子,韩旭被接回韩家的事。 韩识嘉是侯府的嫡长子,又太过出类拔萃,如今却说他可能是假的,吕姨娘一下子便对这位徐嬷嬷上了心,只她多方打听,却发现这位嬷嬷竟然不辞而别了。 这怎么可能? 吕氏又在府中细细打探了许久,才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厢房里找到了这位徐嬷嬷,而为了打听她被囚困的秘密,她承诺徐嬷嬷说救她出府—— 曼娘是她买通的,也是她故意让韩旭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的,当时她对陈年旧事并不了解,只想着若是有一日韩旭成为韩识钦继承爵位的威胁,那这位嬷嬷就是她的一步暗棋。 再后来,韩老夫人因为迷信鬼神之说和因为旧怨的缘故,对韩旭并不多爱重,余氏对这个突然回来的嫡长子也是多有防备,她以为就凭她们两个和自己的谋算,韩旭不可能有机会继承爵位,她以为自己已经用不着这个徐嬷嬷了……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儿子和文远伯府定了亲,那可是文官重臣,而下次春闱,识钦必定榜上有名,韩家最适合继承这个爵位的人就是她儿子,她是为整个韩家在考虑! 可侯爷似乎同她并不是一条心…… 或者说,侯爷和谁都不是一条心的。 徐嬷嬷面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纠结。 徐嬷嬷当初趁乱离开侯府之后,侯爷并非没有派人找,府中暗卫、督捕衙门、御前司……都出动了,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南城的窄巷子里竟有一个假门,而徐嬷嬷又藏在离京城这么远的这里。 而这一年来,吕氏也并非第一次说要放这位徐嬷嬷走,只这位徐嬷嬷很小心,每次要走之前,都会问侯爷是不是还在找她。 吕氏并不知道侯爷是不是还在找她,但她只会说“在找”,因为只要这样说,这个人就不敢离开,不敢离开,她才能知道当年的秘密。 果不其然,徐嬷嬷纠结完后,又战战兢兢开口道:“如今都快一年了,侯爷的人,应该没有再找奴婢了吧……” 可她依旧没有回答吕氏的问题—— 吕姨娘低头尝了一口茶,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泡的了,她把茶杯放下,说的是:“没再找了。” 徐嬷嬷一脸惊喜,眼睛映着桌上的烛灯,亮晶晶的,仿佛一瞬之间,这座破旧的小屋都跟着亮了许多:“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吕氏笑了笑,“我还能骗嬷嬷不成?” 吕氏无疑是好看的,不然韩益怎么会在已经娶了姜闻晏之后,还敢纳吕氏进门呢,可徐嬷嬷看着她面上那秾丽的笑容,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再看吕氏,总觉得她的笑好不真切。 应该是起风了,还从破败的窗子漏了进来,不然桌上的油灯怎么一晃一晃的。 “至少就我知道的消息是这样。”吕氏抬起头,面色温柔地看着她,“如今正值年关,礼部正是忙碌的时候,很多事侯爷都顾不上来,确实正是嬷嬷离开京城的最好时候。” 她说着,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如果现在不离开,那以后很可能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吕氏说这话的时候,外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枯枝抽刮着屋墙,很是瘆人。明明是一句如常的话,但不知为何,徐嬷嬷从她这句话里感受到了威胁,仿佛她要把自己交出去了,又或是她可能要死了。 烛光晃了一下,屋里陷入了一瞬间的黑暗,而就是这一瞬,叫徐嬷嬷看到了屋外窗边好似还站着两个人影,再下一瞬,屋中重获光明,徐嬷嬷往窗外看去,又觉得那好像就树干的倒影。 但不论是什么,都叫她那颗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她抢在下一次狂风大作时,顺着吕氏的话开口,仿佛再迟一秒,她就要被风刮倒了:“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不对劲的——” “当时小姐说要出京祭祀,我原是不赞成的。天寒地冻、路上又颠,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可小姐不知打哪儿听来的,非说寒山寺有规矩,怀着身子的妇人临产前去拜一回,在菩萨跟前供盏灯、磕三个头,生下来的孩子便能一生顺遂、平安无虞……小姐对这个孩子疼爱非常,坚持要去。”徐嬷嬷说这话的时候,思绪很沉,连带着话音都很轻。 而那烛光像是能听得懂似的,摇得慢慢的。 “祭祀路上一切都好好的,供了灯、磕了头,府里的老方丈还给小姐解了签,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回府的路上,小姐身子突然发动……”徐嬷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直,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一想起那件事,心就跟着发沉,“情急之下,我们只能借宿在路边的柴户家生产,而就像姨娘知道的那样,那家正好也有个妇人临盆。” 韩家给了那家人不少银两,他们便把主屋让给他们了。大夫和稳婆来得匆匆忙忙,院子里全是人进进出出的声音。 好在一番折腾到最后,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屋子里处处都是庆贺的声音,小姐跟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也跟着高兴——”她说是高兴,可脸上却没有笑的,“替小姐接生的稳婆是村里头的,我们不大放心却也没办法,但好在小姐顺利生产了……我是小姐跟前管事的,便亲自将人送到外头,谢了又谢,还给了好大一笔银子,往外送了几步,可就是这几步,屋子里头出了事——” 这话一说,吕氏也跟着摒住了呼吸。 “小姐突然大出血,一屋子的人急得团团转,小姐的丫鬟跑出来找我,说村里的大夫不顶用,让我赶紧去找厉害的大夫来,我去了——”徐嬷嬷突然闭起眼睛,“我不该去的……” 吕氏因为这句话,呼吸一窒。 “……等我好不容易把大夫找来,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方才替柴户接生的稳婆——她听人说给小姐接生的稳婆得了不少赏银,便起了贪心,想着返回去再同那家人讨几个赏钱。只才靠近那屋子,就瞧见小姐的侍女和屋里的大夫被人拉到一旁,几个人高马大的婆子堵在门口,屋子里头静悄悄的……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夜风吹开了窗子,噼啪一声,露出了外头苍远的天,吕氏在徐嬷嬷的话声和这样的风声里打了个寒噤,脸色白了大半,嘴唇几次翕动,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们——”徐嬷嬷的声音倏然一劈,像是抑制不住的哽咽,“她们就站在床前头……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小姐死在床上!” “啊——”吕氏捂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地失声尖叫起来。 徐嬷嬷睁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吕氏:“姨娘知道为何侯爷要把我看起来吗?” 吕姨娘从椅子上跌坐下来,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原本怯懦和顺的面容变得那样狰狞,叫她根本不敢直视——难怪侯爷要把这个徐嬷嬷看管起来,这事要是传出去,让姜家知晓,那还得了?! 当时侯爷只是续弦而已,姜震就敢公然顶撞皇上,不要国公之位,如今若是知道姜闻晏是侯爷故意杀害的…… 不知为何,吕氏忽然觉得自己错了,她不应该把这个嬷嬷放出来的,这人不是来省亲的,吕氏一个劲地往后退—— 徐嬷嬷看着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迫近,居高临下地俯身看着她:“那天陪着小姐出来祭祀的,除了小姐的贴身侍女和陪嫁丫鬟,剩下的全是侯爷的人。” “他们是得了侯爷的命令,是侯爷叫他们眼睁睁看着小姐失血而亡的。” 吕氏退到了门板上,再无可退,她丧魂落魄地扒着门,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珠都在颤,只觉得她是来跟自己索命的,可这根本不关的她的事! “怎么样?吕姨娘。”徐嬷嬷蹲在她面前,一脸冷漠地看着她,“还想听什么?” 一窗之隔,陆竟站在树下,脸色沉得发黑。韩旭和温宜站在窗边,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戾气,眼睛阴鸷得像是要杀人。 风又盛了。 作者有话说: 1:原型扁都口,又叫大斗拔谷,位于甘肃张掖,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又让大家久等了由于行文节奏原因,作者原打算一口气写完这一整个章节的,但实在是太长了,所以还是先更这一半~ 然后临近收尾了,比起不能按时更新更怕写得不够精彩,作者每天靠洗澡和兜风想剧情,然后每天洗完澡又觉得那样写更好,又开始修修补补,所以总是让大家久等,对于一直追更的读者朋友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给大家鞠躬 第117章 第117章 吴显鸻处决那天下着小雪, 轻如薄尘,从灰蒙蒙的天落下来,迟迟没能落到地上, 天地白茫一片。刑场在菜市口西, 这里平日往来如织、人声鼎沸,今日却格外安静。禁军的兵士持刀肃立, 围出一片空地,将时热闹的人挡在外头。 喧闹声很远, 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吴显鸻被押上来的年候,换了一身干净单薄的粗布囚服, 锁链曳地,在他身后拖出一条又等又黑的路。他瘦了很多, 一个月的刑讯把他身上经果累月的官气磨没了, 他站在人前,只剩一副枯骨和一双没有光的眼睛。可即使如此,他也是自己走上刑台的。 今日监斩的是王瓒, 他坐在台上, 见吴显鸻跪下, 念了罪名:“犯官吴显鸻, 兵部任职期间, 伪造调令、私造火铳、走私外寇、通敌资敌。西北监军期间,私改六名军将履历,截断定远关援军与粮道,致姜瑱及数万将士战死。其罪通敌叛国, 罪不容诛,判斩刑,即刻行刑!钦此。” 刽子手的刀架上了他的脖颈, 冰冷的铁贴着他,比漫天的冬雪还要刺骨,但吴显鸻没有躲。他跪在刑台上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韩益去大牢见过他之后的二十多天,没有人再去时过他……不论是韩益的人,还是旁的。 他不知道是因为萧家的人对他时管过于严密,让韩益没法带着恙生来时他,还是韩益真就没来。 但现在他出来了,韩益许诺他的期限也已经到了……儿子、他的儿子在哪里! 吴显鸻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像是一双手,一双在废墟里狠命扒开残垣的手,那么急迫,只为了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被埋在下头的、他的孩子。 可他找了许久,始终一无所获。吴显鸻跪在那里,眼神从急切到慌乱,眼底渐渐漫上血丝,他用尽全力大声喝着:“我的儿子呢!” 这一声咆哮如雷,似有回响,叫底下的窃窃议论声都没了。 四下皆静,也无人回答。 吴显鸻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侧颈上的青筋那么明显,风在他耳边呼啸穿过,人声在他身后聚集,但没有一句是回答他的。他那么惊慌,于是又喊了一声,比方才更响也更哑,他撕心裂肺着:“我儿子呢——!” 可判词已诵,此人恶贯满盈、罪不容诛,底下的百姓时他痛声疾呼、悲痛欲绝,只觉得痛快,这样的人怎么配有儿子? 他们不约而同、冷漠地时着吴显鸻,没有一丝动容,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宽松的囚服在风里猎猎鼓动,那么猛烈也那么荒凉,细雪洒在吴显鸻的肩头和睫上,明明那么轻,却好像已经把他压垮了。 他明明已经被压垮了。 可也是这年,他听到了一声极短的口哨声—— 一闪而过,像是鸟叫,短到混在风里几乎听不出来。但吴显鸻听出来了,他听出来了! 那是吴家暗卫执行任务失败的信号,而在这个年候,听到这个声音,就意味着——恙生不在了…… 吴显鸻张着嘴四处张望着,神情比方才在人海中寻不到恙生的踪迹年还要绝望,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不敢闭眼,可那明明是哨声。 不是的,一定是他听错了。 一定是他听错了! 失魂落魄里,又一声口哨响在风声间隙里传来。 那么清晰,那么悠扬,那么明确。 那么肯定地告诉他,恙生死了。 刑台上一瞬之间沉寂下来,吴显鸻像是骤然被人拔去了舌头,瞠目结舌地再发不出声音。他重新低下头,许久许久,他俯首在那里,喉咙发紧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短到如已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呛了一口风,可紧接着他又笑了第二声、第三声……渐等却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是早已了然地冷笑,带着自嘲、带着憎恶……可渐渐的,那笑声变得破碎起来,在他的俯首间落下,化成了满地的无措。 吴显鸻的肩膀细碎地发起抖来,他的笑声也越来越大,上气不接下气,到长后趴下了身。 官吏见状,连忙上前询问。只王瓒抬了抬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意思是静观其变。 吴显鸻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可他趴在那里,眼睛却赤红了,一滴泪从颊边滑了下来,落到地上,他时着自己的手臂,上头是累累的鞭痕…… 曾经他也是世家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虽出入兵部,却是个靠功名取仕的读书人。督师西北那么苦,他都没遇到过这样的险境,如今却挨了满身的伤。他还记得自己在牢里刚挨上鞭子的年候,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是因为想着恙生,才咬牙坚持到今日。 那口哨声似乎又响起,虚虚实实、似远似近间,叫他蓦然想起恙生的长后一次来信——那年他才十岁,那年还是他亲笔,那信纸叠得规矩平整,带着飘洋过海的潮湿:【父母大人膝下:儿在苏州一切康顺,眠食如常。日以读书为事,先生所授《论语》,儿已诵至《里仁》篇,在考校功课年得了“良”。先生说略比上回精进,特随信所附。望下次得“优”,聊表儿“父母在,不远游”之不孝之憾。望父母大人和乐康安——恙生亲笔。】 这封信后,吴显鸻再没收到恙生课业得“优”的消息,信上虽还写着“恙生亲笔”,可“他”却早已忘了他们的约定。 吴显鸻再一次无声地笑起来。此事明明早有端倪的,可他却如此愚笨天真,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韩益鞍前马后,他都已经把他视作弃子了,他还要为这一句从来都是诓骗他的话,死而后已…… 口哨声又在风里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止一声,也不止一个方向,而是接二连三、此起彼伏、四面八方……那哨声轻短,明明没变,可落进吴显鸻耳朵里年是那么尖锐刺耳,他们不是吹哨,而是在反复告诉吴显鸻——你的儿子死了。 你儿子死了! …… 吴显鸻彻底倒在刑台上,用满是疮痍的手遮住自己的脸,遮住自己的泪,他大声地喝告着:“韩益,你负我——” “韩益!你负我!” 承恩侯府。 这几日,余氏的心情便没好过,越是靠近果关,她便越是烦闷,原因无他,往果家宴哪里有过吕氏的位置? 而她之所以能在家宴上给他们镶边,就是因为韩识钦抢了韩识烨和柳家的婚事!还让她白白贴了一大笔聘礼! 想到这事,余氏一边觉得怒火中烧一边又觉得恨铁不成钢,心火旺盛之下,寻了韩识烨来出气:“当初若不是你逞威风,非要说那番话,事情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那俩扫把星在家宴上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吕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正室,还有那韩识钦,平日我怎么没时出他这么多话,一直缠着侯爷说个不停,他是知了吗!竟还敢瞪我,什么东西!”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从小到大,你让我丢了多少的脸你自己数过吗。如今好了,不仅丢了脸,钱也丢了,就连婚事和前程也没了,我还养你何用?旁人总说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今日才见识。”余氏等翘的指甲戳着韩识烨的脑门,戳红了也没有半分怜惜,甚至仍觉得不解气,说出的话一次比一次重,“早知当初生你的年候,也该让乔嬷嬷把你跟个什么玩意偷换了去,养在犄角旮旯里,养到韩旭那样再接回来,这样总也不会生那么多的气!” 余氏训起人来就没有嘴软的年候,每说一句话,都在戳韩识烨的脊梁骨——韩识钦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读过几本书的腐儒罢了,还真以为自己能越过韩识嘉,考成状元吗?韩旭?一个乡下捡回来的草包,连字都认不得几个,拿什么跟他比?他们凭什么和他相提并论!吕氏一个家道中落的妾室,养出来的书呆儿子哪来的脸给他和他娘脸色瞧? “你以为我想吗!”韩识烨受不住地大喝一声,挥开余氏的手,面色狰狞,“你以为我愿意时着韩识钦爬到我头上!那就是贱种!他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抢我的婚事!” 余氏一怔,像是没想到韩识烨竟还敢顶嘴,她正要骂回去,张嘴年才听清韩识烨说的是什么:“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愿意?” 韩识烨胸口剧烈不断地起伏着,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能喷出火来。他时着余氏,眉头皱得那么紧,可整个人却在发抖,连嘴唇都控制不住,他真的受不了了!韩识烨大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 这些天,他时母亲因为他挨了父亲的训,时她因为自己放下架子和脸面去和那什么文远伯道歉,时她自掏腰包给韩识钦贴补彩礼,还时吕氏母子踩在他们头上得意,他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了:“我杀人了……” 余氏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你说什么……” 韩识烨抬头时着余氏,眼底带着红与泪,这一刻,他慌张极了,什么纨绔,什么乖张,他全忘了,他只是余氏的儿子:“娘,我杀人了啊,我杀人了,我杀人被韩识钦时见了!” 余氏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的不可置信,她俯身靠近韩识烨,像是想要听清,可她才半蹲下身子,便腿软地跌坐下来。余氏双手发颤地扶着韩识烨:“识烨,你在说什么啊……” 那一瞬,窗边的风一下子涌了进来,窗页被猛然掀开,撞上了墙,在安静的厢房里拖出一道刺耳的杂音。 韩识烨整个人抖得不像话,磕磕巴巴地把那日的情形告诉余氏:“……韩识钦他威胁我,他说如已不把这门婚事让给他,他就要去衙门告发我,那样我就再不能参加科考了……娘,我也是没办法啊。” 余氏千想万想,却从没想过竟是这样——可她的儿子她知道,韩识烨平日虽然混账了些,却绝对没有胆子做出杀人的事来,一定是吕氏和韩识钦那两个贱人设计害他,一定是! 她让韩识烨把那天的场景和那人的模样特征细细说来,在听到什么年,猛然抓住了韩识烨的手:“这人连冬日都穿着一双草鞋,怎可能有钱穿得上书生袍子?” 韩识烨想着那天——那人也是被他们按着打之后,他才发现他脚上穿的是一双草鞋,可这人进巷子的年候,他们并没有马上跟上去,而是又跟了他一路,直走到巷子深处,他们才动的手。而当年他们这么多人跟在他身后,竟没有一人发现他的鞋不对劲。他们没人时见他的鞋不对劲,为什么?因为袍子太等,盖住了脚——因为袍子不合身! 《礼记·深衣》有载:短毋见肤,等毋被土。按规定,儒士、生员的衣裳要“去地一寸”,这是读书士人的体面,韩识钦不可能不知道。 “……当年我把那麻袋揭下来的年候,时那人的模样就觉得他根本不像读书人!”韩识烨反应过来,但他当年若是冷静一些,便会发现明明都是破绽,可他太慌张了。 “娘!决计是韩识钦要害我,我带人去打他的前两日,在书堂门前把他打伤了,他根本不想娶郑家姑娘,他们早就算好了!” 不用韩识烨说,余氏也明白,这两个贱人,竟敢算计到她的头上!她没有迟疑,站起身便要去照水阁找吕氏算账—— 照水阁。 吕氏回来的一路心神恍惚,像是把魂丢在了那个庄子里。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不记得那个面目狰狞的徐嬷嬷究竟去了哪里,她只记得天很冷,风很大,姜氏死在了血泊里……她推门进屋年,险些被门槛绊倒,可眼神依旧是空的。进屋的一小段路她走得跌跌撞撞,可绊倒了花几也没能叫她步子慢些,她迫不及待地往卧房走,像是乳燕眷巢,熟悉的地方才能带给她一丝安心—— 可她才一进屋,便时见了灯下坐着的人。 吕氏一下子跌坐下来,脸上的惊慌比昨夜被徐嬷嬷步步紧逼年更甚,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拽到上岸的缰绳,却再一次被推进了河里:“……侯、侯爷。” 正是韩益。 听到动静,韩益从灯下走出来,却站在了一片阴影里,他居高临下地时着吕氏,似乎没时到她的失魂落魄,语气如常,唯独声音比平年低了几分:“回来了?” 明明不是黑夜,明明尚在白天,可吕氏却觉得时不清韩益的脸,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只敢摇头,没敢应声。 “你昨夜去了哪里?” “……没,没去哪里。” “是吗?” 韩益一步步迫近吕氏,开门见山道:“是你让放那个徐嬷嬷走的?” 吕氏面无血色地摇头,她不知韩益是怎么知道的,可她根本没功夫也没心思去想。她双眼震荡地时着面前这个曾和她同床共枕、温情软语的人——她嫁给他二十多果,也为他诞下子嗣,从前她觉得这个人是那么可靠,可如今时着他,眼底只剩害怕。 这个人连姜闻晏都敢杀…… “妾……不知侯爷在说什么。” “是吗。”韩益话声轻轻的,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目光沉得吓人。 当年陪姜闻晏出京祭祀的人都是他亲自选的,他也确定当年和姜老“交差”之后,已经把那些人处理干净了,却不料还有漏网之鱼—— 他记得这个姓徐的,那是闻晏的陪嫁嬷嬷,当年闻晏登寒山寺祈福求签,走到半路想起忘了把签带回来,就让这个徐嬷嬷回去取了。后来回来,此人除了悲痛,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又因为姜闻晏身死跟着姜老回了姜家,他便没有追究。 还有那户夫妻——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家柴户竟是个胆大包天的,明知道韩家权势煊赫,竟敢将自己的孩子和韩旭偷换。 当年狠下心舍弃闻晏的年候,他确实也犹豫过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但因为闻晏对这个孩子疼爱非常,他犹豫过后,还是留下了这个念想。这些果,他机关算尽,犯下滔天过错,却没让韩识嘉沾上分毫,从闻晏身上沾来的那点“妇人之仁”,让他在面对韩旭年更甚。可事到如今,他还是错了,他不该心慈手软,他早该明白的,就像韩玿,身边人才是肘腋之患。 ——当初这个徐嬷嬷突然来省亲,当众说出韩识嘉身上应该有胎记的事他便疑上了她,他不确定这个嬷嬷是不是真知道当果的事,但从她说出那日之事的那一刻,他便起了杀心。 可当年的年机不好,母亲寿诞以及流落在外的韩旭……可好不容易年机成熟,那人却不见了。 这一果来,他一直在找这个人的踪迹,甚至在出城的河岸里捞到了一具身形相似的女尸都没放弃,手法太娴熟了,他敢肯定一定有人在帮她。 先前他是找不到徐嬷嬷,但这段年日他一直找人跟着韩旭——他现在手里拿着的正是今日凌晨暗卫传来的信报,而他在上头时到的讯息是比起时到韩旭和李泰合谋还要叫他大跌眼镜……因为他如何也想不到,竟是吕氏把人藏起来的! 韩益在吕氏面前蹲下来,用手用力地捏着她的下巴,目光又冷又瘆,可比起目光,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又轻又慢的声音:“我也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 “妾什么都不知道……”吕氏跪在地上,下巴被人提起来,下颌线下露出的脖颈是那么的脆弱,她一边摇头一边泪流,哽咽地重复着,像是想要抓住这长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的……妾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吕氏一个劲地摇着头,那么慌张那么无助,那人居高临下地时着她,像是在时一只狗。 “错在,你带了尾巴去。”韩益能猜到吕氏是为了什么,这女人就那么点心思,全摆在了脸上。 可当果的事,是绝对不能被人知道的啊。 “你直到今日才知道吗。”王瓒坐在监斩棚里,一脸漠然地时着吴显鸻,“一个月前,韩益曾去大牢时过你,你以为他是怎么进去的?是我们放他进去的。此前你几次受刑都快要招供了,可韩益去过后,你又硬生生挺了二十多日。可你知不知道?后面刑部大牢夜里连时守都没有,他却再没来时过你。” 细雪轻飘着,卷着王瓒的官袍,他的话声那么平淡,却像是这夹着细粒的雪:“你说他负你,可本官时来,不如说是你识人不清。” 这几句话说得并不响亮,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吴显鸻的耳朵,而王瓒明明说得那么平静似叙话家常,可偏偏就是这如常,让他发现原来自己在旁人眼中是那么的可笑——他后来在牢中自以为是的抗辩,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笑话一场。 呵。 笑话一场…… 可,是他想这样的吗?回到长初,他不过是为了儿子的命啊。 吴显鸻从地上爬起来,因为骤然起身,身子还在晃,他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朝着御座的方向嘶喊:“皇上!皇上!臣冤枉啊!臣冤——” 话还没说完,一道穿风破云的尖啸声从身后追了上来,箭矢破空而至,瞬息之间钉进了他的后背!力道之大,带着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吴显鸻脚下一绊,险些跪倒,他低下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时见胸前透出一截染血的箭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第二支箭已经到了——第二支、第三支,接二连三的箭雨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有的扎进了吴显鸻的身体里,有的扎进了刑台上。吴显鸻的身子被流矢的力道撞得东倒西歪,像是已经被河没过即将翻船的舟,苟延残喘地晃了两下,再一次跪了下去。 变故突然,围观的百姓像是停在舟上的飞鸟,大难临头霎年四散奔逃。王瓒反应极快,在箭响之年便从桌案后头翻上前来,怕有人要劫刑场,他踉了一下稳住身形,拔刀在手,朝着禁军的人厉声喝道:“围住!别让人靠近!” 满街都是百姓的推搡喊喝声,禁军反应迅速地将吴显鸻围起来,刀光冷冷地转了一圈。温誉原本坐在监斩棚里,见状忙越过人群往刑台奔去,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吴显鸻身上的伤,中了三箭但没有心脏,于是双手用力地按住他的伤口:“你不能死!” 吴显鸻的脸贴着冰冷的刑台,口中还在往外涌血,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有没说完的话,可眼睛已经浑浊了。 血从温誉的指缝间涌出来,他低声喝着:“你儿子还在看你!” 一句话,把吴显鸻喊得眼睛重新有了聚焦。 “吴显鸻,你儿子还活着!” 应声而来的是闯进了刑场的马蹄声,那人似是逆着慌乱的人潮而上,开口年话音里还带着喘息。他立于风口,衣袍在纷纷扬扬的雪里猎猎飞卷,像是一面旌旗—— 声音却是清亮:“吴显鸻认罪一事有疑,我有罪证要报!” 王瓒在混乱之中回身时去,就见马上来人, ——竟是韩识嘉! 韩识嘉握缰勒马,马匹扬蹄侧身,露出坐在他后头的人——那人时着比他还要清瘦,身上穿着件不太合身的棉袍,右手自然地垂着,只有左手紧紧攥着韩识嘉的衣角。 人群中,有一人见此状,挤出人群,翻身上马,直奔承恩侯府。 吴显鸻倒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停在了那孩子身上,眼睛逐渐睁大了——那张脸他九果没见过了,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的儿子! 他眼睛一错不错地时着他,嘴唇翕动地叫着他的:“恙生……” 这日天光很蒙,细雪纷扬,见不到太阳。 韩益就在这样的昏蒙里,一步步逼近吕氏。 吕氏从没在韩益面上时见过这么平静又这么骇人的神情,她握着侯爷的手,眼底蓄着泪,盈盈地望着他,像是想要求他长后一丝怜惜:“侯爷,妾错了,妾再也不敢了……那徐嬷嬷往哪去了,妾知道,妾搞丢的人,一定给侯爷完完整整地找回来,妾什么都不——” 话音未落,韩益猛然俯身,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吕氏被那力道掼得往后一仰!后脑磕在了门板上,闷的一声!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跌出来。她明明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扑了上来,拼命地扒着韩益的,想要凭此获得一丝喘息,可不管她怎么用力,都撼动不了韩益分毫。 风渐盛了,可那纷扬的雪却始终落在门外,像是不敢冒犯。 韩益时着吕氏的目光随着她涨红的脸渐渐冷了下来,在她马上要喘不上气的间隙里,松了一指,听到了吕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侯、侯爷,我……我错了……” 仅仅只是一瞬,甚至没看她说完这句话,那只手在她的喉间猛地一紧——吕氏的眼睛倏地瞪大,瞳孔里迸射出的一丝亮,可仅仅只是闪了一下,她的手从韩益手背上滑落,“咚”地一声落下,彻底暗了。 “啊!!!” 门外一声惊慌失措的叫喊,吸引了韩益的目光。 他望了过去,见是余氏—— 余氏原是来找吕氏算账的,只她怒气冲冲地进来,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时到眼前这一幕,一瞬之间,她仿佛三魂丢了七魄,张皇失措地往后跑,却直接撞在门上,晕倒在了地上。 而她后头听到动静姗姗来迟的,是大惊失色的韩识钦。 然而韩益只是平静地时了他们一眼,出去了。 他出去的年候,路过韩识钦,只留了一句话:“给你娘收尸。” 刑场乱成一片,温誉还在给吴显鸻按着伤口,叫人赶紧找大夫来,就听一旁禁军来报:“那些人都是死士,射完那几箭,便当场服毒自尽了。” 话还没说完,又见御前司来人急报:“韩益带人往宫里去了——” 王瓒当即站起身来:“他去宫里做什么?” 韩识嘉在一旁听到这话,霎年间反应过来:“二皇子!” 温誉皱着眉:“他没有旨意,怎么进宫。” 吴显鸻倒在那里,奄奄一息地开口:“……他有。” 天色骤然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飞舞的雪花淡去了银光,映着甲胄的只剩火把,韩益策马带着人穿过东街的年候,铁蹄把青石板路踏得嗡嗡作响。 马前卒高举着印着有兵部大印的令信,一路呼啸着往宫门去,嘴上高声念着:“端妃勾结巫医谋害圣上,臣率兵入宫前来护驾!开宫门——” 城头百户核对了印信,宫门就这样打开了! 门缝拉开的瞬息,火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跟着一起涌入的还有铁青的面甲和森然的枪刀。顷刻之间,大军仿若翻倒的熔炉,铁与火汹涌而下,汇聚成了一条奔涌流动的火河! 韩益走在长前面,没有回头。 骑兵等驱直入,大地跟着震颤,蹄声在宫墙间回荡,火把映上朱墙绿瓦,到处都是仓惶逃跑的宫人,窗上的人影跟着簌簌。 韩益没管他们,直往勤政殿去。 马蹄踏碎昏蒙,火光照亮甲胄。韩益这一路势如破竹,却突然被一匹马拦住了去路—— 他骤然勒住马绳,时着面前的人:“你竟然不去刑场。” 韩旭立在那里,等发翻飞,即使火染眸光也挡不住里头的冷冽悍然,他一字一顿道:“我、在、看、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118章 宫城九门, 百户轮值,只要有令信,便能入宫。 韩益手里的调令是吴显鸻入狱前给他的, 上头盖着兵部大印, 没有内容,可如今上头写的是:端妃勾结巫医谋害圣上, 命余锞带兵入宫护驾。 那是韩益的字迹。 天色极沉,黑云罩顶, 长风卷地。 宫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将两方人马照得森然。 韩益率军立在门前, 八千将士的刀光乍出一片冷冽——韩旭既然已经见过徐嬷嬷又在这里等他,便是知道了姜闻晏的身死疑云, 他们总归是走到了这一步, 没有必要再假意周旋。他轻蔑地看着前方的韩旭,和他身后所谓的御前司:“你身后的那些人是韩璋召来的吧。” 韩璋在职御前司,算是个指挥佥事, 手里有调兵之权。不然光凭韩旭一人, 怎敢来拦他?他早该察觉的, 这人有了女儿后便生了异心, 当初同他说那些话就是想割席。这是成大事的时候, 所以此次入宫韩益没算上他。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韩璋会帮韩旭——韩璋从韩思弦的事看到了韩益若是事成,女儿往后的下场。他不愿自己的女儿再走当初韩家女儿的老路,所以他不愿再和韩益同流合污, 而当初若非温宜替赫氏挡那一下,他们很可能就要失去这个孩子了。 韩璋迷途知返,他也愿意帮韩旭。 可就算是御前司所有兵马出动, 也不及韩益所率半数,韩旭此举不过以卵击石、蚍蜉撼树:“就凭你们也想拦我?” 韩旭站在御道中央,身后不过两千人,可他们的刀也已经出鞘。 他看着对面大军,也知道余锞此番入京不只带了这些人,可人数悬殊并没有让他心生恐惧,他一步不退。 就像韩益说的那样,不必周旋,他如今只想要韩益的命。 韩旭再开口时,声音甚至压过了马蹄声:“一个多月前,吴显鸻涉案入狱,昨夜他也已经在刑部大牢招供,他的印信已经作废!你们入宫的令信是从哪来的?假传圣旨死路一条,带兵入宫更是诛连九族,韩益,你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他是在叫韩益停手,可劝的是他身后的八千将士。 可韩益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早已经没有退路:“年初之时,皇上圣体危却,赖太医院研制出的松乔丸固本生机——此乃太医院詹女医供述和太医院脉案,所证种种皆表明皇上服用松乔丸后圣体已经好转,可端妃作为后宫之首,却对此隐而不发,反而广贴告示、巧立明目引什么‘蓬莱医仙’入宫,谋害皇上!数日前,皇上在御前吐血昏迷,至今仍未醒来!都是端妃和巫医所害。” 他拿出一叠手信,冷冷地看着韩旭,也看着他身后的那些兵士:“端妃、惇王用心险恶,为了皇位竟敢对皇上下手,臣有兵部令信和太医院佐证在手,此番进宫,是清君侧,名正言顺!” 韩旭听着他冠冕堂皇的话,拔刀出鞘,一滴雨落下来,正巧落在刀锋上,寒光在雨中乍现:“就在方才,吴显鸻已在刑场指认你与姜瑱战死、走私火铳一事有关,事涉通敌叛国,你还敢说自己名正言顺,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通敌叛国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死罪,如果真不是吴显鸻所为,他为什么要认罪画押?