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夜》 内容简介 翡冷夜 作者:关山鹤 简介: *死对头双撩互钓 *傲娇炸毛又记仇x暗暗顺毛但不哄 1. 席、郁两家是世交,祖辈定下婚约。 青梅竹马长大的郁听禾和席朝樾却总不对付。 没人知道郁听禾高中实打实地暗恋了他三年。 席朝樾一句“不可能和她结婚”让郁听禾彻底心死。 郁听禾生得明艳冶丽,身边根本不缺桃花。 但奇怪的是,她的恋爱很少能谈得长久。刚开始以为性格不合,直到某天,她看见席朝樾和自己男朋友坐在咖啡厅里。 靠近后,郁听禾听见了声意味不明的哂笑。 “……失踪个十天半月找不到人,她骄纵任性的脾气你能忍。” “那她从小梦想在中世纪贵族庄园举办婚礼,定期要和朋友私人邮轮开派对,拍卖会上让她拿下天价藏品,这些你能做到?” 面前男人下颌紧紧绷着:“你什么意思?” “还不明显?”席朝樾语气淡,“和她分手,你们不合适。” 男人博然怒道:“你谁啊凭什么管我们?” 席朝樾背靠椅子,姿态半懒不懒:“我是她哥。” 暗里的嘲讽让郁听禾脸更沉,冷凝着视线上前。 抬手,一人泼了一杯咖啡。 2. 几个月后家族利益重组,重新把婚约提上议程。 郁听禾被骗到订婚宴现场时身上还穿着滑雪服,海报前站了个熟悉的身影,剪裁利落的手工定制西装,气质难得自持禁欲。 侧身时,她看见了被遮住的几个字: 订婚人——席朝樾、郁听禾 “席朝樾,既然都是被骗来的,不如一起逃吧?” “都?”席朝樾掀了掀眼皮,语调漫不经心,“谁允许你造我谣了?” 郁听禾:??? 【小剧场】 夜幕下城市霓虹愈显迷离,热意攀升,灯色难掩潮湿与缠绵。 没等郁听禾呼吸平稳又是攻势极凶的一记深吻,任她如何喊停,面前的人都无动于衷。 终于,席朝樾薄唇擦过她的耳廓,嗓音含混着哑意:“领证半年,还在喊名字?” 郁听禾微喘着气:“那你想听什么?”她唇角笑意惑人,声音又轻又柔,“比如,哥哥?” 席朝樾眉心一跳:? “不过,哥哥怎么能和妹妹一起睡觉呢?” 几乎没有犹豫,被子用力一扯,郁听禾毫不留情地将人踹了下去。 席朝樾:…… #哥哥就是哥哥,哥哥怎么能变老公呢# _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欢喜冤家 近水楼台 励志 甜文 时尚圈 主角视角郁听禾席朝樾配角专栏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睡到死对头竹马了 立意:爱是天时地利的宿命 第1章 银白雪色 第1章 银白雪色 晋江文学城 关山鹤 郁听禾x席朝樾 - 十二月,凛冽风雪穿行,城市彻底进入银白。 粗壮的黑松木傲然挺立于宅院东侧。 风过,积雪抖落,枝干摩擦间发出“沙沙”声响。 扑腾跃入水中,四溅的水花消散,水面泛起层层波纹。 星空顶错落而下的暖光与壁炉跳动的火焰驱散着冬日寒意。 室内恒温泳池拥有实时温感传输系统,利用空气源热泵保持水温常年舒适。 郁听禾双臂均匀有力地划动,微拢的掌面如刀刃般破水向前。 薄荷曼色泳衣几乎与池水相融,修长匀称的腿如鱼尾般灵动且有节奏地摆动。 岸台放着的手机响了几次,起起伏伏的身影并未发觉。 不多时,墙面伫立的烛台忽明忽灭,悄声燃尽。 郁听禾从水中缓缓探起身。 游至泳池边缘,借着腕肘的力向上一撑,跃出水面。 她边走边拉伸肩与背部,舒展身体缓解肌肉运动过后充斥的酸胀感。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身侧,水珠顺着优越的肩颈线条向下滑落,地面洇出一滩水迹。 拿起手机看时间时,信息栏显示着几封未读邮件。 滑动解锁后打开邮箱。 入眼整页法文,标准的商务格式。 郁听禾在法国罗纳河谷南部有个酒庄,回国后与其对接大多使用邮件。 对方详细罗列近期极端天气影响下葡萄园的受灾情况,并做出分析。未来阶段酒庄的储藏、运输、人力成本均会呈现不同程度的上涨趋势。 最后维尔利斯附上本季度账单,酒庄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为维持后续运营,询问是否需要加大投入度过此次危机。 郁听禾擦了擦头发,将所有内容浏览完。 目前影响国际贸易的风险因素增多,整体经济局势复杂多变,她需要重新考察酒庄的生产流程和产业链稳定性再做决定。 靠向躺椅,细看一遍自己的回复内容。 郁听禾昳丽的五官勾着几分攻击性,尽管出水素颜,但原生眉浓密得恰到好处,猫似的眼睫慵懒低垂,神情始终淡然。 ——点击,发送成功。 提示音响起同时,微信也弹出一条消息。 绒绒雪:【宝贝,你今天回北城了吗】 绒绒雪:【晚上六点在我家,我盼你来盼好久了[/可怜][/祈祷]】 纪星雪两周前给郁听禾发过正式的生日宴邀约,当时她的回复是不确定是否有空。 而后几天纪星雪又主动问了一次,郁听禾说如果有空会去的。 社交圈内潜规则,模棱两可的回复就是婉拒。 她们的关系算不上多好,只是比普通朋友更熟一些,奈何纪星雪性格有股热情劲儿,为维系酒庄良性运转郁听禾也会参加些这样应酬的场合,于是应下了。 走上楼时,郁听禾与管家老齐说了自己的需求。 “小姐,您送礼的对象是男性还是女性?”齐管家问。 “二十多岁的女生,帮我把礼盒包漂亮些。”郁听禾说。 “好的,准备好后我直接放您车上,随行司机会陪同您将礼物交给纪家。” 齐管家亲切笑着,他身形偏瘦,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马甲一丝不苟,人与声音一样儒雅随和。 “嗯。”郁听禾点点头,抬起的脚步又停下,“今天天气冷,让小涂晚上遛苏比的时候别去太远。” - 回到三楼房间内,郁听禾微信上和男友陈少钦说了声晚上不能去见他。 担心对方觉得自己敷衍,又补充了几句原因。 陈少钦没有秒回反倒让郁听禾松口气。 上个月,她在雪场和他意外相识,滑雪装备帅气的滤镜加持下,郁听禾同意了交往。 陈少钦比她小两岁,还是在校学生。 两人并不能日日见面。 因此,微信成为他们重要交流方式。 陈少钦为向郁听禾表示自己的重视与在意,只要没睡消息都是秒回。 他不会以此要求她也这样做,但每当感受到她的稍微冷落,就会表现出强烈的不安和难受。 郁听禾不知道这是恋爱中的粘人表现,还是患得患失的占有欲作祟,总体来说不是很严重的问题,提过一两次后就算了。 薄霜覆盖下的玻璃,浅透出的淡柔橙光褪去,不知不觉间窗外只剩铅灰色。 化好妆后,郁听禾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指尖在唇线边缘慢慢模糊晕染。 这时,陈少钦的微信消息才姗姗传来。 :::::::【好的宝宝,我差点忘了!!】 :::::::【最近我期末周复习比较多,会很忙没能及时回你消息,你别怪我】 他竟然回复忘了。 郁听禾眸色中带了几分状况之外的惊讶,不过还是回:【嗯,没事】 - 司机把郁听禾送到生日宴地点时临近六点。 风声渐停,路旁堆起的雪堆隆成连绵的小山丘。 清扫过积雪的路面滑亮如镜,车辆驶离时碾碎的细细雪渣印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轮胎痕迹。 纪星雪所在的庆沅湾位于北城偏北的位置,临水而建,不远处的宽阔湖泊在夜幕中如同深邃宝石。 别墅群坐落于湖岸西侧,统一的欧式古典设计庄重肃穆,错落有致的罗马柱为别墅增添了别样的层次感。 这里建筑密度虽高但每栋别墅内都有独立庭院,铁艺围栏与爬墙藤蔓类绿植将院落清晰分隔。 虽在植被衰败的冬季,但进入纪家的那条梦幻长道能看见各类新鲜铺满的珍稀花卉,氛围灯光的映照下浓烈的色彩与银白雪色形成强烈对比。 进屋后温度明显升高,暖意充足。 专门负责的应侍几步上前接过外套。 郁听禾内着黑色修身鱼尾裙,搭配皮质短靴,简单的着装在一众配饰繁复的礼服中略显低调。 但她没往里走几步,就被远处的纪星雪看到。 “亲爱的你终于来了。”纪星雪拎着裙摆走过来,脸上的洋溢之情抑制不住,“最近活动都没见到你,我和她们说我过生日你肯定会给面子的,还好你来了。” “答应了就不会鸽你。”郁听禾唇角微微勾着笑,“生日快乐,我带了礼物。” “谢谢亲爱的,一会儿我让他们把酒摆到蛋糕旁。” 简单寒暄几句后,纪星雪拿起相机拍照。 绚烂灯光将宴会厅装扮得富丽堂皇,每一帧都极其出片。背对墙上的古典油画,快门按下时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嚓”。 闪光灯亮起,郁听禾扬了扬唇角。 柔和的光打在她高挺的眉骨上,立体的五官在镜头下极具冲击力。 纪星雪翻看照片时表情有些不自然。 郁听禾目光扫过:“你的裙子很适合单人拍,我帮你?” 纪星雪正要答应,旁边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快开场了我得去换身礼服。”纪星雪说,“亲爱的,等会我能把照片发朋友圈吗,你放心我也会帮你p图的。” “可以啊。”郁听禾对此无所谓。 纪星雪离开后,郁听禾踩着地毯往里走,宴会厅里侧有支古典乐队,音乐节奏沉稳有力,缓缓流淌的琴乐声与现场氛围相得益彰。 身旁食桌上闪烁的烛光让底侧银质烛台泛出清冷光泽,空气中弥散的醇香酒气与轻柔的笑声交织在这个奢华又浪漫的夜晚。 郁听禾见到几个相熟的朋友,打了招呼。 为巩固人脉建立深度关系,北城上流圈内时常会举办高端的私人聚会,宾客自由交流进行信息共享与资源合作。 这类活动通常会选在能彰显主办人自身财富地位的场合,如游艇、私人会所、球场酒庄等。 像纪星雪这类在自家宅邸举办的生日宴,社交属性会强于商务属性。 忽然灯光变暗,宴会厅随之安静。 纪星雪身着深蓝晚礼服从台阶走下,似雪的肌肤上一圈璀璨钻石如夜中星辰,步伐摇曳生姿。 身侧响起的细声交谈大多围绕今天的主角。 “听说星雪这身礼服七位数呢。” “就生日穿穿真奢侈啊。” 女生耸耸肩:“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吧。” 另一人附和道:“也是。” “纪家这次这么大阵仗,貌似别有目的。” “什么?” “给小公主选亲啊。” 女生眼睛盯着前方,手掩着唇低声问:“今天好像还邀请了席朝樾,人来了吗?” 她的音量不高,似乎只有身旁的同伴能听到。 “不知道啊,我没看到。”同伴想了想说,“我估计纪星雪特别希望他来,刚刚还发朋友圈呢。” “发朋友圈做什么?” “展示美貌呀。” “有用吗?”女生沉敛眼中笑意,挑眉示意旁边,“欸,要不你问问她?” 同伴愣了两秒,转头看去。 郁听禾独自站着,双手随意搭放两侧。 利落的黑裙勾勒她的身形细挑又不失力量感,微微后仰的姿势显得松弛又自在。 女生用胳膊顶了顶同伴,仿佛在说,试试呗。 郁听禾眼皮一跳,扭头恰好与她们对视。 左侧偏白的女生郁听禾有她的微信,上回马球赛时谈起高中,两人虽不同班但同级,女生说高中就时常听闻郁听禾的名字和事迹。 像是被抓包,女生尴尬招手,扯唇朝她微笑。 郁听禾微微偏头,问:“找我?” 女生哑了几秒,索性咬着唇往前走两步,轻声问道:“郁郁,听说你和席朝樾熟,有没有他的消息呀,今晚会来吗?” “我和他熟?” “咱们不是……高中同学吗。” 郁听禾冷白的肤色透着恹恹淡然,撇清道:“只是曾经的同学,多久没联系了,不太熟。” “噢噢。”女生点点头。 随行同伴也有些失望,讪讪笑着插入她们:“快切蛋糕了,我们过去吧。” 开酒和切蛋糕的仪式,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纪星雪身上。 结束之后音乐又随之响起。 舞厅内鎏金吊灯从穹顶垂落,光芒如瀑布般倾洒而下。 有些人注意到蛋糕旁摆放的红酒品牌,特地走来与郁听禾交换联系方式。 知道郁听禾的背景后,男士在她面前会故意提起国际经济局势,前沿科技趋势等深度话题,极力展现自己的素养和阅历。 沟通氛围看似不错,但郁听禾最后都拒绝了他们的跳舞邀请。 找了处人少的鹅绒沙发坐下。 郁听禾发信息告诉司机可以过来接自己了。 角落花瓶中馥郁着黯淡幽香的红梅,稀释了空气中糕点水果的气味,郁听禾反而被勾出几分馋意。 晚上她喝了不少酒,吃得却少。 硬质鞋尖轻点地面,发出几声响,短暂思考后郁听禾决定一会让陈少钦陪她吃顿夜宵。 打开微信时,画面停在“发现”的界面,上方朋友圈几个字后跟着最新更新头像。 看到是陈少钦的,郁听禾便顺手点进去。 然而几次刷新并没有出现他更新的内容,甚至再往前她已经看到了纪星雪的朋友圈。 郁听禾带着疑惑点了个赞。 耳畔一阵短促的脚步声走向门口。 应侍谦恭地和来人问候,男人目光随意扫过,摆摆手往里走。 壁灯散发着的柔光落了几道在他身上。 原本热闹的交谈声渐弱。 有人轻声惊呼“那是不是席朝樾啊”。 郁听禾抬起头,眼神透着几分不耐,淡淡看过去,隔着交叠的身影,依稀可见男人硬冷的侧颜。 席朝樾一身深灰西装双手插兜,高大直挺的身材背着光,半明半暗的光线在他脸侧投下薄薄阴影。 觥筹宴盏间,他像携着风雪的外来客,明明散漫姿态,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忽地,他侧头出声:“问一下,郁听禾在哪?” ———————— 郁听禾:?别来害我 好久不见呀大家,新年快乐[熊猫头] 举爪爪[猫爪]掉落红包,月底求求营养液[青心] 醒花酒和凛冬雪两本预收都是北城的故事,可以点下方直达看看感不感兴趣 第2章 尖牙碰撞 第2章 尖牙碰撞 那句“郁听禾在哪”毫无征兆地落下。 突兀的,仿佛让现场的音乐静了一瞬。 面面相觑的视线,惊疑、怔然。 郁听禾眉毛不受控地轻动,脸部微微抽搐。 这人故意的!? 两三米的距离,非得喊她名字让所有人听到? 她目光戒备地盯着前方,双手环在胸前。 直至两人对视,郁听禾扯了扯唇嘲讽道:“眼瞎趁早去治,再晚可没得救了。” 语气含着芒针般,并不友好。 席朝樾上下打量她,极淡地笑了声,轻松化解她的怒意:“穿这么黑还坐角落,生怕被人看见?” 周围视线凝在他们身上,郁听禾感觉自己是块被炭烤的鱼。刺痒的皮肤带着烧灼感,滚烫热浪横冲直撞朝她涌来,血液被点燃后,肾上腺素急速飙升。 “和你有什么关系!”郁听禾扬起下巴看似镇定,实则每一次呼吸都在抑制胸口的起伏。 如果席朝樾今天来找她,不是有“天塌了”这种大事,她要撕了他!! 冷着脸,眼神像淬了寒霜的利刃,尖锐地刺过去。 闻声而来的纪星雪,裙摆在快步行走中来不及被托起,扯得皱皱一团,她浑然不觉。 到达后眼眸被定格,唇角陡然僵住。 眼前对峙的两人像是丛林中错遇,被迫交锋的狮与豹。 周身散发着不容他人侵犯的气息。 目光交汇仿佛是狮豹的尖牙碰撞,炽热空气被一股无形力量激烈撕扯。 纪星雪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总在记忆中遥望的身影此刻就在眼前。 她屏息仰着视线,从侧脸、鼻梁到那双不敢轻易直视的眼睛。 冷峻立体的骨骼将他的五官分割得恰到好处。 唇色很淡,没有丝毫笑意。 席朝樾静静站在那,像与周围隔了层透明屏障。 拒人千里的冷淡若隐若现。 作为现任森桓集团实际掌权人席元修的独子,哥伦比亚大学本硕归国后席朝樾直接空降总部资金最庞大、派系最复杂的药物研发领域进行历练,尽管目前因为年轻在集团内备受高层掣肘,但毫无疑问他是最合适的接班人,未来必将独立掌舵,全面继承森桓集团。 除去显赫家世背景,单论外貌就足以让圈内人对他倾心不已。 明知他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可既然必定联姻,她想选喜欢的,亦或是争取最好的。 纪星雪弦月般的眼眸烁动,上前询问道:“席朝樾,听说你对酒很有研究,我有瓶勃艮第特级庄园的romanee conti,要不要试试?” 席朝樾注意力短暂在她身上停留,半垂着眼,神色淡:“来给人当司机的,喝不了。” 转而看向郁听禾时,语气敷衍又欠揍:“走不走?” 纪星雪粉嫩的脸煞如白纸,变得毫无生气。 郁听禾身体往沙发后挎,裙尾遮挡的黑色皮靴露了出来,短靴覆着她紧实的小腿,韧性皮质泛出低暗光泽。 她讥笑地表达自己的态度:“谁要坐你的车,我跟你熟吗?” “嗯,不熟。”席朝樾不动声色颔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外面雪天,你要穿这样出去打车?” 郁听禾嘴角下撇,半眯双眼极力稳住心神,垂下的眼皮掩去眸中不愿被人窥探的情绪。 先前的“不熟”导致现下,三两句根本解释不清他们的关系。 冷静了些,乌黑瞳仁中郁色渐散。她心情复杂地瞥了眼墙上的桃木色时钟,表盘上指针有节奏地转动,嘀嗒嘀嗒,声音无限放大。 权衡过后,胸腔微微漫出一声浅浅的难以言说的叹息。 郁听禾不紧不慢地起身,正视纪星雪:“抱歉,我还约了人,要先走了。” 纪星雪眉梢跃动的神奕减淡,强撑着点点头。 从校园时起,席朝樾就凭那副皮囊成为各年级熟知的风云人物,因为两家世代有交情,郁听禾不可避免和他有接触。 大约是在高中,她突然意识到他外貌的欺骗性。 轻易让少女心生朦胧悸动后,导致自己会莫名其妙被讨厌和排挤。 想到这里郁听禾更加不痛快,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 车停得有些远。 雪地里大衣难抵彻骨寒意。 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白色烟雾遇冷化作细小水珠凝在鼻尖,吸入的鼻息也是一片冰凉。 抬起头,席朝樾长腿阔步竟走得比她还快。 “席朝樾!”郁听禾语气恶劣地叫住他。 “我家司机呢?” 席朝樾回头时她问道。 “被你姐叫走了,说要接人。”他停了停等她。 “我家穷得只剩一个司机了?” 郁听禾满是不可置信,与他对视时转念又想到一种可能。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还是,席少爷破产来我家打工了?” 表情暗藏几分爽意,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你以为我乐意来?下班高峰期,从公司过来开了快一个小时。” 席朝樾意味深长,沉敛从容的嗓音淡而平静地又说:“不过呢,你奶奶说把你送到家后,可以把那盆对节白蜡搬走。” 对节白蜡属木犀科,枝体深灰,小枝挺直。 是郁听禾奶奶养护很久的盆栽,夏时枝繁叶茂,冬落叶后风骨苍劲,席朝樾爷爷来她家后几次看中都未能如愿得到。 郁听禾冷嘲地哼了声。 就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好心。 “真够黑的,那盆的品相是蔡叔一年的工资。” 席朝樾薄唇溢出极轻的笑。 他的眼型内勾外翘,眼尾略高于内角,狭长轮廓加深了深邃感。 只有笑时才能看出那是双近乎暧昧的多情眼。 车灯亮了亮,直直照在前方被涂白树干上。 席朝樾修长的指骨微屈,搭在车窗边沿,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问:“站着干什么,不上车?” 郁听禾勾着几分厌烦的嗤意,偏要和他较劲:“过来开门啊,你不是我司机吗。” 清清冷冷的夜幕如同黑色绸缎倾覆而下。 郁听禾站着,肩平腰直,自带一丝与生俱来的高傲。 出身北城顶级豪门,祖上是有名的船运世家,巅峰时期郁老爷子在港城掌控了大半重资产航海邮轮。 从小众星捧月,自然有傲气的资本。 席朝樾无奈笑笑。 上车后郁听禾没再指望他,伸手自己扯下安全带。 扣锁时无意识低喃了句:“我还以为朋友圈的照片真把你钓来了。” “什么朋友圈,你发的?” “纪星雪的,你没看见?” “没有。”席朝樾不假思索地回她。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左骨节分明,手背青筋明显,腕间一块简约的机械表。插入车钥匙后轻轻转动,蓄势待发的引擎低沉又富有震感地轰鸣了声。 郁听禾眼神略带怀疑,轻“哦”了声。 想到离开时纪星雪失落的神情,她问:“人家生日你不是空手来的吧?” “在你眼里我这么没脑子?” 郁听禾没答,只是从鼻腔深处哼出一道满满的轻蔑算是回应。 车速加快,窗景画面不断切换。 目光不经意落在侧边镜子上,倒映中车门把手微微晃动。 郁听禾想起前些天看到的一则桃色新闻,内容颇为香艳有趣。 “你刚刚怎么没接受纪星雪的邀请?” “喝酒了怎么开车?”席朝樾冷声。 “哦,”郁听禾又问,“你今天怎么没开那辆雷克萨斯570?” 席朝樾一眼看穿她:“拐弯抹角的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 郁听禾嗓音浸着懒洋洋的笑:“我可不感兴趣你是不是和美女在车内‘热吻’一整晚。” 后半句是新闻上被标红的醒目标题。 “……” 这已经是席朝樾这些天第三次解释新闻的事:“朋友的车,那天喝醉了我帮忙开,他就在后座躺着。” 车和他没关系,副驾驶的人和他更没关系。 郁听禾:“传言中车上就两人,后座那个不会是你编的吧?” “传言?”席朝樾微挑眉,“你传的?” “……” 我传你大爷。 驶出临湖公路后,路况逐渐变熟悉。 郁听禾这才发现还没和他说要去哪,命令口吻说道:“欸,送我去北城科技大学的南校区。” 席朝樾轻点刹车,轮胎与冰面摩擦后缓缓在红灯前停下。 “见你那个小男朋友去?” 郁听禾微顿:“关你什么事。” “还没分手,不像你风格了。”席朝樾含笑的声线再次传来,“还是头发遮住眉毛看不清眼睛的那个?” 郁听禾白了他一眼:“什么破形容,在国外呆了几年语文就烂成这样了?” “照你照片那样写实描述。” “你还见过他照片?”郁听禾惊道,“你调查我了?” “我闲的调查你?”席朝樾无语,“在你朋友圈看到的。” 停顿几秒后又补充了句:“约会像带着弟弟去郊游。” 郁听禾忽视他的阴阳怪气,颇为自豪地说道:“本来就是弟弟啊,男大的美妙你这种年纪的可不会知道。” “陷这么深了?”席朝樾视线轻飘飘掠过去,“这次你在国内,你哥你姐亲自盯着,别又把自己谈进医院了。” “我那次进医院是自己滑雪发生的意外,和任何人都没关系好不好。” “嗯?”他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不是追人追的?” 被他提醒得郁听禾心虚了两秒,随后理直气壮地生气:“席朝樾,你什么都不知道,下次通风报信的时候能不能有点水平?” 郁听禾高考后出国,没几个月席朝樾也跟着出国。 还和她一个城市。 她一度觉得他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 上大学谈点恋爱怎么了,都出国谈点外国男人怎么了! 结果总是没谈多久就被姐姐知道,很快分了。 “我什么时候通风报信了?”席朝樾莫名其妙,“你的事我知道几件,犯得着到处说?” “你自己心里清楚!” 郁听禾紧抿着唇压住喷发的怒火。 五脏六腑烧得隐隐作痛。 每次和他都说不上几句好话,早知道会这么影响心情,不来过这个生日了。 车在校园内停下。 郁听禾打开车门后用力往外推。 随后重重关上。 “砰”的一声隔绝了窗外寒意。 席朝樾看着她的身影,淡淡落下一句:“连句再见都没有。” - 空气宛若冰刀般刮蹭着裸露在外的皮肤。 郁听禾不后悔下车,但挺后悔今天穿少了。 主要是没想到会在没有暖气的地方呆这么久。 她给陈少钦发了信息,多带件外套出来。 信息没人回。 郁听禾又打了通电话。 与此同时,城市干道上的黑色豪车中也响起一道铃声。 席朝樾通过蓝牙接听来电。 “兄弟,你让我盯的这个包间还没结束呢,头发遮住眉毛看不清眼睛那男的,确实和后来到的一个女生很亲密。” 席朝樾神色微动,朋友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过也不是啥大事,可能是朋友哈,大学生来酒吧,玩点游戏有亲密互动也正常。” 席朝樾:“但是,我挺生气的现在。” 车在夜幕中掉了个头。 ———————— 吵吵闹闹的死对头最适合当情侣了[熊猫头] 马上就分手走文案了 大家假期愉快,依旧[猫爪]红包 排:非典型暗恋文,男女主都有前任,sc he 第3章 强烈温差 第3章 强烈温差 郁听禾没来过北科大,对环境不熟。 前面导航提示到达校园内,但这条明显是城市道路,甚至前方还有公交站。 她想找人问问宿舍楼怎么走。 结果周围该死的空旷,根本没人经过。 宽而长的车道旁整排枯树,将寂寥冬夜一分为二。一侧延伸远处漆黑挺立的高大建筑楼,另一侧繁华的商铺如银镜般灯火昼亮。 郁听禾顺着路沿往站牌方向走去,顶部灯箱暖烘烘的色调为地面薄雪镀上一层金边,好似削减了凉意。 几缕发丝从耳廓掉落,垂在面颊两侧,飘动着轻轻蹭过微红的鼻尖。 她双手插在口袋,步伐缓慢。 偶尔踩碎干枯的树枝落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轻轻的,消散在瑟瑟寒风中。 倏地,由远及近的汽车行驶声打破四周寂静,身后亮起一道白亮刺目的光源,将她的影子骤然拉长。 郁听禾刚想侧身往旁边靠靠,让出路。但那厚重、像是碾过石子的轮胎抓地声清晰醒耳。 不用回头已经知道来车是谁。 微转身体后撩起薄薄眼皮,猛地被车灯刺到,郁听禾侧首避光。 站那静等席朝樾在她面前停下。 “席少爷落东西了?”郁听禾勾着唇颇为有趣地打量来人。 车窗缓缓下降,强烈的温差让暖风迅速向外汹涌袭动,直直地、毫无防备地扑在她的身上,淡淡皮革与冷调香氛气息将她环绕。 “开到半路想起盆栽还没拿。”席朝樾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方向盘,“我的任务是把你送回家,不是送到别的男人身边。” 他的嗓音一向好听,可说出的话总让郁听禾不爽。 收起轻蔑眼神,稳了稳气息回怼:“你说话和我家苏比的叫声真是有一拼。” “……” 苏比是陪伴郁听禾长大的苏格兰牧羊犬,感情深厚胜似亲人。每次提起或是见面席朝樾都反应平平,不喜欢她的狗,也是他们从小不对付的原因之一。 苏牧是一种长相非常绅士的犬种,智商很高性格温顺,郁听禾哥哥姐姐中学起前往英国贵族精英私校公学,而她却在国内读到高中毕业,很大原因是舍不下苏比。 席朝樾面不改色地问:“上不上车?” “你走呗,我有男朋友送。” 郁听禾音调懒懒的,不甚在意。 “你确定他能这么快?” 他的眸中是洞悉一切的戏谑神态,此时的郁听禾还没能明白其中意思。 “快不快的……”反驳声被手机铃打断。 郁听禾拿出手机时掌心像握了块冰砖,凉透脸颊的温度,让意识清醒了不少。 接通之后,关切的声音立刻钻入耳朵。 “宝宝,对不起我才看到消息,我现在不在学校,你先别过来了。” 郁听禾眉梢皱紧:“你不是说期末周在图书馆复习吗?” 陈少钦顿了一下,解释:“今天有个朋友生日,我现在在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留神细听,确实能发现他说话声后欢悦的背景音,像是找了个安静的环境刻意隔开,又像捂住听筒般闷沉沉的。 什么破日子,这么多人生日。 沉默几秒。 郁听禾浓密眼睫半垂,没好气地回:“知道了,不去你学校就是了。” 敷衍地连再见都不想说,直接切断电话。 席朝樾神色坦然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与她不经意下落的视线相汇时。 郁听禾瞬间变得青白交替,耳根不知是否因为寒冻,泛着红。 席朝樾视线顿了顿,停留。 那眼神落在郁听禾眼里全然变成了取笑和挑衅。 “有什么好看的!”郁听禾冷睨他。 席朝樾:“不告诉他你已经到学校了?” “说我在这等他半小时?”她居高临下,“那我多没面子。” 席朝樾眼里闪过促狭笑意,神思一动。 好言难劝心急人,他应该换种方式。 “行吧,你继续等。”他缓缓说,“刚好我的车不能送——有男朋友的人。” “?” 席朝樾不疾不徐:“省得再被误会插足别人感情,明天又上新闻。” “你,车锁打开。”郁听禾背脊挺得笔直,像只高贵赴战的孔雀。 差点忘了他今天是自己的司机。 现在,立刻。 她要上车! 手指轻轻搭在门把上,拉开。 不紧不慢抬腿迈入车内,不到半分钟,姿态优雅地落座。 末了,还来了句:“最好明天的新闻标题来个,恶行曝光——‘森垣席总出轨成瘾,狠插他人感情数刀’。” 比那天还要劲爆,引起轩然大波后。 正好,她乐得看戏。 车门重新上锁。 席朝樾沉敛神色,勾唇淡笑,果然激将法好用。 她向来喜欢和他唱反调,尤其是这种能对他落进下石的。 暖气充足的车厢里,郁听禾身体很快回温,扬起头,挑不出瑕疵与任何错处的浓颜五官美得傲气又明目张胆。 刚准备命令他开车,眼前忽地被什么遮挡,笼下层薄薄阴影。 来不及呼吸,与他的距离只有咫尺近。 清晰地甚至能看清他垂落的长睫和那层淡淡投在眼睑上的阴影。 郁听禾微微怔住,鼻尖悄然侵入的气息莫名让她想起,半月前札幌的那场暴雪,柔白的雪粒落在皮肤上清冽融化。 多久没有过这样的距离,温热的呼吸敛过彼此的面颊,带起丝丝酥痒。 不能再近了,郁听禾眸色轻微波动。 “安全带。”平静的嗓音言简意赅。 同时也粉碎几分不该有的旖旎暧昧。 席朝樾伸手,从侧边扯下安全带。 拉紧,扣上。 坐回驾驶座后,伸手将暖气调低了些,踩下油门。 缓慢心跳恢复正常值,郁听禾侧脸偏向窗外。居然这么有当司机的自觉,还给她系上安全带了。 刚刚差点心生歹念,要揍他一拳。 仪表盘的幽微蓝光半明半昧,像是陷入无尽沉默,车内总有股说不出的怪异与尴尬感。 “我不会和有男朋友的人在车内热吻的。”席朝樾冷不丁地来了句,“要不然新闻该说我出轨成瘾了。” “?” 故意的,是故意的吧? 郁听禾忽然明白过来,连同刚刚的靠近都是为了反击她前面取笑过他的新闻事件。 “席朝樾,你可真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心口不一、还惯用强盗逻辑的小心眼,幼稚得不行!” 郁听禾长出一口气。 终于有机会把这些打了八百遍腹稿,排练演习过无数次的话都给说出来。 爽了,不内耗自己果然浑身舒畅。 席朝樾淡淡瞥她一眼:“每回都是这些词,没点新鲜的?” “?” 一口血又蹿到胸口。 沉甸甸的,几乎要让她窒息。 路灯落下的影子透过车窗在她脸上交替闪过,郁听禾手抵在胸前深深吸了口气。 等着,她迟早要让他像自己今天一样哑口无言。 - 几日后的高空上,银白客机破云而过。 翻涌的云层划出一道凝结航迹,由深到浅,逐渐与天空相融。 法国阿威尼翁。 南罗纳河谷地区重要的文化旅游中心,zoeet酒庄和葡萄园正坐落其中。 郁听禾身着工作服和随行人员在庄园内视察。 风扯碎的枯藤已经被工人整理至一旁,泥土混着酸腐气息,踩下去浑浊湿泞。室内情况好上许多,维尔利斯和郁听禾汇报物料方面的情况。 受当地愈发严格的资源保护政策,目前优质橡木的供应趋于紧张,而橡木很大程度影响了葡萄酒的酿造水准和产量。 突然的铃声打破严肃交谈的氛围。 郁听禾用流利的法文和旁边的人说了声:“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因为还要回来,她没走太远。 上午已经陈少钦打过一次电话,中途有事挂过一次,这次再接听郁听禾声音不免冷淡:“什么事?” 陈少钦声音有些急,求饶地和她道歉:“宝宝你终于接我电话了,我检讨,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前天来我们学校了,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会立刻回去。” 郁听禾微愣:“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那天你在我们学校思明楼下,有人拍了照片挂表白墙了,我刚刚才看到。” 他正准备入睡,刷到照片的瞬间困意全消,脸色有些僵硬。 走出寝室准备打电话的那几步,预想了最坏的可能。 还好看评论区说她来来很快就走,也还好他那天不在学校。 穿着单薄睡衣,他背倚着栏杆,放低声音问道:“之前你总说懒得来学校,怎么前天怎么来得那么突然?” “正好有车就过去了。”郁听禾说。 “你自己开车来的吗,我看照片里是辆阿斯顿马丁,超级帅啊!” 照片昨天被发到表白墙的时候已经炸了。 不仅是因为郁听禾,更因为那辆超百万级的suv。由于全程席朝樾没下过车,评论区激烈争吵后分成两派压,是富婆还是包养。 他知道她家底深厚,不是二代就是三代,恋爱期间一直尽力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哪怕知道她对自己并未有多上心。 不过没关系,他也不多。 “朋友送我过去的。”郁听禾声音几分骄横,“结果你还不在。” “对不起,对不起。” 故作镇定的陈少钦没意识到自己的音量提高了不少,男生宿舍楼总共十二层装有电梯,但楼梯间并非无人经过。 他问:“明天有空吗,我记得上次你说有家想去的咖啡厅,明天我买花和礼物给你道歉。” 郁听禾没什么兴致地扫过眼前木桶,仰着头想了想说:“过几天再说吧,我现在在法国,这边有点工作。” “好,我等你回来。” 外国人工作时极其注重私人时间,有时也会导致沟通效率变差,以及办事效率极慢,光是修建的审批流程就走了好久。 郁听禾在法国呆了将近一周。 好在有维尔利斯很详尽的市场调研,整理成分析数据,给郁听禾下一步决策提供了很多思路和依据。解决完目前最大的问题后,对酒庄后续规划她心中已经大致有数,因此没再久留,直接回国了。 机身平稳落地北城苍龙机场。 国际航班长达十几小时的飞行距离,同机人蔫了气般皆是倦色,然而郁听禾从出机舱起就走在最前,步伐稳健有力。 打开手机恢复信号,消息纷涌传来。 等消息缓冲完,她看到一条陌生的微信申请。起初没太在意,因为私人微信,看到没有附带申请信息点了拒绝。 没过多久,那个账号又发来申请。 ——我是陈少钦女朋友。 郁听禾通过之后,对面没说话,只是不停地传照片。 两人的模样穿着高中校服时的青涩稚嫩到酒店雪白被单下的亲密无间,这些照片像一条时间轴清晰地记录了他们经历的这许多年。 算算大约五年不止。 也许身处不同城市,到后面合影变少,更多的是聊天记录。 渣男头像倒是挺长情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郁听禾从刚开始的恶心生气到后来唏嘘可笑,重合的时间线里。 他对自己热烈追求奉承讨好的那段时间,另一个女孩正在经历反复的冷暴力。 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从无话不谈的热烈到只剩日常报备的冷淡,从极致的想念到没完的吵架与埋怨。 所以时间和真心的参照物是什么呢。 ———————— 席朝樾的朝[zhao][摸头] [猫爪]红包 第4章 居心叵侧 第4章 居心叵侧 日落时分,飞机起落的轰鸣声依旧喧嚣。 行李箱滚轮沉闷转动,出机口人挤人推搡着往前。 蔡叔远远看到郁听禾身影,立刻跑过来,快步接过行李箱。 “谢谢。”郁听禾淡笑。 “还是送您到抚沅路吗?” 郁听禾“嗯”了声回应,跟着来到停车位。 车的风格似乎随了主人,线条凌厉的暗黑色莱肯如同蛰伏的猛兽,蕴藏着犀利的攻击性。 蔡通海手戴白色手套,拉开车门后身形微弯。 司机经过专业培训,对各类豪车车型都很熟悉,但真正坐上驾驶座时还是会心颤。 蔡通海有些犹豫地问:“小姐,您刚结束长途飞行,要不要回去休息?” 郁听禾收回落在前方车牌上的视线:“没事,我不累。” 她在飞机上已经休息好了,头等舱有独立包间配双人大床,郁听禾的睡眠时间通常在五到六小时,淋浴之后睡眠质量不会太差。 即使偶尔短眠,也能保持整天拥有充沛精力,她一直将这种充满干劲的状态归功于常年坚持运动。 “好的,我现在送您过去。”蔡通海说。 超跑车身贴近地面,几乎与大地相融,能带给人更强烈的速度感,郁听禾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物,视线逐渐出神模糊。 其实细想,早些时候她应该已经发现过陈少钦的不对劲,比如几次她提出要去他学校时那紧张的神色,比如朋友圈截图里显示的分组可见,比如约会时急不可耐暗示去酒店。 交往最初郁听禾甚至问过他是不是处男,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是初恋。 看上去气质干净,神色倦倦还颇有少年气。 结果是个给口破锅还得配个盖的死渣男。 自己咖啡馆里呆着去吧。 郁听禾冷笑了声,说:“蔡叔,不去抚沅路了,回家吧。” “好嘞。”蔡通海咧嘴笑了一下。 她低头,指尖轻点,将手机调成静音。 大约一个小时后,回到郁宅时暮色渐暗。 莱肯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在右侧空出的位置停下。 车灯闪了几下,引擎震动声随之熄灭。 冷冽光泽的地面清晰画列整齐的车线,四向延伸的墙面装饰着线条细腻的艺术浮雕,通风系统持续运作,驱散了地下空间的沉闷。 车库前后通行,左侧规整停放的车辆只占一半,其余皆空。各类车型安静停放,没有繁杂镀铬装饰与夸张尺寸造型,经典的黑色并不夺目。 这些古板又无聊的商务风黑车,属于家里除郁听禾之外的所有人。 郁听禾是郁家唯一工作不具束缚性,日常不需要低调出行的人。 她对自己更是没什么自我约束。所以,整个车库所有奇形怪状又极其拉风的跑车全是她的。 在右侧,停了整整两排。 郁鸿义对她的要求是,停满半边不许再买。 目前只剩最后一个车位。 郁听禾再三斟酌,迟迟没下手填满这个位置。 蔡通海从后备箱中拿出行李。 郁听禾问了句:“刚刚路上好像看到我姐的车,她是不是回来过了?” “是的,大小姐中午在家陪老夫人用了餐,至于什么时候走我不知道。”蔡通海回答。 司机之间轮班制,会互通消息,郁岩青日常出行工作没用家里的司机。 “哦,我还以为要元旦左右才能见到她。” 还未走进观月园,郁听禾就与准备出门的苏比撞个了满怀。 看到她回来,苏比发着“呜汪呜汪”的声音,冲过来用身子蹭她的腿。 “我来遛吧。”郁听禾笑了笑伸手接过小涂递来的狗绳,缠套在掌间。 拉紧蹲下,大力揉搓着苏比的脸,反复几次后说:“走吧,我带你跑两圈。” 苏比对跑字很是敏感,刚听见身体就已入运动状态,撒着腿要往前。 它现在的年纪不需要那么大的运动量,并且身体原因不能跑得太快,郁听禾牵绳控制着它的速度,时不时收紧停下。 适当地跑了一圈,减缓脚步看向苏比,果然它已经气喘吁吁,模样疲惫。 慢慢走着,郁听禾让苏比在前面带路,她拿出手机看了眼。 刚打开,几十通未接来电和语音电话。 几乎快把她的手机打爆。 :::::::【宝宝你到哪了?】 :::::::【快五点了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要不要我帮你先点咖啡?】 :::::::【五点了,你要晚点来吗?】 17:13【/语音电话】x2 17:15【陈少钦未接来电】 :::::::【是不是路上堵车了,今天路况好像是不太好】 :::::::【/语音电话】 :::::::【宝宝你别吓我,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 :::::::【是不是我做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你骂我打我都可以,别不理我啊[/着急]】 :::::::【我好担心你啊,快接电话】 17:45【/语音电话】x3 17:51【陈少钦未接来电】x5 他甚至换了几个陌生号码打给她。 在长排的红色未接来电中,郁听禾瞥见了个名字,半小时前来过两次电话。 有备注,是她曾经的雪友。 郁听禾忽视陈少钦,点下通话回拨按键。 秦悦可:“禾宝,你终于接了,我还以为你换号码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郁听禾猜想是有事要找自己帮忙。 果然下一句。 “你最近有空吗,十万火急!” “怎么了?”郁听禾问。 “今年冰雪赛在青骛山的奇南雪场举办,你知道吧?” 冰雪赛全称雁州省全民冰雪运动公益推广赛,是由省政府联合北城文旅局与官方冰雪协会,为推广冬季全民上雪的一项赛事。 奇南滑雪场位于黄金雪线北纬45度,是北城唯一具备赛事资格的滑雪场。 “我知道,你们最近应该忙得不行吧?” 秦悦可:“是的啊,头大得要死,最近我们开幕表演的一个主力滑雪手摔了,至少要卧床半个月,我总不能让他带伤上场吧。” “所以你想让我替他?” “你有空吗?” “可以。” 郁听禾是超级滑雪爱好者,夏季追雪的过程中遇到不少志同道合的雪友,平时不怎么联系,只会逢年过节微信上发发祝福,这种关系称不上要好朋友,但好像又比普通友情更纯粹些。 秦悦可把排练和宣传片拍摄时间发给她,郁听禾回了个“好”后,才慢悠悠点开陈少钦的对话框。 狂暴北极兔:【还在咖啡厅吗?】 狂暴北极兔:【我时差有些乱,前面在车上睡着了】 :::::::【宝宝你吓死我了,我刚联系了好多人找你,没事就好】 :::::::【我没走,一直在等你】 狂暴北极兔:【明天我再过去吧,今天很累】 :::::::【也行,要不明天我去接你吧?】 狂暴北极兔:【你有车吗,怎么接?】 :::::::【好吧,那我在咖啡厅等你】 然而第二天,郁听禾同样没去。 连借口都没换—— 好累,不想去,明天吧。 第三天。 陈少钦冷脸坐在咖啡厅内,中途几次想走终究还是忍住。 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戏耍了,但郁听禾说这回真来了。 他只能压住心底的燥闷继续等。 目光紧紧关注着玻璃推门的方向,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咖啡台弥漫着豆子烘焙后的焦香,丝丝缕缕黏稠地牵扯着时间,仿佛每一秒都被拖得无限漫长。 “给这边上两杯美式。” 陈少钦倏地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男人的身影,很高。他的眸中闪过几分诧异:“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有人了。” 席朝樾拉出椅背,不紧不慢地坐下:“就是来找你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木质桌面上,被切割成几块不规则的阴影。 陈少钦下拉的嘴角形成一道僵硬的弧度,刚想厉声质问对方的身份,眼眸扫过男人的袖口和腕间手表,话锋变得平和:“我们认识?” “不需要认识。”席朝樾懒得绕弯子,直截了当,“她不会来的。” 陈少钦顿时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郁听禾,眉头紧锁,目光中的警惕加重:“和你有什么关系,她说了马上就过来。” “那大概是来分手的。”席朝樾淡笑,声音颇有压迫感,“如果不是,你自己和她提。” 陈少钦面含怒气,语调上扬:“你谁啊,莫名其妙的,我凭什么听你的?” 席朝樾靠向身后的软垫椅背,姿态半懒不懒:“我是她哥。” 陈少钦表情瞬间凝固,原本紧绷到扭曲的脸有几分不自然。 之前和郁听禾的聊天中确实有听她提到过有个哥哥,今天突然找他是为了什么? 他神色微变,心底的不安感变得更沉了。 不远处,黑色莱肯疾驰而来,稳稳停下。 这条街属于较繁华的商业街,来往经过的行人几乎都侧目而视,被它吸引,郁听禾推开驾驶座的车门,长腿迈步而下。 走进咖啡厅,浓郁香气扑鼻而来,她抬眼向内望去,视线顿住,高挑的眉写满惊讶。 靠窗一侧,服务员将两杯咖啡放下,说了声“请慢用”。 郁听禾脚步疑惑,慢走上前。 靠近后,大约只听到了谈话的后半程。 “……失踪个十天半月找不到人,她骄纵任性的脾气你能忍。”一声意味不明的哂笑让郁听禾没由来地冒火。 席朝樾继续说:“那她从小梦想在中世纪贵族庄园举办婚礼,定期要和朋友私人邮轮开派对,拍卖会上让她拿下天价藏品,这些你能做到?” 陈少钦下颌绷得更紧:“什么意思?” “还不明显?”席朝樾语气淡,“你们不合适。再说简单点,你不适合她。” 陈少钦瞥见余光中的身影,想赌一把。 他攥紧手心说:“哥,我知道我和她家境差距大,但我不觉得这能决定一个人的一辈子,如果您今天是来劝我们分开的,我想请问您有尊重过听禾的意思吗?” 说话声好似更加诚恳:“我是真心喜欢她的。” 真心,他也配提这两个字? 郁听禾唇角冷冷扯出几分嘲讽笑意。 席朝樾仿佛也跟着笑:“那你的真心还挺多的,隔壁城市女朋友一份,学校暧昧对象一份,郁听禾一份,要不你再给我也分一份?” 陈少钦瞳孔微微颤抖,眸中坚定的意志不受控地垮了下来:“我没有,不是你想的这样。” “十二月九号,乌柑酒吧。”席朝樾平直陈述,“调监控就没意思了。” 十二月九号,是她去学校找他的那天。 郁听禾脸色更沉,她原以为劈腿已经很过分了,居然还有胆学校继续乱搞暧昧,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脸,就不怕与他牵扯的这些人每人甩他一巴掌吗。 陈少钦还想要狡辩:“哥,我承认我之前谈过恋爱,但我已经分手了,没处理好旧的感情是我的错,我向您和听禾郑重道歉。从见到听禾的第一面起,我对她产生了深深的迷恋,我爱她绝对毫无保留,请你相信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心虚?我听着觉得恶心得不行。” 郁听禾冷凝着视线往前走,硬质鞋跟踩着地面发出的每一道响都重重地撞在陈少钦的心上。 “你的女朋友受不了冷暴力提了几次分手,是谁腆着脸说不想分的?” 郁听禾眼中仿若利刃般寒意逼人,周身散发着无形的气场:“「我就是不想和你分手所以才劈腿,原谅我好不好」这句话又是谁说的?” “什么狗屁逻辑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有理?深情都被你装完了把别人当冤大头?糟污扭曲的三观不如桥洞下的垃圾,回收你物种进化都得退步十公里,趁早多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多恶心!” 周围的人好奇又紧张地窥探着眼前“暴打渣男”的大戏,骂太好了,有人甚至拿起手机录像。 席朝樾:“……” 他不动声色地将面前咖啡往前轻移。 “令人作呕的死渣男!”郁听禾顺手抄起咖啡往前一扬,腕肘用了力,杯内咖啡全都稳稳地泼到陈少钦的脸上。 “我艹——” 陈少钦怒吼了声,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过脸,白色的棉服上的痕迹变得更多,头发挂着水珠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你他妈干什么!” 他狠狠一拍桌,紧握拳起身与她对峙。 郁听禾既然敢泼,就敢承受对方的怒火。 如炬的目光直直与他对视,怒意与克制的理性。交锋,两人剑拔弩张之间仿佛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席朝樾:“我说了她过来也是要提分手的。” 气氛到达极点后猛地断开,陈少钦突然冷静。 一对二,自己必输。他咬紧牙关忍下这口气,一脚踢开凳子往卫生间走去。 然而紧绷的气息并未消散。 郁听禾带刀的视线转移,寒光落在席朝樾身上:“还有你,装完了吗?” “造谣很有意思是不是,说话的时候怎么不摸摸胸口的良心还在不在?这么想当我哥,也不低头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 “居心叵测的跳梁小丑。” 桌上另一杯咖啡被拿起。 哗—— ———————— 郁听禾:“死渣男给我滚。” 席朝樾挑眉:“听到没,她让你滚。” 郁听禾:“你也滚。” (渣男一巴掌,死对头更是两巴掌 [猫爪]红包 第5章 雪板烟花 第5章 雪板烟花 “哈哈哈哈,听说你在咖啡厅让人给扇了?” “……” 暗红的真皮沙发上,栾宵笑得四仰八叉。 二楼私人区域的门被合上,彻底隔绝了楼下的乐器和演奏声,整个房间只剩他的笑。 几天前不知道从哪个营销号开始传出的谣言,网红咖啡厅里女生捉奸发现自己男朋友出轨男的,一怒之下把两人都给扇了。 虽然视频很快下架,但有人手快保存,私下仍在传览。 视频里人脸被打了码,但声音没有。栾宵很快听出女生是郁听禾,通过衣服和手表发现其中竟然还有席朝樾,顿时乐了。 今儿特地把他叫来准备嘲笑一通。 席朝樾坐着却不显气势弱,反问:“谁的巴掌打谁的脸?” “啊啊,是咖啡是咖啡。”栾宵肩膀持续颤抖,还是没憋住,“哈哈哈笑死我了,从没见你那样狼狈过。” 如此脱离掌控的场面,还是郁听禾敢想敢做啊。 席朝樾目无波澜地睇他,缄默不言。 前段时间酒吧发现端倪后,好心找人调查了她那男朋友,怕她分手的决定不够强烈,他先找了那男的让他自己想清楚。 结果到她口中却成了“凭什么干涉她的感情生活”。 自己成上赶着多管闲事了,真是够讽刺。 墙面的复古铜镜映出对面整齐排列的酒瓶,空气中威士忌和淡淡雪茄的烟丝气相缠。 席朝樾不怎么耐烦,问:“没酒吗?” “有是有,但你不能喝。”栾宵摸了摸下巴说。 他嗓音冷沉:“你要倒闭了?” “怎么可能,你等我会。”栾宵几步跑到大理石桌前,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两张票。 走过来拍到席朝樾面前:“你看这个,昨天我花了五倍价格才找黄牛搞到的票,别浪费了,一会你开车。” 深蓝的票面上背景画着雪山、花瓣和速滑运动员,旁边还有两个喜庆的吉祥物。 上方写着大字——雁州省全民冰雪运动公益推广赛开幕仪式门票。 时间就在今晚。 “没别人了?”席朝樾扫了眼说,“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有人我还找你?两张连号票还看不出来吗?”栾宵坦然解释,“我被鸽了。” 席朝樾见怪不怪:“前女友?” “嗯,中午就回苏城了,简直一秒都不愿多留。” 栾宵清冷的脸上有几分忧郁,高阔身形像是压抑着难言的情绪。 视线不经意掠过票的位置说:“不看拉倒,咱俩去难道不行么。” 原先席朝樾还不知道这人是个如此的痴情种,直到月前他白月光前女友来到北城出差,几次酩酊大醉快把胆汁给吐出来,还在发疯。 那次的新闻后座躺着的就是他。 席朝樾张了张唇,立刻被他打断:“我已经被爱情抛弃了,前几天车还给撞了,哥们别再让我失望行不行?我这脆弱的小心脏真的承受不了二次伤害。” “……”席朝樾勉强点头。 栾宵走到小吧台前,取了颗冰球放入玻璃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倒入后瞬间沁满凉意。 修长的手指拿起酒杯时有些苍白,酒入喉咙刺激着感官满是苦涩。 栾宵透过玻璃窗往楼下看去。生活太苦,还好眼前事业能暂且安慰他。 席朝樾:“可能有件更糟的事,你听吗?” 栾宵语顿:“你就一点都不放过我?” 席朝樾身体微向后仰,侧颜冷淡:“最近得了个消息,忻花区有个幼儿园因为道路改建要搬迁,地址也许就定在你这附近。” 栾宵定定地站了几秒,一句“卧槽”差点脱口而出:“我真要倒闭了啊!?” 月底圣诞刚过,节日氛围依旧很浓。为迎元旦,酒吧推了一系列面向学生的活动,依靠着附近几所大学,生意还算不错。 这要来个幼儿园,酒吧还干个屁。 “公办的还是私办的啊,幼儿园开起来家长不得把我投诉死。” “不是,我前几天才被消防查了要求整改。”栾宵几乎要跳起来,控诉道,“我们正正经经开酒吧,不搞黄色不搞赌博不搞毒品,赚钱本来就不容易,这下直接断我财路几个意思?” “关了不是正好。” 席朝樾对上他困惑的眸色,语字清晰:“去苏城吧。” 栾宵猛地怔住,胸口如同被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呼吸变得迟缓:“不能去,我和她分的时候闹得有些难看,她很讨厌我。” 他的眼眸深邃而黯淡,仿佛蒙上一层轻薄的雾,隐藏着不愿被人捕捉的情绪。 有些年少的梦,是放不下也忘不掉的。 困住的人必将至死方休地追逐,也许只剩一个背影。 席朝樾双腿分开了些,椅背支撑着他修长的身躯,态度漫不经心。 “你眉毛下面挂着的是什么?” “眼睛啊。”他的眼睛满是迷茫。 “再下面呢。” “鼻子。”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再下面。” “嘴巴啊。”栾宵皱眉更是困惑。 席朝樾下颌轻抬:“还知道自己长嘴了就行。” “不解释不行动她永远讨厌你,又或者早八百年前已经放下你,你自个在这边自怨自艾、半死不活的有什么用?” 栾宵愣了愣,倦怠落寞的眸色瞬间被点燃,鞋子不小心踢到旁边的椅子,地面划出一道短促的响声。 “兄弟,你说得对啊!有什么误会是不能说清的!!” 他扬起的唇角带了丝决然笑意,下定决心:“等我有老婆了,一定封你当头号伴郎。” 席朝樾挑眉:“这么笃定比我快?” “你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这我还能输?”栾宵背脊挺得笔直,动作干脆地拉起他,“走走走,看开幕式去,等会我多拍几张好看照片发朋友圈,让她后悔没来。” - 冰雪赛开幕式位于北城体育馆,分会场设立于奇南冰雪世界。 时间定在12月31日这天,象征着共迎新生与蓬勃生长。它自筹备起就是一场备受瞩目的盛大赛事,承载着雁州人民期望向全国,甚至全世界展示多元的雪上运动与体育精神。 假期前的傍晚路上几乎没有不堵的地方。 所幸到达体育馆的这条路,早上起交警已经开始管制交通,进入这一块车速总算顺畅起来。 他们到得晚,车只能停在很远的位置。 等到步行到达会场时,开幕仪式已经进程过半。 “总算是到了,北城的交通真是吓人。”找到座位的时候栾宵长叹了口气。 席朝樾:“不知道有没有罚单。” 栾宵:“大哥,算我头上行不行?” 现在是运动员入场时间,会场里的欢呼声、鼓掌声不断,几次淹没他们的交谈声。 “中国代表团来了!” 播报员一声“china”落下,观众席几乎所有人都自动起立,随着交响曲渐强,人头攒动,现场一片沸腾。 孩子手中挥舞的旗帜最为热烈:“妈妈!中国队来了,他们好高啊!” 主持人继续解说着:“中国代表团的旗手是……”现场起伏的欢呼与呐喊形成一股震撼的声浪,久久回响,胸腔震荡。 “还好没错过咱们中国队。”栾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孩那拿到了小旗子,他给席朝樾也递了个。 开幕式后半程主要是节目演出和点火仪式。 这次开幕式不再像以往一样套用模式化的表演方式,无论是灯光,演出形式,呈现出的氛围都满满科技感。 栾宵拍照积极,嘴也没闲下来,除了夸就是问,和旁边的小孩都能聊得热火朝天。 回头时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些冷落好友,毕竟对方还是被自己临时拉来的。 栾宵身体往席朝樾方向倾了倾,挑起话题:“问你个问题啊,你跟你的小青梅从小关系就这样吗?” “我和她关系怎样?” “就是,”栾宵不知道怎么解释,“你俩以前是不是经常打架?” “你说哪种?” 席朝樾又将问题抛回去。 “当然是指肢体冲突,她看着就不好惹的样子,然后你又……”停顿的几秒里包含了很多想说的话,“总之,之前在美国刚和你们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俩是情侣呢。” 席朝樾:“我说了几次是邻居家的妹妹你不信?” “我以为你的妹妹是那种情趣说法。”他挠了挠头发打哈哈笑着,“你俩遇上就吵架,看视频里她泼咖啡的架势,我觉得如果有天对你动上手也没什么奇怪。” 栾宵越想越来劲:“还真是很少见能治的了你的女人,哪天你帮我牵线和她吃顿饭吧,我得向她请教请教。” 席朝樾冷眼斜睨,凉飕飕的目光让栾宵正经了些:“我是说向她请教怎么打直球,很少见像她这样行动力超强的人了。” “你没她微信?” “有是有,但我俩没很熟不是,突然邀请她吃饭太冒昧了,虽说她刚分手,但我马上要有女朋友了,还是得避嫌啊。” “……”神经。 “这北城真是邪了门,我回来半年多了,和她一次没见上面,倒是和她男朋友见了好几次。” 席朝樾提醒道:“是前男友。” “嗯?”栾宵歪头,微蹙的眉下表情笑又止。 开幕式舞台的文艺节目不仅别具生动地展现强又自信的民族文化,同时还大量使用先进的科技,通过数字ai,裸眼3d等技术虚拟增强现实,巧妙地将主分会场跨时空相连。* 当奇南冰雪世界数以万千飘落的雪花出现在体育馆内的时候,场馆再一次爆发沸腾轰鸣。 夜幕笼罩的奇南雪场,天空被灯光渲染成深邃的钻石蓝,地面冰雪依旧晶莹剔透。 雪道顶端整齐待发。 音乐声起,领头的滑雪手微微屈膝俯冲向下,雪板压刃摩擦溅起了薄薄雪雾。 细看那层浅白烟雾后竟尾带金紫色光芒! 固定在雪板后侧的烟花刹那间簇拥绽放,倾斜切坡滑动时身后的轨迹如同星河在流淌,雪镜的金属边框泛着银亮冷光,她张开双臂迎接风,风声仿佛在她衣袖猎猎作响。 身后跟随的滑雪手们手持烟花,大片的火星坠入板刃切割出的粉雪中,盛满星光的雪屑折射出橙紫光斑,从天而降的流光瀑布压山覆下。 神秘,绚烂,自由。 将会是奇南滑雪场带给世界的初印象。 “我的天这是什么大型黑科技,冰雪世界直接搬到我面前了?” “还能在室内沉浸式看室外滑雪,好爽啊!” “为什么我感受到了雪花,哪来的?”旁边议论声不断。 奇南山顶的风好像真的吹到了场馆内,触碰到他的眼睫,凉凉的。 席朝樾忽然说:“你见到了。” “什么?”栾宵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提了提唇,轻笑:“郁听禾。” 栾宵重新看向雪道,惊问:“前面滑最帅的那个?” 越过障碍滑至坡中跳台,郁听禾微屈双腿,腾空跃起时触板,旋转翻身。 两周空翻稳稳落地,雪服褶皱间的细雪簌簌抖落,压灭烟花所有光亮,她逐渐放缓速度隐身人群之中完成了谢幕。 - 眼前起跳的身影似与记忆的片段重叠。 脑海中按下播放键—— 是旋转、摔跤,是摔了后、起来继续又摔。 是一遍遍重复挑战超难度动作,是眼神坚定从未动摇。 只是她最终,还是没能走上职业滑雪这条路。 ———————— [熊猫头]帅帅帅我们听禾! [猫爪]红包包 *星号这段“裸眼3d技术将主分会场结合”是借用了亚冬会开幕式的形式,其余的是虚构 第6章 断裂珍珠 第6章 断裂珍珠 如果夜幕是块巨大的黑色绸缎,那整个冰上世界就是被施了魔法的童话梦境。 一幢幢浩繁冰雕拔地而起,红紫橙绿的彩灯环绕着城堡、冰塔,纵横交错的冰道如同游鱼蜿蜒向前。 远处的巍峨雪山与巨型摩天轮遥望辉映。 雪场这片区域搭建了舞台,受到管控仅凭邀请函入内,因此今天的人流量相较平时少了许多。 郁听禾解开雪镜向上推,溢出的温热呼吸迅速凝结,灰银色镀膜镜片边缘蒙了层淡淡水汽。 她弯身,动作熟练地解开雪板固定器,金属扣分离。 单手拎起板子,挎在腰侧往室内走去。 身旁的其他滑雪手来自同个俱乐部,彼此相熟有说有笑,郁听禾走在最前,脚步快。 接待区的暖气由外而内逐渐过渡,愈发变热,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她薄汗浸透的脖颈上,专业速干衣带着轻微压力,紧贴着吸湿排汗身体并不黏腻。 郁听禾将雪板侧放在一边,解开厚重的滑雪服,随后依次拆卸其他装备。 咚咚咚—— 身后传来几道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她回头。 秦悦可举着庆祝的姿势,拍了几下手掌,欢呼:“今天真的超级完美,超级成功,非常感谢大家!” “真的,今天任何失误都没有,就连后面的彩烟也是最理想的一次,太好了。” “所以说排练的时候太担心真的没必要。” “你还说呢,我差点就撞上你了,万幸啊没搞砸。” “那不是没撞上么。” “多亏我技术高,反应迅速!” 众人沉浸在欣喜的情绪之中,笑声盈满休息室。 秦悦可:“辛苦大家了,一会到自助餐厅吃点东西,结束之后冰雪世界有烟花秀,想自己放的人可以去钟楼前的自由燃放区。” “免费的吧?”有人问,“那我可不客气了。” 秦悦可说:“尽管敞开吃,烟花也是免费的,上边报销。” 他们很快将雪板归整叠放在架子上,出发去了自助餐厅。 郁听禾的雪板是自带的,换好衣服后找了张湿巾,轻轻擦拭着被焰光熏暗的地方。 秦悦可走到她的身边,拍了拍肩:“简单弄弄就好,反正在下边看不见。” 郁听禾懒散抬眸:“不是你的雪板不心疼是吧,还有胶粘着呢。” 为了让烟花牢牢固定在雪板上,横横竖竖打了许多胶带。 “谁让你大小姐脾气用不惯普通板,你看他们手一丢,人就走了。” 表演所用的服装和装备都是上头拨了资金统一采买,预算实在有限只能租赁旧板。秦悦可了解郁听禾的习惯,在她来前特地提醒了。 没曾想她带的是最宝贝的那块板子。 “你不懂,这是我战友。”她眼眸倒映着暖光,高挺利落的鼻梁切分明暗光影。 并肩作战的日子无数次飞驰,皑皑雪道,凛冽风中。 是它陪着她探索、征服、冲破未知。 “行行行,”秦悦可无奈地笑,“等会烟花你看吗,没别的事就留下吧,今年烟花秀换了合作商,会很精彩。” “几点?” “计划是十点。” 奇南雪场和郁宅都位于北城西侧,距离其实挺近。 她自己开车来的,时间不急。 点了点头应下了。 秦悦可:“正好,这次的烟花合作商也是我的好朋友,她最近想学滑雪,性格很乖很好,一会介绍给你认识。” 郁听禾侧了侧脸:“秦部长今年权力这么大,烟花商说换就换?” “少来,今年是老领导退休,所以才有施展的空间。”她感慨道。 前几年别的城市因为各种话题全网爆火后,极大地拉动了当地的旅游业,北城曾经也有过合适的机遇,但当时政策缺乏创新性和灵活性,没能展现出特色,短暂掀起水花后又沉寂了下去。 今年借着冰雪赛融合了人文与科技创新的主题,城市宣传工作可算是狠露把脸了。 “答应我的报道别忘了。”郁听禾提醒。 “写写,你免费来给我救场我记着呢。”秦悦可不带犹豫地说,“不过得过段时间,最近热度都虹吸到了奇南雪场,宣传你的估计效果不会太好。” “都行。”郁听禾背起雪板,手搭她的肩上,“走吧,认识你的朋友去。” 整个接待中心分了四块区域,之间通道相连暖气充足。 走入自助餐厅,游客明显变多,宽敞明亮的空间内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滑雪服不断穿行于餐区。 秦悦可很快在其中发现了穿搭精致于旁人的两个背影。 她们站在海鲜区前等待,增氧池咕噜噜冒着小泡,溅起一些水花。 尹柯往后退了退,有些嫌弃:“这里的刺身吃着像水一样,海鲜品质也没多好,雪票还收这么贵。” 旁边的人回她:“毕竟来这是滑雪的,吃是次要,我觉得挺新鲜了。” 尹柯怪异地看她一眼:“这就算新鲜了?你是不是没吃过好的啊?” “改天我让人送条蓝鳍金枪鱼来让你见见世面。” “……” 秦悦可一声轻嗤:“现在了还想不开吃金枪鱼呢,等会你别理那人,旁边那个才是我朋友。” 