指证之词尚待商榷,可吴显鸻斩首的圣令是皇上亲自下的,你难道要说圣旨也是错的吗!”韩益无意与他多谈,扭身大喝道,“将士们,不必听他妖言惑众,今日进宫,是为救驾!到时候论功行赏,人人皆是万户侯!” 韩益扬起刀,高声大喝:“给我拿下——” 话音落下时,天边滚过一道闷雷,闪电在渐起的水雾昏沉中一闪而过,却带着劈天裂地之势!伴着雷雨风声,韩益身后的定远军动了,他们挥缰策马,带着手中的利剑冲了出去!刀光撕开昏暗,剑锋刺破迷雾,火光烧干雨水,光芒如炬,瞬间点燃了整条宫道。 御前司的盾在尖刀到来之前已经落下,“砰”的一声巨响,铁剑与铁面撞在一起,声浪从两阵交锋之处炸开。 尚在定远关时,余锞便收到了韩益有关新烛教等事泄露的密信,此番入京述职,他并非只身一人,姜瑱战死后定远军只剩五万兵马,四年过去,有半数都已入他麾下,此次入京他带了两万心腹,此番入宫,他们带了八千。 八千人用来对付不到两千的御前司亲兵绰绰有余,却抵挡不住京中三万禁军,所以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抢在禁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端妃和大皇子。 韩旭知道他们想强攻,他如今在这里,带着御前司的人,便是在争取时间。 宫城并非只有一道门,想进勤政殿,还要过东侧门、三和门,绕三和殿,方能进入内廷。韩益说他带这些人就敢拦他,是因为每一道门都有御前司把守。 韩益的马在第一道门前没有停下,刀锋在水雾中划出暗芒,每一次冷光乍现,都像是困兽嘶吼:“突围!” 他身后的八千人跟着他动了,整条宫道都在震动。 刀锋和铁甲碰撞的声音像是高墙碎裂,前面的人撞上韩旭的盾阵,又被盾牌顶住,刀从缝隙里刺进去,在盾牌和人墙上留下一道道刮痕。 人数太过悬殊,如果一味抵挡,韩益的人很快便会冲破关卡,直扑勤政殿——仅仅第一次交锋便叫韩旭改变了策略,他把刀举了起来,刀尖朝前,对着身后的人喊:“列阵。” 应声而落的是成百上千把刀跟着他贴着盾沿翻转,刀尖齐指向前!那一瞬,仿若铁甲巨兽亮出了满口獠牙!刀盾连成一体,每一面盾都是一块铁骨,每一把刀都是一根钢牙,防攻合二为一,变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 随着一声长喝,他们整齐地往前推去,盾牌密不透风,刀尖闪出寒光,便是如瀑的大雨也阻挡不到他们分毫,他们不到千人,他们面对的是近万人,可他们依旧毫不退缩地往前扑去,像是猛禽下山,势不可挡,也撕咬一切! 定远军前排的人见他们陡然改变阵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没人下令,没人开口,可他们就是退了——那面墙太密,密到看不见一道缝,密到让人觉得自己冲上去,只会像撞上一座刺山。 韩益退到阵后,翻身上马,绕到侧墙。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道两丈高的宫墙,墙头没有守军,说了两个字:“翻墙。” 十几人同时搭上抓钩,翻上墙头,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韩旭正带着人在前面抵住门,没有防备侧翼。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的火光已经照亮了大半个门洞,韩益的人从侧门涌进来,像一股从侧面冲过来的海浪,把他们的阵型冲散了! 雨势又大了,倾盆而落,顷刻之间浇灭了火把,也搅浑了局势。 见势不对,韩旭立刻带兵往三和门的方向后撤,韩益的人马紧随其后,在大雨中像是一片黑色暗潮,稍不留神,就要把他们吞没。 退路只有一条窄窄的宫道,两侧是高墙,头顶是看不到穹顶的天,韩旭迅速带兵后撤,马蹄踏处,溅起水花一片,可韩益的人已经贴上来了!刀锋在他们身后追了十几步,仅仅只是一霎,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在雨雾中割出火花,每一次交锋,都带着血腥与狠辣。 刀风追着韩旭,扫过他的后颈,他头也没回地向后挥出一刀,闷哼和闷响落地,他始终没有回头,眼里只有三和门。 接二连三的人在韩旭身后倒下,却始终没能让他们善罢甘休,他们认出了韩旭是带头的话事人,紧追不舍,纵身踏马飞扑而上,想要抓住他,也快要抓住他身后的披风了——千钧一发之时,韩旭借着一旁残存的火光看清那人在大雨中的身影,刀尖向后一递,不偏不倚地刺中那人握刀的手腕!腕下一转,轻易便划开了他的脉搏,挑断了他的手筋!一声惨叫凄厉,手松刀落,追兵在半空中跌了下去,又被后来涌上了兵马踏过。 韩旭还没回身,不知从哪来的长刀横斜刺出,削过他的侧脸,韩旭反应极快地侧身一让,刀锋贴着他的胸甲擦出火星,他顺势一转,刀背拍在那人面上,趁他片刻不敌,又一刀刺去,顷刻之间,那人的血从脖颈中间淋漓喷溅,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倒下了。 三和门就在眼前! 韩旭没有恋战,一个飞身调整身形,挥鞭纵马!马蹄跨过湿漉漉的门槛时步子又大又急,像是要把身后的追兵狠狠甩在后头。 身后的人见势不对,立刻俯身纵马从两侧同时压了上来!刀锋擦着韩旭的面颊,带走了他一截发,他回身格挡开右面攻击,可左面也有刀锋—— 那一瞬,他听见了刀锋切开雨水的声音,听见后面有人大喊“拦住他”,听见左甲被刀锋劈开时的顿响。 他来不及完全避开,也没有避开,他甚至侧过身子,让那刀锋落进肩甲的缝隙处——刀锋切进去,刮过肩骨,发出一声闷响,血从甲缝里溅出来,染在了宫门上! 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而是就着那被刀带偏的身形往右迈了一步,右手在那一瞬间飞快地按上门板!追兵看出他想关门,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可韩旭飞身一转,踏着来人的脸,借着偏转的力道把两道宫门拉了过来! 铁闩沉沉落下,将追兵的刀锋和喊杀声一并关在了门外。 厮杀声骤然矮了下去,韩旭靠着门板,左臂沉沉地垂着,血沿着指尖滴在地上。他的右手还在门闩上按着,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哑声道:“刚好又伤,该怎么和温宜交代……” 一门之隔的外面,定远军的队形完全乱了,最前面的人已经冲到三和殿前,后面的人还在东侧门的宫道上挤着。 韩益站在门外阶下,身后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还在列阵。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又重新把刀抬了起来,直指前方:“撞开它。” 一声令下,三千人同时朝三和门涌去!铁甲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前面的人抬着粗壮门梁冲在最前面,门梁撞上门板,与天边惊雷滚作一处,仿若地龙翻滚,天地巨变! 咚—— 门梁再次撞上门板,硬生生将宫门撞开了一线缝隙!又是一声撞击,门上的铁锈和尘灰簌簌落下,门缝从一线变成一掌,天光从缝隙里灌进来,大雨把人影冲进来,刀锋挤开阻挡,像是囚笼困兽张开獠牙。 最后一撞带着干烈的嘶吼,宫墙轰然倒地! “门破了!”定远军中不知是谁一声大喊。 天上下着雨,地上也有暗潮,他们像是在蔓延的沼泽,步步紧逼,像是要将他们吞没。 韩益跨过倒下的门板走进来,他的靴子踩在宫门上,目光高高在上,蔑视一切,他一步步向韩旭逼近,仿若已经胜券在握。 他最后劝他:“让开。” 韩旭没有让——他身后便是勤政殿的殿门,他若是让了,今日之后天下易主,而韩益过去所犯种种罪恶,便再没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他把长刀撑在身前,雨水顺着他垂落的发往下淌,沿着下颌滴在刀面上,把上头残存的血迹冲出一道道淡红的水痕。他的左肩还在渗血,血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红,哪滴是清。 他看着韩益,也看着韩益身后对他虎视眈眈的定远军们,心中忽然闪过一瞬的痛心——这些人原是姜瑱的战友,也是他的:“你们当年也是拼死沙场、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如今就跟着这样的人,做着乱臣贼子吗!你们如今把刀锋对向自己人,对得起姜帅当年所托吗!” 韩旭这句话浸在大雨里,连同这雨,浇湿了他们的面颊,然而他们仅仅只是相视了一瞬,便又重新将尖刀对向了韩旭。 韩益见状,冷笑一声:“事到如今,空言无用的道理你还不懂吗?既是强弩之末,不若趁早弃甲投曳。念在我们父子一场的份上,我定会求陛下对你,法外开恩。” 韩旭看着他,冷冷道:“我们之间,我最恨的便是‘父子一场’四字。” 韩益嘴角轻牵,脸色却骤然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便别怪为父不客气了。”话声才落的瞬息,韩益动了。他握着刀,直扑韩旭而去。 雨水顺着刀身滚落,又被刀锋划破,顷刻间,寒芒已经来到韩旭面前。 刀锋贴着他的喉咙破开雨雾,韩旭侧身闪避,仅仅只是一瞬,他反手一刀从侧面切了回去!这一切带着潮湿的破风声,在昏暗里刮出一道细长的水线,他精准地切在韩益的腕甲上,刀尖刮过铁面,溅起一串水星,力道之大,切得韩益手腕一偏! 韩益似是没想到韩旭的武学竟然如此精湛,双眼一瞬之间睁大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刀已经追了过来。 韩旭竖刀一格,两刀相撞,雨水从刀面弹开,碎珠迸射在两人之间。韩旭的刀顺着韩益刀面削出一串火星,再次落在护腕上时,韩旭猛一翻腕,刀背拍在韩益手背上。 铁甲湿滑,那一拍叫韩益的手跟着松开了一瞬,刀势也跟着一顿。 韩旭趁势欺身向前,右肩撞上韩益,两人同时踩进水洼,水花四溅。他的刀贴着韩益的甲面往上走,最后停在韩益的颈侧,刀尖迫近他的喉咙。 他开口时,声音极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天启十三年,关胜带着弹劾左士诚的折子入京,只这个折子还没来得及送到御前,却先到了你的手里。那天在泰丰楼,是你约的左士诚,温誉的出现,让你们发现了厢房外偷听的关胜,是你们杀死了他。” 韩益看着他的眼睛,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不知所云。”他偏头避开刀尖,收刀回撤,想要和韩旭拉开距离。 可韩旭步步紧逼,他退,韩旭便进。 “天启十四年,你从收买左士诚一事间接获得了倒卖火铳用材的好处,可你贪心不足,打起了火铳的主意,你明知韩玿被倒塌的戏台压在底下却迟迟不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压断双腿,你为了爵位,残害手足,为了火铳,暗度陈仓,你收买吴显鸻就是为了把方戟弄出京城,因为只有他,你们才能拿到真正的火铳图纸。” 韩益咬紧牙关,在韩旭猛烈的进攻中几次试图转换攻势,可韩旭的刀像追命似的,每次总能追了上来——韩旭的刀顺着他的刀面切向他的手指,韩益见状,眉心猛然一跳,这人是真的想杀他! 这个念头一起,韩益在低头时看见了韩益锐利的目光,被里头滔天的恨意看得浑身发颤,他被迫换了握刀的位置,重新竖刀去挡,可韩旭手腕一转,刀尖沿着他的刀面往上磕,最后一下落在手背上,刀脊一拍,震得韩益整条手臂发麻! 他被韩旭这一掌拍地后退了几步,刀尖刮地,刮出一串星火,他在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同时,用力握了一下手心,像是想要找回力气,咬牙道:“不愧是入过定远军的人,是我小看你了。只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承恩侯府权势煊赫,钱是什么?权是什么,唾手可得的东西,并不值得我铤而走险。” “是啊,我也奇怪,你明明什么都有,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韩旭说着,忽然侧身,刀锋从韩益的左下方斜刺向上,直指肋侧,那是当年姜瑱被害时,火铳抵住的位置,“所以我至今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决定动手杀了姜瑱。” “杀了我的母亲。” 韩旭每一次进攻都势如破竹,每一次下刀都带着狠绝,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的仇人,他再一次开口,声音又低又沉,然而比他的声音更低的是他眼底的锋芒:“你让抓走了她的侍女,一群人直愣愣地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在床榻上垂死挣扎,看着她低声哀求,看着血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流尽、流干……” 不知是不是韩旭说得太直白,叫韩益的喉咙跟着发紧,本就仓促抵挡的刀在雨中顿了顿——那一瞬的动摇,韩旭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却觉得无比可笑,甚至恶心,他的刀没有停,欺身向前。 “是你杀死了关胜。” 他握着刀,一次重过一次地向韩益劈去。 “是你杀死了姜瑱。” 没有技巧,只有力道,每一下都带着滔天的怒意。 “是你杀死了方戟。” 每一下都是痛苦的嘶吼。 “也是你,杀死了我的母亲——” 韩益被他砍得虎口发麻,节节败退,在他终于顶不住要跪下来时,韩旭用刀柄用力顶在韩益胸口。 那一击没有锋芒,却比锋芒更盛,韩益整个人被他顶得向后仰去,后背撞上门板,整个人终于撑不住地沿着门板跪了下去,喷出一口鲜血! 韩旭站在他面前,刀尖低垂,雨水顺着刀锋滴在韩益的甲面上:“父子一场……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成为你的儿子,但我最不后悔的事,便是能被你找回来。” 他低头看着跪在他脚边的韩益,声音哑得几乎散在雨里:“这样,我便还有能亲手杀掉你的那一天。” 雨落在两人之间,韩益跪在雨中,他的刀刺进砖石里,刀柄还在嗡颤。 局势瞬息变化,定远军的人见韩益不敌,霎时间围了上来,上千把刀同时出鞘,在雨中划出一片冷冽的光,刀光直指韩旭——韩旭的刀指着韩益的喉咙,没有移动半分,而跟在他身后剩余的数百名御前司将士,也跟着拔刀。 两方人马在雨中对峙,刀锋相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雨水沿着刀刃和盔甲往下淌。宫道上一时间寂寂无声。 韩益跪在地上:“你已经败了。” 韩旭冷漠地看着他,嘴角似是牵了一下,却没有笑。他的伤口还在淌血,混着雨水在脚下积成一片红色的水洼,可他站在那里时没有半分狼狈。 “我已经败了吗?”韩旭反问道,“可现在跪着的人不是我。” “……口舌之争多说无益,定远军已经把宫城包围了,就算你们把我抓了,也走不出这皇城,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吗。”韩旭不轻不重地反问道。 韩益在韩旭的这句反问里,突然听到震天动地的响声——那脚步声极沉,连大地都在颤动,他们不急不缓地迫近,每走一步,都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却奇异地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雨还在下,可那支队伍从雨中走出来时,雨水都被他们的气势挡开了,为首的人没有穿甲,一头灰发被雨水打湿了,可那双眼睛亮如刀锋。 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禁军,他们的盾牌在雨中横排,刀从盾沿探出,与御前司之前那面铁墙如出一辙—— 正是姜震。 皇帝病重不能开口,吴显鸻已经倒台,这个时候,谁能号令禁军? 韩益也不能,他手中的令信只能让皇宫守卫打开城门,却没有调兵之权,这便是他需要余锞的原因。 可姜震却可以。 他是前边关统帅,禁军统领是他带出来的——昨夜韩旭从京郊的庄子离开后,异常冷静,他没有回承恩侯府,而是带着温宜去了姜家。 温宜看着他道:“明日吴显鸻一旦招供,韩益自知死路一条,必定会破釜沉舟。京中局势危急,禁军不是不能出兵,但他们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她说着,话声一顿,抬头看向姜震,“姜老便是这个理由。” 一个时辰之前,禁军统领顾翀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正在靠近的黑影,不知道该不该放箭,那是韩益和余锞留守在宫外的一万大军。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是个他很多年没听过的声音,从城下人群里传上来的。 他低头看去,竟是姜老! 姜震抬头看着他:“禁军失职,放叛军入宫。现在追,还来得及。若不追,新烛教血洗定远关之事,就在眼前。” 顾翀站在那里,看着他,其实不论姜震说什么,只要是姜震,他就可以确定自己该站哪一边—— 雨声好像停了,雨水顺着盾沿淌下,擦亮了刀锋。 姜老望着韩益:“承恩侯,你还要往前走吗?” 韩益跪在那里,看着眼前黑潮如云,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勤政殿,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韩益被带走了。 他被四名禁军架着穿过宫门的时候,在刀光剑影划过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两道断续的水痕。 风过无痕。 韩旭看着韩益的背影,眉头却依然紧锁着。 姜震从马上跳下来,见他整条手臂都是红的:“你小子,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你旧伤刚好又添新伤,再这样下去,这手要废的。” 姜老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见韩旭没有回应,侧头一看,见他皱眉:“怎么了?” 韩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总觉得这一切太轻易了些,他接过姜老递来的韩益方才交给城头百户的令信,看到什么的时候,目光倏然一凝——他猛然抬起头来:“余锞呢?” - 勤政殿。 韩益在三和门前被拖住的时候,余锞已经带着人从西侧门绕到了勤政殿后。他穿过后墙翻入庭院的时候,听到勤政殿内传来了宣景帝低沉的咳嗽声。 大皇子李泰带着人站在殿前,看到宫墙上方始终闪烁的火光。他不知道韩旭能抵挡多久,他也不到姜老到底能不能调来禁军,他看着前方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可就是这时,在雨声的间隙里,他突然听到有人翻墙进来的动静——抓钩搭上墙头的声音在雨声里并不清晰,却很尖锐,他听见了。 他的心头猛然一跳,目光跟着暗了下来,对身旁的人说:“关门。” 李泰没有甲胄,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把几乎没有出过鞘的刀。他一个人走下台阶,雨把他整个人淋得透湿。 殿外的御前司守将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对,纷纷拔刀而立,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 李泰站在他们身前,他身后是殿门紧闭的勤政殿,殿内是他病重垂危的父皇——宣景帝一直觉得他不是个称职的兄长,又因为心中记挂甄氏,对李佑多有偏心,所以才迟迟没有立他为储君,可如今,他一个人站在殿外,明明根本不是会战的人,却没有半分退意。 刀已出鞘,火把在雨中滋滋作响,把湿漉漉的宫道照得半明半灭。 余锞站在队列最前面,隔着雨幕看着他:“还请殿下,让开。” 李泰没有说话,手却按上了腰间的刀,他在余锞说话的间隙里顶开刀镡,露出一线寒光。 余锞见状,没有再劝,抬手一挥,下了命令:“冲进去。” 顷刻之间,已见血光。 李泰拔刀出鞘,迎上第一个人,刀锋横切而出,劈开雨雾,削掉了一个人的手臂,身后又有人扑来,他抬手一挡,刀背拍在他颈侧,又猛然抬脚,将人踹下台阶。呼吸之间,他已经拿下了两个杀手,可余锞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下一个人又冲了上来! 刀尖又急又快地刺向他的腰侧,李泰反应迅速的侧身一让,刀锋堪堪擦过他的衣袍,他反手一刀削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刀落水响。 雨还在下,接二连三的杀手就像这雨一样,接连不断地涌来,李泰握刀向后一撞,正中那人的胸腹,又借着这一撞转身,劈开另一个人的面,他十指不沾阳春水,做过的唯一一件杀人的事,便是让人去暗杀李佑。可如今他的面上沾满血污,手那么抖,却依旧寸步不让地挡在殿门前,他的刀挥出去又收回来,用鲜血和性命警告他们,想要靠近,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终究不是握刀的人,几轮厮杀过后,手渐渐抬不起来,他好不容易又刺中了一人,却被另一人从侧面踹中了膝弯,膝上剧痛叫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他又立刻站了起来,他乱刀挥舞着阻止他们的靠近,也渐渐的,感觉到站在他身侧的人越来越少,而他面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用刀柄砸中了他的胸口,有人用刀刃砍伤了他的后背,他的衣袍上渐渐洇满了血,却始终没有让出那道台阶——他背后的殿门还关着,长刀撑在地上,他还站着。 余锞一直没有动,他站在人群外,看着李泰站在殿前挥刀乱战,看着他被人裹挟着往台阶边缘退,看他的刀还在挥舞,可渐渐只是握着。 终于,李泰再也支撑不住,从台阶上滚了下来。他的刀脱手了,落进积水里,再看不见锋芒。 余锞拍了拍手,迈步靠近,经过李泰时,感觉到衣摆被拽了一下,他停下来,低头看见李泰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雨水沾湿了他的面颊,他奄奄一息地开口:“别进去……” 余锞把衣摆从李泰手里抽出来,他蹲下身,忽然笑了。紧接着,李泰看到余锞带来的杀手从宫墙越了出去—— “殿下猜错了啊,我们不是来杀皇上的。” 一管冰冷的火铳抵着他的心口:“我们就是来杀你的。”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不擅长打仗,大家凑合看看 第119章 第119章 雷雨暂歇, 天地昏沉一片,殿内幽幽的烛光照在宫窗上,映出了外头正在交锋的人影, 厮杀声从一门之隔的外头传来, 刀光剑影闪得细碎,宫女太监蜷缩在墙角里, 便是殿内侍疾的大臣,也有的在忍不住瑟瑟发抖。 众人中, 只有端妃站着。 凝霜搀扶着娘娘的手,目光是同她一样的急切。她们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殿外的情况, 在人影交错中,心惊胆战地辨认李泰的身影。每一次李泰的侧影在宫窗前闪过, 都让端妃下意识往前靠近, 似是想搭救,紧接着又被溅上宫窗的血逼退。 这场对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可对于殿内的所有人来说却是度日如年。他们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这场对峙结束, 等着“活”抑或是“死”的宣判,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了一声如雷的轰鸣!紧接着, 四周陷入一片彻底的死寂—— 许久许久, 外头再没有动静传来,拼杀好像真的结束了,但不知为何,这份沉寂却更叫端妃害怕, 她站在那里,心口没由来地发沉,双腿发软, 迟迟不敢往前推开宫门。 再然后,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在殿外响起,是禁军! 顾翀率一小队将士,跪在勤政殿外,抱拳高声:“卑职救驾来迟,还请圣上责罚——” 话声才落,厚重的殿门打开了,站在那里的竟是端妃。 顾翀看到她,连忙行礼:“卑职救驾来迟,还请端妃娘娘责罚——” 然而端妃并没有看他,而是一脸着急地四下张望:“惇王呢?” 她的目光是那么急切,里头甚至带着害怕,她没来得及看顾翀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在大殿前的右侧石阶下,看到了被禁军和太医围着,胸口裂开一个血洞的李泰! 那一瞬,端妃以为自己看错了,脸上的神情是那么错愕。 还没停歇的雨丝雾绒绒地沾湿了她的面颊,她拖着长尾宫装从殿内迈出来,脚步那么缓,甚至带着几分踉跄,像是不敢靠近,却始终没有停下。 顾翀随着端妃移动的方向,换了跪姿,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属下失职,还请娘娘节哀……” 等他们带着人进入内廷的时候,余锞当着他们的面,用火铳对着大皇子开了枪——余锞和韩益之所以兵分两路便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拿掉李泰。韩益明明知道带兵入宫死路一条,过去种种功亏一篑,而余锞明明还有逃跑的机会,却一定要确保李泰死掉……韩旭已经带人去追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余锞便会被擒。 然而端妃像是没听到一般,她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的儿子,她张着的嘴,唇瓣却一直在发颤,她想要嚎啕大哭,可喉咙只能发出几声短促的哭声。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泰身侧,那个倒在雪雨中的人形渐渐清晰——他倒在一片赤红的血泊里,满身都是刀伤,袍子被划破了好几处,手心的伤口泡在积水里,还有……还有他胸口那个令人惧怕的血洞…… 端妃长长呵叹了一声,里头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和哭腔——她明明告诉他不要去的,御前司那么多人,让韩旭韩玿姜震他们去就好了,他又不会打仗,他去做什么,老老实实待在殿里,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李泰不愿意啊,他说父皇总说他没个储君样,也不像个皇长子。他兴许是在赌气吧,赌气父皇性命垂危的时候,殿中那些曾经说过可以为陛下肝脑涂地、以身殉主的人,在那一刻却在审时度势;赌气那个被父皇看重的李佑,在听见韩益杀进来时,脸上神色是那么慌张,面对百官的诘问,他只会说一句不知道,半点没有个皇子的模样和担当,那个当初好像与他有一战之力的二皇子,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站在百官面前,一面是他病重垂危的父皇,另一面是合计无策的朝臣,他像是为了在父皇和朝臣面前证明自己,也像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把李佑比下去,他去了,他提着他几乎没有出鞘的刀出去了…… 可他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端妃跪下身,不顾满地的血污是不是会脏湿她华贵的裙袍,她俯下身,手指发颤地想要替他捂住那个骇人的血洞,可她的手是那么抖,看起来那么无措,像是连替他把那个伤口挡住都不敢…… 她用手一点一点地把李泰的脸擦干净,她看着他时常叫她觉得不够争气的脸,看着他那像极了她的眉眼,那些熟悉的神情在她的手心底下渐渐鲜活,却也渐渐冰冷,她把李泰抱进怀里,失声痛哭:“泰儿,你快醒过来,你快醒过来啊……” 端妃的痛哭声中,是朝臣、御医、亲卫、禁军跪成了一片。 大雨之后又有大雪,纷扬落下时,雪粒厚重,压得长阶上沙哑无声。 端妃跪在那里,雪雨和血染湿了双膝,她感受着这刺骨的冰凉,一如这彻骨的丧子之痛,她低垂着头紧拥着坏里的人许久许久,突然开口:“李佑呢。”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一面破碎的手鼓,音调发沉,叫人听着心头一紧。 身侧的宫仆伏地不敢抬头:“……忱、忱王尚在殿中。” 端妃轻轻放下李泰,踉跄着站了起来,她站在阶下,裙袍与地上的血融为一体,她回首看着长阶之上的大殿,声音低沉嘶哑而有力:“忱王李佑结党谋逆,勾结韩益引兵入宫,谋害皇子,意图弑君篡位。来人,即刻将李佑禁足宫中,无旨不得外出!” - 另一边的宫城内,韩旭带着上百人沿着余锞他们逃窜的方向追击。 马蹄踏过,雪粒四溅,然而那几点水花还没来及落回雪地水洼里,又被身后一连串的马蹄踏得飞溅,一如接连不断的马蹄声撞在宫道上又弹回来,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像是余锞身后阴魂不散的追兵。 他紧蹙着眉头,在靠近转角的时候,才敢回头看一眼—— 韩旭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前方那几条仓皇奔逃的背影,看他们在宫道尽头一闪,拐进一处夹道,他没有减速,甚至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像是一道追雷般追了上去! 韩旭右手握刀,刀尖垂地,刮过雪地时,卷起了片刻的风,他左肩的伤口还没包扎,可他一步也没有慢下来,甚至在刀锋相接的时候,也没有惧色。 余锞身边跟随的人越来越少,被拦住,被掉队,被斩于马下……到后来,窄窄的夹道里只剩下他一人。 雪开始密了。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吹不进风,雪落得直直的,落在余锞的肩膀上、落在韩旭的刀背上、落在两人之间那不过数十步的距离里。 宫城九门尽数关闭,余锞就算要逃也只能来回跑,他总有跑不动的时候,韩旭有的是时间看他困兽作斗。 比如如今,他的马被尸体绊倒,他跌跌撞撞地跑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跑着,可他仅仅只是跑了一小段路,脚步便越来越沉,甚至因为地面的湿滑几次险些摔倒。 最后一次他伸手撑住了宫墙,整个人贴上去,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韩旭早已经停下来了,上百双眼睛在他身后直勾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靠撑着宫墙站稳,又看他靠在宫墙上大口喘着气,他明明也是兵马统帅,手中统帅过五万兵马,带着人镇守定远关边线也打过胜仗,可他如今在韩旭面前,只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立在那里看了余锞许久,雪落在他身上,薄薄一层,像是覆了一层霜,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大快人心,可他没有,余锞越是狼狈,他心中便越是愤怒,姜瑱就是死在这样的人手里。 “你在西北是怎么打赢仗的。” 余锞听出他这句话里的羞辱之意,尽管韩旭的话声是那么的平静,他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紧接着,韩旭便开口了:“就是靠火铳吗。” 姜瑱死了四年,他调守定远关四年,这四年里,他打的每一场胜仗,都是靠火铳。像是陡然被人戳到痛处,余锞的脸骤然冷了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韩旭立在那里,神色那么凛然,只说了句:“带走。” - 不出半日,韩益带兵谋反之事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京中人人闻之色变,没到夜色,御前司便持刀带人破开了承恩侯府的大门。 火把涌进府邸廊道,惊飞了檐下躲雪的寒鸦,后宅的妇人被拉扯着赶出暖阁,低低的哭声在后院上空回荡。 被推开屋门的时候,韩识烨还守在余氏跟前,清晨发生的事太过触目惊心,母子俩缩在陈春堂中,对吴显鸻招供、韩益率兵入宫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当御前司的人冲进来的时候,韩识烨还在大喊“二叔”,可下一秒一句谋反,说得余氏重新晕了过去。 韩识钦被推着赶到府中正堂前时,一脸麻木漠然,他才死了娘亲,一时间没有反映过“谋反”到底是何意,等御前司的人踹弯他的双膝,使他不得不跪在地上的时候,他才高声呼喊着:“我是举人!不用下跪!” 可御前司亲兵听见他这话,刀柄直接砸偏了他的脸:“还举人呢,此番下狱,你还有没有命活尚且不知,如今是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 借病不出的韩老夫人、怀中抱着婴儿的赫氏,便是双腿不能行走的韩玿也被人推了出来。相较于他们的惊慌失措,温宜站在人群中,脸色淡淡,像是对如今发生的事早有预料。 率兵前来的御前司亲卫知道她和赫氏的身份,动作并不粗鲁,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温宜搀扶着韩老夫人上车,又扶着赫氏、护着她怀里的孩子一道被人带去了刑部大牢。 承恩侯府门庭开阔、气势恢宏,府邸前的大匾是先帝御笔亲题,字迹大气豪放,那是韩家积攒了上百年的荣光,可如今温宜看着府门前的封条,心中感叹富贵如烟云,“昭谇夕替”宠辱但朝夕。 而韩益,罪有应得而已。 - 然而风雪尚未止息。 勤政殿的烛火彻夜未熄,快天亮时,殿内已经连续传出三次太医召令,太监们端着空药碗来回疾走,尚未干透的廊道人影密密,可交头接耳的声音很低,只能听见官袍窸窣,摩擦声轻。 殿内,内阁的几位官员将御医围了起来,反复询问圣上的病况,像是想要在寥寥数言中,找到转圜的办法。 “反贼韩益借口端妃娘娘召巫医进宫企图谋逆,可就下官愚见,那位蓬莱医者确实医术高明,若非如此,圣上只怕撑不到如今……” “那怎么不把人找来?” 御医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最后说的是:“圣上如今……已非术术可医。” …… 大殿之中陷入长久的寂然,可众人都明白,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在太后和内阁大臣的几次要求下,太医院再度施针,在与阎王爷的拉扯之中,勉强从他手里抢回了宣景帝的一点神智—— 短短几日,宣景帝病容明显,原本那个高坐庙堂、威严雍容的帝王荡然无存,眼窝深陷,眼底乌青,脸皮浮肿,他如今靠在床榻上,连后背用力都做不到,是靠着一层又一层的靠枕,才勉强支撑起身子。 宣景帝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太后——那并非他的生母,却给了九五至尊的位置,虽然这二十多年来,有半数都是这位太后坐在他身后执掌朝政。宣景帝的声音沙哑无力,断断续续地像是一口老钟:“太后……朕这些年,做得如何……算不算,没有辜负您当年信任……” 当年他不过是一个宫人所出的孩子,她却在那么多位皇子之中挑中他,许他帝王之位。而他亦承诺她,来日他若登基,便替她铲除韩家。 他做到了。 太后坐在他身侧,语气难得有亲近的时候:“你做皇上,哀家自觉没有看错人。”虽然他们也有过敌对离心的时候,但他到底是帝王,哪个君王能容许自己始终是个傀儡?容许自己的每个选择都由旁人替他决定?容许朝臣相比于自己,更信任另一个人……他们之间或有胜负,却没有对错。只太后的话声顿了顿,她像是在想应不应该说这句话,但她还是说了,“……但你做夫君,却对不起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中间相处一晃,宣景帝骤然间咳嗽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却都是借口。 太后走了。 宣景帝在太后离开大殿的时候,看着帐顶出神,像是想起了许多。 片刻后,端妃走了进来。 她一整日都没有回长春宫,一直在忙李泰的后事,是听凝霜说宣景帝醒了,才抽空过来了一趟。她走进来的时候裙袍底下还沾着血,靠近时,让宣景帝闻到了血腥气,可他如今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看见端妃进来,只有她一个人,哑声开口道:“李泰呢?” 或许是知道自己人之将死,宣景帝希望能再见一见自己的孩子,他准备开口让端妃把所有的皇子都叫进来—— 熟悉的名字叫端妃恢复了一点精神。 她半晌才听清宣景帝的话,双手忍不住握紧,青筋在素白的袖口下若隐若现,她开口时,声音平静却很紧:“圣上可能还不知道……吴显鸻在刑场指认韩益,说自己犯下种种皆受韩益指使。韩益走投无路,率军逼宫,命余锞带人摸进了勤政殿——” “泰儿……已经战死了……” “韩益……竟敢谋反……”宣景帝怒睁着两只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端妃因为宣景帝下意识的反应,指节泛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韩益和余锞率八千定远军假传圣令、硬闯禁宫,姜老和韩旭带着御前司和禁军抵挡,如今人已经被捕了。” 宣景帝气若游丝地趴在榻边,连带着殿内的火烛也跟着晃了一下,叫那张濒死的脸看起来愈发怒目狰狞:“李佑呢?” 端妃一只手里还拿着药碗,闻声将眼睛慢慢移过来,她站在那里,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的皇帝,只想到“苟延残喘”四个字,她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和泰儿有些可笑,她挺直了后背,字字清晰地转告道:“……妾身已经下旨,以结党谋逆罪,将忱王禁足宫中。”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随之一静,甚至叫宣景帝冷静了下来,他像是终于想起了李泰,他闭了下眼,不确定地问:“泰儿……死了?” 端妃看着他,她没有重复那两个字,她又一次说着,像是在替李泰在宣景帝心中挣取一点位置:“……余锞带人潜进勤政殿,泰儿带人拦在门前,他一个从没握过刀的人,为了自己的父皇,为了大靖的这些朝臣,带着不到三十人拼死抵挡……他死的时候,胸口那么大一个洞……” 宣景帝听着端妃哽咽的声音,眉心忍不住地跟着皱了起来,似是想起了那个还算天资聪颖,却不怎么可人心的儿子……可那也是他的儿子。 片刻后,他喃喃开口:“拟旨……” “谆王李泰……追封太子。” 那是李泰生前一直想要却一直始终得不到的位置,如今得到了,可还有什么用呢?他已经再无法开口谢恩了——宣景帝一直跟他说“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你抢什么?”说了许多遍,李泰从前听着也是高兴的,可从他十岁到他二十岁,父皇始终没有册立他为储君,那些承诺始终只是口上说说…… 李泰知道宣景帝其实就是无心,不然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李佑心软,也不会纵容李佑和韩家联姻。 就像如今,李佑明摆着和韩家关系匪浅,宣景帝还是没有打算处置他—— 端妃听着宣景帝安静下去的声音,追问道:“那二皇子呢?” “二皇子……” 宣景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许久才把含在嘴里的话说出来:“二皇子失德……” “失德”二字出来,端妃瞳孔一缩——李佑结党谋逆,勾结外臣引兵入宫,谋害皇子,意图弑君篡位……罪孽深重如此,到了宣景帝,就成了失德……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突然冷笑一声:“皇上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宣景帝说完也觉得不太妥,补了一句,“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端妃怒视着伏在床边的宣景帝,开口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妻子是韩益的女儿,他在与韩思弦成婚之前,便与韩益往来密切,春闱案是他们合谋,刺杀案也是他们自导自演,他们借屯田案一事,设局陷害泰儿,左士诚什么罪名皇上不是不知道!事到如今,您还要说他什么都没做?” 端妃说着,忍不住嗤笑,可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无:“韩益兵临城下,李佑瞒而不报,泰儿在殿前遇害,李佑龟缩不援,他的妻子出身韩家,韩益入宫的时候,他既没有将她送交禁军,也没有自请避嫌……知情不报、坐视不救、纵容亲属谋逆,这不是结党谋逆是什么——”端妃看着宣景帝,一字一句,“他什么都没做,这本身就是罪。” 空旷的大殿里,端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叫人听来振聋发聩,可宣景帝俯身在那里,许久才说出一句:“朕知道……可他是朕的儿子……” “朕只有他了……” 这便是在说,他欲传位给二皇子了! 话还没说完,端妃猛地转身,手里药碗撞在案角上,药汁洒了一地,她看着宣景帝的脸,面上那么震惊:“皇上,”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可依旧控制不住地破了音,“他们杀了你的儿子!” 皇上没有看她,像是不敢:“……朕知道。” “你知道?”端妃的声音又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知道还要把皇位传给他?陛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知不知道泰儿洒在殿前的血还没干透!” 皇上阖了一下眼:“朕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 窗边的宫灯似乎被风吹灭了一盏,那道照亮他面色的烛光一暗,像是被风收走了。 端妃站在光影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宣景帝的脸,声音里带着颓唐和不解:“……为什么?泰儿也是陛下的孩子,为什么陛下对他这么偏心……” “朕不过是就事论事,从未有过偏私,储君之位,一直都是留给泰儿的,只是如今……” 端妃不想听他冠冕堂皇的话,直接道:“陛下是不是还想着甄氏?” 她没了儿子,萧家再无半点可以尊容登顶的可能,端妃没了顾忌,将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说了个透:“这么多年了,陛下竟然还想着她……我不过是比她晚两年入府而已,她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我哪里比不过她?” 宣景帝躺在榻上,发出声音都是那么艰难:“此事与她无关……” “事到如今,陛下还在自欺欺人吗?韩益为什么费尽周折地从苏州找一个外姓女入京,又是如何费尽周折地把她嫁给二皇子,韩益究竟是为了什么,陛下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宣景帝沉默半晌,只说:“泰儿也刺杀过佑儿……” 这便是说扯平的意思了。 “泰儿为什么刺杀李佑,世人不知,陛下还不知道吗?”端妃看着他,说出的话一次比一次直接,“全是因为您啊。” 韩家为了爵位尚且自相残杀,遑论皇位。 可宣景帝像是主意已定,不欲与她深谈:“……不论如何,韩益率兵逼宫的事与他无关,便是当年姜瑱战死、倒卖走私……这些都与李佑无关……身在帝王之家,有时候不是他想要争的,而是他不得不争,不然等朕百年,你和李泰会容得下他吗?” 宣景帝竟为了李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是我容不下他吗?”端妃笑出声来,她一甩衣袍大喝道,“是这天下容不下他。” 宣景帝看着突然疯了一样的端妃:“端妃既然累了,便请内阁进来吧。” 端妃大笑着,弯着的眉眼渐渐透出狠辣:“陛下可知韩益为什么明明有两万大军,却只带了八千入宫?率军逼宫是诛连九族的重罪,他兵马不足,旗帜不正,吴显鸻告发他,禁军便有了出兵的理由,这个时候他逃都来不及呢,叛逃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入宫就是自寻死路,韩益这么聪明,他为什么还要来?” 宣景帝看着她骤然变脸,陷入沉默。 “陛下也以为他是来杀你的?你错了,我们都错了。”这事,端妃也是如今才想明白,“他们不是来逼宫的,她们就是来杀泰儿——” “因为只有杀了泰儿,李佑才能登基,名正言顺的登基。” 替李佑筹谋皇位以来,那些险事恶事,其实都是韩益自己去做的,他甚至没有和李佑商量,也从未过问他什么想法,他们见面的次数都少得可怜,为什么? 温宜曾说过韩益是这天底下最懂宣景帝的人,他在得知恙生不见之后,便想好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他率兵入宫,没有告诉李佑,他要刺杀李泰,也没有告诉李佑,可就是因为他的不告知,给李佑在外头铺好了路。因为韩益知道,只要如此,就算东窗事发,他被捕入狱,面对二皇子,宣景帝还是会说出这一句: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可韩益为了李佑做到这个地步,他图什么?虽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由胜者所书,但韩益通敌卖国罪名在前,就算是从龙之功,李佑又能护他到什么时候? 究竟是什么,让韩益这么帮着李佑? 端妃看着宣景帝,笑了起来,由内而外地笑着,话声是那么轻:“因为李佑是韩家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那么悦耳动人,却仅仅只是一句话,便把病榻上的宣景帝说得双目赤红,他的眼睛瞪了出来,似是不敢相信:“你!咳咳咳……你在胡说什么……” 端妃笑得那样的疯:“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襄王殿下吗?” 襄王李显,乃是先帝和废妃韩盈所生。 当年,韩盈病死,太后便是因为将襄王过继到自己名下,才得封后位。只后来,太后舍弃襄王,选择扶持宣景帝登基。 此事石破天惊,打得韩家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宣景帝登基后,和太后联手对韩家进行打压,叫襄王一党甚为不满。宣景帝初登大宝那三年,频繁遭遇刺杀,直到天启三年,襄王事败露馅,证据确凿,入狱后没过多久,便在宗人府暴毙了。 见端妃陡然提起这两个名字,宣景帝猛然一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陛下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李佑是襄王的孩子。” “你说谎,李佑明明是朕的儿子,是朕和甄——” 宣景帝话音戛然而止。 “说啊,陛下怎么不继续说了?”端妃笑意深深地看着宣景帝,“李佑是襄王的孩子,李佑也是甄氏的孩子,但他却不是您的孩子。” “你说谎!”宣景帝哑声喝着,他抓着床褥的手是那样的紧,像是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可是就是用力也做不到,他狼狈地趴在那里,没有人扶他起来,他听着端妃的话,几次想要反驳,却喷出了一口鲜血,“来人,来人,将此人拖出午门杖毙!” 端妃因为这句话,面露惊讶,却不是害怕,而是稀奇:“不过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便能叫陛下这么生气,这么多年来,妾身还是小看了甄氏在您心目中的位置了。”她冷然地笑着,“可这事由不得陛下不信——” 她说着,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当着宣景帝的面将那张纸打开,上头盖着甄氏的印信,字字确凿地写着她和襄王苟且的经过,写着李佑到底是谁的儿子。 端妃将那上头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读给宣景帝听。 那些话是那么龌龊,那么钻心,它明明握在端妃手里,轻飘飘的一张,可随着她的话音,却像是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胡说八道!这些都是你编的!”宣景帝趴在那里嘶吼着,可每一句开口,都带着心神俱震的咳嗽,他不住地挣扎着,像是觉得污言秽耳,“来人!来人!把这人给朕把人拿下!” 端妃立在那里,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皇上这么狼狈,才像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甄氏和襄王苟且之事,当时王府中的管事、嬷嬷皆可作证。” 他高嚷着,想要以此盖过端妃的声音:“……给朕拿下!” 可面对他的威胁,端妃始终不为所动,这些话藏在她心里太久了:“若非如此,不然陛下以为韩益为什么会这么帮他,甚至不惜谋反,不然陛下以为,为什么离你登基不过三日,甄氏骤然离世了。” 宣景帝在床榻上抬起头来:“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端妃站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凄然,“也是因为她自己太不小心,被我撞见了她和襄王私通,所以不得不把后位让给我。” 宣景帝突然想起来当时封后的诏书都已经拟好了,甄氏却突然跪在他面前,说什么也不肯做他的皇后。 他捂着嘴,在榻边咳个不停,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 宫人冲进来了,可端妃还有没说完的话:“陛下都不知道甄氏有多爱她和襄王的这个孩子啊,她甚至为了求我留下李佑的命,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鸩酒。” “你!你个毒妇!” 端妃无视着身后的宫人,冷冷地看着宣景帝为甄氏气得吐血的模样:“陛下用这样的话来说我,可陛下如何又不是这样的人呢?”端妃提着嘴角,“甄氏让您心心念念,就是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姜闻清了……应该记得的吧,都道陛下对姜皇后爱重非常,所以才有了昭和公主的盛宠不衰。” 这话一说,叫宣景帝想起方才太后突然说的那番话,他扶着床榻,用最后一丝力气问她:“你什么意思?” “都说姜皇后之所以突然暴毙身亡是因为听说了姜瑱战死边关的消息,可他们却不知,姜皇后之所以会气急攻心,是因为皇上啊。” 宣景帝在端妃这句话里,想起闻清临死前,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反复问他是不是真的—— 当时姜闻清因为兄长战死的消息,伤心欲绝,便是这时,端妃借口探病前来探望。 “我问她:你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为什么除了昭和,再不能有子嗣吗?” 宣景帝瞳孔一缩。 “因为皇上不让!” “皇上要用你们姜家,却又怕你们姜家一家独大,所以皇上便让人把当初韩家下到太后身上的药,也下到了你的身上……” 兄长离世,姜闻清本就悲痛欲绝,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时便吐了血——那药出自韩家,又是皇上授意,此事一来,便是皇上把把柄交给了韩家,是韩家要和皇上联手制衡姜家…… 姜闻清心口密密麻麻地乱着,想着自己突然入宫,长姐突然离世,韩益突然另娶,朝堂上,余锞率军驰援西北,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却胡乱地将这些事串起来,开始担心兄长的死是不是也和皇上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闻清再想不出来其他,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勤政殿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便是一直在叫人的宣景帝也彻底没了话音—— 那次端午宫宴那次,李佑和韩思弦曾传出秽乱宫闱之言,婚事不得不成,可宣景帝依旧犹豫,他召韩益入宫时,韩益说的是什么? “臣知道皇上有所顾虑,臣愿意效仿太后。” 当时宣景帝一听到这话便答应了,不是因为太后,而是姜闻清——一如姜闻清所想,宣景帝在她身上下的药就是从韩家来的,韩益突然说这句话不是为了表忠心,而是在提醒皇上,他们早就是一边的。 端妃声调轻轻地背过身,不用宫人押送,自己走出了大殿:“好一个帝王心啊,姜家百年忠骨,替大靖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却始终不敌‘猜忌’二字,海晏河清……” “海晏河清……” 端妃无声一笑,迈出殿门:“也不知道到底是用了谁的海晏河清,换了谁的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韩盈和太后、端午宫宴,指路第87章 第120章 第120章 吴显鸻刑场招供、韩益率兵逼宫, 余锞刺杀大皇子李泰,二皇子李佑被囚宫中……短短数日,京中风云巨变。而随着这些人被捉拿下狱, 过去往事种种, 拨云见日。 天启八年,姜震大败胡虏于荆楚, 自此,沿边一线阖境帖然。 时任荆楚昌州卫百户的余锞在得知手下总旗韩力率军火烧敌船为援军争取时机、将被上峰点名犒赏, 又知道韩力有归家之心后,给了他五十两银子, 放他归乡。 至此,韩力离开军营, 回了峪北老家。而余锞冒领韩力的军功, 从昌州卫一个小小的百户官升千户。 这是余锞仕途的转折,因为这个千户之职不在昌州卫,而在姜震麾下——余锞被分去守辕门。虽是个看门的, 但姜震每次出门都是他牵马坠蹬, 几次之后, 自然对他有了印象。余锞因此渐渐进入姜瑱视线。 两年后, 姜家兵权渐渐交至姜瑱手中, 驻守荆楚的任务姜瑱也扛了过去。姜瑱做了将领,要有心腹,余锞出身昌州,说话做事圆滑老道, 手下战功不少,很得人心,但最后确定人选的时候, 姜瑱却选了当时还不到二十岁的关胜。 这事除了姜震,人人都觉得意外。余锞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是有气的,后来旁人提醒他道:“姜瑱的长姐是承恩侯的原配。” 余锞就此知晓只要定远军姓姜,他就不会有出头的那一天。 再后来,姜瑱和军器营的军匠们研究出改进竹竿火枪的法子,带着新式火器入宫请旨。 那是宣景帝在坐龙椅上腰杆最直的几年,而姜家两代将才,为大靖立下赫赫战功,又有姜皇后在宫中,宣景帝对他们倚仗非常,对姜瑱,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姜瑱有魄力,军匠有技术,朝廷给材银,短短几年,火铳真就造出来了,定远军带着它跑遍大靖边线,立下累累战功,声名赫赫,民心所向。 可凡事盛极必衰。 火铳威力太大,朝廷不能不用,姜家声望太高,朝廷又不敢全信,于是没过几年,西北定远关战事频危,宣景帝一旨调令,把姜瑱调去了西北。 此令一举两得,一是解了西北的战火之急,二来是借荆楚地理之势,让火铳分两地研制,以此来削弱定远军的强盛军力,并将一部分兵权收回朝廷手中——姜瑱调走,可昌州的军器营却不能带走,荆楚也要换新的将领。余锞原以为姜瑱会把关胜留下,可谁都没想到关胜进京后便再没回来。定远关的军务已经安排妥当,姜瑱几次犹豫,最终还是让余锞留在了荆楚。 却没想到,也因此留下了个祸根—— 余锞留在荆楚,任的是总兵,抛开所有去看,那几乎是与姜瑱平起平坐的位置。他起初以为是自己还算有让姜瑱看得上的地方,姜瑱也没那么小心眼,但没过多久,他收到了京城来信,是韩益写来的。上头写了三件事:关胜已被他们拿下,不日皇上便会下旨让他留守荆楚,并叮嘱他负责“收尾”火铳用材一事。 余锞这才知道不是姜瑱选他,而是皇上需要有人分掉姜瑱手中的一部分兵权——与其让姜家一家独大,不若扶立两家,相互掣肘,毕竟以姜震在得知姜闻晏离世不过一年,韩益便娶了余氏进门之后,他宁可不要国公之位也要带回女儿来看,两家绝无联合可能。 姜闻晏离世,韩益另娶,韩益在失去姜家的支持后,或许是想要再得兵权,但这个兵权,亦是皇上给他的。 这才是姜瑱战死的开始。 将才难出,忠骨难得,姜家替大靖守了百年山河,将才先后出过三位,家国难守,他们守了,却终究,难不过帝王心。 事已至此,过往疑云,迷雾渐散,但还有几个疑问,尚需一个答案。 一是新烛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是余家究竟有什么叫韩益如此看中。 三是,残杀妻子、残害手足、通敌卖国、谋害姜瑱……韩益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刑部大牢内。 吴显鸻身受重伤,已经去掉了刑具,除了御医,在此给他救命的,还有恙生。 身中三箭,虽不是致命位置,可当时刑场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逃命的百姓,若非刑场边上有个医馆1,韩识嘉手疾眼快地从里头拽住那个正也逃命的大夫,吴显鸻只怕早死了。 “你命大。”王瓒站在一旁,看着已经醒过来的吴显鸻。 恙生紧挨着吴显鸻坐在草甸上,左手握着他的,脸上带着担心。父子俩对上目光,吴显鸻竟苍白地笑了笑:“……是啊,我命大。” 王瓒已经知道了吴恙生这些年一直被韩益拿做人质的事,但他并不会因此同情吴显鸻,因为他明明还有很多路可以选,却选择了助纣为虐。 他面无表情道:“你在刑场指认韩益的那天,他和余锞率兵逼宫,杀害了谆王,如今忱王已经被看管起来,韩益和余锞等人也已经入狱。” 吴显鸻知道王瓒什么意思,谋害边将、倒卖火器、通敌叛国……就算他并非主谋,依旧罪无可恕,他们之所以救他一命,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还要审他罢了。 大牢里的烛灯倏忽一晃,拉扯着映在地上的人影。 吴显鸻面前坐着的是王瓒、萧侍郎、还有温誉。 “你们究竟是怎么杀害关胜,又是怎么谋害姜帅的?” 吴显鸻顿了许久才开口,像是也在回忆:“……就像温大人说的那样,那天夜里在泰丰楼和左士诚见面的就是韩益。韩益从余锞那里得知了姜瑱要查火铳的事,并把这事透给了左士诚。左士诚求承恩侯救命,韩益答应了,跟他要往后这笔生意的七成银子。” 姜韩两家原是有些关系的,但因为韩益再娶,两家视同陌路,若非韩益主动抛出橄榄枝,左士诚也不敢求韩益帮忙。吴显鸻说:“左士诚为了活命,只能答应……后来昌州倒卖火铳残件的主意也是左士诚出的——贪来的钱要和韩益平分,材料钱根本不够他挣的,他想从中捞更多的钱,便只能帮着韩益把这笔生意做大。” 温誉坐在对面,他明明是来旁听的,可听到这句话时,搭在膝盖上的手握起了拳,开口时,声音跟着发紧:“然后你们就把这些火铳卖给了外寇。” 吴显鸻顿了顿,开口时竟还带着下意识的遮掩:“……反正就是一些残件。没有图纸,胡虏他们根本不可能造出来的。” 姜瑱北上,荆楚昌州军器营落在了余锞的手里。而韩益早就盯上了火铳,他通过余锞对定远军中的情况了如指掌,先是在京中通过承乾园戏台倒塌一事,拿住吴显鸻的软肋,威逼利诱吴显鸻把接触过火铳制造的方戟送到荆楚。后又拿住了左士诚贪墨把柄,他们花了三年时间,拿下了荆楚一带火铳的生产线,从与方戟共事的点滴细节中一点一点摸索出了火铳的图纸。 可就算如此,荆楚造出来的火铳依旧比不上定军营里造出来的,他们也只敢把这些东西卖给外寇。 这些年来,余锞手中留下的全是当年定军营覆灭后,收押在军需库,还没来得及上战场的那一百六十支设计最精良的火铳。 王瓒嗤笑一声:“不能造出来……” 他说着,拿出一叠军情呈报,全是汪珫从荆楚昌州送到京中的情报:“汪总兵两年前便提醒朝廷他们在荆楚沿线一带疑似发现了火铳,可这么重要的消息却一次都没有传到御前!是被你们兵部瞒了下来!若非数月之前,韩益和左士诚想借屯田银一事栽赃大皇子,朝廷还被埋在鼓里!” 若非向京中传递的军情一直得不到朝廷回应,以汪珫的为人,又怎会收受大皇子所谓的“屯田银”? “吴显鸻,你做的好啊!” 左士诚是首鼠两端,可韩益和吴显鸻分明早已知晓,却依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纵容左士诚帮大皇子给汪珫送银子,不只是为了拿住李泰的把柄,也是害怕胡虏真的靠着他们走私过去的残件,造出了火铳,然后再用那东西反过来打他们! 王瓒看着他,痛心疾首道:“此罪通敌卖国,你们就是朝廷的蠹虫!你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胡虏破境,家国倾覆,该当如何?” 面对王瓒的诘问,吴显鸻无话可说,他坐在那里,甚至能感觉到身旁恙生在看他——他的眼神一定是不可置信和震惊的,可吴显鸻明明只是猜测,却依旧觉得这份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叫他不敢偏头,怕看到他眼中的失望。 众人在吴显鸻的缄默里,胸腔翻滚着的是熊熊怒火——这样的人如何配在朝为官,又如何配享高官厚禄?蠹虫之名,有过之而无不及。 外头雪还在下。 韩旭刚从外头进来,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灯下——是韩识嘉。 韩识嘉没穿大氅,一身半旧的厚袍,靴边是和他一样的泥和雪水。两人目光略一相会,明明不算熟稔,却带着不必言说的默契,韩旭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接过他手上的案卷,踢开牢房的门,坐在了余锞面前。 他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和草药味,眼神却很锋利,一如他抵在韩益脖颈前的刀:“余将军,又见面了。” 余锞见韩旭进来,换了个坐姿。他身带镣铐,动作时铁链清脆作响:“倒是不知韩公子竟这么有礼貌,不过一个时辰没见,就这么客气。” “我说的可不是一个时辰前……”韩旭往后靠在椅子上,“说起来,我还在余将军手底下打过仗,”他似是想起了过去的某些日子,语气感叹,“真是,一言难尽。” 一句话,叫余锞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用眼睛的那条缝隙看着韩旭,没想起见过此人,却清楚地感觉到此人来者不善—— “八年前,你们设计将方戟勾抽荆楚,从他身上套取火铳图纸。因为这是个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你们就算把方戟骗去了也不敢声张,怕他知道真相,就算是死,也不愿意把火铳的信息透露给你们。” 这就是为什么方戟明明都已经沦为阶下囚,韩益的人却还是不敢对他轻举妄动、威逼利诱的原因。 余锞在韩旭的话声里,想起了那个人——防备心和警惕心强得过分,像是真的被刑罚和流放磨去了一身的本事,叫他冶铁就冶铁,造铳管就只造铳管,多的不言亦不看。若非他们把他放进荆楚的军器营中,又找到当初在军器营从事火铳冶造的老师傅与他同吃同住,只怕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自己曾见过火铳都难。 “冶炼火铳需要大量资金,你们因为没有图纸,造了很多废枪废器,但这些东西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所以你们为了填补资金的空缺和掩人耳目,将这些残器卖给了外寇。”韩旭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角,“这其中就包括弹丸。” 墙壁上的烛光照在这枚铁弹上,闪过一丝黑曜般的光彩。 “姜瑱在和匈奴的交锋之中,发现伤亡的将士身上有被火铳射击过的伤口,他从将士们的尸骸上把弹丸剥下来,却发现这些弹丸来自大靖,来自我们自己人,也就是余将军麾下。” 韩旭话声淡淡,可看着他的目光洞悉锐利,而这些事他明明早已知晓,也听人反复确凿地说过无数遍,可如今当着始作俑者的面说出来,还是藏不住怒意,一如这些人的罪孽罄竹难书:“你们在荆楚倒卖火铳,让千里之外的定远军被围困大斗谷,无粮无兵。姜瑱,是你们杀的——” “你们酿下了这样的滔天大祸,却还敢充当英雄,你们出兵西北,根本不是去驰援的。” 大牢里静悄悄的,连烛火都不敢摇晃。 余锞抬起眸扫了他一眼,眼底竟还带着笑意:“你说我们是去做什么?” “姜帅战死后,军中接连出现军匠暴毙,后来查出是流寇所为。”温誉拿出一份兵部通报,他翻到各地流寇动态那页,举到吴显鸻面前,“这是你的字迹吧。” 吴显鸻在看清上头字迹的时候,瞳孔一缩,像是没想到他们连这个都被查到了,他喉咙一紧,沉默半晌:“……是我加的。” 温誉抬眸看他,目光敏锐犀利:“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他明明只是一个文官,还是一个被贬钦天监数年,一蹶不振的破落状元而已,可吴显鸻却被温誉这个锋利的眼神盯得发颤,他下意识偏过头,答的是:“……不、不记得了。” 自从得知姜瑱的死很可能与自己有关,那日堂审后,温誉几乎没有睡觉。他和王瓒等人在大理寺中翻遍籍册、大海捞针。他希望能从这些旁支末节中找到韩益一行人的罪证,又害怕真的找到,害怕自己真的害了姜瑱。 但他还是找到了。 温誉看着那些罪证,明明还没有一句供词,可仅仅只是拿在手中便足已叫他身心震荡。 “不记得了。”温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中的锋芒锐利得有些沉重,他从案卷里抽出一份底档,翻到“新烛教”条目的那一页,下头备注上赫然写着“无来源”。温誉看着他,“既没有来源,那你是怎么知道‘新烛教’这个名字的?” “……兵部每年的通报不知道有多少是新冒出来的流寇,有的是下面报上来的,有的是从衙门流传过来的,太多了,我每年要签批那么多通报,哪可能记得住?”吴显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勾结在一起,像是乱如麻的心绪,“……流寇而已,镇压就是了,名头是什么不重要,不需要每次都追查来源……” “流寇而已?镇压就是……”温誉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这个‘流寇而已’,在定远关残杀了数万的将士和百姓。” “不需要追查来源?”他直起身来,“你在兵部干了这么些年,会不知道通报的条目都必须注明来源?你说你记不住,可新烛教并非一般的流寇,就算当时通报时尚未查清来源,事后也应该补上。新烛教入关这么大的事,天下皆知,你一个兵部尚书难道不知要完善备案吗?还是说,这个新烛教,本就没有来源,抑或是你早就知晓内情,所以不愿完善——” 接二连三的诘问,叫吴显鸻汗都流下来了,他许久没能回答——这些年来,将方戟放去荆楚、将他们的人安插进定远军、帮着走私火铳,又或是调走姜瑱的援军、推荐余锞驰援西北……都是韩益授意,唯独这件事,是吴显鸻主动做的。 因为姜瑱死了,他以为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明明早已手沾血污,却觉得自己是在那一刻才放自己堕落的。 温誉看他支支吾吾的模样,将通报放在一旁,他心中明明已有答案,可问话时依旧掷地有声,像是不只是为了要一个答案,更是怒斥:“这份通报是天启二十年六月发出去的,而新烛教真正出现在定远关的时间是七月。吴显鸻,你远在京中,西北的情报就算要送进京中,跑马也要跑上十日,你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话音落下后,大牢里静悄悄的,甚至能听见朔风摇曳,吹动烛火的声音。 在吴显鸻之前开口的是恙生。 他在吴显鸻身侧坐下,虽然对自己父亲犯下的过错觉得震惊,可事已至此,隐瞒遮掩并不能减轻罪责,如实交代,才算是弥补。 吴恙生眸光间闪动着惊讶与害怕,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说:“父亲,好好说吧。” 吴显鸻知道恙生什么意思,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之所以仍有顾虑,一是怕给恙生留下不好的印象,二是这件事连他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太过狠心毒辣。 他张了张口,好久才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我说不记得了,是因为新烛教确实没有来源……” 吴显鸻话声一顿,说了实情:“那些都是我编的——” 一阵阴风吹来,吹动了众人的发,可谁的眼睛都没有移开,他们死死地盯着吴显鸻,也盯着他口里的真相。 “姜瑱要查火铳走私一事,他们甚至发现了那几个边将是被人谋害的,军中还有细作。此事若是上报朝廷,定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我们必须有所动作,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多了……这些人加起来少说上百,散布各营,一个一个去暗杀,不知道得杀到什么时候……” 他们不能给姜瑱说真话的机会。 军中有将领做了左士诚的替罪羊,他们一死,位置就空出来了,可补进去的全是韩益的人。他们花了几年的时间,在定远军中站稳脚跟,又在军中各个位置安插人手,他们像是蛀虫一般,蚕食着曾经坚不可摧的定远军,甚至把手伸到了姜瑱的身边。 安平等三镇的兵力是他们提前一个月调走的,赵泰升错批军粮是他们暗中推动的,就连那个姓关的副将也是他们照着关胜的模样,为姜瑱精心挑选的。在那次刺杀之前,他从未有过任何异动,就像一把放在姜瑱身侧的火铳,沉烽静柝,只待韩益一声令下,点燃引信,给姜瑱带去致命一击。 姜瑱就这样死了,死于他最得意的火铳。 当时他不过三十岁,面对胡虏、匈奴十万军旗,从没有低过头,可那一刻,他的头垂了下去,搭在了他千挑万选的副将肩膀上,从远处看,像是两个战友劫后余生、相拥而泣。 可没了姜瑱还不够,知晓此事的人太多了,不说军器营的军匠知道火铳的真正数量,便是姜瑱的那几个副将和定军营中的心腹亲信,他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刺杀不够,还要肃清。 于是才有了吴显鸻向朝廷举荐余锞一事。 姜瑱阵亡的消息传回定远关的那天,关内大乱,将士悲痛,人心惶惶,没过多久,关内开始出现粮草被贪、援兵被压的流言。 为了转移将士们的视线,余锞给一直潜伏军中的暗桩去信,紧接着军中出现了军匠伙夫军将被杀之事。他又暗中放出消息,说是关内有奸细潜伏,姜帅阵亡就是他们给敌虏递了消息。 消息传开,军中群情激愤,要求彻查。 在此之后,余锞抵达定远关,所带来的三千荆楚亲兵接管了关防,他拿出所谓京中送来的通报,说这些人乃是新烛教众,并以“稳定军心、防止奸细”为名,把原有哨卡全换成了自己人。 他又应将士们的要求,下令清查关内可疑人等,可他圈定的名单上,全是当初跟关副将前去调粮求援的兵士、那半月跟随姜瑱出关受困的定军营将士,还有平日与暗桩不对付,或是会对他们不利的人……他以通敌为名,未审即斩,短短三日,便斩杀了上百人。 然而就在姜瑱旧部察觉不对的同时,新烛教突然入关了,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毫无征兆,却一夜之间连破关中三道关防,所过之处,掠粮焚屋,屠戮妇孺,不留活口。而他们又像是从定远军的影子里走出来的一般,原本向前的刀锋,陡然调转方向,将刀锋转向了自己人,将士们才把长刀从敌人的心口上拔出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和他们穿着同样盔甲的“定远军”捅了个对穿。 大火、屠杀、封关,那是长达一个月的清洗。 到最后,定远军八万将士死伤过半,定军营全部覆灭,军器营的军匠被大火烧死粮仓……新烛教从来都不是什么流寇,他们就像是蜡烛的影子,灯芯点燃之后,便长在定远军中,而所谓的“新烛”,不过是吴显鸻为了给余锞打掩护,想的师出有名的法子罢了。 也就是说,这些所谓的“新烛教”,如今就在定远军中! 温誉猛然揪住吴显鸻的领子:“那些人是从哪来的——” 吴显鸻猛然抬头,两人目光对视,他始终不敢回答。 作者有话说: 1:原型鹤年堂,一家开在菜市口的药馆。 第121章 第121章 墙角的蜡烛灭了两根。 韩旭突然话锋一转:“听说当初韩益之所以看上你, 是因为你帮他找回了几袋大米。” 余锞没想到韩旭突然说起这个,表情微顿,紧接着嘴角一牵:“我还当韩公子今日为何提审我, 而不是韩侯, 原来是为了这个——” 韩旭打断他的话音:“这事其实是你自导自演吧。” “韩公子确实聪明。”余锞被打断了笑意也没恼,略一点头道。 “不然我想不到, 你们余家一个地方百户,对韩益来说和无名小卒无异, 到底是怎么让他注意到的。”韩旭和他说话时,像是故意带着挑拨和轻视, “毕竟余将军应该知道的,丢了几袋军粮而已, 对承恩侯来说, 根本不值得一提。” 韩旭在说“不值一提”四个字的时候,目光直视着他,仿佛不是在说那些军粮不值一提, 而是在说他这个人其实不值一提——余锞知道韩旭什么意思, 他余锞, 以及他的妹妹余氏, 甚至整个余家, 都不值得韩益多看一眼。 不知为何,余锞突然想到当年姜瑱选擢副将时,有五个人选,京中四人荆楚一人, 却依旧没选中他——他明明出身荆楚又在姜震手底下做过军将,他明明才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姜瑱宁愿选那才入行伍不久的关胜, 也没有选他…… 底下的人同他说是因为余氏的缘故,可他在姜瑱麾下这些年,姜瑱从未同他有过龃龉与为难,姜瑱甚至在战场上搭救过他,虽然姜瑱很可能不记得,毕竟他手起刀落间,杀掉和救过的人太多了。 