郁听禾视线划过去,女生侧脸,皮肤白皙细腻,池水淡淡波光映在她的脸上,添了几分灵动。 眉眼,鼻线到唇峰,是个熟人。 “星雪。”秦悦可喊她的名字。 纪星雪回眸看过来,目光明显愣了几秒。 微笑着温润又明朗。 尹柯不认识秦悦可,也不知道她身份。 但她认得旁边的郁听禾。 眼珠向上翻了个白眼,连着对两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秦悦可忽视她,对纪星雪介绍:“这是我和你说的滑雪大师,郁听禾,她自己有个雪场,你跟着去她那练人少些。” “听禾,这是……” “我们认识。”郁听禾说。 “嗯?认识啊,那太好了。”秦悦可惊喜。 “是的,我和听禾是朋友。” 纪星雪说完顺带要给她们介绍尹柯。 “不用了,”尹柯语气微冲,“庆沅一中的风云人物谁不认识。” 郁听禾轻挑着唇笑,没说什么。 “北城这么小?”秦悦可觉得挺有意思,“那正好了,不用破冰了,你们聊着我还有工作。” 纪星雪点点头说了声“好”。 秦悦可忙人一个,匆匆离开。 “你知道我雪场位置,到那儿如果我没在,找雪场经理也行,他会给你安排。” 郁听禾不想在这多呆,对纪星雪说完后转身就走。 “假清高什么。”尹柯满是不屑,“你要滑雪我给你请老师啊,找她干嘛?” 纪星雪敛眉,略显苦恼:“我就是随便玩玩,刚决定的。” 见郁听禾走远,尹柯继续说:“那你也别找她,她这人人品不行你没发现吗?上次在你生日宴上故意把席朝樾叫走就是为了让你丢脸。” “没有什么丢脸的,我本来也没邀请到他。” 尹柯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会这么软柿子,你小我们两届很多事不知道,但应该也听过一些吧?当时我和她还当过一阵同桌……” 纪星雪脸上闪过几分讶异。 尹柯滔滔不绝,边走边说,原本凑近压低的声音越来越放肆。 “……就是她横在中间导致席朝樾和叶疏桐才三天就分手了,等席朝樾出国果然两人美美在一个城市。还有你听说她前几天的事了吗,当众泼人咖啡,这人是不是暴力狂?” 又是一段由他惹起的孽缘。 拿着餐盘经过时郁听禾听了个大概,觉得好笑。 缓缓睨过去,嗓音很淡:“还喜欢着席朝樾?看到他被我泼咖啡你很心疼?” 郁听禾顺手把餐盘放在一边,手里的餐刀在指尖转了个个儿,寒光凌厉闪过,金属与瓷器“哐”的碰撞声像是一道警告。 尹柯脸色霎时不好看,喉咙被堵住,半天憋了句:“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了他?” “噢?那你这么看不惯是……”郁听禾故意停顿,弯唇勾着笑,“想亲自给他擦脸?” 尹柯双眼瞪得圆,声量不自觉拔高:“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就是在心疼那件衣服?”郁听禾笑得更是随意,“要不我把他家地址给你,你过去应聘保姆的时候正好问问,那天的衣服要是没丢没准可以留给你珍藏。” 尹柯柳眉倒竖:“你有病吧!我说的都是事实,你明明和他青梅竹马非装不熟,从高中装到现在是不是有病?我们星雪那天开开心心过生日,结果快被你气死了!” 纪星雪皱眉:“别说了行吗,我哪有说我生气了?” 尹柯:“原本你不是打算邀请席朝樾跳舞?他走了之后你就没邀请别人,不是生气是什么?” 纪星雪脑海中猛地跳过几个那晚的片段,书房里厉色呵斥,红目争吵,怒吼和叹息…… 她不想和外人说起,更不愿说。 “你针对郁听禾真的是因为站我这边吗?”纪星雪冷目微垂,“我不会讨厌她的,你能不能不要拉上我,更不要代表我。” 尹柯脸上愈发挂不住,呵声道:“我真是真心喂了狗,好心没好报!” 怒地起身愤然离去。 气氛静默了片刻。 郁听禾错开眼,视线落到纪星雪身上。 她表情泛着苦,尴尬得哭笑不是:“对不起啊,我不知道她会这样。” 周围来往经过的戏谑目光,让她原本羞窘的面颊更加烧得滚烫。 郁听禾瞥见她的神色,问了句:“为什么说不会讨厌我?” 纪星雪一瞬愣怔,低垂眼睫,心微颤。 她抿着唇,生着怯,长长扇动的睫翼怎么也抬不起。 郁听禾挑眉,好似品出几分不寻常来。 本不是什么要紧事,就在她不打算继续追问时—— 沉默许久的纪星雪轻声:“因为你是徐星禾的姐姐。” 像一段突然断裂的珍珠,那个名字突兀地掉落,带着轻微的破碎,钻得人心脏发疼。 纪星雪:“我们很早就见过,但那时候你应该不认识我。” 记忆恍惚间被拉远,将她与他的名字串在一起。 纪星雪,徐星禾。 模糊中有些画面逐渐清晰,是那次怯生生敲错门后惊慌的面孔。 郁听禾垂下眼,问:“你们是高中同学?” 仅此简单一句,酸意从鼻尖向上涌去,纪星雪唇瓣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微微点头时,她的眼眶已经湿润。 “你喜欢他是吗?”郁听禾又问。 不知过了几秒,又或是几分钟那么漫长,她低落垂睫:“暗恋算是喜欢吗?” 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她的家境本来不错,后来偶然踩中风口又翻了几番。父亲总命令她向上社交,可是到底多上才算到顶呢。 似乎怎么也不够。于是她的婚姻成为了最有用的攀登筹码,要她登云顶,要她不坠落。 却不问她是否喜欢。 不过,也不会再有喜欢的可能了,所以是谁都一样。 纪星雪双眸轻闭,稳住心神后问道:“听禾姐,明天我去不了墓园了,可以请你帮我带一束花吗?” 郁听禾微抬起手欲言又止,最终放下。 她知暗恋的苦涩,像潮水漫过不断褪色,却又在反复沉浮中变得更加深刻。 “好。”她说。 ———————— 郁听禾:还以为她要说喜欢我,差点就膨胀起来了 [猫爪]红包 第7章 时间齿轮 第7章 时间齿轮 砰—— 一声尖啸划过银白世界,随后千万朵烟花斑斓盛放。 雪场里,全息投影在空中精准定位了数亿个微型光点,浩瀚星云聚集成一条璀璨的银河光带。 生物荧光技术的烟花在降落时并未熄灭,雨点般地落在雪地之中,现实与幻象光影交织,浮动间波光粼粼。 盛大烟花中,郁听禾双手放在口袋里,仰头。 无数流光掉落在她漆黑的瞳仁中,明明灭灭却始终照不到眼眸深处的阴影。 夜空仿佛深海般迷离深邃,刹那间,似有飞机穿过那团光晕。 短暂的,像一道被遗忘的影子,消失不见。 郁听禾眼睫颤了颤,连同唇角一起垂下。 转身离开时,雪地间残留的脚印很快被交替而过的身影覆盖。 大约半小时后,超跑驶入车库,稳稳停下。 郁听禾关上车门,缓慢走向电梯,大理石地面光滑锃亮,阔步向前步调清晰可辨。 宽敞的车库里,一辆亮着尾灯的宾利格外明显。 郁听禾停了停,偏头看向驾驶座。 司机举着手机正视频通话,车内几声温馨交谈。屏幕中的童声稚嫩:“爸爸你开这么漂亮的车哇。” “那是,这车可厉害了爸爸天天开,小宝好好学习,等长大了爸爸也给你买这么好的。” “那爸爸你加油工作,今天就原谅你好晚还没回。” “行,我加油工作,你在幼儿园加油吃饭好不好?”男人笑着眼神满是宠溺。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走到驾驶座旁,郁听禾敲了敲车窗。 司机一哆嗦,慌忙盖下手机。 “没事,你接着打。”郁听禾说,“我过来问问等会谁要走?” “是岩青小姐。”司机口音打着转,差点忘说普通话,“她临时要我送她去机场,然后把车开回来。” 郁听禾眼眸一滞,笑容渐渐消散。 司机担忧地望着她,不明所以:“听禾小姐,你要用车吗?” “不用,我刚回来。” 郁听禾冷凝着面色,简单落下一句后快步转身。 搭乘电梯到达一楼,轿厢门打开,视线往前延伸是黄铜雕花的入宅侧门。 踩在纹路细腻的波斯地毯上,厚实的羊毛极为吸音,鞋底与地面接触的每一步都变得静而无声。 郁家老洋房是典型的三层四院布局,入户中心花园景观对称,正朝南的主宅观月园略高于旁边两栋,亭廊左右相连月升园和星沉园,现分别是郁家老太太徐书达和大哥郁洲白独自居住。 郁听禾和郁岩青则随父母同住观月园,每栋房子相互独立分别配有管家打理。 走上楼梯,深棕色实木扶手触手温凉,她虚扶着,脚步急叩台阶。 鎏金铜钟倏地撞响,二楼转角相遇,郁岩青手里拿着文件,刚走出郁鸿义的书房。 看到她时有些诧异:“听禾,你怎么在这?” 郁听禾站在那,像是要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 定定看着,问:“我回来睡觉,你呢?” 郁岩青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西装,干练的黑发长度垂肩,简单中分后别在耳侧,两颗圆润的珍珠耳饰为整体强大的气场添了几分柔和。 她走近了些,笑意温和:“我这段时间好忙,明早有个科技峰会,你哥临时有事我必须得去。” 郁听禾语气别扭地强硬:“你之前明明说到元旦就不忙了!” 她知道郁岩青把工作看得很重,半个月前她国内外飞的时候,郁听禾特地要了她的承诺,说好元旦一定空出时间。 原来只有自己如此相信,对方会同样看重承诺。 郁岩青一怔,轻叹了声:“我可能要失约了。” 几次张合红唇想解释,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她的失望。 “你不是失约,你是骗我!” 郁听禾颤抖的眼睫浸了几分痛苦和哀伤。 “听禾别任性,我真的工作很忙。”郁岩青抬起手安抚,“之后我会找合适的时间,明天你先替我去看他,好吗?” 心像被重锤狠狠砸过,蔓延着刀钝的痛感,郁听禾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迈向楼梯。 郁岩青眼神轻微失了焦,站定片刻,还是抬步下楼。 站在房间露台上,冷沉的夜风掠过枯败的花架,摇晃间发出细微断裂的声音,灰褐色调的天空上星星仿佛不断掉落的冰碴,不知疲倦地闪烁到凌晨。 郁听禾再睁眼,像是晨雾粘连了睫毛,艰涩万分。 她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脑袋依旧昏昏胀胀。 清水彻底浸透脸庞获得短暂的清醒。简单洗漱后,换上一袭低暗光泽的黑色长裙,柔和的面料设计简朴,外叠同色外套没有任何饰品。 她走到房间书架,从盒子中取出枚航机胸针。别在领口下方时,低垂着眸子冷而肃穆。 - 许是冬天,通往墓园的小径不见人影。 铁艺围栏侧,冷风像无处可归的灵魂,吹动树枝无奈飘摇。 她拉了拉脖间的暗灰色围巾,将脸埋得更深。 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直到最高处,心里暗想道,墓碑的位置这样高,也许他就能看得更远些了。 用手拨开碑台上方的积雪,掉落的块状砸到她的鞋面上,没太在意。 郁听禾弯身放下两束花,白玫瑰和向日葵,一束花瓣莹润如雪,一束根茎挺直层层舒展。花纸的色调暗,柔和的清香仿佛带了一丝哀婉。 口袋中取出手帕,慢慢擦拭着覆盖的雪霜。 照片清晰了少年的面容,他的唇角弯起一抹肆意的笑,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 朝气锐利的面庞坚定透着对未来的向往,明亮如星的双眸如同被阳光吻过般,充满了少年的无畏意气。 郁听禾摘下那枚银色胸针,放在了照片的正前方。 航天飞行明明是他最炙热的理想,却成了命运的终点,荒唐得像一场梦。梦里落下无声雨,浇灭了少年向上燃烧的生命火焰。 两年前,北城飞往京北的航线发生一起严重空难,这是享域航空近十年来罕见的重大航空事件。 政府迅速启动公共应急措施,派出消防、医疗、武警等重要救援力量赶赴事发现场抢夺黄金时间。 事故发生三小时内,享航高层紧急召开内部会议。 将官网调至黑白,首页醒目文字:我们正全力配合警方救援工作,绝不放弃任何可能,请大家与我们一同祈祷。 高空撞山坠落,飞机残骸狼藉遍布。 黑夜降临搜寻困难,生存希望近乎渺茫。 第四小时,所有与失事航空同机型的班次全部取消,由安全部门进行彻底排查,旅客退票手续费全额返还,并自动获得同航司不同机型的折扣券。 第十二小时,一则官方声明——经现场初步调查,暂时排除飞机安全性。事故可能,不排除自然因素和人为因素。航司相关部门已成立最高级别空难调查组,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查明真相。 与此同时,一段塔台录音泄露,全国舆论彻底沸腾。 飞机出发的第一时十七分,塔台中心发现航行高度异常,几次尝试与其联系,传来的却是刺耳的电流与含糊人声。 有人通过专业设备尝试放大还原那段录音,模模糊糊中只有“不好”“来不及了”“怎么办”这类呼救词。 媒体闻风而动争相报道,点爆的热度将机长推向风口浪尖。 他的个人信息连同私生活被扒得干干净净。 47岁,拥有资深驾龄,累计飞行时间超8000小时。 生有一女,与妻子感情不和分居但未离婚,常年与同司一名空姐保持暧昧关系。 品行劣迹宛如威力巨大的核弹,评论的争吵声激烈碰撞。 ai生成的过分真实的事故画面很快被官方屏蔽,但热度仍在发酵。 “专家们”提出假想是否机长疲劳过载引发的事故,而网友们更加阴谋论地猜测机长是在实施报复或者已经被境外势力收买。 第十六小时,享航的第五场“紧急临时会议”特别请到了远鹰集团的郁鸿义参会。 当晚,远鹰集团向大众宣布,将与享域航空续签十年深度战略区位合作。 几家由远鹰控股的媒体矩阵发布《关于中国航空年度安全白皮书》,大量蓝v帐号转发扩散,以此证明享航是行业内事故率最低的航司之一。 稳住舆论后,相关善后工作也在进行中。 享航协同警方尽力阻止遇难家属到达事故现场造成二次心理创伤,并且分派数十名心理医生对他们进行疏导和安抚。 法务部门全程跟随,拟定的和解书不仅按照最高标准全额赔偿,还为遇难者直系亲属提供终身免费乘机等保障。 享航用24小时的“利剑行动”全力将负面影响降至最低。 这一仗打得极为漂亮,保住股市的同时向大众传递出,他们是一家对民众绝对负责的航空公司。 这次公关在行业内堪称经典。 网友们痛心、绞惜,但终究无法彻底感同身受,当更多社会新闻发生时,这件事好像逐渐被大众遗忘,除了家属并没多少人还在关注,两年过去调查结果仍未公布。 微弱的发声哪敌得过猛兽吞食时的嘶吼。 丧仪举行的那天,是个雪天。 墓园入口处深深的车辙痕仿佛也在低叹命运的悲瑟。 镜头聚焦,闪光灯错乱闪烁,长枪短炮纷纷对准郁家的每一个人。 作为遇难者家属之一的远鹰集团,竟一反常态地继续推进与享航的合作。 所有媒体都想了解更真实的内情。 资本沉淀过的家族关系,亲疏冷淡,到场的长辈晚辈维持着基本体面的尊重,偶尔看向镜头,偶尔忙于接听电话,凝重表情之下都有利于自身更为重要的事。 比起刻意戴着虚假面具的人,道旁素裹银装的枯树反而更像沉默的守护者。 那天,郁听禾始终站在最后,脚步行进缓慢,哭过之后的鼻腔被风冻得生疼,冷意直直贯入胸肺,队伍之中好似只有她置身于充斥喧嚣的悲伤世界。 灰白的苍穹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肩上,落在指尖,无情地融化。 忽然,有阴影从她身后覆着而下,明明很淡的气息却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完全拢入怀中。 郁听禾微微抬起视线,是把黑伞。 她松怔几秒,不确定地转身。 记忆的画面与现实在模糊间相互交叠,还是雪天,还是墓园,那个熟悉的轮廓由暗转明逐渐清晰,时间的齿轮紧紧咬合。 席朝樾倾了倾身,放下花。 冷峻眉骨下暗沉的眸光像是淹没所有低鸣的风声。 天空又开始飘落雪花,一两星点,不经意间,丝丝凉意顺着白皙的皮肤蔓延开来。 卡在视线相触的那一刻,璇花簌簌。 她不知道自己出声了没有,或许只有风在冷冽吹动。 “席朝樾,你不忙吗?” “嗯,不忙。” 他立于雪中,很淡地回应。 ———————— 更新慢心急的宝可以等完结来看 *文中事件与现实无关,纯属虚构绝无影射 [猫爪]红包 第8章 灰色胶片 第8章 灰色胶片 他们三人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说起因果缘分大概从老一辈就开始了。 幼年的徐书达是整个部委大院唯一的女孩,脾气生得蛮横又娇气。 所有人长辈宠得不行,偏偏席烈看她非常不顺眼。 凭什么她一女的娇滴滴哭几声就什么都有。 自己不过是上树掏了个鸟窝,摔了几个鸟蛋就要挨板子? 简直没天理。 老爷子听到席烈搁这讨要天理,三两下把人丢进部队。 等你手里拿上了真枪实炮才有资格说没天理。 部队十数年生活,亲身经历过鲜血横流、悲痛交织的残酷场面,他终于明白老爷子说的是真理。 后来风云诡谲的商海里,他凭借狠厉手段书著了属于自己的商业传奇。 原以为命运错轨两人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婚宴现场的宾客桌上,席烈又重新见到那抹近乎沉稳的身影。 这些年徐书达变化很大,收敛性格听从家里安排从了政。 巧的是自己的妻子与她是大学同学。 一晃好多儿时回忆重现眼前,像玻璃罐里酿了一整夏的梅子,取出后浸满了酸与甜。 望向身旁的新婚妻子,相识到结婚不过数月,他却深刻体会到女人的哭声是有多大杀伤力。 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你腿软了,骨头也酥了。 难怪徐书达幼时总用这招,原来是真能奏效。 席烈淡淡感慨,不知如今她是否遇到属于自己的命定之人。 妻子庄秋蝶得知两人青梅竹马的缘分后,更是欣喜,与徐书达相约他们的孩子也要建立一段特别的情缘。 许多年过去,一直到庄秋蝶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徐书达才刚刚结婚,婚嫁对象是个从港城到内陆发展的男人。 郁荣之容貌气质算得上十足出挑,但有过一段婚史,妻子去世孩子留在港城。 她想不通徐书达自身能力家世不俗,眼光又高,千挑万选到三十岁,怎么选了他。 图他事业,成就,还是金钱? 这些徐家都不缺。 徐书达笑了笑告诉她,等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在期盼一份纯粹的真心罢了。 两人前后生下孩子,可惜都是男孩,想要联姻的心就此幻碎。 子辈没有缘分,于是他们将目光瞅向孙辈。 又是二十年,郁家那边欢欢喜喜生下双胞胎,席元修无论生男孩还是女孩,都能与他们搭上缘分。 盼了又盼,结果这孩子一根筋死轴,几年过去还在醉心学术研究。 庄秋蝶长叹,亲自为他选了才情、相貌、学历样样突出的梁家二小姐。 于是,时间悠悠转过几十年春秋,命运的红线终于将席朝樾和郁听禾紧紧缠绕。 褪色的胶片丈量着时间的间距,茁芽长成小树。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脾性相似,其实在得知婚约之前,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住得近,上学放学同辆车接送,偶尔骗过家长出逃去玩都是商量后一起行动。 可是,不知谁不怀好意地在他们面前调侃,有了老公老婆就不能和其他人交朋友了。 小小的孩子理解不了婚姻的意义,只能听出,原来结婚不是什么好事。 彼时,他们的年龄也到了能有性别意识的时候,刻意疏远后相看两厌。 席朝樾自然而然开始和同性的徐星禾更加亲近。 徐星禾是郁听禾姑姑家的孩子,小他们两岁,尤其爱和他们玩,每次寒暑假来了后完全是赖着不愿走。 原本追在哥哥姐姐屁股后的小跟班,在他刚上小学时,光荣地升级为席朝樾形影不离的铁哥们。 为了能维持这份友谊,他央求着父母把学籍转过来。 席朝樾从小成绩顶好,徐星禾对他崇拜得不行,几次拍着胸口保证,无论郁听禾和他发生什么矛盾,他一定站好哥们这边。 但晚上回家后,面对郁听禾的拷问他又怕得不行,莫名其妙老中计,半推半藏地把和席朝樾有关的秘密抖了大概。 郁家上边的哥哥姐姐出国了,郁听禾在家简直从小霸王进化为霸王龙形态,血脉压制不得不服。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郁听禾和席朝樾都是在对立吵闹中度过。 双方压力下,徐星禾只能当着“双面间谍”。 但也许就是有他的存在,才能将三人捆成牢固的三角关系,让他们不至于在逐渐成长中那么快走散。 时光洪流的洗礼下,往昔的前尘趣事好像穿过了漫长陈旧的隧道,想起还是恍如隔世。 好像那时盛夏的风总浸着潮湿的薄荷气,校服衣摆兜着晚风,几个身影跑过,渐行渐远。 他们怀着对未来的期许,奔向却是各自不同的终点。 当梧桐树下青苔漫过膝盖,才惊觉属于年少的春早已离去。 时间的方程式,是岁月留下最难解的命题。 - 无数柔白蝶羽轻盈栖落在白雪上,萧瑟的墓园无言寂静。 郁听禾视线微微落下。 寒风冻得他手背骨节有些红,向上,机械表盘泛着银冷的光。 “下雪了,回去吧。” 她偏冷质感的嗓音轻声说道。 台阶凹陷着深浅不一的脚印,踩下时轻薄的雪粉扬起,轻轻地诉说着有人孤独地走过。 席朝樾跟着她身后,问了句:“你之前还有人先来过?” “应该没有吧。”郁听禾双眸似深潭般无波无澜,白皙的皮肤在雪光映射下清透极了,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那束向日葵是我替一个胆小的暗恋者带的。” 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沉默地追随直至日升日落,沉默地埋藏说不出口的爱直至生命凋谢。 “胆小?” “你还记得我们高三那年寒假,有个女生来找星禾却不小心敲了你家的门吗?” 席朝樾垂眼,目光若有所思。 郁听禾她往后瞧了一眼,似有似无的浅笑:“刚开始我还以为她暗恋你。” “你很失望?” 失望吗,更多是遗憾吧。 就像雪花落在衣领洇了些湿痕,不明显却难以拭去。 “席朝樾,”郁听禾直呼其名,“你暗恋过吗?” 他微一蹙眉,不解。 “你觉得暗恋像什么?” “不知道,没想过。” 席朝樾眼底没什么情绪,薄唇张启简单几个字。 “那你现在想。”郁听禾微微压着唇角。 他一声哂笑,懒洋洋道:“想不出,我又没暗恋过。” 她纤细冷峭的眉下仿佛蒙着薄霜,漆黑的瞳仁凝着冷淡的倔强。 “你看过「情书」没,一个电影。” “看过,但不太理解。”席朝樾说。 文艺片中的情感共鸣太过细腻,含蓄隐晦的表达手法,用镜头语言展现的情感特征,这些往往需要更深度的思考才能体会。 莽撞直冲的少年心中是无畏的热烈与轻狂,哪能发觉婉约隐匿于雾霭中的幽微荛花。 “你感触很深?”他问。 “还行吧。” 郁听禾声线如常:“我觉得暗恋很像裂缝中的苔藓,在蜷缩中等待,只有不见日光才能存活。” 她慢冷的眼眸如同秋日冷杉般疏淡。 其实暗恋更像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酸涩得仿佛生咽一颗未成熟的青柠。 对方什么也不知道。 闻言,席朝樾皱了皱眉:“怎么就见不得光了?” “因为一样见光死啊,你语文怎么差成这样,能不能有点文学性?” “谁说苔藓见光死了,它只是喜阴喜潮湿,别忘了它是植物需要光合作用,你生物考语文的零头?” “……” “同理,你的暗恋也是,藏在阴影里最后结局注定是相互错过,不如拉出来晒晒太阳。” 两人你来无往仿佛在争论学术话题,郁听禾不甘地开口:“有可能是来不及,或者没法说呢?” “早早给自己预设这么多困难?”席朝樾撩起眼皮,嘴角徐徐倾起,“那你大声、明白地对自己说,我心甘情愿错过。” 郁听禾神情极掀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念动。 “是不是发现其实没那么甘心?” 此后岁月既然总会为那未宣于口的情愫所怅然,既然总会因为没有结果而遗憾,那为什么甘心输给自己的犹豫与怯懦呢。 “而且你所考虑的,告白了就做不成朋友,男藤井没告白,后来和女藤井是朋友吗?” 郁听禾忽地有些缄口难言,微抬起眸睨着他,表情有些微妙。 什么情况,她居然觉得这人说的有几分道理? 是不是昨晚冷风给她吹昏头了? 难怪早上起来脑袋疼。 “还有,”席朝樾唇角夹着不明笑意,“无论是表白还是被表白,只要你内心够强大,尴尬的都是对方,怕什么。” 郁听禾眉尾不重不轻一扬:“你是土匪吗?” 席朝樾长睫半落,还挺少见她这副伤春怀秋的模样,视线掠过后稍一思索。 话音耐人寻味:“郁听禾,你暗恋谁了?” “?” 郁听禾手肘微弯,双手漫不经心插进衣兜:“什么暗不暗恋,我是因为电影有感而发!” 看着不远处的山峰,白雪覆盖,她重新将话题扯回影片剧情:“除了暗恋,跨越生死的错位告白才是这个电影最动人的地方,尘封了遗憾,成就了永恒。” “还有博子最后反复对雪山喊‘你爱过我吗’简直又将酸涩拉到顶,怀念,释怀与自我和解。” “喊的不是「你好吗我很好」这两句词?”席朝樾问,“当时我还觉得这段莫名其妙呢。” 郁听禾不悦:“哪莫名其妙了!这段简直把全片升华了,你能不能有点品?” 席朝樾反应很淡:“没什么感觉。” “「你好吗我很好」这句经典台词,肯定不止是身体好不好那么浅的意思啊。在雪山这么纯净圣洁的地方是她对过去的告别,对女藤井的回应,还有自己是替身的释怀,「你好吗、你爱过我吗」,「我很好、我已经放下了」,唉,无论看几遍每次到这我还是会哭。” 席朝樾听到时愣了愣:“谁是谁的替身?” 郁听禾抬眉讶异:“博子是女藤井的替身啊,都同演员这么明显了没看出来?” “你刷小美小帅视频看的?” “……好多年前就看过一遍,没什么印象了。” 当时他连剧情看着都平淡无味,哪还记得演员的长相。 郁听禾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席朝樾,如果你是男藤井,遇到和女藤井很像的博子会和她交往吗?” “不会。”席朝樾语调直白,“没有人想成为别人的影子,这很伤人。” 郁听禾轻笑一声,淡然不羁的眼神颇有你是外行人的姿态:“你可能不懂,没这么绝对的,真的有和她很像的人出现,你会抑制不住地看向她,贪恋地在她身上寻找曾经的记忆,到最后自己也分不清,你喜欢的是身边的她还是白月光的她。” 后来她也时常思考,男藤井还喜欢女藤井吗,少年时期萌动的爱意能让一个人坚持一生不变吗? 博子真的只是替身吗,藤井在她身上倾注了所有未诉说的耐心与温柔,真的没有爱吗? 感情这么复杂的事,她不知道。 如果是她,大概做不到喜欢那么久。 如果她是藤井,应该会成为那种为人诟病的渣男。哪有那么多放不下的感情,不喜欢就不喜欢,老娘值得更好的。 席朝樾狭长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戏谑笑意:“郁听禾,你这么渣?照你这么说后边谈的全是替身” “……” 路面被厚厚冰层覆盖,反射出冷冽的光,平滑如镜。 “走那么快干什么,谁把你伤这么深了?” “初恋还是让你进医院那个?” 刺骨的冷风刁钻地穿透衣物,直抵肌肤,无孔不入的寒意让郁听禾嘴角扯动几分。 她加快脚步后,低声咒了句:“死直男。” ———————— [猫爪]红包 *电影《情书》也许不同年龄看会有不同感觉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男女主只代表他们自己 第9章 松间雪落 第9章 松间雪落 雪片在松枝间凝成了晶絮,曲折小径逐渐宽阔。 大门处的石灯笼歪斜垂着冰棱,仿佛在空中奏着清冷罄音。 往外耀银灰的超跑静静驻停,冷白光线泛着月华般的银辉,锃亮的车型似有幽光流转,两侧的鲨鱼腮导流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然。 郁听禾脚步减缓,紧锁视线在那车标上。 阿斯顿马丁one-77。 编号77,全球限量77台,国内仅配额5台。 最低售价4700w起。 席朝樾:“郁听禾,你火急火燎准备干什么去?” 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微皱的长眉如寒夜中的冷月,不起丝毫涟漪。 席朝樾不解地看着她,缓缓提醒:“等会开车别像走路那么赶,昨天这边冻雨,现在路面冰层覆盖很危险。” 郁听禾闷闷地“嗯”了声,也没管他听没听见。 胸口压着一口气,往前走到自己的车旁,同样也是与雪色相称的银色车漆,手工锻造的碳纤维极富层次感与艺术性。 柯尼塞格jesko absolut。 号称参考宇宙降临的陨石而设计的“北欧幽灵”。 售价2800w起。 冷冷瞥向旁边,心里只有两个字。 败了。 她又看了眼席朝樾,唇线拉得平直,一言不发。 用力关上车门时车身震得一颤,踩下油门,疾驰而出的风很快把人甩在后边。 席朝樾:“……” - 回到郁宅,高挺松木静静耸立没有丝毫摇晃。 花园亭廊相连形成月回形状,她打开栅栏的矮门往里走,进去便是苏比的宠物房。 这间半玻璃屋子与花园相接,四周加装了围栏,冬天气温过低不方便走太远遛狗,可以打开门让它自个儿在院子里玩。 郁听禾推门而入,房间里的苏比正背对着她,伏低了身体埋头吃饭。 哪怕听见声音,耳尖动了动,也没能将它的视线拉过来。 郁听禾有时候忙或者一段时间不在家,苏比的一日三餐和日常活动还请了人专门照顾。 小涂年纪不大,但性格活泼,和苏比相处得不错。 郁听禾对她挺放心。 她走过来和郁听禾汇报苏比最近的情况,两人说话交谈的声音完全没打扰到苏比吃饭的兴致。 它哼哧地吃着碗里的肉,哪有平日看到的优雅和绅士,甚至餐碗旁还四横八落地丢弃着西兰花胡萝卜等蔬菜。 这些食物并非浪费不要的,而是它吃饭的习惯,餐餐必须先把碗中的肉吃掉,才会吃素的。 挑食,但没完全挑。 小涂很细心地在下面放了个垫子,让食物不被弄脏。 等苏比吃完之后,郁听禾帮它擦了擦嘴,收拾干净后小涂离开房间。 苏比这才围着她的腿转了几圈。 “逆子,吃完了才来找我啊。” 郁听禾摸着它的脑袋轻轻地拍了拍。 苏比听不懂,只一味地咬着她的裙角,要把她带向院子的方向。 等人站在门前时,它朝着外面“汪汪”地叫了好几声,又围着转圈,竖着尾巴迫不及待要去外边。 也许因为基因苏比从小就喜欢玩雪,郁听禾特地让人不要清理这边院子已经铺满的厚雪。 她伸手握住它长长的嘴筒止住出声:“不可以,刚刚才吃完饭,等会再出去。” 苏比这回像是听懂了,哀怨地“呜呜”几声,又站到玻璃窗前连尾巴都放下,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可怜遥望。 郁听禾蹲下怎么逗它和它说话,都不理。 一直等到她吃完午饭回来,还保持着那姿势。 听到开门声,苏比得了信号,急促地开始跺脚,都快跳得四肢不协调了,仿佛身体还在屋里,灵魂已经在雪地里撒欢。 郁听禾无奈又好笑,解开电子门后锁放它出去。 像是饿了几天才破笼而出,苏比跳跃着一头扎进雪里,游泳的姿势一般蹦起来又陷进去,不断前进。 此刻若是雪能发声,不知道会不会说,要窒息了。 寒风顺着门边挤了进来,直直刮在她的脸上,郁听禾唇角噙着笑,不以为意。 看着苏比欢快玩耍的模样,哪怕冷意侵袭,她也觉得风中带着自由的气息。 当即郁听禾做了决定。 让小涂带上装备过会和她一起去雪场。 地下车库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二十多辆奢华整齐的超跑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凌厉光泽的引擎盖下力量暗涌,静待掌控者的检阅。 郁听禾来到一辆黑色大g前,打开后备箱降下地台,大g的高底盘并不影响苏比上车。 这辆车在郁听禾的车库里算不上价格前排,却是她最喜欢的,硬派越野设计,车型方正。她改装了后排空间装上模拟心跳频率的宠物安抚椅,很适合苏比出行。 车的价格只有七位数,但完全不低调。 前边车牌钢印数字雁a·88888,拍卖会超70次叫价,最终以500w敲定成交,几乎与她整辆车的售价相当。 原本郁听禾想拍个和苏比有关的车牌,挂上它的名和生日。 号码刚在脑海中出现,念头立刻被打消。 别说普通的628,哪怕是sb001这种都不太行。 有时候也不必强求。 - 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到达苍龙山下边的停车场。 郁听禾往周围扫视了一圈,划分规整的车位线上总体车数并不多,但出乎意料还有些外城车牌。 冰雪赛拉走客流的同时也为北城引入不少省外游客。 坐了一路的车,苏比低垂着眼皮没什么精气神。 打开后车门,郁听禾把它抱起,将近一米长的中等偏大体型也可以说是扛起。 苏比头搭在郁听禾的肩上,整只狗蔫了吧唧的,连哼声都没有。 小涂拿上自己的背包跟在后边,瞅了瞅苏比的神情有些心疼:“这一路睡也睡不好累坏了估计,还好有接驳车,等会上去还是让它休息会再玩。” 郁听禾换了裤装,走起来快而稳:“嗯,等会回房间你也稍作调整,要滑雪记得提前热身。” “好的,听禾姐。” 接驳车二十分钟一趟,将游客从停车场送到雪场。 三面无窗的车速度很慢,但风吹到身上还挺舒服,下车时苏比已经能自己走了。 郁听禾在这里有间自己的套房,不对外预订,里边备齐了她的东西和苏比吃吃用用所需物品。 一站式住滑酒店毗邻雪道,能够实现便捷的滑进滑出,极大节约往返索道之间的时间,是游客来到苍龙雪场的首选。 到达游客中心的接待大厅,暖气充足。 扑面而来的气息干净、明亮。 郁听禾接手雪场后沿用之前的基础设施未做太多改造,而是在雪道开发上费了不少心力。 苍龙山纬度高、海拔高,年降雪量1.1米,存雪量高。山地丘陵的地貌坡度和垂直落差条件好,非常适合建设多样雪道,可惜之前的老板修建了两条初级雪道和一条中级雪道就没了后续。 雪场建设最初是由某企业牵线政府的联合项目,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政府撤资企业跑路,雪场还在初运行阶段就荒了下来。 也许是投入产出比不高。 原先苍龙雪场的设计和奇南雪场相比根本没有竞争力。 奇南雪场位于主城区附近交通便利,雪道平缓非常适合新手,附近酒店多配套设施齐全,甚至还有政府的政策宣传和支持。 郁听禾买下雪场后,通过将近一年时间对雪道进行开发建造,终于成功将苍龙雪场打出差异化。 雪场上方有将近1343米海拔落差,形成一条山景与阳光相结合的超长雪道,往下数条长短不一的高级雪道、林间道蜿蜒盘旋,自上而下滑行如龙。 总体规模依旧不大,但人少,非常适合资深滑雪爱好者,并且靠近北城苍龙机场,还吸引了不少国外滑雪发烧友。 游客到达接待大厅购买所需雪票,顺着指引会分流前方雪具中心穿戴装备或是上楼进入酒店休整。 虽说是老板,但有时帽子雪镜一戴刷脸不管用,郁听禾还是给自己和小涂买上年票。 不用排队,机器扫描直接进入。 快要走到电梯时,郁听禾停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狗绳交给小涂:“你先带苏比上去吧,我有点事。” 小涂点点头,伸手按向电梯,弯腰摸了摸苏比的头安抚。 郁听禾走向大理石长台的角落,侧边敲了敲桌面。 咚咚两声不是很重,但趴着的人没敢睡深,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他抬起头时,额前的头发压得很乱,几缕向上翘了起来。 谢斯南眼睛迷离,好半天才找回意识。 原本还有几分紧张的神情,在看清来人身影时瞬间淡定。 “在这偷懒呢?”郁听禾问道。 谢斯南是雪场经理,本不必在接待厅前台呆着的。 他打着哈欠眉眼依旧懒怠:“没啊,我休息,光明正大在休息。” “怎么不去休息室?” “在这还能边休息边工作,多好。” 郁听禾抬了抬眉:“你想被投诉,还是害我被起诉?” “那倒不是,”谢斯南笑着说,“主要是这两天没客人了,刚送走一个旅游团,雪场一下安静下来,我都有点不适应,来接待厅这里找点人气。” “那几天好像你麻烦不小?” “可不嘛,十个人十张嘴沟通得我头要炸了,好几位年纪比较大还不能摔着碰着,教练换了又换,好不容易把他们哄去温泉中心,小李说老人家温泉也不能泡太多,我又赶紧要把他们哄下来,好几个大姨看我特顺眼,干啥都找我。” “啊——什么时候机器人能取代我。”谢斯南感叹。 郁听禾说:“我听说阿姨们走的时候都很满意,辛苦了,等年终给你奖金翻倍。” 谢斯南刚想说这些本来就是他的工作,但话到嘴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清高。 “谢谢老板!”他笑嘻嘻地说,“祝您新年财运亨响通八方,福运气运桃花运全都旺不停!” 郁听禾点点头正要离开。 谢斯南叫住她:“对了老板,你一直没过来,有件事忘记和你说了。” “什么?” “怪我当时没考虑清楚。”谢斯南叹气,“你的男……前男友,有天突然电话轰炸我,说你失踪了,我很了解你啊经常找不见人,就和他说没什么事,但他急得不行,我看你俩当时关系挺稳定的,就给了他几个你朋友的联系方式让他问问看。” “没想到没几天你俩就分了,还那么……”他斟酌用词,“场面壮烈。” “好像打扰到你的朋友了,真的抱歉。” 郁听禾反应了一下,问道:“你给他席朝樾的号码了吗?” “我没他本人的,但是之前留了他助理的名片,他不是和你住得很近吗,我就顺口提了也给了。” 郁听禾双唇微抿,她一直奇怪为什么那天他莫名其妙比她早出现在咖啡厅,还说着奇怪的话。 虽然很讨厌他以哥哥自居,监视她,插手她的感情生活。 但那天自己确实有些情绪上头,当众让他出丑,尤其是泼咖啡的行为还被拍了下来。 如果没打码的视频传开,她会被郁岩青骂死的。 缓慢眨了眨眼,从情绪中抽离。 “我知道了。”郁听禾对他说。 她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平时知道自己犯错时她都会主动和姐姐道歉,姐姐有错的时候也会向她低头。 好像郁岩青哄她时,不是送礼物就是打钱,在她看来这也是相当有诚意的行为。 短暂思考后,郁听禾打开微信聊天框。 [向对方转账:500000元] 衣服顺手一起赔了吧。 [向对方转账:500000元] 估计那天挺丢脸的赏点精神损失费。 [向对方转账:500000元] 视频应该是他处理下架的。 [向对方转账:500000元] 早上他还来看星禾了。 [向对方转账:500000元] xyz:【什么钱?】 郁听禾刚想输入“给你道歉的”,但微信一旦发过去,岂不是就成白底黑字的岁月史书了。 那不行。 删除,删除。 狂暴北极兔:【你来我雪场一趟吧】 xyz:【有事?】 狂暴北极兔:【有点事】 xyz:【?】 她继续打字“发错了钱先给我退回来”。 下一秒屏幕上:[/对方已收款]x5 郁听禾:【?】 ———————— 席朝樾:管他什么钱通通都进我口袋 [猫爪]红包 第10章 短暂风暴 第10章 短暂风暴 北城金融中心地标性建筑大楼内。 会议室玻璃门缓缓开启,沉稳的脚步声中,属于刚刚会上的紧绷气息并未消散。 为首的男人西裤中的双腿长而笔直,平整考究的西服剪裁有型,领口温莎结一丝不苟。 如同时尚杂志走出的模特,挺阔身姿步伐稳健有力。 “席总,关于风险等级的提交申请我还有几点想说明……” 追出来的急切声音在触及男人侧脸时不禁止住,凌厉下颌线往上是分外淡漠的眉眼。 “刚刚没说清楚?” 席朝樾的声音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研发部总监冷汗涔涔,是什么让他生出眼前人会改变主意的想法? 差点忘记这位空降集团总部的年轻总裁,也和老董事长一样是位说一不二的主。 “我们回去会继续改进的。” 电梯向更高层上升,蓝珀打造的厢体逐渐亮起涡旋般的星空浮雕。 席朝樾微抬手调整腕表,从容优雅的动作下,精致的袖扣隐隐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助理在他身旁汇报:“席总,十分钟前郁小姐给您打了好几笔转账,一共250万元。” “手机给我。”响起的音色淡淡。 席朝樾垂眼看向她发来的内容。 ………… 点了收款后,屏幕的光熄灭。 钻石晶体折射出的温暖虹光落在他身侧,冷白高挺的眉骨下笑意转瞬即逝。 郑邈敏锐观察到他的气息变化,温声询问:“席总,您原定五点要去升泰实验室,要帮您取消这项安排吗?” “不用。” 电梯门打开,他迈步向前嗓音无波:“还是照旧。” - 窗明几净的玻璃往里,咖啡厅景致一览无余。 吧台内侧,各类铜质器具整齐摆放,咖啡师耐心研磨着豆子,深浓的香气馥郁弥散。 郁听禾扫过一遍列表后说:“帮我做两杯这个……甜心摩卡小夜曲,等会送到九号桌。” “都加冰。等等,一杯常温吧。” “好的女士,这边我扫您。” 打出订单,服务员拿起扫码枪。 付钱之后,郁听禾走向自己看中的座位。 咖啡厅内原木色桌椅错落有致地摆放,靠窗一侧是加了软垫的卡座,停留的游客更多。 不滑雪时来这休息,或是等待朋友,相较于餐厅更加惬意舒适。 有些雪场会规定禁止宠物入内,郁听禾这除了温泉中心,大多数区域都允许携带猫猫或是小狗。 雪场内还有宠物用品店,旺季时收入甚至与咖啡厅相差无几。 郁听禾目光游离,思索着坐下。 她打开手机,在浏览器中搜索「向男生道歉的话术」。 屏幕中很快出现了一系列方法,但一眼望过去都是和男朋友的道歉方式。 不太符合她。 她再搜索「向男性朋友的道歉话术,诚恳版」。 “还得写信?太麻烦了。” “还得鞠躬?太窝囊了。” 她又看到一条,默念出声:“私家车司机与路人发生口角,下车后强行搂抱亲吻把对方吓得报警,他说自己在诚恳道歉!?” 还是俩男性!? “……” 郁听禾觉得此刻自己的沉默震耳欲聋。 难道就没有正常点,能让她理直气壮些的吗。 比如听上去是嘲讽实则暗藏道歉? 真是难搞。 时间缓慢流逝,角落里的复古留声机低声吟唱。 悠悠转动的弧线像是带着旧时光的慵懒缱绻,仿佛一位刻着岁月痕迹的旅途老人,在诉说往昔的浪漫旧事,消磨着等待时光。 郁听禾百无聊赖地转动手机,点开看了眼时间又关上。 掌背撑着下巴,盯着隔壁的小博美吃了一根又一根的手指饼干,直到离开。 忽然手机猛地震了一下,铃声响起。 电话那边声音急促:“老板,入口这边一只金毛和一只阿拉打起来了!” 郁听禾顿时感觉胸腔中的氧气在急剧减少,她问道:“狗和人有受伤吗,现在情况怎么样?” “人没事,阿拉斯加毫无还手之力,它的毛厚看不出来受伤没,两只狗太大了,它们的主人都是小姐姐,费了半天劲,还是在别人的帮助下才把两个大家伙给劝分开。” 工作人员和郁听禾解释了一番,继续说:“她们要求上医院检查,问我们能不能用运伤员的那个车把她们送下山。” “当然!你快,找谢斯南拿钥匙去。” “好的好的,我已经和保安说了。”他说,“老板你别担心,两只狗狗现在情绪稳定,情况没那么糟。” 得到他的回复,郁听禾焦躁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拉住。 沉甸甸的担忧逐渐松散下来。 拿起外套往外走,拉开咖啡厅的玻璃门,预想之中的寒风并未触碰到她的脸颊。 抬头,面前人身影高大,挡了几分视线。 确认身份时,郁听禾默默倒吸了一口气。 搭在腕间的外套沾着不和谐的狗毛,灰的、黄的,有些扎进了衣袖的翻折纹里。 而他身上皱巴巴的西服驳领往下,扣子松垮,像是被人狠狠扯过,领口皮肤几道暗红的痕迹。 和他平日高高在上的冷静模样截然不同。 郁听禾唇角肌肉不受控地抽动,硬忍着压回去。 没过几秒还是笑出声。 “你这是和谁打架了?” 席朝樾凉凉道:“劝架。” 给两只狗劝架,真是人生头一回。 “咖啡厅里有洗手间,你去整理一下吧,”郁听禾笑着说道,“我过去看看狗狗们怎样了。” 席朝樾沉闷叹息,满是无语:“不用去了,应该已经送上车了,而且两只狗没什么事。” 她回:“那不是好事吗,你什么表情?” 席朝樾冷峻的面容带着抗拒的僵硬:“它们主人走错,想从入口出去被拦下,于是命令金毛咬住阿拉斯加不放,像是在打架。” 他把两只狗分开的时候,明显看到狗狗的眼中并无怒意,跟开玩笑一样过后反而友好蹭在一起。 女生感谢他时,许是出于羞愧悄声对他说了实情。 “所以她们要求用车送,”郁听禾脑袋嗡嗡的,“就是不想从入口再走到出口?” 席朝樾淡淡对她抬眉。 “……” 郁听禾:“明天我让他们把出口标志再弄明显些。” - 重新坐回九号桌。 郁听禾让服务员照旧上咖啡,常温那杯放到他的位置。 席朝樾回来的时候发梢和手臂沾了些水痕,细小的珠子顺着青筋线条往下滑落。 冷色肤色上星星点点的红,有些明显。 他把外套扔到一边,坐下。 “说吧,找我什么事?” 背好的那段发言实在难以启齿,郁听禾顾左右而言他:“你来这么慢,故意的?” “堵车了。” 席朝樾声音没什么起伏。 她低垂的视线来回穿梭游动。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四密马赛。 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准备后,飞速说道:“我知道我的行为真的让你受伤了,否定了你的付出,对你不信任,这是我对你的不尊重,我深深地明白感情的维系需要相互信任和包容,我没有做到一个好朋友的职责,没有对你的情绪足够重视,影响到你的心情实在不可饶恕,想骂我请随意,想报复我泼我咖啡也请随意。”* 席朝樾:? 一句接着一句跟上了发条一样,没有逗号也不需要没换气,噼里啪啦的他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隐隐约约,什么受伤,什么朋友,还有泼咖啡? 席朝樾皱着眉思考。 状似无意,低身去拿面前的咖啡。 郁听禾严阵以待的神情下,浓密长睫扑簌颤动。 眼见他的手指轻握住杯边把手,缓缓抬起将咖啡送至唇边。 她浅浅松了口气。 “你吃错药了还是,在向我道歉?” 席朝樾淡垂眼皮似在细品,等到浓香散开,又说道:“不过怎么除了口头这些,没别的诚意了?” 杯底碰到托盘时发出一声轻响。 “不好意思,我可能不太能接受。” 郁听禾眉心跳了跳:“你收我钱的时候可是一点没犹豫,250万喂了狗?” 想到这儿她更是没好气:“那你还我。” 席朝樾装作恍然,随口道:“哦,我还以为那是你用来内涵我的。” “我闲的?” 郁听禾紧闭着唇,再度深吸气:“随便你吧。” 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反正这件事在她这已经算是过去了。 管他什么反应,到此为止。 郁听禾端起咖啡猛喝一口,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刚的情绪只是一场短暂无声的风暴,过后云开雨霁。 她姿态闲适地对他下达逐客令:“话都说完,也没别的事了,你走吧。” 席朝樾微皱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但是,郁听禾。”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目前两人的状况,又好气又好笑,“是你要对我道歉,大老远把我叫过来,折腾我?” 她肩膀微微耸动,脑袋偏向旁边。 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本正经:“不然呢?” 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可实在对她无可奈何。 席朝樾喉间发出若有若无的轻叹:“早上怎么不顺便说了?” “早上啊……”郁听禾扬了扬唇,漂亮的眼眸像月下的湖面盛满了波光。 “早上还没想好呗。” 他胸腔中低沉的笑声掺杂着气得不轻的意味。 向下瞥见自己手臂上逐渐明显的红色皮疹,痒意加剧,他问道:“你的雪场有药没?” 她疑惑挑眉:“你要什么药?” 席朝樾面不改色地抬了抬手臂,动作随意。 “过敏的。”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怔怔地看向他,一动不动。 ———————— 席朝樾:你在说什么? 郁听禾:高情商道歉模板。 [猫爪]红包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四密马赛。”是网络梗 *星号那段源自网络 第11章 玫瑰软刺 第11章 玫瑰软刺 她下意识张唇想说什么,可喉咙却被木棉紧紧堵着。 艰涩得连空气都难以通过。 他手臂的痕迹从刚开始轻微泛红的星点状,向上推移直到脖颈。界限分明的边缘逐渐模糊相连,加深蔓延形成片块红斑。 许久,郁听禾终于找回发声能力。 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对什么过敏?” “还能什么,狗啊。”席朝樾说,“准确来说是对它身上的寄生菌过敏。” 弦断的余音在空中颤动,无端引起一阵心慌。 她宁愿相信他对咖啡过敏,对雪花过敏,甚至对空气过敏。 为什么是狗狗。 时间又静默了几秒。 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席朝樾诧异:“郁听禾,你竟然不知道?” “你忘了你家苏比见我第一面就把我裤子咬烂的事?当天回去我就起疹子上医院,测了好久过敏原。” 他懒散撩眼,黑眸浸着笑:“你以为后来,为什么我见它都绕道三里远?” 视线交汇时,过往回忆几经碰撞。 很多疑惑在此刻有了答案。 苏比这只可怜小狗并非从小养在她的身边,而是一岁多通过奶奶的朋友转送才来到郁家。 之前它的成长环境不好,受了委屈,因此适应期还保持着较强的警惕心。 席朝樾和徐星禾在院子里玩飞盘,苏比误以为星禾受到攻击,冲上去把席朝樾扑倒,咬着他的裤腿不放。 踉跄中他手掌刮蹭到围栏的木板,流了血。 当时他们十岁左右,年纪尚小,没法牵绳控制住未得完全训练的狗狗,等郁听禾找来大人时,席朝樾的裤腿已经少了小半截。 这件事发生后,苏比险些又要被送走。 是郁听禾哭着说都是她的错,是她把门打开才让苏比闯祸,主动去父亲书房领了罚,堪堪止息。 苏比听不懂周围站着的两脚兽在说什么,但它能感受到他们肢体和表情传达出的每一分情绪。 它低落地趴在地上,眼睛含着泪。 突然,那个女孩像是披着璀璨霞光的小小英雄,用手臂紧紧搂住了它。 它想,她一定用了很多很多的力气,才破开黑暗走到它的生命中。 郁听禾心情复杂地垂眼,神思绪乱。 拿起手机,喉管那儿的肌肉酸酸胀胀的:“我帮你问问宠物店有没有药,如果没有等会让人送些上来。” “没药也没事,不差这回了,”席朝樾无声地笑,“要是没有等会我开车下去自己买。不过这外套不想穿,你帮我找件雪服,应该有新的吧?” 她沉默地点点头。 屏幕骤亮的光刺向她的眼睛,掌心像握了带有软刺的玫瑰,尖端扎进薄薄的皮肤,密密麻麻的痛感并不深切,可心跳连着指尖一下又一下地坠动。 是她未见流血,总在佯装无事。 其实她应该知道的。 大概十年前她就该知道的。 微微失焦的视线将她拉回那个燥热盛夏。 海浪卷过阳光漫湿的海滩,退潮的滩涂上泥沙顺着鞋缝往里灌,沉得不行,几个少女索性光脚踩着,把鞋甩到礁石旁。 砰、嘭几声。 将压抑了整年的备考情绪也一同扔在了那边。 她们拎着篓桶深深浅浅地往前走,争在夕阳落下前完成最后一波赶海。 咸腥的海风吹送来远处渔船的汽笛声,混着淡淡的泥草清香撩动着发丝。 不知谁的手机“叮叮”的响不停。 她们四人围着竟凑不出一双干净的手。 铃声不间断地响着,催促的频率好似越来越快。 郁听禾手背胡乱在衣兜上擦擦,从口袋中掏出沾着泥的手机:“喂齐叔,怎么了?” 鬓间碎发几缕吹到鼻尖,她抬手拨了拨,脸上反而又添了几道泥痕。 “小姐。”齐管家沉厚的声音让郁听禾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苏比不见了。” 耳边海风依旧呼啸穿过,这次却似带着深深的恐惧压倒而来。 她握着手机的指骨关节因为收紧的力道而泛白。 “还没找到?” “正在查监控中。” 郁听禾感觉自己狂跳的心脏正在穿破胸膛,她深呼吸,一点点找回失控的理智。 “我马上回去,你帮我订最近的机票,如果没有航班就汽车、高铁、大巴什么都行!” 和朋友们简单交代几句,她头也不回地往回奔去。 脚下松软的沙土仿佛每跨一步都在与她作对。 郁听禾完全不敢停。 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快些,再快些。 计程车上,齐管家发来高铁的发车时间。 降下车窗,听见了轮胎驶过地面的声音。 她终于从万物隔绝的真空环境中抽离,清晰地意识到眼下无法改变的痛苦是真切的现实。 如果…… 她不敢想这个如果。 苏比在狗狗公园的视角盲区消失。 它身上装有定位芯片,但读取结果显示距离有限,说明消失将近一小时它距离家的位置已经很远。 警方对草丛处进行勘察,发现了脚印。 不是单纯走散,很大概率是人为,无论是偷走、绑走、还是投毒,哪种结果对她都是致命打击。 扩大对四周道路监视器的调查需要时间,对方能利用盲区行动,显然是很有经验的惯犯。 近乎夜间,浓烈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时间再往下拖,苏比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郁家不断施压,终于在晚上九点线索有了关键突破。 他们跟踪到一辆可疑的水产货车,调取车辆的前后路径,发现它并未装卸任何海鲜水产货物就驶离市区,在某处村庄路口消失。 齐管家知道郁听禾肯定想跟他们一起行动,于是派车来高铁站接上她。 有司机陪着总好过她独自在家忧心焦虑。 电话保持畅通联络,郁听禾拉开车门。 余光瞥见后座时停住,一身黑衣的席朝樾双腿大咧咧地岔开,脑袋微微后仰,帽子盖住脸像是睡着了。 开门的动静不小,他却跟没听见似的,保持着那姿势动也没动。 郁听禾收回目光问了句:“他怎么在这?” “席少爷也很担心苏比。”司机回她。 郁听禾迟疑侧目,原想讥讽,他都不喜欢苏比哪会有这好心。 但他确实后排坐着,她也没多少心情此刻吵架。 沉默坐上副座系好安全带,车辆出发。 席朝樾微微抬起帽子,看了眼前方。 郁听禾始终低着头看向手机中的信号探测页面。 车辆二十多分钟后下高速,又行驶一段时间到达三岔口,拐入小道,两旁山林光线异常昏沉,远光灯仿佛照不明前方黑暗。 越往目的方向驶去,屏幕信号光波越频繁闪动。 她的呼吸越来越深,仿佛每次吐息空气都伴随着发颤的心跳不断加重。 凝结的空气无数力量嘶吼、积压。 终于,酝酿许久的电流闪烁汇聚成一个红点在屏幕中亮起。 出现了,苏比的位置出现了! 郁听禾将手机紧紧贴在胸口的位置。 咚咚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她抑制不住哭出声。 司机看了几眼不知如何安慰,后边的席朝樾前倾身体,抬手碰碰她的胳膊,没说话只是递上纸巾。 他们出发的距离更近,率先到达红点附近。 郁听禾擦去眼泪,和齐管家那边同步消息。 司机没将车停太前,不过透过前镜还是能看清那栋房子的样貌。 不是很高的土墙前一片沙地,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并且整理的柴火和杂物,正中是农村很常见的红木大门,斑驳划痕中掉了几块漆皮,贴着旁边的对联早已褪色。 郁听禾想下车却被司机拦下。 “小姐,不要冲动,我们等警察他们一起。” 郁听禾紧咬着唇,她知道现在下车不是最好时机。 第11章 玫瑰软刺(2/4) 第11章 玫瑰软刺(2/4) 但有时候她真的很厌烦这种权衡利弊的顾虑。 席朝樾也看向窗外,帽檐下眸色冷静:“现在只能确定苏比还活着,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再等等。” 司机附和:“是的是的,文明社会,咱们让警察来交涉。” 夜晚的闷热抽去了所有活力。 郁听禾最担忧的是,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听到过一声犬吠的声音。 很快从对向驶来了好几黑色私家车和辆警车,交替闪烁着红蓝信号灯并未鸣笛。 他们在靠近水产货车的时候停下,确认了车牌,立即上前敲门。 慢悠悠来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圆滚滚的身材上一件发白的短袖和松松垮垮的裤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发出拖拉的“啪嗒”声。 看到外面制服及身的警察,他往前挪了几步,合上身后的门。 “警官,我没犯事吧,大晚上来找我干什么?” 最前边的警察摸出张照片:“有见过这种品相的狗吗?” 男人肥胖的眼睑压下,看过后立刻否认:“这什么品种嘴这么尖?我都不认识。” 警察厉声:“谁管你认不认识,问你见过没,就这只!” “真没见过啊。”男人打着太极还在否认,“警官,我是良民。” “我们能查到你这,就证明掌握了重要消息!你开着水产车却在农村各地贩卖狗肉,三年前就因寻衅滋事罪进过警局一次,你好意思说自己是良民?” 浓白的烟雾中,男人脖子前挂着的大金链子格外晃眼,他继续耍无赖:“警官,你这是侵犯我的个人隐私,我们农村人吃点家养的小土狗不犯法吧?” 听到这,郁听禾拳头捏得更紧,指甲嵌入掌心却浑然不知。 “犯不犯法等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男人一口一个挑衅的“警官”,显然是了解些法律的。 “我听说警察进老百姓的房子要那什么,啊搜查令,是叫这个不?” “警官你们有吗?” 面前警察脸黑了几分,气氛僵硬如冰。 宠物属于动产范畴,苏比是公益机构救助的狗狗,法律上作为财产的价值很低。 并且男人没有涉及刑事有关的案件,无法开具搜查令,旁边的律师适时上前与其再进行交涉,若劝说不成,将会考虑用合适筹金谈判。 郁听禾嗤笑了声:“和文明人讲道德,和败类讲法律,对付这种没脸没皮的就该和他一样。” 她再次看向定位显示的红点。 对后排的人说:“席朝樾,我们翻墙进去。” 不是询问,而是告诉他,她要怎么做。 平直的视线与她交汇刹那,席朝樾薄唇轻勾。 恰到好处的弧度让他整双眼带上了穿透灵魂般的深邃。 “别冲动啊,两个小祖宗!” 司机还想阻拦,但两人已经走到后备箱,挑上称手工具。 从侧边慢慢靠向那辆白色水产货车,它的后车厢敞着,往里看去中间打了整面铁围杆,窄长空间一分为二,地面凌乱丢着粗长的银色锁链和一些看不清标名的瓶瓶罐罐。 郁听禾扫过一眼,立刻注意到掉落在地的宠物衣服,想到苏比有可能被人拿链子粗暴地锁在这样的环境里,胸口怒火中烧。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扳手,用力得仿佛骨关节在轻声作响。 席朝樾拉了拉帽子,压低:“等会我先上,看看还有没有人,你跟我后边。” “好。”郁听禾点头,“东西我帮你拿着。” 轻步来到墙角,这里堆放的柴火和杂物正好给了他们向上攀爬的支点。 踩上破旧的塑料薄膜,重心摇晃,席朝樾抽了几块木头,在上方垫出较平整的台面,借着身高将院子环境尽收眼底。 确认跳落的位置后朝她比了个向上的手势。 郁听禾跟着几步跨上,撑手翻越墙面,动作轻又稳。落地后迅速蹲下,依靠旁边土砖堆砌的炉灶为掩体,观察视线所及的区域。 打开手机调至静音,定位红点在她的右前方。 她抬眼,对面一整排黑布覆盖的铁笼子,像是吃人的猛兽般引人心发颤。 到达那边必须经过中间大片毫无遮挡的空地,右侧的两层楼房亮着灯,门口无人监管。两扇门虚虚关掩,里边传来一阵又一阵嘈杂的争执与麻将声。 过去不难,他们更需要小心随时有可能从左边回来的男人。 “我们得快,先找右边笼子。”郁听禾说。 席朝樾应声:“好,你三个我三个。” 大步快跑到铁笼前,郁听禾伸手掀起黑布,笼子空空如也,而门锁旁挂着一个潦草字迹的名牌。 不是狗狗的名字,是人名。 像一道冰冷的锁镣,暗示着它们已经发生的残酷命运。 笼子里翻倒的水碗和粪便混在一起散发着恶臭,不敢想有多少狗狗曾在这遭受过痛苦折磨与恐惧。 “在这边。”席朝樾站在右边过来第三格的位置。 怕里边的狗看见光或是听见动静会出声,他没将黑布揭起太多。 棕色的背毛浅浅透着白,脏兮兮的完全没了往日的光泽,确认是苏比的那一刻,郁听禾眼泪控制不住大颗往下掉落。 没时间抒发情绪,她颤抖地说:“席朝樾,你观察掩护,我撬锁。” 苏比听见她的声音,撑腿想站起,可是笼子太小,它连翻身都困难。 郁听禾伸出食指比了个嘘声手势:“别动,等我。” 感受到熟悉的安全感苏比安静了下来。 平头螺丝刀插进锁孔,郁听禾用力旋转,试图破坏内部的锁芯撬开锁头。 几次尝试,指尖已经用力到发红,都没成功。 时间紧迫,她眸中的焦急更重。 翻过螺丝刀,将带着塑料壳的柄手伸进锁圈,再次尝试靠蛮力撑开这个锁。 咔哒—— 螺丝刀超过受力程度直接崩断,飞起的把手径直砸向右侧笼子,掉在黑布上声音不响,但闷声惊起里边的狗,叫声连动一片犬吠。 不好。 屋子里传来的拖沓脚步,加重了如雷鼓动的心跳。 回去已经来不及。席朝樾反应很快地将她拉到靠墙处,紧贴着借助墙面阴影遮挡。这里是他所观察的唯一有可能躲避从屋里向外视线的位置。 并非绝对安全,赌的概率占一半。 如果里边的人走出来…… 犬声交叠着来人的骂声,两人靠得很近,紧张感如潮水般扑来,心跳急剧加速。 席朝樾摘下帽子扣在她的头上,视线瞬间变暗。 他轻声道:“如果被发现,我托着你先上去。” 郁听禾拒绝:“不,如果被发现我拖延时间,你去砸锁。” 疯狂如同隐匿在灵魂深处的因子,随时等待爆发。 一旦被发现,那就无所顾忌,他们可以放手去搏最后的机会。 席朝樾明白了她的意思,说:“好。” “死狗瞎叫唤什么!”屋里探出身体的女人言辞粗鄙,“一天到晚就知道拉屎拉尿的死畜牲,赔钱家伙还不如养头猪值钱,等明天把你炖了看你还叫不叫!” 吐出的唾沫星子飞溅,辱骂声不断。 郁听禾在心里又做了个决定。 身体里的血液肆意涌动,她长屏着呼吸准备行动。 屋里的女人怒气朝向狗笼,并且注意到角落中还有人,扯着大嗓门把自己骂累后,退了回去。 麻将还在牌桌上翻面、碰撞,哗啦啦的声响。 她松开了拽紧他衣角的手。 席朝樾并未低头,指了指旁边:“我试试能不能用扳手把侧边的合金撬开。” “嗯,我给你打掩护。” 郁听禾目光四向扫视,小心将断落的螺丝刀柄收回,放入口袋。 头顶敞开的那扇窗户不断有烟味飘出,刺激着紧绷的神经,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在她耳道内无限放大,心惊肉跳。 “咔、咔。”铁笼的门拆卸打开。 饿了整天的苏比没有力气,但还是用力往外挣扎。 席朝樾顾不上脏,将它抱起。 郁听禾倔强的神情中含着未尽的话语,多年的默契在无声交流中淋漓体现。 席朝樾黑眸戚动:“还想救其他狗是吗?” 郁听禾点点头,眼神坚定。 “你抱苏比先回,我去。” 郁听禾三步并作两步,踩着炉灶的台面翻上土墙。 这里光线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但她摸到苏比的腹部时,明显碰到了伤口。 “呜呜。”苏比忍着只敢哼声,硬是一下没叫。 她的心被细针狠狠扎了几下,锥心刺骨的疼:“好苏比,我们回家。” 司机站在车下接应,看到人来语气又惊又喜:“小姐!” 第11章 玫瑰软刺(3/4) 第11章 玫瑰软刺(3/4) 郁听禾跑过去,将怀里的狗狗交给他。 “帮我照看好它。”说完立即转身。 司机不敢太大声,喊道:“小姐,你怎么又去了!” 郁听禾抬腿,大步跨上水产货车,从后车厢中捡起瓶子揣在手里,跳车后熟练翻墙。 席朝樾低着身体撬门,光透入笼子,两只柴犬激动得又开始叫。 郁听禾抓紧时间拆开口袋里的火腿肠,将瓶子里的液体泼洒上去,撕扯两半喂给两只狗,沾了镇定剂的食物在它们口中嚼了几下,叫声立马止住。 “哪来的这个?”席朝樾又拆开一个门。 “车后厢里捡的。”郁听禾说。 这些估计是狗贩子平时用剩下的,前面来时她就注意到那些瓶子,只要他们速度够快,应该能有机会把这两只狗也救出。 砰砰,又是两声,笼门都被打开。 马上就能把它们都带走了。 越是紧张气息之下,呼吸越是变得粘稠。 就在这时,左侧一阵风生硬硬地拍在他们脸上。 回来的男人看到院子中的场景怒吼道:“你们什么人,竟然跑来我家偷狗!” 心脏骤然被抓紧,直撞胸腔。 眼见男人抡起侧墙靠着的柴刀,怒气冲顶。 郁听禾脑海中快速思考,硬抗还是翻墙哪种逃跑胜算更大时,两边的门同时被人撞开。 男人的酒肉朋友听见动静从屋子里带上武器冲出来,气势凶昂。 而另一边原本还在车上的保镖乌泱泱地整排闯了进来,挺拔的身姿如同沉稳的山。 警察迅速压倒控制男人,夺走他手里的刀。 男人骂道:“狗日的,你们警察还有黑。/社。/会一伙的是不是,凭什么闯进我家!!” 警察钳制住他的手和身体说:“现在你这可能涉及刑事案件了,我们有资格进来调查。” 汗水顺着后背浸透了整件衣服,郁听禾后知后觉明白这些保镖是他们留的后手。 先礼后兵,一向如此。 - 周围高调扬起的呼喊惊醒处在梦境中的人。 她长长的睫羽下无尽愁思,唇角泛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淡淡苦意。 郁听禾问:“既然过敏,为什么那次暑假要帮我一起去救苏比。” 席朝樾微微皱眉,想起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和她不顾危险翻墙跑进狗贩子的房子里。 因为这件事,他和郁听禾的关系破天荒地平和了好一阵。 “大概出于愧疚?”他说得轻然,看不出是否为真心答案,“我记得你家阿姨是因为遇到我家阿姨聊天才忽视了苏比,那天我一直在你家等消息,就跟着一起去了。” 郁听禾应了声,转头看向窗外,沉默着。 雪场已接近夜间散场时间,不少人拿着雪板往回走。 很快有人送来了药和衣服。 席朝樾没太讲究,就着咖啡吞了两粒,站起身穿上外套:“没什么事我走了。” “等等。”郁听禾叫住他。 无数想说的话却拼命从喉咙想要往外钻。 想起那晚坐在回程的车上,她想归还那顶帽子时,微妙的氛围莫名变得尴尬极了,以至于她迟迟没能开口对他道谢。 到如今她都不知那股怪异感来自哪儿。 现在好像又有了当时的感觉,是什么生生拽着她的情绪悬停在半空。 席朝樾沉声带笑:“前面不是挺利索的,怎么这会吞吞吐吐?” 她无声地牵动嘴角,有些后悔前边乱说什么道歉模板,搞得真想道歉了显得刻意又虚假。 轻吐气息,心里默念了遍新学的口诀。 “对不起。那天,还有今天。”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负着千斤重。 话落,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挤在心里的石块一点点碎裂,掉落。 终于说出来了,根本也不难。 席朝樾探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 从小到大她的像只高高扬着脖颈的天鹅,脾气长在头顶上,傲娇炸毛还爱记仇,从来只有别人顺从的份。 今天倒是意外。 他微微侧头,眸色深不可测:“行了,知道了。” 郁听禾轻佻眉梢。 他就这反应? 席朝樾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之色,淡笑:“我又没真的生气。” 郁听禾眼睫垂下半扇弧度,别扭又怪异。 她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他。 明明前面还故意和她说不原谅,现在真道歉了又说没生气。 真是有够奇怪。 不过郁听禾也不是非要弄清事情缘由的性格。 没纠结太多就将这件事翻篇忘在脑后。 最近阳光充足,气温回暖在零下十度左右。 微风,偶尔落下的小雪为新增了许多松软的优质雪量。 这种天气和环境最适宜的冬日运动就是滑雪和冰钓。 尤其这几天热爱雪上运动的那波人集中到了奇南冰雪世界观看比赛后,苍龙雪场人少,滑行体验感特别好。 郁听禾在这边连住了一整周。 期间大多时间她都在黑。道,全山最长平均坡度最大的雪道蜿蜒盘绕在山间,从最高处滑行时,它又像是被风扯平的绸带,只有前进的方向,非常过瘾。 郁听禾大概五六岁时就脚踩滑雪板在家里院子探索玩耍,父母看她对此颇有兴趣,找了教练上雪道学习平衡和基础技巧。 真正接触专业性系统训练是在十岁之后。 整个学生时期的寒暑假又花费大量高昂价格,进行坡面障碍技巧和单板跳跃训练,她一度以为滑雪会为她赢得荣誉。 然而家里除了奶奶,没人支持她的想法,在他们看来滑雪是项太危险的运动,若拿生命去拼职业,绝对不行。 将她送出国后,受限于国籍断了所有可能。 之后郁听禾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迷茫。 这项给予她赢的成就感,也教会她学着认输的运动,永远处在生命的逆向,反而造就她不服输的性格。 她再次踏上追逐野雪的雪板,将身体与雪地相融,听风从耳边过。 原来自己还是喜欢这种控制中失控的感觉。 从追求技巧到追求速度,将每一次新的出发都看作是挑战自我的旅程,她好像重新找回了之前澎湃涌动的热爱。 然而星禾离世的消息让绮丽盛开的生命之花再次失去生机,陡峭的斜坡、凸起的岩石不再是充满未知的挑战,而是成了梦魇般布满陷阱的死亡威胁。 走出雪道,郁听禾没再乘坐缆车往上。 下午她打算陪苏比去攀山散步,让小涂有时间自个儿去滑雪。 抱着雪板走向酒店,放好所有装备。 郁听禾没脱雪服而是将头发扎起,垂了几缕碎发在脸侧,利落中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美。 带着苏比走向餐厅时,她低头给纪星雪发了条微信,问她回来了没。 已经到了中午,餐厅却像被热闹遗忘的角落,灯具桌椅散发着淡淡冷意。 郁听禾随便找了位置坐下,她还挺享受餐厅这样格外安静的氛围。 扫码点餐,食物很快上桌。 郁听禾吃东西时没有看手机的习惯,因此提示灯亮了几次并没注意到。 舀着鲜美的汤缓慢下咽,滚动喉道吃得投入。 “我一猜你就是在这。”谢斯南长腿向她走来,修身的风衣衬得身形修长。 郁听禾抬了抬头,问:“找我有事吗?” “前几天不是说要整理雪场的账本给你看么,刚好你还在,我就不用送到你家去了。” “我尽力了,但这半个月实在冷清,”他不想将这个烫手山芋砸在自己手里,好心提醒道,“照这个速度下去,估计你要亏死!” “没事,尽力了就行,看得出来你把雪场打理得很好。” 郁听禾沉着的称赞声反倒让谢斯南愣了几秒。 他问:“你心这么大,开雪场不为挣钱?” “这不是挣不上嘛。” 郁听禾笑得有些不太当回事。 “……” 谢斯南声音急了起来:“就不再想点别的办法吗?” 第11章 玫瑰软刺(4/4) 第11章 玫瑰软刺(4/4) 郁听禾托着下巴,吃了口食物装作思考。 餐厅入口传来一阵声浪,人群推搡着往前涌。 原本乖巧趴着的苏比听见声音后警觉地站了起来,像一个守卫者保护在她的前方。 被围在人群最中间的那个男生短发乌黑蓬松,皮肤有些苍白,瘦高的身形骨架匀称,脖颈后边的垂落的卫衣帽子被挤得歪歪斜斜,看上去情绪不是很高。 察觉到注视的目光,他狭长的眼尾扫过来,眼神凌厉又淡漠。 郁听禾嫣红唇笑,眉眼盈润着水色:“别担心,咱们的救星来了。” ———————— [猫爪]红包 第12章 燎原星火 第12章 燎原星火 她朝那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对视时邢冶锐利的眉峰有了变化。 “让让。” 他抬起手,不容置疑地分开拥挤人群,朝她走来。 邢冶缓缓垂下眼,薄薄的眼皮下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郁听禾,看我比赛了吗?” “还没来得及……” 郁听禾弯着唇若有所思:“不过看样子,成绩不错?” “还行吧。”他薄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几分刻意地强调,“也就拿了三四个奖牌。” 伴随着快门声此起彼伏,旁边粉丝百爪挠心,语气满是疑惑。 “这谁啊,为什么看着和冶神很熟的样子?” “也是滑雪的吧,不过好像没听过名字。” “会不会是女朋友?” “冶神才21,这阿姨看着年纪挺大,应该不是。” 几个小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小声嘀咕,目光始终在两人之间徘徊。 “阿姨”“年纪大”几个词在郁听禾心口尖锐地划过。 未施粉黛的脸上虚扯着笑,僵硬叹息。 邢冶眼眸闪过愠怒,表情暗冷了下来,侧过身体正要出声维护时。 另一道声音竟先他一步。 “大家是因为邢冶来的吧,”郁听禾轻启唇,心气平和地说,“我们雪场为了庆祝冶神夺冠,推出了一项活动,凡是粉丝到这儿滑雪都可以免费租赁一套雪具,一直到三月初雪季结束,持续有效。” 谢斯南惊道:“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活动?” 郁听禾笑着说:“我刚定的呀。” 出人意料的回应让周遭气氛陡然凝了一瞬,人群中不知谁率先问道:“要怎么证明,我直接说是粉丝吗?” “可以把抖音关注拿给工作人员看,”郁听禾不疾不徐地补充,“还有别的要问吗?” “那如果我要滑好几天!第二次租还免费吗?” 郁听禾点点头,笑意柔和:“免费呀。” “卧槽,这么好!?” 窃窃私语间蔓延着热烈欢呼的气息。 “她居然是雪场老板!好年轻啊。” “没人觉得她超级漂亮吗,简直是女神级别!” “我刚刚差点以为她是明星了。” 不知何时起,餐厅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还有人在门口想进来。 郁听禾决定让出餐厅位置。 “找人维持好秩序别出意外。”她站起身,拍拍谢斯南的肩,“悠闲日子结束,你开始要忙起来了。” 谢斯南郑重其事地朝她比了个“很强”的手势。 郁听禾笑了笑,牵起苏比的绳子,清清淡淡地睨向邢冶:“走了,有空再聊。” 邢冶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背影离去。 - 雪场坐落的苍龙山脉整体呈东北—西南走向,冰川纵横,绵峦起伏。 其中海拔位置最高的天庸峰,峰顶终年积雪不化,是雪山攀登爱好者的必去之地。 不过每到冬季风大,气候恶劣时,为避免发生意外,政府会对天庸峰进行临时管控,封山直到气温回暖。 普通游客更多会选择往下仅有三千多米的苍龙雪峰登行,这里开发完善攀登难度低,途径雪场救援充足。 从雪场乘坐缆车到最高处再往雪峰山顶走,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和体力。 对郁听禾而言,从山下的滑雪中心到达山顶,体力和时间都不是问题,但苏比受身体限制,她最终还是带着它乘缆车往上,最后一段路才放开让它独自奔跑。 远处高耸的山峰伫立云霄之间,雪树林木之间寂静万分。 若是没有苏比时常踩入雪中的脚步声,郁听禾偶尔也会生出迷路的错觉。 口袋中的手机铃声拉回她的意识。 郁听禾放至耳边接通来电。 “我回北城了,亲爱的。”纪星雪温柔的嗓音如同春风化雨般令人舒适。 郁听禾问:“什么时候到的?” 纪星雪说:“早上的飞机,我睡了会,现在准备吃些东西。” “那正好,”她轻轻一笑,“吃完了可以过来练滑雪。” 纪星雪惊讶道:“这么快,我才刚回来。” 郁听禾纠正:“不是刚回来,是已经回来。既然已经回来,那还找什么借口?” 好像蛮有道理,纪星雪想了想说:“我准备一下就过去。” 下午还陆陆续续会有人上山准备看日落。 郁听禾今日无缘,因此没停留多久带着苏比往回走。 纪星雪速度还挺快。 两个多小时穿戴齐全到达雪场。 虽说是滑雪新手,但她从头到脚都接近顶配。 纪星雪笑着说:“都是之前用来拍照的。” 郁听禾点点头:“很好看,就是这块板太硬了不太适合新手,我帮你根据身高体重选块正拱型的先练。” “好。”纪星雪跟上她的脚步走向雪具中心。 早上那波粉丝的到来,为雪场吸聚了不少人气。 雪具中心的租赁区排起了小长队,郁听禾看了眼后带着纪星雪去往选购区。 选涂装时,她视线地低垂掠过一件又一件雪板,明亮的眸子蒙了层浅雾般心不在焉的。 郁听禾问:“有心事?” “啊,没。”纪星雪回过神来,笑道,“我挑花眼了,要不你帮我选吧。” “找不出喜欢的吗,更偏向亮色还是暗色?” “我都可以。”纪星雪说。 “又是都可以?”郁听禾微微皱眉。 她已经在她口中听过好多次这样的话了。 纪星雪嘴角掀起一抹苦涩弧度:“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听从安排,听从家里让我选择的专业,听从他们安排我去见什么人,听从他们命令我结交什么样的朋友。” 元旦假期她被父亲强制带去东黎市,与一家影视传媒公司的创始人见面。 几天过去了,对方看她的眼神还在恶心着她。 郁听禾:“为什么不反抗,这样你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快乐。” “太难了。” 靠她自己根本逃不出这个精致囚笼。 后来她也尝试伸手去够能牵引她走出这里的人,生日宴对席朝樾示好,酒会中对裴初焕抛出橄榄枝。 好像总是失败的。 归根结底还是她太软弱了。 初级雪道上,四周都是背着小乌龟的新手。 颤颤巍巍地站不稳,摔倒时还好有护具保护着膝盖。 从纪星雪平稳站立的状态,郁听禾看得出她不是纯新手,因此把人带上缓坡。 “弯膝抬起前脚,让雪板后刃顺着坡面下推,放松上半身注意重心。”郁听禾在她前方指引,带着纪星雪身体转向,“好,现在重心转移到前脚,膝盖往鞋舌方向压一压,保持这种直滑降状态,视野看向后方,勾起脚尖刹车。” 郁听禾带着她由直板滑降到c型转弯再到刹车停下,反复练习将弯形扩大,几个动作衔接成整套流畅的滑行轨迹,很快纪星雪有了前后板换刃的感觉。 郁听禾将她扶稳站好,夸赞道:“不错啊,你的动作很标准,学得也快。” 纪星雪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之前有练过一小阵,但没坚持下去。” “那行,我给你上点难度。” 纪星雪在她身后喊道:“不行,太难的我还没学过,先教教我。” “嗯,教你一个超帅的,能拿去发朋友圈的动作。” 郁听禾把她带到一个小跳台前。 从坐在地上练习蹬腿、原地起跳点地板尾手抓前板,到允许她上跳台尝试,前后不到半小时。 原以为会很顺利地完成这个动作,但跳台飞起想要抓板时,纪星雪总是触碰不到前板的高度,或是轨迹偏离直行的方向。 纪星雪深吸气,眼神祈求道:“怎么办?” 郁听禾来到她的身侧,手贴近她的身体,扶正后压低。 “上身要再往前倾一些,起跳瞬间用脚部发力,将重心向上提起,不要因为害怕而往后躲,只有往前压,身体才会更稳当。” “滑雪的意义就是在于,你靠自己的意识完全掌握身体的方向,对抗本能和过往习惯,不要害怕。” 纪星雪神情微动:“好,我再试试。” 潜意识里涌动的深切渴求受到了鼓舞。 整个傍晚她兴致高涨,练到身体疲惫才愿意回去。 夜幕降临后,郁听禾来到纪星雪房间,敲了敲门。 “谁?”里面的声音问道。 “是我。”郁听禾回她。 “你能不能给我打电话,我开不了门。” “出什么事了?” 纪星雪长叹:“没事,我太累了懒得动。” “……” 郁听禾拨通号码后,说道:“我来问问你,明早看日出吗?” 纪星雪打颤的双腿直抗议:“老天,那是不是得五六点起床还要爬山?” “嗯,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可能会有云海日出。” 她瘫坐在沙发上,连挪去床边的力气都没有:“你太有精力了,我真不行,我更需要充足的睡眠。” “好吧,我放了泡脚的药材在门口,你有空记得出来拿一下,柜子里有一次性的泡脚袋。” “嗯嗯,谢谢啦。” - 早上五点闹钟准时响起。 郁听禾简单洗漱后啃着小块面包过去叫醒苏比。 从睡梦中睁开眼的狗子完全还是懵的状态。 站起之后又想趴下。 郁听禾大力揉了揉它的脸:“一起去看日出吧宝贝。” “呜汪呜汪!”苏比回应着她。 换上舒适防寒的衣服,郁听禾背上包出发。 这个时间段缆车没有运营,雪场为了方便看日出的游客,有摆渡车能送把大家往上送到山腰营地,总体比自驾更近。 不过再之后的路都一样,只能徒步。 苏比已经是老年犬,关节软骨磨损严重,除了日常活动和玩耍,像这样远距离的徒步和上下楼梯,郁听禾都会扛起它一起走。 虽然有点沉,但这么多年下来好像都习惯了。 未散尽的夜色中,远处山峦在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 郁听禾平时有负重登山的习惯,哪怕扛着狗,都能行进在队伍的前段。 到达山顶,说不累不太可能,相较于已经用上氧气瓶的游客,她的状态好上许多。 郁听禾打开保温瓶,喝了些热水调整呼吸。 苏比落地后非常兴奋,周围也有其他陌生朋友带着自家的狗狗上山。 苏牧这种性格非常温顺的品种非常容易和其他狗打成一片,它拖着郁听禾的身体往前拽,差点要挣脱绳子。 “苏比,回来。” “苏比,过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郁听禾抬眼看去,少年碎发半遮住眼,仿佛拢了层寒雾将他与周围人隔绝。 皮肤透着近乎病态的白,半蹲着身子神情寡淡。 郁听禾先开口说道:“早啊,没想到这么大的山顶也能碰到。” 邢冶说:“看见苏比很容易找到你。” “也是。”眼见着苏比已经去蹭邢冶的腿,郁听禾索性把便携水瓶抛给他。 邢冶接过之后低身给苏比喂了些水。 郁听禾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对了忘问你,比赛拿什么奖牌了?” “参加的项目三金一银。” “难怪昨天那么多粉丝。”郁听禾偏头时看见他幽淡的神色,问道,“对自己成绩不太满意?” “不是。”他收好水瓶在她旁边坐下,眉毛微微拧起,“就有时会分不清,我到底是在为成绩而拼命,还是因为热爱而努力。” “现在想来好像最快乐的时光是陪你建设雪场的最初时期,只有几个观众和完全的我自己。” 随着身侧脚步声移动,黑暗渐渐淡去。 郁听禾就着身后的雪地直接躺下,闭目等待日出的降临。 恍惚中东边天际破晓的光影有了变化,她想起和他相识的那个雪季。 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滑天庸峰的野雪。 也是她首次挑战超四千米的高度。 背着雪板攀登到四千米营地驻扎的位置,做足准备后向下滑行。 前半程总体稳速顺畅,可是到达中段时还是发生意外。 在对地形作出错误的判断,她误入一片密林区。 低矮树枝绊着她的身体,翻倒后摔在厚厚的深粉中,膝盖和雪板埋在树坑里动弹不得。 偏离雪道四周荒无人烟,她索性在那躺了会。 极目望去雪层厚实,呼啸寒风扬起地上的雪粉如雾霭般弥散。 她知道自己败给的是心中畏惧。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竟有人经过,对她喊道:“喂,躺在那干什么,寻死吗?” 郁听禾看向来人,她对他脚下双板有印象,很旧。 雪场里少有的独来独往的少年,像冬日的寒风,冷冽的眼神中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颤意。 “没有,过来拉我一把。”郁听禾说。 滑雪人之间的默契,他们深知救援对于被困者的重要性,遇到时通常会停下。 无论是爬坡还是自救,双板的用刃方式让其在各种雪质中具有更强适应性和便利性。邢冶摘下固定扣踩入雪中,帮她把板子从雪里拔出来。 郁听禾问他:“我前几天见你在练习两周偏轴转体1800,这会儿跑后山来做什么?” 邢冶淡漠的声线里一丝讽意:“雪场关了,我没事干。” 苍龙雪场后期经营完全是混乱的状态,运营和老板全都跑路,这边几乎成了免费雪场,但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最终还是被迫关停。 “为什么不去找教练跟着训练?” 邢冶抖了抖板上残雪,沉声缄默许久,说:“没钱。” 郁听禾微微怔住。 她拥有滑雪的所有条件,唯独丧失了勇气。 而他除了勇气什么都没有。 莫名地她想帮助他,就当为自己种下一颗还待萌发的种子。 也许有天春雨润泽过大地,万物会生芽开花。 半个月后,苍龙雪场的工商注册变更了登记人,完成所有的交接手续,郁听禾给邢冶发了条微信。 【回来继续滑,现在这里是我的雪场了】 当晚邢冶抱着雪板过来,心底压抑着起伏不定的难以置信。 郁听禾动作利落地丢给他一套雪具,帽子雪镜、还有雪鞋雪板。 她忍他身上那些破烂装备好久。 “以后穿拉风点,能帮雪场揽客。” 邢冶知道她给的这个品牌,无论是服装还是雪板最低也是五位数起。 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悦,皮肤质感褪去往日的冰冷。 郁听禾抬眉:“怎么,不好看?” 邢冶干燥的唇用力到泛白,思绪游离半晌终于憋出了句:“我不会当鸭的。” 郁听禾:…… “我是让你滑出成绩之后,给我们雪场当招牌!!” 当鸭去服务谁,她还是游客? 刚成年的小孩怎么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对不起。”四周的空气降了温,邢冶低下头说,“我会努力的。” “不,我是说我会拿冠军。” …… 后来有天赋的少年应了承诺,替她实现了冠军梦。 而她却在尘世喧嚣中逐渐遗忘了自己。 浮华时光如流沙亲吻指尖,当那抹炽热朝阳缓慢上升时。 郁听禾将抬起对胳膊压到眼睛上,瞬间的漆黑将她与世界短暂隔绝。 “郁听禾。”邢冶忽然喊她,声音像是在黑暗结界之外无声叩响。 缝隙漏进的光仿佛碎玻璃扎进眼瞳,提醒着她现实与虚幻割裂排斥。 “嗯。”她很淡地应了声。 “为什么之后没再滑野雪了?” “因为,不想家人担忧。” 因为见到生命如朝露般破碎,转瞬逝于无形。 她有了太多太多的顾虑。 “天庸峰最高位置5167米,与营地垂直落差2615米,最大雪面坡度达61%,从山顶滑下可能会途径冰裂冰瀑冰谷等险峻地形,你说至今还没有单板挑战成功过。” 邢冶低眼看向她时,声顿:“所以如今,你死心了吗?” 少年像长燃不熄的火焰,肆意踏遍世间荒芜之地,俯身拾起一颗微小的火种,那是燎原的星星之火。 郁听禾勾着唇沉默地笑了,拨开视线遮蔽的黑暗,有光顺着浓墨般的深瞳灼灼融化。 她说:“还没有。” - 正文完/整/版在晋江文学城 ———————— 野雪雪道是指大雪山中无路标、无巡护、无安全保障,可能也无人来过的地方。 在纯自然环境中滑雪,可能会遇到冰崩、雪崩等自然风险,雪下可能藏着各种很难注意到的蘑菇、碎石,裂缝,洞穴,危险和难度系数都比机压雪道高很多很多 滑雪本来就是一项高风险运动,请一定注意安全。 切勿模仿!!! [猫爪]红包红包 第13章 新春拜年 第13章 新春拜年 也许存在她骨子里的野火从未止息。 怎么会死心。 梦碎于无数晨昏,终会在某个潮湿夜悄声复燃。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对天庸峰了解得这么详细了?” 邢冶了然地笑笑:“当我站在梦寐以求的巅峰之上,突然发觉欢呼过后只剩令人心慌的寂静,那时候有些理解你之前说的‘人生就是在等一场风暴’,我也挺想试试把肾上腺素拉满几个小时是什么感觉。” 郁听禾视线掠过他:“学我啊?” “不,”邢冶看向远处的云层,目光所及是翻涌的无尽海,“我是要挑战你。” 郁听禾一时失神,睫羽深切触动。 似乎在他眼里,她从来不是失败者。 他们在世界留白处相遇,就像月光映照的两盏孤灯,平行前进,没曾想,多年后竟会在对方的生命落下如此重的痕迹。 邢冶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年后开始体能和登山训练,一起吗?” 她的唇角不受控地扬起来:“好。” 漫无边际的云海如同棉絮海洋,橙红霞光穿透厚厚的云浪,落满了雪山尖峰。 日照金山将会赋予来年无限好运。 - 在邢冶粉丝的号召下,苍龙雪场迎来近期的流量小高峰。 谢斯南趁热打铁加紧网络上的整活宣传,扩大雪场的对外影响力。 网友们对这个活人感很强的雪场产生强烈好奇。 各条雪道的游客变多了之后,纪星雪开始对滑雪散失兴致。 她曾经放弃玩滑雪,除了没时间,还因为雪道上被撞的经历给她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因此没待几天,她想打道回府。 正好临近过年,郁听禾也准备回去,没有勉强她。 傍晚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郁听禾听见了敲门声,她原以为是纪星雪来和她告别。 但转念想想,对方已经在微信上说过走了,怎么会又来敲门。 郁听禾疑惑地转动门把手。 廊道的感应灯随着亮起,门外站着的高挑身影让她有些意外。 “小禾,我来接你回去。” 郁听禾脚步迟缓,带着沉重滞涩的状态转身。 郁岩青将她眼底的冷淡嘲弄尽数收下。 “还在怪我吗?”跟在她身后诚心道歉,“对不起,之前让你伤心了。” “你知道就好。” 郁听禾依旧横眉冷对,乱糟糟的东西还未整理,一股脑全都塞进包里。 郁岩青:“跟我回去吧。” “我自己有车,不用你接。” 郁听禾背起包没再多说,拉上苏比潇洒离开。 山下的停车场,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天,但她记得自己车停放的位置。 并且那么显眼的连号车牌非常好找。 然而此刻她环视一圈,发现自己的车位被另一辆雁a·d791所取代。 “我的车呢?” 郁岩青说:“我让司机先开回去了。” “……” 又是这样轻易地安排了她的决定。 郁岩青解释道:“我有话和你说,怕你拗着气不来我这,只好这样做了。” 郁听禾轻皱的眉头藏着难以忽视的不悦。 微微弯身,弓腰带着苏比坐上了后排位置。 豪车低调行驶在平坦大道上,一路静得出奇。 郁听禾倚在后座,微阖眼眸,对任何声音都不予理会。 郁岩青视线几次在后视镜中流返,观察她的神情后说道:“我给你带了礼物,就在你旁边。” “什么东西?”几乎是下意识,郁听禾给予了回应。 说完她轻啧了声,暗暗后悔,这该死的条件反射怎么又不改。 她斜睨着假装随意,目光快速瞥了向旁边摆放的礼盒,眉宇神态间满是故意拿乔的傲娇劲儿,仿佛在审视这份礼物的用心程度。 长方形的盒子通体白色,没有任何繁杂装饰,只在正中印了简单的灰色logo,看着不像什么贵重的首饰珠宝,目测盒子的尺寸可能会是名牌包。 但哪个牌子连礼袋都没有,包装这么简陋。 郁岩青微微笑了笑,对她说:“这是一款类似智能萌宠的陪伴型机器人,我当时在峰会现场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会喜欢,所以结束后找那家公司要了样品,他们比较专注做产品,在外包装上没怎么用心。” 郁听禾眉头又紧,抬手摸了摸苏比的脑袋:“我有狗狗了,才不要这个智能萌宠。” 苏比听懂后配合地“汪汪”应声。 郁岩青又说:“回去之后,你可以把它和苏比放在一起,它会记录和模仿苏比的行为,也许它们也能成为好朋友。” 郁听禾抿了抿唇,大概明白了她送这份礼物的意义,撇开脸,目视车窗外。 城市的道路,车流如凝固的长龙紧密相接。 过了很久才到郁宅,郁岩青将车停在庭院停车坪。 下车后,站着的齐管家像等了很久,有些心急。 岩青小姐平日相当准时,今天却比预计时间晚了将近一小时,直到他看见了后方跟着的郁听禾,担忧褪去。 郁听禾向来是郁岩青平稳秩序中唯一的例外。 齐管家走向前来语气凝重地汇报:“岩青小姐,上周老太太那边收到不少旧时同僚的学生送来的名贵花鸟,任管家说她在入园前全部拦下了。” 郁岩青略微颔首:“做得很好,送花鸟的那些人有说想见谁吗?” “好像是……” 郁听禾修长的脖颈扭向一边,一手牵着苏比,一手抱着机器人盒子往观月园走去,并未继续听他们对话的后续内容。 回到三楼卧室,她将房间的灯全都打开。 很快地洗了澡后,坐在床前柔软的地毯上。 打开盒子看到了里面小巧的机器人,宛如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和她想象中的机械骨骼感完全不同。 小机器人底座稳固,外壳被亮面镀金所包裹,圆润的弧线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两颗硕大的眼睛如同深海中的宝石,剔透深邃。 关节部件旋动时灵活无比,支撑着身体的结构全都藏在里面,一眼望去具有极强的科技美感。 不像她十年前课余时间做的那个机器人模型,长长的机械手臂能做精细的工作,但毫无观赏性。 郁听禾就读的庆沅一中是北城的私立高中,课程接轨国际教育体系,更注重探索式、艺术创新式教学。 当时她和同桌尹柯一起加入了学校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准备备战机器人大赛。 共同商量后,她们打算制作一款能精细分类垃圾的环保机器人。 过程中两人对机器人的接收传感模式产生了分歧。 比赛迫在眉睫,郁听禾花费大量时间对接收装置的原始算法进行研究论证。 终于得出来一个较满意的方案。 然而临近报名截止前夕,她实验所得的关键代码被一组引入的错误数据污染,之前模拟的所有实验全面崩盘。 就在她失落地以为是自己的不当操作导致了实验失败,有人私下告诉她,即使她成功做出了分类算法,她申请的稀有金属材料也会被另一组截胡。 郁听禾眼中满是震惊,她心中大概有了猜测,但始终不愿承认。 直到不久后在获奖名单上看见了另一小组中写着尹柯的名字,他们获奖的项目也是环保机器人。 那一刻像有人拿着锋锐细针,猛地刺进她的心脏。 疼痛蔓延至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越是重感情的人在毫无防备时受伤,感受到的痛意越是会被放大。 捧出的真心一旦被辜负,便再难在新的关系中建立更深的感情连接。 后来学生时代她没再交到特别真心的朋友,比起友情她更相信这个世界上亲情不会背叛。 郁听禾找出了那个曾经的失败品,保留了许多年机械臂早没了光泽,她打开旧开关,听见几声齿轮运作的声音,长臂微微晃了晃,却未动。 估计已经坏了,她伸手摆弄几下,自嘲地笑了。 就这么点破事,自己还能牢记这许多年,也挺没劲的。 低头,她研究着新机器人的说明书。 没有人知道,她轻易就能原谅她,不是因为这个小机器人收买了她的心。 而是因为她说的那句,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她。 处理完工作,郁岩青推门来到她的房间。 地毯上她垂落的发丝如绸缎般散在肩侧,下巴搁在膝盖上,微蜷的身姿仿佛承载了数不清的愁思。 郁岩青在她面前蹲下,两人视线平齐,她轻声:“有心事吗?” 郁听禾迅速抬下眼,敷衍道:“没有。” 她的心思哪次能瞒得了姐姐。 郁岩青口吻平淡地猜测:“分手了?” “我早分了。”郁听禾的眸子里全然写着不在意三个字。 郁岩青眼眸带笑,少了浓丽的妆容,她从容的气质中更多的是沉淀过后的成熟淡然。 郁听禾眉心轻蹙,声音夹杂着几分亲昵的娇气:“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分的?” “不重要。”郁岩青安慰道,“分了挺好,你的前男友我见照片就不太喜欢,分手肯定是他的原因。” “嗯,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郁听禾语气有几分无理取闹。 “我说了你会听吗?”郁岩青依旧温和回应。 “可能会吧。”郁听禾泛起的烦躁中带了些心虚,“喜欢来喜欢去的真是麻烦,我现在觉得谈恋爱也没什么意思。” “那是因为你没有真正交心过。”郁岩青对她说,“没关系你年纪还小,人生正是体验的时候。” 郁听禾轻垂眼睫若有所思,默然不动的侧颜漂亮得像一幅浓彩细刻的油画。 “去我房间睡觉吗?” “嗯呢。” 她心神一松,重重点头。 夜幕中远山逐渐模糊了轮廓,陷入沉睡。 郁岩青声线低沉而和缓,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宁静。 “小禾,如果未来你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不要把整颗心都交给他,那样会让你永远处于劣势,我希望你能保护自己,不要受伤。” 尽管有许多不解,但郁听禾没再探究她话语中的深意,只是紧紧抱着她的身体,毫不掩饰依赖。 - 临近过年,齐管家给家里大多装饰换上了喜庆的颜色。 金与红交相映衬,整个郁宅都充盈着浓烈年味。 翌日清晨,郁听禾下楼还未走到餐厅,空气中面包烘焙过叠加了黄油和果酱的甜香已经扑面而来。 “爸,妈!”许久未见到父母的郁听禾加快脚步走过去,伸手搂住了妈妈的脖颈。 丝织的衣服面料蹭脸颊有些冰凉,但淡淡熟悉的气息让她很安心。 栗秋黎早已习惯她这样突然的拥抱。 放下手中的刀具摸了摸她的头。 郁鸿义看了一眼说:“多大了还跟小孩一样没轻没重的,等会被刀碰上又要说自己毁容了。” “妈妈怎么会让我受伤呢。”郁听禾脑袋蹭了蹭,“好久没见你们了,怎么都这么忙啊?” 栗秋黎笑说:“我们这几天可都在家,是你自己不见踪影,跑哪去也不告诉我们。” “全家就她一个无业游民,除了开着车到处晃悠还能去哪?”郁鸿义啧声摇头,看到她没个正形的模样训斥道,“吃饭没规没矩的,去自己位置坐好。” 郁听禾为自己辩解:“我也有正经工作的,前几天都在雪场忙得不行呢!” “忙着滑雪也算工作?”郁鸿义语气带了些嘲讽,“你怎么不说整天都在忙着吃饭呢?” 这也太过分了!!! 郁听禾牙关紧咬无言以对,气急败坏地握拳,就差没原地给他表演捶胸顿足了。 这时,刚到餐厅的郁岩青听见了郁鸿义的话,忍不住护着她:“能把自己的爱好发展成工作,小禾很厉害,我之前去她雪场看过,建设得不错。” 栗秋黎注视着两个孩子收敛起平日的严谨气质,神情变得温婉柔和:“是,我们小禾很乖的,别这样说她。” 有人给自己撑腰,郁听禾底气十足:“你再拿那些老掉牙的传统观念给我扣帽子,我真的会生气,生气了我就会开始败家,捂好你的钱包吧臭老头!” 郁鸿义无语地笑了:“给我见识你的老虎小发威是吧?” 一众人都被他俩对话逗乐,忍俊不禁。 整个家里每当有郁听禾在时,气氛相较平时总会温馨几分。 郁岩青坐下后,旁边佣人立刻上前添放餐具。 栗秋黎关切地问着郁听禾最近滑雪的情况,身体有没有受伤。 另一边父女话题明显严肃许多。 餐具偶尔碰撞间谈及的都是与集团有关的事宜。 郁鸿义:“京南那家下设的分公司最近资金动向不是很明朗,那边大多都是你手下的人吧?” 郁岩青点头:“我会派人下调过去处理的。” 郁鸿义对她提点道:“手底下的人做事最忌讳自成一派,你放手太多最初能明显看到成绩,但背后藏着的隐患也会同步增长,有收有放自己把握好度。” “我知道了。” 郁岩青手指紧握着餐具面色凝重,沉默片刻又问道:“我听老范说您之后有打算放权往后退的意思?” 久经商场的郁鸿义怎么会听不出她话中隐射的意思:“你想问什么?” “今年还打算继续把我安排在京南那儿是吗?” 有些问题在未答的那几秒停顿里已说明了答案,郁岩青眼里闪过一丝嘲意,餐碟撞响的声音格外刺耳,惹得另外两人侧头看去,然而郁岩青已经离开。 郁听禾方才只顾着和妈妈说话,并未留心注意这边的情况,愣了愣问道:“姐姐怎么了?” 郁鸿义缓缓说:“给她介绍了桩不满意的婚事,和我置气了半个月。” “那当然不行了,爸!”郁听禾分外激动。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我以前还觉得你挺开明的,怎么也是个老古董?” “帮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也不想会不会引火烧身,”郁鸿义放下餐具对她说,“如果你姐姐不打算结婚,老古董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什么东西!?” “不是等会,”郁听禾对此强烈反对,“为什么越过了我哥就直接到我了?” 栗秋黎说:“可能因为你哥哥今年不回来过年,你爸就开始着急你了。” “哥哥又不回?” 郁听禾眉毛皱成一团:“这次是什么借口?” - 上次餐桌的不欢而散后,郁岩青连续加了好几天班,住在她外面的房子没有回来。 郁听禾独自在家无聊极了。 偏她又闲不住,开始动手和阿姨们一起打扫别墅。 还自告奋勇选了最累的整理庭院的活。 晚风轻摇着树上的红灯笼,夹杂着几声鞭炮声,时间很快到了除夕夜。 郁听禾早早地下楼为晚上团圆夜的惊喜做准备。 “听禾小姐,来贴春联吗?” 坐在地上摆放礼物的郁听禾立刻起身:“我来!” 她穿了一件红色紧身针织毛衣,下搭黑色阔腿裤,头发随意挽着,轻快有力的步伐让耳边的珍珠挂坠来回轻荡着。 小蓉:“小姐,你还没穿外套!” 郁听禾紧急撤回一个明媚姿态,穿上了略显笨重的棉绒外套。 雕花铁门外,高挂的灯笼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圆润的身形像戴了一顶白色绒帽。 小蓉帮她支好了人字梯。 郁听禾拿起洒金的红宣纸踩上台阶。 到达最高处确定了春联的粘贴位置,转身看向左边与之齐平,用手向下抚平纸面,垂直贴正。 结束后,郁听禾并未下来,而是顺手伸出长臂,抖了抖旁边的灯笼。 积雪簌簌掉落在地。 小蓉站在她的对面扶着梯子,看到她探出身体时差点心颤:“小姐!!你吓死我了,好危险啊。” “没事。”郁听禾缓慢往下走,然而太过自信时往往容易发生意外。 她鞋底踩下的位置不对,羊皮鞋后跟的凹位卡进了木梯的横档之中,身体失去平衡向后栽去。 砰地一声后背摔在雪里,没有很高除了有些狼狈不是很疼。 她拍拍雪起身,没曾想因为地面湿滑,挣扎间一个不稳往前再度跌倒趴下。 “喂,郁听禾。” 一辆汽车从她身边经过时降下了车窗:“在这表演杂技呢?” 最丢脸的时刻遇到了最讨厌的声音。 简直是人间酷刑!! 席朝樾脸上挂着欠揍的笑:“迎接我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郁听禾未接他的话,直白骂道:“滚啊!” 抬起胳膊挡住脸不去看他。 除夕夜去晦气。 她发誓等晚上一定要多点烟花,好好去除今年所有霉运! 随着夜晚的钟声敲响,灯盏将整个厅堂映得明亮又温暖。 郁家的年夜饭每年都相当丰盛,专门聘请了顶级名厨到家中,结合传统年菜的同时,融合世界各种的珍稀食材制定菜单。 有些大家族年夜饭会让所有亲戚到老宅团聚,郁家在老爷子在世时也有这个传统。 但亲缘断了之后,他们家和老爷子在港城的大女儿郁晞华关系算不上很好,小女儿郁淮竹的孩子离世之后往来也少了,这两年年夜饭都只有他们自己一家人。 人少了年的氛围总归淡些,尤其是小辈都没结婚,没有孩子哭哭闹闹的声音。 餐桌上只有郁听禾天南海北地想到什么说什么,长辈们对她分外包容。 晚餐结束后,郁听禾推着徐书达的轮椅到客厅,电视机中的春晚节目正绘声绘色地进行中。 北城只有市中心禁燃烟花,他们的地段总体住户少,但窗外的烟花总时不时腾空而起,接连不断。 四方的窗框像张无形画布描摹着世界的斑斓色彩,落下的星屑为这寒冷冬夜增添了许多梦幻与希冀。 郁听禾找了个角度拍下照片。 发到朋友圈:[希望岁岁年年如今日] 大年三十,朋友圈里大多是发年夜饭的照片。 她这张烟花在其中倒显特别,刷到的人总会停下来看看。 点开放大,发现就是张普通的烟花照。 礼貌点赞,滑走。 因此哐哐不停的点赞下面只有一条评论。 xyz:[对我家烟花许愿呢?] 郁听禾:? 怎么就成他家的烟花了。 她非常不服地从沙发下来,穿上鞋走到窗边。 看了眼烟花燃放的方向,深深吸气,居然还真是。 栗秋黎拿着红包来到客厅时,只见郁听禾一溜烟从她眼前跑过。 她问道:“小禾,要去哪儿啊?” 郁听禾回:“去放烟花!” 栗秋黎:“等会放吧,我准备发红包了。” “我很快的!” 院子里,郁听禾让人把地库里的烟花都搬了上来。 绚烂光芒向上划破长夜,炸起的响声如同战斗的号角般布满整个院子。 绝对不能输给他,郁听禾暗想道。 栗秋黎紧跟着站在她的身后,有些奇怪地问:“往年不是零点才放吗,今年这么早?” 郁听禾略作停顿,解释说:“嗯嗯,今年我想早点睡。” “那好吧。”栗秋黎眼里盈满了笑意,递上红包,“来收着,妈妈祝我们禾宝新的一年万事顺心,不用轰轰烈烈的成就,平安就好。” 郁听禾莞尔笑道:“谢谢妈妈,我也给你们准备了礼物!” 她又急匆匆跑回客厅,将早上放好的礼物给到每一个人手中。 郁家只要没结婚,长辈都会给孩子发红包,所以郁岩青也都有份。 当新春钟声敲响,夜已深。郁听禾数着红包走回房间,经过郁岩青的房间,灯未熄。 她朝里边看去,窗外的烟花依旧闪烁绽放,站着的身影却显单薄孤寂,像一座静静伫立的雕塑,融不进热闹喧嚣的世界。 郁岩青似在等她,回身问道:“听禾,陪我喝点酒吗?” 她只看到满心的寂寞在夜色中蔓延。 没有犹豫,郁听禾点头。 - 新年清晨,隐约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 然而郁听禾却是被小蓉的敲门声叫醒,重重几声之后,她提高音量问道:“小姐您醒了吗,席老先生来咱们这边拜年了。” “嗯……”郁听禾扯了被子将脸埋得更深,声音含糊道,“知道了我马上起。” 机械地在床上翻了身,她的神识有些放空。 因为离得近,新春时相互问候是两家的传统,这些年徐书达腿脚不便,席烈便带着家人过来拜年。 昨晚喝太多了,脑袋还在刺痛地疼。 郁听禾揉了揉额角,又问道:“席朝樾来了吗?” 等着回应门外却没了声音,估计已经走了。 郁听禾有些提不起劲,摸向枕头旁的手机,打开微信:【你在我家了?】 那边很快回她:【没有,我还没起】 郁听禾看了眼时间右上角的时间,吐息。 竟然比她还晚呢,耽误给长辈拜年真没礼貌。 她眉眼间小小得意:【真是够懒的】 说完顺手补上表情包:[晚起的猪睁眼就问我饭呢] 他没来郁听禾觉得没什么化妆的必要,洗漱后扎起头发素面朝天往下走。 客厅里交谈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郁听禾还有些困,伸手打了个哈欠。 然而下一秒,她的哈欠戛然止住。 端着水杯经过楼梯的人脚步也停了下来。 两人视线就这样直直对上,像带了电流般交错相汇,郁听禾感觉自己的耳边只剩“嗞噜哇啦”冒烟的声音。 “刚起?”席朝樾抄着手,眉梢半挑,“大过年真够懒的。” 郁听禾:“…………” ———————— 我们听禾是个勇敢又心软的宝宝 [猫爪]红包 第14章 幽淡茶香 第14章 幽淡茶香 难怪前面给他发消息能回得那么快。 原来是坐在她家阴阳她还没起!! 郁听禾保持着居高临下看他的角度,紧抿着唇,身体绷得笔直。 而后学着他抄兜装x的模样走下楼梯,顺带反讽道:“你勤劳,你最勤劳,你是北城早起大标兵,公鸡见你都得哭唧唧,行了吧?” 越过他时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带着满是无语的情绪走向厨房。 余光中瞥见他还跟随身后的姿态。 郁听禾皱眉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席朝樾拿着水杯,很平静地陈述:“装点凉水。” “装凉水?”像是听到荒诞至极的回答,郁听禾讥笑几声,“我还以为你在这装杯呢。” “大过年说话吉利点。” 席朝樾微勾唇嘱咐她:“不然我家老头听到又得唠叨你。” “比你说话讨人喜欢就行。” 郁听禾走到冰箱前,打开后上下看了看。 拿出草莓放到岛台的水池旁,接了些低温的饮用水过了遍,湿淋淋的水珠没完全擦尽,放入碟子中。 她一抬头,发现席朝樾还站在她旁边的开放储藏间没走。 他浑身气质沉淡,高挺的鼻梁隐在半面光线中,眉骨阴影覆着上扬的眼,无论是站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是极其引人注目。 郁听禾收回眼,皱了下眉心:“你不是喝水吗,又打算喝茶了?” 席朝樾说:“这饼茶叶有点眼熟。” “这些都是贵到不行,只用来展示的茶,你眼熟但不认识也正常。” 他懒散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刚好就好认识这饼。” 郁听禾牵动的唇角带出一抹稍纵即逝的傲慢笑意,一副“请接着吹”的表情。 “曼松春茶,木叶兰香的干茶初闻就有丰富的层次,入口茶汤质地醇厚,水路细腻不失绵滑,高纯的口感略带回甘,深喉却有股清柔之气,给人置身于大地的清幽感。” 席朝樾短暂吟诵之后,又补充,“我爷爷早上带的就是这个,估计现在已经喝上了。” “我刚开始还担心送重了,原来这茶在你家舍不得喝啊。” “……”又搁这装上了!! 郁听禾没理他,端着草莓往客厅走去。 开阔敞亮的空间里,定制的真皮沙发呈围合状摆放在靠墙一侧,枕着的手工刺绣软垫精致繁美。 席烈远远看见她时就笑,放下茶杯朝她招了招手:“听禾终于来了,等你好半天今天是不是睡懒觉啦,年初一可不能偷懒,勤勤劳劳新的一年才会有吉祥好兆头。” 果然应了席朝樾说的唠叨老头人设。 许是在军营带过保留的习惯,年纪大了之后,席烈身上的说教感开始变得明显,郁听禾知道老人没有恶意,所以听后能忍。 但席朝樾的奶奶庄秋蝶忍了几十年可憋坏了,有天忍不住了直接与他分家。 “席爷爷祝您新年好!” 郁听禾放下了手里的碟子:“我是去给您洗了草莓,希望您新的一年更加顺风顺水没烦恼,幸福安康没病痛,精神矍铄身体棒!” 白瓷盘中洗净的草莓饱满硕大,滴滴水珠如同细碎的水晶在滚动,鲜红又喜庆。 席烈赞声迭起:“这么多年我就是爱听小听禾说话,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还能给身边人也带来福气。” “谢谢席爷爷,托您的福,去年都很顺利。”郁听禾毫不做作地接受夸赞,顺便回捧了一波祝颂。 她往里走了走,在靠近奶奶的沙发那儿坐下。 妈妈冲烫了个空茶杯,放在她的面前。 “试试这个,你席爷爷带来的茶叶。”栗秋黎对她说。 郁听禾捧起后闻了闻,又浅浅尝了下,半天酝酿出一句话:“嗯,很香。” 她平时少喝茶,大家知道她许多茶连名字都叫不上来,至于贵还是便宜更是分不清,让她品尝也只是尝尝。 谁也没想到今天那句很香后面还跟着话。 “初初品尝这茶,第一口就能感受到它丰富的层次,入口茶汤质地醇厚,水路细腻不失绵滑,高纯饱满的口感略带回甘,深喉却有清柔之气,像把人引进山间薄雾弥散的清晨,有种置身于大地的清幽感,真是令人沉醉不已啊。” “哎哟不得了了。”她的这一段简直把席烈哄得喜笑颜开,满声说道,“我原本以为就岩青最懂喝茶,咱们听禾最近去哪上过课是不是,品茶功力都要超过我了。” 话中自然有夸张的成分,不过欣喜也是真的。 郁听禾八分自信里到底还有两分心虚,稍稍谦虚地回道:“不敢不敢。” 众人开怀笑音中,唯独角落坐着的席朝樾,唇角笑意玩味。 郁听禾挑衅地朝他看了眼。 席朝樾眼眸不经意露出深沉的黑,低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随后,她手心震了震。 郁听禾打开,屏幕上—— xyz:【下次还有这种模仿秀提前说,我去北城大剧院拉点观众来给你鼓掌】 狂暴北极兔:【我这是生活艺术,不懂就靠边站着】 新春的气氛总伴随着团圆。 郁家今年没能全家圆满团聚,席家也没有。 庄秋蝶自与席烈分居之后,很少再共同来席家拜年。 - 翌日,高大的铁艺门往里推开。 精心打理过的中心花园,雪被堆在两侧,露出了宽敞的石路。 相比于中间偏欧式设计的观月园,月升园整体气质偏向古典。 进入园内入眼便是低矮天井,周围搭建的藤架已被积雪覆盖,颇有闲情逸致的老人在下边摆了几盆绿植增添生机,还有几盏灯笼错落挂在角落微微晃动。 庄秋蝶在任管家的引领下进入屋内。 里边没有多少重新翻修的痕迹,仍以古木家具为主,檀木桌上摆着精致的瓷器古董,旁边随意放着红色饰品。 她到的时候徐书达刚用过早饭。 阳光从边侧的窗户倾泻而入,仿佛承托起无数温暖回忆,照得屋子暖烘烘的。 说来奇妙,时间总是在无形之中改变着什么。 年轻的时候为了住得近,他们将房子建在了相邻的位置,到老了反而距离更远了。 席烈与庄秋蝶目前一个跟儿子住,一个随了女儿在市中心居住。 庄秋蝶每次过来都得花上将近一个小时,久而久之两人走动的次数变少了。 这回新年都得空,她特地上门来拜访。 庄秋蝶打量她后问道:“腿怎么样了,最近行动还行吗?” 徐书达拍了拍盖在腿上的毯子说:“还是老样子,走得不利索就不爱走了。” “那怎么行,”庄秋蝶说,“这身体和机器一样,不定期上点油,下次再想运转就难了。” 徐书达叹气:“不服老不行啊。” 自从郁荣之离世之后,徐书达整体精气神弱了许多。 两个老人虽然因为年纪动作变得有些迟缓,但说话间仍有股深沉的阅历感。 在一旁寻找茶罐的郁岩青刚开始只是听着,她们说到这里时她淡淡插入声音:“庄奶奶说得对,越是不动人越容易发霉,您就该像听禾一样天天出去走走,转动转动身体的螺丝才能更健康。” 徐书达笑了笑:“听禾像小太阳,所以我最乐意看她来我这。” 庄秋蝶边唠叨边说:“这人老了身边更得有人气,你看我住在大学附近,天天看着那群充满朝气的孩子,真的感觉自己年轻不少。” “不过还好你儿孙都在身边,也是幸福的。” 郁岩青指尖捻起茶叶投入茶具中,轻提手腕倾斜注入滚烫开水,浓香的水雾瞬间从茶盏中氤氲而出。 她补充了句:“您也是啊。” 哪个老人不乐意被夸赞家庭幸福美满。 庄秋蝶捧腹笑得开心:“是啊,朝樾和凛言两个都是好孩子,不用我发愁。” 待茶汤渐浓,郁岩青轻巧地夹起茶盖,推了一杯沏好的热茶到庄秋蝶面前。 庄秋蝶抿了口后,转而看向她:“岩青今年不小了吧,有对象了吗?” 郁岩青低眉淡笑:“还没,我不着急。” “这过完年就三十了吧,还不急啊?” 郁岩青没打算反驳,顺着她的话说:“差不多吧,主要是工作忙。” “那也不能因为工作就把人生大事草草放一边吧,庄奶奶有空帮你留意合适的对象啊,肯定给你物色一个相貌人品配得上你的青年才俊。” 郁岩青再次替两人的茶杯斟满,游刃有余的动作之间尽显优雅与得体。 “奶奶,我记得朝樾和听禾之间好像有份婚约,对吧?” - 郁听禾早起遛完苏比后来到月升园。 刚进会客厅她就察觉到了几分异样气息。 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火热,目光齐齐看向门口时,讨论声停了一瞬。 郁听禾细品不出什么端倪,还是朝里面大声地说:“早上好啊,庄奶奶您好!” 生机勃勃的精神气令人心情舒愉。 她拍了拍身侧的苏比提醒它打招呼。 端坐着的苏比立刻领会意思,抬起脑袋“汪汪”地叫了几声。 “听禾你也好,小苏比还是这么可爱呢,像个壮壮的小绅士。”庄秋蝶夸赞完,回头继续和徐书达说话,“这么大的狗也就听禾能拉得住,我们家小樾看到都躲得远远的。” 徐书达眉眼温润笑意:“苏比跟着听禾长大,从小和她最亲近了。” “这一辈小孩里,就朝樾跟听禾年龄最合适,还有一块长大的缘分,这样想想真是好。”庄秋蝶突然想起什么,“我还记得听禾出生后,咱们还找大师给他俩算过生辰八字是不是?” “可不是嘛,就是算过连八字都相当适配,咱们才口头定亲的。”徐书达说。 庄秋蝶点点头很是满意:“般配好啊,我看他们两人站在一块相貌也是登对得很。” 郁听禾给苏比擦净脚底的灰尘才放它进入室内,走近后她恰好听见了最后一句,顺口问道:“什么东西又般配又登对?” 庄秋蝶笑说:“你和小樾啊。” 郁听禾倏然一怔,前两天刚提了催婚,这就来真的了? “哪里般配,一点都不般配!” 她的脑袋一团乱麻,多少年没人再把他们扯在一起,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她的语言组织近乎紊乱。 “我和他没可能的,这辈子下辈子都没可能,奶奶你们牵错线了,我和他的脾气见面就掐,把我俩按在一起,不怕我们联合起来把地球炸了吗,不是,我是说指不定我和他都有别的喜欢的人,你们这是乱点鸳鸯谱,胡来!” “你有喜欢的人了?”庄秋蝶疑惑,“奶奶听小樾说你刚分手了啊。” 郁听禾义正言辞地说:“是的,分手之后我又有喜欢的人了。” 庄秋蝶好笑地看着她:“少骗我,喜欢一个人哪儿这么快。” 她的语气弱了几分:“那他有喜欢的人行不行?” 庄秋蝶问:“你是不是对小樾前段时间的新闻有顾虑啊,他跟我解释了,那是假的,如果你不相信我让他来给你解释。”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郁听禾欲哭无泪:“总之就是强扭的瓜不甜,你们也别想了。” “怎么快把自己说哭了。”庄秋蝶安慰她,“庄奶奶记得你小时候玩游戏非要当小樾的新娘吗,长成大姑娘就忘了呀?” 郁听禾简直心累:“我小时候还干过这么丢人的事?” “哪里丢人,你俩当时两个小团子可爱极了。” 见说不通,郁听禾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已经绕晕的大脑转了又转,疯想对策。 “哎哟哟哟,大过年的怎么心脏突然疼了。” 她捂着胸口像条缺氧的鱼,慌不择言找了个借口逃离这里。 郁岩青放下茶壶,轻捧起盏杯嗅闻茶香,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如融雪般笑意柔和。 徐书达摇摇头感概:“明明以前寒暑假都要黏在一起,现在反而生疏许多了。” “尤其是两孩子回国之后,”庄秋蝶也跟着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徐书达语气几分无奈:“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像我们那时候,交朋友就是一辈子的事。” 庄秋蝶接话道:“为了避免他们关系再这样恶化下去,感觉更得把婚事提上议程。” 徐书达:“我觉得也是。” 第15章 薄凉雾气 第15章 薄凉雾气 年后气温稍升,但湖面的冰依旧坚硬。 街道间新春的热闹悄然褪去,人又回到了陈旧的轨道不断运作,开始周而复始的忙碌。 雪场入口高耸矗立的巨型拱门上挂着金色喜庆的福字和中国结,两侧斜插飘扬的彩旗象征着属于滑雪人的雪季还未结束。 郁听禾到达游客中心的接待大厅,原先略显沉闷的空间里穿梭着色彩斑斓的雪服,排起的长龙队伍缓慢移动。 苍龙雪场为承接春节假期的客源,提前加派了人手。 虽然初八对还在工作的他们来说算不上刚开工,但郁听禾依旧让人搬来补给物资,作为新年的开工礼。 前台的员工看见郁听禾走来,像是见了财神爷的到来,迅速起身迎接:“老板新年好呀,好久不见想死你啦!” “新年好。” 郁听禾给每个人都递了开工红包:“得个好彩头祝大家新年都有好兆头。” 旁边的几人按捺不住兴奋,往前探了探身子,紧盯着郁听禾的动作,像一群讨了食物的欢雀般,嬉闹道贺间大厅里洋溢着充满期待的笑语声。 最先说话的那个女生拿了红包后并未拆,而是走到郁听禾身边对她说:“老板,冶神说如果你来了,让我们告诉你他在大跳台雪道。” “好。”郁听禾颔首后思索,“他是不是整个假期都没有回去?” “是的,除夕那晚我们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饭,不过因为粉丝太多,他没来。” 郁听禾只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简单了解过他的家庭情况和滑雪原因。 邢冶出生在北城的偏远小镇,父亲是位普通的煤矿工人,在他刚拿下青少年滑雪世锦赛的冠军时,于矿难中不幸离世,家庭变故后经济来源中断,他独自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 在他几次想要放弃滑雪之际,是妈妈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是振翅于无垠天际的飞鸟,在透析室,在病房外,声音一遍遍回响。 而后他的每一次起跳都像是那夜,母亲在薄霜玻璃中画下的弧线。 出于隐私尊重,她没有特地调查或是深入打探过邢冶的其他信息。 大跳台场地里,宽长的助滑道为运动员提供了理想的加速空间,保持方向冲出末端向上的倾斜平台。 邢冶在高速下滑后弯身起跳,有限的滞留时间内他需要精准地控制身体的角度,旋转,再旋转。五周半之后完美落地身体依旧保持着平衡姿态。 转体1980度,是国内目前能达到的最高难度。 前排站着的观众瞬间被点燃,呼喊声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尖叫,声浪一波又一波地涌动。 单板滑雪大跳台和自由式滑雪大跳台除了采用单双板不同,所用场地一致,这类运动是滑雪比赛中极富挑战性和观赏性的项目,吸引着众多年轻的粉丝。 同时,二者相比之中,更具时尚潮流与个性魅力的单板在年轻人中更为流行,然而邢冶仅靠两年时间,逆转了许多人的刻板印象与想法,原来双板的技术难度和速度感完全不输单板,甚至更帅! 板底落地后邢冶一个侧身倒滑,板刃摩擦间激起一层蓬松雪雾,减慢速度后他侧向转身,往前进入缓冲坡面,来到护网前他抬手与朋友相互击掌。 “特别好,刚刚那套动作没有任何瑕疵。” 朋友夸赞之后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是很大但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默契与信任。 邢冶下撇的唇角没什么情绪,余光中看见侧后方的身影,雪镜清冷蓝调中像是添了抹别样的生机与色彩。 “终于来了。”他微勾起唇角,雪镜向上移。 露出的那双眼睛如寒夜中的狼眸,似不经意朝那方向瞥去,上下平移后问道:“就这样空手来的?” “嗯?”郁听禾有些莫名,试探着问他,“你也需要我给你带开工礼物?” 邢冶说:“我是问你怎么没带上雪板,等会打算杵在这干看着?” “我……” 郁听禾还没来得及解释,旁边爽朗插入的笑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没关系,我们一会就转室内去训练。”魏绍之说。 郁听禾偏头看向那人,一身骚气的荧光粉与玫粉的拼接雪服,肩袖处的银色反光线条不规则地排列,完全是高调到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的穿着。 然而这样吸睛的服饰下,却有一把浓密的络腮胡,从下巴向上延伸到脸颊两侧。 眼见他越走越近靠向郁听禾,邢冶把人拉到自己的身边,给她介绍道:“这是我朋友魏绍之,是位纯正的野雪战士。” “什么野雪战士,我就闲人一个。”魏绍之说。 两人略微有些身高差,站在一起时气质对比截然不同。 郁听禾回握手后,说:“你好,我是郁听禾,这家雪场的老板。” 魏绍之眼中寒光闪过:“原来是你,真是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郁听禾懒洋洋挑起的眉梢带了些困惑。 “邢冶他老挂嘴边的女神姐姐嘛,我老早就想认识你了。”魏绍之补充说道。 郁听禾微眯眼睫,印象中的邢冶给人的感觉像寒冬中的北风没什么温度,总穿着深沉的暗色衣服,眼眸也是冷冰冰的。 她竟不知自己在他心里还有这样的评价。 听见了敏感字眼的邢冶骤然乍起,周身充满了狂躁与危险,紧绷着侧脸否认:“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魏绍之大声又笑,调侃道:“女神姐姐是我说的行了吧,不过老挂嘴边的可不是我。” 郁听禾直勾勾盯着的那数秒,亲眼看到绯色落于他的耳尖,苍白的皮肤滚烫蔓延。 邢冶不自在地别过头不敢与她直视,片刻后有些凶地对魏绍之说:“赶紧回室内去,抓紧练习。” 郁听禾收回似笑非笑的看戏眼神。 跟了几步走到他们身旁,低声问他:“你去哪找来的这种牛人?” 邢冶喉结轻微滚动,声音带了些怨念:“路上捡的你信吗?” 郁听禾顿了顿回:“你看我像傻子吗?” 尽管他们看着有不小的年龄差,但身上明显的默契与熟悉感,估摸着认识的年头不短。 其实邢冶不完全在乱说,两人的初识确实是路上捡人,不过是邢冶在小镇周边的山坡上被刚退役的魏绍之捡到,他鼓励他参加专业训练,助他踏上了追逐梦想的道路。 他和她一样,是他生命的贵人。 走回室内的路上,魏绍之和他们讲起自己参赛那些年的老故事,他曾经是名高山滑雪运动员,身体原因退役后不需要再高强度训练,但他对滑雪的热爱无处发泄,因此开始了自己的野雪的旅程,一幕幕惊险的翻越中,伴随着的更多是危险与不断的自救经历。 “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在科罗拉多州的圣胡安峡谷,大量的黑。道、双蓝道,天然的白坡u型槽滑得很爽,但在进入backcountry区域后不幸掉入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里面是可怕的地下暗河,我在那儿呆了将近三天才获救。”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无论是为了追求复杂多样的极限滑雪挑战,还是想感受独特原始的自然之美,都一定要保持一颗敬畏之心,对自然、对生命,因为这就是我们野雪人的第一课——直面死亡。” 郁听禾眉毛不自觉拧了拧,淡冷的眼眸微微下垂。 她知道自己选的是一条很难的路,攀登时就已荆棘险阻环绕,想要滑下更是随时都有吞噬的雪浪在翻涌。 到达屋子里,苍龙山脉的完整地图被平铺在桌面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位置信息和危险提示。 魏绍之指了指其中一条路径说:“像这种有前者经验的雪山,路线会比较明朗,苍龙山脉的许多野雪雪道都有人挑战成功过,其实不难。” 