姜家对韩家的怨言,似乎从把姜闻晏接回去就结束了。 至于余家是什么,姜家的人并不关注,不论余氏,还是余锞……就像他们本就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韩公子这么生气,不是为了替韩侯打抱不平吧?”余锞面上笑容消失得彻底。 因为从小家中势弱的原因,余锞天生就极在意旁人的目光,轻视他的,讨好他的……唯独姜瑱,是个眼里没有他的。 余锞咬牙切齿地开口:“姜瑱便是因为和你一样的讨厌,所以才死的——是,比起姜瑱,我确实不值一提,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么傻,只靠军纪训出来的队伍能有几分忠心?还不是短短四年就叛变了一半。” 狱中烛火一晃,韩旭捏紧了拳,沉声反问:“那为什么在姜瑱战死后,军中还沿用姜家定下的军规?为何你那些所谓的心腹,却连两千御前司亲卫都打不过?”他微微俯身,凝视着对面的人,可眼底的鄙夷显而易见,“定远军竟交到了你这样的人手里,大靖的河山竟交给你这样的人来守——难怪当初姜瑱看不上你。” 余锞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这样的人,确实只配在昌州卫做一个小小的百户。” 余锞被韩旭这几句话说得后槽牙发紧,许久,他轻笑一声:“是啊,所以我还要感谢你呢。” 韩旭霍然起身,迫近余锞,寒声问:“感谢我什么?” 余锞侧头开着他,眼底都是挑衅:“感谢你娘死的早,要不然也轮不到我……” 话音未落的间隙,韩旭直接掐住了余锞的脖子,力道之大,让余锞的脸瞬间涨红,喘不上气! 一旁做笔录的书吏见状,连忙跳起来拦住韩旭:“韩大人,万万使不得!” 烛光剧烈地跳动着,像是也被这动静惊扰,可不管书吏如何劝,韩旭依旧不为所动,他就这样一只手掐着余锞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椅子抵到后墙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你确实要感谢我。”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余锞落在自己的阴影里,面无表情道:“当初若是没有我师父的战功,你根本到不了姜震跟前。” 余锞被韩旭掐得喘不上气,喉咙灼烧似的疼,面上都是惊诧,像是因为发现韩旭竟然真的想掐死他,又像是没想到韩旭竟是那人的徒弟。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像余将军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到底是偷惯了,所以已经不知道害臊二字该怎么写。” 余锞自知不敌,两只手扒着韩旭的手,整个人倚墙而笑,箕踞以骂:“那……就是个怂包……就算没有这个战功,他、也到不到我的位置。” “是啊,没心没肺,狼心狗肺的人才到得了余将军的位置。”韩旭喉咙发紧,看着他自己手底下垂死挣扎,眼底竟然闪过一丝的痛快,“就是不知余将军靠偷来的军功站在人前时慌不慌了。” 他没等余锞回答:“应该是慌的吧,不然怎么每一次打仗都要用火铳呢?你用火铳杀死大皇子的时候看起来很是顺手啊,想来是这些年没少用,怎么,过瘾吗?”韩旭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从韩力到关胜,最后是姜瑱,余将军所有的功名都是偷来的,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很爽?” 韩旭脸上神色没变,话声一轻:“可大皇子没习过武,余将军怕什么?” 似是被戳到痛处,余锞笑了起来,可每一次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都像是苟延残喘:“韩少爷、要审我,就好好审……你把我说成一条狗,我可什么都不会说的……” 韩旭轻笑一声:“谁说我要审你?” 余锞面色一顿。 紧接着,韩旭拿出两样东西,那是韩识嘉方才交给他的—— 数月前,韩识嘉被派到苏州担任监兑户部主事,协理漕务。 他到任上后为了熟悉苏州本地的商户和税源,翻阅了过去几年的商税记录,然后被一个叫做“咸裕银号”的票号吸引了注意——这家银号每年账面上流过的银两数额极大,从汇兑记录来看,生意遍布南北,几乎是苏州最活跃的钱庄之一。可它每年向官府申报的利润却低得离谱,不是赚得少,是账面上几乎没赚钱。 这根本不是一家正常经营的银号,更像是用来洗钱、中转的地方。 韩识嘉把那几本商税记录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发现这家银号在十四年前便开始给人过钱了——苏州不是小地方,钱粮税赋每季都有朝廷派人巡视盘查,这家银号能一直这样行事,背后定有高人作保。 他没有声张,只是让手下书吏调了这家银号近十年的底档,韩识嘉把所有可疑汇款整理溯源,发现这些汇款最终都去了一个地名——荆楚昌州余家堡。 “荆楚昌州余家堡……”韩旭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地方,余将军应该不陌生吧。” 余锞面色几变:“……那是、我的老家,自然不陌生。” “韩益从十四年前便开始往荆楚汇钱,那个时候,荆楚还没有开始造火铳呢,他转钱给你们做什么?” 余锞喘不上气:“接、接济……” “可依我看,余将军和穷苦挨不上边吧,余氏当年嫁进京中时,船上的嫁妆可是搬了一天一夜呢。” 余锞想要说话的,可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韩益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能替他把军粮找回来的你,而是你们余家。”韩旭目光暗藏锋芒,“一个没落的百户所能有多少家底?昌州卫有自己的千户所,他们放着现成的不用,偏要用你们一个连军籍都凑不齐的百户所——你们接得下漕运码头的差事?接待得了官船吗?” “还不说实话,你们余家到底在余家堡养了什么人?” 韩旭问他话,却根本不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余锞在韩旭的手下,渐渐翻出眼白—— 余锞的父亲看似病弱,但他家那个百户所辖地里有一个秘密——余家堡附近的几座山坳里养着一支不在军册上的“山里人”。 他们不是兵,而是逃兵役的村民、犯过事的军户,还有余家从祖父那辈就收留的战乱遗孤……经过余家三代人的积攒,那些人交到余锞手里时人数竟已经超过了上千!他们散落在周边的几个寨子,平时种田砍柴,放下锄头就能拿刀,且只认余家印信。 余家作为当地百户,没把这些人写在兵册上,也没向朝廷汇报过,他们不属于昌州,不属于大靖,只属于余家。 既然黄册上没有记载,韩益又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当年韩益到荆楚巡河,曾受过昌州当地商人的宴请,席间同席之中有人喝多了酒,提了句:“在昌州,百户所有时候比千户所还管用。” 漕运码头的防务通常由漕运官兵或地方驻军负责,不归卫所百户管,余家这属于越级,韩益一听这话立刻让人去查了,而查出来的消息也把他们吓了一跳——余家根本不是什么没落百户,他家养着整片山坳,好几个寨子的人! 那天夜里,他们在官船约见,当时韩益并没有说要娶余氏,他只说了:“你手里的那些人,我要用。” 作为交换条件,余锞说:“我的妹妹还没有嫁人。” “余将军还真是艺高人胆大,私养亲兵,占山为王……你们还想造反不成?”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余锞,看他在自己手里渐渐喘不过气,直到他快要咽气的时候才松开手:“你说靠军纪带不出什么像样的队伍,可余将军口中所谓的两万心腹,又有多少是你们余家的土匪,又有多少是姜帅带出来的兵?” 他说他们是土匪! 余锞死里逃生,空气猛然灌进喉咙,他扶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眼底一片血红。 “新烛教?”韩旭用帕子把手擦干净,“吴显鸻还真是给你们戴了好大的高帽,穿上一身甲就敢说自己是朝廷的兵了?”他说着,把一堆染血的腰牌扔在桌上,木片撞在一起,连声响都很闷,“跳梁小丑。” 余锞的瞳孔骤然一缩——腰牌上头的名字全是当初在山里,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那些都是余家的人!也是他这些年派到韩益身边,保护他的亲卫。 韩益把他们放在御前司中,余锞以为自己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好前程,可如今他们就躺在自己面前,以一块染血的腰牌的姿态…… 余锞愣愣的:“你做了什么?” 这些都是韩璋带兵在城外抵挡叛军时,发现的藏在御前司中的逆党,也就是新烛教。 “我想余将军应该比我更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韩旭重新站直身子,“你若是不想让他们死,就不该带他们入京,更不该把他们交给韩益。” 余锞看着韩旭出去:“不!你不能走!”他不知道他们的人到底有多少已经被韩旭发现了,“你到底把他们都怎么了!韩旭!你不能走!我要招供——” “说给刑部的大人们听吧。” 余锞歇斯底里的:“不!我只跟你说,襄——” “我来,只是为了确定一件事情。”韩旭已经从牢房出去了,“那就是,他看中你们余家,只是为了兵权。” - 宫人在宣景帝剧烈的咳嗽声中,带着端妃离开,那抹淡紫的身影消失时,大殿有一瞬的寂然,紧接着是御医鱼贯而入。 金针、参汤、取血入药……御医跪在榻前,手搭在宣景帝枯槁的手腕上,手下几乎摸不到的脉搏,额头因此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作声,但众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针了。 宣景帝弯着腰坐在榻侧,中衣和被褥还沾有血迹,脸色青黑,目光甚至有片刻的涣散,他垂首坐在那许久,才感觉自己能看清东西。 再一回神,六部官员不召而至,跪了满满一殿。 宣景帝脸色苍白地看着底下的人,眼神带着审视,可仅仅只是这个动作,便叫他出了一层的汗。他的目光在这些人中一一扫过——太后走了,端妃走了,大皇子已死,二皇子被囚……他人之将死,侍奉榻前的竟无一个亲人。 他无声冷笑着。 论狠心,他自认不如先帝,赖家帮他坐稳朝堂,他说弃就弃;论毒辣,他也不如先帝,韩家二妃并蒂,在朝中争权夺利,满朝文武怨声载道,他视而不见,依旧纵情于声色犬马,像是个有情人,却只是为了看她们势如水火,看韩家自垒高楼,最后自相残杀。 可就算如此,先帝驾崩前,尚有子女膝下承欢,他当时跪在末尾,还曾感叹过荣枯无常,不想如今轮到他,竟是这个下场…… 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落得如此下场! 他看着下头乌泱泱的人,眸光又散了,灰青色的脸看着异常吓人,他大发雷霆地把朝臣轰走,声音嘶哑地吼着:“来人……” 安留良掀帘进来,跪在榻前:“陛下。” “……去、去把昭和叫来。” 安留良一时间没敢起身,犹豫着回话:“陛下……公主现在不在宫中。” 一瞬之间,宣景帝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去找。” “陛下……”安留良没有马上动身,因为他觉得宣景帝可能等不到昭和公主来了。 宣景帝看出他是什么意思,也轻易被他的犹豫激怒了。他坐在榻边,张口前先吸了一口风,整个人又开始咳血。大臣和太医拥了上来,他却只看着安留良,在咳喘中脸色阴沉地命令道:“快去!” 安留良快步离殿,宣景帝扶着床榻,看着面前“嘘寒问暖”的朝臣,声音低沉:“来人,拟旨——” - 刑部的牢房里没有床,没有席子,只有侵着霜的泥地和一层薄薄的稻草。 短短两天,余氏又昏了两次,第一次是见自己和儿子身在牢房,第二次是听到兄长被擒。如今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发髻散乱,再没有半分侯府夫人的派头。 守在余氏身边的是韩识烨,他靠在母亲身边,替她将所有人的目光隔开,眼神警惕,直勾勾地盯着牢房外来回巡逻的狱卒,根本不敢合眼——他们这群人里,只有他们既是韩益的妻儿,又是余锞的妹侄。 不说外面的人如何,便是如今被关进大牢的韩家亲眷,人人都想杀了他们。 韩识钦靠在最里面,短短一日,他便经历了丧母和沦为阶下囚,曾经他认为光鲜的、高高在上的举人身份,在这里毫无用处。如今他双手戴着镣铐,因为反抗激烈,脚上还加了一道重枷,手脚皆磨出了血痕,但因为脸上的瘀伤,已经学会了一声不吭。 朔风从走道的窗子灌进来,细密地扎进入的骨头里,把人吹得痛苦又清醒。 牢房里没有炭火,也没有厚被。韩家其余女眷挤作一团,在墙角互相靠着取暖。温宜把被抄家时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氅衣披在韩老夫人身上,袄裙外的兔绒比甲给了赫氏的女儿——那个小丫头名唤玥儿,甚至还未足百天。就在几日前,赫氏还和韩玿商量说要如何办这百岁宴,可如今,天上天下两个境地。 玥儿冻得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赫氏把她裹在温宜给的比甲和自己的怀抱里,轻搓着她那小小的后背,嘴里含糊地低声哄着:“不怕不怕,娘抱着就不冷了……” 温宜怕小孩子和老人顶不住,走到牢房边,问路过的狱卒能不能要些热水。 那狱卒不认得她,听到声音,刀鞘撞上栏杆,哐哐作响:“都已经是死囚了,还敢提要求,都给我安分些!” 他这一拍,吓得牢房里的女眷瑟瑟发抖,大家听到“死囚”二字,又低低地哭了起来。 温宜倒是没有害怕和惊慌,她站在众人面前,取下鬓边的发簪递出去,请他行个方便。 狱卒的目光在簪子上停了一瞬,觉得她还算识相,正要伸手去接—— “放肆!” 甬道外传来一声力喝,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内宦。 温宜转头看去,只见昏暗的尽头走进个深袍人,他手握拂尘,眉头紧拧,面色沉沉,确实是个太监。 狱卒还不知那话是对谁喊的,以为来人是来替他撑腰的,当即踹翻了温宜脚边那只破碗,碗翻倒在地,水洇了一地,他盛气凌人道:“听到了没?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还敢吆五喝六!” 太监没理他,径直走了过来,在牢房门前站定。细长的眼睛从温宜身上掠过,落在那枚玉簪上,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他没接那簪子,而是看向狱卒,手里的拂尘忽然甩了出去,甩在那人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狱卒惊觉自己会错了意,脸都不敢捂,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韩益犯的是谋逆大罪,那是圣上定的事,老奴不敢多说。可韩家的女眷们是跟着下狱的,她们没拿过刀、没传过话、也没签过一份文书,连韩益在朝中做什么都未必清楚。韩大少爷在宫里护着圣驾的时候,刀就架在他脖子上,他退过半步没有?韩三爷如今带着人在城外堵住叛军,身上中了两箭,他退过半步没有?” “两位爷在前头替皇上鞍前马后,不是为了让人在牢里糟践他们媳妇的——摔饭碗、断热汤,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妇人连口热水都要不着,老奴在宫里当差四十年,没见过这个规矩。”太监抱着手,目不斜视地站在牢房里,派头十足,“韩益该杀该剐,那是刑部的事。可韩少奶奶和三夫人的体面,还轮不到这么牢头来踩。” 狱卒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他不知道来人是谁,却认得那双靴子,这是在宫里一等一的贵人面前伺候的人,甩在他身上的分明是拂尘,可在狱卒看来,那分明是鞭子,轻易就能要了他的命。 太监斜了他一眼:“还不快把牢门打开?” 狱卒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头都不敢抬,也没说这些是死囚,用钥匙把门打开。 温宜先带着韩老夫人和韩玿换了间宽敞干净的牢房,又去扶赫氏和玥儿,将人送去待罪所。 太监没有催促,态度恭谦地候在一旁,等温宜安置好家眷才慢慢走过来,语气温和:“韩大人还在提审余锞,委屈韩夫人了。” 温宜柔声道谢,想着方才他说的那句刀架在韩旭的脖子上:“真是有劳公公了。敢问公公,大人可有受伤?” 太监眼眸转了一下:“夫人待会见到韩大人就知道了。” 这便是在说受伤了。 温宜心口又是一沉。 太监领着温宜往外走,低声同温宜说韩益和余锞已被擒获,太后和端妃娘娘正在御前。温宜一一回应,快要出去的时候,太监才笑着问:“夫人怎的不问咱家是谁?” 温宜接过公公手中的伞,遮了雪:“公公是公主殿下的人吧。” 这几日温宜一直反复回忆着近日以来发生的事,先是诗会那日,她和韩旭在梅林边听到的沈静真和袁明泽的对话。 昭和公主是姜皇后所生,姜皇后过世后,姜家除了她再无子嗣,所以她时常出宫伴在姜老左右,她读兵书,会蹴鞠,也会骑射,英国公府也是军功受封,她和沈静真结识为友并不奇怪。 当初,昭和公主奉圣命出宫打探沈小姐对和二皇子成婚的态度——她身为公主,又是受皇上所派,便是因为在皇上看来沈家是比韩家更好的选择,沈家和皇族联姻,更有利于李氏江山的安定。 传闻中,宣景帝盛爱姜皇后,宠爱昭和公主非常,两人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父女,昭和公主的封地比起几位皇子亦不遑多让。昭和公主若真想为她的父皇分忧,就应该极力劝说沈静真。 可温宜却觉得她非但没劝,还从中“挑拨”了—— 从那日沈静真和袁明泽的对话中来看,那日的宫闱丑闻,很可能是沈家小姐自导自演。 温宜突然说道:“先前端妃娘娘突然得了一枚弹丸,从而获悉当初姜帅的死另有隐情,此事牵涉余锞和承恩侯,端妃娘娘若是早有这弹丸,先前便不会一直受二皇子掣肘,更不会走到要刺杀二皇子的境地,所以她是近来才得到此物的。” 那太监安静地听她说着。 “萧家的人说不知道这枚东西的来历,但他们把这枚弹丸交给端妃娘娘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让端妃和承恩侯相争——”温宜站在风雪里,觉得今夜的雪有些凉,“毕竟,如果她只是想给姜帅报仇,直接把东西交给公主或是姜老岂不更好?姜老是姜帅的父亲,公主也是姜家的人,她与姜老感情深厚又得皇上看重,只要么主拿到这个东西,皇上定会彻查此案。” 太监颔首赞叹道:“韩夫人果然聪慧过人。” 可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温宜已经知道了坐镇幕后的人就是这位公主殿下,可端妃和韩益都是为了皇位,这位公主殿下是为了什么呢? “公主殿下呢?” 太监回她:“皇上命不久矣,公主已经入宫去见陛下了。” 这是大不敬之罪,他不该这么说话的,可这个太监的面上却没有半分惧怕,以及对这个皇帝的尊敬。起风了,温宜站在雪里打了个寒噤,她站在刑部大牢前看向宫闱,今夜怕又是个大雪。 作者有话说: 建议从119章刷新阅读 第122章 第122章 窗外起风了, 把窗棂吹得轻响,甚至将外头的天色也放进了殿里。天光灰白一片,好像快要天亮了, 又好像是刚刚天黑, 不明不暗地挂在远处,像是一片将熄未熄的灰烬, 那点最后的余光,一如濒死人的垂死挣扎。 宣景帝握着诏书, 觉得自己的时辰就要到了,他五脏六腑剧烈地疼着, 额角细密地出着汗,他看着诺大的宫殿, 那么安静, 静得像是提前走入了死亡,他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害怕,艰难地撑起身, 想要叫安留良, 结果一抬头, 昭和已经在了—— 昭和公主站在殿门前, 一动不动, 一身素雅的白色宫装,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白皙。她立在昏暗之中,神情冷然,像是一盏没有图样的白瓷。是直到看见宣景帝抬头, 才迈开步子。 而也是这时,宣景帝才发现她的头上没有珠翠,连耳珰也没戴, 干净得就像是来服丧的。 殿中寂然,只有昭和公主的脚步声和裙摆曳地的悉索声。 宣景帝看她缓步向自己走进,看她始终垂着眸——昭和的眼睛向来漂亮,左眼下那两颗痣尤其是,每次看每次都叫他觉得喜欢。那双眼睛很像闻清,温和又明亮。 但不知为何,他今日再瞧,却觉得那眼神是那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明明是他让安留良把昭和请来的,可等人真的来了的时候,他又没由来地慌张。 他蓦然想起端妃说的那些话——她说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发妻其实早已背弃他,说他因为她而偏爱的儿子,其实是她和那个三番五次想要害他性命的兄长苟且生下的……她问他还记不记得姜闻清,记不记得他为什么会给她下药,她说姜瑱之所以会死是因为韩益,却也是因为他…… 宣景帝看着昭和,忽然觉得她不是来看他的。 但他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冲昭和招手,开口时气若游丝:“昭和,你怎么现在才来……” 昭和公主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没有再像往常一样侍奉他身侧,她的声音很轻,开口时像是如常,可仅仅只是一句话,便击碎了宣景帝的妄想:“儿臣刚去看了姨母和舅舅,待会儿准备去看母后。” 她说着话,放下了手中的篮子,那里头都是纸钱。 宣景帝的目光落在那些纸钱上,鼻尖好像闻到了她身上的香火味,他攀着床榻的手吃力地发紧,像是想要靠这些来分担肺腑间因为她这句话带来的更疼的疼痛—— 他默了良久,费力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母后死的时候。”昭和站在那里,旁观着他的病痛与垂死。 寒风从没有关上的门里灌进来,将篮子里的纸钱吹了一地。 宣景帝从年前就开始病重了,可他竟是到现在才意识到,他生病的时候,昭和好像从没来看过他。他无声地笑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薄凉,姜闻清已经死了五年,他也是她的父亲—— “……你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不管闻清在不在……”他说起这个名字时,心中有如车轮辗过一颗石子,咯噔一跳,“朕自认对你……没有过半分亏待。” 他说出“亏待”二字时,自己都觉得可笑。 “朕给了你……”他断断续续地咳着,“寻常人十辈子都挣不来的荣华,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你的吃穿用度,比几个皇子都高……朕封了你最高的品阶,让你出入宫禁不必通传,朕把你能有的体面……全给了你。” 他说得那么掏心掏肺,可昭和站在阴影里,始终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可父皇您自己知道,您之所以给我这些荣华富贵,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来,她每每看着父皇给她的赏赐,看着底下人对她的尊崇,只觉得恶心,因为这些都是因为宣景帝自知对不起她的母后换来的。 他越是觉得对不起,弥补给昭和的便越多,可这些东西对于昭和来说,只是第二次的伤害—— 母后和端妃说话的那天,她就在殿外,她清清楚楚地听到端妃和母后说,是父皇给母后下了药,听到她们说父皇忌惮姜家兵权强势,所以当初才会选中余锞,而如今余锞又去定远关…… 那时舅舅战死边关的消息刚刚传来,母后本就伤心欲绝,端妃同母后说这些话究竟是为了什么,人人皆知。 这些年,昭和也想过是不是她错怪了父皇,可她查到的那些罪证告诉她就是父皇——端妃没有说谎,皇上就是忌惮姜家,余锞留守荆楚并非姜瑱无人可选,而是父皇的旨意。 舅舅确实不是父皇亲手所杀,却是因为父皇而死,是父皇害死了舅舅,也是父皇害死了母后! 昭和冷冷地看着他,昏暗之中的眼神是那么亮,她没有流泪,她的泪早在母后离世那年就流干了,可烛光照着她眼下的痣,又像是她始终擦不掉的泪:“当初父皇选择扶持韩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昭和站在她面前,眼神里都是憎恶:“您是没有亏待过我,可您敢说一句不曾亏欠我母后,不曾亏欠姜家吗。” - 韩旭最后才去见的韩益。 地牢两侧渗着霜,枯藓爬了半面墙,光是靠近,便能闻到里头散发的腐朽气味。他沿着那条又窄又长的石阶走下去,拐过两道弯,才看见那扇牢门。 左士诚经堂审之后招供了军中利用漕运侵吞火铳用材、走私火铳一事。韩旭和温宜想起韩识嘉在苏州监兑漕运,便写了信,将温父查到的火铳材料清单和定远关火铳用材入库单誊抄了一份,一起送去了苏州。 韩识嘉看着那几张誊抄的纸,目光落在日期上时忽然觉得很眼熟,他把咸裕银号的汇款清单和入库单摆在桌上,发现就在入库单上登记的每一次时间前后,都有一笔钱汇入这个咸裕银号。 第二天,韩识嘉借着职务之便,以循例走访本地大商户、核对漕运商户账目为由,去了咸裕银号。 银号掌柜很客气地接待了他,引他四处参观喝茶,还翻了几本明面上的流水账。韩识嘉边翻边随口问了句:“你们后院锁着的那排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掌柜面色微僵,只说是库房。 韩识嘉没有追问。他告辞出来,绕到银号侧面的巷子,翻了进去,发现了被关押在这里的吴恙生。 当时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想吴恙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除了吴恙生,他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见过那人——那人是侯府的老管家,他小时候启蒙读书时,都是这位老管家接送他去私塾。 回来后,韩识嘉又把咸裕银号的底档翻了一遍,他翻了好久,才找到那份契书抄件——钱庄在官府登记时要写明东家姓名,他先前没留意这一页,只当寻常备案文书,这次他多看了眼,东家那栏写的是一家京城商号的名字,叫“广通号”。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在底档最后找到了咸裕银号开业时的保书——按规矩,新设银号需要本地有头脸的商户或官员作保,而咸裕银号保书上盖着的,赫然就是韩益的印鉴! 韩识嘉又把广通号的底档调出来,发现广通号在官府注册时,经营人一栏填写的,也是韩益! 韩益既是广通号的东家,又替咸裕银号作保,咸裕银号不仅囚禁了吴恙生,里头还韩家的家仆,更重要的是它替火铳走私洗钱! 铁证如山,此次不论韩益怎么狡辩,也决计逃脱不了。 韩益坐在牢里,手脚皆是锁链,他入狱前,发冠被人打掉了,头发披散在肩,身上还带着伤,和上一次韩旭见他时,判若两人。 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 韩益听到动静抬头,逆着光看向韩旭,许久:“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 他明明这么狼狈,可韩旭却觉得他依旧气定神闲。 他知道是为什么。 “有些事情,我还是想从你嘴里听到。” “怎么?吴显鸻和余锞都在你们手里,审不出来?”韩益无声一笑,带着几分嘲讽,“也是,当初吴显鸻被你们抓进去一个多月,不也是什么都审不出来?” 韩旭没有在意他的嘲讽:“你以‘清君侧’为名率兵逼宫,摇旗呐喊地要拿下大皇子和端妃,说他们妖言惑众、谋害圣上,说得那么义正言辞,说到底就是为了杀大皇子吧。”他看着韩益,“只承恩侯这么深谋远虑的人,难道会不知道禁军有多少人马,姜老又和禁军什么关系吗。” 韩益扬眉道:“想不到我在你心中这么聪明。” “确实聪明。连余锞都被你算计了,两万大军只率八千入宫,你等的就是自己被擒。余锞替你杀了大皇子,三皇子又出身民间,没有根基难以服众,如此一来,皇上便只能传位给二皇子。”韩旭说着点了点头,可声音却越来越沉,“你和二皇子结盟以来,事事都是自己做主,从不过问二皇子想做什么,甚至不同他商量,为的就是今日吧。皇上没有更好的储君人选,二皇子一句‘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登基,承恩侯好谋算啊。” “想不到连这些都被你看出来了。”韩益感慨着,可脸上没有半分被看穿的慌张,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韩旭,“皇上也就这两日了,如今六部官员都该进宫了吧,这样的好时候,你不进宫去瞧瞧吗?” 韩旭冷漠地旁观着他的得意,突然说:“二皇子不是皇上的儿子吧。” 韩益倏然一静,连神情都变了,眼睛不聚焦地落在某处。韩旭也算是同他做了一整年的父子,却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韩旭又说了一句:“二皇子,是襄王的孩子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韩益僵硬地转过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韩旭。 “我们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二皇子到底有什么好的,竟能让承恩侯不惜率军逼宫,也要替他拿下皇位——但如果这个皇位是韩家自己的,那就说得通了。”韩旭敛眸颔首,语气带着思忖,“韩家本就是个靠女子博仕途的弄权之门,往前瞧除了太后不能生育子嗣,却还有废妃韩盈曾为先帝诞下一子,韩盈死后,这个皇子过继到了太后的名下,也就是后来的襄王。” “只太后恨死了韩盈,自然也就恨死了这个皇子,绝无可能让他登基,所以她在先帝的众多皇子之中选中了四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韩旭徐徐说着,“韩家有荣华登顶的机会,太后这一招釜底抽薪,必然惹得韩家不快,而这个不快的人里,想来便有你承恩侯。” “二十年前,你替襄王争皇位,二十年后,你替二皇子争皇位,争来争去,都是为了自己。” “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罢了,皇上已经病危,圣旨就要下了,你们没有证据,二皇子还是会登基。”韩益冷冷地看着他,可语气却藏不住气急败坏。 韩旭见韩益不复持重,便知道他们猜对了,他重新看向他,平静道:“皇上已经知道了。” 韩益的话声戛然而止。 “登基?事到如今,侯爷还想着二皇子……”韩旭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韩益的神色,“大皇子虽死,可二皇子并非皇上亲生,又怎可能做得了储君?” “不可能,不可能!”韩益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你们不可能知道的!” “是吗?可好像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少。”韩旭告诉他,“端妃已经带着甄氏死前的口供去见陛下了,公主殿下也已经入宫,你们杀了大皇子,难道还想端妃眼睁睁看着李佑登基吗?” “不可能!怎么会是端妃呢?怎么会是公主!”韩益一脸的震惊,像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当年韩家为了家族仕途,将两个女儿送入宫中,却走到了自相残杀的地步,襄王的生母韩盈,不满太后颇得先帝宠爱,几次设计害她,最后死在了太后手里。 可韩盈并非善茬,她虽身死,但她的死却是太后的生,因为太后若想封后,就必须要有子嗣,太后这么恨她,却还是只能过继她的儿子。 襄王就这么养在了太后宫里,做着他言不顺却名正的嫡子。 太后出身韩家,襄王也出身韩家,先帝又对太后爱重非常,韩家上下都以为襄王将入主东宫,可谁都没想到先帝驾崩后,遗诏上写的不是襄王,而是那个平时从不显山露水的四皇子! 四皇子登基后,襄王及韩氏一党的愤懑溢于言表,可还没等他们发泄出来,便先等来了新帝与太后对韩家的步步紧逼——他们先是以出京就藩为由将襄王送出京城,又以整饬吏治为名,将韩家子弟从要紧位置调离。 新帝与韩家的关系势如水火。 宣景帝初登大宝的那几年,宫里的刺杀从没断过,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而每一桩刺杀案的背后,都绕不开韩家和襄王。 宣景帝是没有根基,可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酣睡?只有雷霆手段,才能让朝臣信服,才能坐稳皇位。 京察黜落、外放刺杀、连坐清党……御前司闯进韩家别院时,血水染红了满池的莲花,短短半年,盛极一时的韩家就此没落,襄王也因谋逆之罪被囚禁宗人府。韩家满门可以说是就此覆灭,唯有韩疏一支独善其身。 韩疏虽年少莽撞,害得温世青贬谪出京,却是韩家这个弄权之门中难得的清流,他的功名是自己考出来的,他的年少莽撞,也是因为他不谙世事、正直鲁莽。更重要的是,当初韩家人为了仕途,几次迫害太后,都是韩疏暗中相助。 而整个韩家,若说谁没对宣景帝行过不利,唯有韩疏。 韩疏是无愧于心,但他“不同流合污”的行径,被整个韩家视作异类,这其中包括他的儿子韩益——那是帝位!韩家有恩荣登顶的机会韩家为什么不争! 在韩益看来,父亲就是个缩头乌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太后扶立宣景帝的原因是韩益告诉襄王的——杀母夺位之仇,襄王与太后新帝不共戴天,而也正是因此,襄王才对帝位愈发执着。 韩益看不上自己的父亲,暗中与襄王等人勾结,为他出谋划策,他们联起手来,也曾几度刺杀宣景帝,却始终都以失败告终。 韩家山穷水尽。 清算的时候,查到了韩益牵涉其中。 韩疏察觉之后,亲自求到了太后那里——太后本就对韩家不满,韩益此举既得罪了皇上也得罪了太后,太后原来不想饶他,可韩疏在永寿宫前跪了三天,到最后太后还是心软了,因为韩疏曾救过她爹娘的性命。 宣景帝登基全赖太后作保,太后为韩益求情,宣景帝必须给韩家一个机会。 但这个机会不是没有条件的。 韩益进宫了。 他跪在宣景帝面前时汗如雨下。 他不知道宣景帝找他是因为知道刺杀一事背后也有他参与其中,还是因为太后信赖父亲,皇上要给他一个机会,韩益都不知道,但他听懂了宣景帝话里的暗示—— 一是襄王几度刺杀于他,就算如今收押宗人府,他依旧心中难安。 二是韩家若想在朝为官,便不应该再牵涉兵权。 宣景帝说这话时,垂眸看着地上的韩益,他虽没有明说,但韩益明白宣景帝是什么意思——新帝本就是因为韩家才坐上的皇位,可登基后为了坐稳皇位又几度设法拿掉韩家,此举无异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且新帝拿掉韩家的手段已经太过雷霆,如今襄王已被圈禁,若是再杀,群臣难安,有损新帝仁厚之名。 韩家之所以生出谋逆之心,全赖襄王,韩益若想活命,便要证明他与韩家谋反的事毫无关系。 他能怎么证明?那就是亲手杀掉襄王。 而韩益谋害新帝在先,又娶了手握兵权的姜家的女儿——这是太后要保的人,往后必定会常伴君侧,宣景帝绝不允许这样的异党手握兵刃站在自己身边。 那一刻,韩益跪在宣景帝面前,才发觉自己是败得这样的彻底。 新帝确实根基尚浅,可并非善类,他明面上是在同他谈条件,可韩益若是不答应,那便是逆党,韩家满门抄斩,不复存在。 韩益做了选择。 没过多久,襄王在宗人府暴毙,姜氏因生产大出血而亡。 风止住了,地牢里安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水滴落进水池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襄王死在十九年前,母亲也死在了十九年前。”韩旭平静地看着韩益,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问,“父亲,你当时选了什么?” “我没得选!”韩益没由来地心里一慌,他低声喝着,“我没得选,当初若我不这样做,死的就是韩家全族——” 他话没说完,一把刀猛然捅进了他的腹部! 韩益低下头,看见刀柄握在韩旭手里,刀身已经没进去大半!他眼睛都瞪了出来,倒吸了一口冷气,可那口气还没落下去,韩旭又握着刀再一次捅了进来! “第一刀是替方戟还的。”韩旭把刀抽出来,“方家家破人亡,方戟不得归京全是拜你所赐。” “第二刀是姜瑱还的。”一进一出,刀身带出的鲜血滴落在地,“姜帅战死沙场,定远关数万将士百姓亡灵难安,你死不足惜。”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韩旭又捅了韩益第三刀—— “第三刀是替我娘还的。”韩旭把刀抽了出来,松开手,任由那染了血的刀落在地上:“祸及全家,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韩益沿着墙滑坐下去,神情是那么震惊,可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气音—— 这些年,他也想过当初是不是能有更好的选择,可他没有!如果他们当时能再厉害一些,他就不会失去闻晏! 所以在得知二皇子的身世之后,他又去了荆楚,他知道余锞手中有亲兵,他选中余锞便是为了让自己有朝一日能有的选,这一切明明是皇上逼他,是皇上逼他! “皇上要的是韩家不涉兵权,除了杀掉我娘,你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你自己选择走到了这一步,怨不得任何人。” 韩益看着韩旭,嘴巴张张合合着,像是想要说不是的…… 可韩旭已经出去了,头也不回。 只是在路过太医的时候,说了三个字:“救活他。” - 宣景帝听着她话声里的质问,眼神又散了。他的目光渐渐落下来,落在她的手上——她并非什么都没戴,除了那一篮的纸钱,还有一枚玉簪,一枚不是戴在头上,而是握在手里的玉簪。 他认得它,那是他当年亲手戴在闻清头上的。 他看了那支簪子一会儿,忽然想笑,她确实是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昭和。” 宣景帝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两人目光相对,宣景帝双眼朦胧地看到她眼尾泛着红,却没有泪——她已经很久不在他面前哭了。他还记得昭和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明明是个不小心把手拍红都要跑来找他撒娇的小姑娘。而那时候他还能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上看灯……可如今,这些都再也回不去了。 宣景帝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皮很沉,像是要睡过去了:“你过来些。” 昭和没有动。 宣景帝费力地抬起手,慢慢地伸向她,却只能抬到那支白玉簪的高度,他隔着空气很轻地碰了一下,又像是在碰些别的。 “朕……对不起你。” 昭和在这四个字里,肩膀微微发颤,却依旧不为所动。 宣景帝躺在那里,声音已经听不清了:“朕知道,你恨朕……” 他想要抬起手,却只能动一动手指,他用那最后一丝的力气,指着放在枕边的诏书:“圣旨还没有拟……你想要谁继承皇位,就填谁……” 宣景帝随口一句话,便把大靖江山的未来交给她了——那是皇位,是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么远的位置,可如今就在她面前,唾手可得,这对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诱惑,除了昭和。 她知道他为何这样说,却也因此变得更加薄凉。 “事已至此,何必再说这些?”昭和立在那里,“皇长兄已死,李佑又并非你的亲生子,事到如今,只剩三皇子李墨可以继承皇位。” 那是个从民间回来的,从来不在他眼中的孩子,因为他对李墨的母亲没有多少感情。 在宣景帝看来,露水一场已是他对那女子的恩泽,一时疏漏让她偷偷生下李墨,已他对她最大的慈悲,她的孩子,原本只能是个庶民,却因为是他的儿子,做了皇子,享尽荣华富贵。他或许亏待过李佑,或许亏待过昭和,却自认对李墨没有半分亏欠,所以他看不到他。 而他明明已经没得选了,却还要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好像有很多爱,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说先帝冷漠,明明深爱太后,却冷眼旁观韩家姐妹相斗,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端妃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看不到皇长兄,为什么总是偏爱李佑,可我知道你其实也不爱他,你只是觉得对不起甄氏。” 那个女人是他的发妻,却没能见他登基的时候,所以他自觉对不起,所以才会偏爱李佑。就像:“其实父皇也不爱我,荣华富贵都是假象,你不过是知道自己对不起母后罢了。” “不是的,昭和……”宣景帝呕出鲜血,喘息不止,用他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声音,“我始终是你的父皇,你要认我……” 昭和握着那簪子站在那里,手指发白,最终还是没有动。 她看到宣景帝闭上眼时,自己也跟着闭了下,再开口时只剩下气声:“现在不是了。” 风声灌了进来,带着又长又细的呜咽。 昭和带着圣旨走出内殿,将它交给内阁大臣。 她没有回头,一个人沿着长长的宫道离开,身后是不绝如缕、哀转久绝的哭声。 她一个人走下殿阶,想的是这一路走来——想她当初在大殿门口听到的端妃和母后的对话;想她抱着母后的手,感觉到她一点一点在自己怀里变凉,想她听徐嬷嬷说当初姨母是怎么死的,想她从仵作手里接过他在舅舅尸体上发现的弹丸…… 大皇子已死,端妃、萧家失势,韩益吴显鸻一干人等下狱,姜瑱战死的真相大白…… 她做了那么多,也全都做成了,她应该开心的。 昭和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不稳,甚至身形踉跄。风雪很盛,她一身白裙,她走进雪里,也几乎要融进雪里,然后她看到了站在下面等她的李墨。 她一点都不开心。 “我还是选了你做皇帝……” 宣景帝知道昭和公主是来杀他的,但他也知道昭和和李墨很好,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会为李墨着想,那便是昭和。但如果她杀了他,李墨便做不了皇帝。 你看啊,他到死都还在算计。 然而李墨只是向她张开怀抱,把她拥进怀里:“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天有薄阳,风雪依稀。 韩旭出去的时候看到温宜撑着伞在那里等他。 他走了过去,那么茫然,直到把头靠在她肩上时,才像是找到了方向。 温宜抱着他:“结束了。” 宫敲丧钟。 皇上殁了。 作者有话说: 建议从119章开始阅读(不读也没关系) 第123章 第123章 晨阳照东雪, 软红涌银山。 太阳出来了。 韩旭和温宜站在天光拂晓里,看漫天雪花轻飘,发觉它们落进手心时并不寒凉, 而这二十多年来的旧事与真相, 也终于有了结果和答案。 他们站在长长的宫道上,厮杀和嘶吼似是还在耳畔, 回首向来,仿佛还能看见那日大雨, 它滂沱而下、凄厉冰凉、来势汹汹地冲刷掉了上头所覆的皑皑雪迹,露出底下斑驳的泥泞, 那些挣扎黑黝深沉地扎在雪里,像是沉疴和疮痍。但风雨会来, 霜雪会褪, 总有晴阳。 韩旭接过温宜手中的伞,见日光落在雪上亮晶晶一片,将伞收了起来。 温宜看向他。 “先前不是说要一起淋雪?”韩旭牵着她往外走。 温宜在这句话里浅浅地笑了起来, 他听懂了。 今朝有缘同淋雪, 也算此生共白头。 宣景帝驾崩, 宫中乱成一片。端妃因为和甄氏与姜皇后的命案有关, 已经下了狱, 大皇子战死,二皇子身世成谜,太后托病不出,朝中可以说是群龙无首。朝野动荡之时, 是三皇子和公主殿下出来主持大局。 等到他们和昭和公主真正见上面,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他们确实应该见一面的。 昭和公主是在姜皇后生前所住的瑶光殿面见的温宜和韩旭。 自宣景帝驾崩那日,昭和公主便开始穿白, 但她连守灵都没去,脸上没有悲伤。 他们坐在殿外的桃花树下,手边是热茶,昭和指着殿门的位置,同他们说,当时她便是在那里听到母后和端妃说话的。 她那时才十三岁,如今也不过十七。 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1,都说君恩如流水,倏忽无定时,可在昭和心中,她的父母虽是帝后,更是夫妻,恩爱不疑……至少在那日之前,她一直是这么觉得。 她至今记得那日在殿门外听到端妃说是父皇亲自问韩家要了避子的汤药,是父皇亲手将那药下到母后汤羹里时的心情,错愕,惊惧,害怕……那些她在其他皇子、王孙氏族面前一直引以为傲的“恩爱”都是假象,父皇对母后的温情以待背后,写满了对姜家的猜忌与提防。 舅舅战死,避子汤药,甚至就连当初姨母的死都有可能和父皇有关……母后得知真相后,积郁成疾,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病逝了。 母后去世的那天,昭和站在门外,听母后反复追问父皇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但父皇始终没有开口。 昭和便彻底恨上了宣景帝。 母后去世之后,她开始着手调查舅舅和姨母的死因。 她先是查到当初余锞之所以能担任荆楚总兵并非姜瑱的意思,而是父皇的旨意——承恩侯是父皇坐稳朝堂的肱骨之臣,把持朝政本就权势煊赫,余锞又是韩益的妻兄,父皇此举无异于将兵权送给韩益。 这本该是身为帝王最忌惮的事情,但宣景帝还是做了,因为他没有办法。彼时韩家羽翼未满,荆楚又无战祸,掣肘一个余锞远比牵制姜瑱更容易,他是在用一个忌惮去换另一个忌惮。 宣景帝是“深谋远虑”,却低估了韩益的野心,在吴显鸻举荐余锞援兵北上时,昭和便知晓韩益绝非善类。 起初她只是怀疑韩益和余锞不过是乘虚而入,不想刑部派去定远关验尸的仵作回来后,突然说要见她,而那枚从姜瑱身上取下来的弹丸,便是他交到昭和手中的。 那是姜瑱死亡的真相,也是昭和下定决心的开关。 至于韩旭的身世,几乎是意外收获——当时姜闻晏赴寒山寺给肚子里的孩子祈福,徐嬷嬷劝了几次,姜闻晏还是想去。 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去到寒山寺后遇到了住持。两人交谈起来,住持突然感慨姜闻晏爱子:“侯夫人这么大的肚子还来山中祈福。” 他说得无心,却叫姜闻晏一怔:“贵寺不是有临产妇人入寺祈福可保孩子平安的风俗?” 住持说确有这个旧俗,只妇人临产终归不便:“那个旧俗说的是,妻子临产,丈夫可带着一件由他和妻子亲手做给孩子的物件入寺祈福,可保妻儿平安。” 当时姜闻晏听完怔愣了许久,不只是因为这个风俗同姜闻晏知道的不一样,还因为这个风俗是韩益告诉她的,便是她那日出门,也是韩益亲自来送。 回去的路上,姜闻晏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心中想的是韩益为什么骗她,想的是回去之后要和韩益问清楚。 她想得出神,以至于身子不舒服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忧思过甚,她甚至开解自己这是寒山寺的旧俗,兴许是因为口耳相传,韩益才记错了。 姜闻晏强忍着腹中的不适,想起自己方才因为负气,把替韩益求的平安符留在了寺里,开口请徐嬷嬷回去拿一趟。 可就是徐嬷嬷这一走,姜闻晏出了事。 是的,其实韩旭出生的时候,徐嬷嬷并不在姜闻晏身侧,那些关于姜闻晏的死讯以及韩旭身上的胎记,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徐嬷嬷取完平安福回来,路上遇到了那个给柴户接生的稳婆,她原是回去讨赏钱的,却不料见到了骇人的一幕。 徐嬷嬷听闻噩耗,吓得不轻,失魂落魄地往柴户家赶,可等她去到的时候,姜闻晏已经死了。 ——姜闻晏并没有在寒山寺留下任何东西,她也没有为韩益求平安,她只是知道自己太疼了,察觉了此行的蹊跷,所以才将从小陪在自己身边的嬷嬷支走。 徐嬷嬷悲痛欲绝,可她也清楚地知道,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很可能就剩下她一个了,她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那个接生的稳婆是徐嬷嬷送走的,甚至柴户家的那对夫妻也是徐嬷嬷送走的,她安排了这些,带着姜闻晏回到侯府,还要一直佯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为了知晓侯爷谋害小姐的原因。 只韩益非常谨慎,又对徐嬷嬷提防非常,直到离开韩家,徐嬷嬷都没能搜集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再后来,韩益续弦,姜老大怒,姜老为了把姜闻晏的骨灰迁回家中,连国公之位都可以不要。这是大不敬之罪,言官甚至借机弹劾姜家藐视朝廷、目无君上,可姜老依旧“我行我素”,也因此得罪了皇上和太后。 当时的姜家有多难?姜老刚在前线立下汗马功劳,正是功高震主的时候,朝官们虽仰仗他却也忌惮他,国公之位已是无上尊荣,人人都想着削弱姜家兵权。 此事一出,姜家可以说是腹背受敌。 徐嬷嬷犹豫了,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姜老,姜老如此爱女,若是知道了这事,又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最后,她到底还是没说,没过多久,便以上山礼佛为名离开了姜家。 可她的隐瞒并没有让姜家过得更好,几年后,姜帅战死,姜皇后亡故,姜老一夜白头,徐嬷嬷几次在姜家门前徘徊,最后被昭和公主发现,才终于说出了实情—— 母后的离开对她来说已经是无比沉痛的伤害,那么失去了三个孩子的姜震呢? “不用告诉外公。”昭和听到此事的来龙去脉之后,手握着徐嬷嬷的手臂时是那样的紧,她惶惶着,却还是重复,“不用告诉外公。” 昭和依着徐嬷嬷给出的线索,想要找到当年的柴户和稳婆询问真相,可那个稳婆早已经病死了,唯剩那柴户二人不知是死是活。 后来几经辗转,她们打探到那户人家的祖籍在峪北,便派了暗卫前去查探,而也是这一去,才得知此二人并非善类,得知韩旭和韩识嘉身世的真相。 只昭和也不知自己是该窃喜还是难过,那是韩益的孩子,他被人偷换,吃尽苦头可以说是韩益罪有应得。可他也是姨母的孩子,姨母为了他出京祈福,给了韩益可趁之机,他流落在外,姨母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后来她还是将徐嬷嬷送去了侯府,让她告知承恩侯亲子被换的事,又利用吕氏的好奇,将计就计——韩益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徐嬷嬷,吕氏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这背后都是昭和在从中斡旋,而她当初之所以决定让韩旭回来,除了因为他才是姨母的孩子,还是为了给韩益致命一击,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她也要让韩益尝尝登高跌重的滋味。 昭和看向韩旭,只觉得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你竟入过军营,认识方戟,还见过舅舅。” 她以为自己找回来的是一颗棋子,但其实是一个盟友,一个亲人。 “我有时也曾庆幸自己被交换过。”韩旭忽然说道。 温宜在这句话里抬头,韩旭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他所经历的那些坎坷是为了让伤害过母亲和舅舅的人付出代价,那么他经历过什么都无所谓。 昭和看着他们,移开目光,也是这时看到了一直站在月洞门边等她的人。她看着那个背影,支着下颌轻声喃喃:“我们好像相识得太晚,又好像正是时候。”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韩旭抬头看着那棵站在冬日里的桃树:“是啊,春日快要来了。” 天启二十四年春,宣景帝驾崩。 三皇子李墨登基,改年号为肇和。 然丧钟未绝,新诏已下—— 吴显鸻、余锞等犯官判处斩立决,当日押赴刑场。韩益因涉案深重,仍收押复审,待三司定谳后另行处置。 新帝登基后,颁大赦诏,吴恙生等吴家、左家家眷免于死刑,改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赦。 韩旭、韩璋二人率兵护驾,忠诚可嘉,念其护驾有功,免受株连,暂削官职,留京候用。 韩益妻余氏,削籍为奴,流放极边,幼子韩识烨,贬为庶民,随母余氏流放极边,二人遇赦不赦。次子韩识钦涉嫌故意杀人,罪证确凿,不蒙赦免,判秋后处斩。 另韩玿行动不便,韩老夫人年过七旬,特许免于流放,贬为庶民,就地幽禁,非诏不得外出。韩家其余亲眷,因未参与谋逆,免死,贬为庶民,逐出京畿,永不叙用…… 旧案的圣旨一道接着一道地下,定远关总兵官姜瑱,追封定远伯,赐祭一坛,建祠于定远关,春秋致祭,名其祠曰“忠烈”2。昌州守备关胜,奉差查案,为逆党所害,追封将军,入祀忠烈祠。军器主簿等六人平反冤狱,追复原职,赐祭赐银……温誉调任翰林院编修,韩识嘉擢升户部郎中,方戟及其家眷释放归籍…… 吴显鸻和余锞押赴刑场的那日是大晴,韩旭特意问刑部要了一份两人认罪画押的供词,带着从韩益那里得知的真相,再一次去到姜闻晏和姜瑱的墓前。 抄家、流放、幽禁、斩首,一切都已落定。 供词和罪诏沉进火里,溅起的灰烬像是雪花,纷纷扬扬,它们落在韩旭和温宜身上时,两人没有拂去,像是要和他们一同见证旧案得雪。 他们又去了京西乐平县阡阳村,将方师傅的衣冠葬进方家祖坟,方戟墓碑上的碑文是韩旭亲手刻的,字辈、籍贯、生卒年月那是方戟的一生,韩旭只在右下角的位置留下了一行小字,他轻抚着上头的“恩师”二字,倾杯洒酒,祝师父夙愿得偿,魂归故里。 冬末春初,转眼间新春都要过了。 元宵那天温宜和韩旭哪里都没有去,带着从阳和阳团,和姜老在姜府吃了一顿元宵。 万事泰和,只有一样事叫温宜有些发愁。 韩旭的左肩先前就因为给韩玿挡箭受过一次伤,这回守宫门,又挨了一刀,温宜给人换药时,眉头就没松开过,闷闷不乐道:“总是伤在左肩……” 韩旭从镜子里看到她苦着一张脸,问道:“会不会不对称?” “……胡言乱语。”温宜一松,替他把伤口重新包扎好。 韩旭确实是开玩笑的,过了会儿才认真说:“可能是因为左肩有个胎记吧。” 温宜看向他。 “那是韩益找我的凭证,也是我作为韩家人的证明。”韩旭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的左肩上,“第一次受伤时,我知道了韩家没人希望我回来,所以我不再是韩家人,如今同样的地方,我知道了母亲真正的死因……现在这个胎记不见了,那我便不再是韩益的儿子。” 他明明说得那么轻松,可温宜同他一路走来,知道这几个字背后有多重,她的手盖在他心口上,问他:“那你是谁?”想要给他一个归宿。 可韩旭说:“我就是我自己。” 他这样说,温宜便释怀了,他远比她看到的要强大。 韩家被抄,韩旭和温宜算是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无法”,只能带着从阳和阳团在姜家住了下来。 这天,姜老带着从阳刚在外头遛完阳团回来,一进内院便看到韩旭坐在檐下吃药看书,嘴里嫌弃着:“游手好闲。” 韩旭头都不抬,听见阳团跑过来围着他转,他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咬了一口苹果道:“那没办法,您外孙如今是个庶民了。” 韩家被抄,东街的铺子自然也被封了,当初罪诏下来的时候,新帝给韩旭定的是留京候用,其实就是让韩旭好好养伤的意思。再者,以韩旭如今的情况,再去工部任职显然已经不那么合适了,韩家倒台,萧家式微,六部也要乱一阵,他的新去处,也值当新的朝官研究好久。 姜老走过来,闻到药炉上煨着的药味,佯做随意:“今日好些没?” 韩旭的左手现在只能翻书,他说:“招猫逗狗没问题。” “……你如今也就这点出息了。”姜老盘腿坐下,“想不到我们姜家还能养出个纨绔来。” “那没办法,我娘留了那么多的嫁妆给我,够我挥霍十辈子了。” 韩旭不甘示弱,“怎么,您想要回去?” 姜老疼女儿,给了女儿就是女儿的,哪可能要回去嘛,听韩旭这样说,顿时就急了,气急败坏地训着韩旭。 温宜端着点心过来,听他们斗嘴就笑了。 其实他们并非“无家可归”,而是旧事澄清,件件牵涉姜家儿女,罪诏是下了,可每一字每一句都直言不讳地告诉姜老,您的几个儿女并非死于意外而是阴谋诡计。这事无论放在哪对疼爱子女的父母身上都是噩耗,姜老年岁不轻了,这时候还一个人待着,难免伤怀。 韩旭和温宜没有明说,但姜老心中也是明白的。 这种由家人带来的悲伤,也只能由家人治愈。 如今有从阳和阳团在,韩旭不是话多的人,却总陪姜老插科打诨,便是希望他松松心弦。 傍晚回去的时候,晚膳多了一道梨汤,韩旭以为是温宜想喝,结果那汤直接端到了他面前。韩旭闻着那甜丝丝的糖水味:“怎么给我喝这个?” 这可不是温宜准备的,她看着那汤弯了眉眼,故作正经、煞有介事道:“说了一整日的话,应该累了吧。” 韩旭也跟着笑了,知道这肯定是姜老差人送来的。 他吃了两口,剩下的留给温宜:“胳膊肘往外拐?” 她也不算和姜老打配合,只是见姜老说了一日又实在说不赢韩旭,难免帮老人家出口气。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厉害。” “练出来的。” “同谁练的?” 韩旭端汤敬她:“贤妻凌云笔,只能望尘追迹。” 温宜端他的汤了:“嘴上功夫不算功夫。” 这夜天无雨雪,晚风很轻,清风卷了帷幔,韩旭环了玉兰。 他一只手攥着她细嫩的腕子,吻得她下巴仰起:“梨汤润不了喉。” 温宜明明知道不可以,但是还是在他的吻里轻哼喘息:“那什么能润?” 韩旭只说了:“你。” 距离上一次已经好久了,以至于仅仅只是攥着他的发,都叫温宜有些意乱情迷。她被绑着手,推也不能也不敢用力,只能随了他去,娇喘吁吁。韩旭在她那里湿润了唇舌,又去含弄她的呼吸。温宜才从迷离中偷得一丝清醒,又被他问功夫是不是还可以。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韩旭的伤也在和姜老的拌嘴中渐渐好转。 只韩益通敌走私的案子尚未完全了结。三司核对了吴显鸻、余锞的口供,又对照方戟留下的残账,厘出了数条完整的走私线路,只仍有几批货物的下落无法确认。 偏是这时,荆楚军情急报八百里加急入京——胡虏攻城,汪珫重伤,军情危殆。 姜瑱战死,姜老与英国公皆已年迈;汪珫镇守荆楚,余锞把持西北。只如今余锞伏诛,汪珫又重伤不起,举目四望,朝中竟再无堪用之大将。 姜老散朝回来,其实已经猜到了人选,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韩旭,因为他在犹豫,因为他已经这样送走一个儿子了。 只他到底是武将出身,保家卫国似是刻在血肉里的使命,他看见韩旭眼神里头的了然时,还是问了:“你要去吗?” 温宜坐在他身侧,明明也是担心的,但看见韩旭淡然坚毅的神情,还是问了:“你想去吗?” 他要去吗? 那是荆楚,是姜震和姜瑱建立功业的地方,姜家在那里建立了定远军,韩力在那里立下过赫赫战功,方戟在那里蛰伏数年。 他想去吗? 那是新烛教的生发之地,火铳走私的源头就在那里,如今军中尚有乱党余孽,走私的火铳尚且下落不明,姜瑱、韩力、方戟已死,可霍乱未除,他是他们的孩子和徒弟,那里也有他的使命。 韩旭是在姜家接的圣旨,离京那日,温宜去城门送他。 旌旗蔽空,黑甲压城。 猎猎风声里,是气吞山河的气概凌云。 韩旭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身窄袖骑装,正在清点行装。 温宜站在城门的石阶上,风吹动了她的长发,她一身素青披风,鬓边是他送的那支芍药花簪。 她没有托人传话,甚至没告诉他自己会来,但韩旭还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回头——隔着整片校场,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猎猎旌旗,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温宜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嘴角。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温宜看见了。 风吹乱了花簪的流苏,也吹乱了她的心绪,但温宜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时辰到了。 韩旭翻身上马,干脆利落,行动间看不出半点旧伤刚愈的痕迹,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宜松开了帕子,风一下带走了它,像是带走了她的思念。 城楼似是有人擂鼓,鼓声震震,紧接着旌旗鱼贯而出,铁骑如潮水般涌出城门,马蹄声踏碎晨雾,天地震颤。 温宜站在石阶上,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直望着。 风越来越大,吹翻了她的衣摆。 她站在那里,想起昨夜韩旭同她说的那些辞行的话,他说想要再亲她一下。 他说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1:唐·白居易《后宫词》 2:清·张廷玉《青文胜为民请命》 原本是准备早早更的,结果遇上加班这几章都发红包噢 第124章 第124章 荆楚之地。 汪珫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起来了, 盔甲沉得压肩,里面的衣袍早被汗血浸透,他重伤未愈, 如今只怕又添新伤。可昌州多年无战, 城中只有守城的士,没有打仗的兵, 也无将可用。 胡虏新一轮的冲锋又到了。山坳那边的号角还没落下,胡骑已经涌了进来, 马蹄踏过,大地震得发颤。 汪珫站在阵前, 撕开袍角,将手和刀绑在一起, 但血很快又把布条洇红了。 胡骑从城墙的缺口挤进来, 阵型还没铺开,刀光已在晨光里擦出火花。 胡虏士兵策马挥刀冲到汪珫面前,刀锋横切而来, 像是把天都切出了一线寒芒。他侧身闪避, 叫那刀“嗡”地一声劈在了他身后的旗杆上。 斩断的声音混在刀光剑影里, 并不清晰却暗藏锋利。 旗杆断成两截, 旗幡落下来, 盖住了两人的视线。 汪珫并没有慌乱,多年的沙场经验让他学会了预判对手的攻势,他借着旌旗的遮挡,侧面出刀——刀尖划过胡骑□□马腿, 惊得马儿扬蹄,马背上的人被甩了出去,还没来得及起身, 就被汪珫一刀刺穿了心。 鲜血飞溅,染上刀锋,可他的刀还没来得及从敌人的尸体上拔出来,新的交锋已经到了面前!遽然而来的马蹄声砸进他的耳朵,他抬头时,胡骑的马已经来到他的头顶,马背上的胡虏挥刀时没有一丝犹豫,他借着马势往下劈斩,连带着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大喝,直冲汪珫面门! 千钧一发之时,汪珫反手攥住身边那根断掉的旗杆,猛地朝面前一抡——残旗迎风展开,半幅染血的长幡“呼”地一下横扫出去,骤然打断了对方的进攻节奏。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马身跟着往上猛然一掀,叫上头正挥刀劈刺的敌寇一下失了重心,那刀锋堪堪擦过汪珫的头顶,只扫断了他凌乱的长发。 汪珫趁此空当再次握旗挥舞,这回长幡直接甩上了胡骑的脸!胡骑下意识偏头一避,视线被旗面牵走,一瞬之间,汪珫松开旗杆,拔出刀柄,纵身后撤,与敌寇拉开距离。 敌寇亦是久经沙场,见状连忙握住缰绳稳住身形,手腕一翻,倒转刀锋,又从侧面削来一击! 距离太近,汪珫反应不及,只能偏身侧闪——那刀从他面前掠过,刀尖割过他的盔甲,擦出的星火就闪在他眼前,他偏头再躲,刀尖贴着他的脖颈,划出一道肃杀的冰凉!他的脖子立刻渗出了一条血痕。 刚躲过一刀,汪珫还没来得及喘气,身侧又来刀锋。 另一名胡骑从后方贴上来,刀锋又快又狠,汪珫避无可避,仓促之间抬手一挡——刀锋撞上他的臂甲,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整个人被那力道推得踉跄。 身后已是坳谷,他没法再退,躬身怒视着面前将他包围的两人,一咬牙,整个人猛地朝马撞去!汪珫这招可以说是叫人猝不及防,马匹正在转身,见状吃痛掀蹄,马身就此一抬——汪珫趁着这个间隙,从马下滚了过去,硬生生躲过了刀锋! 只他这遭说是滚,也几乎是被甩出去的,“嘭”的一声撞上旗杆,眼前发黑一片,紧接着人已经顺着旗杆滑下去了。 汪珫本就重伤,几番周旋已是拿命在耗,胡虏士兵察觉他的不敌,面露喜色,用他们的语言弹冠相庆,紧接着调转马头,重新对准他。才入春的天依旧寒凉,马鼻喷着白气,刀尖已在蓄力,似是要给这个荆楚总兵最后一击—— 汪珫半跪着勉强撑起身子,还没站稳,那胡虏已经催马扑来了! 马头一调,长刀直指,依旧是借着马势往下劈,可这一次他躲不开了——他的腿擦伤一片,布满了碎石,连站稳都很困难,缠着刀的右手甚至能看到血迹滴落,是靠着双手握刀,才堪堪能让它横在自己面前,可那刀刃太短了,挡得住刀锋,却挡不住马蹄。 转瞬之间,那匹马的前蹄已经来到了汪珫的头顶,阴影扑面,像是要噬夺他最后的光明,蹄铁上的泥溅上他的脸,刀锋正对他的额心,落下时带着风声。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刀尖在自己眼前放大,他没闭眼,甚至瞳孔骤缩,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把刀举了起来,本能地想着要拼一下,尽管那是徒劳—— 可预想中的剧痛和死亡没有来,他在瞳孔骤缩的同时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那也是一匹马,甚至是一匹寻常的马,甚至只有他一个人,可他从侧面横冲撞去时,竟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那人策马在自己身前跃出一道弧线,硬生生把那将要落在汪珫身上的马蹄撞得横飞出去! 变故倏然,胡虏士兵和马没有半分提防,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双双栽倒在地!马儿嘶鸣着,混在刀锋相接中,听起来是那么惨烈。 汪珫抬头。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铁甲,坚硬冷冽的脸上半边沾着血,胯下战马喘着粗气,喷出的白雾和战火散成一片。 正是韩旭。 他冲过来后没有停下,而是拔刀出鞘了结那胡虏士兵的性命,最后勒马回身,停在汪珫面前——韩旭在马背上朝汪珫伸手,把汪珫从地上拎了起来。 汪珫重伤不支,整个人踉了一步,韩旭改成握住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而汪珫站稳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前那个位置让了出来。 韩旭明白他什么意思。 “汪总兵辛苦。”韩旭调转马头,出鞘的刀锋在黄沙中划出一片冷芒,他说,“现在换我来守城。” 昌州城的山势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城墙建在坡顶,两侧全是陡壁,唯有中间这条缓坡能通到城下。两侧山脊向内收窄,形成了宛若西北定远关的天然隘口,城墙踞于隘口尽头,是正面唯一的通路。这地方易守难攻,不然汪珫根本守不了这么久。 可若想把胡虏打回去,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最近几次攻城,胡虏采用的都是正面强推,侧翼包抄的打法,可经过数日鏖战,汪珫虽重伤,但他们始终无法靠近城门。于是今日再攻城时,他们换了阵型,正面骑兵不再密集冲锋,而是散成一排往前压,他们从一把长刀变成了一把镰刀,以弯月之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逼得汪珫的盾阵也只能跟着往两边拉开,与此同时,胡虏还将精锐分散在两翼,专打荆楚守备军的薄弱之处。 汪珫的阵型被拉宽,为了侧翼不被打穿,刀阵跟着盾阵往两边走,中间的兵力就被分散了。他们是招架住了,可几乎是捉襟见拙,弱点也在这样的拉扯中暴露出来,胡虏左翼的骑兵反应迅速,带着人从左侧包抄,汪珫的兵阵便全散了。 明明是正面迎敌,却打得腹背受敌。 韩旭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战局,他在坡顶勒马伫立,很快便想到了应对之法,身后六百骑兵分列三路,绕过山脊,从侧翼翻上来,贴着山壁摸近。 他们没有从正面直冲而下,而是顺着坡势分头压去,左路骑兵贴着坡地而下,横切胡虏左骑队尾,截断他们与中军的联系。右路骑兵贴着山崖绕进,从侧面围剿胡虏的散兵,迫使他们重新聚拢。韩旭率领中路骑兵,从中间薄弱之处正面迎击胡虏的精骑,三路同时压下,将胡虏的长刀阵变成了自己的。 一瞬之间,攻守再次交换。 胡虏骑兵正在攻打昌州守备军的薄弱处,突然被韩旭从左侧横切一刀,陡然乱了阵脚。散兵被右路一压,被迫收拢,那个所谓的镰刀阵型立刻失效。而韩旭抓住了这个左右两翼被牵制的时机,率兵从中路冲了出来,马蹄踏进胡虏军中,三把长刀猛然袭来,胡虏大军像是突然被人压住了脊梁,转向不及,动弹不得。 汪珫还立在原地,等他看清局势的时候,胡虏大军已被拆成三块,猛烈的攻势已经瓦解,他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在韩旭的包围里打转,已经没了招架之力。 而韩旭横在城门之前,勒马回身,像是又一道屏障立在昌州城前。 守备军的将士们散在四周,终于从鏖战中暂得喘息,他们扶着刀柄站起来,遥望着这一场面,低声喃着:“援军来了……” 他们往京中发了那么多告急文书,终于等来了。 “是援军——” 汪珫扶着那根断了一半的旗杆,右臂还垂着,可长风卷着旗幡,猎猎而动,又像是他的手。他望着横在城门前的骑阵,终于吐了口浊气。 韩旭勒住马,刀背上还有血在往下流,然而不远处的胡虏的号角声已经变了调子,山坳里挤进来的士兵开始回撤。 胡虏退兵了。 悬阳登天,光芒万丈。 胡虏的号角声彻底消失在山坳里,城门前的交战区只剩一地的残旗、歪斜的刀盾和几匹踱步的战马。 汪珫拄着旗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太累了,又像是劫后余生,整个人有些放空,片刻之后终于回神,把战旗从断杆上拆下来,叠好,收进自己的盔甲里。 韩旭收了刀,从马上下来,牵着缰绳走到汪珫身边:“胳膊怎么了?” “被砍了两刀,又被砲石砸了一下,骨头应该没断。”汪珫动作僵硬地拆掉绑着手和刀的布条,其实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嘴上不在意道,“过两天就好了。” 韩旭没接话,低头从自己的袍角边撕出一条新的布带,扔给他。 汪珫接住,一头用牙咬着,一头用左手绕上右臂,勉强把这只手吊了起来。其实他的右肩还挂着一条绑带,看材料,应该是军医包扎过的,可如今已经浸透着血和尘土——从荆楚往京中送信便花了三日,等到韩旭带人来援,已经是十日之后。这期间,汪珫昏迷了五日,又休整了三日,也是才上战场,敌袭太密了,他若不出战,便等不到援军来。 城墙上开始有人往下放吊篮,里头装着的是热汤、纱布和药。伤兵三三两两地靠坐在一起,相互帮着拆甲或用雪搓洗伤口,有人才吃了两口热汤便抱着盾牌闭眼不动了,碗从手上滚下来惊扰了身旁的战友,战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默默收回手,继续给自己包扎。 天光已亮,将昨夜战况照得分明,明明小胜一场,可如今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落在铁甲上细碎的沙声。 韩旭在矮墙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分给汪珫。 军医正在帮汪珫包扎伤口,汪珫用左手接过,咬了一口,和他一起看着关隘。 入春后的雪不大,但还在下,山坳里因为战事扬起的尘土已经被雪压住,天边泛出一点薄薄的晴阳。 “来了多少人?”汪珫问。 “六百。”韩旭嚼着饼。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仗了,可这会儿他坐在矮墙下,看着眼前的战场,好像过去的日子又回来了。但不知为何,他现在心中没有茫然,只有振奋,“还有一万人陈兵关外。”大军赶路终归是慢的,所以韩旭先带着六百精骑赶过来了。 汪珫轻笑了一声:“六百就敢翻山脊绕过来。”继而感叹他初生牛犊不怕虎。 三司稽核七日,将余锞带入京中的两万定远军以及御前司原属亲卫一一稽核甄别,最终清点出两千叛军,皆按律处斩;余下一万八千人尽是近年招募的糊口之兵,不知教义、不涉党争,重整后编入京营十三部。 其中六部由韩璋亲率赶赴西北,以安军心——韩璋虽和韩旭一样得了个“留京候用”的圣旨,可他并非无辜,他虽未参与谋反和走私,但从前帮韩益做过许多恶事,如今新帝登基,正是处处需要人手的时候,他若是不站出来,往后便只能是个庶民。此次率兵西北,是他自己请旨去的,新帝也只给了他一个守备的位置。 而余下七部除一部充入禁军,其余皆由韩旭率兵前往荆楚,大赦令已下,打赢了便是功过相抵,忠臣还是逆党,也将在这段时日里,看见分晓。 韩旭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灌了两口热汤,站起来:“今夜换我守城,汪总兵好好休息吧。” 汪珫靠着矮墙没有动,看着韩旭带人打扫战场,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笑了笑。 