随后他又拿出了一张只有简单几处打叉标记的地图,面色变得更加严肃。 “而你们想去的天庸峰信息不全,光是抵达最高点就惊险万分,滑行更要具备极强的雪道判断能力,清楚了解每一处的坡度、落差和潜伏的危险区域,一切稳妥之后才是真正冒险的开端。” “我会帮助你们用无人机去勘测那些未知区域,规划安全合理的路线,但最终的能否有坚持下来的体能与心态,就需要靠你们自己调整。” 魏绍之虽然身上透着股不修边幅的糙劲,但无论是规划还是细节处理,都极为细腻。 “多谢。”郁听禾说,“今年雪季剩余的时间不多,所以之后可能要麻烦你一整年。” “后勤工作都好说。”魏绍之摆摆手,“我来就是为了助力你们的梦想,希望每个黑夜过后,你们都能离它更近一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郁听禾和邢冶按照魏绍之的安排有规律地进行着有氧运动和力量训练。 慢跑和游泳这类能有助于加强心肺功能的运动,郁听禾日常健身中涉及较多,相比起来力量方面她没那么强,而邢冶正好与他相反,因此两人的训练侧重点不同,见面时间不多。 气温回暖后终于来到了雪季末期,苍龙雪场专门举办了三天的盛大封板庆典。 开板和封板都是滑雪人在雪季前后必进行的仪式,用一天时间戒断这场短暂的冬日浪漫,为整个冬天画上完美的句号。 除了心理因素,还因为雪板将会闲置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清洁后进行物理意义上的封板,保护板刃板底不受环境影响而变形、氧化。 封板是场隆重的告别仪式,将一切记录封存在回忆中,逐渐过渡回归到正常生活。 郁听禾摘下头盔后,将雪板交给谢斯南,他在保养和维护雪板这方面有着不错的经验。 正打算走回房间换身衣服继续进行体能锻炼。 电梯门刚打开的瞬间,空气好似被冻住了一般,反常又诡异。 外边整面围堵而起的人影黑墙肃穆站立,身着黑服的保镖们背着手神情冷漠地凝着电梯方向。 急促的警铃在心底疯狂鸣响,郁听禾眼睫颤了几颤,反应迅速地按下电梯的关合按钮。 缓缓闭合的银门被男人用长腿抵住,逆光而来的身形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硬生生地将她的视线范围劈成两半。 “小姐,郁董事长让我们带您过去一趟。” 压抑的气息覆下,郁听禾心脏不受控地跳动,莫名不安。 她认得为首这位保镖的面容,但父亲告诉过她,危险时刻要对所有人都保持怀疑。 止住胸口明显的起伏,郁听禾命令道:“让其他人都不许进电梯!” 身旁那名镖手颇有气势地一挥手,朝他们打出向下的手势,后面的身影如潮水般散开。 郁听禾用力按亮数字面板上的一楼按键,电梯门严丝合缝地闭合。 “究竟什么事,要你们这么多人出动?”她冷冷问道。 那名保镖静静伫立在她的身后宛如一座沉默的大山,黑服紧紧绷出身上坚实的肌肉线条,寡冷、一言不发。 “董事长只说带您过去,其余的我们不知道。” 电梯慢速下降,空气仿佛被粘连般粘稠万分,郁听禾不太想相信他,垂了垂睫羽死死盯住即将开合的那条门缝,心里粗略计算着门开后的逃跑路线。 然而刚有灯光从外面漏进电梯,立刻被人影完全堵上。 从楼梯跑下的其余保镖已经先他们到达一楼。 郁听禾声音没有半丝温度,讽刺地说:“速度真够快的。” 被他们“挟制”着,她被动坐上了车的后排座位。 除了司机,这辆车上依旧只有那位保镖,他坐在副驾驶座,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车速比想象的还要快,窗外景致一帧又一帧飞速变换。 稍微平稳了情绪后,郁听禾打开手机,目光冷淡地扫过一个个名字,指尖停在拨号页面输入又删除,最终没有点进标有父亲备注的那个号码。 大概又是半分钟,电话接通到郁岩青的声音。 郁听禾:“姐,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爸要派人来带我回去,也不告诉我要去哪儿?” “你在车上了吗?” “嗯。”她更急地问道,“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 郁岩青说:“我也是刚从媒体那得到的消息,郁家今晚会在林湖半岛酒店举办小型婚宴,对外说是你的订婚宴。” “什么!?”郁听禾惊愕地睁大双眸,担忧的心绪全都沉入谷底,随后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涌上心尖。 她高扯音量道:“为什么完全没有人通知我,准备就这样派保镖来把我压到婚礼现场吗,他们把我当什么了,没有思想随意摆弄的工具吗?” 像一只被激怒到丧失了理智的野兽,她竖起浑身尖锐的刺芒,充满了攻击性。 郁听禾握着手机的指骨用力到极点,脸色阴沉得可怕:“我是不会出席现场的,如果他们要这样强迫我,我会去把所有事都搞砸!” 郁岩青的声音像是裹着厚重的疲惫感:“听禾,无论你做什么都影响不了结果,哪怕婚宴无法进行。” 姐姐沉闷的音调让人听了心头发慌。 收紧的丝网将她缠得越来越紧,似乎只要她往后挪一寸就会被勾起的倒刺所伤。 郁听禾气息紊乱,此刻她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好像那年星禾葬礼上的那场雪又开始飘落,沉沉压在她的肩头。 时间从未停止,一切未改分毫。 “姐……” 她喉咙发紧:“我不想和不认识的人结婚。” 郁岩青耐心安慰她,疼惜的声音如同温柔的手在轻抚她的后背:“你先别急,我现在正往湖湾半岛酒店去,看看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鼻子一酸,委屈如决堤的洪水。 紧闭着唇护住最后的尊严,身体仍在发抖。 郁岩青停顿后又说:“但是你知道的,父亲决定的事向来没有人能改变,我和你都一样。” 她也曾为自己的人生据理力争过,为自己的职业规划激烈反抗过。 可郁鸿义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墙,完全不为所动。 后来她只能慢慢敛起身上的不甘和倔强,开始学着如何将施加在她身上的蛮力化为己用。 郁听禾不甘就如此点头,但她毫无挣脱之力,只能机械地看向窗外。 - 湖湾半岛酒店隶属于私人,近百年历史的沉淀下,古朴而庄重的建筑大楼依旧高耸矗立。 不过每年光是自然损耗的维护与翻修都是一笔巨额数目,因此这些年该酒店逐渐开放为婚宴度假型场地。 郁听禾由电梯直接从车库被带到二楼。 典雅的红橡木门缓缓关上,她打量起四周环境。 巨型落地窗被高长的帷幔遮住,整个化妆间在灯光映照下依旧明亮堂皇,房间正中央那座宽大的化妆台里摆满了奢华的配饰与化妆品。 几位化妆师虽已等候时间长久,但面对她时没有丝毫不耐,她们条理清晰地分工协作,搭配、熨整礼服、造型设计。 郁听禾被按在柔软的丝绒沙发上,细腻的纹路滑过指尖时触感极佳,房间内暖气盈蕴至每个角落,仿佛能让人忘却所有疲惫与烦忧。 有人想上前脱下她的外套,郁听禾制止道:“不用了,我不热。” 面前的化妆镜旁,几盏补光灯全都亮起。 水晶般的灯球折射出如梦如幻的光芒,刺目光源让墙面上精致的欧式花纹都黯然失色。 化妆师指腹轻揉地推开精华水,按压进她的肌肤,身后的造型师也在同步进行,打理着她的头发。 墙上的挂钟分分秒秒地催促着时间,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她的人生绝不要就这样被既定的世俗规则框住。 郁听禾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房间里是不是有淋浴间?我要先洗澡。” 化妆师迎上她的目光说:“可以的郁小姐,但我们时间有些赶,可能需要您快一些。” 郁听禾没为难她们,简单说了声:“知道了。” 走进淋浴间后,她迅速把门反锁,观察里边的情况。 整个空间里铺满了温润的大理石,浅色的纹理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灰白,冷淡又高级。 干湿三分离空间很大,靠近最里侧的浴缸旁果然如她所料有扇小窗。 深棕色的木质窗框上蒙了层磨砂质感的玻璃,她用了些力拔起窗栓,年久未启的边缝间隐约能听见灰尘与木屑碾碎而过的声音。 冷风唰地往里灌入,无情地在她耳边呼啸。 郁听禾探出身体往下看去,草坪的泥地往前,空无一人。 上方浅浅覆盖的雪层在阳光照耀下已经趋向融化,厚度不足以支撑降落时的重量。 但只是二楼,完全可以赌一把。 窗户拉至最高,郁听禾毫不犹豫地跨上窗台,扑面而来的风吹动着额角碎发,胸腔间的心脏扑腾跳跃的同时,也带着难言的隐秘刺激。 没多考虑纵身往前,短暂的失重让心跳骤停了一瞬,不过身体还没来得及紧张,已经重重摔向雪地。 她护着头和颈部,侧着团成球状,左侧手臂撞向地面时明显震了一下,不过冲击力没有想象中的大。 郁听禾站起身时,左半边身体酸痛刺骨。 万幸,滑雪时身上的防具还没脱去,此刻起到了关键作用。 这一摔和跳台中跃下没什么分别。 沿着墙侧往前走,即将到达酒店的庭前广场,往来宾客步出车门,身着正式的西装礼服与她擦肩而过,郁听禾尽量低头让面色一如往常。 然而视线交错而过,她敏锐地发现了什么。 抬眸向侧边看去,几行台阶之上红地毯一路往前,靠墙一侧摆放了幅巨型海报,红色背景上龙凤图样的细纹暗底,正中心手工刺绣的巨大喜字纹饰复杂,对角点缀了干花和配饰。 海报摆放的位置略微高于人身,前边站了个高阔的身影正好遮住下方的小字。 男人侧身时,修身剪裁的纯黑西服尽显身形优势,正装下摆平整地垂在双腿两侧,利落流畅的线条极目彰示着手工制作的顶级工艺。 而她则趁此间隙视线下瞥,看清了海报上的所有内容: 订婚人——席朝樾、郁听禾 郁听禾停下脚步,紧锁的眉头镂刻着惊叹与疑惑。 她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 哪怕前段时间奶奶们又重新提起小时候那桩可笑的婚约,她也从未想过他们的名字会并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因为那个燥热的盛夏,是她最后的沉迷与挣扎。 她始终记得他口吻随意地对朋友说的那句“郁听禾啊,她是我的妹妹,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 蝉鸣间滚滚热浪朝她袭来,炙烤得连空气都变得扭曲。 少女心底那些无人知晓的忧愁心事,全都困在了那个漫长夏日。 席朝樾双手插兜身姿笔挺,清晰分明的腕骨上精巧的暗金袖口泛着微冷光泽,气质收敛了往昔见她时的轻狂与嚣张,难得显得有几分自持禁欲。 那双天生深邃的眸子总让人觉得里边多了几分深情,带了笑的眉眼如水含情般微微挑起,朝她看来。 郁听禾没由来一阵心慌,酸酸涨涨的感觉由心脏向外逐渐侵蚀着身体的所有感官。 可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更多的情绪波澜和意外之色。 错乱神思下,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冷静下来。 如果能够策反他,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郁听禾沉思着措辞,往前拉近距离:“席朝樾。” 她郑重地喊他的名字。 扬起的薄凉目光似蒙了层雾气,灯光落在那清润的眼眸中,仿佛看不清真实触感。 “既然都是被骗来的,不如我们一起逃吧?” 席朝樾视线在她身上停留数秒。 而后眉心轻折。 ———————— 小修剧情 [猫爪]红包 第16章 硝烟弥散 第16章 硝烟弥散 “郁听禾,你这临开场就想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倾斜的光线在他立体五官上勾勒出明暗交织的轮廓,他懒懒散散地垂眼,浓密的睫毛遮了些眸光。 记得小时候她有次参加绘画比赛,发现自己进度落后害怕名次不好会被其他小朋友笑话,竟然涂了名字借口去卫生间不想回来,被他抓住后因此恼了他好一阵。 还有次她和好朋友因为抢玩具发生争吵,她一连几天请假不去上学,他们都以为她受欺负,其实她是害怕对方会生气不再和她玩,自己委屈得先跑开躲着对方。 从席朝樾的视角看郁听禾的人生,她就像横冲直撞的蛮牛,逞强、好面,却也性子软得一塌涂地,总会在关键时候临阵脱逃。 认识她这二十来年,他没少干帮她兜底的事。 “我是认真的。” 郁听禾骨相极佳的脸上透着一股清冷的韧劲。 比起和父亲激烈对抗,或许突破订婚对象机率更大。来路的车程中她已经做了充足打算,如果能找到对方,就与之分析利弊后再协商谈判,争取在订婚宴前扭转局势对自己有利。 如果不能,她就躲开保镖自己逃离这破地方。 她不想就这样听从上天审判,等待他人安排。 陡峭的崖壁上,树木尚且能选择向下扎根,于岩石中茂盛生长,但凡命运留有抉择余地,她就不会让自己面临最坏的可能。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遇见的会是他。 看着那抹身影她短暂停滞数秒,喧嚣远去,隐匿于胸口的幽微角落似乎多了些不明分说的庆幸和暗喜。 她和席朝樾彼此还算有默契,都对这名义上的婚约厌恶至极。 正好不必再费口舌解释她为什么会如此抗拒。 “席朝樾,既然我们都不想履行婚约,何必在这浪费时间?” “都?”席朝樾看似姿态随意,却总能在关键时留意到她话语中最重要的信息。 他抬起手臂理了理袖口褶皱,薄薄眼皮敛去眸中大多情绪,似在思考。 随后,低笑了声:“谁允许你造我谣了?” 那道漫不经心的嗓音适时响起,刹那间,她被惶然与惊愕击中。 身体像是席卷起一场突然的风暴,搅得思绪七零八落。 郁听禾艰难挪动视线,内心晃动的波澜完全无法平息:“你是,自愿的?” 席朝樾侧眸瞥过来,声线依旧懒洋洋的:“远鹰集团给我们的条件是,只要订婚双方下个季度信息筹码等价置换。” “所以,我为什么要拒绝?” 稀薄的空气出现几声轻微的碎裂。 她唇角的弧线被狠狠扯平,表情瞬冷了下来。 难怪他已经一身正装在这等待,难怪他在面对她时没有丝毫意外,她原以为他们立场一样,原来他早就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高悬的穹顶之上,日光顺着建筑间隙如虹溯落,她长身站立背脊挺直,却在天旋地转间被狠狠地愚弄了一通。 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针对她的设计,成为精心策划的共谋者。 郁听禾眼里闪过荒诞的讽意,像一尊没有情感的雕塑,错开视线,淡漠地看向他的身后,质问:“你们串通好了一起骗我,是不是?” “骗你什么?”席朝樾冷峻的面容掠过犹疑之色。 几道沉稳扎实的脚步声重而缓地朝他们而来,冷意顺着后背向上攀起,来不及了,郁岩青已经带着那些黑衣保镖走至她的面前。 “怎么自己下来了,摔疼没有?”郁岩青掸了掸她肩上的尘土,关心问道,“想出来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郁听禾沉默着不语一言,如寒霜笼下,眼神透着抗拒的疏冷。 郁岩青眉眼满是无奈,清了清嗓说:“这里人来人往,我们去休息室聊。” 她转身简单对朝樾交代几句情况。 风声模糊了他们的交谈,郁听禾在其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虚无得什么也抓不住。 席朝樾回视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这才注意到她雪服身后的泥痕,原地站定好一会才抬脚离开。 - 高墙耸立的角落,阳光透过不规则的琉璃色块,斜切出几何形状的光影,笔直光柱间金色的粉尘似浮动的轻纱,男人如神祇般踏足这片无人知晓的秘境。 他斜倚着,宽阔挺拔的肩膀遮光站立,犹如一幅剪影画镀着金光。 “为什么郁听禾才知道订婚的事,不是说早谈妥了?”席朝樾的视线淡淡睨下,暗讽道,“什么意思,你们这是打算骗婚,还是逼她妥协?” 电话那边的气息稍敛,怔停后说道:“可能他们还有其他考量,不会影响结果,你放心。” “难道你不了解她的性格吗,不愿意的事她会千方百计地跑开。”席朝樾冷冷笑着,唇角掀起不加掩饰的轻嘲,“所以我劝你收收心,如果她不同意,联姻不可能成。” “她会同意的。” 席朝樾都快听不下去了,腔调懒散地说:“喂,不觉得你们这样过分了吗?” 他有时候想持着坐山观虎斗的姿态不干涉太多,但有时候看他们根本不了解她,真觉得自己更像她亲哥。 “一码归一码。” 死寂的沉默中,窗外的鸟鸣愈发清晰。 那边身影同样看向窗外,眼角折出一线冷光。 “上周四翠庭山庄,你二叔带着集团的魏总接见了省城那位领导,据我所知你截获的情报只是诱饵,而我能给你的足以让你在即将提交的那项专利竞争中抢占先机,所以考虑你自己就行。” 玻璃窗上薄薄的水汽洇湿了外边的世界。 从交锋到退让不过短短半分钟,席朝樾目光锐利地揣度着对方的诚意,皱眉沉思。 挂了电话后他打开微信,在众多消息中滑到相当下方的位置才找到她的名字。 xyz:【你什么想法,现在?】 - 奢华的走廊两侧被杏白的墙纸所覆盖,质感温润又有光泽,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复古的壁灯镶嵌其中。 地毯厚实绵软,落下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云端之上。 “为了反抗命都不要了吗,虽然只是二楼但跳下去,但多危险,骨折怎么办,受伤怎么办,难道你以为二楼摔下去就没有丢命的风险吗?” 郁岩青先一步抬脚跨至她面前,阻挡了前进的方向,冰冷冷的眼神,恨不得将这些厉声的训斥直戳进她的胸口。 早知道事先告诉她订婚对象是席朝樾,或许她就不会如此行为过激,郁岩青不禁有些后悔,千算万算还是没料到她会反应如此强烈,猛地一下跳窗出去,是不是该夸她句太有能耐了。 郁听禾紧绷着脸,视线像一张拉满的弓,依旧充满着攻击性的敌意。 郁岩青摇了摇头,沉沉叹气:“这样生气啊?” “我就是生气!”郁听禾抿着唇角,眼底一片阴翳,“凭什么连席朝樾都知道了但是没人通知我?” “还有,你和他们就是一伙的,都是骗子。” “我要和他们是一伙就不会跑半天去帮你找药了。”郁岩青也学着她不阴不阳的模样说道,“白瞎了我还想着你能拿药能当挡箭牌,在咱爸面前演演苦肉计什么的。” “我要。” 郁听禾睫羽动了动,抬手:“你手上的药给我。” 郁岩青又嘱咐了几句:“自己想想要跟他怎么说,别吃亏了。” 灯光勾勒着她的身形轮廓遮了些专注的思索,细看眼神轻微放空,郁岩青拍了拍她的肩,留给她独自思考的空间。 保镖帮她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房间里窗帘完全敞开,整面银灰色调的落地窗几近隐形,超薄的边框承载着巨幅窗景。 郁鸿义背靠着沙发,整齐的短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沉淀着岁月的痕迹,脖领间的每一道褶皱都被精心熨烫过,平整、一丝不苟又威严庄重。 门开的声音与墙边落地钟的滴答声重合,或许是没听到,他坐着并未回身。 “爸。”郁听禾先开口喊道。 “嗯,过来坐。”郁鸿义摘了鼻梁上的眼镜,合上书时挺直身体,肩膀依旧保持着方正的姿态。 郁听禾走过去,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顺手将郁岩青给她的那瓶药膏摆放在前方的茶几之上。 郁鸿义笑了一下,语气却很平:“挺有本事的,滑雪还没摔够是吗?” “是,我这性格不就是从小摔出来的吗。”郁听禾斜斜扬起一边唇,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 空气中两道凌厉的剑光在激烈碰撞,硝烟弥散。 “我从来都不反对你谈恋爱,但也告诉过你,他们不可能成为你的结婚对象。以前你听不懂这句话,现在二十五了还没明白吗?” 郁鸿义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严肃得冷如冰点。 其实她略有感觉,这两年随着家族战略重组后利益的推进,无形中总有紧绷又凝重的氛围在压迫着她,她能感觉到所有人似乎都在权衡些什么。 只是对她而言,她抗拒这种变化,一旦深究,便会打碎她一直依赖的平静,所以她将自己置于权力角逐之外,对于许多事不闻不知。 “放眼望去整个家族只有你最自由,我也不想剥夺你的这份自由,但你要知道,你所享受的阶层、纸醉金迷的物质和那些隐形权力都源自于你身上流的血和你的姓。” 郁鸿义话中的每个字都裹挟着冷峻的威严和十足的分量,如冰雹般狠狠地砸向她,窒息的胸腔里五脏六腑全都被拧成一团。 这似乎是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 郁听禾紧紧攥着的拳头在颤抖,喉咙滑动后艰难地咽下反驳话语。 亲疏冷淡的家庭利益联结,她怎么会不明白,高台之上责任与压力共载。 只是,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短促的微信提示音打破这僵持的氛围。 她空洞洞的眼睫下,那双明亮的眸子如一潭死水,哀转着内心的伤痛。 xyz:【你什么想法,现在?】 xyz:【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可以吗,结束之后我们聊聊?】 郁听禾扯动着唇角,根本不想多打半个字:【。】 这场荒唐的订婚宴没有想象中的隆重,高低错落间杯盏推进,严肃得更像是一场商务交谈的饭局。 好像他和她并不是重要的主角。 应酬间的谈笑刺耳得让人心烦,千篇一律的商业套话,郁听禾全程不在状态,对待他僵硬地如同陌生人。 时间不紧不慢,平淡且煎熬。 二楼化妆间里,她终于重新坐回那张绒布沙发。 无人的空间散发着寂静冰冷的气息,仿佛她也不曾存在其中。 门被人轻轻推开,踏入屋内的脚步声如道有节奏的鼓点,利落又平稳、坚定。 郁听禾压抑了整晚的情绪终于有了爆发点。 她唇角极力克制愤怒,拿起旁边的抱枕重重朝他砸去:“席朝樾你有病吗,还是盐吃多了闲的,为什么要答应订婚?” 席朝樾淡定地接下抱枕和她所有的怒气,任由怒火中烧导致场面崩裂,依旧保持着镇定和自若神色。 “郁听禾,我不是理想主义者,联姻作为集团重要的商业策略,是两家人商议的结果,我在其中也没有直接决定权。” 隐去唇角淡淡的弧度继续说道:“半个月前他们和我说的时候,我没有理由拒绝。” “因为这些破理由,你就轻易决断了自己人生!?” 郁听禾脸上绷紧表情,毫无温度的光线洒下,她双眼紧紧锁着对方,锐利而冰冷。 仿佛又带着几分上下审视的姿态。 “我真不明白了,难道你不想和所爱之人共度一生?” 或许别人都不记得,但她一直知道席朝樾高中有过喜欢的人,分开多年她不确定他忘了她没。 除此之外,以他的家世相貌和身材,前仆后继会有人往他身边靠近,他明明有更多其他选择。 为什么偏偏是她。 席朝樾嗤地一笑,毫无破绽回道:“婚姻对我的人生起不了决定作用,而且我没有喜欢的人,行了吧?” 年少的痛刻在心底,或许她记得比他还牢。 郁听禾眼中冷凝着不甘,偏要问个明白:“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你知道订婚意味着什么吗?” “郁听禾。” 他咬音略重不算明显:“我又不讨厌你。” 那双眸如同被暮色晕染过的深海,带着与生俱来的独特魅力,拉扯着她越陷越深。 似风过时树叶会沙沙响起,郁听禾惊悸未平。 “可一旦确定这层关系就很难改变,订婚之后就是结婚、生育。 她微一咬牙:“你看清楚了,对象是我。” “你考虑得倒是挺长远。” 席朝樾拖长了音后好一会儿没作声,玩味地端详了几秒:“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聊聊合作?” “这次宴会其实是两家集团高层间确立联系后的一次正式会晤,借了我们的名头,并不需要你我到场。但不知怎的媒体那边得了消息,所以他们派人把你带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刚知道要订婚的事。” “我明白你的生气和顾虑,你放心这件事后只要我们有一方不松口,就可以拖着不用结婚,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如果你还有其他条件和要求可以接着提。” 席朝樾深邃的眉眼稍稍挑起,他的轮廓更偏于冷峻凌厉,但那一瞥的眼神,不轻浮,不浓烈,无端生出些漫不经心的慵懒来。 “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签和平相处协议。” 和平相处协议,他们之间很久没再提起这个词了,往昔旧事不自觉重映眼前。 大约,是从小学时起她和席朝樾三天两头会爆发矛盾,像两个火药桶炸开,扩散的范围甚至影响了整个班级,几乎男生女生都相互看不顺眼。 老师知道后头疼不已,思考再三想了个招数,安排他俩在情景剧比赛中饰演男女主,想要以此改善敌对关系。郁听禾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拒演,他什么档次,哪来的资格当她的男主角。 然后没多久,她看到剧本上写着:罗密欧与朱丽叶——反串演出,顿时来了兴致。 顺势争取接任了班级里文艺委员这个职务。 每到放学,她耀武扬威地跑到席朝樾家里,背着手指挥他一起排练。拿着芝麻小官当挡箭牌,学着平日里见到的那些当官长辈的谈吐模样,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席朝樾当然不服,想到自己将要穿裙子上台表演,甚至家长也会到场,越觉得没面子,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老师将排演的权利全都交给了郁听禾。 他只能忍着气,忍着屈辱。 终于借徐星禾作为中间人在他们之间周旋,几次“友好”地谈判后,以他忍痛割爱让出自己的游戏机,为郁听禾买一个月早餐为止,他的角色从朱丽叶变成了主角定情时身后的大树。 席朝樾松了口气,从这之后他也逐渐摸清了和郁听禾相处的门道和方式,每当他们需要合作时,他就会以和平协议为由头给她递台阶,满足她想要占据主导地位的心理,顺势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过,席朝樾也不是个完全会忍让的人,经由此事他深切认识到有官职在身的厉害之处,之后年年竞选,他总是最积极去竞争环境里最高的位置。 从此每逢运动会,最难的、无人报名的长跑和跳高往往会落到郁听禾肩上,所幸她正擅长这两项,并未发觉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郁听禾淡垂着眼睫,沉默地对抗着他抛出的诱惑,那股无声的倔强是道密不透风的防线,将她所有想说的话和情绪都锁在心底,让人无法窥知。 可多年的默契,他还是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席朝樾停顿后别有深意地笑起来:“我知道你很讨厌我。” 他微微低头看向她,那含情的桃花眼仿佛被赋予了漩涡般的深意,抬眸撞进他的视线,倒映在他眼眸中的影子如涟漪般一寸又一寸地化开。 整个空间里所有的声音、光线和气息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她的脑海只剩强烈的嗡嗡声在回响。 方寸间兵荒马乱在挣扎,而他还是一副风平浪静,从不知晓她内心流离颠沛。 郁听禾心尖莫名闪过一抹后悔的情愫。 年少时对他的厌恶,总有几分是对自己自作多情的羞恼,其实他根本没有做过或是做错什么。 好像这些年,是她总在用蛮力推开两人的距离。 席朝樾没什么起伏的调子,此刻清晰钻入她的耳膜。 “但,你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郁听禾:……%¥#*!! ———————— %¥#*!!=省略一万字 从男主视角,她是需要被照顾的妹妹[摊手] 从女主视角看男主,此人是真的很狗[愤怒] [猫爪]红包 第17章 昼夜颠倒 第17章 昼夜颠倒 “席朝樾,你未免太自信了!?” 郁听禾捏紧拳,白皙的面颊攒着愠色:“我有的是办法破局,你只是我的下下选项。” “不,是备用选项!!” 他在她这根本连备胎都算不上,凭什么这么嚣张。 席朝樾有意促狭她:“你仔细想想,现在和我谈还能得到好处,如果是和你父亲……” “你还有谈判的余地吗?” 猛地被人掐住死穴,郁听禾瞳仁更是被点燃,跳跃窜出的火星势必将一切焚烧殆尽。 “合作?我看你是昼夜颠倒、头晕目迷在这做春秋大梦吧。”她牙关紧咬,浑身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现在真怀疑你是想诓骗我,然后攫取我的优良基因。” 郁听禾拾起沙发边侧的衣服,站起身。 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她秾丽的五官在灯光下染着娇贵、矜傲和十足的气性。 如同低醇烈酒蕴含着力量,触及底线时果敢反击。 提步向前,层层叠叠的银冷光线如同绸缎披于她的肩上,顺着墨黑发丝向裙摆蜿蜒,勾勒出曼妙优雅的身姿极富艺术美感。 “等等。” 腕间蓦地一沉,有只手扣紧了她的骨腕。 肌肤相触瞬间紧密贴合,带着灼热和干燥的气息,温度一寸一寸往她身体侵入。 他的指节正正好卡在她脉搏最为脆弱的位置,微微泛麻的电流感激起颈后寒毛竖立。 来不及屏息,她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到,手臂肌肉绷得很紧。出于本能甩开手臂后,空中一个凌厉的弧线。 郁听禾抬脚、撤步,箭步扫向他的支撑腿。 膝盖抵向他的西裤时,失去重心的席朝樾身体向前倾,胳膊直接被她反手压在身后。 这三两下的动作兼具力量与技巧,他的腰腹被这下沉的力道一扭,“咔”地发出一声闷响,剧痛袭来。 霎时,所有表情僵在脸上。 郁听禾也有一瞬的懵然。 这,这是闪腰了? “……” 她干咳几声卸下手劲,先发制人地指责道:“欸,是你对我动手在先的。” 顶灯在他低垂的眉骨落下阴影,席朝樾支撑着腰脸色难看,嘲谑的声线无奈极了:“你可真有意思,是怕我会绑了你还是怎样,竟然对我防备成这样?” 郁听禾尴尬地向后退了几步,在两人间拉开稳妥的安全距离,为自己辩解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条件反射吗?” 席朝樾直起身看她,轻皱的眉梢怫然不悦,不过还是耐心听她把话说完。 “因为这招叫「擒狗术」。” “……” 最终以他被迫低头的姿态,这场不欢而散的谈话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分针不知不觉在钟盘上爬了三大格。 郁听禾换下礼服再出来时,席朝樾已经先行离开。 匆匆掠过一眼,化妆台上明晃晃摆着那浅色瓷罐的药膏并未被拿走。 她眉上微微拢起浅淡的疑团。 好心将姐姐给她的药让了出去,他居然没带走? 郁听禾唇线逐渐垮成一道不满的弧度,鼻子轻哼了声,心想着不要拉倒。 反正补偿她已经做完了,还能再往她头上赖不成? 她走过去把药揣进兜里,打开门,迈出去的步伐带着风,节奏沉稳。 可才走没几步脚下像是被什么牵绊住,悬空落地后突然停止。 脑海中又映起他隐忍痛意的画面,咬了咬唇。 微凝的眼眸中闪过决然,转而又被犹豫取代,纠结了半分钟终究没忍住心软了。 郁听禾拿出手机,找到他的名字。 狂暴北极兔:【你药没拿,忘记了?】 xyz:【你不是跳楼摔了?】 xyz:【自己留着用吧】 狂暴北极兔:【我又不像你那么骨骼脆弱,根本不需要】 xyz:【那就留着】 xyz:【希望,某个罪魁祸首之后看到它】 xyz:【能多点愧疚[/微笑]】 无语,她内心只有沉沉的无语。 这人长嘴根本就是用来惹她不快的,她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对他保有善良。 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郁听禾紧绷着呼吸,摁灭头顶即将冒烟的势头,加快脚步再往外走。 低垂的夜幕中酒店大堂灯光恢宏,服务生严阵以待地站在电梯门前,等待着什么。 门开,从里边走出一批稍显年纪的男人,简单的衣着仍显得庄重规整。 细看站位极其讲究,为首的两位始终站至最前,其余则跟在他们身后低声交流,偶尔应和着发出沉沉的笑声,那笑中仿佛带着久经历练的奉承。 几人行步间很快从她身侧经过。 带起的那阵风略微有些薄冷,刺激着皮肤勾起一阵紧张感。 隐约间有股很淡的视线扫过她的方向。 庭前广场被整齐的行道树围绕,泊车专员立在一旁指引他们上车。 为首那辆红旗h9车型修长,标志性的红色立标彰显着车主的不凡身份,气格栅搭配着犀利的大灯,伴随着引擎交织的声音,于夜色中驶离。 郁听禾看着那些亮起的尾灯短暂出神。 然而其中有辆车并未跟随离去,而是调转了车头慢速驶回酒店大堂,平稳地在她面前停下。 司机听了吩咐快速下车,小跑着绕过车后礼貌朝她点了下头,恭谨地拉开后座车门。 车内男人视线稳稳落过来,带着运筹帷幄的审视姿态。 郁听禾对上那双从容威严的眼眸,难得乖顺地喊了句:“哥。” 上车后她自觉系上安全带,板板正正地坐好,举手投足间是故意模仿他的老派模样,郁洲白微微蹙眉,掀眼看去。 “挨谁的训了?” 郁听禾依旧直挺挺地坐着,带了些距离感:“没有。” “那是和席朝樾吵架了?”他又问。 郁洲白今晚宴会只在中途短暂露过面,郁听禾不清楚他对联姻这件事的真实态度,但估摸着他也是同意的,没敢抱怨。 “我和他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见面没有不吵的。” 郁洲白取下鼻梁架着的眼镜,用食指和拇指轻缓按揉着眼角,消减着承载了无数个难眠夜里的沉重压力。 “爸说订婚你是自愿的,我怎么看你们的关系不像是在谈恋爱?” “本来就不是。”郁听禾低声说。 车外响起的鸣笛声让他没能听清。 郁洲白目光逐渐聚焦,又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什么?” 在成长过程中,哥哥总是一副严厉姿态,对自己要求严格,顺带着对她和姐姐也是这样。 郁听禾对待他时总藏了些敬畏和谨慎在心底。 她是一个情感诉求很强的人,非常需要对方的即时回应,大多时候哥哥总是沉稳又冷淡,姐姐虽然也愈加成熟,但时不时会给予她紧密的反馈,因此日常中她与姐姐的关系更为亲近。 郁听禾低落地说:“没什么,都一样。” 助理抬手调小了车载音响的声量,出风口往外送的呼声被无限放大。 他听清了内容却没看透她眼神中艰深晦涩的情绪。 “有郁家在他不敢欺负你,要是私下遇到委屈过来告诉我。” 郁洲白镜片后深沉如渊的眼眸染了些温度,气场随之淡了几分。 “哥,我不结婚不行吗?”她下意识攥紧衣角。 “不喜欢他?”郁洲白问。 “我……”有股难言的酸涩在心里蔓延开来,她转而看向窗外,“我还想给哥哥姐姐当伴娘,怎么就要先结婚了呢。” 郁洲白笑了笑:“结了婚也可以。” “不行的。”郁听禾的声音带了一丝沙哑和怅惘,“世俗的规则会说不行的。” 郁洲白抬起的手变得有些迟缓,最终还是落到她的头上:“不用管那些,你永远是我们的妹妹。” 永远吗? 这个世界上会有一尘不变的永远吗。 窗外霓虹飞驰而过,窄长的车厢陷入短暂沉默。 原先一言不发的助理适时向郁洲白汇报起工作以及电话内容。 郁洲白端坐着身姿,犀利地不放过任何要点,略微颔首给出答复。 顾及着身侧的人,助理回避了些敏感部分:“那游艇的酒宴呢?” “也回了吧。”郁洲白说。 “哥。”郁听禾舒缓了忧思神情,翘首望向他,“你忘了我有个酒品牌了吗?” 她伸了伸脖子自荐道:“我可以替你去。” 郁洲白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沉声拒绝:“不行。” 她唇角的笑消失,皱眉问道:“为什么?” 郁洲白身上那股并不张扬的沉敛气势中,是极深的涉世阅历:“这次酒会不单是名义上的商业交流,邀请人的身份远比你想的复杂,你最好别去。” 如何变通、攀高往往就在三言两语的推杯博弈间,她一个什么弯弯绕绕都听不懂的兔子闯入其中,只会成为别人的猎物。 郁听禾肩膀微微下垮,满眼沮丧。 郁洲白说:“如果之后有其他好的项目我会帮你留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 开春之后酒庄的事宜变得多了起来。 山林褪去冬日的萧瑟,绿意晕染过枝桠,风声、鸟鸣,奏响着万物复苏的声律。 葡萄树进入新梢生长期前,需要预防温暖潮期易变的白粉病和蚜虫,用工需求急剧增大,郁听禾好不容易督促维尔利斯协调好人员管理,很快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今年年初临时的关税调整,让她一批即将运送回国的货被生生截留在海关前,半周之后临时政策正式确立为长期执行方案,就这样硬生生交了一笔滞留费后,她以高出去年13%的价格才把红酒转运回国内仓库。 郁听禾有些头疼,因为消息封塞在她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平白高出这么多损耗。 若是去年能得些风声就好了。 万籁俱寂的夜,只有浴室潺潺水流声作响。 薄薄水汽氤氲中人影绰绰,任由温热的水珠顺着肌肤淌下。 郁听禾微微仰起头,放空了思绪。 国际贸易的不稳定因素确实给酒庄运营增加了许多不确定性。 或许,她需要在国内找些新的方向了。 至少不能再让自己如此被动。 那个酒会她还是想去。 可哥哥话中阻拦她前往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深夜窗外月色如水,郁听禾拉了拉台灯。 盈满半隅的暖黄灯光落在她清透的皮肤上,浸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乌黑的长发泛着潮,被她拢在一起随意披在身后。 房间里苏比安静地趴在一边陪着她,键盘几下敲击,搜索栏里变换着关键词。 郁听禾神情专注,鼠标滚轮快速滑动,资料一页又一页地翻过。 逐字逐句,有关的名字、事迹和真真假假的内容铺满屏幕,只靠网络检索似乎不太够。 郁听禾手托着下巴,有些出神地想道,要是她有个能做到“十分钟给我他全部信息”的助理就好了。 网页不断刷新,她的眼睫偶尔轻颤。 忽然,手指停在了鼠标上,目光定格。 她将那张已经很模糊的照片放大到只有像素格。 依稀可见的侧颜已足以让她认出那人的身份。 红唇微微弯起,恍然间明白了些什么,难怪哥哥会反对她去参加酒会。 郁听禾低声自语道:“原来是个熟人。” ———————— 是个之前提到过的熟人 [猫爪]红包 第18章 海风掠过 第18章 海风掠过 参与酒会除了特别受邀,还能通过朋友或是合作关系转赠获取邀请函。 郁听禾原以为托人帮忙搞定一张普通酒会的函件并不困难,没曾想主办方还规定必须持有绿宫高尔夫球场年卡会员才可参加。 这层关系就显得有些微妙。 她记得这家会所两年前还在通过赠卡的形式扩大自身会员,今年已经能联动球场进行反向收割了。 这种商业模式在她身边不少见,从主办方所面向的圈层能看出,他打的是政企高管这类具有某些特定身份的客户。 或许,根本目的不只是为了赚钱。 从纪星雪那拿到邀请函后,郁听禾注册了绿宫的年卡会员。实际上,她是相当热爱户外运动的人,攀岩、骑行、各类球状运动都有涉猎,可偏偏对高尔夫提不起兴趣。 也许是耳濡目染的经历导致,她对高尔夫球的印象是广袤无垠的绿草地,职业的运动装和公式化笑容。优雅的挥杆之后紧跟着充满了伪装的寒暄与恭维,比起其他运动,这更像是他们用以展示身份地位,向上结交权贵,只服务特定人群的社交手段。 纪星雪顺道还发来了探查到的真实资料。 周丛庭kelvin,男,27。 fosu会所、简庭投资公司创始人。 …… 从私人银行开始,他通过整合人脉向上突破圈层,纵向打通之后迅速扩展自身的商业版图,短短几年时间白手起家,坐稳了高端社交圈内的融资枢纽,确实有番强悍的实力。 在这些经历中,郁听禾仿佛看到他曾说的那句话:天下万物不为我所有,但能为我所用。 唇角微勾起难以察觉的笑意,隐隐多了期待。 - 暮色西沉,江岸水鸟掠过,熠亮的景灯连成珠线,与粼粼水色相互辉映。 停靠于私人码头的游艇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水上宫殿,船舷边的金属部件上,蜿蜒环绕的灯带为其细细勾勒着边线。 郁听禾一身经典格雷灰西服套装,简洁的平驳领贴于身侧,同色系长裤落到脚踝,走动间优雅利落。 层层浪下江水轻轻拍击游艇边侧,伴随着乐曲的节奏韵响,往上踏入台阶,扶手边奢华靡灿的瀑灯映射出金色线条,光芒越是耀眼夺目给人感觉越是虚浮空泛。 经过的目光不时对她投来几分打量。 郁听禾回望,相互不失礼貌点头示意。 游艇上下两层,名流云集。总体看去相貌古板严肃的中年男士居多,他们身侧大多挽着衣香鬓影的年轻女伴,华丽繁复的晚礼服,精心雕琢的珠宝钻石争辉斗艳。 好像只有她简单着装。 就这样闯入为男人所吞占的商业名利场。 宴会还未正式开始,仅仅三两相聚寒暄熟悉。 谈笑间话题从股票市场的涨落到生意场上的风云变幻,仿佛世界都在他们抬手的掌控之间。 因为带着目的而来,郁听禾没刻意顺承,也没直接把厌烦摆到脸上,周旋中微微侧身将注意力转向旁边。 她平日在这类纯应酬的场合露面不多,并非所有人都能认得这张脸,不过抬手介绍间,她浑身上下透出的气势让人不容小觑。 尤其在听到郁字时,对面总忍不住心微颤。 郁这个姓早在上个世纪就鼎鼎有名,下南洋热潮中,主要以港城的进出口贸易为主导,郁荣之依靠前任岳父迅速完成资金原始积累,选中船运行业后大胆抛出自己的重锚,将近二十年资产组构成功坐稳了港城船运行业的头把交椅。 随着后来政策变动的方向,他敏锐地察觉到行业颓势,重资产的海上邮轮如同通天的庞然大物,一旦倾然倒下便会卡死他的命脉。在周围同行还在盛行周期论,坚信繁盛的行业终会回暖时,身处事业巅峰期的郁荣之果断弃船上岸,转向内陆发展起地产行业。 事实证明,他几次的选择都极具先见性。 郁听禾并且佩戴醒目的珠宝首饰,满头蓬松的乌黑长发垂落颈肩,称得脖颈更加修长,身上淡然笃信的气息却是招眼又瞩目。 穿行而过的某位男士停了停脚步,朝他们看来。 “这位是?”那人问道。 “郁家小女儿。” 北城还有哪个郁家,如雷贯耳的名声让那人表情凝了凝,唇角咧起几分讨好的笑容。 在他的身侧似有余光打量而来,如冷意划破暴雨前的沉闷,带着不是很友善的敌意。 郁听禾精准捕捉之后,毫不退缩地直视回去。 火花迸溅间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仿佛一场激烈序战即将拉响。 然而,仅仅停留了一秒。 郁听禾云淡风轻地挂起疏离的笑,伸手与男人回握。 被忽视的攻击锋芒瞬间扎回自己身上。 尹柯面容有些绷不住,话语中的轻蔑毫不掩饰:“郁小姐只愿意和男性打招呼吗?” 郁听禾撩起眼皮,指尖在香槟的杯壁上敲了敲,声响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尹小姐这么敏感,从前没参加过这类宴会?” 上流圈层宴会的默认规则,男士携带女伴用以增添和展示自身魅力,高效的交流中此类关系并不平等,女性若无过硬的背景与实力,很容易沦为陪衬。 她的言外之意是在说,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注意到你? 尹柯紧咬下唇说:“差点忘了你一直这样,毕竟和男人保持暧昧是你最擅长的,对吧?” 站在她身侧的男人察觉有些不对,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别再乱说话。 郁听禾实在懒得理会,被人围观她还嫌掉分:“情绪这么激动不如找地方自己解决。” “我很冷静,倒不如你会给自己加戏!” 尹柯努力克制不能表现出激动,否则当场就应了她的话,越是强忍脸色越是变得难看。 为什么总对她充满敌意,其实一个席朝樾不足以让她记恨这么多年,她最讨厌的是她身上那股明明拥有着一切却仍不知足的姿态。 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为什么明明同一起点但有人可以受尽上天所有宠爱,自己梦寐以求的物品、资源、奖项和关注对她来说都如此唾手可得。 那是她想成为却几度不得的人生。 满心阴暗的不平衡导致不甘与嫉妒如野草般疯长,从此她看向她的眼神只有深恶厌妒。 男人见场面有些失控,忙拉开人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怎么把话题扯远了,我刚刚想说和郁小姐合个影,不如一起吧?” “可以啊。”郁听禾漫不经心地同意了,随后话锋一转,“那就麻烦小尹帮我们拍吧。” 尹柯抬眸震惊地望向她。 她凭什么高高在上这样叫她,简直赤。裸裸挑衅。 心头那怨怒之气越添越高。 她脖颈青筋凸起,尖声说道:“你不就仗着家里权势才有资格在这耀武扬威吗,少装模做样!如果没有家里庇佑,凭你自己什么都不是!” 对峙之下,熊熊大火愈演愈烈。 游艇边侧灯光渲染的一角,男人双腿交叠斜倚着栏杆,眼神几分玩味,几分置身事外。 身旁的服务生问道:“先生,要不要我们上前去阻止?” 他饶有兴致地看注视着不远处的场景,说:“不用,先看着。” 主甲板上海风掠过,郁听禾抬手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她形成鲜明对比:“原来在你眼里这么在意我的家庭背景,得不到心生嫉妒了是吗,我靠家世,那你靠什么,撒泼打滚还是白日做梦?” 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彻底将她击溃。 周丛庭薄唇淡勾:“去把没礼貌的人请走。” 周围宾客云集,请走两个字用得很重。 服务生面色严肃,招呼身侧的安保人员往那边走去。 议论声此起彼伏。 尹素念见自己的妹妹被围绕在话题中央,顿时变了脸色。 按捺下火气只能出面维护。 这样的场合谁先情绪失控,明着做撕破脸的那一个,是最愚蠢的。 尹素念责备道:“早知道不带你过来了。” “表姐,我……” 郁听禾抬步转身,准备撤离这闹剧中心。 不经意扬起的眸子很快注意到远处的那身影。 分手后几年没见,如今他的身上褪去了那股不好相与的气质,从踏入游艇的那一刻她知道会见到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好久不见。” 低沉清冽的嗓音对她说道。 郁听禾回以微笑,存有的几分不自在消散风中。 与他相识在velipulse的河畔,初雪天气,餐厅里不多见的东方面孔。 大约是第二次见面,她还记得他的眼睛,有种熟悉感。 郁听禾主动上前,却没想到索要联系方式直接被拒绝了,他温和的回应下,藏着不轻易外露的自我保护。 但樱花树下站谁都美,她的爱给谁都热烈。 冷漠堆砌的坚固心防逐渐被暖阳消融。 后来,席朝樾跟着来到她的城市。 再见面,原来内心已经没有了当初意动的波澜。 她想她终于释怀了那场漫长暗恋。 既然彻底放下何必再找替身,当初春温柔的阳光落于身体时,郁听禾提了分手。 他很礼貌,彼此没有过多纠缠。 也是在那天她蓦地发现,其实他的身形轮廓更像他,除了那双眼睛…… 和平分手之后删了联系方式,这些年他都不曾出现在她的世界。 也许是没那么喜欢,在她心里始终坦然地当他还是朋友。 郁听禾轻轻耸肩道:“几年没见,现在得称呼周总了吧?” 他听笑了,翘起唇说:“随意。” 毕竟是曾经相熟的人,捡起能聊的话题不算难,问了近况后聊到工作,周丛庭对她说起自己的创业经历。 与她分手次年他便回国,凭借着还算出色的市场判断力赚到第一桶金后,之后的路就没那么难走。 他不谈成就,也不提困难,只寻了有意思的事对她说,尽管语气轻松,但郁听禾能猜到过程少不了艰辛。 一直到风声渐淡,有人上前来催促周丛庭,他忽然提起句:“你的邮轮出海了吗?” 郁听禾微愣,来不及思考他为何会知道,嘴已经更快地回复道:“没,还在海隅湾。” “给点折扣出租我一周如何?” 郁荣之留给她的出生礼物是一艘“巨鲸号”邮轮,目前停靠在北城海域专属船坞,定期需要进行深度养护才能保持最佳状态,因此每月会开启两三次长短途航线回收成本,除此之外大多时间是闲置。 租借给他没什么问题,既然他先开口,自己再提出来这的目的就顺理成章了。 郁听禾换了个姿势,手轻搭在胸前:“可以是可以,但你得引荐我进入中葡酒庄协会。” “你都这么爽快,这点小忙我怎么会不帮。”周丛庭笑了笑,指着船舱的方向,“一起走吧,对你有帮助的人在楼上。” 郁听禾扬起的睫羽略微有些疑惑。 沿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二楼空间与下方的奢华张扬截然不同。 推开门,触感柔润的地毯色泽暗沉,深沉内敛的棕色皮质沙发上坐着几人,深灰色的羊绒衫随性自然,宽松的直筒裤下经典的运动球鞋,没有过多穿着的讲究,但坚毅硬朗的眼神轻易就能辨认出他们浸润体制之内的气质。 她像是误闯入神秘棋局的局外人,感受到了陌生与压迫感向她袭来。 周丛庭将她介绍给大家时,很快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开口就是问候徐书达的身体。 徐书达高位退休十余年之久,由于从前对时局的精准把控以及进退有度的政治智慧,任职时期积攒了相当深厚的威望,如今门生故吏遍布雁州省重要岗位。 宽泛的利益关系网也为远鹰集团在北城开疆拓土提供了基础根基,郁荣之很快站稳脚跟,从最初的北港贸易到后来的金融地产多重领域迅速崛起。 无论年龄还是身份,相较于在座所有人郁听禾只能算是小辈,但自步入游艇起,得到的无一不是尊重和礼待。 她当然明白,自己享受的是郁家赋予的荣光。 因此谦逊有礼地回复道:“目前都很好,奶奶平日闲着就喜欢种花弄植。” “果然还和从前一样。”多年积累的行政风范让男人一开口就显随和态度,面对她时宛如多年挚友,“春节假期没能得空去拜访徐老师,麻烦你帮我向她带声好。” 杯中红酒轻微荡漾,灯光透过酒液如宝石般醇厚、神秘。 郁听禾尽量保持了不卑不亢的姿态与之交谈。 但手中掌控了绝对权力的人,无论面对何种场面总能游刃有余地占据主导位置。 渐渐她落了下风,不自知交出底牌。 说完事业的困惑后,男人笑后氛围更为轻松。 “前段时间我才见过洲白,徐老师的孩子们果然都随了她,个个这么后生可畏,咱们国家建设就是需要像这样的人才。” “您过奖了,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今天就是向各位长辈取取经。” 需求驱使着利益相同的人走向同个圈内。 无论物质层面还是心理的对位,权力运行一旦异化就容易失控。 坐在回程的车上,郁听禾内心莫名恍惚。 表象世界之下的冰冷复杂远超她的想象,像是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只能细细回想那些人话中暗藏的深意。 随意的寒暄,看似平常的互动得像谜团一样,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郁听禾思绪有些乱,所幸今晚收获不小。 她的脑海中回溯起他们的指点,不断构建成像画面,像张张幻灯片切换而过。 关于酒庄建设,品类和储存数量她已有了决断。 目前掌握的人脉能为她实现的供货渠道有限,最好能拓展源头,她的目标范围不止北城,因此市场调研至少要扩至周边省份。 蓝图计划一点点确立了方向,从前深陷的抉择难题全都被打通,心中涌动的期待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笃定,指引着她。 车窗外霓虹灯光飞速掠过,逐渐偏离了原先熟悉的线路,只是郁听禾仍沉浸于自己世界,还未发觉。 直到街道车水马龙的喧嚣拉回她的神思。 瞥向窗外的热闹场景,微顿。 郁听禾:“蔡叔,这都开去哪了,你有其他事?” “听禾小姐,夫人没和您说吗?”蔡通海往后看,正经地说,“他们在天璟瑞府为您安排了一套房子,行李下午已经送到。夫人的意思是让您先在那住上一周熟悉环境,密码齐管家已经发您手机上了。” “我怎么没听过这边还有房子?” “这个我不知道。”蔡通海回。 郁听禾虽对这样的举动略微疑惑,但家里购置房产也不是一回两回,靠向后座没继续深究,只当是爸妈给予她的补偿。 车辆直直驶入繁华的商圈内,临近cbd中心地段,璀璨的市标大楼依稀可见。 流动的车流缓慢行进,鳞次栉比的大厦中,灯光交织成从天而降的无边光海。 郁听禾远眺窗外,夜与繁星的画卷下高楼矗立,天璟瑞府内部绿化建设率极高,在这样寸土寸金的位置更显得高昂价值。 她倒没什么得到这样的房子保不保值的顾虑,而是在心底粗略预估了会从这到雪场的距离。 说实话,挺远。 印象分大打折扣。 直梯抵达顶层,厚重的镀金门打开。 走道挑高了将近七米,估计是个双层复式。 宽敞的入户廊道米灰色脉络的砖纹平整向前铺就,简约又不失质感的墙画为空间增添了几分艺术气息。 撩眼看向尽头,独户。 整扇黑色冷淡风的大门内敛着柔和哑光,直角拼接线条分明,低调却极具存在感。 郁听禾抬手在门锁处输入密码。 冰凉的提示音在寂静空间显得格外刺耳。 ——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她微皱眉,再次看向屏幕确认那行数字。 然而耳边一道沉闷声响,门锁“咔哒”落下,光线从屋里倾斜而出,裹挟着沐浴过后的清淡香气,她一抬眼撞上了那双深邃眼眸。 幽黑眸中透着清晰、冷冽的光。 席朝樾宽松的黑色家居服下,领口微敞,惹眼露出的那节锁骨似还挂着薄薄水雾。 他湿漉漉的发梢微卷,几缕凌乱耷在额前,为冷峻的面容增了一丝慵懒与随意。 郁听禾视线顿住,轻眨的眼睫中错愕明显。 短暂数秒后她扬起傲慢又无理的声调问道:“你在我家干什么?” “你家?” 席朝樾薄唇抿起极淡的弧度:“看清门牌号了吗,这是我的房子。” 郁听禾:……? ———————— [猫爪]红包 “樱花树下站谁都美,我的爱给谁都热烈”源网 第19章 城市霓虹 第19章 城市霓虹 不久前,同样电梯门开。 席朝樾看着门口手持行李箱的陌生人,也反复确认了楼层与门牌。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百无聊赖靠墙等待的司机小李像是触电般立刻正身:“席少爷,您好。” 他拉了拉衣角毕恭毕敬地说道:“这是听禾小姐的行李,晚些时候她会过来,两位夫人说希望你们先好好相处一阵。” 席朝樾视线落向那通体浅粉外壳的行李箱,四角冷硬光泽的合金材质崭新,毫无磨损。 他了解郁听禾的习惯,她对自己所有物有极强占有欲,若是她正常使用的箱子必然会存有各种印记、贴纸或是手绘等图样,像是与世界宣告这个物品属于她。 而且,她不会喜欢粉色。 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席朝樾嘲讽地扯动唇角。 他们是真不怕这脾气骄横的大小姐会生出逆反心理么。 冷淡地收回视线,他对司机说道:“在这等会,我打个电话。” 自顾自开门后,把人和行李都关在了外面。 他想着先和她通个气再做打算,可站在窗前两次拨通她的号码,皆无人回应。 原以为长辈会如婚宴一般,不在乎他们联姻之实。 但常年居于权力体系核心圈层,在那一辈的观念中,婚姻就是资源整合的工具,现在大约有不想让他们轻易糊弄过去的迹象。 至少,需要他们的明确态度。 对他而言,联姻本就是万利无咎的事。 可对郁听禾来说似乎不那么容易接受,那日之后她对他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其实仔细想想,两人之前的冲突总归是小打小闹,真正关系恶劣变化是在高考出国后。 留学选择时她确实在他的考虑之内。 郁听禾早一步入学纽大,而他则选了同在纽约的哥大,两所学校主校区不是很近但校外居住都不约而同选在了曼哈顿中城,周边是著名的商业繁华区域,交通便利。 从小对她的跟随关注成了习惯,渐渐延生为一种责任,怕她被欺负,毕竟这样象牙塔里长大的公主恣意妄为惯了,收敛脾性何其难。 他以为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她没了家人的照顾会很难适应,没想到她恋爱谈得风生水起,并且对他的出现如此排斥。 窗景之外,流动灯色如城市不息的生命脉络,他等了又等,直至月亮与云层错辉。 所幸目前的局面没有棘手到无法解决的地步。 席朝樾拿起手机,在微信留言道:【既然你爸妈已经不打算让你回家了,不如再谈谈?】 抬起脚步走回卧室时,他忽然想起门口还等候的人,重新折回。 转动把手的动作惊扰了外边。 站着的小李赶忙藏起偷懒的慌乱,微微欠身。 席朝樾不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问道:“她什么时候会过来?” 小李摇摇头说:“郁小姐今天去参加宴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席朝樾掀眼数秒,沉思了会说:“嗯,那你先回吧,东西放这就行。” “好的好的。”长久无聊等待终于能够下班,小李忙不迭地点头,连呼吸都变得畅快。 席朝樾拎起那个粉色箱子。 里边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手感很轻,放到客厅时,浅色的粉调与室内冷淡风的室内设计格格不入。 空旷角落莫名亮了些,不起眼却又无法忽视。 浴室里,水汽不断上升,潮湿温热的雾气凝结成水珠,摇摇欲坠。 忽地水花汹涌落下,顺着他的肩颈跃溅而起。 常年坚持锻炼,席朝樾不仅宽肩身形优越,脱衣后身上更是不只浅薄的单层线条,肩臂、腰腹、往下腿部显露的肌肉紧实又健硕。 换上家居服后,衣领扣子简单系了几枚,毛巾擦拭着头发并未完全干透,他点开微信,看见了几分钟前郁听禾回的消息。 内容简短,一个粗写的黑色问号。 他深邃的眼眸半遮,薄唇微微上扬,正欲打字回复,门边异常响起几道试按门锁的声音。 早预料到有人会未经同意随意进出他这,密码应付地给了他们后他立刻换了新的。 不过此刻会来的,大概只有她。 席朝樾步调沉稳地走至门边,缓缓推开门,瞬间有股凉意挟着微醺酒气朝他侵袭而来。 淡淡的,却萦绕周身难以弥散。 郁听禾脑袋微偏,耸动着肩膀歪斜地看向他,抬眸惊讶时,长而浓密的睫毛带了几分困倦。 “你怎么在这?”她毫不客气地问道。 席朝樾动作随之慢停了半拍。 听她笃信的语气差点又生出了自我怀疑。 映射灯的光线衬得她酡红的脸颊反着光,大波浪卷发带着柔软的弧度散落肩侧,像早春雾色打湿了绒毛的小动物。 她凝了焦的眼神看向他略微有些颓然与厌烦。 席朝樾看着她的模样,无端生起几分逗弄的心思,勾起唇道:“我怎么不能在这?” …… 郁听禾表情变了几瞬,交错间冷而严肃地说道:“什么意思,房本写的是你的名你的姓?” 他微垂的眼眸中,不言而喻的神情更是让她恼火。 “那他们让我来这干什么!?” “你说呢。” 席朝樾放松的身体透着懒散劲儿,身上沐浴过后的馨幽气息明显,这都已经洗干抹净了在等她。 嗯,洗干净了在等她? 视线顺势向下,好似有水迹沿着他肌理分明的脖颈没入胸间,郁听禾鼻翼轻微翕动,没由来冒出一个荒唐想法。 莫非…… “他们想让我过来,把你给睡了?” 她眼瞳微微扩张,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席朝樾听后一愣,牵动着面部肌肉,脸上的笑没绷住:“你想挺美。” “……” 郁听禾合紧唇线几分尴尬。 席朝樾不紧不慢说:“从前没发现你这人说话还蛮有意思的。” “你没发现的事情多了!”她一开口,声音不自觉拔高,双手抱在胸前对他防备十足,“既然不是,那还不送我走?” 得了,虎狼之词她说的,现在还生上气了。 席朝樾好笑地走回房间换衣服去。 他身后的门并未关上,整个空间随他的离去陡然安静,留在原地的郁听禾终于意识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所有窘迫。 她懊恼地咬了下唇,脑海不断回放起刚刚的对话,真是可笑极了。 谁稀罕他的身体了,还想得美。 自恋狂!! 她现在已经对他这种类型完完全全不感兴趣。 谁会喜欢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小肚鸡肠又斤斤计较的小心眼! 微微低头时发丝垂落遮挡了视线,她烦躁地别到耳后,抬手动作明显耐心耗尽。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不由侧眼看去。 席朝樾换了身休闲衣裤,白t外叠了件颇有垂感的宽松黑衫,起伏的筋脉顺着胳膊纵深往下,腕间佩戴手表的位置此刻绕了几圈血檀木串珠,通体红褐色的珠子圆润细腻,隐约可见上边生长轮纹的冷暗光泽。 郁听禾觉得很是眼熟,似乎从前见过。 蹙起眉还没细想,就听见他懒懒散散的音调说:“走吧,大小姐。” 掠过耳畔的尾音酥麻得直钻她的心尖,郁听禾浑身别扭极了,转身快走向电梯时低道了句:“慢死了。” 席朝樾手斜插在裤袋里,慢悠悠跟上:“行李呢,帮你拿着?” “又不是我的东西,”郁听禾声线傲慢又冷淡,“不要了,你直接丢了吧。” 夜色中阿斯顿马丁平稳行进。 穿过喧嚣朦胧的街景,另一侧江上明月高悬于空。 席朝樾没有送她回郁宅,而是去往郁岩青在金沙名邸的家。 郁听禾将头倚在冰凉的窗框旁,降下窗户。 吹进的江风轻柔抚过她的脸庞,夜间潺潺流动的水声更显清耳,酒气散去,她重新将注意力拨回车内。 所以那手串到底眼熟在哪里呢? 郁听禾装作不经意的,又多看了几眼,垂眸视线划过自己的手腕时突然想起。 好像她也有一条类似的。 高二那年,庄奶奶为了星禾中考升学顺利特地去求回的血檀木,顺带着她和席朝樾也有份。 她那条是单圈,像护身符保佑考试顺利,高中时候她还挺经常会戴,后来她看到了他的那条,出现在了叶疏桐的手上。 暗恋果然是最容易让人变卑微的事,饶是怼天怼地的郁听禾都没勇气去问他,为什么要送给别人。 再戴也没什么意思。 自那后,她把自己的收了起来。 