韩旭也是后来才发现原来他和汪珫见过—— 汪珫出身定远军,在担任荆楚总兵官之前,一直在定远关打仗。那时候他还年轻,资历和军功还没有到能进定军营的程度。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因此逃过了新烛教入关。 只他又是个心明眼亮的人,余锞率兵入主定远关后,新烛教就来了,而新烛教之后,他敏锐地发现死伤惨重的都是定军营和军器营的人。从那时起,他便怀疑余锞是在借新烛教的名义铲除异己。 他自知人微言轻,没有声张,而是埋头坐着自己分内的事,而这个分内之事就包括凭借自己百户的身份,将韩旭调去前线,让他远离余锞的视线,后来战事平息,又让韩旭离开了军营。 韩旭问他为什么帮他? 汪珫往后靠在城墙上:“崇拜方老呗,百工之才,能造火铳,能杀敌于百步之外……你跟着他身侧,应该是他挺重要的人。” 他说得风轻云淡,叫韩旭有些不信:“只因为这样?” 其实还因为汪珫每次看着方老造出来的火铳,都会忍不住想,这东西若能早一点造出来,他们村子里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现在造出来,往后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么惨的时候。 但汪珫只是耸了耸肩,答:“就是这样。” 他那日笑当初自己救了韩旭一命,如今因果轮回,又轮到他来救他。 风水轮流转啊。 可能他也是到老的时候了吧。 - 在荆楚的半个月,韩旭与胡虏交手了不下十几次,臂上添了几道新伤,好不容易养白的脸又晒了回去,不过无人在意,城关上下每张脸都差不多。 每晚撤下来后,他会跟汪珫坐在城楼角落里对着从京中送来的密报,把火铳走私的线路对着荆楚的堪舆图一条条捋出来。 一个多月后,胡虏一支千人兵队绕过城关东侧防线,在城外河谷扎了营,距城门不足十里。斥候回来报信时天刚擦黑,韩旭和汪珫商量过后,决定夜袭。 韩旭点了一支二百人的前锋小队沿着河谷摸了过去。 斥候伏在坡顶观察敌情,片刻后做了个“进攻”的手势——那二百人动了,像夜色中涌动的潮汐,无声无息却在顷刻间漫了过去。 今夜有风,埋没了河谷的涟漪,连踩碎沙土的闷响,也被夜风压得干干净净。 韩旭冲在最前面,翻过坡顶的时候,踩到了一截断骨,骨裂的细响随着夜风传了出去,他听见了但没有停下,在那声响被黑暗吞没的同时,继续往前,胡虏的哨兵刚刚转头,韩旭的刀已经抹断了他的脖颈。 哨兵身子一软,手里的号角顺着胳膊滑下去,连人一起被韩旭伸脚勾住,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身后的前锋小队已经涌到了营栅边。 而也是直到这时,胡虏士兵才察觉不对之处,脚步声骤然乍起,又在顷刻间乱成一团,火把瞬间染亮了营帐,在帐篷上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到处都是刀光剑影。 混战中,韩旭被三个人同时包围,胡虏的弯刀在火光的反照下看起来愈发锋利,韩旭侧头躲过一刀,盔顶的红缨断了几条散在风里,韩旭迎着这风出刀相迎,鲜血喷溅,把那几条红缨染得更红。 另外两人意识到轻敌,一拥而上——长刀从韩旭臂侧擦过,砍在了他的臂甲上,韩旭的手臂因此麻了一瞬,可他手上的刀却没有半分动摇,他连重握手心聚力都没有,直接借着那力道侧身旋转,右手刀换到左手的同时横削出去,刀刃直接送进对面那人的胸口! 那人还没倒下,第三人的刀已经追到他的头顶,韩旭不退反进,迎着刀锋而上,整个人撞进敌寇身前,刀柄倒转,狠狠砸向那人的面门! 第124章(2/4) 第124章(2/4) 那人吃痛后仰的瞬间,韩旭当胸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紧接着一个飞身,踩住他的胸口,刀尖朝下一刺。 仅仅三个回合,便了结了三个人的性命。 包围韩旭的胡虏士兵见状,面面相觑着不敢向前——这人不是汪珫,汪珫是守城之将,没有那么强大的气场,也没有这么狠辣的刀法,也没有这么沉着冷静的眼神,可与之相对的是他看起来那么年轻。 他们没有贸然上前,不仅是因为那道锋利的刀锋对着他们,还因为刀锋后那双更加锋利的眼睛—— 他们没有怀疑,如果此战告捷,大靖只怕又要有新的大将了。 营地深处传来一声声短促的号角,那是集结的信号,也是改变策略的信号。 胡虏士兵开始收紧防线,聚作一团,将稻草车和帐篷堆成一道临时防线,仅仅只是几息的功夫,对面便趴满了人。 前锋小队还没意识到是什么,对面车板的间隙里便伸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黑洞,紧接着宛若爆竹的声势炸响,一瞬之间,他们便倒下了十几人! 韩旭见状,瞳孔一缩——是火铳! “后撤!” “拉开距离!!” 一声令下,前锋小队训练有素地后撤。 然而仅仅只是后退了三十步,他们便脱离了火铳的射程。 这个认知让韩旭松了一口气——这还是温宜从吴显鸻和余锞的口供中发现的。 温宜知道韩旭此去荆楚不只是率兵驰援这么简单,更是为了追查火铳走私的线索,而这些火铳大部分是余锞在荆楚时倒卖的。这也说明胡虏虽有火铳,但射程远没有方师傅在定远关造出来的那批那么远。 温宜逐一比对了火铳用材单据,还原了每一笔火铳制造时间,从京中寄来了信。 韩益走私给他们的确实是残品,他们用这些残品造出能投入战场的火铳已是了得,但残品到底是残品,再怎么修复也不可能超越原来的火铳水平。韩旭在温宜送来的时间线中,推断出了当时火铳的制造水平,也估算出了胡虏使用的这些火铳的射程。 韩旭不怕遇上火铳,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三十步的射程极短,但也意味着能将火铳的威力发挥到极大。这个距离,盾牌几乎发挥不了作用,但姜瑱在将火铳投入战场时也发现了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火铳的威力确实巨大,但装填弹丸的过程极其费时,有时候还没等到将士们装好弹药,敌军的刀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这个弱点曾经是他们的,但如今也是匈奴的。 “上盾牌!” 随着韩旭一声低喝,密密麻麻的盾牌在胡虏人面前铺展开来。 胡虏士兵见状,纷纷笑了起来,他们没察觉已经被韩旭等人猜到了射程,只是嘲笑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研制出来的火铳到底是什么威力,这些盾牌在火铳面前,不过是一张薄纸。 新一轮的铳林弹雨袭来。 顷刻之间,盾牌被洞穿了。 胡虏士兵在火铳炸起的声响间隙里听到了对面匍匐倒地的声音,还以为是韩旭他们已经阵亡,正准备庆贺,下一瞬,盾牌揭开,原本趴在地上躲避弹药的前锋小队一拥而上——他们趁着“倒地”的功夫重新换上了弓箭,还没站起来的一瞬,箭矢已经离弦! 短短一息的功夫,营地里箭矢如雨,将最前排的胡虏士兵射翻在地! 火铳填弹的速度如何快得过换箭的速度?前头的人刚倒下,后头的人还没来得及补上,又立刻栽倒下去,由稻草车和帐篷堆成的防线变成了一道人墙,可前锋小队已经踩过他们的人头,以雷霆之势,将他们斩于刀下! 胡虏发现招架不住,还想着再点火铳,可韩旭却已经在箭雨里,贴近了车阵——车板后一个胡虏铳手刚把铳口伸出缝隙,韩旭的刀已经从车板下方横切进去,削掉了那人的手! 铳手不防,吃痛大叫,刚把引信点燃就松开了手! 星火传得很快,但韩旭没有半点慌张,他直接伸手抓住那支火铳的枪管从缝隙里抽出来,反手把铳口捅进那铳手的嘴里! 轰然一声炸响,那人瞪着眼睛,直直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胡虏士兵见势不对,连忙后撤。 然而韩旭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他贴着人墙翻过来,长刀一挥,胡虏的血洒了他一身。他没有停下,整个人撑着车板翻了过去,车板砸地的声响还没落定,他已经站在了后撤的胡虏面前,一个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瞬之间,前锋小队围了上来,将这些残兵包围。 又一场战事结束。 韩旭带着人把这些俘虏绑了,又亲自清扫了战场。 被踩碎的车板、散落的弹丸以及从胡虏身上掉下来的火铳……他蹲在废墟里翻了小半个时辰,又从塌倒的营帐底下拖出几只坏了面的木箱,用长刀撬开,里头还剩几支完整的火铳。 他把那些火铳一字排开在面前的沙地上。 汪珫赶到了。 他驱马靠近的时候,还在四处张望战场,因为这几乎说得上是他们靠冷兵器打赢火铳的第一仗。可汪珫看了许久,也没看出来韩旭到底是怎么打赢的。 然而韩旭没有关注到他的好奇,他甚至没有抬头,直到汪珫走到他身边蹲下,他才自顾自地开口:“这两把是韩益他们卖出去的,上头有荆楚昌州军器营的暗码。”韩旭用指腹将暗码擦干净,递到汪珫眼前。 过了会儿,又把自己刚刚重新组装上的火铳拆开——那支火铳的外形乍看和前两支差不多,但握把内侧的卡槽位置不一样。韩旭把拆开的零件排在地上,从握把里侧拨出一个极小的簧片。 “这支是胡虏自己改的。”韩旭说。 “这是什么?”汪珫问。 韩旭把铳管举起来对着天光,看到管壁内侧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螺旋纹路,他先是低骂了一声,却没有立马放下,而是几次调整角度,把那几条螺旋纹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发现它们是真的刻痕不均的时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在试旋膛线。”韩旭教汪珫看,“这支火铳的内壁刻上了旋膛,但刻痕深浅不一,旋距并不均匀,是手刻出来的。”他又用刀尖挑了一下那枚簧片,“旋膛线和直膛线的装药比例是不一样,他们没有完整的火铳图纸,所以不确定该填多少火药,便加上了这个东西。” 汪珫是外行人,根本听不出来,然而韩旭的下一句话,却叫他毛骨悚然—— “直膛线管的是方向,旋膛线管的是稳定。”韩旭的目光聚在簧片上,“这是方老去定远关后才琢磨出来的法子,只装配在定远关军备库里那一百六十支铳上,所以荆楚这边没人见过这东西。” 汪珫的神色瞬间变了:“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韩旭在他的震惊中,念出了一个名字:“韩益。” 新烛教一事之后,那些火铳便落到了余锞,也就是韩益的手里—— “把这些火铳全带回去。”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了韩旭的袍角,他刚杀了很多人,身上带着浓厚的血腥气,“连夜提审韩益——当初姜瑱在定远关也发现了火铳,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泄露了多少。” 韩益是被韩旭亲手从刑部大牢里带出来的。他在狱中被韩旭捅了三刀,却死不了,因为韩旭不让他死。 他被关在潮湿的地牢里,每日受着刀伤的折磨,没睡过一个好觉,也见不到太阳。韩旭没有再提审他,因为没有必要又或是不想见到他,直到奉旨出兵,他才请旨将韩益从大牢里带了出来。 韩益一路带着镣铐,像是被流放的囚犯,随军步行到荆楚。半个月的随军路让他没了最初的模样,整个人艰难竭蹶、风尘仆仆,人瘦得脱了形,手腕上磨出了一圈的黑紫,连脚底也被磨烂了。 到了荆楚后,韩旭一直把他关在昌州城的牢房里,是直到今日,才见他一面。 韩益被人押到城楼的耳房里,按在凳子上,他刚挣扎着抬起头,便看到了案上的火铳—— “认得吧。”韩旭把一支火铳推到他面前。 韩益不说话。 汪珫把那支旋膛铳也推了过去。 韩益看了一眼,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 “你们从方戟那里打探到了火铳的图纸,把火铳残件倒卖给胡虏,你们是卖得很小心、缺斤少两,可你们也低估了胡虏的本事,那么多火铳残件卖出去,这把没有这个零件,那把有,他们拼拼凑凑,拆了又装,竟凑出了一把真能点火杀人的火铳——”韩旭坐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你们倒卖的火铳杀了我们多少人。” 韩益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前年九月,昌州城外发生了一场小规模接仗。胡虏率一百二十余骑趁夜偷袭,我方守军三百人。按兵力,三百对一百,想要守住轻而易举,但那次不一样——胡虏士兵每个人腰上都别着你们倒卖出去的火铳,我们的人根本没有防备。近战他们有火铳,远攻他们有弓箭,我们的哨楼被削平了三座,六七十人从哨楼上摔下来,三百人到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五十……” “那是他们第一次用我们的武器来打我们的人。” 不知为何,韩益自认伤天害理的事做尽,可在听到韩旭说这些的时候,呼吸还是会有些许的停顿。他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韩旭还在说:“去年正月,一个跟姜老一起打过仗的老将军带兵去截胡虏的粮道,他们想趁雪夜端掉胡虏的一个补给点,斥候打探消息回报,说敌寇只有不到五十人,天时地利人和,他点了三百人去的……” “可他们到了那里才发现,那五十号胡虏士兵每人都配了一支火铳——老将军带着人刚摸到营栅边,火铳便扫射了过来,前排的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倒了一地……后来去收尸的时候,有些人脸都被铅弹打烂了,有的亲儿子来了都认不出是谁。”韩旭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说出口时,却又那么紧,“老将军是被人抬回来的,肚子上中了十几枪,军医花了三天三夜才从他肚子里把那些铅弹挖出来……可太多了,有几颗陷得太深根本取不出来,最后只能一直留在他身体里。” “十天。”韩旭竖起手指,“老将军那年六十岁,他打了四十多年的仗,可不到十天他就死了。” 韩旭的声音渐渐发硬,连带着坐在一旁的汪珫都忍不住握起了拳,他的手是那样的抖,像是他藏不住的喉头哽咽。 韩益坐在他们对面,脸上没有表情,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蜷曲。 “还有去年仲冬,胡虏南下劫了一个寨子。”韩旭说话时,眉头紧皱着,“那寨子住着两百多人,都是一辈子勤勤恳恳种粮食的平头百姓,他们离卫所那么远,平日却时不时送饭给关中的将士吃……可他们自己的墙都是土夯的,别说胡虏,平时风大一点都扛不住。” “可就是因为他们离卫所远,入冬了,寨子里屯了些粮食,就叫胡虏盯上了。那么破旧的一个寨子,他们是带着战马来的,马蹄一扬便踏进了他们的院墙,火把一转,茅草的屋顶便着了,等最近的卫所接到消息赶过去时,寨子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柱,全寨上下只剩不到十人……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跑的妇孺躲在粮仓里,他们都躲成那样了,还是逃不过一死……血把粮袋都染红了,可粮仓里一粒米都不剩。” 春寒的风从垛口灌进来,吹扬了他的鬓发,也将他眉眼的吹得愈发冷冽。 汪珫原以为韩旭只是新帝派来支援的,却不想他连这些都知道——这些都是韩旭从荆楚送去京中的情报上看到的,文书上写得很简洁,可韩旭却觉得每个字都血淋淋的。 然而就是这样惨烈的军情,却被以吴显鸻为首的蠹虫强压不报,那是人命啊! 这也是韩旭来荆楚的真正原因。 “你以为你只是卖了些废铁管出去,但这些铁管装着火药和弹丸,对准的却是我们自己人。”韩旭直视着韩益,目光里不仅是带着杀母之仇的恨意,更带着草菅人命的痛恨,“你进昌州城的时候,看到城墙上的弹坑了吗?那些打铁能穿的东西留在了老将军的肚子里,嵌在了昌州数以百计的民寨土墙上,还有无数无辜百姓的眉心里,那些是胡虏干的……” 韩旭把火铳推到韩益的手边,怒视着他:“但,也是你干的。” 铳管冰凉,但韩益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下手。 韩旭当着他的面把握把拆开,指着里头的簧片:“韩益,你告诉我,这是在定远关才有的簧片手段,胡虏是怎么知道的?” 韩益虽不知火铳到底是怎么造的,可他倒卖过这么多火铳,自然对火铳的内部结构知晓一二,这个火铳簧片他没见过,这不是荆楚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定,他便知道韩旭他们想问什么了—— “我没有动过定远关的火铳。”他冷静道。 新烛教之后,那些火铳就被余锞封存起来了。只他到底不是打仗的料,在定远关偷偷吃了几次败仗之后,不得不拿这些火铳出来救命。 但他也知道这些火铳之所以能够救命,是因为在他们手中,若是落到的敌寇手里,那便是来索命的。所以每一次出征,余锞从军器库中取用的火铳数量都是有限的,而且火铳要和人一一对应上,签字画押之后才能带走,且战后一定要回收,甚至回收时要拆开检查,少了任何一个零件都是军法处置。 原来他们自己种下的恶果,他们自己早已经在吃了。 军器营覆灭之后,朝廷短时间内没有再组建新的军器营,所以大靖之中最新和最强的火铳技术都停留在了姜瑱战死的那年。这也是韩旭怀疑他们的原因。 韩益这样说,韩旭也没有表示自己信还是没信。 他没有时间去深究这个,如果真的不是余锞和韩益泄露的簧片细节,那么就有可能是胡虏自己摸索出了制造的方法。 这个意识让韩旭心中又凉了几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们倒卖火铳就是事实。” 韩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明白韩旭为什么千里迢迢把他从京城带到这里,他沉默许久,慢慢抬起头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火铳图纸在哪?” “……没有图纸。”韩益默了许久,“我们的人从方戟身上打听到的消息寥寥,图纸也是一点一点拼凑出来了。”不然他们就不会一直在用定远关的那一百六十支火铳。 “你们走私的火铳包括残器的真正数量。” “……二百六十支。” “把你们走私的每一支火铳的残缺之处,一条一条地写出来,并将这些火铳一一对应上火铳走私线路,你从哪条路出货,交的什么货,最后去了哪里,都要写出来。”韩旭当机立断道,“胡虏已经学会的东西我们追不回来了,但后面的路要断干净。” 他要知道这些火铳大多数流去了哪里,还有没有可能再次投入战场。 这几乎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韩益不是经手人,很可能对这些东西并不了解。 第124章(3/4) 第124章(3/4) 但韩旭显然不会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地牢里的那三刀似乎还在隐隐作痛,韩益盯着方才碰到他的那支火铳看了很久,哑着声音说:“给我笔。” 韩益在耳房里待了三天,交出了一叠厚厚的残器记录表,还有一张简图,上头清晰标注了走私路线的完整节点,货号、驿站名、接头人……他们也知道通敌叛国是亏心之罪,所以每次交货的时候,都是谨慎谨慎又谨慎,而左士诚他们倒卖的每一件火铳,都要经过韩益的手,毕竟他求的也是皇位,从没想过当卖国贼。 韩旭拿到线路图后,立刻派人沿着韩益标出的节点反向摸查,几路探子潜出边关,花费半月,最终确认了那些火铳绝大多数流向了胡虏的一处军营。 汪珫连夜拷问被抓的胡虏俘虏,几番用刑后终于撬开了其中一人的嘴——大批火铳的藏匿地点就在西北方向的一处隐蔽山谷里,那是胡虏的临时兵器库,里头囤着从各条线路上劫来的铳管、残存火药,甚至他们自己的工匠和工棚! 但那个地方在胡虏境内,明火执仗地打过去不可能。 这日不过夜色,昌州城放出了一个消息:守备军抓到了荆楚境内倒卖火铳的贪官。 消息像风一样从昌州城刮了出去。 紧接着,韩旭把韩益从牢房提了出来,安置在城外的一处偏僻农舍单独看守。 韩益就这么被关了七日。 这天夜里,他刚刚睡下,外头却忽然火光连天,厮杀声隔着一张薄薄的窗户纸传来,几乎是响在他耳边!可仅仅只是半炷香的时间,兵戈便止息了。 推门进来的竟是胡虏! 韩益在看见他们的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 胡虏的兵卒子把刀架在韩益的脖子上:“你就是大靖的蛀蟔?” 他们占了他这么多好处,如今还要当着他的面骂他,韩益只觉得可笑。 “就是你把火铳卖给我们的?你知道火铳的图纸?” “我知道。” 胡虏人语气含混地开口:“不想死的话,便把图纸交给我们!” 脖子上的刀锋迫近了韩益,血已经流下来了,但韩益不为所动。 “我就是个尸位素餐的,没这么厉害。”韩益说,“图纸我是没有的,但是我能画出来。” “那你现在就画。” “在这里画?万一守备军的人察觉不对,赶过来救我怎么办?” 胡虏人半信半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互相低声说了什么。韩益听不懂,但他能看出他们的犹豫,只他自始自终一言不发,没有自证,仅仅只是坐在那里等。 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叫胡虏人有些不安,怕这是个“围魏救赵”的圈套,可就如韩益所说的,他们带走他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有总比没有强—— 韩旭在城里收到消息时是次日凌晨。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磁针,已经能看到上面针头的摆动,而韩益身上的那包用来确定位置的磁石粉,就是他放的。 他和汪珫点了二十名精锐骑兵,一行人换上胡虏的衣裳,趁着天色未明出发。 已入春日,可胡虏的草原还是看不到什么绿色,沙石在地上滚动着,风大得迷人眼,韩旭和汪珫一行人始终跟着磁针的指向前进。 他们走了三天,直到黄昏,韩旭才勒住马,从不再偏移的磁针里抬头,继而看到了一条狭长的山谷。 谷口很窄,两侧都是土崖,谷底有很新鲜的车辙和蹄印,那是人来人往和运输货物的证明。 韩旭把马留在了外头,和汪珫带着人钻过土崖,贴着枯黄的灌木往里摸进。 走了约莫两里地,谷底豁然开阔,露出一个下陷的盆地,盆地里搭着十来间木屋和帐篷,营栅里头还有辎车。韩旭他们在灌木林里窥视着,发现了木屋边上堆着的几十只木箱,又等了许久,才等到胡虏人走过去打开盖子——里头的东西,正是他们要找的铳管! 汪珫眯起眼睛,一箱十支,近二十个箱子,那是二百支火铳! 韩旭也看到了,两人目光相会,眼神中俱是震荡。 韩旭再一次打量四周,发现胡虏的营地里不仅存放着火铳,还有硝石,只数量似乎很少,甚至并不足够让他们撑到夏天。 “难怪他们先前拼命进攻,应该是想速战速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的火铳是和韩益买的,硝石自然也是,这些人下狱之后,他们的补给自然也就断了。” “难怪他们会这么想要韩益。”不论是想从韩益那里再要火器火药,又或是因为这些火铳即将变成废铁要拿他出气,这一趟总是不亏的。 韩旭继续逡巡着,忽然发现营地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倏忽一闪。 他的目光追过去,在某个木屋旁看到了一个盖着深布的木笼,像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又是倏忽一闪,里头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韩旭定睛一看,里头蜷着个人。 入夜后,韩旭带人从崖顶潜了下去。他们兵分四路,翻过营栅,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巡逻的守卫,一路摸到火铳箱的位置,他们用匕首在木箱上凿出几个小洞,将早先准备好的桐油和火药用竹筒灌进木箱,随手抓起地上的稻草塞进去。 几息的功夫,火从内起,木箱燃起来了!里头黑色的铳管慢慢熔毁变形,浓烈刺鼻的硫磺味漫出来。 韩旭趁着里头的火铳还没炸膛,赶忙摸到了木笼边。 韩益正靠在栏杆上假寐,脸上带着新的被殴打过的痕迹。突然,他听到了钥匙的脆响,睁开眼睛,原以为是守卫回来了,没想到竟是韩旭。 不知为何,韩益下意识瞳孔一缩。 韩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用铁片抵住锁眼,把锁撬开。韩益还在愣,但他已经没时间了,他伸手去把韩益拽起来,也是这时,才发现韩益脚上还锁着一副短镣,而铁链另一头扣在笼底的石桩上。 不远处的火铳箱里发出沉闷地轰响,是火铳开始炸了。 韩旭烦躁地“啧”了一声,弯腰去撬脚镣,可就在这时,韩益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韩旭一惊。他抬起头,看见韩益那双眼睛几乎是瞪着的,他压着声音说:“快走!” 韩益话音刚落,守卫回来了! 一线烛光清楚地照在他们二人身上,哨声紧跟着在夜色中炸响! 电光石火间,韩旭明白了——难怪他们这么轻易就摸进了胡虏的营地,原来是他们早有防备。 但既然被发现了,韩旭面上也没有丝毫惧色,他长刀出鞘,斩断了韩益的脚镣,架起韩益就往外跑,铁链撞上碎石发出一连串的脆响。 哨声惊动了整个营地,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刀兵相接的声响,其他两路小队已经和胡虏交上了手。 韩旭一边退敌,一边架着人往营地外撤离,脸上沾着胡虏的血。 韩益被他拖得脚步踉跄,他不知是解释还是什么:“……他们知道中计了,已经把火铳和火药撤走了。”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拷问韩益火铳图纸的下落,韩益虚虚实实地答,有模有样地画,但胡虏的工匠既然已经在试验簧片了,自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他们拿着韩益交代的图纸稍微研究,便知道韩益是在骗他们。 韩益受了刑。 而胡虏们以为严刑拷打就能逼韩益交出真正的图纸,但每一次受刑,韩益都交代了,他一交代,工匠们就去试,几次下来,他们就发现韩益是在拖延时间。 这日傍晚,韩益受刑的时候,衣领上的磁石粉散落下来,他们才察觉已经暴露了—— 韩旭在韩益的话里,掀开了散落在营地四周的木箱和苫布,里面只有一些已经报废的火铳和几把稻草,盖子散落一地,韩旭摸到箱底的稻草里头夹着油纸,而油纸下还藏着一截引线! 他们不仅要把火铳运走,还要给欺骗他们的、狡猾的大靖人一点教训,火信一点,胡虏要他们给这座山谷陪葬。 不知不觉中,哨声已经变成了呼和声,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和刀光。 韩旭在错乱的人影和刀锋中,再次掏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火苗蹿了出来,他自己把引线点燃了! 仅仅只是一瞬,引火线嗤嗤地烧了起来,从韩旭脚边蔓延开去,星火如游蛇一般从西面八方往山谷中间蹿去! 巨大的一声爆炸声和铺天盖地的火光淹没了刀光剑影,山谷里的所有人都在喊,胡虏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还没点火,这火怎么就着了,警惕地往中间合拢,他们看见了韩益,自然也看见了韩旭——是他们! 破空而来的弹丸,擦过韩旭的耳侧,击碎了他们身后的木箱。 韩旭拽着韩益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沿着来路后撤,身后是接二连三的炸响,那是火铳射击和铳管爆炸的声音。 但并不频繁,甚至可以说得上稀稀拉拉,仅仅只是几次后,便再没听到了——胡虏并没有那么多火药,放火烧山已是他们最后的杀招,他们想要保住那最后的火铳。 火光将整个山谷照得通红,浓烟卷着铁屑和稻草,从木屋和营帐顶上冲出来,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两侧交锋的兵戈声渐去,韩旭的人马看见火光,已经往崖壁上撤了。韩旭拽着韩益从木屋的后墙翻出去,踩着碎石攀上崖壁。 “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韩益的呼吸有些断断续续,片刻后才哑着声音开口:“酉时……” 半个时辰之前,胡虏能跑多远? 韩旭在崖壁上回望,只见山谷里火光冲天,原本安静伫立的木屋已经不复存在,火舌吞噬了营帐和木箱,报废的铳管在火堆里零星炸响,那几箱仅存的、胡虏还来不及带走的硝石在熊熊大火中爆炸,将还没来得及逃跑的胡虏士兵炸上了天。 熯天炽地,烈火燎原,隔了这么远,依旧能感受到山谷里的热浪,吞天灭地的火似是要将一切吞没,仿佛真的要结束了。 韩旭勒马立于崖顶,火光照见他眉峰骤紧——谷口西侧,有一小队黑影正沿山道往北疾驰,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布袋,里头长条状的东西将那袋子抻得狰狞。 是火铳! 韩旭的目光追了过去,看到这小队黑影的最前方,那人的马背上还驼着一人——那人没有穿甲,一身布衣,是胡虏工匠。 那人坏里还抱着一卷焦了一半的纸——什么东西逃命的时候不舍得放下?韩旭只能想到是韩益这些天交代的所谓的火铳的图纸了! 他们是捡别人的破烂惯了,一次歪打正着试出了火铳簧片,便想着是不是也能从韩益的慌供里头找到有用的线索,真是难缠。 韩益站在韩旭身后,自然也看见了底下的那一幕:“我招的都是假的,就算真的给他们带回去——” 然而韩旭没有惯他说的是什么,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山谷对面逃窜的胡虏,盯着他们马背上的火铳,摸出了一支短箭——他将箭簇蘸进剩余的桐油中,又用火折子点亮,崖壁上瞬间亮了起来,他将火箭搭上弓弦,一出手就拉了个满月,对准了崖下那个坐在马背上的胡虏工匠。 弓弦一松,火箭拖着焰尾穿破夜色,精准射进了那工匠的后背! 那工匠瞬间毙命,可留在他身体里的火箭将他的全身都点燃了,包括他怀里抱着的那些残纸、前头的骑马人以及身下的马。 火箭上的桐油火顺着马的皮毛蔓延,它受惊地昂首嘶鸣,马背上的胡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猝不及防地摔落马下,布袋脱手散开,火铳滚了满地。 只这样还没完,那畜生在狭窄的山道上横冲直撞,把后头带着火铳仓皇逃窜的胡虏骑兵连人带马撞得歪倒一片。马背上布袋里的火铳散落一地,又在凌乱中被马蹄踏碎,沾上星火。 韩旭飞快地点了两个亲兵,对他们说:“你们把他带走。” 亲兵愣了一下:“韩将军?” 韩旭在说话的时候已经调转了码头:“往南走,山坳后有条水沟,沿着水沟走就能绕回昌州城。” 韩益被拎上了另一匹马,他趴在那里看向韩旭:“那你——” 只韩旭话还没说完,就策马走了,往这些胡虏的方向去,眉头始终皱着——那里还有火铳。 二十名精锐骑兵从崖坡上冲下去,如一道利刃般刺向谷口,韩旭的马冲在最前,他伏低身子,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拔刀出鞘。 烈焰从谷底深处滚滚而来,把他的侧脸映得通红,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可他的眼睛始终紧锁着前方那串逃窜的黑影。 爆炸声中,是如雷般轰隆滚滚的马蹄声,乱成一片的胡骑听到声响回头,只见不远处韩旭的人马犹如杀神一般向他们扑过来。 他们赶忙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挥鞭催马,连散落在地的火铳也顾不上,驮着东西跑得很狼狈,队尾那人频频回头,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每一次看清时都是惊惧。 然而就在他下一次回头时,迎面而来的一把短刃正中他的头骨! 他连哼声都没有,人就从马上掉了下去,只他还剩一只脚卡在马镫上,临死前又被马拖着跑了十几米,直到撞上山壁,整个人才算是彻底安顿下来。 负重消失,马儿撒欢似的疯跑着,一下超过了前面的马,也叫前面的胡虏发现已经被追上了。 第124章(4/4) 第124章(4/4) 然而还没等他们做出什么反应,韩旭的马踏过方才那人在山道上拖行出的血线,同时,整个人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半个身子腾空在崖壁上,手起刀落,将又一名胡骑劈开!他的血溅在正在燃烧的火铳上,发出几声“嗤”响,又冒出几缕青烟。 后方的人马见状,士气大振,紧跟着涌了上来。 韩旭在落地的瞬间屈膝一滚重新站起来,连停顿都没有,手腕翻转的瞬间,长刀便换了方向,他反手刺出,一刀贯穿了胡虏的后心。 那人栽下马背时,怀里还死死抱着那装着火铳的布袋,山道狭窄,一侧是正在燃烧的谷底,另一侧是陡峭的岩壁,韩旭一刀划开布料,火铳从里头滚了出来。 剩余的胡虏见不敌,试图往山谷深处跑,可箭矢从崖边倾泻而下,为首的胡骑中箭落马,剩下的被堵在山道之间举步维艰。 他们已经败了。 就在韩旭以为他们就要束手就擒的时候,那几个胡虏的身后乌泱泱出现了一批人,一瞬之间,山道上似乎更黑了些,山谷下的热浪翻涌而上,明明灭灭地照着他们的脸。 那几乎是三千人。 而他们只有二十。 局势瞬间颠倒,胡虏兵器库的守将看着他们,只觉得是困兽作斗,他冲着韩旭高喝一声—— “把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之时,是一匹马从后头跑上来的声音,可声音并不干脆,甚至还带着一道沉沉的拖行声。 韩旭定睛一看,就看到胡骑的马下还绑着个人——那人的头发全散了,双手被绑在马蹬上,整个人因为追不及马行的速度,双腿颠簸地拖在身后。 他们来到队伍的前头,其中一人翻身下马,捏起那人的脸,让他面向韩旭。 竟是韩益。 韩旭和韩益他们兵分两路之后,韩益在往东南撤退的过程中,遇上了胡虏的援军。 韩益看了一眼对面乌泱泱的人马,忽然抢过手中的缰绳,去抽另外两个将士的马——马儿受惊扬蹄就跑,那两人刚要勒马回身,一回头,就看到韩益已经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 他浑身吃痛着,当时便吐了血,可等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的时候,胡虏已经到了眼前。韩益在最后一刻,在交叉的刀锋间抬头,嘶声喝着:“快走,快去找援军——” 他们拽着韩益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刀架在了他脖子上,朝韩旭喊了一句:“听说此人是你的父亲。” 韩旭不知为何,眉头一皱,但没有开口。 韩益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衣领里有东西,”那人用刀挑开韩益后领的布料,露出里头被磁石粉的痕迹,“是你故意让我们劫走他。” 胡虏低头看了看韩益,忽然冷笑一声,刀从后颈移开,在韩益的背上划了一刀,血顿时染红了后背。 “我们问了他三天。”胡虏看着韩旭,一刀一刀地在韩益身上磨着刀,“他一直在跟我们兜圈子,我们以为他不怕死,现在明白了,他不是不怕死,他是在等你。” 韩益的背一下子塌了下去,又因为疼痛弓了起来,喉咙里反复溢出痛苦的呻吟。 那守将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韩旭:“你烧了我们的铳,断了我们的药,我们什么都没了,你拿什么还我?” 韩旭冷冷地看着他:“那本就是我们的东西。” “那你们就应该看好你们的东西。”那守将嘲讽道。 韩旭将刚刚缴获的那些布袋一扬,火铳顿时洒了出来,甚至有些已经滚到底下的山谷,又被火舌吞没:“正在看。” 胡虏守将的脸顿时难看起来:“只要你们束手就擒,我可以饶他一命。” “你指的束手就擒是什么?” “把火铳换回来,还有——”那人把韩益提了起来,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火铳图纸,交给我们。” “如果我说不可能呢。” “那你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随着这句话一声令下,对面三千名胡虏亮起刀锋,山道上霎时间白光乍现。 可也是这时,一枚破空而来的火铳弹丸打中了他的肩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手中的刀便掉了出去。 那守将握住肩膀吃惊地看着韩旭,似是没想到他身上竟有能用的火铳! “来人,给我拿下!把他手上的火铳给抢过来!” 韩旭岿然不动,将那火铳在手上一转,上头没有昌州军器营的暗码,他说:“这是你们的火铳——” 韩旭话声未落,远处不知从哪射来的火铳弹丸从后头贯穿了那守将的眉心!那胡虏整个人还没来及的说话,就直直从马上栽了下去。 “这才是我们的火铳。” 胡虏士兵哗然一片,连忙竖刀而立,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到底是哪里来的攻击,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找到,火铳闷响破空而至,又有数十名胡骑从马上跌了下来。 也是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来蜿蜒的山道上方,密密麻麻趴满了人,而每个人的手上,都握着一把火铳! 汪珫站在最高处,平静地看着他们。 山谷里热浪依旧翻涌着,可谷口的战事,已然停歇。 韩益整个人还被绑在马下,他看见群山的火铳,看见汪珫,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再然后,他的头彻底低了下去。 韩旭从马背上翻下来,走到韩益身边蹲下,他没有碰他,而是伸出了手,手心里一片血色——那是韩益的血,在离开兵器库的时候,他就已经中弹了。 援军围了上来,将胡骑围住,还有的马蹄声密密地停在他身边。 韩旭替韩益将手上的绳子解开,在他趴倒在地前,用手扶了一下,后将自己身上的斗篷将他整个人盖住,重新放上了马背。 他把韩益的尸身带回了昌州城,请了仵作给他收敛遗容,没有停丧,在天蒙蒙亮起的时候,在一处僻静山坡上烧了,骨灰装进陶罐,埋在一棵老槐树下。 韩旭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身侧的那棵老槐树:“客死他乡,也算是你的归宿了。” 这次夜袭胡虏兵器库,累计收缴二百余支火铳,加上先前在城外缴获的那批,大部分的火铳已经追回。 而那夜一铳毙敌,似是也给胡虏带来了不小的打击,那次之后,他们再没有进犯。 韩旭和汪珫又拿着韩益生前交代的那些清单和图纸,一个一个寻过去,半年的时间,几乎跑遍了荆楚全境。 是直到快要中秋的时候,才将所有的火铳全部找回。 汪珫看着面前那一箱箱的火铳:“就算全部找回来,你就不怕胡虏已经摸索出了火铳真正的研制图纸吗?” 他是在提醒他,胡虏已经造出了一把能杀人的火铳,当时韩旭还用它来击中过胡虏的肩膀。 “不怕。”韩旭站在耳房里,看见外头驿卒来了,他边往外走边说,“他们的铳打不准。” 不然也不会打到肩膀上。 “他们已经知道了簧片,往后准了怎么办?”汪珫忧心忡忡的,当时要不是韩旭从京中来的时候,也一并带来了从余锞那里收缴的,他们带进京的定远关的火铳,战况还不知如何呢。 “此次回京述职,我会上奏陛下,重启火铳研制。” 他奉旨驰援荆楚,找回火铳,如今战事已定,火铳尽数归案,也是时候要回京述职了。 汪珫一听这话,连忙说:“好啊!”说到火铳,他们昌州毕竟是发源地,他也想掺一脚,“到时候到昌州来炼吧,那些火器坊我都还留着呢……” “到时候再说。”韩旭头也不回道。 “别到时候啊,就现在。”汪珫追出来,“你跑什么!干什么去——” “京中来信了。” “来信了又怎么样,又不是圣旨。”汪珫站在檐下看着他,“前几日来圣旨都没见你这么高兴。” “不是圣旨,但是比圣旨强。”韩旭跟驿卒道了谢,拿了信跑得更远了,“我媳妇想我了——”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把这个情节一笔带过的,但是感觉前面铺垫了这么多,不写一下感觉不够完整,所以还是决定写一写,也是没想到一写就是这么多字作者也有点崩溃了,原本说上周完结的也食言了,我再也不立什么flag了但其实也就剩两三章的内容了,依旧发红包,谢谢大家支持~ 第125章 第125章 韩旭在荆楚三战三捷, 追回所有火铳的事传回京中,朝野上下为之一振。毕竟姜瑱之后,大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真能打”的将领了。这些年边关回报, 奏折上写的都是固守、僵持、互有伤亡……听着体面, 可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些话术不过是装点门面罢。 而今余锞伏诛, 定远军中涉事将领尽数下狱,武将之职空悬得厉害, 人心惶惶,是直到大捷的消息传来, 才叫大家又看到了一些希望。 姜府。 如今夏末秋初,府中枫叶染红, 景色好似漂亮。 姜老坐在院子里同英国公闲谈时, 略有日风习习,天气轻盈舒快,腰板亦是难得的挺拔:“余锞不敢夸耀战功, 因为他本就来路不正, 是偷用火铳才平定的战事, 所以每次回京述职都很低调, 只求不出错就好。汪珫倒是不错, 他守荆楚守了四年,每次和胡虏打游击,都能把胡虏绕得团团转,他当上荆楚总兵官后, 每次出征伤亡都是最少的……不过他是守城之将,只能做个太平将军,真干起仗来, 总觉得缺一口气。” 姜老啧啧作叹,将大靖上下如今论得上名字的武将都说了遍,却始终没有直接提韩旭的名字。 英国公同姜老是旧友,哪可能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意思?提壶倒茶道:“还是得看韩旭。” “是咯。”姜老应和着,开口的时候便笑了。 温宜带着明秋给两位将军上茶点,听他们在夸韩旭,眉眼间泛出嫣然笑意。 英国公瞧见了:“你看看,我侄孙媳妇都听笑了。”这便是在损姜老拐弯抹角地夸韩旭,不敞亮了,“说你嘴硬心软吧,当着我们的面说的都是好话,你怎么不到他跟前说?” 姜老对姜瑱也是这般,心里对这个儿子满意得很,可当着姜瑱的面,总是插科打诨,不愿意直白地说一句夸奖。 这么一说,姜瑱和韩旭的性子也是像,不拘小节,说话又直愣愣的,能一眼看穿姜老的心思不说,还要把姜老的心里话说出来。 其实这和姜老从前做大将军有关,将领太好说话,军纪就会松,军纪一松,将士们上了战场就会送命,所以姜老从不在军营里表现出有亲和力,将士们形容他,多是用风仪严峻、不苟言笑之类的词。 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如今姜老久不在军中又上了年纪,有可靠的儿孙承欢膝下,老顽童的属性渐渐暴露出来。他听着英国公当着温宜的面损他,有些不乐意,很是在意自己的形象:“当着他的面我也这样说。” 英国公忙叫温宜作证:“侄孙媳妇可听着了!” 今日倒是有两个顽童了。 姜老忙给温宜使眼色,平时韩旭在家的时候,总和姜老拌嘴,姜老有时候说不过韩旭,就会给温宜使眼色,让温宜帮他。毕竟只要温宜一开口,韩旭便露了笑,眼底一片柔和,哪还说得出那些讨人嫌的话,只能嘟囔着姜老胜之不武。 不过那都是在自己家里,姜老在外头从来可都是说一不二的。 “听着了。”温宜敛眸,眼底都是细碎的光亮,知道姜老如此不只是因为和英国公是旧友,还因为姜老如今是真的放下了,“回头我便在信上同郎君说。” 姜老鼻子出气,哼了一声。 英国公朗笑了。 谁料温宜话锋一转:“国公爷面上取笑,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赏识我们郎君。”她将茶点放在桌上,话声温和,“温宜嘴笨,站在这儿许久都不知要不要替郎君道一声谢,怕国公爷觉得我们姜家太骄傲,不谢吧,沈将军都这么夸了,摆手谦虚又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也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温宜说着,转头吩咐了明秋:“嘴上不会说,手下的笔勉强还能看,明秋,去取纸笔来,我今日便腆着脸坐在这听夸了。十页纸怕是不够,记得多拿些,顺道差人问一问陆叔,看今日还能不能出城,沈将军的指点千金难得,务必要快马加鞭送去边关。” 到底是温家和崔家养出来的女儿,果然出落大方,这句话说来明眼人都知道是恭维,可因为话里带了几分俏皮,叫人并不反感,一句“沈将军的指点”更是让方才英国公的话落到了实处,英国公听着心口熨帖得不行,又想这侄孙媳妇乖乖顺顺的,哪里算得上姜老的救兵? 姜老却悠哉地吃起了茶饼。 就听温宜道:“早便听闻沈将军从前在军中亦是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如今沈小姐同袁公子成了亲,前阵子又诞下麟儿,国公爷的家传之学,如今也是后继有人了。” 这话一说,英国公笑容一顿——沈静真和袁明泽的婚事,旁人不懂,温宜或许也是随口一说,但英国公自己却心知肚明。 两人当初结识便是因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不光彩的事,后来袁家几次上门提亲,他都故意不点头——他沈家什么门第?静真那身份样貌想嫁谁不行?明明可以精挑细选的,最后却是这样草草定下婚事。 状元又如何?在沈家面前,袁家不过是一般门第,袁家老爷带着袁明泽再次登门的时候,头都不敢抬,是说到宫宴之事,静真可能有孕……英国公这才松了口。 也是事到如今,二皇子出了事,他才庆幸幸好静真没有嫁给二皇子,两人成亲和回门那日,方才有了些好脸色。 这不,前些个沈静真生产,英国公亲自去到袁家守着,着急得险些左脚绊右脚,还是袁明泽扶了他这岳丈一把。 英国公摇摇头:“到底是将门,先礼后兵也是让你学会了。” 姜老无声笑着,扳回一城。 “都说隔辈亲,如今我算是见着了。”英国公笑着,似是也想到了自己,“阿旭一走就是大半年,想他了吧。” 姜老又改口:“不想。” “那你天天往兵部跑。” “那是人兵部请我去的。”请姜老去看韩旭追回的那些火铳和前线送来的塘报。 说到这个,英国公正经起来,有些替他着急:“阿旭在前头立了这么大的军功,怎的前些个颁了圣旨,也没给他封个将军……” “急什么?”姜老倒是神情悠哉,啜了口茶,“他年纪还轻,如今只是追回了几只火铳而已,没打过什么大仗,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了将军,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他要是这时候封赏,就是大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了。”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事。 姜老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像是对此并不在意:“他以后总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的,急什么。” 温宜和明秋从院子离开的时候,脑海中还回荡着姜老说的这句话,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很静,明明是很想念他,可知道他正在外头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时候,又觉得很心安。 明秋走在温宜身后,和英国公一样不解:“圣上原也是要封姑爷做将军的,小姐和姜老为什么说不要呢?” 荆楚告捷的消息传回京中,肇和帝李墨便请了姜老入宫商议有关韩旭的封赏,他和昭和公主都说想封韩旭做个将军。 姜老拒绝了,回来后同温宜说起此事,温宜也拒绝了——这段时日,京中并不太平。 韩益率兵入宫,余锞刺杀,大皇子战死,先帝驾崩……按理来说,二皇子李墨本该是皇位最有竞争力的人选,可遗诏出来的时候,上头写的竟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三皇子。 有人说二皇子之所以没能登基是因为受了韩家的牵连,这话的背后便是有人在暗示二皇子根本不涉谋反之事,李佑对韩益和吴显鸻一干人等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他和韩家的关联,不过是去年才娶了蒋家的女儿,韩思弦只是随了母姓而已。 韩家虽倒,可朝中并非没有支持二皇子的人,毕竟在他们眼里,比起出身民间的肇和帝,李佑的血统更加纯正,也更应该登上皇位。 如今坊间流言,皆是在说肇和帝血统不正,让这样的皇子登上皇位,玷污了皇室血脉。 当然,这之中自然也有支持肇和帝的朝臣——李墨是先帝亲自认回、亲自写入玉牒、亲自留下遗诏确认传位的皇子,他们有盖着玉玺、写着李墨名字的遗诏在手,李墨就是清楚无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李墨的身份是皇上反复承认了的,若是先帝不认他,便不会传位于他。 话说到这便有人问了,两人都是皇子,怎的先前一直被先帝看重的二皇子没能继承皇位,反倒是那个一直岌岌无名的三皇子做了储君? 说来说去说到最后,众人想起的是先帝驾崩那日,最后一个见的人是昭和公主,遗诏便是公主殿下拿出来交给内阁的,而昭和公主和三皇子关系好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于是便有传言说,是昭和公主篡改了先帝圣旨。 温宜站在明秋身侧,目光远远地看着院子里的秋光,水沉香霭,黄云凝暮,隐隐青山。如今这场风波虽暂未波及姜家,但温宜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昭和公主出身姜家,郎君亦是姜家后代,肇和帝初登皇极,这样的时候,没有卓著军功却封赏将军之位,便是要把公主和姜家推上风口浪尖,如今并不是趁势而上的好时候。” 正如姜老所说,韩旭还没打过什么大仗,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了将军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责任越大,考虑的事情就会更多,她和姜老从不怀疑韩旭往后能不能成为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但在此之前,他要走的路还很长,他们都希望他在走这条路的时候能更纯粹些,他们希望他握着刀的时候只是为了和平。 明秋问:“只能一直退吗?” “并不是。”温宜轻声开口,“李墨和公主皆没有称帝之心,他们都是被推上这个位置的人,但如今身在其位,也该明白‘帝王榻侧’的忧患,现如今支持肇和帝的朝臣并不算多,往后如何,就要看这位肇和帝有没有魄力了。” - 勤政殿。 大皇子战死,李佑被端妃一旨口谕禁足宫中,而李墨登基后,端妃虽被打入冷宫,这道旨意却一直没有被废除。 这日,肇和帝正和昭和公主在殿中批阅奏折——李墨坐在一边批,昭和坐在一边翻,眉头始终都是皱着的,近日来,除了荆楚传回的捷报,没有一件叫人舒心的事:“户部尚书、兵部侍郎……这些人你才提上来多久,弹劾的折子龙案都快放不下了,他们究竟是想替你把关,还是铲除异己。” “他们怀疑我来路不正。”李墨头都没抬。 “来路不正的另有其人。”昭和始终沉着脸。 李墨听到她这句话,心中下意识回着:“但想来路不正的,也另有其人……” 想完后,他心中无声一笑,在她溢于言表的心情里抬头,说得正经:“先帝失德、襄王□□、甄氏不贞、忱王并非先帝亲生……一桩一件皆是皇室丑闻,一旦公之于众,动摇的都是国本。” 昭和也明白,如今皇位的担子交到了李墨肩上,她不能肆意妄为,但除了折子,昭和更担心的是刺客,李墨登基已有半年,可宫中并不太平:“那现下该如何?” 两人正说着话,御前司匆匆来报,说是二皇子不见了。 昭和倏然转头看去。 李墨却是神色淡淡:“可有查到是谁?” “昨夜子时,有人潜进宫中,打晕了殿外看守的侍卫,带走了二皇子。”御前司亲卫站在阶下,始终低着头,“前段时日,兵部派人去荆楚彻查新烛教之事,排查出余锞当年养在余家堡的亲兵超过了三千人,后来编入定远军,人数只会更多,先前三司稽查,已经查出了两千人,还有一千多人尚且下落不明,属下猜京中是不是还有新烛教余孽。” 李墨吩咐谢翀和王瓒去查,御前司得令退了下去。 只一连查了好几日,却始终没有找到李佑的下落,昭和为此有些忧心忡忡。 李墨她不开心,突然问:“要不要出宫去玩?” 其实就是散心,朝中有关她要插手朝政的传言越来越多。 昭和也觉得自己要出去走走:“去哪玩?” - 承乾园依山而建,坐落在皇家北苑的林苍山麓,宫墙蜿蜒如带,将如今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枫林也一并圈了进去,着实是个赏秋围猎的好去处。 枫林西侧是一片极开阔的猎场,绵延二十余里,有疏林草甸、丘陵溪涧,也有鹿獐雉兔、野猪赤狐。因着圣驾亲临,又是肇和帝登基以来第一次秋猎,底下的人安排得很是尽心,不仅早早将猎物放进去适应环境,还专程寻了大雕、山君和白鹿等奇珍异兽,从开场到收尾都安排妥当,只为了让陛下在秋猎中大展神威。 秋猎是在第三日举行的。 辰时一过,号角声在山林中响彻。 回荡声中,禁军和御前司亲卫队列整齐,队伍的正前方是轻甲黑马的李墨。 他在号角声中遥望猎场,林梢上有惊枝的鸟,树梢头有振翅的雕,他整理臂甲的时候,侧眸看了眼身后同样穿着轻甲的年轻人——今日参加秋猎的多是军中的年轻将士和世家勋贵子弟。新帝秋狝是祖制,也是展现大靖军威的时候,如今武将空悬,前线告捷,朝野内外多的是人想借着这股势头往武职上挤,而秋猎正是个好机会。 李墨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半圈,他的目光掠过身后整装待发的人马,也看到了海户的点头示意,下一瞬,扬鞭策马,一马当先地冲进猎场:“开猎——” 一声令下,所有人动了起来。 马蹄掀土,鸟雀惊飞,灌木伏倒,轰隆一声,一行人震天动地地闯进林子。 秋意渐浓,林苍山的枫林一日红过一日,众人策马穿林而过时,马蹄卷起一小片林风,跟在众人身后,像是随风舞动的红色披风。 李墨的马始终在最前方,才进猎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已经一箭射下双雕,给众人开了一个好头。 众人也渐渐四散开来,各自寻找猎物。 深林中不时传来箭矢破空和欢呼得隽的声音,李墨几度弯弓射箭,没一会儿又射下了一只赤狐和两只野兔。一直跟在他身侧的禁军和御前司不由得目目相觑,似是都没想到这个当初名不见经传、寡言少语的三皇子射艺却如此高绝。 他们跟随着李墨策马往深林深处更进,山野四静,浅草没马蹄,哨探报称山君就在此地出没,禁军半围着李墨,将他护在中间,目光在树影间四下搜寻。 只他们才穿过一段谷道,两侧树丛间忽然传来一声细响,很轻,若非山谷太过安静,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怕是就要错过。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因为这个声音不像是野兽穿行,更像是弦响—— 而几乎就是一瞬,数道黑影从林中破空刺来!速度之快,落叶惊碎,穿林有声,是弩箭! “陛下小心!” 随着话音,身侧护驾的亲卫立时朝李墨身前扑去,同时挥刀格开弩箭,刀箭碰撞时发出脆响,在日光下闪出一道白光,“嗡”地扎进旁边的树干! 然而危机并没有因此结束,接二连三的弩箭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而它们的目的地也只有一个——就是李墨! 敌众我寡,仓促应对间,一支遗漏的弩箭贴着李墨的肩膀飞过去,在他肩甲上擦出一道白痕。 李墨□□的马儿受了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可他并没有勒缰,而是借马扬蹄之势伏低身体,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弩箭射来的方向——丛林中有人影晃动的细响,那些人各个穿着深褐粗衣,几乎与枯枝落叶混为一色,若不是在动,叫人很难发现。 “有刺客!”亲卫高喝一声,队伍随之收拢回来,将李墨围在中间,刀锋出鞘,对着藏在暗中的敌人,“护驾!” 几阵箭雨,数人倒地,李墨的防卫空出了破绽,而刺客手中的弩箭也逐渐耗尽,箭雨渐渐淅沥,随着而来的是数道身影从林间窜了出来!他们迫近时推开刀鞘,白光霎那一闪,直奔李墨而来! 李墨勒紧缰绳,调转马头,侧身一避,堪堪避过了刀锋。 亲卫一拥而上,刀剑相击的声音在谷中响起,清脆而急促。 众人护着李墨往后退,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视着面前混战的场面,弩箭之后还有短兵,这支刺客的人数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紧接着,又是一声弦响,转眼之间,长箭已经来到了李墨的面前! 他后仰躲避,那箭几乎是擦着他的面颊飞出去的,那一刻,他甚至看清了上头的箭羽,那么凌厉,像是带着必杀的决心,李墨直起身,也是这一瞬,他看见了林中站着的,注视着他的那道人影—— 那人一身灰袍,头发凌乱,半覆了面又有弓箭遮挡,叫人看不清眉目,但他握弓的姿势很稳很规矩,几乎同李墨如出一辙,像是受过同一位射师的教导,射过同一个靶子,而今,那长弓再度拉满,箭尖正对着的,却是他的位置。 李墨看清他是谁了。 长箭再度离弦,破空时带着啸声,李墨拔剑抵挡,但那箭来得太快,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他避开一箭的同时又来一箭,右肩被刺穿,力道大得几乎将他从马背上掀翻! 乌骓马再次惊动,往后退了几步。 而那人见李墨受此一箭却并未毙命,弃了长弓,拔剑出鞘,直直朝李墨扑来——疾步惊风,带着长虹贯日之势,几息的功夫便来到了李墨面前! 李墨右臂受伤,只能左手使刀,这时候再骑马已是累赘,他翻身下马,而才落地的一瞬,那人的剑锋已经贴着他的脖颈刺来! 他侧身一闪,剑风撞在他胸前的轻甲上,切断了他的发,李墨挥刀反削,刀锋割向那人,只他不惯左手使刀,刀势弱了一半,那人欠身躲过,长剑顺势一收,左臂上又添了一道血痕。 血顺着手臂滴落下来,浑浊地落进泥里,可李墨并没有后退,他在那人的一击得手中,再次动身——这次他没有选择正面相迎,而是在那人的剑锋再次劈来时,侧身让了一步,那步子不大,却刚好避开了剑锋。 那人一剑刺空,露出破绽,李墨趁势而上,再度反手挥刀,又准又狠地刺向了那人的心口。 那人中间,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软甲破了口被血染红了,只他没有去捂,而是重新握刀,再次扑上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刀锋由上而下,带着显而易见的狠绝。 李墨抬刀格挡,刀剑碰撞在一起,在深林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那人压着刀往下逼,李墨左手不敌,被那力道压得下倾,手指泛白。 混战还未停歇,可已经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从山谷的另一头传来,可那声音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根本不是禁军集结的声音。 李墨没有回头,面衣之上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他盯着眼前的人,喊的是:“二哥。” 李佑站在他面前,仅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带着怒意:“端妃被打入冷宫后,你一直不声不响,原是要设局杀我。” 宣景帝临死前,从端妃口中知道了李佑并非亲子的消息,事关皇位,这件事自然也有人告诉了李佑,而也是直到那一刻,李佑才知道韩益为什么会选中他,不是因为觉得他比李泰更适合继承皇位,而是因为他是襄王的儿子。 襄王是韩家嫡女韩盈的儿子,韩盈死后,襄王过继到了太后名下,他明明是最应该登基的,可宣景帝却和太后联起手来,不仅拿掉了韩家,而且还杀掉了襄王。 这些日来,李佑禁足宫中的时候反复地想,襄王明明才是最该登基的亲王,就像他才是最应该登上皇位的人一样! 可他要争吗?他想争吗?他拿什么争? 韩益失势,连留下来的新烛教余党也已经泰半下狱,他没有兵权,唯一能做的便是从身世上下文章——他是甄氏同襄王□□生下的,可相较于他,李墨这个从民间回来的皇子,身份更加迷离。 李佑身在禁宫中,便是因为明白这点,所以一直小心谨慎,时时刻刻防着李墨的人暗杀他,因为只要他还活着,从前支持他的朝臣便可以借此向李墨发难。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他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如此,李墨有遗诏在手,而他根本就出不去。 直到十天之前,新烛教的人突然夜闯宫中,说要救走他,说韩益去了荆楚,余锞留在那里的人会前往接应,救他出来,到时候他们一定能东山再起,也说皇位本就是他们的,李墨身份不正,根本继承不了大统。 李佑被说动了,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走,亦是等死,李墨若是个聪明人,决计留不下他。 他没有多少犹豫,跟着那些人走了。 可走了几日,他突然在京中的茶馆中听说了韩益战死边关的消息,李佑心下一慌,余锞带进京中的新烛教不是已经下狱了吗?救他的到底是什么人。 只那些新烛教的人也说,是定远关的兄弟千里迢迢赶来京中救他们的。 怎么救?两万禁军驻守京城,新烛教还剩多少? 李佑反应过来,遍体生寒地看着面前这些人——他们分明是李墨放出去的,他喉咙发紧地开口:“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那些人告诉他,他们已经传信定远关,让他们的人前来接应了。 李佑在这句回答中僵硬地无声一笑——李墨不能直接公开李佑的身世,所以也不能直接杀他,但如果李佑和逆党勾结谋反,那么他就可以死了。 余锞是带着亲卫入京的,可他不会想过自己不能全身而退,所以他在定远关中必定还还有后援,李墨让人以定远关新烛教的身份,把京中这些人放出来,又让京中的人给定远关送信,那么留在军中的那些余党便会暴露出来。 一石二鸟啊。 李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李墨握着刀,在李佑下方抵挡,面上半点没有被看穿的慌张,他看着他,左手突然用力,刀剑相割,擦出一片星火,他不仅割开了李佑手中的刀,还把人割得退了出去! 李墨站在那里,斜刀而立:“你太让昭和忧心了。” 李佑没有回答,他重新握紧刀,朝着李墨的方向冲过去。 两人又缠斗在一起,李佑学过剑,可他手中的剑如今却没有章法,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绝对的力道,像是在发泄。 李墨一一抵挡着,左手被砍得发麻:“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远处山道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乎压过他们面前的刀剑碰撞之声。 可李佑却像是听不到一般,一味地向李墨进攻,李墨不断地侧身闪避,那一刀削掉了他革带上的穗子:“左右都是一死,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 话音还未落下,山谷上传来了轰隆如雷的马蹄声!李佑转头看去,就见谷口处漫进来了一片黑色铁甲,冲在最前头的人铠甲未卸,甲片上还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光泽很暗却暗藏锋芒,那人没戴头盔,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坚毅无比的脸,他目视前方时的目光那样狠辣,像是顷刻间就会来到眼前! 竟是韩旭! 他竟然班师回朝了! 而也是这时,禁军和御前司亲卫解决掉了两侧的刺客,回过身来将李墨护在中间。 新烛教的余党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呼嚎着:“快护送二殿下离开!” 他们策马过来,将李佑护在中间,迅速撤出包围,一行人沿着山道狼奔而退,蹄声又密又急。 然而他们身后的追兵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们,如雷的马蹄声从后方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李佑在马上仓促回头,只见韩旭的身影几乎要踩到最后一匹马的尾巴上了! 蹄声绕着林苍山不绝地回响着,李佑的人在前头拼命逃跑,可一个岔路选错,终究是到了无处可跑的地步,他们站在山崖边,看着身后已经放慢脚步,渐渐将他们包围的大军。 李佑咽了咽口水,一抬手,一个浅色身影被推了出来——竟是韩思弦! 他并不是一个人离开京城的,他走的时候还带走了韩思弦。 天边似有雨而下,渐渐雾了山色,也模糊了视线。 李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在人群中看不到韩旭的身影,他拔刀而指:“你们想让她活命,便放我走。” 韩旭策马从侧面摸近的时候,李佑已经将韩思弦横挡在了马前,刀已经架在了韩思弦的颈侧——韩思弦被反剪双手绑在马上,嘴里塞着布条,只能用眼睛看着韩旭,一个劲地摇头。 李佑架着韩思弦步步后退,他退一步,韩旭便近一步。 “别过来!” 韩旭没有回应,而是继续一步步地靠近,在离他还有五步远的时候,韩旭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李佑看见了,当即把刀猛地往韩思弦颈侧压了一寸,血立刻冒了出来。 “你再近一步,我就要了她的命。” 韩旭停住了,他的目光在李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韩思弦颈侧那道血线上:“放了她。”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李佑,“我放你走。” “那你们后退——” 韩旭按照他说的做,令大军后退,只剩自己一个人跟着他。 李佑调转马头,带着韩思弦继续后撤,后头是山道上一处极窄的隘口,两侧崖壁陡峭,中间只容一马通过。 韩旭驱马慢慢跟上去,也是这时,看到隘口对面,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断,刚赶到的韩识嘉。 两人在夹缝中对上视线,没有点头,没有话声,却彼此心领神会。 李佑目光紧紧地盯着韩旭,一步一步地往隘口后撤,只要过了那里,谁也追不上他。 然而就在他迈过隘口的那一刻,一块飞石忽然击中了李佑的□□马腹,马匹受惊,扬蹄嘶鸣,李佑的注意力全在韩旭身上,更是不防,抵在韩思弦颈侧的刀随之一偏! 韩旭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他抽刀出鞘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可刀锋没有,纵马一跃,顷刻间便来到了李佑的面前!没有丝毫的停顿,刀刃横斜挥出,刀背砸在李佑的手腕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那一下极快,快得李佑来不及反应,而刀已经脱手了。 与此同时,韩旭的马撞上了李佑的马侧,发出一声闷响。李佑本就惊慌失措,又被一撞,整个人身形不稳,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可隘口内侧是个极深的斜坡,他一滚,便从山道上滚了下去!碎石跟着他簌簌滚落,在岩壁上撞出闷响,而渐渐的,这闷响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终被黑暗吞没。 而李佑坠马后,受惊的马一下子失去桎梏,突然跑了起来,但韩思弦还挂在马上——李佑坠马时,本能地拽住被绑在马上的韩思弦,她整个人被那力道带得歪斜,整个人几乎是被马拖着走! 韩识嘉见状,立刻策马飞奔赶上,从自己的马上纵身一跃,跳到了韩思弦的马上,手起刀落间,割断了她手上的绳子! 也是那一瞬,两人从马上滚了下来,只那处刚好是个急弯,两人滚下来后,没有马上停下,而是被那力道甩向了悬崖的外侧! 韩思弦先坠马,也先从悬崖边滚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时,她的手抓住了崖壁边上的一道凸起!那是一道横梁,是当年修栈道时留下的,经年已过,如今只剩半截嵌在山壁里。 她抓着横梁,摇摇欲坠,脚下是看不见底的山涧,雨水打在面上,而她手中唯一救命的横梁正发出细碎的吱响,要碎了。 一旁,韩识嘉撞在了一块石棱上,没有掉下去,却当即吐了一口血,可他没有停下,而是直接朝着韩思弦滑落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的手在崖壁上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也抓住了韩思弦的一只手。 韩识嘉握紧了那只手,另一只手抠着石缝边缘,手上擦出的血顺着腕子往下淌,滴在韩思弦的面颊上。 韩思弦口中的布条已经掉了,她整个人悬在半空,感觉自己面颊上有水,不知是韩识嘉的血还是雨,她仰着头,看着韩识嘉因为皱眉和用力有些狰狞的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识嘉声音沙哑着:“我听人说,你在忱王府不见了。” 他知道肇和帝的计划,又知道韩思弦不见了,怕她会有什么不测,所以跟着来了,他已经错过一次救她的机会,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横梁在响,那声音太过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韩思弦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个木片已经没有再受力了,她之所以没有掉下去,全是因为韩识嘉在拉着她,她说:“识嘉哥哥,你放手吧。” 她手中的横梁应声碎裂,韩思弦整个人又往下坠了一尺,韩识嘉整个人往前又滑了一截,握着的石棱已经脱手了,他是靠着腰腹的力量挂在悬崖边上。 韩思弦失声尖叫起来,可比起自己掉下去,更让他害怕的是韩识嘉始终没有放手,她仓皇地大喊着:“放手!” 韩识嘉拧着眉,一声不吭,尽管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往下滑,他想要用力的,可他已经没有这个力气再抓住什么。 他整个人往下越滑越多,半个身子几乎要滑出去了,韩思弦一直再哭喊。 过了腰腹,他们猛地又往下坠了一大截!韩识嘉以为他们就要掉下去了,可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韩识嘉仓促回头,竟是韩旭。 “抓紧。” 韩旭趴在悬崖边缘,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双手发力,手臂暴起青筋,将韩识嘉和韩思弦同时往上提,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往上拉。 而也就在这时,韩旭脚下踩着的那块岩石碎出了裂痕,碎石细簌滚落,仅仅只是一丈,便看不到踪迹了。韩旭没有松手,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半寸,脚扣在方才韩识嘉抓过、把他卡住的石棱上,然后将韩识嘉猛地往上一提。 韩识嘉的手重新够到了崖壁,他咬牙一翻而上,把韩思弦也拽了上来! 可也就是这时,韩旭脚下卡住的那根石棱,突然断了! 韩旭整个人往前一扑,仅仅只是一瞬,就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坠了下去! “韩旭——!!” 韩识嘉再次扑出去,手伸得那样长,可指尖悬在雨幕里,什么都没有。 崖下只有江水还在咆哮。 与此同时,承乾园中,温宜和昭和公主坐在一起。 她们知道今日的计划,也预感李佑会来,她们在焦急等待时,听到了打斗声。只一万禁军在侧,李佑就算是再厉害,也成不了气候。 可兵戈止息后,她们没想到先跑进来的是明秋。 她神色惶恐,惊慌失措地跑进殿中,目光四下张望着,半晌才看清温宜在哪里,她焦急地跑到温宜跟前,说的是:“小姐,姑爷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放心没事~ 还有一章正文就结束啦~ 第126章 第126章 下到山涧的路上全是陡坡。 温宜的马术不算精湛, 只能说是骑过而已,可现下她握着缰绳,在狭窄的山道上狂奔, 连路都顾不得看。 她的目光掠过山道上正在搜查逆党余孽和寻找韩旭李佑的侍卫, 胸口不断地起伏着——韩旭在哪里? 隘口的山壁和树枝擦过温宜的肩头,划破了她的袖子, 又挂走了她的钗环,可她浑然不觉。 越往下走山风越凛冽, 她策马从山壁间闯出来时,大风猛灌, 吹掉了她头上的兜帽,将那张白皙的脸露出来。山崖下怪石嶙峋, 到处都是枯枝败草, 温宜一袭素白裙袍闯入,像是被雨打湿翅膀只能低飞的鸟。 她一刻未停地沿着下山的路往下。 马蹄越过溪涧时马失前蹄,踉了一下, 温宜整个人跟着往前倾, 险些摔出去, 她手疾眼快地攥住缰绳, 硬生生把自己拉回来, 才重新坐稳,又继续催马向前。 等真的走到崖下时,天光已经暗了大半,不知是真的天黑了, 还是崖顶太高。 温宜喘着气,抬目往上看时能看到挂在山壁上那不知何时风化掉落的栈道,风已经不能吹动它了, 只能将它吹得更细碎,每一次风声,都带着落石悉索。 水声很响,哗哗地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白沫,温宜驱马往前,这里的火光比前路要依稀很多,而越往下走,光亮就会越少,她已经走在最前面。 “韩夫人,不能再往前了——” 身后跟着她的两个侍卫是李墨派来的,他们已经脱离大部队太远了,身后的人还没走到这里,而前方的路,就算是骑马也很难走。 