记得毕业整理东西时,她又看到那条串珠,内心还是会泛起隐隐的凄动,暗恋的种子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开出的必然是遗憾之花。 想到这,郁听禾眉眼轻皱。 最讨厌这种苦涩盈满心口的感觉了。 不过。 那时候如此耿耿于怀的事,现在竟然连想起都困难。 其实没什么是时间不能释怀的,对吧? 还没来得及遗憾与怀念,影响心情的无名情绪都已被她消化在胸腔中。 郁听禾带了些怨念,又转回席朝樾身上。 更是奇怪地想道:他不是已经将手串送人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难道…… 他是那种小气到,分手了还要找前任把东西讨要回来的类型? 还是他觉得这是他们之间念念不忘的特殊物件? 郁听禾手指支托着下巴,以长久相处的经验判断,她更确信是前者。 因为这不就是他的一贯风格么。 思及此她扑哧笑出声。 眼波中流转的明讽和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笑成这样?” 席朝樾侧眸看她:“跟半小时前判若两人。” 郁听禾故作玄虚道:“你不懂。” 见她视线方向,席朝樾以为她又动上了歪心思,问:“看上我什么东西了,车?” 笑够之后,郁听禾稍正经了神情。 但还是忍俊不禁道:“不敢要呢,怕哪天你又给要回去了。” 席朝樾:? 这个世界上还有她郁听禾不敢要的东西? 跟他家老头下棋能把棋盘要走,学习国画把古砚拿走,盆栽花草移了多少到她家的院子去了。 偏偏还能把人哄得心甘情愿。 席朝樾轻呵了声:“我也没说要给你啊。” 郁听禾:?? 她不甘示弱回击道:“谁稀罕你的破车,送我都嫌掉档次!” 席朝樾轻轻哂笑,哪次她看上他的东西后,他没主动、被动地让给她? 嘴上说着不要,行动倒是一点没落下。 他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说:“不想要但会明抢?” 郁听禾:“。” 她是不服但懒得争辩! 穿过城市霓虹,晚高峰后车况通畅,二人没聊多久顺利抵达金沙名邸。 下车时,感性已经完全归向理智。 后半程席朝樾又聊到了联姻这个敏感话题,许是这段时间有了情绪缓冲地段的过渡,郁听禾没那么应激。 两人对这件事的态度难得站在了同条线上。 长辈需要家族联姻这个名头,那就随他们折腾。 人前人后他俩表现不出他们想要的恩爱。 身侧这座矗立在江岸的现代风建筑,与江水相映成趣,犹如点缀城市的璀璨明珠。 郁听禾常来这短住,对周围环境轻车熟路。 开门步入室内,整体空间透亮开阔,一体化的开放式布局将客厅与餐厨打通相融,柔软的真皮沙发正对着那扇映着粼粼波光的落地窗。 弧形全景玻璃将金沧江的昼夜交替与四季更迭全都纳入眼底。 如此极致景色,价格自然不菲。 回国后郁岩青只是看了眼江景,果断买下。 换好鞋后郁听禾往里走去,室内灯光大亮,毫无保留地照着每寸方位,静谧氛围中只有厨房案板切菜的轻微声响,她抬眼与那边的乔穗对上目光。 乔穗是郁岩青的生活助理,她在这就说明郁岩青也在,并且情况可能不太好。 “郁小姐,岩总在沙发睡着,她今天应酬喝了许多酒。”乔穗说。 工作时为显区分,下面的人对郁岩青和郁洲白一个称呼岩总,一个称呼郁总。 尽管现在已经没了这种叫法。 但乔穗跟了郁岩青许久,她便没特地纠正。 郁听禾点点头说:“好,我去看看她。” 沙发那边的光线暗些,郁岩青脸上的妆已经被乔穗洗净,眼下那层常年由压力累积形成的黑眼圈变得明显。 哪怕睡觉她也是安静地把手放胸前,姿势一板一正的很规矩。 郁听禾捡起沙发旁掉落的毯子,俯身替她盖好。 不知是梦中感知还是睡眠浅,她才在沙发边侧坐下,郁岩青悄声转醒。 她抬手遮放于眼前适应了会灯光亮度,说话时声音有些哑:“小禾,你怎么到这来了?” 郁听禾撑着手趴在沙发旁,对她说:“过来睡觉,不欢迎我吗?” 郁岩青笑了笑坐起身:“没有,来了就住下吧。” “你喝好多酒了是不是,还难受吗?”郁听禾问她。 郁岩青揉了揉眉弓缓解复苏的困意:“没办法,工作都习惯了。” “非得要喝酒才行吗?” 郁岩青顿了顿,心头不禁一怔。 其实她也反复在心底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棋牌桌上制定规则的不是她,理牌下注的人在局中往往只能顺命而为。 这些年她似乎总憋着股劲,和谁呢,大概是和那些从不看好她的声音争锋较量。 毕业之后郁岩青参与的首个海外项目就是著名的葡萄酒场收购案,帮助远鹰集团顺利扩展了南法市场,随后她被调任京南钢造业管理分公司。 未进入集团核心层前已经几次完成了履历升级。 然而再出色的能力终究没有郁洲白集团继承人的身份好用。 同样背景下,她走的路就是比郁洲白困难。 有时候被推着往前总会产生许多的身不由己,比如联姻,比如和郁洲白的竞争。 她不是不想结婚,而是不能结。 “如果我能去到更高的位置,就掀翻他们的规则,怎么样?” 郁听禾从不怀疑她说的话,抬眸含笑。 萤萤亮光落入她的眼中,恰如天际繁星:“你一定行的。” 郁岩青微微颔首,眉宇间深陷的愁绪逐渐化开:“最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好久没送你礼物了。” 郁听禾微鼓了鼓唇:“没想好呢。” “过段时间有个拍卖会,让你随便选如何?” “真的?”她眉梢上扬,敛唇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嗯,去玩得开心就行。” 郁岩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是愧疚的一点点补偿,她无需知道。 - 一周后,郁听禾收到了主办方专程送来的拍卖会定制礼盒,精美封装内包含了拍品详情手册、复古纪念章以及羊皮纸质感的信封。 在礼仪人员与她详细介绍本次重磅拍品的同时,郁听禾打开了信封,里面是张船票设计的邀请卡,暗纹浮雕的纸面上烫金印刻着拍卖会标识以及受邀人名字。 她垂了垂眼睫向下看去,时间日期的下方还有一行醒目深色文字: 晚宴地址——海隅湾停泊港口“巨鲸号”邮轮。 嗯,这么巧? ———————— [猫爪]红包 第20章 艺术殿堂 第20章 艺术殿堂 “我们特别邀请到了北城资深收藏家靳老先生,他的两件元青花瓷器‘红凤穿牡丹八棱象耳瓶’和‘鬼谷子下山图罐’均属于罕见级别藏品,筹备团队的权威专家对此估价为三亿元人民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神秘私人藏品的首次亮相,比如……” 这次拟邀嘉宾涵括北城各界顶级富商、名流以及收藏界艺术大拿。隆重程度哪怕只是露个面,都有可能成为新闻报道的对象。 她的座位于前排中央,算得上是视野最好区域。 礼仪人员为她详尽地介绍了每件拍品的资料后,还特别感谢了她提供拍卖会的举办地。 “拍品结束之后是答谢的海钓之旅,既能放松身心又能进一步社交,周先生说为表诚挚感谢,您的航线区别于他们,专属私人定制,届时欢迎郁小姐的到来。” 海钓和滑雪一样,都极其考验耐心与技巧,郁听禾对它的认知来源于钟令音,她是海钓狂热爱好者,在北城的那段时间,她在假期时常拉上郁听禾一起出海,就此沉浸辽阔壮丽的景色,听海风拂面,看浪拍击船舷。 每个海域里鱼群的种类、习性以及活动规律各不相同,加上洋流、潮汐以及天气的变化,每次下钩,都是挑战力量与征服自然的过程。 这样的运动完完全全击中郁听禾的取向。 纽约留学的那段时间,她带着周丛庭去过几次蒙托克港,世界的海钓之都,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的喜好。 郁听禾撇去脑袋里的奇怪想法,定了定神微笑说:“好,谢谢。” 这段时间南半球雪期已经开始。 往年这种时候她都会飞往新西兰的卡德罗纳雪场或是墨尔本的布勒山雪场度假,但今年酒庄的事牵绊着她久久不能动身。 不过日常全面系统的体能训练,她丝毫没有落下。根据魏绍之的安排,日常除了长跑游泳增肌,核心力量训练增加耐力,还会进行高海拔环境模拟,通过低氧设备和登山机适应未来有可能发生的艰难登山节奏和体能负重。 因为生活在北城,她还为自己每周增加了一次实地高海拔攀登积累经验。但由于攀岩与攀冰在技术动作与工具使用上有较大区别,她时常觉得自己的训练量还不够。 五月初郁听禾选择了一个气候适宜,风力相对稳定的时间前往腾格里沙漠完成了一次徒步穿越。 她的人生从不陷入温和或是局限某个方向。 无论是洞穴探险,还是雨林瀑降,她永远沉浸于亲身感受大自然磅礴力量的时刻,对她而言,生命是日出,是热烈的橙色。 抽空回来参加拍卖会时,郁听禾的皮肤相较之前多了些晒伤的红斑和刮伤留下的痕迹,但她整体的精气神特别好,原先长卷的黑发平直垂肩,更加充满了韧劲和活力。 海隅湾与太平洋相接,位于北城东部位置,从金沙名邸过去路程很远,还免不了经过堵车地段。 郁听禾到达邮轮停靠港口,时间已经不算早。 远处游船徐徐拖出白浪尾迹,暮色打翻留下的橙红肆意渲染,眼前昼亮的璀璨华灯恰与海边天色交相辉映,热闹非凡。 她提了提裙身一步一步向前,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踏上登船梯,许是过于熟悉,她并未向身侧张望,更没注意到跟随她身后差些走错的身影。 上船通道不只一处,她走的自然是距离房间最近的船梯,而到场宾客则需从登船口检查了邀请函再从正梯登上邮轮。 跟随的男人面色有些僵,他还以为走这边不需要检查邀请函,谁曾想却被工作人员拦下,指引他去往另一个方向。 当陈少钦看清了前方身影是谁后更是诧异,他将手轻轻覆于胸前那枚昂贵胸针上,暗暗后悔。可随即又想到自己今晚并非单独前来,现在是二对一,怕什么。 如此想着,气势上他挺劲了许多。 - 价值几十亿的巨鲸号,歌舞声起,从船头到船尾一气呵成的线条像是一座漂浮海上的梦幻城邦,光是停靠在那耸立庞大的城堡宏伟而坚实。 邮轮启用的服务人员大多是常年在这工作的,活动主办方只需在宴会厅处增加与拍卖会相关的工作人员即可。 因此她乘坐电梯向上,一路经过的人都会与她打招呼。 不出海时,郁听禾通常会住在没有视野遮挡的顶层观景房,往外延伸的私人甲板是观赏日落的最佳位置。 站在顶层甲板远眺,日暮落下海水染上深沉的藏蓝,层层浪花翻涌,偶尔海鸥掠过,展翅低鸣,海景的深邃与空气中独有的咸湿气息皆令人心神松弛。 她才独处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沉稳脚步声,皮鞋踩在木板上轻微震响,毫无拖沓节奏。 浅浅回头,发丝随风勾起轻扬的弧度。 她高挺的侧脸轮廓像遮掩了余晖的半面光影,飒爽又神秘,轻抬的眸看过来,直击人心的美摄人心魄。 “你怎么来了?”郁听禾问。 周丛庭信步走至她的身边,递上半杯香槟。 “我猜你会住在顶层,所以想过来看看这边的风景如何。” 宾客晚宴前后的休息室由他们安排,她的房间早早定下,不允许更改,他怎么不知。 郁听禾勾唇不语,却也并未点破。 她随口一问:“那觉得如何?” “很好。”周丛庭意有所指,“你的眼光一直很好。” 海风悠悠吹拂,抚平喧嚣,她轻哼了声并未回应,但周丛庭能从面色中看出她此刻心情不错。 她依然是记忆中的那般模样。 自由又潇洒地活着,活在这世间。 “这些年你好像没怎么变。”周丛庭继续与她搭话。 郁听禾向后拨开了吹乱的发丝,笑了笑说:“大概因为他们没给我太大的压力。” 在情感上她挺知足的人,也会迅速调整心态不去死钻牛角尖。 也正因如此,她遇事往往更加顺遂平坦。 周丛庭偏头失笑,声音不紧不慢:“那还单身吗,现在?” 风停,海浪放慢了起伏,不再汹涌。 它们安静地从沙滩褪离,留下哗哗声响。 郁听禾反应了几秒,皱了皱眉角模棱两可地说:“主观上没有。” 这算什么回答,听上去真像是渣女言论。 可这就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合实情的回复。 其实她没太想清自己现在和席朝樾的关系,算不上男女朋友,却又比普通的关系更紧密些。 就像曾经校园时期别人同样问起时。 她无法承认自己的暗恋,越想表现得平常,在别人眼中变得越是异常。 周丛庭顺着她的话继续回:“主观上没有就行,我还怕自己来晚了。” 郁听禾:“……” 她没想到自己这样的话他还能接上,并且明晃晃向她投出暧昧信号。 果然先前的那些时刻不是错觉。 她抬手抿了口香槟,思考如何婉言拒绝。 难怪郁岩青曾经和她说,工作中最怕遇到对自己颇有好感的追求者,拒绝不当容易伤了双方体面,不清不楚钓着对方最后又容易酿成更大的祸端。 男人怎么这么麻烦呢。 周丛庭没容她太多时间思考,接了通电话后对她说:“快开场了,一起走吧。” - 因为这次举办的是拍卖会,宴会大厅又重新覆上装饰,软垫座椅依次排开,角落撤去普通的花束转而摆上画框,墙边窗帘悬挂起高度统一的弧度。 步入其中,灯光将整个空间烘托得暖意融融,即将拉开的艺术与财富的视觉盛宴,更是欲望与金钱交织碰撞的舞台。 周丛庭将地点选在邮轮上,最初是有将来会宾客限制其中的想法,但邮轮出海动辄三天起,并且还考虑了宾客的适应能力,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过他致力于打造北城社交中枢平台的意图依旧明显,从前许多人不太看得上白手起家的新人,但如今时日转换,拍卖会邀请函重金难求。 郁听禾与周丛庭共同出现的身影,顿时吸引了许多目光,男人眉眼身姿矜贵万分,而他身旁从容站立的人更是不显逊色。 或惊艳,或羡慕,紧紧跟随。 郁听禾稍稍扫了过去,对参与宾客的身份有了大致判断,她收回目光的那一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会不会席朝樾也来了。 像是感应般如她所想。 下一刻他真的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深灰西服带了些疏离气质,席朝樾独坐着漫不经心翻看手里那份拍品名册,领口处的银色领针为他添了几分冷感。 身侧与他人不同的,不是女伴而是助理。 这样正式的场合,他会出现有什么奇怪。 郁听禾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她垂了垂眼,往前正欲寻找位置落座,周丛庭将她拦了下来:“去旁边的贵宾席吧,有独立的空间能避免干扰。” “不用了,我的位置在前排,正好能看清拍品。” “但边侧的区域更能完整观察全场的动向,及时调整你的竞拍策略。”周丛庭继续劝说。 如果他有这个打算,为什么不一早安排了。 眼下现场如此高调地对她提出邀请,怕不是有另外一层含义。 接受即意为自己成为他的女伴,丧失主体意识,如果他真的了解她,就知道她不可能答应。 郁听禾红唇微微扬起,声音却是冷硬强势的态度,还是那三个字:“不用了。” 周丛庭淡淡点头,其实如果她能领会社交关系中的深层含义,就会明白她只要坐在他的身边,无论出价多少,其他人都不会再往上加价与她争竞拍品。 既然不需要他的照拂,便就算了。 今晚或许会因为她的这个决定,变得更精彩。 周丛庭微侧身,仍旧绅士地引她入座,给足了面子。 郁听禾无意周旋攀谈,只和坐在她身旁稍年长于她的女士浅聊了几句,那人旁敲侧击地问起两人的关系后,郁听禾简单回应是朋友,没再继续深聊。 这时,手机响起,她恰以此为借口结束了对话,女人只好讪讪地收起了笑容。 xyz:【前几天问你不是拒绝了,怎么又来了?】 xyz:【因为,前男友?】 席朝樾想表达的是,她是否因为对前男友还留有旧情才决定来这,最终问出的话到底没那么直白。 一周前他特地打电话询问她的时间。 得到她拒绝的回答也没恼,她不情愿他就不勉强。 两家即将对外公布联姻的消息,他不可能携其他女人出现公开场合,因此独自到这。 没想到反而看见她和前男友共同出席。 还是在拒绝他之后。 席朝樾长眸掀起一丝兴味,打量与探究间想起了诸多往事,如果没记错,在纽约让她追人追进医院的就是眼前这位。 到这种程度,要是忘不掉也能理解。 没一会,郁听禾回他:【我是拒绝和你来,不是不来,懂么?】 席朝樾打字道:【那挺巧你前男友也在】 他颇有故意挑事的嫌疑,又说:【还不只一个】 郁听禾挑高了眉微惊讶,她虽然不是四处留情的性格,但分手的前男友不算少。 真要都凑在一起,也是够尴尬几分钟的。 不想被席朝樾看出她情绪有所波动,郁听禾只是微微用余光扫过旁边,受限于前排视野,并没有发现什么。 郁听禾:【你这么在意我前男友做什么?】 郁听禾:【老关注他们,比我还念念不忘?】 席朝樾低笑了声,稍顿片刻后说:【怕你旧情复燃,转头和他们私奔了】 ———————— 怕你私奔不过来 [猫爪]红包 第21章 轮船汽笛 第21章 轮船汽笛 会场空气浮动着淡雅之气,深褐色的木质桌台与幽暗的沉水木香营造整体古典又神秘的基调。 这次的拍卖师是业内年轻新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她一路走向台上,白皙玉颈下旗袍身段优雅,乌发间的低髻斜斜插入一根温润玉簪,双肩平稳步如莲态。 席间一半人眼露惊叹,一半人持怀疑态度,低语嗤笑着发出低劣的嘘声。 周丛庭眼眸阴沉了几分,淡扫之后记住男人的号码,侧身对身旁的人说了几句。 没多久,那人被主办方以桌前的举牌灯损坏为由,请离了现场。 台上柔和的灯光打在施霓盈盈含情的眼眸上,她唇似樱瓣,朱色粉淡,温然气场为拍卖会添上了独特的魅力。 与竞拍者们对视,她丝毫不惧,唇吐而落的声音字字有力,拍卖师兼任主持人,坚定的音调中展现出极强的控场能力,简短开场已然让场下人悄然折服。 拍卖行业这为男性所统治的领域,她像一朵橡木中绽放的玫瑰,打破传统观念对拍卖师固有的性别限制。 施霓对每件拍品了如指掌,讲解时声似流水,无形中为那些古老物件赋予了新的生命力。 就在大家以为她的竞拍节奏也是如此平淡和缓时,第一件藏品登台—— “文殊观音白玉神像,起拍价50万。” “现在是50万,有人出到60吗?” “场内出价70万,哪边加到100了?” 她抬手动作优美流畅,积极主动地引导下,价格霎时由起拍价翻了几番。 “好,这边是130万,现在回到左手的先生150万,323排号还要再加一些吗?” 施霓身体微微前倾,冷静中带了一点点压迫感,仿佛指向谁,那人就会不由自主加入其中,唇角那么毫无攻击性的笑极大提高了竞拍者的参与度和积极性。 最终这件拍品以650万被323排号落槌竞得。 “恭喜323号先生。” 扬槌落下,咚的一声,为拍卖会开了个好场。 郁听禾对这些用来珍藏投资的古董拍品不感兴趣,她来拍卖会主要是想挑些漂亮首饰送人。 几件货真价实的老古董过后,席朝樾和她一样都还没举过牌,场上价格也始终在正常合理的估价内。 施霓手持木槌,另一边手撑着台面,微笑道:“接下来这件枕形鸽血红宝石胸针,起拍价50万人民币。” “这边60万。” “贵宾席65万。” “回到场内70万。” 宝石的收藏与增值空间远低于古董,因此现场的竞拍价上浮不是很大。 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件感兴趣的。 “前排212号三百万!” 这是今天第一次如此大幅的加价竞拍。 郁听禾果断举牌,这也是她的策略之一。 拍卖过程竞买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进行加价,也可随拍卖师的涨幅加价,像这样一次大幅跳价竞拍,很明显是在向全场透露她对此件拍品志在必得的态度。 场上的生意人自会内心衡量,观察出价人的身份以及拍品的增值空间,根据切实利益决定是否放弃竞争。 但很遗憾,她的行为并未达到理想效果。 三百万已经略高于这件拍品的市场估价。 仍有人在即将落槌时,提高了报价:“三百二十万。” 一道陌生的女声。 隔着人群,郁听禾朝那边看去。 不远位置的女人一身香奈儿套装,外叠了件白色绒貂很显眼,颈间那条璀璨夺目的无烧蓝宝石更是闪烁着熠熠辉光。 尹素念同样翘目回望。 两人对视时她眼中清晰闪过一丝慌乱。 坐于她身旁的男人梳了个成熟油亮的背头,要不是身上那整齐服帖的高定西服郁听禾差些没认出。陈少钦那从胸针袖扣到皮鞋腰带的整套,都是她曾经送他作为毕业典礼的着装。 没想到傍上了新富婆还敢穿着前任送的东西出来招摇,渣男真是脸皮比车轮胎还厚。郁听禾勾起轻微嘲讽的笑意,她怎么会猜不到他的那些小心思,那位女士十有八九是在他的撺掇下举牌。 再抬眸灯光仿佛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漆黑瞳仁上的那层睫羽如振翅欲飞的蝶。 郁听禾微启唇,再一次大幅跳价竞拍:“五百万。” 现场空气如一瞬抽了真空般安静。 施霓反应迅速地衔上节奏,提高了手中的槌子,扬声道:“这位今晚最有魄力的女性买主出价500万,500万第一次,还有更高的吗?” 在她重复第二遍,所有人都认为毫无悬念之时。 另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一千万。” 又是短暂的死寂。 过后全场如排山倒海般哗然—— 众人低声交换耳语,震惊之余不禁议论起男人的身份。 就连见惯了许多大场面的施霓都微愣几秒,不太明白席朝樾此举行为的用义。 且不说胸针竞拍价格早已远超预估的收藏市值,他在另一位女士已经明确传达出想要获得此件拍品时,还如此高调加价,对外散发的无疑不是挑衅气息。 何止其他人。 郁听禾头顶之上也是一个巨型问号。 她的座位如果不转身无法看到席朝樾的方向,更不清楚他此刻是何表情。 究竟是嚣张得意,还是气定神闲? 无论何种她不能转身,也不会转身。 哪怕全场注意力都涌向他那边,郁听禾也会保持自己一贯的高傲姿态,背对他。 因为回头会暴露心迹,意味着输。 她很想再往上追加,但今晚的账单最终会递到郁岩青面前,姐姐作为商人不会容许自己花费千万只买个胸针,最后胸针还是用来送她的。 郁听禾深呼吸,反复调理心绪。 就当席朝樾这厮瞎猫碰上死耗子,居然和自己眼光一样了,她勉为其难这样想。 施霓落槌后高情商调和场上氛围。 很快丝滑转场到下一件拍品,专业地继续进行之后的流程。 刚刚在场目瞪口呆的人不止一位。 陈少钦在听闻郁听禾出价五百万的时候已是不可置信,当他听到千万这个数字后整个人更是完全被定格住,心神发颤,难以想象他们世界中金钱是如此如草纸般随意挥洒的存在。 而他付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却只是攥了张金钱游戏的入场券,始终是个旁观者。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场充满硝烟的财力比试。 席、郁两家是世交,但近些年关系疏远,许多家族业务和集团合作更是没了往来,如今新代继承人逐渐接管家族企业,未来会如何发展今晚无疑是个信号。 她真是鬼迷了心窍非听男的说什么试一试,这个胸针很适合她,差点就成了他们炮火之间的导火索,尹素念心脏不自觉发虚,喉咙也跟着干燥无比。 她端起桌面的茶水一饮而下,确认了自己没再涉入争端中心,情绪稍稍松了些。 真是没一个省心,早知道也不带他来了。 尹素念态度敷衍地和陈少钦说起场上重要人物的家世背景,意图让他摆正清楚自己的位置。可陈少钦听后只是双手抓紧把手,满心的懊悔如荆棘从他身体穿刺而过,眉间深皱的那道沟壑久久难消。 随后一槌一落,施霓抬手瞬息变化间就塑造了强烈的紧张感下,容不得太多思考。 氛围在她的调动中走向今晚的高潮。 然而,郁听禾战利品收获依旧为零。 她发现只要自己有意出价的拍品,总会以更高数倍的价格被席朝樾拿下。 cartier猎豹珠宝系列满钻手镯。 郁听禾出价1500万,最终25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略微不爽,只能表现出自己也不是很喜欢。 西印野生海螺珠镶钻及缟玛瑙手镯。 郁听禾出价3000万,最终40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微微握紧拳,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海瑞温斯顿梨形钻嵌绿松石孔雀珠链。 郁听禾出价3500万,最终45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咬牙在忍耐,暗示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接下来这只百达翡丽ref.1518红金腕表,月相法文历,1951年制,起拍价1600万元。 这是世界首款万年历计时腕表,瑞士制造至今只生产过281只,存世数量少而稀缺,古董表型几十年过去依旧具有独特的现代感,是众多收藏家的梦中之物。 当它价格在来回间被席朝樾抬到4700万元时,郁听禾彻底被点着,完全确认了这明晃晃的恶性竞争就是对她的蓄意挑衅。 顾及场合不能失态,她眼神微拢,凝向台上。 神色沉稳地给出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数字:4750万元。 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裙摆,拂去不存在的灰尘,等着席朝樾再与她加价竞争时。 耳边传来的却是拍卖师落槌恭喜的声音。 不是,怎么不加了!? 这人反复高出市值那么多来参与竞拍,不就是为了得到藏品吗,她才稍微小抬50万元,他就不拍了。 为什么她丝毫没有胜利的快感,反而是丢了面子又中计遇到托的怪异感?? 有种脑子莫名被水崩了下的错觉。 现场的灯光将她明艳五官毫无保留地清晰映照,郁听禾望向台上却对那些古董珠宝失了兴致。 新一轮竞价开始。 她看向椅背八风不动,目光再无热度。 周丛庭坐在贵宾席的真皮座椅上,尽悉场上动向,他面容端肃地敛回了注意力。 这些年他巧妙周旋于北城豪门之间,各大家族的隐秘私情皆在掌握之中,他很清楚这对青梅竹马之间的相处关系并未像外界传闻的那么糟糕。 今晚特地邀请席朝樾到场。 果然将他们放在一起会很热闹。 周丛庭掌心握着枚打火机,纯金的漆面没有奢牌常见的雕花,触感光滑没有任何硌手纹路,金属盖“叮”地一声被打开,那未曾打着的火光一如他本人在暗处灼燃又寂灭的沉郁,无人注意。 当最后一件藏品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瓶被高达7.6亿的价格落槌定音,热烈掌声涌动。 周丛庭系了系西装的纽扣阔步走上台,拿起话筒为今晚拍卖会的成功举办致以感谢,他的声音沉而有力,带着一股穿透性按下了那些欲先离席的人。 正式结束,在众人目光中,他与施霓并肩而下。 受邀参与答谢宴会宾客已被安排了休息室,未曾受到邀请的宾客若于今晚有参与竞拍也能额外被邀请,否则只能自行选择离去。 不顺心的拍卖会经历,让郁听禾连带着对明早的海钓行程也丧失了兴趣,出尽风头的席朝樾无疑是宴会争相讨好的中心。 虽然亏了些,幸好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那只表她很喜欢,用来送给郁岩青正好。 甲板上风大,郁听禾走向船舱的洗手间,打算整理了仪容过会就回去。 然而人背的时候,总还能遇到更背的事。 急促等待的脚步声,在她走下登船梯时停了下来,陈少钦惊喜道:“听禾,我总算等到你了。” 他进不去宴会厅,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在她上船位置等待。 郁听禾:“找我做什么,我们之后好像没什么话可说的。” 陈少钦对她的厌恶很是沮丧:“我是来向你道歉的,真心地道歉,对不起,曾经做了伤害你的事,一定让你失望了。” 他不是过来纠缠复合倒让郁听禾有几分意外。 “这道歉只对我?”她反问。 陈少钦说:“我也和丁夏和平分手并向她道过歉了,没处理好感情生活就开展下一段恋情,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希望还能和你做朋友,一起滑雪、冲浪或是旅游。” 见他态度还行,郁听禾说话语气也缓了些:“做朋友就不必了,我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你走吧。” “听禾……” 他声音还有不舍,分外情真意切地说:“和你分手的那段时间我很煎熬,买醉到快要抑郁,那时候我才发现有些人只是来过就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留下如此重的痕迹,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再做朋友,但没关系,我会自己守着这份美好的回忆直到最后。如果有天你需要我,我希望你能需要我。” 郁听禾听他的这段“真情流露”毫无波澜。 甚至心底冒出一个字:装。 诡计多端的男人想在这和她打感情牌。 把自己装成受害者和备胎的姿态,将来想要道德绑架她吗,最好他进棺材前还能想起自己说过的鬼话。 郁听禾抬眼冷淡地上下扫过他:“再多废话一句就没意思了。” “我没……” 别的意思还未出口。 郁听禾继续警告道:“再见面如果你还要说认识我,那我只好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你现在的金主姐姐,我想她不会开心的。” 陈少钦不禁止了声,抿紧唇呼吸凝重。 - 邮轮停泊口岸,巨大的船身如同沉默的钢铁野兽,在黑夜中投下的庞大阴影险些吞没了霓虹灯光 醒目亮着的夜灯,红色、蓝色交织迷幻光彩,船上隐约传来的奏乐声、谈笑声为原本冷清的港口划分了天上与人间。 郁听禾来到自己的莱肯车前,发现等待的不是司机,而是席朝樾的助理,郑邈。 郑邈衣领整齐笔挺,浑身散发着职业精英的气息,他微微鞠躬:“郁小姐,席总让我将这些交给您。” 她心头猛地一动,顿时有了猜测。 接过郑邈递来的卡片,翻开。 上边写有字迹:【明天之后,两家联姻的消息会公之于众,这些是我的诚意】 两行龙飞凤舞的字在洁白卡纸上流畅游走,端方的字起笔藏锋收笔利落,转折间刚劲有力撇捺舒展。 郑邈手上还拿着一叠印满信息的结算单,上边也有他的签名,在角落的位置落笔显得潇洒随意。 “什么东西?”郁听禾嗓音沉冷。 郑邈说:“这些是席总今晚拍下所有藏品的结算单,已经签过字了,包括那件7.6亿的元青花都在这。” “还有一张支票。” 郑邈将最下方的支票一并给她。 上面的数额是五千万。 “席总今晚如此高调,不是来刻意和您抬价的,他告诉我,看到您喜欢什么就举牌拍下。” 郁听禾下颌微低,怔忪数秒。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单据上无法移开。 她明白收下,意味着和他的关系将不再清白。 轮船的汽笛声起,海鸟盘旋。 手里那张硬卡纸边角微微折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提醒着她此刻身处现实。 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郁听禾伸手接下所有东西。 ———————— 女主在心理上终于垮了一大步 后面相处剧情就会多起来了 [猫爪]红包 第22章 陨石边牧 第22章 陨石边牧 晚宴散去,热闹与喧嚣逐一退场。 皮鞋不紧不慢地落在船舱间,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走廊两侧的墙面刷上了米白色的墙漆,紧合的房门间镶嵌着铜金名牌,上边的花字小巧而别致。 周丛庭抬手,轻声叩响其中一扇门。 等待许久不见有人,他额间太阳穴的青筋轻微跳了一下。 拿出手机熟练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拨通后,嘟声—— 直到机械播报的人声响起依旧无人回应。 电话自动挂断,耐心彻底耗尽。 男人眼睫平静垂落,带着极重的压迫感,可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淡漠。 片刻后,钥匙插进锁孔,房门轻易就被打开。 室内,厚重的窗帘半掩窗景,远处海面交融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调,月光如薄纱轻拢而下,在窗边反射着微暗光泽。 沙发椅上随意搭着她丢下的旗袍压襟。 玉白的珠链环环相扣,下方的流苏仿佛风吹银铃般轻微晃动。 周丛庭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走上前关上窗户。 浴室流水声停,开门瞬间雾气随之升腾、翻涌,像是将昏暗房间划开一道口子,光晕映射唯显女人朦胧轮廓。 施霓湿着头发走了出来,眼尾微垂,像是没瞧见眼前的人,从他侧边经过。 啪嗒,按下开关,屋里灯光全部亮起。 “我给你打电话了。”周丛庭懒洋洋睨下,低敛过她的身体,向上,到达那双如高悬之月般的眼眸。 褪去旗袍的施霓,婉约柔和的气质中多了几分清辉冷冽的美感。 “哦,有事吗?” 整晚高强度用嗓,启唇时,她的声音带着微微沙哑,包裹着音符恰到好处的魅惑,意外勾人。 施霓将手里毛巾放下,拿起静置于柜的吹风机,接通电源。 蓝色灯光亮起,轰鸣的声音很快盖过周围的环境音。 周丛庭拿出口袋常备的糖盒,细心剥开浅棕色润喉糖上的那层纸衣,亲手递到她的唇边。 凉意盈满口腔,带着中药的微苦,呛鼻。 “没别的事。”他顺势从她手中接过吹风机,接替了吹头发的工作,“敲门很久没人应,担心你出事。” “呵——” 施霓红唇掀起淡弧:“不是有钥匙,在这装什么君子?” 她今晚说话语气总别有深意。 手从肩颈向前,直抵下颚,捏住。 周丛庭将她的身体完全扳正,让其仰眸,视线相对。 “不喜欢我对你客气?” 粗戾的动作带着压制的怒,力道不是很轻,她脸颊两侧的绯痕扩散。 滚滚灼烧在耳边发烫。 施霓潋光的水眸扬起,宛如沁透霜雪的寒玉,倔强地不肯低头:“对,不喜欢,通通都不喜欢,包括你!” 周丛庭凝眉看了她许久,反笑起,凑近:“施大拍卖师,身价大涨前抛弃陪伴你这么久的男人,对名声不好。” 唇几乎要贴上,施霓挣开他的禁锢。 “那又怎样,我是抛妻弃子陈世美,你是秦香莲吗,秦香莲守着、等着她的丈夫回来,倒不如你来得快活,转头就能找上前女友。” “秦香莲亏就亏在没有白月光,没有退路,对吧周总。” 她嘲讽的话语尖锐地向他砸了过去。 周丛庭听后脸色未变,只是等到她倾诉完所有的怒气,才徐徐发问:“你看见我和郁听禾一起入场了?” “看见了,几百双眼睛都看见了。”施霓呼吸微微加重,“你这么高调不就是怕有人不知道吗,恭喜你如愿达成,明天的头条报纸就不要再放到我眼前了。” “明天的新闻头条是你的天价槌。” 这会是明日媒体报刊最醒目标题。 为她铺就锦绣长道,他从没有忘。 周丛庭伸手将人拉入怀中,身体相撞:“退场时候不是还有几百双眼睛看见我和你一起下台了吗,忘了?” 施霓莹白的手用力在他怀中挣动:“谁稀罕和你一起走,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的房间不就在这,还能去哪?” 施霓背过脸,紧咬着唇不去看他:“顶层,你白月光的隔壁。” 她向来神情柔淡,此刻周身拢着薄怒,白皙如玉的脸颊因此染上淡淡的绯粉,无声诉说着她的不满。 周丛庭手抵在她单薄的腰侧,又将人拉近了些,解释道:“白月光是男人扮演深情的工具,越是刻薄寡冷的人,嘴上越是会说欣赏重情义的人,创业初期我借着她的身份成功结识了一些生意伙伴,就这么简单。” 施霓抬眸仍是不信:“那现在呢,你们又重逢也不是没有旧情复燃的可能。” 周丛庭音调一如既往的斯文矜雅:“如果忘不了,我会去找她,而不是等到现在才重新相遇。” 幽幽夜色浸润他的眼眸,里边几分温柔,几分情深。 施霓想告诉自己保持清醒,可望向他时,又再一次心甘情愿沉醉不醒。 眼睛是爱人的海洋,无法骗人。 - 从前,郁听禾也看过类似的观点。 直到她遇上bug级别的席朝樾,认了栽。 后来经历多了她发现,当对方爱你很满时,你能很轻易感受到他的变化,就像满杯的水突然外溢,喝水人能直观看到刻度在下降。 她的几次分手固然有自己失了新鲜感的因素在,更因为她的心能感知到这种细腻情感的变化。 可能在对方还未察觉的时候。 分分合合许多次,生活无一不在与她验证,哪有那么多长情的人。 所以她也从不相信自己会是这样的人。 清晨微光透入纱帘,床单辗转过后皱成一团。 萦绕的思绪纠缠不休,郁听禾一夜没睡好,睁眼时仍有倦意。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凑到她的脸侧轻轻嗅闻,湿漉漉的鼻子向下拱开她的被子,想要钻入怀中。 郁听禾唇角上扬,有小狗还有什么烦恼呢。 坐起身陪它玩了一会儿,郁听禾皱了皱眉,总感觉空气中有股不合时宜的气味。 她顿时心生警戒,向四周打量。 果然,床尾下边那突兀的痕迹提醒她,一切不是错觉。 “苏比,你干坏事了是不是?” 郁听禾再看向它时,苏比往后蜷了蜷脑袋,眼皮耷下,表情变得委屈极了,仿佛它也知道自己错了,但真不是故意的。 狗狗也会道歉,可在它们世界没有是非对错的概念,通常是根据主人的反应来判断要不要低头认错。 郁听禾没太恼,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开始清理。 三楼没有狗狗使用的卫生间,但也铺了尿垫,苏比能定点解决。 今天应该是意外。 洗漱过后她抱着苏比下楼,牵上狗绳准备出门散步。 临近餐厅时,她碰上了用餐出来的郁鸿义。 自从向家里表态愿意结婚之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只是都还有些别扭,没明着显露关心。 要不说他俩是父女,祖传傲娇。 郁鸿义蹲下借苏比的名义问起她的近况。 郁听禾淡淡应了声“好得很”,把苏比拉回自己的身边,不让他摸。 好在苏比也是很懂郁听禾的心思,乖乖躲在她的身后,头抵着她的腿保持不动。 郁鸿义只能尴尬地收回手,说:“照顾好自己。” “嗯。” 出门之后以散步为主,还没吃早餐一人一狗都走得很慢,天气快要热起来,只有早晨还能如此凉爽。 别墅区坐落的环境植茂葱盛,路上车辆很少,苏比小的时候在这附近简直撒欢了跑,嗅花、扑蝶,再往前去到宠物公园还能结交到好朋狗。 它热情与快乐的天性很大程度影响了郁听禾的性格,小时候那段爱幻想又天真烂漫的时期,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己是狗狗会是什么品种。 她希望自己的边牧,漂亮的陨石边牧。 苏比曾经很喜欢一只边牧狗狗,总追在它的身边玩耍,但无论多热情那只边牧对它依旧淡淡的,两小只除了必要互动,更像陌生搭子,各玩各的。 边牧智商出了名的高,它的妈妈能用提问是否的方式与它对话。当问起小边牧喜欢苏比吗,它一点没犹豫选了不喜欢。 它的妈妈也很惊讶,明明两只小狗天天一块玩球,不喜欢也没见打架。 于是她反复猜测又提问,知道了根本原因。 问小边牧苏比是人是狗时,小边牧很快选了狗,再问起它自己是人是狗时,它竟然也没犹豫快速选了人! 并且,小边牧不喜欢所有小狗。 边牧妈妈无奈笑着和郁听禾传达了这个信息。 很无解,狗狗把自己当人了,所以不喜欢是狗的苏比。 苏牧的智商也高,但远远不及边牧。 后来等苏比年龄大了性格稳定下来,郁听禾也教它提问的方式说话。 问起那个曾经的边牧朋友,苏比说还记得它。 那苏比之前喜欢它吗? ——喜欢 现在还喜欢吗? ——喜欢 苏比觉得小边牧喜欢自己吗? ——不喜欢 问到这个答案之后,郁听禾愣了很长时间,她抱紧苏比眼泪差点落了下来。 小狗什么都知道。 知道它喜欢的小狗不喜欢它,但它还是喜欢它。 这么善良的宝宝,如果自己是只边牧一定会告诉苏比,边牧很喜欢很喜欢它。 她也很喜欢很喜欢它。 忽然。 一道不和谐的手机铃声,打断郁听禾对往事的追念。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竟真的有泪,冰冰凉的,几分咸涩。 没看屏幕直接点了接通。 电话传来的声音不是很意外。 周丛庭询问道:“听禾,听说你今天没去海钓,为什么?” “小狗想我,所以晚上回家了。”郁听禾说。 苏比年纪大了之后,有了心脏方面的疾病,无法乘坐飞机,更难远途出行。留学期间,郁听禾每月都会回来一次,这些周丛庭都知道。 “要帮你安排其他时间吗,最近天气挺好,都适合去海钓。” “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况且海钓没搭子也挺无聊的。” 郁听禾体力好得脚步不自觉加快。 见苏比动作迟缓,明显落后自己,她停了停。 “那行,等后面有机会了再邀请你。”周丛庭微微笑着问,“看新闻了吗,今天的。” “还没。” 虽然没看,但她能猜出七七八八,会是什么内容。 “嗯,挺精彩的。” 周丛庭迟疑半刻,终于还是说:“不过,昨晚你和席朝樾完全看不出即将联姻的苗头。” “因为你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郁听禾发自真心地说,“好了,借你提醒,我去看眼新闻吧,希望没乱写。” 她就要放下手机,听见那边又喊了她的名字。 周丛庭说:“中葡协会那边有新释放的入会名额,我向他们推荐了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多谢了。”郁听禾扬声道了句谢。 看得出想要入会还挺困难,春天的请求一直到入夏才得以实现。 郁听禾之前了解过这个协会。 是国内一项非营利性组织,旨在为行业与社会良性发展而服务,执行监督酒业质量与标准的同时,可持续性地推动葡萄酒文化传播。 他们每年在国内举办的大大小小品鉴会、葡萄酒节等活动,能最快了解到最新的行业消息、数据统计,为酒庄决策提供参考和指导意见。 想要享受其中提供的服务与资源,不仅需要纳费加入,还需要会员推荐与资产审核,有段时间他们的名额甚至被有心人公开出售,被发现后即时制止了这种不良风气。 此后入会资格审核变得更加严格。 - 郁听禾打开软件,根本不用多搜,首页就出现了她的名字和图片。 「拍卖槌落定姻缘!两大世家联姻计划意外曝光」 「天价拍品定情!森垣继承人一掷千金为红颜,7.6亿高调示爱!」 「顶级财团联姻消息引爆商圈,豪门家族商业版图极速预览」 点进几大主流媒体,内容大同小异,像是预先统一了口风,围绕着拍卖会和联姻的消息大肆宣传。 只有些许小媒体谈及邮轮、拍卖师或深扒其他内幕。 昨晚那场拍卖会,若是没有她和席朝樾的介入,周丛庭用来给自己造势完全足够。 郁听禾想起刚刚那通电话,他的语气或许是在试探,她是不是幕后推手之一。 无论她是不是,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是了。 难为他还有继续帮她推荐入会的心胸,郁听禾长长的眼睫偶尔轻眨,渐渐出了神 “听禾,站在这做什么?” 席烈从不远处走来,一下就注意到她。 还有身边那只挺直站立的苏比。 像是微风拂过面颊,郁听禾如梦初醒,眼神恢复清亮。 她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轻舒释然的微笑:“席爷爷早上好。” “吃早饭了吗?” “还没,遛完狗回去一起吃。” “那快些回去吧,不早了已经。”席烈催促道。 面对老人,郁听禾习惯先应下让他们舒心,再自做决定是否听取。 “好,马上就回。”郁听禾说。 苏比今天听到回家这个词反应还挺强烈,拉着绳跟随席烈一起往回走。 席烈颔首笑道:“苏比真乖,是不是知道有好消息所以也这么高兴?” “嗯,还有什么好消息?” 席烈的语气颇为满意:“今天是你和小樾正式公开的日子,爷爷盼这天盼了好久。” 郁听禾:……她还以为有什么新鲜事。 两人同步前往,很明显是郁宅方向。 不知是有话要说,还是席烈正欲前去探望徐书达,郁听禾没问只等他开口。 “对了。”席烈提起了新闻,“我看照片里,没有你和小樾的合影,怎么回事?” “我俩没坐一起。” 席烈蹙了蹙眉,粗犷的五官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没邀请你?” “不是,我不知道他也去了。” 说完,郁听禾表情忽顿。 有个念头闪过,只在脑海里转了半圈:“对,他竟然没想邀请我,太过分了,还好我自己有邀请函。” 席烈话没好气:“这臭小子,就顾着自己耍威风去了,回头我帮你说说他。” 她眉眼弯起似月牙儿:“嗯嗯,多说点。” 郁听禾自然知晓席烈念叨人的功力,乐意看戏,更乐意看席朝樾被念叨得无法反驳的模样。 她微垂头,暗自为这个小计谋而窃喜。 席烈瞧着她笑眼弯弯,心里也跟着高兴,问了句:“奶奶在家吧?” 郁听禾温声和气地说:“嗯,在呢。” 两人在郁宅入园处分开。 席烈步入月升园,视线很快被一片蓬勃绿意裹挟。 檐梁下几株绣球盆栽叶片层层叠叠,硕大花球由细碎小花攒成团状,沉沉地压弯了枝条。 空气浓郁的香气浮动弥散,属于春天的旺盛气息让轮椅中的老人精神气也好上许多。 徐书达患有下肢骨关节炎,是老年人的常见关节疾病,只在病发时行走会比较困难,需要轮椅协助。后来病情减轻的春夏季,为了照顾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她时而才会主动走下轮椅。 徐书达对花草的喜好工作时就出了名,因此政僚往往会以此做文章。 年轻时候克制力强,来者皆拒。 年老失权爱人离世,只能在其他地方寻求慰藉,一不留神很容易犯错误。好在家里有郁岩青看顾着,那些往来送礼的人同样被回绝在外。 整个院子里,除了浇花的水流声,还有几声虫鸣。 两人见面,寒暄问候。 席烈没上前去夺徐书达手中的水壶,而是在一旁唠叨起她身体的不是。 徐书达听烦了,一声长叹。 阳光洒在清瘦身体上,发丝银白。 席烈眉头皱起:“大清早叹这么重的气可对心血管不好。” 徐书达心中忧虑不减:“我是担心两个孩子,感情没发展到那一步,仓促订婚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席烈对此持乐观态度:“我刚刚碰到听禾还和她聊了几句,没看出哪里不好。” “再说了,青梅竹马的关系能坏到哪去。” 徐书达笑声从容许多:“我和你还算青梅竹马,好不好你心里不清楚吗?” 席烈无奈摇头,难以辩驳,幼时部委大院里鸡飞狗跳的日常几乎都是他俩矛盾引发的。 谁不知道这对青梅竹马关系不好。 “那也不是像我们到水火不容的程度。”席烈向来说一不二,“他俩现在能平心静气聊天,再多相处多磨合,时间到了什么矛盾解不开?” 徐书达表情有些勉强:“我看你也不太靠谱,改天我还是找秋蝶再商讨商讨吧。” 席烈啧声:“你要实在担心,人为上帮帮他俩,为小孩牵牵红线也算好事一桩。” 徐书达轻点头问:“有什么好办法?” …… ———————— 我们听禾性格强,周喜欢柔的压不住她,不合适 他对她或许还有欣赏感恩和其他,但没有多年恋恋不忘 听禾宝宝小时候也给席朝樾狗塑过,伯恩山犬 外人看来漂亮踏实可靠,实际…… [猫爪]红包 第23章 复古滤镜 第23章 复古滤镜 zoeet酒庄是郁岩青参与工作之后首个重要且成功的收购项目,她如此放心交由自己打理,却在几年后瞧见酒庄效益日渐减值,不知是何滋味。 郁听禾也不甘心。 但目前的情形,外部环境压力大,国际关税政策的影响完全不可逆,销售渠道锐减会造成产品积压,进口国内额外产生的消费税与增值税又是加重成本的支出。 飞机上,郁听禾还在翻看那份“难啃”的方案。 气流颠簸的震颤让耳边产生了低沉的嗡鸣,她眼神有些涣散,看向窗外,棉絮般的云团模糊成立体纹路。 意识到自己在发困,郁听禾端起手边的咖啡,刚抿一口,粗糙的苦涩如碾碎的焦木,舌根处蔓延起绵长苦意。 前几天她和郁岩青商量起这件事。 没想到郁岩青第一反应是及时止损,她站在投资者的角度评估了酒庄所在地的市场反馈,建议她优先考虑出售,关掉木桶厂卖掉生产设备至少能回收700万美元的成本。 这怎么行。 看出郁听禾压制住的不甘神情。 郁岩青只是笑了笑,拿出先前做好的优化方案。 “那就精简运营,转移生产地,做成本适当本土化。” 年初,在听说酒庄面临经营困境时,郁岩青已着手派团队对酒庄进行全面审计和梳理。 至于需要与否,只等郁听禾将来的决定。 显然如郁岩青所想,郁听禾见到这份方案时惊喜万分,连抱着她说了好几声“太好了”“姐姐简直是救星”。 她对郁听禾的支持,通常是在自己控制范围内,给予最大的自由和保护。 郁岩青等面前的人胡闹完,才正经说起转移国内发展的方向:“以农产品进口葡萄,中法同为世贸组织成员享有最惠国待遇,进口关税13%,除此之外还要结合国内原料和供应链优势,打造出产区+体验的品牌,才有机会破土重生。” 这个观点与郁听禾了解国内形势后的判断不谋而合。 回去之后郁听禾奔走省外参加了几次中葡协会的定期活动,结交的友商初见她这个新乍到的稚嫩面孔,警惕之余也显露出了欢迎与稍许轻视,任谁都只当她是富二代式消遣注资。 中葡协会中的成员多数属于资产雄厚的高净值男性,投资酒庄对他们来说是一项可以用以标榜自身处于高端社交的方式。 当然也有真正能多元利用土地资源的人群,郁听禾在交谈往来中发现,他们对各地影响葡萄种植的土壤、气候等优势条件极为熟悉。 她根据几位同行老板的建议,粗略定下适宜建造酒厂省市,等手边事处理妥当,还需到实地考察后再做决定。 飞机落地苍龙机场,司机接上郁听禾。 开往回家路上,郁听禾手里拿着蔡通海为她准备好的新资料。 岐州活动结束时,她顺手将拟定的地点发给郁岩青。 落地后资料就已送到手边。 真是符合郁岩青一贯的高效风格。 资料图文去全球,但由于刚刚收集整理,未经过太细分处理,郁岩青只在其中两页中标注了排除二字。 意味着这两处地点的资料可以不用再看。 虽然这样的行为对郁听禾来说更加省事,但她不想每次重大决策完全没有自己的思考。 垂落的眼睫几乎凝成不变的弧度,郁听禾往前翻页,重头开始阅读。 车流密动,时走时停。 她深色的瞳仁中浸润着专注的眸光。 蔡通海瞥了向后座,虚张唇欲言又止。 可看着郁听禾连车上都只顾处理工作的模样,不忍心打扰。 反复几次,还是郁听禾先注意到,询问:“怎么了,有事吗?” 蔡通海扬眉与她在镜中对视:“老太太说今晚有个音乐会需要您出席。没想到飞机晚点您刚落地北城,我看快到时间了,要不要去听您的。” “音乐会啊。”郁听禾稍作思考,“那去吧,正好我需要精神放松放松。” 这几天来返岐州与北马机场之间,她大多睡眠时间在飞机上度过。 蔡通海也担心她的身体,哪有这样连轴转日程后还要观看音乐会的,这不是遭罪吗。 他特意强调:“大概十一点才结束,回去将近十二点,您可以吗?” “嗯,直接去吧。”郁听禾神色如常。 - 夜幕覆盖了整座城市,而剧院的彩色玻璃与石墙依旧熠熠生辉,仿佛在晚风中诉说一段古老时期的神话故事。 北城古典艺术剧院拥有优秀的歌剧制作团队与演出阵容,同时它也承接世界著名乐团的大型音乐会演出,汇聚了钢琴、小提琴、管弦乐器等不同领域的顶尖演奏家。 此次重量级钢琴大师鲁道夫·布赫宾德带来的以贝多芬奏鸣曲为主题的经典复刻专场,是众所期待的演出。 步入二层,看向台下会场的红色软布座椅,细金边勾勒的巴洛克式卷烟花纹,灯光下宛如高贵等待检阅的列队方阵。 沉肃空旷的厅堂微凉,她的座位于二层前排,是声效与视觉均衡的最佳位置,落座时软垫如云般柔软,身后符合人体工学的曲线像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背脊,倦意消散。 郁听禾长睫不自觉染上了慵懒与松弛。 时间尚早,她又拿出资料阅览后面内容。 身侧寻找座位的脚步声丝毫没打搅她的思绪,继续翻页。 柔淡灯光照在郁听禾的侧脸,弯眉下眼眸深沉,有股从天际镀下的神秘感,不露声色,仿佛时间于此刻为她停驻永恒。 席朝樾走近时,看到的正是这幕景。 他眼中描摹的笔触像莫奈画中灿金麦浪的摇曳色调,迤逦照进的浓郁光束全都洒落在她身上,静态中覆了一层复古滤镜。 感受到有人长久注视,郁听禾微抬眸看去,两道未经修饰的视线碰撞到一起,彼此沉默。 席朝樾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大概几十公分,不俯不仰,肩宽挺拔,带着难以接近的威压。 上下一打量,目光落在他唇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上,不解皱眉。 席朝樾笑中带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侧目问道:“郁听禾,你在这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来问吧,看个音乐会也能碰到,你属鬼吗,阴魂不散?” 她眼尾微微挑起,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席朝樾看向她座椅旁边的号码,确认后说道:“你坐了我爷爷的位置。” 话音落,气氛默了一秒。 她,坐错位置了?? 郁听禾怀疑地从包里拿出票,低眸查看。 二层一排a11座。 就是这里,哪有错!! 她重新冷睨向他:“能不能看清手里的票再说话,来这给我的座位改户口,莫名其妙吗。” 席朝樾刷身份证进来的,没有纸质票。 席烈告诉他来参加音乐会时,只说了两个座位号,结果人临开场久久未到。 借口说路上堵车,现在看来根本就在家安稳呆着,还没出发。 拙劣的老头和他拙劣的计谋。 “记错了,他的位置在你旁边。” 席朝樾淡定地迈了两步上前,直言:“挺巧。” 换任何人和她说挺巧二字,郁听禾都会觉得有缘,偏偏席朝樾,她怎么不太相信。 眼看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郁听禾僵硬的唇角在半空摇摇欲坠,脑海迅速把发生的事过了一遍,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的票是奶奶给的,他的票是爷爷给的。 敢情二老联合着把他俩送这来培养感情呢。 二十几年都没有产生的东西,能因为一场音乐会改变了? 微皱着眉,视线从他身上逡巡而过。 他们太天真,也太小看她的定力了。 郁听禾语气不善:“巧什么巧,你坐这我还怎么看演出?” “噢,”他平静得过分,“那是你的事。” 郁听禾:? 她咧动的唇角几乎是胸口被迫带起的气笑,有时候真的很想给他一拳。 遇见席朝樾绝对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心底的怒诉他根本不会听到,郁听禾沉下唇角,绷紧脸。 惹不起她躲,行了吧。 “走了,你自己看吧。”卷起资料后她撂下这句,起身引起的动静不小。 席朝樾对她妥协的反应有些意外,稍扬了下眉,前倾身体截住她的手腕。 掌心的力道和热度顺着肌肤触达身体,无法忽视。 “干什么啊?” 郁听禾纳闷,朝他投来疑惑的眼神。 这里又没人监视,他还真想和和美美同她看完音乐会不成? 眼前这位矜贵懒散的大少爷收回自己的手,靠向座椅,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开场了,到处走动不太礼貌。” 话音落下,会场灯光随之变暗。 等待中观众席间的说话声量归于沉寂。 万籁俱寂黑暗中,舞台上黑色的斯坦威钢琴悄声出现众人视野,低沉有力的音符响起瞬间,划开了今晚这场音乐盛宴的序幕。 郁听禾无言落座,胳膊搭在扶椅上,仿佛手腕那层薄薄肌肤还残存刚才的触感,她别扭地调整了坐姿。 随着乐曲声推进,钢琴家身体随之沉浸,摆动,像与琴键融为一体,强音澎湃。 郁听禾内心也被激荡得不甚平静。 有好一会,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她不明所以地瞥向他。 席朝樾微垂的眼皮掀起,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有几分倦怠和困意。 也不像是多热爱音乐的模样。 那他这拉着她非得看完整场是为了什么? 郁听禾又瞥他一眼,问:“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想顺他们意培养感情不成?” 席朝樾回神,淡定勾起唇角:“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什么叫也可以!? 问她意思吗,还给他勉强上了? 郁听禾斗战的小孔雀,张口指责道:“你在可以什么东西,问我意思了吗?” 这话问出,她已经做好他要抬杠的准备。 谁知无言片刻,席朝樾轻笑了下,缓缓问:“那你愿意吗?” 郁听禾表情猛地僵住,从小到大,两人铆足了劲儿对着干,不是吵架就是不欢而散,哪还有正常交流的时候。 他这样直白的问话,只给了她是和否两个选择,郁听禾回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我,”她几番言止,极力压制自己的失态,“我当然不愿意了,二十多年都没培养出来,何必浪费时间。” 她为自己选了个保守又体面的回复。 说完正视看向舞台,可心弦却像是被钢琴按键反复拨动,有那么片刻无所适从。 席朝樾对她心口不一的模样习以为常,短促地笑了声,收回视线,阖眸。 当优雅的音符从钢琴家指尖流淌而出,节奏朦胧得像阵微风,轻柔拂过湖面水波,郁听禾听出了这是升c小调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月光”。 抬手、落指,丝丝缕缕的忧伤,像夜空那轮清亮的月光,洒下的银白月辉或许能有瞬间与孤独者为伴。 正当她沉浸跟随变调进入第二乐章时,肩头倏地一沉,带着体温的重量朝她压了下来,呼吸声靠近。 耳边乐声掀起阵阵波浪,如潮水向海岸涌动去,她的心跳陡然随着那密集跳跃的音符起伏向上。 郁听禾反应强烈地耸了下肩膀,抽回身体时将人惊醒,她僵硬保持着扭向背椅的姿势,问:“你干嘛呀?” 席朝樾睁眼的动作带着涩,揉了揉眉心,嗓音浓重倦意:“抱歉,太困了。” “既然困到睁不开眼,开场怎么不走?也没见你对贝多芬多感兴趣。”她的态度仍然不耐烦,只在隐约间多了些微不可闻的关心。 “陪你看完音乐会,晚点有话说。” 席朝樾语气挺平常,说辞也正经,偏偏像个钩子,钓得郁听禾心不在焉,回头看了他好几次。 “现在不能说吗,喂,喂……” 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又蹭过她的侧脸,靠在了肩上,郁听禾头皮发麻,轻轻推开后没过多久,跟粘连了她身体一样,就是挪不走。 他长睫盖下扇形阴影,冷硬的线条被黑暗揉得柔软,呼吸均匀地仿佛坠入无人之境,温热气流一下又一下灼烧着她的锁骨。 郁听禾:…… 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放弃抵抗。 直到结束时候,席朝樾对自己枕了她睡完整场的情况,全然没太放在心上。 嘴上说着陪她看音乐会,结果她成了人形靠枕了,郁听禾揉了揉微酸的肩膀。 感慨,得亏自己身体素质良好。 “现在能说了吧,什么事啊?” 席朝樾:“送我一程,车上说。” 郁听禾嫌麻烦,想拒绝:“你没开车?” “没,几天没合眼,再开就成疲劳驾驶了。” 她“哦”了一声,心觉得自己真是大好人,就像相亲约会相互看不上,还得礼貌把对方送回家。 嘶,不对。 哪来的约会。 席朝樾说的是实话,最近一段时间,森桓集团下设实验室在药品研发的专利申请上遭遇恶意拦截,申请驳回的调查中发现了背后有人动手脚,非常恰好地与集团内部某位人员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及时调整策略飞往港城,避开那人的眼线,在港城完成了注册登记。 席元修对生物医学研究不懈坚持几十年,以至于集团事务大多还要经过老爷子过目,老爷子年纪上去之后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让某些叔伯钻了空子。 席朝樾进入集团看似顺利,实则背后阻力远比想象的大,因此,对于联姻他的态度比原先积极不少,总和郁听禾僵持着迟早会被看出端倪。 两人一左一右坐进车的后排。 关上门,司机问了席朝樾去哪个方向。 他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说:“郁宅,先送她回去。” 引擎低声轰鸣,车辆启动。 空调送出微凉的风吹散夜晚的紧绷,窄紧的车厢里胳膊肘即将挨上。 回程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足够他们将需要商聊的事都说清。 席朝樾明晃晃的视线落在她那,终于谈及正事:“前几天饭局遇上你前任,他旁敲侧击问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噢。”郁听禾想了想,“哪个?” 席朝樾挑眉笑了下,说了名字。 他不咸不淡的语气也没太绕弯子:“他很关心我们在美国是什么关系。” 郁听禾掀眼看去,接上他的话:“我和你又没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实说不就行了,还需要特地来告诉我?” “嗯,我和你没有,但你和他有。” 郁听禾:“……” 席朝樾直言不讳:“媒体对外的统一口径是,席郁两家青梅竹马,留学定情,回国订婚,金玉良缘。” “所以他来问我,是不是我动了手脚,破坏你们的感情导致分手。” “我说了是。” 郁听禾微微怔住,深黑的眸如暗空的星子,沉寂了心绪。 一动不动听他说完。 席朝樾垂了垂眼,眉目惺忪:“我不想这成为今后可能会发生的误会,所以提前告诉你。” 以未雨绸缪之姿,斩误会萌芽生长。 ———————— 听禾:你没有吗? 席朝樾:没有啊 (盯——) 席朝樾:没有吧 [猫爪]红包 第24章 升温预警 第24章 升温预警 正如席朝樾所预料,没多久,周丛庭给郁听禾发了一条微信,邀请她周末共进晚餐。 地点在市中心的高级法式餐厅,环境与氛围精挑细选的雅致。 郁听禾原想应下,作为感谢他帮忙的回请之宴。 可想到未来一段时间忙碌的行程安排,尚不能完全确定那天是否还在北城,于是拒绝了。 周丛庭简单与她聊了几句,除了问起她入会之后的情况,并未谈到与席朝樾有关的任何内容。 他没问,她自然没必要对已经过去的事再回应什么。 六月多的北城逐步升温,但远不及其他城市来得酷热。 飞机抵达粼城,东南沿海一带。 落地即见烈阳高悬,身体像是被放进巨大的蒸笼,连风都有了重量,弥漫着让人难以喘息的闷沉。 郁听禾的身体耐寒度高,对于暑热的适应需要时间,坐上车她立即让司机将温度调低了些。 街道两侧明显能瞧见热浪滚动的痕迹,炙烤得树木蔫巴巴地垂下。 