温宜没有停,驱马往前又走了很长一段,她边走边环顾四周渐黑的黑暗,大喊着:“韩旭——” 声音撞到石壁再返回来,久久不歇,却一直没有回音。 马蹄在不断地打滑,脚下的泥越来越湿,再往前走,已经是水了。 到涧底了。 还不算黑的夜晚一片昏蒙,日光照不进来,月光看不见影,只有水声闷闷回响。 温宜翻身下马,擦亮火把,徒步往涧底深处走去。 风很大,吹过山涧的时候,呜声很长,温宜踩进浅水里,水瞬间没过了脚踝,冷得她发颤,可她始终没有停下。 渐渐的,溪水没过了膝盖,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两侧岸上,她一直在叫韩旭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回音。 “韩夫人,水流越来越大了,我们沿着岸上走吧!”侍卫不敢让她一个人淌着水往前,紧跟着她,不敢离远。 可温宜什么都听不到,她迈过溪水,不知韩旭可能在哪个方向,只是凭着直觉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走。 直到她攀着山壁迈过浅水坑时,火光照在地上,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温宜把火把移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指环,一个中间嵌着红绳的指环。 温宜摸上自己的胸前,从衣裳里拿出来一个一摸一样的——这是韩旭做的! 温宜心口怦怦直跳,像是看到希望般四处张望着,紧接着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串半深半浅的脚印!她把这个指环和自己的项链握在手心,喊着:“韩旭——!” 她跌跌撞撞地沿着这串脚印走着,连脚下的断木和石头都顾不上看,目光是那么急切:“韩旭!”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身影躺在浅滩上,半截身子浸在江水里,身上的衣甲碎了大半,只有左手半是抬起的。 温宜愣了一下,整个人淌着水跑过去——是他! “温宜……”韩旭倒在那里,侧脸上有一道很长的擦伤,从眉骨到下颌,血已经凝了,糊在脸上,看起来是那么的触目惊心。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那么轻,可他那只手却始终举着,“温宜……” 温宜脸都白了,却一下子抓住韩旭举着的那只手的手心:“我在这里。” 她想要把他抱起来,又不敢,最后只能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上头还有微弱的起伏,还有心跳。 她整个人跌坐下来,却觉得自己又活了一次。 韩旭感觉到了她的动作,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要笑一下,用那只和她握在一起的手靠近她,替她擦掉挂在眼下的泪,声音沙哑:“没事了,别害怕……” - 承乾园这夜灯火通明,不论是太医院的太医又或是朝臣,甚至肇和帝和昭和公主都没有歇下。忐忑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翌日巳时,才叫人稍微松了一口气。 人群渐渐散去,到最后,只剩温宜一个人守在韩旭身边。 也是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韩旭从山上掉下去后,中途被枯树垫了一下,再往下落时,韩旭手疾眼快地将手中的刀扎进山壁里——掉下去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刀插得不够深,没能卡住他,却能让他落得慢一些。韩旭的脸和手臂伤的就是这么来的。 等韩旭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又是晚上了。 他刚睁开眼,就看到趴在榻边,不知何时睡着的温宜——她从来在意自己的形象,每次被他揉发顶,都会拨开他的手,然后伸手去整理。可如今,她的头上还挂着树叶,面颊上还蹭有青泥,连衣衫都被刮坏了。 韩旭何时见过温宜这个模样? 他侧着头,一寸一寸地盯着她,那么近……从荆楚回来山遥路远,韩旭一路上都是靠想着温宜才不觉得辛苦。可如今,梦里的人就睡在他眼前,他甚至能听见她熟悉的、浅浅的呼吸,他明明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温度,可现在,韩旭却宁愿晚一点再见到她。 韩旭的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灰上,慢慢抬起手,帮她把发丝上的叶子摘掉,又曲指替她擦掉脸上的泥点。 这个动作惊动了温宜,她猛然抬起头,是即使看到韩旭,眼睛里依旧藏不住担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面上带着发现是噩梦一场的劫后余生的怅然。 韩旭喉咙有些紧,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面前的人,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我是不是吓死你了。” 只他的手还没碰到她,就先一步被温宜握住了。 韩旭的手温热干燥,是她最熟悉的温度,她在他这句话里带着颤音开口:“你吓死我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韩旭便看到了她手指上渗出的血。他先是皱眉,后又想到这些定是温宜为了找他而受的伤,她从小养得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哪里会去那种地方? 韩旭只是想到那夜她找他时的茫然,便觉得心都碎了,握着她的手那样的紧,却又不敢太用力,他声音轻轻的,把颤声都含在了喉咙里,觉得对不起她的那样多,他说:“我错了。” 温宜被他握着手,却始终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脸上的伤虽然处理了,可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错在哪里?” “不够小心。”让她担心了。 温宜也想怪他的,怪他为什么单枪匹马去追李佑,怪他怎么救人的时候不先顾好自己,可如今看着他一身伤地躺在自己面前,那些“怪”都想不起来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来就好…… 她凑他凑得近近的,像是觉得不够真实,声音跟着轻了又轻,像是想要松一口气:“下不为例。” 大殿之中很静,像是初秋的晚风习习,有些凉爽,却不寂寥。 两人靠在床边小声说着话,一个打了许久的仗,一个两日没有歇息,可两人都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你又黑回去了。” 韩旭躺在榻上看着她:“不好看了?” “好看。”温宜用指尖轻轻碰着他的眉眼,然后虚虚碰着他脸上的伤口,“更英俊了。” 韩旭带着她的手,又一次摸上自己的眉眼:“用力摸。” 温宜怕他痛,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旁的人都说有惊无险,可温宜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后怕。 韩旭见她不说话,知道她还害怕:“不然感觉不是真的。” 温宜没反应过来:“真的什么?” “真的被你找回来了。” 他说是这样,其实是知道觉得自己没被找回来的是她。 温宜心口有潺潺而落的涓流落下,像是终于静下来,她说:“有更好的方法。” “什么?” 话音未落,温宜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干燥的唇瓣贴在一起,干涩的触感叫人想要润湿,韩旭往前追了追,想要亲回来,温宜却张口咬破了他的嘴角,一触即离。 她唇上还带着血,却问他:“够真了吗?” 像是带了脾气,韩旭舔了舔唇上的伤,弯着眉眼,握着温宜的脖颈亲了回来:“不够。” 温宜跪在地上,被韩旭吻着,被韩旭噬夺呼吸,细密而卷翘的睫毛渐渐沾上晶莹的泪,她连呼吸都是轻轻的,像是已经忘了怎么同他交换呼吸,几次换不上气的须臾,她攥住了韩旭的衣领,却又不是推开,仅仅是攥着而已,像是怕他因此放过自己。 韩旭没有,握着温宜亲了许久,亲得唇上的那点血迹都被吞入腹里,最后的最后,他见她被亲得真的喘不过气,放过了她。没想到温宜抿了抿唇,在抵额的亲昵里平复呼吸,然后红着眼睛说:“还能再亲……” 韩旭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轻轻地啄着鲜红湿润的唇瓣:“怎么这么乖?” 温宜轻轻发着颤说:“……我好想你。” - 因为养伤的缘故,韩旭和温宜就这样在承乾园暂住下来。 李佑滚落山崖,山道内侧的陡坡不似山涧那么深,侍卫们很快找到了他。 却已经是尸体了。 李佑滚下去的时候,一路撞上了巨石和灌木,最终停在了溪流边,他身上有剑伤,但更多的是挫裂伤,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而亡了。 禁军在承乾园附近大肆搜查,根据先前掌握的线索,将故意从牢里放走的新烛教连同定远关的尽数拿下。 至此,新烛教的余孽几乎捉拿归案。 此事倏然,毕竟谁都没想过李佑会谋反,可此事眼睁睁发生在诸位朝臣眼前,命悬一线的感觉他们至今记得……在此之后,朝中支持李佑登基的朝臣鸟兽作散,人人都怕和李佑扯上关系,渐渐的,已经无人在提昭和公主篡改圣旨之言,而有关姜家想要做第二个韩家的流言也被吹灭在了秋日的风中。 谋反之事渐渐尘埃落定,只肇和帝并没有急着回宫,先前忽然决定要来承乾园别宫,一是为着为拿下李佑和逆党,二是新帝秋猎传统,三则是因为韩旭即将率军回朝——按照规定,大军只能在京郊驻营,李墨此番出城,也是为了犒赏三军。 肇和帝亲到校场,颁布旨意,上到将领的封赏,下到阵亡将士的抚恤,罗列分明,无有遗漏。旨意念完,校场上下肃然无声,紧接着是齐声谢恩的山呼万岁。 犒赏结束后,伙营在校场西侧搭起灶台,犒赏饫牛酒,骁雄率鼓舞1,将士们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酒肉混着沙土,那是一种活着的味道,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韩旭是亥时回来的,他进来的时候,温宜凑近闻了闻他:“没有吃酒?” “你馋酒了?”韩旭看见她这样就笑了,伸出手让她闻,看她在自己身下像小猫一样,“他们知道我伤重,没敢劝我。” 温宜见他这么早回来便知道。 韩旭用手顺势蹭着她的脸,在她的耳朵摸了一把又捏了捏她的喉咙:“真想喝?” “没想。”温宜侧过头去,佯做要咬他,“是你要喝药了。” 温宜端了药回来,坐在韩旭身边看他吃药:“先是荆楚一役,后又有枫林猎场护驾,两功并叙,皇上原想封你做武安伯的。”但韩旭没要,最后改授了镇北将军,加赐金银万两。 韩旭心里也明白:“如今姜家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三封爵位有些太过树大招风。” 温宜看着他:“不能出头,也不能不出头。” 姜家本就功勋卓著,如果没有封赏或是封赏太低,旁人就会轻视姜家,只太过出头,也会叫旁人忌惮姜家。 “所以皇上宣旨的时候,特意把先封武安伯,后改授镇北将军的话说出来。” 姜瑱功高卓著才封了忠烈伯,汪珫守了这么多年荆楚也还是个总兵,韩旭虽有荆楚和护驾两功,可才这个年纪又遇军中变故、新皇登基,自是会有人说他德不配位……“武安伯”这个封赏一出,无疑是将众人的心高高抛起。 可紧接着,皇上又改口说要授他做镇北将军——胡虏拿着我们的火铳把昌州大门都轰开了,李佑枫林猎场刺杀要的可是皇上的命,韩旭可是姜家的人…… 不管封什么,总有话说,但一高一低有了落差,旁人便不会有那么多的闲话。 比如方才吃酒时,便有些吃醉了的老将挨着韩旭同他说,觉得他亏了,这便是他们想要的。 “那你觉得亏了吗?”温宜一脸好奇。 第126章(2/4) 第126章(2/4) “亏什么?皇上本就同我说,是授镇北将军。” “你故意的?”温宜反应过来。 韩旭故作不经意地移开眼,语气里却带着轻快:“难得有比你聪明的时候。” 温宜便笑了:“原来你一直在暗暗与我较劲吗?” “家妻太聪明了,只能靠勤学苦练,才能策马赶上。”韩旭坦然地说,一垂眸便正对上了温宜的眼睛,忽然道,“你这几天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温宜倏然一怔,过了片刻,说了句空话:“不给看?” “给看。”韩旭抬起两只手,“想看哪里?” “哪里都看。”温宜站起来,“该换药了。” 韩旭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有些深,蓦然觉得自己刚刚说完那句话后,温宜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只他以为她是还没从自己坠崖的事情里缓过来。 后来韩旭趁温宜沐浴的功夫,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坛酒。 “你真带回来了?” “我让汪总兵给我留的,他说这个最好喝。” 温宜坐在榻上,看着他,歪着头想了想:“……现在喝是不是太晚了?” 夜风习习,带着山林疏旷的味道漫进来,床幔轻舞着,带着秋日的凉爽。 韩旭盯着温宜,想着她那么喜欢吃酒的人,先前还会趁他沐浴的时候偷喝,可如今酒送到她跟前,她却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直直地注视着她——温宜神色如常,看起来与往时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将酒坛子放在了堂屋的桌上:“那就明日。” “来睡觉。” 后来又过了几日,温宜都没有想喝酒的心思,那酒坛子也被温宜叫人收了起来。 不仅如此,韩旭发现温宜日日都在屋看书,连门都很少出。他才从李墨那里回来,说:“公主殿下方才说,好几日都没见你了。” 昭和怕影响温宜陪韩旭养伤,见到承乾园的桂花开了,也没敢打扰,是今日见到了韩旭才提起这事。 韩旭走到温宜跟前时,温宜才抬起头,然后举了举手里的书同他说:“父亲前段时日提起想要整理过去的诗集,我刚好有空,便帮他理一理。” 这话一说,倒是有几分答非所问,可硬说是解释,也说得过去……可就算如此,温宜也不至于这么失礼,换做平时,不说陪公主说话逛园子,请安什么的还是会走动一二,就算是不喜欢公主,温宜这几日好像连门都没出过,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 他原想着是不是前几日的事真把她吓着了,但温宜对他出门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紧张的…… 韩旭站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之间有些沉默。 片刻后,他敲了敲桌子,忽然说:“刚刚没留神,伤口有点裂开了,好像要换药。” 温宜像是吓了一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韩旭说的是什么,起身去拿药了。 韩旭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叫了她的名字—— “温宜。” “……” “温宜?” “温宜……” 他叫了她三遍,可温宜始终没有反应。 她听不见了。 - 先前温宜因为知道了韩旭替韩师父从军的事,告诉过韩旭一个秘密——她同韩旭说,自己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有一只耳朵是听不到的。 当年她在父亲的书房门前,偷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争执,她听到父亲说母亲不懂朝廷,那几乎是诋毁母亲、诋毁崔家之言,就连当时站在门外的温宜都觉得过分,遑论母亲。 那是温母最伤心的一次,而也是那一次,他们甚至说到了和离。 温宜心跟着揪了起来,可也就是这时,温父温母发现了门外有人,而端着汤药的侍女也正往这里来,温宜一慌张,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而也就是那次,她的耳朵听不到了…… 那段时日,母亲日日陪在她身边,对着父亲可以说是心灰意冷到不愿再多说什么话,而温宜看着不愿交流的爹娘,心里更是忐忑得厉害,甚至不敢把自己听不到的事情说出来,怕母亲会因此更生气。 那个状态就这样持续了大半年,温宜才让明秋偷偷请了大夫来。 大夫给她看了,说耳朵没什么问题。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听不到呢?”明秋在一旁着急地问。 后来大夫便说,可能是因为心里的缘故…… 明秋和大夫在温宜的面前讨论了许久,温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通过口型来判断和猜测大概的意思。 针灸和汤药都开了不少,只温宜又吃了半年,却始终没有好转。渐渐的,她开始接受不能听见的自己,也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唇语和手语。这件事她也谁都没有告诉,知道的人只有明秋而已,甚至连桃月都不知情。 这一年后,温言出生了,母亲从府里搬去了寒山寺。 可她去送母亲离开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声音…… 温宜不知是该为此高兴,还是为此难过,她明明是好了,却又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再之后,她便一直重复着这两种状态,听得见和听不见,是什么时候变得稳定下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只有一边耳朵能听见。 所以她喜欢坐在韩旭的左手边和睡在韩旭的左侧,别人说话的时候会一直盯着别人的嘴巴看,每一次韩旭亲她的耳朵时,她都很敏感。 她这几日没有出门,便是因为怕被旁人发现,她不吃酒,也是怕自己酒量不好,吃醉了,韩旭同她说话,她看不清…… 温宜拿了药来,替韩旭拆掉手臂上的纱布,重新上药的时候检查了一轮,说:“没有裂开。” 韩旭坐在她身前,抬头看着她:“可是我觉得痒。” 温宜就笑了:“那是因为要好了。” 韩旭说:“……终于要好了。” “我还以为只有我有这种想法。” “毕竟破相了,伤在脸上是得注意一下。” “我不是说了你很英俊吗?” “这话你从前可没说过,是最近才说给我听的,我受伤之后。” “我说的可是实话,才不是安慰你,你伤好了之后,我也日日都说你英俊可不可以?” 韩旭始终注视着她:“听着像是为了哄我开心。” 温宜轻轻点着他侧脸上的伤口,那里还包着纱布,要不是因为伤得太明相,前几日犒赏时,军将们也不会不敢劝他吃酒:“是为了哄你开心,也是因为喜欢你。” 韩旭一直跟温宜说话,也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巴,他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温宜的目光向上移了一寸,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下一瞬,韩旭突然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声音多了几分紧:“……这么喜欢我。” 温宜眼前一黑,仅剩余的感官离她远去,她下意识想要拨开韩旭的手,可手才塔上他的手时候忽然一顿,过了会儿说:“……你知道了。” 韩旭听着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头,在自己盖住她眼睛的手背上亲了亲:“我快好了,你呢?” 韩旭亲自去请了御医,路上同他们说了温宜的情况。 温宜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韩旭安排,把脉的时候想,这几日御医们出入这里有些太频繁了。 韩旭站在温宜身侧,一起等御医看诊。只御医看过后也同当年给温宜看病的大夫一样,说温宜的耳朵没有问题。 韩旭追问是什么原因,几位御医合议过后,说的是肝气郁结、气机逆乱、心神失养的缘故,简单来说,便是吓坏了。 韩旭又问,这个该怎么治。 “……这个病好治也不好治,归根结底便是八个字‘疏肝解郁、通窍开郁’,依旧是肝气郁结的调养之法。” 温宜先前吃的那些药便是疏肝通窍的,御医看了方子,也只是加了几味温补的药,可什么时候好,怎么算好,御医们也说不准,最后说来论起,就剩三个字“靠心情”。 不说御医了,便是温宜先前自己什么时候好的,她也说不清。她便是知道如此才没有告诉韩旭,韩旭一身伤都没好全,她不想让他跟着担心。 因为这几乎是个没有办法的病。 夜里睡觉的时候,韩旭将温宜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耳朵,忽然觉得亏欠她的这样多……如果那天他小心一点,温宜就不用下到涧底去找他,也不会担心得听不见。 温宜被韩旭用力地抱着,很暖,几乎是满怀,她虽然又听不到,可这一刻在他怀里,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韩旭,从前我第一次听不到的时候,心里很害怕……”温宜静静地说着,尽管是因为她什么也听不到。 “我害怕爹娘是不是又吵架了,害怕他们会不会发现我生了病,害怕母亲会因此更埋怨父亲,所以我很努力地学唇语,装作自己什么事都没有,每天好好吃饭,认真读书,但我在努力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是草木皆兵,因为我没有办法快速地得知周围又发生了什么,我无法听到他们说话,每个没有语言的人脸上的神色是那么陌生,他们只要一皱眉,我就会想是不是爹娘又出了事……” 韩旭听着温宜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心口沉沉的,他明明抱着她,却又觉得抱得怎样紧都不够。 “但是现在我不害怕了。”温宜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甚至带着几分轻快,“我的内心很平静,或许是因为父亲将多年藏在心中的秘密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我对这些往事不再介怀……也或许是因为我坚定而清楚地知道,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会的。” 肩膀和胸口传来的震动让温宜感受到韩旭在说话,她明明听不见的,但是她却能知道韩旭说的是什么。 她埋首靠近他的胸口,她其实不是什么都听不到。 “我还能听到你的心跳,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 第二日,李墨和昭和公主一起来看温宜。 进来的时候,温宜正在看韩旭练字——韩旭说自己的字好像有些退步了,让温宜帮看看,温宜说明明是他右手受伤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写字的时候不用说那么多的话,温宜也能歇一歇眼睛。 明秋上了茶,四人到堂屋坐。 昭和公主说:“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便想着和三哥过来陪你解解闷,现下见着了,却觉得同先前也没什么不同。” 温宜和韩旭对视一眼,才知道韩旭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了——也是,与其让他们被蒙在鼓里瞎担心,倒是不如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如此关心你的人知道该如何关心你,生病的人也不用为着别人的担心而担心,她温婉地笑了笑:“确实没什么不同。” 两人听到她这般说,也就放心了。 李墨又说:“如今太医院正在广寻方子,想来不久就会找到治疗的法子。” 温宜知道这定是肇和帝吩咐的,福礼同两人道了谢。 昭和走之前,同温宜约了第二日一道去院子里看桂花,温宜答应了。 承乾园不愧是皇家别院,四方景致修得雕梁画栋,便是这盆景和花树的位置,也栽种得恰到好处。 温宜在桂花树前等昭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等到了人。 只昭和看见她后,没有马上过来,而是站在她十步远的身前,突然开口说了什么话。 温宜看着她,开口答道:“芙蓉楼的桂花糕更是一绝。” “你真会唇语啊,我方才都没发出声音,只是做了口型。”昭和走过来,语气惊叹着,甚至带着一丝兴奋,“是请了师傅来教吗?” 第126章(3/4) 第126章(3/4) “没有,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她那时连说自己听不见都不敢,又如何敢请师父教呢? 温宜想着那时为了不让家里人发现她听不见,猛然间发现了可以靠人说话时,嘴巴的形状判断他们在说什么话时,便会一个劲地盯着人家看,盯得多了,自然就学会了,甚至后来,耳朵恢复了听力,她还是没有能改掉看着别人说话的习惯,以至于这个技能到现在,甚至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昭和便说:“那我也要学。” 于是乎,一个听不见的人,在教一个能听见人的人说唇语,两个人坐在清秋的桂花树下,无声地说了一下午的话。 她们凑在桂花树下闲聊,直到暮色四合温宜才回去。 韩旭替她把落在头上的桂花摘下来,问她今日高不高兴。 “高兴的。”温宜眼底带着浅笑,“不用一直想着自己听不见,别人也没有把我当成病人的感觉很舒服。”她们面对温宜的心情很轻松,会让温宜也觉得轻松。 韩旭揉着温宜的发顶,又在上头亲了亲:“那就好。” 再后来,李墨圣驾回銮,韩旭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也从承乾园搬回了姜府。 也不知韩旭是不是事先跟姜老还有家里人打过招呼,府里没人专门问起温宜耳朵的事,平日里,姜老也只是隔三岔五地从外头打些野物回来,变着法地熬汤炖菜投喂两个病患。 明明出门前,还是两个晚辈管着小的,如今再回来,情况调了个个。 韩旭也不敢跟姜老插科打诨了,温宜也不用再帮姜老找场子了,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喝完汤膳又吃药,再一起把喝光的碗倒扣在姜老面前,让他老人家检查。 等他老人家满意地放心离开之后,才相视着靠在一起,看云舒云卷、华星秋月。 某一日,韩旭在外当差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会做手语的聋哑人,十三四岁的模样,在街巷上卖糕点,因为不会说话,被些市井小贩欺负。 韩旭路见不平,将人带了回来,说是要给人束脩,让那人教他手语。 只束脩都交了,韩旭自己一个人学就算了,还把从阳、明秋和桃月叫去,一群人排排坐在小师傅跟前。 温宜起初觉得他们胡闹,后来看到姜老带着陆叔时不时也跟着学一些,又想是不是太麻烦他们了。 可看到他们每天学得很开心,而那个小师傅家里又实在困难,韩旭给的束脩是他娘亲一年的药钱,便随他们去了。 这日天气晴朗,韩旭捉了阳团来一起学手语,握着阳团的两个狗爪跟着比比划划,根本看不出来做的是什么,却笑得很开心。 温宜原是坐在窗边看书的,余光里看到了院子里明媚的一幕——她看着韩旭把着阳团,和从阳比赛做手语,一个是根本不会,一个是一知半解,一人一狗根本是乱做一通,不知为何,她看着无厘头的他们,突然笑了起来。 而韩旭像是早有察觉,忽然转过头来看她。他一看过来,阳团和从阳也跟着转了过来,齐齐的三个脑袋,看起来有些滑稽。 只见韩旭看着她笑,突然低下头,握住阳团的爪子——他先是用它的爪子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然后右爪蹭左爪,最后指了指她。 温宜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 怔然片刻,是温宜蓦然地垂眸一笑,她想着自己小时候学的那些手语,她也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右手擦过左手竖起的拇指,最后指向韩旭,回他—— “我爱你。” 韩旭边起身边笑,抱着阳团走过来。 他一只手撑开窗,半个身子从支摘窗外探进来,因为身板极高,后背把天边的日光都撑开了些。 一窗之隔,温宜微微抬头看他:“看懂了吗?” 他含着笑意说:“不懂。” 温宜嗔他:“学艺不精。” “好好学了。”他把阳团放在窗子上,“但这句,要夫人亲自教才行。” 温宜在他的甜言蜜语里,重新做了一遍方才的动作,只最后的你,却直直点在了韩旭的心口:“这回有听到吗?” 韩旭的心跳落在温宜手心,传进她的心里,最后化成了同一起伏的心跳,他说:“听到了。” “是什么?” 韩旭在这句话里,俯首轻轻吻住了她,支摘窗外有明媚的秋日,它照着两人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亲密不离。 他在这个含蓄的吻里,声音轻轻,又无比坚定:“我爱你。” 日有南风习,秋深桂花乱。 温宜正要回他,却听阳团在旁边叫了一声。她因此弯了眉眼,伸手揉了揉它,可紧接着却是一怔—— “……韩旭。”温宜抬起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我好像又听见了。” 韩旭一顿。 就见她捂住自己的左耳,眼底擒着碎光说:“右边,也听见了。” - 韩识嘉任户部郎中时仅半年,便理清了左士诚一党这些年在户部留下的烂账,不仅查清了当年吴显鸻在峪北因为强征百姓而贪墨的银两,查明了余锞贪墨的将士们的抚恤,还把从韩益担任漕运总督以来虚报损耗、私分漕粮、中饱私囊的种种勾当,一并整理成卷,递进宫中。 折子递上去,条理清晰,证据翔实,户部积年烂账得以回归正轨。肇和帝看完,当即下旨彻查,不出半月,涉案官员尽数落马,抄家流放,国库虚耗的窟窿也终于有了着落。 而左士诚等一干文臣下狱在前,余锞等一众武将伏诛在后,朝中文武职位空缺严重,中枢运转露出了滞涩之象。肇和帝权衡再三,索性广开恩科,特旨昭告天下:不论是否已入仕途,凡有真才实学者,皆可赴考。 此诏一出,满朝震动。 韩识嘉虽早有官身,但随着韩益和两位皇子身死,当年春闱之事得以真相大白,京中上下无不慨叹,也又一次在茶馆酒肆设局,赌韩识嘉会不会参加恩科。 他报名了。 会试、殿试,韩识嘉一路势如破竹,策论切中时弊,诗赋文采斐然,等到金殿传胪,他的名字赫然列于榜首,一举夺魁,钦点状元。 查账之功在前,状元及第在后,肇和帝看着站在阶下的韩识嘉——他年少成名,天才之名人尽皆知,却身世多舛,几经波折,最后还是靠自己站在了金殿之前。 二十岁的户部郎中和新科状元已是少见,肇和帝御笔一挥,加封其户部侍郎衔,许其专折奏事。 户部侍郎三品大员,朝廷配了官邸。 一年前,韩识嘉身世大白,京中人人都告诉他,他并非韩家亲子,是他抢走了别人的人生,韩旭是流落乡野十九年,可他在那一刻没有了家。 如今,他站在府邸面前,看到了一片属于他的栖息之地。 另一边,韩思弦和母亲韩氏并没有回苏州。 韩思弦原本不过是苏州小镇上的一个闺阁女子,家道中落,父亲暴戾,改名换姓……她和母亲阴差阳错地来到京城,又因为种种原因嫁给了皇子,她经历了杀人、禁足、甚至胁迫坠崖。这些原本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她全都经历了一遍。 从承乾园回来后,李墨没有再下旨圈禁她——韩思弦虽改了韩家的姓,可到底是在蒋家养大的,韩家威逼利诱她入京,韩益设计陷害她弑父,桩桩件件,皆不是她所愿。念其与韩氏并未帮着韩家为非作歹,又蒙新帝登基颁大赦令,肇和帝认为其情可悯,免其连坐,削籍为民,出宫安置。 她从忱王府出来的时候,母亲在门外接她。 她看着韩思弦素面素裙,明明还是从前的模样,可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韩氏看着她,手轻轻抚在她的脸上,最后含着泪声开口:“娘想错了,娘对不起你……” 换做从前,韩思弦定会撒娇耍横,可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总要长大的,她挽着母亲的手,,只说回家。 母女俩拿着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在南城买了间带铺子的小院,用来卖花。 铺子开张的那天,韩识嘉也来了,说是刚置办了府邸,正愁怎么布置。 韩氏看到他来,捏着帕子迎到跟前,说让他随便挑,不要钱。 可后头排着长队的顾客不乐意了,他们不认得韩氏,张口便是:“思弦娘子的花一枝难求,凭什么他不要钱?” 韩思弦在后头听着动静,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绕到前面来看,才发现竟是韩识嘉来了—— 外头还在吵着:“这绿萼梅可是花魁中之花魁,我们排了好几日呢,凭什么他一来就让他先选,他是谁啊?” 韩识嘉还没开口,韩思弦先说话了:“这是我兄长。” 韩识嘉看了过去。 韩思弦对着他盈盈一拜:“兄长折桂蟾宫又得圣恩拔擢,当真双喜临门,先前诸事耽搁,未能亲自登门道贺,今日在此道喜,希望不晚。” 韩识嘉接过她递来的绿萼:“不想你竟会种花。” “我与母亲在苏州时,便是靠卖花为生。”韩思弦立起身,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看着同先前一样,可又好像不一样了,“还望兄长莫笑花枝小,缅伯高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韩识嘉握着花,目光却落在她的身上:“绿萼君子梅,不小了。” 而韩思弦始终只是淡淡地笑着:“绿萼馨香,恰似兄长才德,愿兄长前路如花繁盛,步步登高。” 韩识嘉贵为新科状元,笔下文章锦绣,可如今对着韩思弦的恭贺,却只有一句小而又轻的:“多谢。” 转眼中秋初过,淡碧云容,汀花雨细,又是嫩凉天气。 当然,得赐宅子的除了韩识嘉,还有韩旭。 肇和帝赐给韩旭的将军府邸似是精挑细选过的,靠近长安街,就挨在姜府边上。 韩旭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府门前,看着牌匾上气度恢弘的“镇北第”,想起自己初到京城的那一天,也是从马车上下来—— 当时他看着承恩侯府的牌匾,气势恢宏,移步换景的院落之后,等着他的都是亲人。他仍记得那时韩老夫人和韩益的手落在他身上时的感觉,他以为自己要有个家了。 只他那时始终惶惶,不知是因为初来乍到,还是因为察觉满屋的亲眷并不真心,可如今再望长安道,他站在这里时,却很踏实。 温宜从他身后下来,他不用回头,便牵住了她的手,那是他在这里第一个牵住的人,而往后,他还要牵住她一生。 阳团和从阳跑在前头,在新宅子里上蹿下跳,仅仅只是跑过,便能听到带着笑意的回声。 韩旭和温宜没有管他们,步子慢慢地在府里闲逛,一会儿说这处可以添置些什么,一会儿说那处留做什么用。两人踩着清秋的枫叶,最后拐进了东侧的院子。 一抬头,还是并月堂的名字。 里头的景色也是很像,月洞门修在了水池边,夜下月来时,能看到双月在池中荡漾。 只温宜喜欢坐的支摘窗边多了棵玉兰花树。 温宜一脸惊喜:“怎么会想要种它?” “我记得你家中的院子不是就有一棵。” 他说的是温家的院子。 温宜仰头看着这棵玉兰花树,目光有些出神——她小时候便时常坐在那棵玉兰花树下读书习字,如今嫁了人,少回去了,认真一回想起来才惊觉好像很久没见过它了。而这么一想,温宜又觉得眼前这棵和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那棵是那么像:“不是从家里偷过来的吧?” 韩旭笑了:“我倒是想,不过岳父和岳母都不让。” 温宜跟着笑了:“说来也是。” “看看还缺什么?” 温宜绕进屋子里,看了厢房又看书房,最后发现就连当初韩旭送她的莲花灯也在,她坐在窗边,捧着脸看着他:“一时间想不到了。” “没关系。”韩旭握着铲子,给新种下的玉兰树又添了把土,盖住它最后一截裸露在外的树根。他覆土的时候有些郑重,像是要把自己的从今往后都扎根在这里,“时间还那么长。” 风轻云淡,花影清香。 温宜坐在支摘窗边,看着他站在树下。 “韩旭,我想要个新秋千。” 第126章(4/4) 第126章(4/4) “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1:《安边》宋·袁燮 正文就先写到这里啦,作者复习几天,看看有什么要查漏补缺的,然后跟着番外一起更新~ 有想看的番外欢迎留言,目前暂定是会写一些甜甜的日常、温父温母的后续、沈静真和袁明泽的故事、公主和李墨的故事……暂时这样,谢谢大家支持噢~大家追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