回到酒店迅速进了浴室,花洒的水雾在瓷砖间碰出细碎的响声,冷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进后颈,带走身上的黏腻汗意。 身上清爽,整个人也精神许多。 浴巾擦拭着未干的头发,郁听禾坐在窗边软榻之上,拿出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粼城是一座新兴发展的沿海城市,在政策引导下,大量土地转为商业性质逐年开发,形成了以西南老城区为核心的旅游资源,往外辐散工业与新业态产业齐头并进。 优质土地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是稀缺资源。 郁听禾既需要找到合适的建设环境,还需要确保土地不会因为城市规划的调整而导致后期面临拆建风险。 明确了自身的需求与规划后,她将酒厂的生产规模、工艺流程等做成了企划书,找到了粼城当地的土地交易平台,通过合法渠道获得了与自己需求所匹配的信息。 她这次来粼城重点是考察东边机场沿线那处的周边配套设施的建设。 几天之后,她收到了专业机构对拟购土地商业回报率的评估,情况并不理想。成本核算中土地的购置费用、建筑工程费用以及设备采买费用将会大大超过市场需求所带来的收益。 粼城的发展潜力很大,但自己可能与它无缘,郁听禾有些惋惜,正准备回去的时候,有个协会朋友给她带来了不错的好消息。 在粼城相近的那座蓝桉岛,有处红酒庄园的主人即将出国,这地的产业无人接手,位置偏了些,但岛上旅游业发达,若是好好宣传建设未来必能持续获益。 随着居民外迁,蓝桉岛成为了粼城标志性的旅游景点,在政府保护下,岛上具有民族风俗的人文与自然遗址大量且保存地完整了下来,逐渐发展成为城市对外交流的重要名片。 既然来了,郁听禾也打算登岛游玩,顺带感受当地的环境和人文气息。 随即带上行李果断启程。 粼城通往蓝桉岛的方式仅有轮渡一种。 一阵长鸣声调过后,轮渡驶离码头,向后拖出一道银绸般的浪花。 有风掠过耳畔,将她鬓角发丝轻轻撩起。 霞光、渔船、低空盘旋的白鹭,独属于粼城的群岛风光就在不远处。 登上岛后能看见岸边的老榕树下、沙滩嶙峋的礁石旁,停留许多拍照的游客,也许是路边车辆不多,明显感觉生活节奏慢了下来。 到达朋友所说的地址,大门紧锁。 庄园总体面积不大,像是许久无人打理,植被杂乱生长。 郁听禾在它附近的石阶上坐了会,边等边观察往来经过的人。 这里与她之前所去过的海岛完全不同,没有传统老渔民赶潮归来的烟火码头,也没有休闲度假比基尼遍地的海浪沙滩,更多的是年轻人寻求一隅隔绝尘世的松弛韵律。 摇着蒲扇,对着海风发会儿呆。 走走停停,时急时缓。 又是长时间的等待,直到天色渐晚,郁听禾才接到姗姗来迟的电话。 对面语气抱歉地称有事耽搁,没赶上登岛的轮渡,他三两句的话中就跟着一声道歉,饶是郁听禾想生气也找不到气口说出来。 于是两人只能另外相约时间。 夜晚,郁听禾住进海景小楼的独栋民宿中。 随着风声逐渐加重,她睡得不是很安稳。 忽然玻璃窗被碎石“咔哒咔哒”地敲动,胡乱撞出的呜声顺着窗缝在嘶吼。 像有人,又像只有风。 郁听禾睁眼来到窗边,庭院中的树如乱舞的手臂在剧烈摇晃,远处铅色的乌云层层叠叠,挤压翻涌,整片天空深陷于浓稠的漩涡之中。 一道闷雷声响起,云层透出怪谲的青白之色,仿佛有巨兽正在深海中苏醒,即将掀起骇浪。 奇怪的是。 雷声响得让人心惊,但整夜无雨。 清晨她到达登船口岸时发现,这里汇集了不少人,推着行李出岛却被拦下,焦急万分。 此时广播正在播报:台风“天狐星”于昨夜临时改变轨迹登入我国领海,今日将抵达粼城,受官方管控轮渡全线停运,请市民游客减少出行,注意防范。 台风对沿海城市的居民来说是比较常见的事,经历多年的风浪,如何应对熟练于心。 但对游客而言,内心难掩恐慌。 郁听禾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差来工作,竟正好赶上台风,还被限制在岛上。 敛息间,一丝担忧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卷起的风带起地上的沙石,远处的云被灰暗填满,隐隐可闻的雷声发出凄惨的尖啸,仿佛在酝酿一场气势汹汹的暴雨。 不知道这“天狐星”会带来几天的影响,她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和民宿老板商量之后,他允许郁听禾将车库里的新能源汽车开出,拿上钥匙,郁听禾开车去岛上寻找生活物资。 目之所及,大多人家已经关闭了门窗,垃圾桶被捆在树旁,自行车和电动车放倒在地,风只能吹起塑料和纸片肆意乱飞。 好在岛上的稍大些的超市仍在营业,但往日整齐的货架,此刻萧条一片,卫生纸、泡面这类应急物资早已销售殆尽,桶装水前挤满了人,伸长手臂抢夺为数不多的矿泉水桶。 郁听禾勉为其难寻了几样自己能用得上的,收银台前的队伍又是大排长龙,看不见尽头。 等她结账出来,外面已经开始下起小雨,店铺的招牌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秒就会被扯落,将东西放进后备箱时,郁听禾瞧见了里面放着的车用便携式储能,没记错的话这个东西能临时给手机电脑充电,若是停电,她不至于和外界断了联系。 车辆缓慢行进,雨势却愈发凶猛,“哒哒、哒哒”拍击着窗户砰砰作响。 往回开地势向下,路间淌着的积水渗漏不及,轮胎哗啦踏过发出刺耳嗤响,郁听禾扶稳方向盘保持专注。 雨刮器摆动的频率加大,玻璃窗上刷开的水珠又重新聚满视线,仪表盘上的雾灯在此时疯狂跳闪,发出提示信号。 没时间下车查看是车辆故障,还是线路进水,马上要到达民宿的位置了。 就在这时。 车轰地一下熄火,停在路上。 她尝试几次重新点火都不奏效,滑雪那几年曾遇数次比这更危险的情况,因此郁听禾持有不算太糟的心态。 下车,迎着雨,拿上自己的物资徒步回走。 到室内全身已经湿透。 但便携电源保护得未沾任何雨水。 放下东西,她快速洗过澡,检查了两个楼层的所有窗户,收起那些挂画和易倒物品,随后翻找出房子里可能用得上的生活品。 手电、蜡烛、毛巾这些一应不缺。 再走到厨房,灶炉、电器配备齐全,想要开火做饭完全没可以,但现在最大问题是,冰箱没有食材,她刚刚在超市只买到了杂粮挂面这类主食和一些蔬菜,在有电的情况下勉强能度过一到两日。 现在只能寄希望明天雨停。 风的破坏力小些。 郁听禾打开电脑,开始查阅往年粼城遭遇台风的情况。 然而无论是小窗不断弹出的新闻,还是手机短信连发数条的官方台风预警,都在深切提醒着她,此次台风不同往年量级。 下午四点雨停,风却更大。 天色完全暗沉如夜,滚动的浓云如末日般的既视感压倒而来。 台风“天狐星”在海上完成了第二次眼壁置换,即将登入蓝桉岛。 郁家众人知道她来了粼城,但不知道她上岛了,郁听禾纠结很久要不要告诉他们,家人远在千里之外,除了忧心什么也做不了。 她想了想,还是瞒了下来。 六点狂风席卷而来,蓝桉岛进入风圈边缘。 海浪激荡而起,排山倒海之势扑向岸边,浪层相互撞击,重重砸向路上那辆熄火的汽车,几番重力推动竟向前挪动了数米。 大雨倾注而下,将世界搅得一片混沌,雨丝横斜肆虐。 海景房,落地窗,在此刻成了最危险的存在。 通过前边查阅学习的资料,郁听禾迅速做出判断,客厅随时有雨水灌入的风险。 为帮房主减少损失,她将家电类物品放进柜子,搬动沙发向里挪了挪,切断不必要的电源开关。 若窗户尖物或石块砸破窗户,很有可能会伤到她,做完这些郁听禾快速里撤。 她还挺庆幸自己订的是这样的独栋民宿,上下两层很轻易能找到无窗的封闭空间。早早的,她已将被褥、零食和手电等放进了影音室。 关上门,风雨声减弱,观影沙发背后甚至还有一张台球桌,酒水俱备。若是没有外面的危险信号,这里真像是惬意舒适的休闲娱乐场所。 郁听禾摆好球,聊以自娱地打出第一杆。 晚上风速接近十级,还在加快。 丝丝紧张氛围顺着门缝钻进影音室,让郁听禾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台风的威力。 夜里十二点台风登陆蓝桉岛的那一瞬,风速肉眼可见地猛烈加速,震啸而过。 树木毫无抵抗力被连根拔起,她所在的房子于风浪作用下,不堪重负地开始摇晃颤动。 身处其中,像是深海孤舟,身体完全被自然的狂暴力量所主宰。 耳边是爆炸声、玻璃破碎声、激烈撞击声交织发出的绝望低鸣。 紧接着,停电了。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 她打开手机准备看眼时间,却敏锐注意到手机信号也跟着中断全无了。 失去外界联络这刻,她真正有些心慌。 没有了新风系统的增氧换气,封闭空间开始变得不太舒适,不知何时睡去,似乎无意识坠入黑暗,又似乎整夜都神经紧绷,不太平静。 清晨再醒来,郁听禾头疼,她第一时间查看手机,信号端还是空格,无法拨打电话。 房子的电力也没有恢复,但好在风停,雨也止住了。 踩在地面,鞋底湿哒哒溅起水渍。 浸了整夜的雨水,已经接近半干状态。 踏着水痕来到客厅,眼前那扇落地窗里横横插进一棵断裂的树枝,四周只剩倒悬欲坠的金属边框。 外边的天空蔚蓝清透,世界像是重铸了色彩,澄亮异常。 只是周遭那满地歪斜横倾的狼藉,昭显着灾难过后的触目惊心。 无法获知岛上的情况,无法与外界联络,郁听禾想自己出去探听消息。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长时间没有往外报平安,家人或许会担心。 一路往外走,只要抬头就能见楼宇大面积破碎的窗户,被压垮变形的汽车,商铺门前的千疮百孔,这次灾害的严重程度远超资料查询的历年情况。 问了附近居住的岛民,他们家中同样还是停水停电,没有网络。 老人们坐在屋外,摇着扇闲聊,郁听禾听了几句家常,搭话。 没一会儿,顺利得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满足地往回走,三两下包子入胃。 吃上热乎的东西,身体好受了不少。 老人们告诉她,海上虽然风浪已平,但轮渡昨夜也遭台风破坏,检修前暂不适宜运送游客。 今早,第一批赶过来的武警部队正在加紧对电力进行抢修,等午后应该就能恢复。 她只需要静待等路面障碍清除,车道疏通,就能正常出岛了。 回到民宿,客厅的积水未消,玻璃碎了整地,沉在水里。 窗边、往里看不见的地方也许都是残渣。 若不及时清理,很有可能无意识中划伤皮肤。可玻璃大量存在水中,没有佩戴防护装备,感染的后果难以想象。 郁听禾只能先将积水先清扫出去一些。 上楼查看了其他的房间,以及路上那辆惨不忍睹的车,一一拍照发给房主。 微信缓慢转圈后,竖起红色感叹号。 差点忘了现在还没有网。 手指无聊地滑动了几下,没有事做。 偏偏她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主儿。 看向那路中横着的树枝,没犹豫,踩着楼梯向下走去。 郁听禾自觉力气不算小,但独自搬动那庞然大树多少不太可能。 认知清晰地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连着两夜没睡好,脚步竟有些虚浮。 郁听禾站定后阖了阖眼,刚刚她不止头晕,还眼花得不行。 竟然在这种地方把别人认成席朝樾了。 自嘲的轻笑溢出喉间,郁听禾缓缓睁眼,睫毛往下投出浅浅阴影。 等等。 他的身形轮廓不至于多深刻存在她的心底,但总归不是什么大众脸。 怎么会认错!? 几分荒诞,几分惊奇。 郁听禾往前扬起了手臂,朝那个身影招手:“席朝樾,你来找我的是不是?” 声音夹在风里,递送到他的耳边,席朝樾脚下生顿,仰眸看了过来。 她站在离他高了一层的斜坡之上,黑色紧身短衣,阔腿裤高挑。 暴雨冲刷过的石壁灰冷,青藓纵向生长。 她手扶在那微旧的栏杆上,几缕发丝沾湿额角,眼眸遮不住的灿亮。 席朝樾视线分毫不差地落在她身上。 良久过后。 “没有,我路过。” ———————— 听禾:不如说你飞来的[666] 席朝樾:是这样 [猫爪]红包 第25章 风声沙沙 第25章 风声沙沙 时针拨回昨夜,北城,如墨深沉。 繁华的城市图景中,cbd中心那座高耸的商圈大楼,灯光始终昼亮如初。 办公室临窗倒映着高级皮质沙发,陈列展示架和女人挺背而坐的身影。 这半年郁岩青成功升任北城青年商会副会长,在强有力的外界压力下,郁鸿义终于妥协将她调回集团总部。 夜风掀起百叶帘的响动逐声加重,处理工作间隙她瞥见了电脑下方的一则新闻。 起初不甚在意,直至“粼城”“台风”几个关键词刻入眸中,恍然回神。 郁岩青找到助理,让他直接与独自身处粼城的郁听禾保持联络。 夜色缓缓流动,天边云层牵出几分诡怪的沉黑。 掌握郁听禾的行踪是助理这些年常做的事,因此他很快得知她上了蓝桉岛并困于民宿的消息。 随后,将聊天记录一并发给郁岩青。 已经数不清她多少次这样将自己安危置之于外,不管不顾只凭意愿任性行事。 屏幕前,郁岩青脸色浑然不知的冷厉。 可又怕她真会出了意外无人知晓,恼怒很快翻过,郁岩青攥紧了手机思量许久,愈发愁眉不展。 一声低沉叹息是难以纾解的疲惫。 电话打给席朝樾时接近十二点。 彼时他正洗完澡准备休息。 简要说明了情况,郁岩青道出目的:“你们目前相处正好需要一个突破口,这是缓和关系的良好时机,所以我希望你能去粼城。” “她向你们求助了吗?” 席朝樾话语了当点出关键。 若不是他们共同长大,真会以为这几句话中全是担忧。 他倚在沙发边上,姿态漫不经心。 郁岩青只是郁听禾的姐姐,在他面前用这个身份施压可不好使。 “起初不是约定不干涉,现在管起她,又安排起我?” 郁岩青也没想到这人软硬不吃,一听敷衍的语气着实没多少劝说的可能,几句场面话后挂断了电话。 然而她不知,对面那位早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只是不愿表露心迹。 在郁岩青说起郁听禾台风天仍然上岛后,席朝樾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他所想,全然没有郁岩青那般含着数落与责备,而是——若断水断电,这位娇生生的大小姐哪会做饭,指不定饿昏了还要强撑着说自己减脂期。 席朝樾一笑,迈步走向衣帽间。 夜里高铁停运,飞机无法抵达粼城,只能先买了邻省的机票,隔天一早再过去。 手机查看粼城的情况,传出的视频风声惊惧,飓风破坏力难以想象,道路交通受阻,邻省的影响也不小。 清早的轮渡港口。 汇集了不少新闻记者,正实时播报城市状况,位于城市东南方位的小岛直面台风,信号水电已中断八小时。 海面的风浪依旧很大。 武警官兵集结了队伍登岛实施救援。 整个蓝桉岛目前只进不出,官方发布通知安抚民众,大约明天就能顺利通航。 还要岛上再过一夜。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得了。 席朝樾半掩眼眸沉思,想要上岛将她带出,或许只剩一种方法。 “你疯了!这个天直升机过海?” 电话那边的袁朔听完他的想法后不免心惊,缓声劝阻:“不行,我这边没有驾驶员。” 席朝樾神色淡然:“那就我开。” 差点忘了自己这位朋友多年前就通过民航局拿下了直升机驾驶执照,袁朔纵然知晓,但仍觉不妥。 他追问:“究竟什么事让你非要现在上岛,晚些不行吗?” “接人。” 席朝樾声音不紧不慢:“郁听禾在岛上。” 袁朔心头一震:“就是那个,你最近对外公布的,联姻对象!?” 席朝樾:“这理由合理吗?” “合理,合理,”袁朔上扬了眉展露笑颜,“早说是正经事嘛,我还以为你到我这来发疯呢。等着,我给你搞审批去。” 启用直升机需向飞行管制部提出申请,临时起降需与军方协成一致意见,拟定航线在规划空域内飞行。 私人直升机的审批申请容易些,没有驾驶员不过是借口,朋友的效率很高,不到一小时已准备就绪。 停机坪上银灰色机身微微震颤,螺旋桨搅动气流发出震耳的嗡鸣,随着操纵推杆的拨动,地面的沙砾被风卷动着飞旋。 飞行员驾龄丰富,稳练地控制着精密仪器,跟随着风向变化微调尾桨的控制杆,将晃动的机身重新归于平稳。 机舷外流云飞掠,海面一层又一层白浪翻过。 靠近岛上,海水倒灌形成的浊水洼坑遍布滩地,侧翻的渔船、折断的树木斜歪斜躺倒,空气仿佛漂浮着咸腥与腐木混杂的气息。 低空盘旋飞行,难以找到落点。 飞行员视线锋利地透过玻璃观察地形,相对开阔的场地皆有明显的障碍物阻挡,直升机只能盘旋不落。 席朝樾眸光同样滑向窗外:“那就找处草坪悬停。” 直升机悬停意味着在不降落的前提下,保持空中固定飞行姿态,平衡升力与重力达成稳定,停留半空。 这在强风天气存在一定危险性,需要时刻根据参数和实际情况进行机身精确调整,对飞行员操作要求很高。 好在飞行员技术沉着老练,旋翼飞速切割着空气,低缓下落,像一只无形托举的手,震颤间机身悬停于空。 舱门开启带起一股强劲的气流,席朝樾单扶着门框,脚步有力地踩着绳梯向下,衣角在螺旋桨的风声中猎猎作响。 包里装着应急药品和食物,重量在他身上仿若无觉,目前仍旧无网,无代步交通,席朝樾拿着地图,按照指示徒步寻找她所在的民宿。 每走一步,鞋子仿佛被地面粘住,湿泞泞的拉扯间发出滋啦响声,断枝在风中沙沙摩擦,耳边隐约有警笛与人声呼喊,平静中几分慌乱。 加快步伐顺着宽阔大道往前走,直到耳边响起她的声音。 悦耳清声,明快利落。 …… “特地在我面前路过?” 郁听禾眉尾微弯,懒懒散散开口:“你这线路还挺特别啊。” 席朝樾闲闲道:“过来接你的,走吗?” 郁听禾惊了下,随即转笑:“怎么走,不是还在封岛吗?” “收拾东西。” 他手插在口袋里,轻悠悠挑起眉:“再慢,就得海里游回去了。” “唔。”郁听禾立刻抬步往回,“等我,很快!” 席朝樾跟在她的身后,民宿院前那条斜坡几乎被她清理干净,枯叶树枝隆起,堆于两侧。 走进屋里,郁听禾快步进了昨晚休息的那个房间,旅行大多备的是一次性用品,不必带走,因此东西不算多。 箱子上不了直升机,席朝樾把背包给她,郁听禾清空后装上自己的衣服和贵重首饰。 背着包来到客厅时,席朝樾正四处打量房子里的布置,固定好的家具,收起的易碎品,沙发上覆盖的窗帘,混乱中明显可见重要物品都被安置妥当。 “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呢。” 郁听禾淡觑了一眼,朝他靠近,瞧他很没眼力见的模样不禁皱眉:“让让啊。” 沙发挤占了走路通道,席朝樾不得已往后撤步,手垂落,撑在旁边。 “别碰沙发!” 她的喊声刚停,便有尖锐刺感扎进他的皮肤,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疼痛,从掌心扩散,殷红的鲜血几颗几颗往外滚落,连成线将玻璃吞没。 郁听禾:“……” 她正准备到这写张字条,让屋主回来清理玻璃时小心些,结果还是慢上一步。 他被玻璃划伤的速度让两人都愣于原地,抬眉对望,相视无言。 席朝樾:“……” 偌大的空间静了下来,血液顺着掌纹往外溢,他抬着手保持不动,郁听禾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好笑。 刚刚她把医疗包从背包中拿出时还在想,他辛苦将这些东西背一路,跨了海带上岛,白费力气了。 现在终于不算浪费,能给他自己用上。 席朝樾自然没错过她笑中的那几分幸灾乐祸。 原以为来这会见到她遭遇劫难后的狼狈模样,没想到她居然有精力做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反而他成她的麻烦了。 郁听禾重新拿来医疗包,找了处敞亮的地方:“坐下吧,抬手。” 席朝樾没拒绝她帮忙处理伤口。 另一边手拿着手机打灯照向掌心,细碎的玻璃在光中无从遁形,瞬间折射出晶莹反光,她用镊子一片一片挑出。 沉默半晌,他忽然启声问了句:“居然没怪我给你添乱吗?” 他那上挑的眉眼自带风流气韵,两人距离近得简直像是在调情,郁听禾索性不去看他。 “伤都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况且你又不是故意的。” 尽管已经动作很轻,带出玻璃时不可避免,又划伤出血,她低垂着眸更加细致。 然而耳边却是席朝樾慢半拍的嘶声。 沾满了碘伏的棉签碰到伤口,刺痛明显,又是一道更重的嘶声。 郁听禾不禁有些恼:“是不是男人啊,有那么疼吗?” “本来不疼,你现在棉签这么重按我伤口上,真有点疼了,啧,好像裂开了。” “……” 她怎么越看越觉得他是装的。 消毒、止血、缠绕绷带。 郁听禾故意将那整捆都用上,一圈又一圈绕过虎口、掌背,层数叠加越来越厚,直到将他的手包成一个蚕茧,才肯罢休。 席朝樾任由她恶作剧般地包扎方式,打结之后抬起手看了看,似乎再裹结实些就如骨折断臂般严重了。 “郁听禾。”他开口时神情有点散漫。 以为是要讨问自己为何如此,郁听禾没太认真地应了句:“干什么?” 席朝樾低笑了声,将那只受伤的手举起,铺垫酝酿了好半天,都是为接下来这句话。 “看在我不远万里过来,还为你受这么重伤的份上,陪我参加个宴会如何?” 郁听禾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时没了回答。 - 直升机向上攀升,整个海岛消失于视野之中。 即将抵达粼城专用停机坪,仪表盘指示灯不断闪烁,杆舵协同后推,降落带起的噪声愈渐加大,郁听禾微微蹙眉,扶稳了晃动的身体。 随着螺旋桨转速停息,起落架平稳触地。 舱门开启,席朝樾先一步走下舷梯。 然而郁听禾却支撑着坐那好一会,勉强止住胃中翻涌的不适。 直升机在海上剧烈摇晃时,仿佛天地都在旋转,飞行员侃谈了一路,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就连席朝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更多了些。 郁听禾性子要强,自然不想将虚弱一面显露于人,全程配合聊天,几乎耗光所有精神气。 席朝樾从下方递了瓶矿泉水给她,没跟人客气伸手接过。 瓶盖已经被微微拧开,不费力气,清凉入喉,郁听禾垂眸看向外边的人,双腿分开与肩齐宽,身形挺拔笔直,手插着口袋站立如松,状态好得要命。 她也不甘示弱地抬高了自己的姿态。 席朝樾不知道她心底闪过的许多心思,只问道:“能走吗?” “嗯呢。”郁听禾应道。 席朝樾看了她片刻,微勾唇又问:“要不要我给你借个轮椅来?” 郁听禾一下松开另一边扶着的手,不满地挑高眉毛:“你在取笑我?” “没这个意思。” 他这样说着,可眼中笑意更加明显。 “看你走不动的样子,总不是想让我抱你下来?” “谁要你抱!” 郁听禾指了指他的身旁,语气凶巴巴地说:“你挡我路了。” “行。”席朝樾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出条道来。 还记得席朝樾刚拿上私用驾驶执照的那年,寒假回国,徐星禾也在,他们找了家俱乐部租下施耳泽300g试飞。 徐星禾顺带把郁听禾也骗了过来。 直到坐上直升机,系好安全带,她才反应过来驾驶员是席朝樾,吓得立刻起身,反应强烈地表示要下去。 可惜舱门已关,为时晚矣。 尽管飞行过程比想象中平稳,但高度紧绷的神经让郁听禾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风景。 两个男生全程兴奋,唯有她心惊胆战了一路,双腿像绑了沉重铅块,脑袋的嗡鸣和心脏的虚浮感只有自己知道。 落地之后亦如现在这般,在飞机座椅上久久无法动弹,最终是两人合力把她扛了下去。 “你还笑?”她扯高音量。 席朝樾清了清嗓:“没,不笑了。” 声音刺耳,郁听禾从舱门跳下之后,大有和他势不两立的架势,迈着大步往前走。 席朝樾忍俊不禁,轻微啧了几声:“大老远带你回来,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 [猫爪]红包 第26章 对峙风暴 第26章 对峙风暴 为避免台风带来的损害,台风前粼城飞机已全部调飞撤离至未受影响城市。 经全天机场清理,检修,航司恢复运力已是傍晚。 临上飞机,郁听禾给家人报了平安。 尤其给郁岩青打了通电话。 长久等待声中,她侧头看向不远处。 窗外暮色悄然浸染低垂的眼睫,仿佛世界在眸中氤氲成了模糊剪影。 郁听禾迟缓的声调不如往日那般平稳流畅。 “姐,我准备回去了。” “嗯。”似乎在忙,郁岩青应得很简单。 “姐……” 沉思许久,郁听禾再度出声询问:“是你让席朝樾来粼城的吗?” 郁岩青微微惊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去了?” “嗯呢,不过已经先走了。” “去了就行。”郁岩青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没跟他一起?” 郁听禾抿了会儿唇,笑着说:“我有些事耽搁了,所以要晚点。” 未尽的话题在嘴边滚动了几番,又生生咽下。 “郁听禾。” 电话那边声音郑重,连名带姓喊了她的名字,没有半点儿亲昵。 她的心脏像是电流触过,倏地停漏一拍。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联系我?”郁岩青带了丝愠怒,“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做事之前多想想,不要冲动,不要不顾自己的安危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上岛之前难道你没收到台风预警吗,明明再多考虑一步,就能避免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话郁岩青原想等她回来再说,可听到她吞吞吐吐的声音,忍不住严声训责。 “你总这样凭自己的感觉任性行事,然后让其他人为你兜底,万一哪天我们谁也不顾到,你怎么办?” 郁听禾放缓了说话的姿态,和她解释道:“姐,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需要被照顾行吗,我能对自己负责。还有那些我喜欢做的事,也是我考虑和准备很久才会行动的。” 无论她去洞穴探险、海洋潜水,还是跳伞攀岩,甚至连同滑雪,郁岩青总反对她参与任何具有安全隐患的极限运动,哪怕已经做好了防护措施,她也保守地认为那些并不可靠,极力阻止。 “那你在洞穴被困了没,攀岩受伤了没?”郁岩青皱紧了眉,声线如同冬夜呼啸的冷风,让人下意识退缩,“如果不是你的行踪一直在我这里,谁知道你在瓦尔隆洞窟困了一夜?” 郁听禾抬起长睫,尽力静心和气地说:“就算你的人没来,我们也发出信号,很快会有救援队,事先做了准备,食物足够支撑两天,真的没有你想得那么危险。” “所以,你是怪我多余派人过去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被误解,郁听禾紧攥着身旁扶手,说话声中每字每句都带上了急颤的尾音。 “你总不让我自己去跑,去淋雨,我习惯这样的安逸就会失去对生活的探索欲和感知能力,可是人生还有冒险、跌倒和受伤,谁也没法永远呆在无风无浪的港湾,对不对?” 郁岩青眸色渐暗,像凝结的霜雾掠过沉凉:“那行,之后你遇到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你也不需要再向我汇报你去了哪里。” “我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呼吸声变得更加沉重压抑,郁听禾发红的眼尾化是不开的倔强,窗外灰蒙色调如同陈酿的苦酒,在胸腔愈发醇烈。 她有时希望姐姐对她的掌控欲少些,可过后又能理解那深藏底层的关心。 吵架时伤人的话总是容易愤恨先对家人,她舍不得将利刃刺向最亲近的人,刀尖抵在心口,也是剜刳自己的骨血,两败俱伤。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欢迎乘坐本次航班。飞机即将开始滑行,请您尽快落座……” 机舱内机械播报的声猛地扎进两人焦凝的氛围中,涌动在她们之间的对峙风暴渐渐平息。 办公室里,几张纸在手中揉得皱了形,没有计划和失去控制是郁岩青日常行事最忌讳的两项。 此刻,说不清谁在妥协。 呼吸里是捻碎了的缄默声,只听一道低低的沉叹。 “既然在飞机上,先回来吧。” - 云层之上,航迹划破黑暗。 跑道间蜿蜒流动的金色丝带隐匿消散,飞机一路向北。 晚上十点,终于平安落地苍龙机场,航站楼里灯火通明,巨大的玻璃幕墙如同水晶盒子将候机大厅笼罩。 穿过廊桥,耳边是行李滚轮滑动的声响,郁听禾只背了包,步伐快稳地与旅客擦肩而过。 下午她原本计划和席朝樾到临省后,立刻飞回北城,没想到酒庄的廖老板再与她相约,商聊细节。 听闻昨日郁听禾因他缘故,遭遇台风困于岛上,廖老板当即道歉连连,并且又降5%的价格以表诚意。 廖老板手上掌握相对稳定的沿海客户群体和销售渠道,多年以来涵盖了餐厅、酒店等多元的高级渠道,目前他的现金流导致酒庄运营困难,资产负债率略高,遂急于出手酒庄。 有方方面面利益考量需要细致计算,并非一夕能轻易做下决定,给他了自己会考虑的答复后,郁听禾离开了会面的餐厅。 幸好当晚粼城机场大面积恢复国内航线,她能直飞北城,顺利抵达。 到家时,郁听禾已经快没了分秒几时的概念,胀沉的身体像是被雨水浸泡了整夜,兜着困意与疲惫。 揉了揉酸肿的背部,作用不大。 她后腰往上有处陈年旧伤,昨夜起不知何时重新发作,经过整日的钝痛缠绵,清晰万分。 回到房间,郁听禾打开柜子找到药箱,往下翻出了从前常用的膏药,蓝白的冰凉药贴,无法根治伤痛,却是此刻她最为需要的救命稻草。 洗了澡后郁听禾熟稔地用手指顺着背部丈量,找到位置横贴了两片在根源痛处。 月光透过网格窗纱,落在苏比侧躺酣睡的身子上,棕黄色的毛发蓬松泽亮,似在美梦中它的尾巴时不时轻扫几下,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小狗的呼噜是夜里最催眠的白噪音。 - 当落地窗纱被晨风掀起,微微拂过苏比垂落的耳尖,那双黑润如珍珠的眼眸动了动,抬起头发现有人。 它抖了抖毛发走到床边,鼻尖埋了进去轻轻嗅闻,确认信号后竖起的尾巴摇得更加欢快。 跳上床咬住被子一角,扯开。 在角落为自己找了处安全领地才躺了下来。 苏比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郁听禾。 像有人将她从梦境边缘拖拽回来,意识在困顿中反复浮沉,郁听禾眼睫颤动了几次才完全睁开,半梦半醒间身体的撕扯的痛感将她拉回现实。 向下瞥去,小狗肚皮起伏的频率不像睡着模样,郁听禾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苏比也没抬头,也没挪动身子,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声表示听见了。 无论何时何地永远都会给她回应,她的狗狗就是全世界最贴心、最善良、最好的狗狗。 郁听禾笑着起身,简单几个拉伸动作舒缓身体。 过后走到桌旁,又拿了一副昨夜用的膏药,转过身对着镜子要撕下背上那帖。 “嘶啦”一下,黏腻的胶层像是咬住了皮肤,烧灼的刺痛瞬间炸开,郁听禾倒吸着气,缓慢撕扯剥离,那块肌肤的汗毛像是连根扯下,大片泛红。 她记得从前用时并不会这样。 顾不上疼,郁听禾重新翻回袋装膏药的背面,视线扫过日期与保质期。 果然是过期了,还过期将近一年时间。 叹息之余又转念想道,也就说明这整年,她的腰伤都没再复发过,勉强算是好消息。 将药膏丢进垃圾桶后,郁听禾喊了苏比一起下楼,大步走到门边苏比还未跟上,她回过头,阳光下,狗狗那身如绸缎般浓密的毛发像是一种霜色,银白浅褐交织,软塌塌地耷着,是衰老的象征。 “走了,苏比。” 郁听禾提高声量后,苏比才清晰听见。 狗狗上了年龄会有听力不佳、行动迟缓或是身体器官衰竭等各种表现,更需要主人有足够的耐心,细致观察到它们的每一分变化,及时给予帮助和反馈。 乘电梯到一楼,金属梯架旁佣人在擦拭打扫,见她过来只是轻微点头,继续有条不紊地工作。 餐厅里家人早已离开,摆出的餐盘只有她的还未使用,郁听禾偏头看向身边的苏比,问:“着急上厕所吗?” 它用力地呜汪了两声,大约是想的意思,郁听禾蹲下,摸了摸它的肚子,说:“好吧,我们先去外面。” 带着狗狗走出房子,眼前的中心喷泉四周草坪绿意盎然,两侧廊亭上大片藤蔓沿着木架蜿蜒生长,阳光刺眼醒目。 下台阶后顿时有股草植气息迎面扑来,阳光房侧边为苏比修建的那块绿篱内有人正在除草,嗡嗡的机器震声让苏比不敢靠近。 郁听禾立刻将它护在身侧,给了强安抚信号。 牵着往外走去,刚抵达围栏的铁门时,一人一狗都被几步之外的黑衣保镖拦下。 “汪汪,汪汪!”苏比抵在她的小腿旁,犬吠声激烈,高高竖起的尾巴不再摇晃,而是紧紧盯着前方,身体绷成弓型。 保镖向下瞥了一眼,冷面冷言:“小姐,酷暑天热建议您回屋休息,我会帮您安排人去遛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郁听禾收紧了绳,打算绕过他往外走。 只见那人态度强硬,依旧硬邦邦地挡在她的面前,未动分毫:“岩青小姐吩咐,您暂时先不能离开郁宅。” “……”郁听禾眸中藏着暗火,“原因呢?” 保镖站立得像座沉寂的山,声线无波:“她说今晚会回来亲自与您解释。” 郁听禾忿闷不悦咬紧后槽牙,说:“你们最好什么都听她的。” 牵着苏比退了半步,立刻调转方向。 郁岩青大了她四岁,在父母眼中稳重许多,时常她会兼任起管教妹妹的职责,在听禾言语无状,或是行为过激时,会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以作惩罚,气氛焦灼时刻,往往是奶奶站在她们身后,为两人缓和关系,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逐渐燥热的阳光晒得她心情烦闷。 经由此,有些记忆又从脑海中浮起。 从前家里所有人对郁听禾说的,想要从事职业滑雪这件事都不太放心上,任她胡闹玩耍,没想过会成真。后来她真在他们认为的那些小打小闹的比赛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受邀参加国家队专业特训。 那些高强度的滑雪大赛训练,让她逐年积累下了严重腰伤,重复弯曲的动作,高速滑行以及急速跳跃,身体在诸多压力下过劳损伤,某次意外她的膝盖前交叉韧带产生轻微撕裂,光是医院静养了就花了一个多月,险些耽误学校课程。 彼时她年龄尚小,郁鸿义早已规划安排了出国留学的路,怎可因为这样危险的运动而改变,职业滑雪更是不可能同意。 不管当时的她如何坚定且强烈地表达自己的诉求,她想试试,只是想试一试。 所有人都在为她分析利弊,说放弃是最佳选择。 可是她不甘心啊。 整个家里似乎只有奶奶能懂她的不甘心。 迟暮老人循规蹈矩了大半辈子,或许还是没能忘记,自己也曾有一份这样年轻的冲劲。 也曾被遏制于十八岁这年。 徐书达对她说:比起“应该”怎么做,她更希望她的人生担得起“值得”二字。 于是郁听禾独自去了澳城,要挑战那项名为亚洲第一高风险的蹦极运动,这在父母看来简直是在发疯,无奈只能勉强同意她继续滑雪。 尽管几个月后郁听禾发现,他们的同意只是虚假谎言,但那晚和奶奶的谈话还是很大程度影响了她后来对人生的态度。 她变得不再那么纠结“我必须抵达哪个方向”,而是更加以体验者的视角去看世界,感受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瞬间。 对于徐书达,郁听禾心里始终有感激。 她愿意和奶奶解释,也相信奶奶还会站在她这边。 月升园的庭前院落总体小些,更易于打理。 青瓦阶上竹制鸟笼摇摇晃晃,下方蟹粉兰花苞粉白相间,龟背竹、君子兰、金银花茂盛生长,四周环境像壶酝酿着诗意的悠悠老茶,让人心神惬意。 比徐书达更先发觉有人来了的,是圈养笼中的金丝鸟,扑腾着翅膀终于找到安全着点,清脆叫声中带着可见不轻的慌张。 鸟类对捕食者天性恐惧,敏锐的视觉和听觉让它们快速反应并向同伴发出危险信号,接连着几个笼子叽叽喳喳乱作一团。 瞧见这架势徐书达便知是苏比这大魔王跑来了,笑着偏头望去,正是预想模样,层层绿叶映衬,那抹团绒的焦糖色像是突然闯入的缀着碎雪的栗子蛋糕,胸前白毛随着小狗走动姿态簌簌抖动。 “又带苏比过来嚯嚯我的鸟了?” 晃动鸟笼下老人倚坐轮椅,手旁的青瓷茶盏白雾氤氲,缭绕间与绿意融为一体,徐书达唇角挂着松弛平和的笑,静息等候。 “奶奶!”郁听禾喊了声,松开绳让苏比自个往前跑,她细长的眉峰蹙成了锋锐的弧度,分不清是压抑还是愤怒,“你不能放任郁岩青这样欺负我!” 连姐姐都不喊了,看来是气得不轻。 徐书达笑意不减,眉眼还是那般慈善亲和:“来跟我说说怎么了。” 这话像是哄着郁听禾说的,又像被苏比听懂了一般,小狗抬起前爪搭上轮椅软垫,脖颈一歪,湿湿的鼻子蹭过徐书达的手腕里侧,脑袋就这样轻搁进了她的掌心,沉甸甸又微微发热。 小狗喉咙里持续冒出的呼噜噜声音,让人听了心尖融化成软蜜,徐书达眼也不抬,只看着苏比笑容更甚,抽出神后才慢悠悠添上句:“我看她最近忙得很,还有时间欺负你呢?” “就是说,她闲得慌吗!”郁听禾咚地在旁边坐下,端起桌上茶盏猛喝了几杯,“我都平安回来了,她凭什么不让我出门,我们家现在她说了算?” 徐书达视线上移:“她说了算不算我不知道。” 常年意深言浅,话语间打太极是惯用手段,千般万转话题又绕回郁听禾身上:“奶奶也想问问你,怎么明知粼城有台风还要登上那个小岛,多不安全。” “我是台风前就上岛了,又不是台风当天非要坐船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那里、那时恰好、有台风经过。而且我去的也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我还有很多居民游客同样登岛了,总不能大家都和我一样犯糊涂吧。” 徐书达平稳注视着郁听禾,唇角依旧两道深纹:“谁让你这孩子有前科,不怪你姐姐担心,奶奶也很担心。” “那我现在不是‘改邪归正’了嘛,我最近学着做生意,都在忙酒庄的事。”郁听禾声音勾了丝甜音,双手搭在桌上,朝前俯了俯身,“奶奶,你也帮我劝劝郁岩青,让她别总盯着我了。” “她哪有空管你。”徐书达适时停顿,低头,心情颇为愉悦地用另一边手顺了顺苏比的毛发,力道舒服得小狗忍不住眯起眼睛,用尾巴轻扫着地面传达自己的满足。 “我们岩青最近也忙自己的终身大事去了。” “终身大事?”郁听禾眉心像是被什么咯了一下,拢起淡淡折痕,“她不是才调回集团总部吗,还有时间干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怎么能说无关紧要呢。”徐书达语气渐深,微微训斥道,“你以为你爸爸怎么能如此轻易松口让她回来,自然是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郁听禾不解,玩笑道,“堂堂郁家大小姐还得屈身去相亲不成?” “算不上相亲,”徐书达想了想说,“岩青眼光高,轻易看不上不如她的男人,就是给年轻人多创造些接触机会。” 郁听禾愣住,奶奶说得委婉,但包装得再好听,套个别的外壳就不是强制相亲了吗。 前段时间郁岩青说,她已经凭自己能力升任集团环球事务副总裁,下一步目标是掌管公司财务战略的首席财务官,可按照奶奶的意思,背后竟还有父亲另有目的的推波助澜,那她那些想要大展宏图的谋划呢,再如何努力都比不上婚姻能给家族带来的利益吗。 越细想郁听禾越觉得身体僵硬,脑海不禁浮现起那个繁闹喧嚣的除夕夜晚,窗边寂寥站立却又酒气弥漫的身影,隐隐有寒凉从她的心底漫到胸口,发紧、发沉。 原本蹲坐在地的苏比仿佛感知到她情绪产生变化,撇了撇头走近,用鼻子轻轻触碰着郁听禾的腿,是困惑,也是安慰。 比起刚来时的愤怒,此刻郁听禾心里更多的是刺痛和惆怅,以至于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 她不是没想过乖乖呆在家里。 但她的性格装装乖巧最多半天,真要困住了,精神和身体都会万分难受。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郁听禾解锁了几次,划开app又原样关掉,耳边听不清节奏的虫鸣声被树叶过滤得愈发响亮,心底莫名憋着一股无名闷气。 打开手机,打开微信,键盘轻点很快敲下三个字:【来接我吧】 没多久对面回:【干什么】 郁听禾:【你不是说参加宴会吗?】 席朝樾:【29h】 郁听禾:【?】 席朝樾:【你反射弧还挺长的,29h后才反应过来?】 郁听禾:…… 【我手机卡了,就这回复速度,不行?】 席朝樾:【行】 行? 再多打几个字,手指会断吗? 郁听禾刚想继续问“哪个行说清楚”,整行删除,回他:【行就行】 既然他模棱两可,那她就当他答应了。 屏幕那边仿佛会读心一般:【谁说我同意了】 郁听禾冷淡挑了下眉:【你还有别的选择?】 他这么着急地去到粼城把她带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两家联姻的消息已经公开,他有胆子带别人吗? 所以,她才是拥有主动权的一方。 难得的席朝樾也愿意低头配合,发了条语音过来,声线隐约带着笑:【发我地址,晚点过去接你】 - 终于等到傍晚,五点。 夕阳收拢热浪,天边的云由橘红变为温柔粉紫,别墅外围白墙沾染了碎金般的霞光,晒得发热,车辆沿着斜坡缓缓开来,在门前停下。 车窗半降,视线定格那扇紧闭的大门,许久。 席朝樾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在方向盘上敲出声响,还在等待。 又过了一刻钟,那扇门终于有了动静。 守在别墅前院的保镖拉开一侧大门,立即撤步后退,随着黑色衣角消失,高跟鞋跨步而出。 郁听禾妆发打造得精致优雅,一袭香槟金色礼服,紧身缎光面料完美贴合她的身形曲线,从肩颈到腰肢碎金流畅滑落,顺着裙摆往下微微散开的弧度,恰好露出了细白的脚踝和鞋跟。 出来之后她没急着迈步,稍作停顿后,冷沉沉的目光落在保镖脸上,毫不客气地说道:“看清楚车牌了吗,能走了吗?” 没等对方回答或是作出反应,郁听禾挺直了背脊,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走到车旁,懒得等人过来,她自己拉开车门坐上了后排的位置。 席朝樾侧眸透过后视镜与她对视,抬了抬下巴示意前边空位。 “不去,我就要坐这!”眼神与行为满是傲娇执拗的劲儿。 这样变扭模样他太熟悉了。 当她司机也不是一两回,席朝樾没太争这些,启动车辆后随口扯了句:“谁惹你了?像点了火的炸药桶。” 想起下午的那通电话,郁听禾脸又绷起,唇角撇出的情绪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耍赖。 “没谁。”她低低抱着手臂道,“我有在生气吗?” “行,没生气。”席朝樾语气轻松,丝毫没被她影响,甚至还颇有闲心地将空调调低了两度。 等车平稳驶上城市道路,郁听禾才知道此去的目的地,竟然是他们共同老师的生辰宴。 靳向松从前在北城国际高中任职,与席家有些私交,近几年退休后除了忙着给自家那位已经三十的小儿子介绍对象,并且十分乐衷给来探望他的学生们牵线搭桥,据说还成了几对。 这不此次生辰寿宴,他们特地前来答谢,靳向松也想借由此再敲打敲打自己的小儿子。 郁听禾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裙身装饰的碎钻,低头看见了自己那香槟色礼服的反射光泽,眉头轻轻蹙起。 “怎么不早说是小宴会,我还特地找了造型师上门,现在穿成这样。” 席朝樾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不是挺好看的。” 郁听禾有些不太自在:“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穿这么隆重,等会出现搞得我好像故意要成全场焦点一样。” “你还会有这种顾虑?以前上学时候出风头到,上下哪个年级的人不知道你名字?” “……” 郁听禾:“有这么夸张?” 北城国际高中作为一所私立学校,规章制度未像传统高中那么严格,但仍旧存在许多迂腐的形式主义,比如一面要求学生必须参与学校定期举办的增强社交能力的晚会,一面又将主题限制在几个古板的,为迎合老领导爱好的“形式”主题,永远是死气沉沉的歌舞和朗诵表演。 每年都这样过来,可那一届偏偏出了郁听禾这样不怕死的人才,她利用自己广播站站长的身份做了专题活动,将演出多元化的议题进行公开讨论,引起了学生间广泛共鸣,紧接着私下收集了匿名问卷,通过整理分析将自己的想法和成本估算汇总成为一份完整的策划案,交给了学校领导。 这份逻辑清晰、资料扎实的学生提案并非是要硬刚学校制度,而是请求“将选择权适度交给学生”。身为德育处主任的靳向松恰与那一届的年级长交好,听说了这件事后,特地来见了见这位敢为自己的想法大胆至此的学生。 这件事在郁听禾心里算不上多破天荒才有一回的行为,她就是想到就会去做的性格,比起这些,那一届晚会风格各异又富有创新的表演反而在她心中留下更深印象。 席朝樾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些,偏头无声地笑了下,慢条斯理的口吻说:“还行,靳老师应该早就习惯了。” 郁听禾鼻腔懒懒地“哼”了声,挪回自己的视线。 没行驶多久就到了靳家住址,与他们同时间到的还有一对情侣。 车库相遇后,对方迎上前来,虽未完全相熟,但进屋的这段路间交谈认识彼此时间足够。 男人自报家世和姓名后,先是对郁听禾一通夸赞,称其妆容精致宛如女明星,盛装出席红毯般,好看,实在好看。 郁听禾略听了好看二字,独独对走红毯敏感极了,唇瓣又下垂了几分弧角。 他身旁的女人看到后,立马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示意他别再胡言,而后自己跟上:“传言席家郁家只是商业联姻,今日见到两位真是相配,果然传言不可信。” 郁听禾:…… 这位说话的直白程度也没有比她先生好到哪去。 席朝樾微勾了唇,在她耳边低声说:“挽手,不然外界都在传我们感情不好。” 郁听禾斜斜掀起眼角,想说他们什么时候感情好过。 然而他沉定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笑眼神情里含着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期待。 郁听禾了解他,这哪是期待挽手,而是期待看她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沉默半晌,无言。 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将手搭了上去。 反倒席朝樾一副大大方方习惯了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多熟练呢。 郁听禾瞥了眼自己那只胳膊。 有点不是很想要了。 第27章 透明碎片 第27章 透明碎片 靳老先生一辈子与学生打交道,老了也不愿住得太过偏僻,因此择了曾经母校城区的旧址安度晚年。 老旧小区的电梯按键被磨损得有些看不清数字,电梯平稳上行,偶尔几道绳索牵动的声响,很快停下。 门开后,一梯两户。其中一扇厚重的深色防盗门紧闭,另一边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个巴掌大的黄铜太极盘,黑白眼处嵌着两颗质地温润的宝石,阴阳分割两边光亮如镜。 “来了?”门内熟悉的声音传来。 从前在校时,这个声音几乎是迟到同学的噩梦,现在听来竟有几分亲切和怀念。 故地重游,深刻的是那段无法复制的过往。 靳老先生虽年过六旬,但头发依旧打理得整齐,仅鬓角能看出些许花白,精气神一如年轻时矍铄,笑起后脸上透着微微红光。 “竟然一起来了,刚好遇到的吗?”靳向松问。 闻言,几人相对一眼,点了点头。 席朝樾身上的衬衫被挽起半截,郁听禾指尖时有时无地蹭到他的皮肤,明明一路上来空调充足,却还是有种人心发慌的滚烫,因此她有些不在状态。 旁边的男人快言快语,先说道:“是真的很有缘,在车库遇到的时候,我还不敢和他们相认,还是看见席先生手里拿着和我一样的礼盒,我就知道他也是来看您的。” 靳向松喜好品茶是众所皆知的事。 因此茶具、茶叶成了大家送礼的首选。 虽然已经退休,但太名贵的东西靳向松还是不会收,在选择礼物时,席朝樾让助理留了份心,连着郁听禾那份也捎上了。 “这位是听禾吧,好多年没见还是这么漂亮。”靳向松接过礼盒时重叹了口气,“唉,你说你俩,备两份礼物干什么,人来了心意到了就行,跟老师还讲这些虚礼啊。” 郁听禾回神,弯唇笑了下:“就是因为人来了,心意更得到,要不然来这白吃一餐,老师下次都不欢迎我们了。” “怎么会,我要是敢这么小气,你们师娘会训我的。”靳向松呵呵乐道,埋怨又幸福的语气。 几人被邀请进屋,换了鞋。 前后脚错开,郁听禾总算能甩开那只牵强绑在一起的手,谁知“咚”的一声,大力的动作让她胳膊肘撞向鞋柜,骨头缝像是炸开了,一股硬邦邦的痛感闷捶到神经。 郁听禾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想要蜷起胳膊,可人群之中她有她的体面要顾及,绝不可狼狈蹲下。 手捂着胳膊横抱在胸前,恰好靳向松听见声音回头问道:“怎么了,着急想上洗手间啊?” 郁听禾直愣愣的:“昂昂,对呢。” 顺着这个借口,她拎着自己那半死不活的手臂进了洗手间,待恢复得差不多,才稍微整理了下头发走出来。 厨房里请了私厨上门,师娘洗好水果端到客厅与众人聊天,靳向松的寿辰准确来说是昨天,宴请对象主要是他的老朋友们,因此小辈没在昨日多做打扰,今儿才特地登门拜访。 人不多,有人站着,有人坐着。 但似乎无论在哪儿,席朝樾总是那个格外吸引人的存在。 郁听禾看过去时,他倚坐在沙发边位,长腿随意交叠,眼尾微敛了笑看向前方泡茶的人,比起校园时期那股桀骜凌厉的劲儿,如今他身上的气场更多了些处变不惊的沉稳。 一群校友在一块儿,自然以高中话题为切入点。 微微分神之际,不知谁将话题扯到了他俩这儿,师娘展玉珍眼含暧昧徘徊于两人间:“果然是,站一块儿登对极了。” 红木茶几上,紫砂壶里卧着细芽茶尖,白雾漫开的茶香像两条细线无形将二人缠绕,郁听禾被推就着坐到了席朝樾旁边。 “从小青梅竹马,可不是般配吗。”靳向松把空茶杯往她面前一推,提壶倾倒,“现在好像很多年轻人流行什么一手毕业证,一手结婚证,要我说他们这才订婚都算晚了。” 好像他们的一言一笑中,早就笃信了她和席朝樾感情深厚。 好像,他们的故事早该开始了。 青梅竹马这个标签在外人眼里是从小注定的缘分,理所当然会走到一起,只有他们自己,不,只有她知道,在那场荒唐订婚宴前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晚吗?我觉得慢慢来,水到渠成就很好。”郁听禾淡淡说着,抿了口茶水,“就像老师您的茶,选对了茶叶还要把控水温,漫冲焖泡,茶香才会一点点浸出来。” 感情就像烹茶,既要遇对了人,也要把握相处的度。 只有火候和耐心才能让茶香在时光里慢慢沁出回甘,靳向松一向信奉文火慢品人生真味,郁听禾这番话中隐喻他自然能懂。 果然,靳向松听后摇摇头无奈:“我那小儿子也爱说这样的话,估计今天就是不想听我唠叨人都不回来了,老师要是话说多了你们不要嫌弃啊,人老了爱说点有的没的。” “瞧您说的,谁敢嫌弃啊!看我就爱听得不行,听您声音就像回到校园时期,人都年轻十岁了,多好啊!”旁边插科打诨的话语让众人笑开一片,融洽的氛围哄得老人脸上皱纹都深了些。 展玉珍素簪挽发,身形清雅,说起话来却是个厉害的人,丝毫不给靳向松面子,当面戳穿他说:“还这么爱给自己贴功劳,人家本来就是青梅竹马,红线那么深和你有什么关系,到你口中变得像被你撮合促成了一样,我记得年初你去给席司令拜年的时候,还巴巴地要给朝樾和别人牵线搭桥呢。” 靳向松备受打击,忙道:“诶诶,那时候他们还是恋情没公开状态,我不过多问了一句,你也能记这么久。” 看似温柔端庄的展玉珍一记眼刀,靳向松遮遮掩掩地转了话题:“况且怎么和我没关系了,在他们读书的时候,我可没有棒打鸳鸯啊。” “我记得有一年晚会,是听禾的舞台吧……” 靳向松作为德育处主任,很多时候都参与进了学生的生活,对许多事还有印象。 犹豫又琢磨了一会儿后,靳向松对着郁听禾继续说:“你是不是舞蹈伴奏出了问题?音轨和你要的版本对不上了,然后还是朝樾这小子临时去录了钢琴音,最后让表演顺利进行下去。你不知道吧,当时他是来找我才开了音乐室的门,神色焦急的哟,我老早就看出来了,学校里传了那么久校花和校草关系不简单,老师们能不知道吗,不过没做什么出格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罢了。” 靳向松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往事,那些朦胧的记忆碎片毫无章法地跳了出来。 郁听禾端着茶杯的手指静静停顿在原处,无数被剪碎的光影从时光深处涌来,狂风骤浪般在她的眼底渐汇成明暗错分的光斑。 双旦晚会的舞台灯光刺眼,侧幕布微微晃动后,一抹清冷柔美的身影登上舞台,冷白的追光笼在她的身上,旋转间像盛了半池月光的寒潭,凝波微动。 钢琴声起,不是音频伴奏,而是角落有人在为她弹奏,当追光跳出既定安排打向那个人时,观众席从寂静到轰鸣。 弹奏钢琴的人是席朝樾。 而舞台上的那个人,不是她。 琴声清越温柔,他坐在那只穿了最简单的校服,神情淡然、专注,双手置于黑白键,低垂眸光,像王子守护公主,仿佛天生就该为了此刻出现。 年岁久远,人事繁多,靳向松应该已经记不清当时的细节了,但在那些半透明的旧时光里,郁听禾始终记得,她只是台下最普通的观众。 不是什么校花,也不是他青春里的女主角。 低语与笑声在耳边交织,郁听禾眼神空茫地落在某个不知名的点上,周身像蒙了层纱沉寂无波。 靳向松还在问道:“所以你们俩是不是毕业后就在一起了,我记得朝樾特地和你去同一个城市留学的,或者就是那时候?” “不是,都不是。” 像是想反驳前边的所有,她带了情绪,话音很重。 “这样啊。”靳向松颇为遗憾。 其他人或许还未听出不对劲,但席朝樾敏锐察觉到她身上突然出现的低落情绪,和以往炸毛或是生气不同,像是陷入某种自我内耗。 倒是有些好奇,她在想什么情绪变化这样大? 在大家转向餐桌准备入席的时候,席朝樾跟在她身旁,趁无人注意,主动问了句:“欸,刚刚说到哪点让你不高兴了?” 郁听禾眼皮都没抬,只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你猜啊。” 闻言,席朝樾没立即答话,而是挑了下眉梢,真闲心大发地猜起来。 心里把之前的对话大约过了遍,没多认真。 因此说了几个答案都没得到郁听禾正面回应。 靳向松开了瓶酒,旁边的人哪能让老师亲自来倒,赶忙上前接过,酒红色的液体顺着瓶口倾斜流出,撞击杯壁后轻微摇晃,像少女的舞裙缓缓回荡杯中。 他的心跟着一惊,杯中酒平缓回归静止。 席朝樾看向她,不确定地问道:“你高中时候跳过舞了?” 郁听禾将酒饮尽,掀起长长的睫毛睨向他,眼神如淬了冰般:“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席朝樾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透着猝不及防的怔忡,他能记得郁听禾高中没跳过舞,自然也很快想起了真正跳舞的是谁。 结合着靳向松说的那个张冠李戴的故事,他身上那些松懒褪了大概,脸上表情清晰可见些许僵硬:“要不我私下解释一下?” 席朝樾眉骨生得高,灯光让眶骨落下一片阴影,眼神更为深邃认真,但此刻郁听禾却讨厌极了。 “有必要吗,你觉得?” 视线撞进她眼底,本能地想要移开。 席朝樾极不自然地调整了下坐姿,诡异的,竟有些坐立难安的感觉。 “行,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呵,简直了。 郁听禾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嘲弄的气音。 而后连再多看他一秒都觉得多余。 宴会席中这份不愉快的插曲终究还是被师娘发现,她将她带进了卧室,细细询问了缘由。 郁听禾不可能将事情原委全盘说出,她换了一种更委婉的方式,反问道:“那您有没有什么事,是心底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原来很在意的呢?” 展玉珍偏头略沉吟,抬眸看向她时眼尾的细纹带了徐徐笑意:“你指的是心里的芥蒂吧,这些东西呢就像一颗颗小石子,如果你总把它们揣在兜里就会硌得慌,但当你兜里又多了许多别的东西的时候,这些小石子啊就不硌人了。” 展玉珍没有强迫她一定要放下什么,而是用话语引导让她将心底的芥蒂轻量化,它们存在过,那就允许它们存在。 她说话清润如玉,温和的神情显得尤为亲切。 至少郁听禾听进去了。 她沉默了几分,将这些话记下。 但是,记下了还是会讨厌怎么办。 - 隔天下午,星沉园的模拟射击室里。 “嘭!” 一道闷响炸开,子弹离膛。 郁听禾冷酷的眸光瞄准靶心,墙面特有的吸音材质像头野兽,吞噬了器械发出的所有声响,只余下被驯服过的沉闷回音。 靶上深深浅浅的孔洞如蜂窝般密集堆聚在中心。 她左手虚扶着枪体侧身,再次扣下扳机,连续几道直线从枪口/射出,轻微的后坐力连带着肩膀微动,随即稳立重心,调整站姿。 收回视线后偏了偏头,灯光冷硬地照在侧脸上,郁听禾指骨在枪身处轻磕,带着余温的空弹匣瞬间弹出,手腕翻转,随着一声短促的咔声,新弹匣严丝合缝地卡入。 拨开保险,动作行云流水。 “嘭,嘭!” 半自动步枪的子弹经过合规细化处理,可枪身仍旧保留了原有的质感和外观,威力不小。打得越久,手臂的麻震感越强烈,而她仍然死死盯着靶心,仿佛那里藏着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每当心情极度烦躁的时候,郁听禾都会通过射击运动发泄。瞄准的过程意识将会对身体具有绝对掌控,当保持了高强度的专注后,一次又一次的射击能够帮助身体对冲和释放那些压抑的情绪。 她很难受,整个下午生理和心理都很难受。 记不清站了多久,紧绷久了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松缓,直到手掌护套脱下,郁听禾才看见自己虎口成片几近瘀血的红色勒痕,麻木到没有知觉,只在张合手掌放松时,隐隐有针刺感往骨头里钻。 她习以为常地收拾好台面散落的装备。 回到卧室时天色已晚,快速洗过澡后,下楼吃了些东西,没太多胃口,草草应付了这顿称得上是宵夜的晚餐。 抱着苏比上楼时,郁岩青还没回来。 昨天中午,她还在因为自己以席朝樾为借口逃脱郁岩青的掌控而有些许愧疚。 结果下午她的助理一通电话过来,开口就是晚上有事,不回来了,又是这样答应了又爽约,从昨天到今天,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卧室暖色灯光晕开一片柔和光圈,和苏比互动一会后,郁听禾再度挑起眉梢看向时钟。 22:46 手机也没有新的消息。 站起身,指引苏比往自己睡觉的地方走去,累了一天的小狗终于将那摇晃不停的尾巴放下,乖乖蜷成一团,脑袋埋到了软枕上。 “明天再陪你玩吧。”她轻声说着,垂下柔情神色,唇角拉平成没什么弧度的直线。 卧室门从进屋时起一直保持着敞开状态,郁听禾走过去就要关门,忽然鼻尖闻到一抹若有若无的气息,带了点辛辣尾调的淡酒气轻轻漫过她的眼下。 房门就这样关到一半停住了,微微犹豫,郁听禾放在那冰凉把手上的指节动了动。门又重新被拉开,酒气似乎比刚才还要浓些,她往外走去,滞涩的脚步轻而缓。 隔壁房间不知何时打开,屋里没有人。 但当她进到里边,隐约听见了金属衣架碰撞的声音,衣帽间的门虚掩着,响声不是很大。 原来已经回来了。 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她? 难道说与她沟通是件根本就不重要的事,还是昨天那个所谓解释不过是哄人的借口? 郁听禾朝那个方向又看了几眼,没有继续留下,也没有说些什么。关门声硬邦邦地响震了一下,是在刻意告诉里面的人自己来过。 砰—— 郁岩青睫毛跟随着颤了颤,耳边嗡嗡鸣响,酒精混沌的脑子像被破开道口渐渐清晰,她将头发微拢起抽出衣领。 走到外面时,卧室灯光还如最初的模样,不偏不倚地照亮每个角落,意料之中的,已经不见郁听禾身影。 郁岩青眉眼几分疲态,却还是走了出去,这么多年相处,她当然知道听禾是个感性又情感需求强烈的女孩。 姐妹之间真的在吵架吗,也不是。 没有生气吗,就算没有如今也变成了双方在赌气。 这样的场景在她们之间上演过不止一次。 越是如此,摆出姿态的那一方越需要先放低了态度,递上求和橄榄枝,才能既达到自己的目的,还不会真正伤害了彼此的感情。 而且,昨晚没回来确实是她的错。 听到门口有人来时,郁听禾扯了被子将身体完全包住,一副不看不理的模样。 郁岩青走近了问:“被子裹得那么紧,还能呼吸吗?” 郁听禾仍然背对着她,双眼闭得紧紧的。 郁岩青沉默地等了会儿,又问:“有时间聊一聊吗?”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糟糕,不该回她话的…… 郁听禾懊悔地想着,很快强使自己放松些。 “不装睡了?”郁岩青轻轻笑了下。 “……”郁听禾拉长了深吸气的时间,语气平稳得过分,“谁说我睡着了,是你自己这么以为,明明是你失约,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郁岩青等着她继续质问缘由或是驱赶自己离开,可空气静了静,只有墙上挂钟分秒指针走动的声音。 呼吸一下又一下,像掐着时刻的秒表,郁岩青伸手试探着去触碰被角,却见床上的人忽地往里挪了挪,发出一声含混又傲娇的鼻腔音:“臭死了你的酒味。” 郁岩青又笑了笑,说;“行,我先去洗澡。” 等人彻底离开之后,郁听禾才拉下被子,视线顺着看向门口,长久地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说好了要生气,好像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她起身接了杯水在房间来回走了几步,停停走走终于在浴室前停下,对着那扇门吹胡子瞪眼道:“霸占我的浴室,浪费我的水,怎么不去自己房间洗!” 哗啦啦的水声忽然停止,她嘀嘀咕咕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明显,郁听禾撇了撇唇往旁边走去,一把捞起睡得正香的苏比,捏着它的鼻子逗弄,缓解尴尬。 吹完头发的郁岩青走过来时,身上冒着滚滚热气,她蹲下打算和苏比握手,没想到苏比顿时撒开腿,绕着躲到了郁听禾的身后。 “嘿。”郁听禾没忍住偷笑出声。 真是聪明的好小狗。 “连你也讨厌我啊,小苏比。” 郁岩青收回手,保持着单膝撑地的姿势。 “谁跟你在这里也来也去,不要乱造我谣。”郁听禾板着脸说。 “那你刚才故意不跟我说话?” “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这是我的自由!” “嗯。”郁岩青淡定地从身旁捡起一颗球,往前抛得远远的,“腾”地一下,苏比条件反射跳起,追了上去。 “哎!”郁听禾没喊住它。 等苏比叼球回来时她朝这个“小叛徒”挤了挤眉,不敢相信这玩腻的小破球还能让它这么激动。 郁岩青用手指挠了挠苏比毛茸茸的下巴,低低笑着,声音却是飘向她这边。 “腰还疼吗?” 第28章 她悲它悲 第28章 她悲它悲 郁岩青问得很自然,郁听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歪头呆滞地嗯了声,音调上扬着不太确定她在与谁说话。 “我在垃圾桶看到你用过的膏药,例假期还腰伤复发了?” 郁听禾视线微微凝滞。 “要不要我给你按一下?”耳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在外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脑袋像塞了浸水的棉絮,混乱得没有思考空间,可他人对自己的真切关心,她又很难置视不理。 郁听禾轻轻垂了垂眼,呓语般地又“嗯”了声。 掀起睡衣躺到床上时,郁听禾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委屈却又只能克制,睫毛一点点被浸润,水珠藏在阴影里,好在趴着的视角无法被看清神情。 “不给我解释吗,为什么昨天没回来?” “我给你发消息了。”郁岩青说。 “我才懒得看,我哪有时间看。” 郁听禾侧过脸,用手背蹭了蹭眼尾。 “是我的错。”郁岩青叹气,“让你空等着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是真的没办法,要是能有两个三个四个我就好了。” “……” 回应她的是无声沉默,郁听禾下垂的睫毛像雨打蔫的蝶翼不敢扇动,怕惊扰了空气。 手指按下,旧伤的地方立刻传来熟悉的钝痛,郁听禾下意识蹙眉,紧接着热油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渗进她的皮肤,没等她喊疼,力道已经变得轻柔了许多。 就这么轻易原谅她,未免太心软了。 可是,她真的有真心在怪她吗? 手与背交叠的部位暖得要化开似的,惆怅与纠结占据了她的内心,郁听禾抿着唇想了许久。 忽然,她问道:“你想结婚吗,姐?” “我要听真话。” 郁岩青愣了下,动作依旧很轻:“说实话,完全不想。” “我就知道。”郁听禾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你又没有喜欢的人,工作又那么忙,哪有时间恋爱和结婚。” “不是这么想的,”郁岩青笑着解释,“是现在结婚对我而言弊大于利,所以我不想。” “……”郁听禾侧了侧身,回头。 “你有点荒谬吧,那如果有天咱爸对你说,‘欸郁岩青,你去跟什么什么集团的公子哥联姻吧,这样对咱们家族事业有帮助’,然后你就同意了?” “怎么可能。”郁岩青手掌悬在她侧腰往上的半寸之间,声音比平时更沉了些,“我要的是婚姻对我自己有利。” 郁听禾眉头皱了又皱,认真思考着其中联系。 恍惚间她觉得这样的回答才符合,她心目中那个为自己拼尽全力的郁岩青,可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郁家爷爷郁荣之生有两女一儿,父亲也是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血缘遗传的不仅是基因,还有深刻骨里的品德秉性。 郁荣之长女郁晞华是他与前妻所生,年纪轻轻的大姐很有事业头脑与竞争意识,却只被划入港城派系,深知商业联姻益处的郁荣之早早为她选定了港城世交钟家,意图让大女儿留守港城为他打理那些早年积累的船运产业。 然而郁晞华野心不止于此,此后多年她多次往返北城与港城之间,加紧两边的联系,没想到老爷子揽握大权多年,丝毫不给她机会,耗不起的大姐只能转身投入夫家产业。 老爷子晚年对偌大商业帝国把控能力渐弱,家族内部权力竞争愈演愈烈,他的偏心实在有目共睹,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等,等郁鸿义能最稳当地坐上那最高位。 如今郁鸿义似乎也在重走老爷子当年的路,他的年纪等得起,唯一着急的只有将近三十的郁岩青,从岩总到郁总这条路她走了很久,爷爷偏心分下的股权少,连父亲也是如此。 从小姐姐的性格刚直坚毅,不如她这般会撒娇,所受的委屈必定不少,亲姐妹除了血缘天然赋予的信任和包容,更有一份对彼此的理解。 郁听禾手托着下巴,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打趣解闷,那些有头没尾的生活琐事,是她们之间深度绑定的情感羁绊。 郁岩青听着也有些愣神,所有的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化为沙哑又绵长的叹息。 “如果有天你发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呢?”她问。 “那你也从没嫌弃过我脾气差啊。”郁听禾盛满了笑,眼下隆起的淡淡卧蚕如同月牙般美好。 床头点起一盏小夜灯,将姐妹俩的影子轻轻叠在米黄色的被面上,两人合盖着被子躺在一起,仿佛影子都被揉得软软的。 “我很不开心。” “为什么?” “昨天早上我在心里想,你对我这么过分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中午呢勉强原谅了你一点点,结果晚上一直到今天你都没回来,然后我又生气了,下午在射击室里呆了很久。” 忽然郁听禾翻了个身,胳膊搭在郁岩青的腰上,往她身边凑了又凑,说:“我知道工作对你很重要,但是你不能让它在你心里的地位超过我。” “嗯。”郁岩青语气也温柔。 “不想在家里,那就出去散散心吧。” “好吧。”郁听禾勉为其难的样子。 窗外月色如旧,屋内仿佛又恢复了往昔。 其实,那几道锁哪里困得住她,愿意留下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珍视的情感,让所有人心安。 姐妹之间似乎就是这样,因为兼具了“家人”与“最好朋友”的双重角色,彼此是最优先的倾诉对象,情感越沉淀越深沉。 - 接下来几天郁听禾并未离开郁宅。 一方面她总不自觉变得烦闷,那天席朝樾说的“不是很重要的事”就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底,稍一牵动就硌得人心情躁郁。 隐约间好像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她想不明白是什么,又或是不愿承认。 在家的这几天还有件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无暇思考其他。 苏比病了,可能是最严重的一次。 平静的午后,突然的剧烈抽搐让苏比僵硬地侧倒在地,舌头大半歪在外面,口水一滴滴砸在地垫上,喉咙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 郁听禾手脚慌乱将它抱起,送往最近医院。 车上苏比还在不断痉挛,呼吸时胸腔格外费力,鼻子偶尔流出透明黏液怎么擦也擦不掉。 听见有人微微抽泣的声音,它努力睁开那挂了铅般沉的眼皮,努力与身体里的难受对抗。 郁听禾更是煎熬和心痛,喉间哽着难以咽下的酸楚,极力克制。 苏比从前就有心脏的疾病,医生说要是再复发它的身体条件很难承受得住,所以这两年她小心再小心地照顾它,很少会再开车带它出远门,饮食日常有人专门盯着,身边几乎不离人。 经过很长时间的抢救,院方从别的宠物医院调请数位更为专业的医生,对苏比棘手的情况他们只能保守地说尽力而为。 这次不仅仅是心脏的问题,还有突发性的肝性脑变,手术、输液,苏比身体虚假得浮肿起来,衰竭的肾脏难以代谢药剂,接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了力气,一瞬间衰老。 结束手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医生们尽力保住了苏比的生命体征,能维持多久,没有人告诉她。 她,也不敢听。 苏格兰牧羊犬的平均年龄是12-14岁,苏比的身体状况她一直知道,在很早之前她就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生老病死嘛,只要苏比这一生幸福快乐,没有烦恼没有遗憾就足够了。 包括前段时间的生理征兆,它会控制不住随地排泄,吃饭进食量少了许多,身体衰老明显,她早该有了心理准备。 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原来,还是会这样的难过。 其实,她根本没做好任何准备。 以前给苏比喂药的时候,它会反抗折腾好久,半哄半骗着泡软在粮里很困难才能喂它吃下,后来有一次生病,苏比变得会乖乖配合吃药,吃完之后立刻把爪子搁在头上,用动作表示这个药很难吃。 可是现在的它侧趴着,颗粒的药丸已经完全喂不进去,甚至连进食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郁听禾看着这样死气沉沉的苏比,很怕它会如此悄无声息地离开,没忍住又开始流泪。 没想到躺着的苏比竟呜呜了几声。 是它的回应,还是它又在难受? 守在病床前,郁听禾想起了好多好多。 有小狗陪自己打游戏的画面,也有小狗在家随地大小躺的样子,她会在苏比睡着的时候偷偷捏住它的鼻子,也会在新年的时候带着苏比出门让大家摸摸狗头万事不用愁。 苏比喜欢无所事事地趴在郁听禾脚边,无论她说话多大声它都没反应,唯独小声提了句“要不要出去玩”,它会立刻睁眼,然后摇着尾巴自己叼来绳子给她。 她坐在房间里拆快递的时候,苏比会帮忙丢垃圾,为了陪它玩,她特地找了很多空盒子朝垃圾桶投篮,故意不进让苏比捡过来重新扔。 苏比闯祸惹得郁听禾生气的时候,她会故意不理它,每次苏比都会拿着狗狗的前爪拍拍她,瞬间能破功被哄好。 苏比对于郁听禾,除了是成长路上唯一的同行者,还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存在,那些无人言说的脆弱与欢喜的时光,她的生命轨迹几乎是与它的年龄同步延伸。 她喜它喜,她悲它悲。 小狗会知道自己对于主人的意义吗? 记得初中有一次她阑尾炎住院,好几天没回家,苏比整晚整晚蹲在离大门最近的地方,以往最爱的酸奶不喝了,肉也不吃了,甚至还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跑到院子里刨了个坑睡在里面。 这些异样他们都没敢告诉郁听禾,直到苏比不知道为什么在家吐了好几次,他们担心是误食了什么,匆匆带去宠物医院拍片。 医生说小狗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太担心它的主人了,才会做出这些举动。 狗狗不能进入病房,只能远程和郁听禾视频,大家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候,苏比回家却变得连东西都不吃了,郁听禾知道以后偷偷拔了吊瓶跑回家看它。 后来她留学有次半年才能回国,回到家里的时候,两两对望毫无反应,郁听禾有些心惊苏比是不是生气了,特地大声地咳嗽,苏比反应了一下只是坐下,她又更大声地走到它的旁边喊了名字,苏比才听见一般在她腿边狂跳不止。 小狗哪里会记仇,它爱她都来不及。 “所以苏比别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等你好起来,我再带你去滑雪好不好?” “小狗不会撒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郁听禾一声声轻哄,是在对谁说话? 苏比,苏比不是已经离世了吗? 输液管里的药液“滴答滴答”往下坠落,顺着那根白色软管滑进她的手臂,安静的病房织就了一张紧绷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嘀嘀——嘀嘀—— 监视仪里的心跳声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变成了冰冷的长鸣。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它走得很安静,没有被病痛折磨太久。” 这是医生走出手术室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郁听禾猛地往前,没走两步腿软得让她直接跌坐在地,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昏黑。 救护车,担架,脚步声。 她好像没了意识,可是又能听见呼吸机刺耳的嗡鸣越来越近,而后罩在她的脸上。 所以,还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她被送进医院,没有她给苏比喂药的画面,也没有她守在它身边送最后一程的场景。 苏比已经死了,死在手术台上了! 郁听禾躺在病床咬着唇强撑,终于没忍住双手掩面,任由眼泪沾湿指腹,哭声从她的指缝间漏出,一开始是压抑的抽噎,后来变成止不住的颤声和浓浓的哀泣。 “我只是想留你在我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喉咙发涩地不断重复着心底的话。 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是梦境,这样都不行吗? 手背扎着的输液针被她动作牵扯得往边缘偏移,尖锐刺痛顺着血管向上蔓延,所有内心防线顷刻间崩塌。 该醒了。 悲伤如同破碎的枯叶将她淹没。 好像秋提前来了。 …… 几日之后,明明夏至。 是绿意深浓,草木繁茂滋长的季节。 那个鲜活的生命却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小盒子。 郁听禾拿着苏比常用的小毯子给它裹上,一层又一层地包好,风就吹不进去了。 玻璃窗上透出阳光的橙红色,就好像从前苏比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的那般温暖,淡淡的,属于它的气味,又将郁听禾勾回那个有它陪伴的午后。 她在朋友圈留下这样一段话: 我旺盛生长,而它走到生命尽头。 我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第29章 绣球花架 第29章 绣球花架 是夜,梦。 郁听禾被毛茸茸的触感弄醒了。 四周场景清晰得不像话。 树影斜斜地压在窗边,枝桠晃动,卧室的毛毡地毯、被风吹起的帘子,还有把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的苏比。 苏比嘴里叼着一颗磨得发毛的网球,尾巴还和往常一样轻轻拍打着地面,嘴筒子在她腿侧又拱又蹭,是它最爱做的撒娇模样。 郁听禾故意抬起手在它面前绕了几个圈,就是不接球,苏比的眼珠子跟着她一起上绕下转,焦急得不行。 郁听禾扑哧一下笑出声:“不逗你了,快去把球捡过来吧。” 她拿过球往远处一抛。 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球竟消失不见。 紧接着追逐而去的苏比也消失不见。 郁听禾心跳骤然一慌,想喊它却丝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黑暗中郁听禾清楚地感受到,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她的发丝。 睁眼,梦醒。 胸腔被一股气狠狠攥紧,闷得发不出声。 而眼前除了虚无什么也没有。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睡衣领口被泪水浸润得微微发潮,冰丝面料贴在锁骨上凉凉的。 赤脚踩在地上,走得很轻。 仿佛是怕会惊扰到什么,房间很大,夜很安静。 以往这个时候都能听见苏比那快要震碎玻璃的呼噜声,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空荡荡的心里,回声重重叠叠。 走到房间一侧的壁橱前,感应灯光自动亮起。 暖黄色的光从木质格柵下透出,清晰映照着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酒瓶。 抚过瓶身,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混乱思绪清醒几分,指尖悬停了几秒,最终落在一瓶威士忌前。 开瓶,取冰,倒酒一气呵成。 酒液在玻璃杯壁上短暂残挂,起起伏伏地摇晃。 郁听禾拿着酒杯走到窗边,车声渐渐远去,窗外的树叶被风卷着轻飘飘地落下,看着也有几许忧郁。 空气里淡淡的酒精气化不开她鼻尖的酸胀。 就在她正欲将杯子放到唇边时。 搁在床上的手机响了两下,屏幕随之亮起。 白亮的光刺破屋内的昏黑,郁听禾动作顿住,视线久久落在那边未曾移动。 月光映出她单薄的影子,仿佛也跟随着一起沉默,阳台上,屋内的空调凉风与外边的闷热对冲,引得皮肤阵阵颤栗。 最终,郁听禾还是选择进去。 拖着懒懒的步调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微信弹窗只能看见最新一条消息。 xyz:【烧胃】 好几天没太关注手机,已经积攒了好多未读微信,郁听禾粗粗看了一眼下面的头像和内容,犹豫了会儿都没点进去。 席朝樾的头像前显示着一个小小数字7。 7? 他还能给她发这么多消息么。 点进之后,向上滑动。 原来不是只有今天的,似乎从寿宴分别开始,她就再没回过他了。 6月15日/22:43分 xyz:【到底怎么了,看你今天全程闷闷不乐的,车上也不说一句话】 xyz:【我听司机说你姐不让你出门,拿我当挡箭牌,我又没什么意见】 xyz:【如果要我跟她说些什么,直接告诉我也成】 /23:13分 xyz:【是不是怪我没立刻解释那个误会?】 xyz:【我当时真的不记得了,所以没来得及说】 /23:40分 xyz:【还有别的吗】 那天晚上回去路上几乎没怎么和他说话。 她心里堵着气,看到了这几条消息,是故意不回的,隔天苏比就开始生病,更加没心思去想怎么回。 6月18日/15:17分 xyz:【我听说苏比病得很重,怎么这么突然,在哪个医院抢救?】 6月19日/0:23分 xyz:【你姐过来病房照顾你我就先走了,过去看看齐叔那边苏比的事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xyz:【听说生前主人很爱它,去到汪星的小狗也会很幸福,苏比一直是一只被所有人都疼爱的小狗,无论在哪里,它都会过得很好】 这是苏比发病和离世的那天。 晚上,她因为承受不住昏了过去,是席朝樾送她到医院,但是醒来她只看到了郁岩青。 6月21日/10:16分 xyz:【难过的话哭一哭】 xyz:【节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 早上她带着苏比去火化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很多朋友知道后都发来了安慰的微信,也有他的。 6月22日/2:29分 xyz:【哭过之后别喝太多酒】 xyz:【烧胃】 这是刚刚。 郁听禾盯着微信静静看了几秒,眼眶又开始泛起不自知的湿意,今天她几乎都在哭,只要想到苏比就会哭,此刻脸和眼睛已经浮肿得不成样子。 微微低下头,把手机扔在一边。 冰凉的酒杯从侧边贴上凝满了湿意的脸庞,冰块的冷渗进发烫的皮肤,像是给烧灼的情绪渐渐降温。 郁听禾眼垂得很低,睫毛上还粘着些许碎泪,哽咽的喉咙已经没有刚刚那般紧绷,轻轻发泄似的声音说道: “谁要听你的,谁要你管啊。” - 除了收拾好苏比留下的东西,郁听禾没太多力气去关心其他的事情。 但还好,还有齐叔。 这位在郁家工作了十几年的管家,总能把一切都打点得很好。 这些年他看着郁听禾长大,又何尝不是看着苏比在长大,为小狗和她举办的这场告别仪式,是真的很用心在筹备。 清晨的风将花枝揉得软了些,花园里特地增添了些欧式元素,两侧的绣球花擎着饱满的蓝紫,白色铸铁花架下挂满了苏格的照片。 笑着的,奔跑的,调皮搞怪的。 这些都是它的生命鲜活存在过的证明。 可是,好像还没有好好再和它说过道别的话。 送它去殡仪馆的那天,好多人。 她不可能阻止它曾经的朋友过来为它送别。 修剪清理完身体,剪下毛发,将苏比放在小小花床的那天是它的葬礼,和朋友,和家人,和这个世界都说了再见,最后才是她吧。 所以今天,在这个她们一起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只有她和它,齐管家准备的只属于她们俩的告别仪式。 郁听禾坐在浅藤色的软垫上,旁边是另一个垫子,上面放着苏比的小盒子,风声静,蝉鸣淡,就好像从前它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她身旁。 “现在轮到我来哄你睡觉了,去到汪星终于不用再因为我不停亲你而不耐烦了,你现在是一只自由的小狗了。” “但是,能不能别忘了我。” “其实离开也没有关系,这世间生命千万轮回,我相信你会不断回来看我,或许是路边的小草,或许是晚风中的蝴蝶,我们会不断相遇,再重逢。” “我会一直想念你,直到我们再次遇见。” 她的声音起初是轻缓的,像往常那样絮絮叨叨,可是随着眼中蓄起的泪珠,逐渐连身体都低伏了下去。 “除了想你,我好像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了。” 郁听禾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夏日的蝴蝶受不了逐渐升起的炎热,停在花架上没多久,扑棱着翅膀悄悄飞走了。 草叶不知被谁踩过,发出极淡的声响。 郁听禾一袭素白衣,身形未动,却能感到有阴影从前方覆了过来。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旁坐下。 但是旁边都还放着苏比的东西,谁允许他坐了! 郁听禾抬起头,眼神凶巴巴地看过去:“你来干什么?” 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的身体扫到旁边的坐垫,席朝樾竟是没什么讲究地直接坐在草地上。 他随意屈起了膝盖,没刻意坐直。 后背轻轻靠着那铁艺花架,蓝紫的绣球花丛间,那双眼没半分轻佻,反而是柔得化不开的光。 “过来最后看看苏比,我记得有人说过,告别可以让自己没有遗憾,所以我来了。” 这是那天郁听禾对齐叔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听了去,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郁听禾恼羞成怒地说:“怎么可能没有遗憾,你又没养过小狗,你什么都不懂。” “没有养过小狗就不能来了?” 郁听禾嗔道:“那你每次见它还绕着走,明明不喜欢它,有什么好道别的。” “你是不是忘了为什么?”席朝樾挑了挑眉,“而且,谁说我和它没有感情了?” “苏比不喜欢晒太阳,喜欢下雪天,会偷偷藏起自己的冻干在沙发下,尾巴尖尖不能被人碰,喜欢玩毛线球但是会误吞,对不喜欢的人会故意把很多口水蹭在他的手上。” 对于苏比的许多事,席朝樾都能一一细数而来,有些是徐星禾告诉他的,有些是他自己观察到的。 “郁听禾,我没养过小狗不代表我没有喜好和情感,苏比刚来的时候我十一岁,苏比走丢那年我十五,从校园到工作,它也陪伴着我成长,它不是你一个人的小狗,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 听到走丢两字时,她垂着的睫毛颤了颤。 眼里的光像蒙了层雾,声音先是哑了半句,然后才是轻声的“嗯”。 往旁边别开脸,纠正他道:“其实它蹭口水不是在表达不喜欢,那时候是我故意骗你的。它是喜欢你,才会想要舔你的手。” 没做考究,席朝樾竟也真误会了这许多年。 他顿了下,扬眉:“误会它这么久,现在道歉来得及吗?” 郁听禾没忍住,跟着轻轻地笑了。 唇角牵起的那抹很淡的弧度,让原本紧绷的下颌软了下来,藏在心里许久,无人知晓的酸楚渐渐化开。 “席朝樾,我很难过。” “我知道。” 她无意识从旁边草地揪起一片绿叶,小小的攥在掌心没什么重量,可是有些事却压在她的心头很沉。 “还有很多的自责,我的心快死在那个夜晚了……” 她指的不仅仅是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还有几年前和好多年前。 席朝樾没有打断,也没有出声询问。 而是静静听她把话说下去,这样的时刻,或许安慰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她需要有个情绪出口,抒发自己的心结。 郁听禾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席朝樾目光一直跟随着,无声地托住她的低落与难过。 其实苏比已经好好与她道过别了。 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它疲惫抬起眼睛,深深望向每一个人。 可是徐星禾呢。 她的弟弟长眠的那个夜晚,能与谁告别? 为什么她总在失去。 为什么命运总要赐她这么多遗憾。 这些天在整理起苏比东西的时候,将它们摆进柜子,旁边就放着星禾的遗物。 合影相框、飞机模型、远洋寄来的明信片。 还有那年没能赴约的演唱会门票,纸质票根的边缘早已泛白起皱,当年的承诺再无人记得。 夜里翻来覆去时,脑子反复卡帧,人若总是想起没结局的事,只会愈发心慌。 她不知道还能和谁再说起这些。 酸涨的情绪捂在胸口久了,只剩下凉津津的涩。 好在,真的好在,她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年少相识又关系特别的人,彼此陪伴成长,在稚气未脱的时候,彼此成了塑造对方性格的一部分。 等说到哽咽处,喉咙发不出声才缓缓停下。 浅色的绣球花瓣像软绒般落了几片到她的身上,草丛虫鸣渐歇,花香漫溢。 这风似有灵性,将香气吹进她的鼻尖。 好像在说,你并不孤单。 郁听禾掀起眼睫,顺着他的轮廓又想起多年前,绵绵密密下雪的那个冬日,黑伞稳稳举过她的头顶,却浸得他的肩膀落满潮雪。 那年燥夏,村庄的窒息夜晚,土墙阴影里所有的恐惧惊慌都化解在了那个拥抱,潮热的汗液早已渗进彼此后背,他说没事你先走。 还有直升机低空盘旋,掠过海面。 还有无数个灯影拉长他远去的背影。 还有,现在。 我以为压抑克制自己不去多想就行了。 可是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你都在? 淡淡的麻意不断往喉咙里钻,像卡着半颗未熟的青杏,钝钝的涩慢慢收紧,连呼吸都带着点苦。 “席朝樾。”她侧过脸,声音凝滞,“你不该总在这种时候给我这样多的关照。” 失控的泪珠顺着眼尾悄悄滑落,湮入指尖如海,如尘。 “我会当真的。”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席朝樾反而笑了:“本来就是真的啊。” 满架绣球将铁架遮得半隐半现,风过,沉甸甸的花簇簌簌落着声响,白色花架仿佛染上花香的软。 又仿佛是他的气息。 “对你好本来就是真心的。”他说。 第30章 少女心事 第30章 少女心事 声音撞进她的胸口,连风也轻了。 郁听禾直直望着他,黑色瞳孔映着飞舞飘动的花瓣。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亦或者问些什么。 嘴唇张合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发怔、沉默。 “你总让自己竖起尖刺,琢磨着别人对你好的理由,哪来的事需要那么多理由,就不能是真心的,心甘情愿的吗?” 席朝樾的语气有点无奈的温柔,与这满园花香萦徊,似乎在等一个回应。 郁听禾震颤地咬着唇,心已经提到喉咙,呼之欲出。 然而下一刻如梦初醒般,沉沉坠地。 他说:“无论对你还是对徐星禾,我从来都是一样的,不要瞎想。” 是啊,一样的。 他对她从来都是哥哥对妹妹的照拂。 席朝樾从小就明白,郁听禾这种旁人靠近会试探防备的性格是对自己的保护,她看重并且需要别人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只要他能做到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本来他也有照顾她的责任。 可是他真的知道她要什么吗? 席朝樾垂眼后,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她发红的眼尾浸着潮湿泪意,翻涌的情绪里掩着许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你明明什么都不懂,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她发了狠,嗓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哑,却字字清晰。 她如此在意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而他却能破开那些字句,让碎片精准刺进她藏好的柔软心事里。 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还要听他继续说着更让她难堪的话。 走进她心的第一层是不够的,他到底知不知道。 很讨厌,真的很讨厌他又这个样子。 为什么总是释放那些让人误会的信号,过后又告诉她不要多心,他到底是不懂还是故意的? 席朝樾喉结动了动,原本舒展的眉微微蹙起,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那你不能告诉我吗?” 他身后紫雾似的朦胧色块,那些淡白纹路让花簇沾染了细绒的柔光。 他困惑、不解,还有担忧。 如同降临而来开解她心的神明。 郁听禾自嘲地冷笑着,没透到眼底的笑意让她的表情更显悲凉,该告诉他什么呢? 告诉他早在那个暑热的夜晚她就心动过,还是告诉他高中误以为两心相悦却落得狼狈收场。 又或是告诉他,她就是很介意他喜欢过别人吗。 郁听禾低着眼,看着几朵花瓣掠过。 原本紧绷的肩一松,有些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清晰的怔忪。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前些日子里。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不甘是什么。 她最在意的其实是,高中的他为什么不能对她多一点点喜欢,因为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竟让她连抱有幻想的余地都没有。 在她怀着满腔少女心事的年岁里。 那些真心从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可是这些本该存在于旧时光里困着她的芥蒂,为何现在还会寸寸硌着心弦,让人难受? 答案就在唇边。 想通瞬间郁听禾后背蒙了层薄汗。 她闭紧唇瓣,再深想一秒,有些东西就会撞破心底那道防线。 这份清醒,她承受不起。 只能用力压下不断冒起的惊慌和胆怯。 是了,就是胆怯。 再勇敢的小战士,在感情里也会变成胆小鬼。 - 结束跨国会议,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席朝樾手指停放在触控板上,没再翻动。 落地窗外绛橘色日落漫进桌角,半杯冷掉的茶沫在瓷杯中沉了底。 短暂留神于自己的事,内线电话很快接进。 助理郑邈精准掐好时间,没给他留下分神喘息的机会。 “席总,半个小时前梁董来过电话,需要您结束后立刻回复。” “嗯。”他睁开眼,短暂压下了疲惫。 拿起桌旁放着的手机,点了未接号码,回拨。 梁董,梁绮文,席朝樾的母亲。 森桓集团核心董事之一,她的名字在集团内部从不是席父的附庸,反而多数时候,众人提起“梁董”时的敬畏,远胜挂名的席元修。 当年,一心科研实验的席元修无心接管集团事务,老爷子转而把目光投向了刚与长子成婚的梁家二小姐,他要的可不是什么温顺听话的继承人,而是这种藏不住野心,还能把野心落到实处的狠角色。 滚滚历史洪流之下,老派蛀虫建起的高楼终有脱离时代之日,是被啃食殆尽从内部率先崩裂,还是脱胎换骨重获新生,改革迫在眉睫。 十余年前那场必然产生的集团危机,是梁绮文带着重组方案在高层股东大会掀起一场巨浪风暴,长达数小时连篇辩论,斩亲缘破情分裁决调任,要盈利更要集团百年信誉。 接着她充分利用庄家、郁家的政治资源,调动席家、梁家的人脉与资金关系网,铁血手碗硬生生敲开三家银行大门,将濒临断裂的资金链续接回来。 集团扩张的每一步关键点,她的决策总都踩在风口最适宜的时刻,旧产业革新,新兴产业投资发展,哪怕是最为人心动荡之际,回头一看她早已把路铺实。 如今顶层会议室的长桌上,无论梁绮文是否到场,永远有个空出的位置,意为她持有所有决策定调后的“保留意见”。 这个女人,未曾用过“掌控”二字标榜自己的权力,却让整个集团跟着她的节奏运转二十余年,资深老臣心里门清,集团的定海神针,最无声的齿轮才是如今真正掌握这座商业帝国命脉的人。 “忙完了?” 电话接通时,梁绮文的声音没半点家常的温度,公事公办的语气压得人一刻没法放松。 “暂时。”席朝樾回。 “听说你最近和郁岩青接触得有点多?” 席朝樾简单道:“嗯,各取所需。” “滨海联合开发那个项目,漫道不是重点,真正需要上心的陈法书记下半年的工作重点,有空多和洲白聊聊。” “我知道了。”席朝樾问起前段时间的风波事件,“实验造假那件事的调查结果如何?” 前些时日,这件发生在席元修名下启元生物医药研究所的“科研数据造假”事件,不仅在学术界引起不小轰动,甚至财经、社会层面都高度关注。 因为可能涉及席元修,经过数十小时发酵,影响重大。作为现今森桓集团的支柱产业之一的核心部门,外界都在等一个处理结果。 推出造假事件当事人说明原委,及时公关是最好处理方式,但事情复杂在——发布研究成果之人并非实验主要负责人。 即a某占据了b的实验成果,成为如今风口浪尖众人唾骂的人,但导致数据出错实为c某一时歹念,意图害b酿具的祸端。 恶因循环。 整个事件b始终是最无辜之人,却因此承担着巨大的精神伤害。 调查起因和始末并不困难,难在如果妥善处理。 abc三人皆为席元修的学生,若将事件完整公开,高调撤换当事人,a与c在国内的职业生涯将会彻底终结。 若处理不好,席元修定会落一个失职管理的“罪名”,集团多年积累的严谨可靠形象将会受损,梁绮文必不可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可是舆论冷处理了许多时日后,森桓反而炒作起席郁两家的婚事,以此盖过那些旧闻,转移焦点的公关方式十分常见,只是席朝樾没想到她的母亲会认可此举,这并不像她平日的行为做派。 “已经私下给予李阳安抚,为他在学术界正名了,其余事情李阳说算了,你父亲便没继续深究。” “所以就这么轻飘飘结束?”席朝樾问。 梁绮文明显顿了一下,说:“我心里大致有数,到此为止吧。” 席朝樾还想再说什么,梁绮文很快接话,用较严肃的语气提醒他:“朝樾,涉及利益层面的事忌讳两头下注,不要做那些无用之举。” 她指的大抵是关于他在郁家的站队。 席朝樾也不想深入聊这个,只说:“知道了。” 天幕渐渐沉下去,高楼林立的cbd中心,玻璃反衬着暗冷天光,像平静风波下的暗流。 偌大的集团多元化,全球化,依靠的是席烈多年积累和梁绮文精准狠绝的商业嗅觉,而他的父亲毕生都在追求自己的理想事业。 曾经席朝樾也想如此,做个如父亲那般具有社会贡献的科研人员。彼时他已经拿到国内顶尖学府的保送通知书,偌大的抽屉一张张稿纸,一本本书籍锁着他对未来的憧憬。 可是母亲的身体早不如当初,叔伯远亲自成一股的势力虎视眈眈,他们私下拉拢元老,明里暗里提及集团不该由女人,还是外姓的女人实际掌权。 如果说郁听禾是在爱里降生,那席朝樾则是在众人期待中降生。 尤其是他的母亲。 席、梁成婚本就没有感情基础,这个孩子来得迟,甚至对梁绮文来说并不是时候。 但是她又期盼着,期盼是个男孩。 这样她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 席朝樾的成长之路,每一步都踩在家族的期待里,也落在叔伯们审视的目光中,母亲总会骄傲地对旁人说“我的儿子从没有让我失望过”。 于是这份不能让母亲失望,成了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他不是天生野心,而是在无数双关注的眼睛里,不得不生出的本能,像生活在没有硝烟的较量中,凡事争做最好,他喜欢的东西也自然是顶好。 如果说骄傲中有几分不理智,是他的学生时代。 那成熟、克制,以及清醒的权衡,更成了如今的他。 明明空调已调至最适宜人体的温度,连出风口都静得无声,他却思绪错乱。 助理敲了敲门,进来为他添换茶水。 又是出神的席朝樾竟连敲门声都漏听了几分。 等人走至他的面前时,抬眸。 “怎么进来了?” 郑邈愣了下说:“席总,您不是让我这个点来给您换茶,或者提醒您下班吗?” 席朝樾看向墙上时钟才知时间不早。 这几日总没有时间留给自己去理顺那些乱成线的思绪,或许该找人询问看看。 “那我先出去了。”郑邈放下茶杯。 在他正要离去时,席朝樾忽然叫停了他:“等等。” “席总您说。”郑邈闻声回头。 席朝樾背靠座椅,垂了些眼睫,唇线绷得平直。 他从前觉得郁听禾被家里宠着,骄纵任性的性格定然没什么困扰的心事,可回想起那日她细微的神态变化,分明藏着被忽略的失落和没有说出口的烦闷。 但她是郁听禾,怎么可能因为生气把自己憋死。 会不会是想多了?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拉扯,席朝樾眉头再次蹙起。 郑邈也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这位短暂掉线的老板,平时铁打一样的机器人,连轴转的无情工作机器,今天怎么频频走神? 郑邈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还是不敢相信。 席朝樾问:“你说,一个人突然很生气,但她又说没在生气,什么意思?” “是在口是心非吗?”郑邈首先想到这种可能,“生气的时候说的气话意思都得反着听,席总您把他的其他话反过来听试试呢?” 郁听禾确实容易口是心非,但似乎也不太对,她让他离她远点,反过来明显不是。 但她说讨厌他,还真有可能。 “或者就是,她是不是在撒娇啊?”郑邈又说。 更是炸裂的回答,席朝樾默了默。 因为听不出性别,郑邈只能心底把席总近日接触的人都过了一遍,这样的形容大约是郁小姐和那位远去苏城的栾少爷。 “席总,如果是女生建议您哄一下,如果是男生建议您不要理。” “……”席朝樾,“还有吗?” “有的有的。”看上去是猜对了。 郑邈对男女相处之道非常有自己的想法,代入自己再说起经验来,简直滔滔不绝:“席总我跟您说,女生的生气有时候并不是真的要争对错,只是希望自己的情绪能被人放在心上,以及要对方的态度。我通常对我女朋友就是滑跪三连‘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总之道歉、礼物、嘘寒问暖缺一不可,这样通常就能哄好了。” 席朝樾从这长篇大论中,听得出他过往经历相当丰富,摆摆手放人离开:“行了,你先走吧。” 郑邈都快走到门口,人又被叫住。 合格的打工人当然要微笑面对反复无常的老板。 鞠躬,请示:“席总,您说。” “帮我订一束花送到郁家。”席朝樾敲了敲桌面思索一番,发现自己竟不知她最喜欢什么花,又停顿了好几秒才说,“橙色系的吧,其余你看着来。” 郑邈应下:“要写卡片吗?” “不用了,帮我和她带声道歉。” 有了解决方法,那些复杂情绪渐渐淡下。 郑邈很想吐槽老板这样太没有诚意了,但话到嘴边还是被理智压下:“好的,今天就要送到吗?” 席朝樾:“嗯,如果来不及明天也行。” 虽然郑邈心底觉得这招肯定不会成功,但还是负责地把事情认真去办,下班后立刻奔赴花店。 大型花束需要提前预定,今日时间不够。 郑邈只能细心挑选花材搭配,以橙色郁金香为主体,白色马蹄莲、嘉兰百合和尤加利叶点缀,整体亮眼又富有层次。 当他带着花来到郁家的时候,一路上还在琢磨等会儿怎么说,能帮帮老板挽回些好感。 按下门铃,静等了几分钟。 花瓣上潮潮的水雾贴着衣服,郑邈仍站得笔直,他现在代表的可是席总的脸面。 开门的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看向他怀里的花问:“请问您找谁?” 佣人眼生不认得郑邈,所以来迟。 但他不太介意,捧着花告诉她说:“这是席总让我来送给郁小姐的花,请问她在吗,我送上去给她。” “额……”佣人犹豫了下。 郑邈没想到自己话都没机会和郁听禾说,就被拦在了门口,立刻急急地补充道:“席总就是席朝樾先生啊,郁小姐的未婚夫,我是席总的助理,您和郁小姐说我是郑邈,她知道的!” 佣人叹气道:“哎,不是我不让您进,是郁小姐现在不在家啊。” “啊?”这回轮到郑邈懵了,“那明天呢,她去哪了?” “郁小姐出国散心去了,几天前就走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都走好几天了老板还不知道,天哪。 郑邈呆愣愣地垂下手里的花。 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洇成一团深色。 惨了,这下真成不了了。 惨了,小郑你成乌鸦嘴了。 惨了,年终奖。! - 遥远的西太平洋加罗林群岛上。 咸湿的海风阵阵吹过棕榈树的阔叶,水珠滚落,砸在沙滩上晕开细小湿痕。 碎贝星沙的海滩向薄荷绿的海岸线大面积延伸,深绿,靛蓝,分界限犹如画笔刻下的线条,天海一线相连。 在帕多尼亚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海浪揉慢了。 日光晕眩,像做梦,热带风情的美梦。梦里的她不再是她,她的爱不再属于她,她的心终于自由。 好像只有这样的美梦才能让她彻底释放。 忘记悲伤,忘记酸苦,忘记纠缠困扰的胆怯。 郁听禾坐在木栈桥边,感受着海水漫过脚背,耳边浪声夹杂着海鸟轻鸣,连梦都是这样海腥味的柔软。 可,真的是梦吗? 为什么在梦里我还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我的心又在为那个人跳动。 我明明是逃来这里的。 明明是顺从了那一刻的心,逃来这里的。 你确定是这样吗? 那一刻的你,不正是因为发现自己的心又在为他而动,才胆怯想要逃跑的吗? 郁听禾,承认吧。 你喜欢他,你意识到你还喜欢他,对吗? 对,我喜欢他。 我确定我又喜欢上他了。 而他依然不喜欢你。 像十年前那样,对吗? 对。 …… 第31章 旧情书① 第31章 旧情书1 她垂眸望向透明海面,水波轻晃,那点微凉似与记忆的触感重叠。 杂色褪去,水面映出的不是栈桥影子,而是少年清越挺拔的身形和微微上挑的眉眼,明明笑着,眼神却藏了些纵横笃信的锐劲。 拿起话筒,指节分明的手敲了敲麦。 “咚咚、咚咚”一如扬起的心跳。 席朝樾没拿发言稿,无论作为新生代表还是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反反复复能说的就那么几句话。 他习以为常地发言,可台下观众大多头回听。 “各位上午好。” 放置话筒的台子很矮,他微弯腰,低了半个身子,桀骜的调子连开场那句程序化的师生问好都显得格外抓耳。 空调的风从礼堂的侧后方吹来,带了点凉,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燥热,周围议论的低语如潮水般起伏。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好拽啊,原来他就是席朝樾。” 更多的惊叹连声不断:“中考包括入学考都是最高分那个?那他肯定是8班吧?” “我以为照片就够顶了,没想到真人还能更帅!!” 礼堂高处的顶部追光聚拢在了他的身上,少年无论声音、外形都成了众人视线移不开的焦点。他神色懒散倦怠,却没有轻扬下巴彰显狂妄之意。 微垂着眼,停顿几秒。 竟神奇般让台下交头接耳的人静了声。 “有人觉得高考定终身是句废话,也有人觉得尽力就行反正一切父母兜底,但在我这儿,人生没有尽力,只有必须做到,高考不是没退路的人才会走的路,而是我自己选择的未来。” 北高的学生近七成都会出国留学,似乎默认学校的资源就该用来对接海外名校,在最是应该努力的年纪,安安稳稳地躺在舒适区,把时间浪费在走哪条路会更加轻松是多数人的现状。 席朝樾唇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抵在话筒边缘,少年人特有的冷傲不驯缓缓传来:“天气很热,大家时间宝贵,废话我不多说,祝愿各位野心都能配得上自己想要的结果。” 随着话音落下,掌声雷动,连窗外的梧桐叶都被此惊动。 “再讲两句呗,还想听。”有人大胆说。 后排的人起先还带有克制,等到席朝樾快要下台时直接举起了手机。 或许与演讲内容无关,单是那张脸,在仪式结束后,他的名字照片就能传遍全年级。 接下去一周,军训,席朝樾身边几乎没有消停过,靠近他就像靠近了风暴中心。所幸新生们全被拉到基地,人都被练趴下,哪还有空去看热闹。 家里对于郁听禾和席朝樾的未来规划侧重点不同,两人高中并未在一个班级。 郁听禾有些庆幸,从前他们总是被迫捆绑为同班或是同桌,连点自己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本来两人就不太对付,鸡飞狗跳是常有的事,学习生活到各种社交活动,两人之间经常存在不太友善的隐性竞争,直到初三终于分开。 所以,现在这样倒是不错。 郁听禾挺满意的,不屑与他同行。 但不知为何,他在人群中越是游刃有余,她的心反而像是被什么轻蛰了一下,在视野边缘,漫开一丝不甚清明的空落。 不过此时的她还没有那么多忧虑和愁思,这点莫名情绪在她心里占不上什么分量,很快便不复存在。 校园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个人都步入自己的人生正轨。 北高的课程从不会出现体育课被占用的情况,偶尔有些调换课程也会将此给补回来。 她和席朝樾的班是同个体育老师,通常情况连着上下两节课,一个班回的时候另一个班级过去,为了避免麻烦,路上遇见,郁听禾从不会主动和他打招呼。 就是这样避嫌,还是没法完全避开他。 十月初回来,为了下午能有两节课的完整时间进行年级统一测验,两个班的体育课并为一节上。 操场炎热,大家更乐意呆在有顶棚遮阴的体育馆内,但并不愿意做些会出汗的运动。 自由活动时间,和郁听禾一起打球的固定搭子想多看会书,解散后直接回了教室,她在球馆里四处转悠,看看还有没有想要一起打球的。 体育老师瞧见四处散步的郁听禾,以为她无事,喊住了人,让她帮忙把多余的排球送回器材室。 郁听禾应下了,推着那筐球车回走,生怕撞到其他人,她走了边缘位置。 结果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飞来一颗篮球,猛地砸进她面前铁筐,脑袋嗡了两秒。 巨大的声响和突如其来的惊吓,让郁听禾心脏骤缩,手里抓着的把手还在震颤。 球场这么宽,投得这么准,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压不住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 郁听禾回身,嗓音冒火:“谁干的,没长眼睛吗?” 她不远处两个穿着蓝色球衣的男生推肩捶胸,互相推诿,脸上毫不掩饰的、看好戏般的嬉笑。 其中个高的那个装模作样地喊道:“嗨同学,不好意思啊,手滑没拿稳,就是想和你打个招呼!” 另一个人则在他耳边低声私语、评头论足。 毫无诚意的道歉和轻浮的语气,让郁听禾怒气更旺。 她很清楚自己走在靠边的位置,距离球场边界足有四五米远,什么样的手滑能滑到她的面前,还正正好砸进球筐里。 可笑。 郁听禾紧抿着唇,正要迈步上前理论。 只听另一道更沉的响声从侧边炸开,“嘭”地一下,篮球精准砸在高个男生身旁的球架铁柱上,反弹的力道让球擦着男生的后背撞在地上,再弹起。 两个人被吓得往前跳了一步,嬉笑的表情瞬间僵住。 篮球架因为巨大的撞击还在剧烈颤动着,所有人,包括郁听禾,都往那边看去。 居然是席朝樾,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个位置。 球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了一点锁骨,他慢悠悠走过来,接住了还在弹地的篮球,站到男生面前,停下脚步。 借着身高优势,竟让他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他学着他们刚才轻佻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打个招呼,不是故意的。” 他音调懒散,却带着比那两人挑衅更甚的穿透力:“我也是开玩笑的,你现在开心吗?” 两个男生脸青一阵红一阵。 整个球场看过去就郁听禾最是漂亮,他们本意是想要用这样的举动吸引她的注意,没曾想竟让自己成为人群嘲弄的对象,张了张嘴想要驳斥回去,抬眼却见席朝樾那没什么温度的表情,话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推扯着同伴悻悻离开。 郁听禾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他是在帮自己,心里那股火气散了大半。但她并不完全习惯于依赖别人解决麻烦,尤其是这种她认为完全能自己搞定的。 对上席朝樾的目光时,她微抬了下巴,那双漂亮的眼眸中还有些未褪去的余怒和一丝不自在,刚想嘴硬地说上一句“多管闲事”。 却见席朝樾眼底滑过一抹戏谑笑意:“发什么呆,走路不看?” 他不会觉得是她走路没仔细才被球砸的吧? 郁听禾无语气笑了,长这么大真是头一回吃受害者有罪的委屈。 “怪我了?” “不是。” 席朝樾平平稳稳地掐断了她刚刚积蓄起来的,想要回怼他的势头:“我是看你刚刚那样,真要冲上去和人打架,一打二打得过吗?” 郁听禾毫不客气:“用你管吗,你很闲吗,这么有空怎么不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算哪根葱?” 身旁越来越多走近想要了解情况的人,每一寸目光都让她如芒在背,微一撇唇,将筐中篮球捡了出来,扔下,然后快速推车离开。 席朝樾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众不明所以的旁观者。 这段插曲事件如颗石子投入水中,漾了几圈涟漪迅速沉底,在郁听禾心底没留下太多痕迹。 反倒是校园里又多出一段关于席朝樾的传闻。 英雄救美的传闻。 在他出众的外貌和能力下,人品好,为人仗义,各种标签疯狂往他身上贴,以前那些觉得他冷淡不好接近的人也开始跃跃欲试,尤其一场篮球赛后,众人感叹他连运动都如此强悍,几乎一个完美的形象在论坛中流传开来。 郁听禾都快觉得整个学校只有她对此嗤之以鼻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初中同桌,那个常年在席朝樾“威压”之下的第二名。 他们从前没少一起吐槽,虽然重点不同,用意不同,一个为了解压,一个纯嘴碎无聊,但两人聊得挺好。 高中之后没分在一个班,郁听禾还遗憾了好几天。 微信上,郁听禾给他发去消息:【忙啥呢学神,还在学习吗?】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按照以往对他的了解,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睡了,不知道升高中后作息有没有改变,郁听禾没抱太大希望。 嗡嗡—— 微信震动。 郁听禾翻身趴在床上,手撑着滑开屏幕。 李澍言:【是的,在做题】 郁听禾:【你不是学习时候手机静音吗,回得还挺快】 李澍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 郁听禾手指轻点着下巴,有点不想在他学习的时候继续打扰,对面回复信息的速度倒是快。 李澍言:【你这么晚还没睡?】 郁听禾;【对啊,有点烦】 郁听禾;【你现在和xzy一个班,感觉他咋样?】 李澍言:【没多少接触,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找他,或者刻意路过窗户外面,很吵】 李澍言:【不过我坐里面,对我没什么影响】 郁听禾:【我也觉得有点太夸张了,开学闹几天轰动就算了,怎么两个多月了还这么疯狂】 郁听禾:【你知道吗,我同桌前几天还被塞了恐吓信呢】 李澍言:【为什么】 郁听禾:【因为她连着几天和xzy图书馆坐对面,她们以为是我同桌故意的】 李澍言:【没给你写吧?你和他是邻居好像更危险】 郁听禾:【我哪敢说啊,避嫌都来不及】 郁听禾:【唉真麻烦】 李澍言:【还好你们没在一个班】 郁听禾:【这倒是】 郁听禾:【你现在每天都学这么晚?】 李澍言:【嗯,12点睡6点起,快要期中考了,压力有点大】 郁听禾:【/拍肩】 郁听禾:【压力大正常,谁考前都会紧张,按照你的节奏来肯定没问题的】 李澍言:【你以前说压力大的时候就运动一下,我现在有点信了,好像真的有用】 郁听禾:【是吧是吧,慢跑我愿称之为零门槛全身激活术!!】 李澍言:【嗯,期中考结束之后有场校队篮球赛,你要不要来看?】 郁听禾:【你打?你啥时候会打篮球了?】 李澍言:【暑假学的,你不是说人不能死读书要多锻炼吗】 刚认识李澍言的时候,他真像台被设定了单一程序的精密仪器,木讷、呆板,生活里只有刷不完的习题。 好长一段时间郁听禾和他说不上几句话。 但。 谁靠近了郁听禾,都像靠近了太阳。 她的生命力太盛,太热烈了。 她就这样闯进来,硬生生把他从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中拽了出来,叫他看见生活本该有的灿烈模样。 郁听禾:【不错啊,那我到时候给你加油去】 李澍言:【好^^】 郁听禾侧躺在软被里,指尖在屏幕上敲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困意涌上来时,连眨眼都变得费劲。 她伸手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沾了些泪花。 李澍言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个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斯文模样,真没想过他在球场会是什么样。 到了那天,她应期赴约。 其实想不去也不行,同桌尹柯非要拉着她一起,说是席朝樾也会在,去看看热闹。 这场球赛仅仅是校内友谊赛,比不上之前那回是和临校组织的正规比赛,而且今天还是周末。 可观众远比上回多多了。 一是期中考刚结束,心能短暂放飞无所顾忌,二就不必多说。 刚入看台,喧嚣声扑面而来,深色的座椅席间挤满了人,更有夸张者拿着横幅和应援牌,翘首以盼,场面堪比明星的粉丝团。 郁听禾不由扯了扯唇角,心道:真是有够招蜂引蝶的。 馆内的高光灯把场地照得骤亮,球场上拉了道围栏分界,两侧视野最佳的看台位置早被坐满,她们来得晚,问了好几处空位都是被书包占了座的。 等到费劲找到位置坐下,比赛也差不多开始了。 郁听禾刚挨上椅子,冲天的呐喊声在她耳畔响起。 众人目光紧锁着球场中央,呼吸跟随着每一次传球、投篮的节奏,变得急促又滚烫。 郁听禾算是看出来了,每次只要席朝樾拿到球,必然会引起观众席一阵尖叫,混着“加油”的呼喊,还有扩音喇叭。 “哔——” 一声长鸣划破球馆,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 计分牌暂时落在了33:29的焦灼分数上。 郁听禾没想到李澍言和席朝樾是一队的。 可能因为同班? 声浪松弛下来变成更为嘈杂的说话声,讨论着刚才的赛况和亮眼之处,尹柯也非常热烈地加入其中。 郁听禾拿起手机,看见了李澍言询问她是否来了的消息,就着场馆视角她拍下照片发了过去。 休息区男生们擦汗、喝水,抖动着身上被汗水浸湿的球服,直到一小阵骚动之后,啦啦队进场。 “天啊,是不是叶疏桐?”尹柯说。 “谁?”郁听禾不明所以。 “就咱们这届的,校艺术团的,听说这次啦啦队领队应该是高二学姐,但因为她相貌体态实在太出挑,老师犹豫了很久,没想到真是她上了。” 郁听禾视线顺着看了过去,女孩们步伐整齐,亮银色裙摆跟着她们的脚步晃出粼粼波光,节拍有力,点地跳跃,连发丝都甩着恰到好处的活力。 为首的叶疏桐皮肤白净,睫毛纤长,嘴角始终勾着元气的笑,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糖,音乐声到达高/潮时,随着一个托举动作,过肩、翻身,稳稳落地。 她扬起手中的花球,额前碎发已然被汗水濡湿,但她依然出彩地完成了最后一个定格动作,笑容灿烂。 看台一侧的女生们同样为她激动呼喊,为同样漂亮的青春。 人头攒动,退场、打扫。 下半场比赛很快开始。 午后的阳光从馆顶的透气窗口斜切了进来,刚好落在郁听禾的正前方,遮挡着视线有些看不清,但旁边的尹柯一直关注着休息区里的人。 她推了推郁听禾的胳膊问:“欸你看,席朝樾像不像在观众席里找人呐?” 郁听禾微微蹙起眉梢,看不真切:“有吗?” “有啊,真的有欸,”尹柯还举起胳膊招了招手,语气笃定,“你等会看我拍的照片,他绝对看我镜头了。” 郁听禾也往旁边张望了下,并无异样。 尹柯手肘撞向她,拿着相机递给她:“你看你看,这眼神绝不是看别人,要不然看你,要不然看我,可能他注意到我在拍他了。” 郁听禾垂了垂眼,遮去刺亮阳光:“你觉不觉得他是在看我们后面那个灯牌?” “什么灯牌?”尹柯往后看了眼,呆住。 黑布上亮黄色的字体写着一行大字——看什么球,看席朝樾腹肌啊! 两个女生一人举着一边,眼眸亮晶晶的,见她俩视线后,竟有些害羞地拿起灯牌遮挡面颊。 尹柯朝她们竖了个大拇指。 转身对郁听禾说:“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郁听禾跟着促狭地笑了,她开了瓶水,眼神略微闪躲,举起瓶身挡了半张脸,咕嘟咕嘟吞咽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下半场球赛开始,连续两个快攻得分后,两边都进入了节奏,有来有回地追赶比分。 不知是不是受了灯牌的影响,郁听禾的视线总时有时无地飘向席朝樾,看他奔跑或是弓身追防,抬手传球,球衣被风掀起,露出一截清晰紧实的腰线。 “哔——”又是哨声,球出界。 席朝樾弯着腰手扶膝盖,微微喘气,汗淋淋的头发滴着水,他扯了衣服随意擦了擦,下摆又是被掀起。 “喂喂。”尹柯喊了几遍没听见回应。 郁听禾回神问道:“嗯,怎么了?” “你看啥这么入迷?” “刚刚,”她短暂停顿,“发了会呆。” “你真有意思,面对一群帅哥还能发呆。” 尹柯说得没错,篮球校队里除了席朝樾其余的颜值也不逊色,再加上肤色身材和浑身阳光的少年气,很多男生都很引人注目。 郁听禾笑说:“你说咱们校队是按颜值招人的吗,我看上次照片,和隔壁学校对比简直是碾压级别。” “是吧,刚开始对面还笑咱们花瓶来着,比完就老实了,今天来的还有不少是隔壁学校的女生呢,如果不是有席朝樾在,球队里随便拉出一个都是校草级的。” “难怪这么多人,等等。” 郁听禾忽地眯眼:“为什么要加如果……” “啊?这还有悬念吗。”尹柯说,“论坛里的校草投票,席朝樾一骑绝尘啊。” 郁听禾低哼了声:“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的优势。” 照他的招摇架势,路过的狗都能知道他名字,别人还比啥呢。 “总之包是他的。” 尹柯懒洋洋出声:“我觉得你的校花也没跑。” 郁听禾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了。 “还有我的事?” “对啊,你军训那张素颜照都传疯了。” “……” 难怪她开学以来,抽屉里时常会有莫名其妙的早餐和情书,还有去食堂的时候总有男生故意插队到她后面来搭话,麻烦事一桩又一桩,当这校花校草有什么好的。 况且好看的女孩那么多。 怎么会是她呢。 彼时的郁听禾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只想将自己的光芒都藏进看向他的目光里。 怎么会是她呢,后来也真的不是她。 第32章 旧情书② 第32章 旧情书2 天气骤然寒凉,北城冬日常与风雪相伴。 积雪没过脚踝,没走几步裤腿沾上雪粒,很快结成细小晶状冰花。 这样的日子最适合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上高中交了不少新朋友,一起开黑的车友更多了。 郁听禾很有规划地安排了周末的游戏时间,正美美准备放松的时候,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席朝樾:【/图片】 席朝樾:【这台相机是你的吗】 她定睛瞧了瞧,发了个问号。 席朝樾:【我相机内存卡坏了,找徐星禾借的,但我看这个磕痕很眼熟】 都不用起身去柜子中确认,郁听禾直接回道:【就是我的】 席朝樾:【能借吗,我过段时间去百川一趟,需要用到相机】 郁听禾有阵时间染上了玩相机的爱好,特地将周边柜腾出空间,从胶片单反到最新款微单,甚至复古拍立得都收集了遍,尤其她的哥哥姐姐都在国外,帮忙代购方便极了。 徐星禾好久之前从她这借走的这台,感光度极其优秀,最适合用来拍夜景和星空了。 他倒是会挑。 队友那边在催促,郁听禾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答不答应都已经在他手上了,按下语音快速说了句。 “用吧用吧。” “弄坏一点,提头来见。” 席朝樾笑了笑:“知道了。” - 寒风肆噱,卷起了寒霜在玻璃窗外留下道道白痕,距离圣诞还有一周,各班都在加紧排练晚会节目。 封闭的走廊挡不住窗户缝钻进的凉意,经过的学生未着厚重外套,步伐更快了些。 午休时,班里格外热闹,这个时间原本安排了排练歌曲,但此刻三三两两围坐在一块儿,都在聊天。 本来就是霸占了大家的休息时间,无聊的节目单更加让人提不起兴致,文艺委员向班主任努力争取过,还是一样结果,没什么招数了,跟着大家一起摆烂。 “究竟是谁出的主意只能歌舞表演啊,甚至连小品都不行!还得全班参加,一点自由度都没有!!” “就是,我看每个班报上去的节目单都是那些又红又专的歌,歌咏比赛吗,到底是哪个领导在爱看?” “一两首就算了,两个年级十几个班,真的不会撞歌吗?” “撞了呀,但因为咱们老班年年都是‘天耀中华’,所以其他班把这首让给我们了。” “年年?那也就是说,明年还得唱这个!?” 说话的人两眼一摸黑,趴倒在桌面上。 “救命啊,我觉得为这个表演再买衣服都浪费钱,不如穿校服得了。” “支持。” 文艺委员笑着宽慰大家:“没办法,老班说因为圣诞节比较敏感,为了不出错只能这样。” “哎,不想排练,我只想刷题。” 郁听禾拢了拢头发在身后,听见这话时特地挪了视线,震撼道:“谁信啊。” 尹柯也跟着被逗乐了:“就是啊张卫博,我记得当初说有晚会表演的时候,你不是第一个蹦出来支持文委的吗?” 男生挠了挠头发说:“我那不是以为能趁机多玩玩嘛,谁知道这么无聊啊。” “那你扯什么刷卷子,现在装起学霸来了?”其他人附和着笑开了。 欢笑的氛围就像那正午阳光,暖烘烘地落在人群间,连带着冬日的寒意都消散大半。 别的班级里因为排练而搬动桌椅的刮蹭声,时不时会顺着楼宇层板传来,尖锐、刺耳。 尹柯端起桌上的热可可喝了一口,好奇问道:“你们说其他班也会像咱这样抱怨吗?” “怎么不抱怨,”张卫博说,“每到这个时候,论坛的古早贴就会被拉出来加盖,我昨天见到都上万楼了,我也贡献了好几份力嘿嘿。” “真羡慕那些不用受这折磨的人,我听隔壁班的人说,席朝樾就因为元旦不知道要去哪参加竞赛,他们班主任直接给他免了排练。” “这么好?”旁边的女生睁大眼睛,插入她们的话题,“去多久啊,那他还回来期末考吗?” “考啊,为啥不考。”尹柯直言道,“哪有比赛能赛半个月不成,又不是集训。” 郁听禾认同地点点头,前几天有听家里说席朝樾元旦要去百川市,她还以为他旅游去呢,跟着说自己也要出去玩几天,然后被爸妈训了一顿。 说人家比赛你凑啥热闹,添乱吗。 哪里不冲突了,到地就分开,还能影响他不成? “你们去哪玩吗,元旦。”郁听禾问。 “还没想好,但好想去环球影城啊,等不了了。”张卫博说。 “我也想,要不要一起?”郁听禾惊喜道,“我爸妈不让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结伴应该ok。” 尹柯眉角挑起来半截:“元旦啊,你们真不怕被人挤死吗?” “感觉去哪都差不多,还不如去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被挤死。”张卫博感叹道。 郁听禾神情微定,突然转变想法说:“要不寒假去也行。” “郁听禾你新学的川剧变脸吗,咱们才约好不到两秒!” “没高铁票了主要是,我前几天就看过了,机票一千六还是大晚上,你受得了吗,我可不想熬了大夜再辛苦去玩,累。” 尹柯有些狐疑地猜想道:“你前几天就在看去百川的票了?” “嗯呢。” “跟谁约好了?” “没谁啊,就我自己。”郁听禾说。 “你不是说你爸妈不让你自己去吗?” 郁听禾真被问住了,无意对他们说谎,所以前边回得很快,没想到几句话间被抓住了漏洞。 她不过想隐藏认识席朝樾这一件事,怎么兜兜转转全是bug,别到最后演变出奇形怪状的传闻,那她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郁听禾极力扯了个自然的笑,说:“所以我就看看,没买成票,你想啥呢。” 尹柯点点头说:“噢,我就是想到席朝樾他们前几天也在看机票,跟你吐槽的内容一样来着。” “什么!你有席朝樾微信?”旁边女生惊叹道,“姐,我的姐,快给我看看他的朋友圈。” “我没,我没有啊。”尹柯一瞬间被一群人围住,像只瘦弱被围猎的小白兔。 “那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朋友圈里看到有人发了他们群聊的截图,就是他们竞赛小队,我认识其中一个而已。” “那我也想看,说不定这人朋友圈里还有其他的。” 尹柯往后靠,顺势将郁听禾“推”了出去。 “我手机在前面充电,你们看郁郁的吧,她也认识李澍言。” 还以为关注力已经被转移了的郁听禾,突然又被cue到。抬眸,假笑着配合,大脑高速旋转。 不能看,绝对不能看。 李澍言的朋友圈没有三天可见她是记得的,席朝樾给他点过赞她也是记得的。 她给他的备注就是名字,有好友还能辩解两句,聊天记录那么多,打开就完了。 目光全都聚集过来。 后桌女主也跟着凑到她俩之间:“快快快。” “好吧。” 郁听禾缓慢往抽屉方向伸手,眼睛平视着前方,随意拍摸了两下,盲找。 当手指勾到手机挂饰时,往外拖带。 像是没太注意,一个没拿稳,“啪嗒”声响。 手机顺着光洁的书面滑了出去,屏幕朝下重重坠地,屏幕裂声清晰耳闻。 “omg!!”旁边的人比她还先焦急出声,捂嘴惊呼。 郁听禾赶忙弯身去捡手机,拿起那个碎纹遍布的“板砖”时,也跟着抽吸了好几口气,哀叹道:“屏幕碎成这样,肯定歇菜了我的手机。” 说着还假模假样地摁了两下电源键,演了起来。 懊悔、心疼,各种情绪往脸上招呼。 接着又深叹一口气。 没人再敢想朋友圈的事了。 随着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众人也跟着散去。 只有同桌尹柯关心问她:“手机坏了没事吧?你有没有要紧的事,可以先用我的。” 郁听禾摆摆手说:“没事,晚上我去看看能不能修,其实除了一些好看的照片好像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有云端备份,没事的。” “那就好。” 虚惊一场,尹柯拍了拍胸口。 残阳淡去,天幕越来越沉。 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然成了掺着蓝调的灰紫色,柔润深邃。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还在讲解卷子,期末前的每次模拟考都很重要,他身后密密麻麻板书。 放学的铃声早就响过,可还剩两道大题。 这点内容没必要留到下节课,只能拖堂。 笔尖声沙沙,订正、抄写的声音揉进了老师激昂顿挫的语调中。郁听禾莫名有些心不在焉,抬着眼看向黑板,却是出神。 困了。 隔壁两个班,人快散得完全,走廊逐渐没了说话的声音,时钟的指针远超放学时间二十分钟,后排几个同学偷偷打了哈欠,又被迫坐直。 百无聊赖的时刻,好像哪里起了些声。 是外边传来的,脚步喧嚣,笑音更是嘈杂。 不知道在议论什么,靠窗同学总趁老师不注意时,往外看去,躁动的氛围像是按耐不住想要回家。 可,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尹柯胳膊肘碰了碰她,力道蛮重。 郁听禾半掀起干涩的眼皮,循声而去。 嗯? 一声疑惑。 嗯?? 二声震惊。 “今天就到这吧,下课。”物理老师终于结束了冗长的难题讲解,教室里哗啦啦收拾书包的声音齐声响起,脚步快者甚至已经后门同步迈出教室。 当然还有更多与她一样的惊疑声。 八卦的心完全且清醒地沸腾。 “我靠,席朝樾来干嘛啊,在等谁啊?他们班不是早下课了吗?” “真的假的,是他吗?” “那张脸谁能看错,不信你自己看啊。” 不由自主飘向窗外的目光也包括了郁听禾。 墙上嵌着的金属窗框仿佛成了画布的外边框,走动而过的人流时快时慢,阴影层层遮挡。 熟悉的身影一次又一次被淹没,消失又重现。 流动的人潮,错落,散去。 席朝樾轮廓眉眼逐帧逐格清晰起来。 他垂眸朝着教室方向望过来,隔了一层带滤镜似的玻璃,恰与她撞个正着。 是……找她的吗? 来不及深思,甚至还没听清外边说了什么。 靠近门边的同学已经帮忙传话,朝里喊道:“郁听禾,找你的!”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都安静了片刻。 十数道目光齐齐看向她,像电影里的长镜头对焦后,缓慢推进。 聚光灯落下,背景就变得模糊。 人群虚焦,能听见的除了心跳,还有无关紧要的,比如风吹动过窗户的轻响。 “李澍言找你,不出去吗?”尹柯适时将她的意识唤回。 “啊,谁?”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尹柯收拾着书包,往那个方向努努嘴唇。 郁听禾整理好一瞬失神的情绪,“哦”了声。 前后桌的谈笑声又重新清明,她胡乱抓了桌上的笔装进文具盒,试卷、书本、晚上的作业没太认真清点,一股脑塞进书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用力扯了两下才拉好。 走到门口,迎接她的果然是李澍言的笑脸。 其实李澍言的外貌也是干净帅气,额前碎发长度刚刚好,衬得脸部线条流畅柔顺,下颌轻轻收着,唇饱满红润,没什么锋利的攻击性,清清爽爽的,透着股邻家弟弟的少年气。 “嗨。”他朝她打招呼道。 “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郁听禾悄悄打量着往他身后看去,席朝樾正处在走廊光与影的交界线,低着头,手机里是微信界面。 李澍言说:“你是不是没看到消息?你家司机等了你很久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学校,打电话说关机了,在门口刚好看到席朝樾,就让他来看看。” “哦,我手机坏了,帮我跟他说一声马上就来,算了,我现在过去。” “说完了。”席朝樾突然出声,不冷不热的好似有几分距离感。 郁听禾抬眸,微顿。 所以她刚刚没看错,他是在给蔡叔发信息? 怔怔的眼神在他俩之间徘徊。 身后时不时有人经过,投来八卦目光。 “你怎么跟他一起在门口,而且怎么是你来找我的?”郁听禾问。 李澍言瞥了眼旁边的人,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自己解释道:“我放学跟他一起走的,反正没有事就顺路上来看看。” “哦,就是拖堂了,我们物理老师你也知道的,感觉每节课内容都讲不完。” 没再和他们多说,郁听禾语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挥了下手:“先走了。” 坐在车上,街道的霓虹灯浅浅晕开,郁听禾垂着眼,视线掠过那些商铺招牌,脑海里反复转着事儿。 买了新手机后,很快把旧手机里的照片聊天记录都导了过去,做完这些,郁听禾火速将和席朝樾的聊天记录都删干净,还改了备注。 她手指停顿在和李澍言的聊天框上,想了想措辞,发消息问道:【你现在和席朝樾关系很好?】 李澍言:【怎么定义好不好?我和他就是普通的同班同学】 郁听禾:【你们放学还一块儿走呢,这还不好?】 她不知道怎么说心底的那股别扭,明明初中的时候两个人是“统一战线”的盟友,好像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如果真的变了,那她也要亲耳听他说。 李澍言:【碰巧的,我和他讨论题目,因为过几天要一起去参加竞赛】 郁听禾:【别背刺我喜欢上他[/威胁]】 郁听禾:【我最讨厌被人背刺了】 李澍言:【/流汗】 李澍言:【你想多了,我不喜欢男的】 郁听禾:…… 倒也不是这层喜欢。 郁听禾:【放学的时候没时间多和你说话,你还没回答我呢,不是席朝樾找我吗,怎么变成是你了?】 李澍言:【上来的路上他和我说,你在学校里好像不想单独见他,所以就让我来了】 李澍言:【感觉他好像人还行,也挺了解你的】 郁听禾没想到席朝樾真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被李澍言点了一下,她突然发现,好像不只一次是这样。 但是为什么呢? 李澍言:【你俩不是住得很近吗,其实说认识也没什么事,真的需要和他避嫌到在学校里一句话都不能说的地步吗?】 郁听禾:【主要是我开学的时候人设已经立好了,这时候再变很奇怪。】 郁听禾:【再说吧,烦人】 后来一段时间,郁听禾时常会回想起那天的困惑,于是乎,她开始更加留心起席朝樾在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靠近他的每一个人。 论坛里关于他的帖子翻了又翻。 青涩的少年时光啊它不知道,这样从“毫不在意”到“默默观察”,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33章 旧情书③ 第33章 旧情书3 隔天清晨,阳光均匀洒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值日生擦拭着黑板上昨天课上留下的板书,每行字句间裹了些粉笔灰的气息。 尹柯来得晚,已经快开始晨间早读了。 她放下书包赶忙将课本拿出,着急忙慌地还不忘询问郁听禾:“怎么样,你的手机修好了吗?” 郁听禾点头道:“嗯,碎得太严重了我没去修,买了新的。” “哦哦,是没有修的必要。”尹柯看了眼郁听禾的页数,也翻开了自己的语文书,“昨天李澍言来找你什么事啊,席朝樾居然也跟着一起?” “我手机坏了,司机找不到我,在学校门口刚好遇见他们。”郁听禾又补充了句,“李澍言是我初中同桌,我司机认识他。” “对哦,我差点忘了。”尹柯莞尔笑道,“你认识李澍言,比我认识他还早。” 对话安静了会儿,郁听禾手指无意识在书页边缘按下一道折痕,随意的问调,像偶然想起某件事,又偶然提起。 “我早上从另一边楼梯上来,经过8班的时候,看到席朝樾的同桌是个女生啊?” “嗯呢,是叶疏桐,咱们学校的新晋校花。” “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其实不只名字,她的脸好像从前也在哪里见过,是因为长得很好看,才这么有印象吗? “校艺术团的嘛,你就算不认识但肯定见过。”尹柯想了想说,“还记不记得咱们期中考后看的那场球赛,她是啦啦队的领队。” 思绪和从前某些画面衔接。 “想起来了。”她说。 “他们班好像都是男生和女生坐,按期中考成绩排的座位,当时好像还发生了点什么事,不是很清楚,改天我问问。” 教室外边,语文老师已经来了,课代表走上讲台准备带领大家朗读那些需要背诵的课文。 尹柯想要停止说话,但又忍不住凑到她这边,小声又颇为遗憾地说:“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校花投票吗,原本不是你就是学姐,但因为她篮球赛高调露面,好多男生都跑来给她投票,一下就超过学姐了,然后你的投票还被撤掉,她就变得毫无悬念。”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吗?” “我也不知道。”郁听禾摇摇头,垂下眼,翻动课本,目光落在那页脚空白的位置。 “不过也挺符合我想法的,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怕麻烦了吗,事实证明,还好这个名号没给我。” “还真是呢,你要是校花,更得情书礼物收到手软,塞不下还可能往我这塞,确实很麻烦。” 朗朗读书声充斥整个教室,郁听禾手放在课本边上,视线却没聚焦。 淡淡不属于她的忧思萦着胸口。 想不明白那是什么。 - 元旦假期如期而至,国内各处景点无疑不是显著拥挤,郁听禾发愁自己的行程,将烦恼诉之于郁岩青。 她没什么安慰的话术,直接来了句:“过来我这吧。” 当晚,郁听禾就收拾了行李,买上机票。 清晨薄雾冥冥,露气深重,伦敦塔桥上的风光快速掠过,垂柳、霜花、美景,原来异国街头也是如此热闹非凡,并未比国内好到哪去。 飞机上郁听禾已经倒了时差,因此落地后精神充沛。 郁岩青在英国的公寓位于特拉法加广场附近,开窗就能瞧见泰晤士河畔悬着新年的彩旗,红金色的绸布在风中晃晃悠悠地飘荡。 公寓里处处残存着圣诞的气息,羊毛地毯上还放着郁洲白给她准备的新年礼物,红黑条纹的礼盒看不出是什么,郁听禾蹲坐在沙发边,喝着些热水倒没着急去拆。 把礼物带回国内又能多一分延续的惊喜,多好啊。 郁岩青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坐到沙发上。 蔓越莓饼干经过烘烤散发着淡淡的肉桂香气,诱人极了,郁听禾边品尝边听着郁岩青给她安排的计划。 虽然同为j人,但郁听禾性格中的计划性很大部分源自于郁岩青带给她的影响,哥哥姐姐身上的独立性是她所缺失的,所以在他们身边她大多时候是听从和被安排的那一个。 逛市集、购物、数不清的佳肴美食,郁听禾这三天简直是忘乎所以的爽玩。 尤其是跨年夜那晚伦敦塔桥上的烟花,盛烂如置身银河的星屑点点碎落,如果说桥上和伦敦眼下是推荐观赏的最佳位置,那泰晤士河上的游艇则是另一番景观。 她拿着相机疯狂出片,拍人、拍景,照片装载着这几天的无限幸福。 这么玩爽的后果则是作业一点没动。由于前后各请了一天假才够行程时间,在飞机上郁听禾就得含泪赶补,简直燃尽了她所积攒的快乐。 再回北城,明显能感觉到空气中是不同刺骨寒凉,行李交给司机,郁听禾手动整理了羊绒围巾,将脸埋进去。 手机自开机后一直有震动响起,大多是延迟到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等坐上车周身裹满了暖气,她才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郁听禾摘下厚实的围巾,拍了拍冷冰冰的脸颊让自己恢复些精神,先给哥哥姐姐发了自己安全抵达的消息,她才开始看别的。 有些班上同学发信息询问她今天怎么没来上课,还有些八卦或是闲聊的内容,郁听禾简单回复了才看向最后一个未读。 放到最后打算认真看的消息。 16:41 席朝樾:【给,你想看的霍格沃茨雪景给你拍了[/图片][/图片]】 照片里有覆盖着雪层的城堡塔尖,冒着热气的烤火鸡,圣诞树顶的星芒,暖色的路灯在雪幕如梦如幻。 因为郁听禾元旦没能去成,这是他之前答应了的,用她的相机帮她拍些照片。 郁听禾得意洋洋敲字道:【多谢,但不好意思,我去了真的魔法世界^^】 说完附上了自己在电影真实取景地的伦敦国王十字车站、戈斯兰德火车站拍摄的照片。 标志性的站台,蒸汽火车头还有红色车厢,她戴着格兰芬多围巾“飘”了起来。 23:27 席朝樾:【/厉害】 席朝樾:【早说我就不拍了,相机今天出了很多状况,为了给你拍这些照片我调试了很久】 郁听禾:【你给我弄坏了?】 席朝樾:【没有,就是在人景之间我挑换的不太熟练,费了很多时间】 郁听禾:【本来这个相机就不是用来拍人的】 席朝樾:【哦,难怪】 她的那些明明朋友圈已经发过一次了。 原来他都没看。 郁听禾微垂下眼睫,手指停顿了几秒,还是将他的那几张照片都保存了下来。 算了,没看就没看。 退出后,朋友圈那边也是99+的点赞数,她顺手点了未读。 显示的最新互动消息竟然是刚刚,还在和她聊天的那个头像。 一分钟前。 郁听禾咬了下唇,第一次觉得自己脾气这么好,瞬间就能原谅了吗。 背靠着座椅,脸好像有点热,风燥燥的发闷。 “蔡叔,空调能不能低点。” “好嘞。” 低头,手指往下滑动,今天大家都上学了,朋友圈里除了些感叹假期和抱怨作业没写完的,有意思内容不多。 但郁听禾很快在一组照片前停下,也是环球影城,有几张她刚刚见过,同样的滤镜风格和质感,很显然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李澍言配文:错峰来了,人依旧很多 八张风景和美食照片的最中心,是他们的合照。 少女站在最中间,旁边几个少年肩并着凑紧,笑容洋溢。李澍言、席朝樾、叶疏桐,还有个她不认识的男生,他们竞赛小队的四个人。 她点开了旁边那张风景照,指尖倏地冰凉。 橱窗的玻璃镜面上映照着一抹绿色魔法袍的身影,白色的过膝袜裹着纤长的小腿,很瘦,很高,侧脸不清。 再滑动一张,还有。 她的手指,她的头发,落在她衣角的雪花。 很难分清这些镜头是在追逐她的身影,还是偶然闯入镜中恰好拍下。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郁听禾指尖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硬邦邦的塑料硌得指节发酸。 机械地点下照片又放大,像是在寻找其他蛛丝马迹。 有什么意义吗,还要可笑地继续翻看吗,他不是说过了他在拍人了吗。 借了她的相机却是要去拍其他女生。 郁听禾自嘲地笑出声,喉咙像堵了异物,满口滞涩。 此刻心情难以言说的复杂。 - 因为调休,这周得多上一天。 到周六的时候,所有人表情厌烦又厌倦。 “这个点我应该还在睡梦中,而不是在这里打扫卫生!”张卫博抱怨地用扫帚重扫了一下,灰尘扬起,旁边的同学立刻捂住口鼻。 还在吃早餐的更是将自己的面包拿得远远的。 “喂喂,吃饭呢。” “胃口这么好,要不连我那份也一起吃了?”张卫博说。 那人笑道:“你舍得吗?” “舍不得,我现在困得连头牛都能吞下。” 早读铃声还没开始,连晨光都懒洋洋的。 偶尔翻动书本的声音也轻得像是会吵醒教室中弥漫的困意。 这样的氛围持续到中午,似在等待什么戏剧性事件点燃、引爆。 果然午休没有持续多久,郁听禾保温杯盖子还没完全扣紧,前排有个女生一声短促惊呼,她低头看向手机反复确认。 后排女生戳了戳她的后背说:“干啥呢,我刚睡着!你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可是要揍你。” 女生嘴巴闭得紧紧的,摇摇头又点点头,故意吊人胃口。 “超级劲爆的消息。” 耳尖的人立刻抬起头,好奇问:“多劲爆,说来听听?” 充满八卦欲望的人眼睛都亮得惊人。 女生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摆摆手道:“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隔壁班的席朝樾——早恋了,还是被人举报的。” 这句话说完,像干草堆里掉了颗火星,瞬间炸开。 “卧槽?” “啊?” “真的假的?” “说是被人匿名举报到德育处,放学的时候被班主任留下,现在还在办公室里谈话呢。” “和谁啊?” “除了校花还有谁,你不知道他期中考后为了帮校花挡掉同班薛恺明的骚扰,主动提了要和校花同桌的吗。” “所以薛恺明举报的?” “这就不知道了,但如果是薛恺明应该早就会去举报了吧?” “可能之前没有证据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郁听禾也愣怔地往他们的方向看去,手中抓着的笔力道越收越紧,逐渐在指节处显出一道涩红印子。 “想什么呢?”尹柯问她。 郁听禾回神,敛了敛不自然的眼神,语气很淡:“在想实锤了没有。” “不管有没有实锤,他们大概做不了同桌了吧。” 尹柯勾起笑,目光饱含深意:“而且,是叶疏桐自己朋友圈发了和席朝樾的合照,就算没有早恋,他们关系那么亲密,老师肯定会制止的。” “合照?” “嗯,去环球影城那天发的。” “也许只是普通合影,我记得不止他们两个去了。”郁听禾几分犹疑,连自己也分不清是在为他开脱还是为着心底的不太坚定。 尹柯笑容讥讽:“但她不发四人合影,只发了和席朝樾的,难道说,她是不小心把其他人给漏了?” 郁听禾不知如何回应,又或是无从辩驳。 “郁郁,你说席朝樾会喜欢叶疏桐吗?” 郁听禾低沉许久:“我不知道。” 尹柯根本不在乎得到的是什么回应,她沉浸于自己的世界,缓慢地眨了眨眼:“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为什么? 当然因为,他不是应该喜欢我吗。 尹柯唇角先于眼尾弯起一抹冷湿的弧度,像雨后墙根处蔓延的青苔,阴冷冷的。 她骗了郁听禾,从很早的时候。 图书馆那次是她故意坐在了席朝樾可能会去的位置,而他每一次都恰好坐在她的对面,笔尖摩擦过纸页的声音和她心跳频率分毫无差。 恐吓信之后,他为了避嫌连图书馆都不来了,难道不是为了保护她吗? 球场上他能精准的找到她相机所在的位置,体育课路上有意无意的对望,借书卡上上下排列的登记名字,同款的水杯,同品牌的外套,他们连品味都一样。 可是他们为什么说,他是为了帮叶疏桐才和她坐同桌的? 哦,帮忙嘛。 那只可以是帮忙,不能再有更多了。 叶疏桐怎么能故意暧昧的,只发他们两个人的合影,他怎么可以和她拍下这样的照片? 不可以的。 怎么可以喜欢别人,他应该要喜欢她啊。 尹柯很早时候就开始注意他们了,也是很早时候就拍下过他们的照片。 她知道有一天会起作用。 结果也如她所愿,下午放学,席朝樾班上的座位进行了很大程度的调整。 有人大着胆子去问情况,得到的是席朝樾冷淡的嗤笑和一句:“你是不是太闲了?” 他偏就不承认,也不否认。 等着举报者抓心挠腮的继续试探。 - 傍晚,透过车窗。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光秃秃的树梢,路灯已然亮起,照着枝头悬挂的残雪。 郁听禾坐在后座看了会手机,等了好几分钟,都没见车辆像往常那样直接启动。 抬眼瞥向驾驶座的蔡叔,没什么异常模样。 “怎……”她的怎么了还没完全出口,后座车门倏然被拉开。 寒风仿佛裹着雪粒子不断往里灌。 郁听禾身形一僵,动也不动地看向来人。 “你干嘛?” 席朝樾语气端得散漫:“怎么,不能坐这?” 目光还没对上,他便关了车门。 又打开前面的副驾驶座,弯身坐了上来。 郁听禾:? 席朝樾棉服没有完全拉好,露出了里边的校服领子,斜侧的角度看去,他的睫毛仿佛凝了层白霜,淡淡垂丧之感。 他低着眼,脚踝有些冷,刚走来时步伐太急,有些雪渗进了皮肤,正在慢慢融化。 蔡叔从对着旁边坐好的人点了点头,启动车辆,引擎嗡声响起。 后座的郁听禾还在疑惑,他解释道:“小姐,下午席老先生来学校之后,就让我放学把席少爷一起接上,说看着点,不能让他自己走。” 简单的解释,郁听禾一下明白了,肯定是为了中午的事,她嘴唇微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把目光收起。 车里没什么动静,氛围始终保持沉默。 昏暗的夜景变得越来越模糊,玻璃窗上倒映的她自己的眼眸。 郁听禾也想问,但又觉得不该问。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最后思来想去觉得,起码不能当着蔡叔的面问。 打开手机,微信。 郁听禾:【你真早恋了?】 郁听禾:【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手机响了一下,席朝樾并未理会。 人正看向窗外,侧脸都没有分给她一半。 郁听禾戳了戳他的后背,声音硬邦邦的:“喂,你手机响了。” 这回终于有效果了,席朝樾拿起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敲击键盘的动作很轻,可每一下都像落在她的心尖。 掌心间握着的手机传来轻微震动。 几乎凭着本能点开消息。 【没有】 黑色的两个字瞬间跳进眼里,她紧绷的嘴角逐渐变得缓和,再一点点轻微上扬,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往外扩张。 郁听禾微微压下眼睫,不敢显露太过欣喜。 那边又弹出了“正在输入”,三秒,五秒,字样消失,对话框内没有新的消息。 对于自己认定的,想做的事,郁听禾骨子里向来没有多少温良的等待,凡心有所向,行有所往。 【周末能来给我补补数学么】 【放心,咱俩不会被认为早恋的】 第34章 粼粼月色 第34章 粼粼月色 帕多尼亚是一座位于加罗林群岛上的岛屿国家。 处热带,全岛由350多个火山岛和珊瑚岛构成,石灰岩岛屿与极清澈的海水相互碰撞,形成了风光独特的热带岛国。 整体经济规模较小,旅游业几乎是这里的支柱产业。 主岛之一的拉努伊岛是国家的政治文化中心,整座岛屿拥有巨大的海底洞穴,隧道,堡礁,船艇等战争遗迹,吸引了世界各地众多潜水爱好者。 郁听禾也是其中之一,当时19岁的她很快就拿到了国际认可的aow开放水域潜水员证书,在拥有20多次潜水记录后,她成为了一名志愿者。 成长过程中,郁听禾好像是一个很容易将兴趣爱好发展成专业的人,她最初对潜水感兴趣并非为了欣赏海底风光,而是大学期间看到了一篇关于珊瑚修复的文章,在查阅了许多资料以及观览纪录片后,她决定做这件事。 影响珊瑚生存的环境因素不只是海底垃圾,还有气候导致的突然升温的海水和化学品对海域的影响。 修复珊瑚丛除了需要对天然植被上的垃圾、浮藻进行清理,同时还可以借助成熟的3d打印技术,通过现代科技移植种入陶瓷珊瑚,补充“海底森林”的完整度,也能有效帮助整个珊瑚原始生态的恢复。 自此经历,潜水对于她不仅是认知层面的探索,更是挑战与自我成长的一部分。 后来郁听禾去过许多国内外著名的潜水地点,仍旧对帕多尼亚独寄倾心,或许因为这里对于海洋生态系统的珍重,又或许是这里开阔野性的自然景观恰同了她的感官舒适区。 人一旦和一座城市的磁场相契合,就会产生同频共振的舒适感,能够助养自己的运势。 遇到的人也是如此。 帕尼当地居民的手工艺品常用于房屋与船只的装饰,编织技艺也独具特色,郁听禾住在岛上的民房,早餐常去附近的现烤面包店,酥脆的外皮搭配浓浓的椰浆,再来一杯香醇的手磨咖啡,慢节奏时光是身心最好的疗愈剂。 等到傍晚,捕鱼归来的海边码头区便会热闹起来,船靠岸,网兜中鲜活蹦跳的鱼儿统统倒入塑料盆内,银闪闪的鱼鳞反射着夕阳的橙红色,刀刃划过鱼腹的声音脆生生的,女人们手法干脆利落,三两下处理得当。 海风一吹,街道浸润在香蕉叶包裹着的鱼干香气中,又咸又鲜,她这段时间的所有沮丧,仿佛都随着这些普通生活的烟火气,尽数消散。 郁岩青说得对,她早该出来走走了。 帕尼的海岸线长,为航海和渔业提供了重要保障,长久以来发展出了许多文化传统和节日都与海洋有关。比如每年五月的“海龟节”,就是为了庆祝当地对于珍稀海龟的可持续性保护。 还有七月的“回音节”,自很早时候起,海螺就被当地居民赋予了灵魂的寄托,他们相信逝去亲人的灵魂并未远去,而是会存在于他们的身边,只需要通过特定的媒介,就能与亡魂倾听和沟通。在亲人即将离世前,他们的床头会摆上一枚回音螺,为归家的灵魂引路。 远道而来的客人则可以在回音节这天,在昼与夜界限最模糊的时刻,走向海边,将自己的思念寄予专属的海螺中,抛入大海,海浪会将它带向远方。 郁听禾几年前听说过这个节日,也来这里好几次,这回竟是第一次参加。 人生或许就是存在着这样许多的恰好。 大清早的,晨露还未散去,她住的房子外隐约能听见叮叮咚咚的敲击声。 窗外的阔叶在风中摇摇晃晃,细碎的光斑被投射到房间地板上,郁听禾挑了件淡橙色的吊带长裙,趿着草编拖鞋走了出去。 寻着声源,她看见邻家阿婆坐在屋前的木凳上,身上彩色的土布短衫,袖口下是黑铜色的手臂,手里握了枚掌心那么大的贝壳,另一只手拿着小铁锤,正沿着边缘轻轻敲击。贝壳碎片顺着小木阧簌簌落入瓷碗中,接着她又拿出石杵轻捣重捻。 郁听禾蹲下身问:“这是在做什么啊?” 阿婆听不懂英语,只能冲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出慈祥的弧度,她把手里的捣罐递给她看,里面已经是粉末状的物体了。 郁听禾只能点点头,也回以微笑。 座椅旁还摆了些画有彩色条纹的虎斑螺,玫红色的汁水颜料已经用尽,她将花汁倒入捣罐中,一抹鲜亮的红色在白色粉末中晕开,像揉碎的缤纷春日,花汁香甜。 郁听禾看着她的做法,大概能猜出些许。 游客来到岛上购买回音螺,当然希望自己那枚独一无二,有些人会用记号笔在螺上写字或者颜料绘画。 帕尼高度重视环境保护,不允许化学颜料的海螺被投入海中,但实际过程会很难管束游客行为,所以居民们自发形成一支队伍,赠送游客他们用天然颜料绘制的海螺,意望通过温和的行为劝告大家,减少海洋污染。 院子外边欢笑而过的游客,热络的岛上居民,节日的氛围在这片热带海岛悄然弥漫开来。 果然,郁听禾收到了好几枚当地人赠送的海螺。 日落的海边人潮拥挤,完成了悼念仪式后,她很快退出这里,城道走上半圈,夜幕渐深。 市集中央的篝火早已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高高窜起,落下点点火星,周围的支柱木架挂满了彩幔,朱红,明黄,深紫,浓烈的颜色与海风交织出了燥热的夏夜。 耳边偶然听见了商铺门楣上挂着的椰贝风铃,翠白的贝壳相撞叮当作响,像被海水泡软的月光。 想喝点酒了,想要几分安静。 清冽冷调的日式清酒最适合这样的夜晚。 往海边的居酒屋走去,那轮明月悬挂天边。 郁听禾坐在窗边位置,陶盏装着的吟酿米酒没有烈酒那般猛烈的冲劲,冰镇过后口感冷润又清淡,眼前是风声、海鸟,还有人群嬉笑。 她对着窗外的沉静景色拍下照片。 海风卷起碎星般的浪花,撞击礁石,沙滩上仍有游客在往海里抛扔着海螺,既是思念,多晚都不算晚。 时间缓缓流逝,如果不是几道说话声音从她面前经过,郁听禾可能会喝到月亮高悬。 不远处有个白人小女孩耍赖地坐在地上,她的妈妈从好脾气劝说,到厉声警告,都没能劝动女孩回去睡觉,脚步“腾腾”地又跑向海里,几番哭闹的拉扯后终于妥协,被妈妈拎着胳膊往回走。 女孩抱怨了几句腿好疼,得到的却是责备语气。 郁听禾看了眼她的小腿,起初不太在意,直到她们走近,灯光照去,她清楚看见了那细密遍布的红色触痕,白皙皮肤上起满了红肿疹子。 分明不是她母亲口中的擦伤。 而是水母的蛰伤。 - 同样这天,北城却是夏雨刚歇的另一番景象。 行道树的叶片还坠着水珠,车轮碾过潮湿路面,溅起银亮的水花。 昨晚郑邈将送花失败以及郁听禾已经离开了的消息告诉席朝樾,那边长久的没有回复。 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郑邈照常进行着后面的工作日程,上午的航班大约中午能到京北,安排席总在机场用餐,然后需要提前约好车辆。 车内很静,司机、郑邈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然而席朝樾却难得的,在这一天之中身体机能和精神状态最好的时间段,犯了愁。 微信给朋友发去消息,很快得到回复。 xyz:【我和她吵架了怎么办】 栾:【?你俩不是三五天大小吵吗】 栾:【这次是哪种程度的】 席朝樾简短地讲述了这些天发生的事。 【不算激烈,但她好像还挺生气,有点形容不出】 栾:【不管怎样先道歉啊】 栾:【人都生气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摆什么架子】 xyz:【谁摆架子了,我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生气】 栾:【这重要吗,这是分析谁对谁错的时候吗,重点是生气,而不是为什么!】 栾:【你眼睛鼻子下面挂着的是什么,嘴巴啊】 xyz:【……】! 栾:【还有屁股下面那是什么,腿啊!你没长嘴难道还没长腿吗,追啊!】 栾宵虽然看上去吊儿郎当不正经,但在恋爱方面的认知和经验还是相当老道的。 虽然来来回回几次谈的就是那一个。 还总是被揉捏、被玩弄感情的那一方,但自他去苏城后,掌握了快准狠的节奏,三天结束了六年的破镜又重圆。 他完全无法理解自个哥们这。 甚至是箭头还没有达成双向的玛卡巴卡阶段。 栾:【唉,说到底你们订婚太仓促了,有给她,给你自己,给你们彼此磨合的时间吗?】 栾:【你人生过得太理性了】 栾:【然而生活,是不需要理性的】 席朝樾沉思着,心里像藏了团温温绕绕的雾。 现在的他是理性,那他的不理性该是什么? 郑邈翻了翻时间表,对他说道:“席总,到机场大约40分钟,您可以休息一会。” 席朝樾靠向后座,阖着眼,喉结线条分明,低沉的嗓音“嗯”了声。 车辆平稳驶入大道,郑邈简要汇报了这次出差的工作安排,一场远程家办会议,基金会慈善捐赠审议,几日后画廊私展的邀约。 玻璃窗上还沾着零星雨珠,映射着初醒的城市街道,忽然,席朝樾淡声:“改机票去新加坡,再转机帕多尼亚。” 郑邈愣了会,确认没幻听后,激动地应声道:“好的!” 帕多尼亚有谁啊,还能有谁啊! 他的老板果然是开窍了! “需要我帮您打探一下郁小姐在那的住址吗?” “嗯。”席朝樾微颔首,“再帮我查点资料。” 郑邈的工作效率奇高,订购机票,重新安排日程,井井有条。差不多经历了一整天的飞机航行,席朝樾落地帕多尼亚主岛。 然而气候的强烈差异让他的身体有些不适,临时的行程没有配备多余药品,他收拾了房间的东西,准备洗漱休息。 手机里,郑邈给他发来了一张图片。 朋友圈的截图,她的。 席朝樾稍认真地扫了眼,也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迈步出门,很轻易就能找到她的位置。 木质窗棂上竹帘被卷到最高,她左手肘撑着桌面,另一边指尖捏着个稀釉瓷杯,风将她的发丝吹起了些,几缕落在颊边浑然不知,低眉垂眼,神情倦柔。 看上去是醉了,不知道醉意几分。 席朝樾刚想上前把人领回去。 就见她步伐稳健地走出小屋,追上了前边的人。 他站那看着她为小女孩细致地处理伤口。 看着她转身时微微诧异。 看着,她的眼睛。 哪儿醉了。 哪儿需要他了。 …… 郁听禾认得出那是典型的水母蛰伤症状。 水母触手上的倒刺充满了毒液,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人体,也会立刻刺入皮肤,引起疼痛。 这个时节,浅海区的滩涂、礁石间隙,海藻丛附近,都有可能会遇到。 幸好能与小女孩的妈妈英文流畅交流,郁听禾带着她来到冲淋处,拧开海水的水龙头,湿凉海水持续冲刷着蛰伤部位,小女孩疼得直哭。 她弯着腰像对待自家小妹妹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发,夸赞道:“你很勇敢哦,再坚持一会就不疼了。” 温柔的安抚没起到任何作用,女孩音量陡然拔得更高了,还是在哭。突然,“砰”的一下,一个大巴掌扇在她的后脑勺:“一直哭,有什么好哭的!” 小女孩瑟缩地抖了一下,脸憋得红红的,淅淅沥沥的哭声渐渐止息,但身体仍在抽噎。 郁听禾将她搂入怀中,轻轻安抚。 “有必要这么凶吗,作为家长没有尽到看护责任,让孩子受伤了,你问题不是更大吗?” “水母的触手带有毒液,受伤和鞭子抽打没什么区别,她的年纪免疫力低,耐痛度差,忍耐这么久还不够吗。” “我记得她很早之前就开始喊痛,好像是你一直忽略了吧?” 女孩妈妈被郁听禾的连续质问说得有些挂不住脸,她气急的瞪眼又皱眉为自己辩解,开脱。 郁听禾收了怒气,再对她嘱咐道:“回去给她涂些药膏或者酸性液体,如果有水泡先不要戳破,明天可能会有些腹痛,如果情况还很严重一定要去看医生。” 或许是嘴硬心软,又或许是不愿丢面,女孩妈妈说了句“知道了”,便将人拖拽着离去,隐约间好像传来一声不太真切的“麻烦死了”。 沙滩还有些白日的温热,目送着她们,郁听禾有些不忍,她无法真正帮到小女孩,又无法真正改变她的母亲。 一两句作为她的立场能说的话,好像也是力量微弱。 远处的游艇声划破长夜,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她回身,惆怅还未褪去,只见居酒屋的木招牌下站了个人,身姿挺拔料峭,肩宽平直,优越的身高和凌厉气场浑然天成,串灯缠绕的屋檐碎成夜幕荡漾的金箔,直射而下,让人一时看不清了他的神情。 夜色浸润的沙滩上,潮退,海浪线忽远。 郁听禾眼眸的肃意冷却,似有似无地挑了下眉,淡淡惊讶。 她双肩自然舒展,一袭淡橙色吊带裙清丽修身,微褶的压边从腰线往下坠,站立时体态拓落隽美,氤氲海风为她平添了几分慵懒,远看着有种近乎电影质感的故事张力。 眸色稍定,殷红饱满的唇瓣微勾了些。 就这样遥望注视着他,笑意始终维持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深。 那双过分漂亮的眼,冷冽迷人。 直勾勾的,审视,毫无半分意外,更无甚波动。 她在笑,暗藏锋芒的笑眸中冷寂地映着粼粼月色。 我在朋友圈发了三次实时定位。 你,终于看见了。 第35章 旧情书④ 第35章 旧情书4 xg:【真难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xg:【还有,你这是求人的态度么】 郁听禾:【有没有搞错,你借我相机还没还呢,几万块的设备只让你给我补一节课,谁在占便宜啊?】 xg:【可我明天定了小组学习,市图书馆,要不然你一起?】 郁听禾:【我又不认识你们班的人】 郁听禾:【不去,算了,没意思】 xg:【你学习热情就持续这一分钟?】 郁听禾手指悬在对话框上,余光中瞥见他嘴角压弯不住的弧线,连眼尾也沾染了笑,终于不似刚上车时那样周身都是化不开的寒意。 不自觉凝眸盯望,她的眼神跟着软了下来。 好一会儿时间车内没有任何声音,直到席朝樾即将侧身看过来时,郁听禾低头,手指胡乱按了个表情发过去。 目光移向车窗外,却连掠过什么街景都没有看清。 手机又是震动,她飞快点开。 xg:【不过他们中午就走,你想来可以下午】 短暂的思考,郁听禾敲字道:【no!!】 非常直白地拒绝了他,又说:【只想在我自己家】 xg:【郁听禾,真麻烦啊你】 xg:【这样的话,我只能下午有空】 下午也勉强可以吧,这周又是远途飞行,又是满满当当的复习周课程,正好她能多睡会。 郁听禾:【既然……你应该知道我想吃啥吧^^】 郁听禾:【老城记和老阿叔都要,请你一份[/转账]】 xg:【。】 一个句号是很敷衍地表示他知道了的意思,甚至不需要郁听禾再赘述要什么和要什么口味。 老阿叔在市图书馆不远处的,妇幼医院旁边的小巷子里,是两个老人经营了很久的摊位,铁皮棚子下日复一日的营生,是周围居民许多年的念想,如今他们年纪上来了只有闲暇时摆摊营业,没弄外卖服务。 郁听禾初中吃过一次后念念不忘,后来席朝樾常去那边,被她当人工代购的次数简直数不清,暑假有段时间去她家跟回自己家一样。 - 晚上回到家里,郁听禾钻进玻璃房陪苏比玩了好久,连书包都没有翻动过,打算全都留到明天解决。 洗过澡后,没什么玩游戏的心思,她坐在书桌前的工学椅上转了个圈,书房和衣帽间相邻,连接卧室,这边没有阳台却有个大飘窗,铺上雪白柔软的绒垫,满墙喜欢的书和周边随手可取,暖色落地灯打开呼应着窗外雪景,这是她平时周五最喜欢呆的地方。 整个书房保持得很整洁,没有需要再收拾的地方,但郁听禾看了又看,总觉得缺些什么。 对了,少把椅子,她灵光一现。 脚步轻快地跑向衣帽间,把化妆镜前的凳子搬了过来。 当两个高低不一致的椅子放到一块儿,又有些不太对,谁坐这把没靠背的呢? 不能是她吧。 读书已经够累了,才不要再吃这种苦呢。 no! 郁听禾忽然想到,去了隔壁姐姐的卧室,把她那边的同款工学椅推过来。 两把椅子并列排好,对称极了。 做完这些刚心满意足不到半分钟,又又哪里不太对。 郁听禾微咬唇想,会不会太刻意了? 这么早早就把椅子摆好,好像是她迫不及待在等他来的样子。 皱起眉,很快将书房恢复原样。 明明又变成了什么都没做的样子,她却长舒一口气。 入睡前看会论坛,已经成了这段时间的习惯。 简单翻阅,果然十条有八条是在讨论席朝樾,有求证,有分析真假,有讨论细节,还有吵架帖,傍晚得知了第一手内幕消息的郁听禾,完全没有再点进去看的必要。 她和她们的烦恼不同。 睡梦里的思考是明天的服饰穿搭。 梦里好像有点奇怪,心脏变成了一块小小方糖,绵绵密密地泛起无数雀跃的气泡,酥酥麻麻的难以抑制。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清晨,竟让她连懒觉都没睡成。 郁听禾在床上翻滚了好一会,深呼吸几下后,才穿着睡衣走下楼。 整栋别墅不止卧室有供暖,出了房间也只需要再披件薄衫,洗漱后稍整理了下头发,郁听禾还有些睡眼惺忪,踩下楼梯时哈欠连连。 从楼梯到餐厅,并不需要经过会客大厅。 郁听禾看着佣人端着茶水点心往外走,还有些疑惑,问了句:“给谁的啊?” “给席少爷的,他人在客厅。” “啊?”郁听禾大脑还处在开机状态,甚至是怀疑自己睡过头了,她问:“现在几点呢?” “快九点了小姐。” 九点也很早啊,这不是才早上么,不是说好下午来的么,他是哪根筋搭错了,还是脑子睡糊涂了记错了? 郁听禾快步走到客厅,从他的后脑勺绕到前边,看清了那张过分清隽立体的脸庞,沙发旁放着他的棉服外套,身上只穿了件宽版连帽卫衣,往下是运动裤和一双毛绒拖鞋。 再抬眼与他对视,那双没有丝毫困意的眼睛,一看精神气十足,连带着郁听禾也被激活了,挺了背脊,掷地有声。 “你来这么早干嘛,不是去图书馆了吗?” “昨天换座位学习小组跟着取消了,估计要重新排,我忘了。” 这也能忘记? 郁听禾无从分辨真假,只能顺着他的话问:“你不会是去了图书馆发现没人,才想起来的吧?” 视线顺带着扫过他身旁两侧,除了外套和书包什么都没了。 “倒也没那么迟钝。” 早上出发前看到群里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早餐吃什么,就恍然想起,只是他已经习惯了,穿戴整齐所幸直接过来这边。 他记得昨天她就想让他早些来着。 “哦~~” 单这一个字,郁听禾音调九曲十八绕。 她微眯了眼,突然急转直下:“那我的老城记卤味和老阿叔芋泥酥饺呢?你可收我钱了!” 她的声音字字落得扎实,说完还朝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摊开,像是“讨要”,又像提醒他“别想赖账”。 席朝樾:“。” 如果他这会在图书馆必不可能忘记,关键是这才是早上点,人还没开店营业,上哪给她买去。 他抬了下眸说:“晚点我让其他人去买,或者钱退给你?” “你说呢席少爷。” 郁听禾语速偏慢,静静看他。 席朝樾没应声,却从她戏谑兴味的眸色中,看懂了言下之意。 “就想让我去跑腿?” 对视两秒,她点点头:“对呀。” 随后很轻快地笑开,褶皱漂亮的双眼皮弯得更深了。 她身上那件外衫是软软的格纹针,里边的睡衣领口也是同色的淡黄碎花,下摆藏着半露着浅白蕾丝花边,少女的娇俏全都浸润在一颦一笑中。 “逗你呢。”郁听禾双手抱到胸前,心情颇好地问,“早饭吃了没?” 他摇头,也觉得饥饿感被唤醒。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郁家餐厅吃完早餐,郁听禾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才把他喊上来。 指了指前边说:“你坐吧,我再去搬个椅子。” 这不是席朝樾第一次来她的房间,从前大多时候都有徐星禾在,很少这样两人单独的时刻。 房间整体布局和记忆中变化不大,只是她好像又添了许多装饰,墙上的画也换了,后面那墙柜子原本好像是漫画书,现在摆上了许多相机。 想起相机,席朝樾把带来的相机包拿出。 柜子中间那排正好空了个位,他推开防尘玻璃,打算把相机摆进去。 郁听禾推着另一个椅子过来,立刻喊停他的动作。 “等等!” 席朝樾拿着相机问:“不是放这的?” “对,我现在不想让它进我的展示柜了。” 郁听禾语气轻轻不满,从桌子这边绕过去,动作很快地把相机重新装回包里,蹲下,拉开完全遮挡的实木门,里边密不透风的黑暗,她把相机丢进去,彻底打入冷宫。 席朝樾打开书包,把要用的东西拿了出来。 她的书桌上模型、涂鸦本,甚至还有拼图,就是没有作业。 “你上次月考的卷子带着吗,我帮你看看。” “噢,有呢。” 郁听禾从高摞的那叠书中找到了数学的字样,数着往下抽出文件袋,里面都是这学期数学科目的卷子,整整齐齐叠好有订正过的痕迹,往他面前一推:“你看吧,都在这。” 见他一张张往后翻阅她的成绩,郁听禾竟比被老师训话还紧张,几次考试成绩虽谈不上惨不忍睹,但在他这种几乎次次满分的大神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 “先把作业写了,不用看我这边。”席朝樾忽然说。 “行吧。”郁听禾妥协地拿起笔,打开自己的习题册,英语她比较擅长,所以做起来很快。 但才刚看到第二篇阅读理解,就听见耳边声音说:“问题有点多。” 他用铅笔在几道题前重点画了个圈。 郁听禾笔尖一顿,抬起头:“你这么快?” “看了两张卷子,发现你错的题型不是很集中。”席朝樾指了指卷上的某道题,“上次明明你能做对函数题,下次考试还是同类型却错了,为什么?” “可能我有点点粗心?”她皱眉道,“我也不知道啊。” “等会我出道题看看你的解题思路,就知道你是真会还是碰巧答对了,先把作业写了吧。” “哦……”郁听禾淡淡拖着音,打不起精神。 整个上午两人没怎么说话,他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只会重复着这几句。 “做题。” “专心点。” “继续写吧。” 郁听禾被他催得头昏脑胀的,又觉得无聊,是谁说补课可以增进感情的,她看的校园文简直是骗人! 想打破安静抱怨几句,又见他学得认真。 咬了咬后槽牙,憋住了。 终于苦苦熬到阿姨来喊他们吃午饭,郁听禾抛下笔,长呼一口气释放压力。 往外走去,她终于能大肆吐槽。 “明明才写半天作业,我真是太累了。” “席朝樾,我觉得你当老师不太行啊,一点都不关注学生。” “不是来补课的吗,你怎么一直让我写作业?” 他脚步不疾不徐,跟在她身侧,微侧头看了眼喋喋不休的人,等她说完了才回道:“你们班的作业量,看上去不用多久就能完成,昨晚一个字没写?” “那怎么了!”郁听禾理直气壮,“我今晚写也来得及。” “不要舍本逐末,我只能帮你查缺补漏,不是你的救命稻草。” “就你道理多。” 她快了几步走下楼梯,甩开他先到了餐厅。 刚进去脚步忽然顿住,橡木餐桌旁身穿了西服套装的栗秋黎正低头翻阅文件,鼻梁上架了副眼镜,显然刚从法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妈?”郁听禾语气不掩意外,“你今天这么早?” 以往父母忙起来,早晚都不一定能坐一块吃饭,有时候郁听禾就会想,自己何不如周中住学校算了。 栗秋黎抬眼,摘下眼镜时揉了揉眉心,语气虽带着疲惫但还是温和:“上午的庭审提前结束了,正好回来看看,陪你吃午饭。” 郁听禾拉开椅子入座时,栗秋黎看到了她身后的人,笑着颔首:“朝樾也在啊,快坐下一起吃饭吧。” “阿姨好。”席朝樾礼貌问候。 “我让他来的,最近数学有点跟不上。”郁听禾先一步说明缘由。 “这样啊。”栗秋黎放下手里文件满是赞许,“小樾成绩好,心又细,是该跟着他好好学学。” 三人坐下,佣人开始摆放餐具准备上菜。 净手的时候,郁听禾听到这话微微垮了脸,手还拿着热毛巾,人就躺倒到栗秋黎怀里拼命撒娇:“妈妈,你就夸他了,怎么不夸我努力学习呢?” 栗秋黎被她逗笑,伸手拍了下她的脑门说:“好好好,我们小禾也很努力,期末一定会取得好成绩的。” 受了夸奖的郁听禾最是藏不住笑容,颧骨慢悠悠地越升越高。 栗秋黎关心地问了几句席朝樾最近的情况,他一一得体应答,郁听禾几次瞥过去,心里嘘声道,长辈面前还挺会装沉稳的。 席朝樾日常在吃上口味挑剔,整桌的菜样竟也相当符合他的喜好,许是管家看他来时特地嘱咐了。 他平日自己在家除了和爷爷一起,很少会像他们家这样,不是特别日子,不是特殊时候,父母特地赶回来只为陪孩子用顿日常餐食。 他捧着热汤,指尖触触碰着碗沿传来的热度,或许还是贪恋这样的温情时刻,从前他总任由着徐星禾把他拽到郁家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餐桌上,他知道这样融洽温馨的氛围,还要归功于她在其中的调和作用。 栗秋黎换了公筷给他添菜。 “对了,你们是在小禾房间上课吗?” 席朝樾微愣,回道:“是的。” 她语气放缓了些:“等会要不要来餐厅这边,空间大些,让阿姨来给你们送水果也方便。” 郁听禾皱了皱鼻子,拒绝道:“才不要,还得要把东西拿下来再拿上去,万一漏了啥又得再跑一趟,多麻烦啊。” “怎么会麻烦。”栗秋黎一个眼神制止,已经替她做下决定,“会有人去帮你把东西拿下来的。” 可是…… 郁听禾脑子里还想的是,早上她和席朝樾的相处状态。 他们要是看见席朝樾啥也没教,会不会滤镜破碎,再也不让他来了? 席朝樾微微笑了下,领会了意思:“可以的,这里挺好,桌子也更宽敞。” 郁听禾扭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同意了。 视线淡觑过去,随他了,反正教不好,丢人的是他。 -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扇欧式窗框,折射出暖融融的光晕,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一侧摆了他们的书和学习用具,另一侧是切好的果盘和茶点。 淡淡的茉莉茶香让整体氛围不像是在学习。 而像是休闲度假? 谁写作业的时候吃这么好啊,这不是干扰她么。 席朝樾比她先到,正在翻看着她上午没做完的数学练习册,窗影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根根分明的睫毛随着呼吸均匀颤动,从这个角度看,原来他的睫毛这么长。 鬼使神差的,很想伸手去触碰。 抬眼对视,如梦初醒。郁听禾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眸光又恢复清亮。 席朝樾没说话,只把习题册推到她面前,用笔在最后两道空题上轻轻点了下,示意她把作业收尾。 怎么又是这个数学,没完没了了。 她特地把数学留到最后来写,就是为了不想写。 “我不会,你教我。”郁听禾直接摆烂,明晃晃地发泄不满,哪有他这样一道题都不教的补课老师。 真想上哪给他打个一星差评。 “你推演一下过程,我看看你能写多少,写到不会为止我教你。” 郁听禾撇了撇嘴,终于肯拿起笔。 可一看到函数更是头疼,草稿纸上埋头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比时进时出的脚步声,节奏还莫名和谐。 席朝樾没催,只偶尔抬头看看她的稿纸,或是目光落在她转笔的手上,突然发现她好像有许多不自知的小动作,比如握笔指节微微用力,比如犯难时爱皱眉或是咬着下唇。 “我好了!” 半个小时后,郁听禾欣喜喊出这句话,邀功似的把稿纸递给他看:“你看看没错的话,我就写过去喽。” 席朝樾还没看到结果,才第二步她就忘了给数取绝对值。 “不要跳步骤。”红笔圈出错的地方,“两道题从这里开始后面都是白算。” 草稿纸又被推回给她。 “画圈这里重新开始,我看着。” 明明都算出来了,郁听禾小小声嘟囔。 虽然不情愿,但她也心知刚才是硬着头皮写出一个结果的,涂改之后,老老实实重来。 席朝樾音色没什么起伏:“不要不甘心,数学没有侥幸,错的开始得不出正确结果。” “知道了老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席朝樾从她的错题延伸到同类题型,每道题都先让她自己尝试,再针对思路漏洞,帮她找出审题时候容易忽略的细节问题。 整个下午高强度的学习时间。 做题,讲题,完全没有上午的平和。 表盘上的指针绕完又转,郁听禾头发都快被抓乱了,声音透着丝丝疲惫:“席朝樾你不累吗,一下午连水都没怎么喝,你怎么比我们老师还能讲呢。” “习惯了。”席朝樾垂眸看她,语气依旧平淡,“吃点东西,休息十分钟吧。” 她看向自己手表,更为震惊:“我都学三小时了,你就让我歇十分钟!” “不想休息?”他眉梢压了压,“那继续吧。” “别!”郁听禾慌忙阻止,站起身,“我要上楼躺会儿。” “不行。” 郁听禾:? 席朝樾刻意冷着音调说:“上去了你半小时也下不来。” “ovo” 他怎么知道的?? 郁听禾真是怕了,甚至有些后悔补课的决定。 怎么会这么严格!! - 隔天就是周一,郁听禾有气无力。 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天色沉淀着濛濛灰雾,教室暖气开得充足,更是让人眼皮发沉。 昨晚是她高中以来睡得最早的一回,今早被闹钟拽起后,竟意外地头脑清明,整个上午没有一丝困意。 但“肾上腺素”的效用持续得很短,下午她就开始脑子团成浆糊了,还好最后这节是自习课,郁听禾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眯了多少次。 终于下课铃响,她收拾好书包告别其他人,下课高峰时期,楼道拥挤,她拖着步调走得更慢了。 出教学楼后冷风瞬间扑在脸上,郁听禾不经打了个寒颤,一路上心里都在盘算着晚上要追什么综艺。 一直走到车前,没太注意有任何异常。 车把手冰凉,她拉开刚要弯腰坐进去,目光扫到里边身影,浑身像是被雪凝冻在原地。 “你怎么又在这!?” 郁听禾声音发飘,书包顺着垂落脱力的肩臂滑了下来,差点栽进雪里。 “等你。”他目光平静。 等等等,等什么? 郁听禾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往后小退半步。 昨天被他盯着一步步算题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就连草稿纸都得要求字迹工整,天理何在。 “咱们昨儿不就结算清楚了吗,你今天再来给我补课也不会有新费用的。” 席朝樾见她好半天还不肯上车,挑了挑眉。 棕白围巾垂在她的肩头,往上白皙的耳廓已经冻得通红,他停顿半秒,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轻笑:“这你不用担心了,昨晚你妈妈给我的零花钱够补你到期末了,而且——” “我这人出了名的老好人,跟钱没什么关系。” 郁听禾提了些音量:“那你怎么不去幼儿园当老师,那儿才需要你发光发热呢!” “幼儿园只能教教数数,给你补课还能看你打瞌睡犯迷糊,多有意思。”席朝樾头歪了歪,笑得没太正形,“况且我的光芒照你一个就够了,幼儿园可以老师不用担心被我抢活。” “谁犯迷糊了!合着你是在给自己找乐子呢?” “上车吧。”席朝樾又开口,懒声道:“再站下去,感冒也得赖我身上。” 郁听禾认命地把书包扔进车里,后座空间很宽敞,却因为他的存在,多了些莫名的异样感。 “给我上课你不麻烦吗?” “不麻烦。” “你自己不用学习吗?” “应付的了。” “没觉得你对我太认真负责了吗?”郁听禾特地转了身子,目光直直投向他。 他也抬眼,语气落得轻。 “那你希望我对你敷衍了事?” “……”也不是这个意思。 又是一眼,欲言难止。 冷静下来的郁听禾脑海里把他的话逐字逐句又过了遍,侧头,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雪景。 她心里糟糕暗想,真是请了尊大佛,送也送不走。 啧,自己招的。 第36章 旧情书⑤ 第36章 旧情书5 时间转眼晃悠到了期末周,尹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郁听禾最近怪怪的。 怪努力的,看上去学习热情分外高涨。 她的保温杯置于习题左侧,拧开放凉,杯口白汽渐渐散去,水温也一点点下降,她却没半点察觉。 “你最近不对劲啊,之前不是一到自习课就犯困吗?” 尹柯给她递上零食,也被摇摇头拒绝。 郁听禾手握着笔,在说话时才稍有松懈:“可能因为我调了下作息,累死了,现在晚上十一点准能睡着。” “打游戏吗?” “没呢,上补习课。” 尹柯瞧见她卷子上一个个红勾,惊讶地抬起眼睫:“好厉害啊,你最近的进步速度果然跟开窍了似的。” 郁听禾受不住夸奖,弯折的唇角越翘越高:“我这次期末考如果能在班上进步十名,或者数学上一百二,我哥说要给我带新的雪板。” “原来是有大奖等着,难怪这么努力。” “所以祝我好运吧。” 她轻轻将手放置胸前,合十期待。 这份小小的希冀成了郁听禾这段时间拼尽全力的动力,无声的祈愿落进每个日夜,上天的眷顾不是恰逢其时,而是必然。 出成绩的那天。 寒冷冬夜仿佛都因为她的雀跃而染上暖意。 新春将至,团圆时分。 远在英国的郁洲白和郁岩青都回来了。 客厅外是覆满雪的花园,屋内壁橱的木柴噼啪作响,暮色浸漫过庭院时,别墅前垂坠着金穗的红灯笼亮了起来。 礼物如期而至,其实哪怕郁听禾没有达到理想成绩,哥哥照样会将雪板带回来。 但是,多出的这份成就感是今年独有的。 大年初二,照例去拜年,栗秋黎专门给席朝樾包了个厚厚的红包表示感谢。 席郁两家平日走动就很频繁,两家孩子都跟自己的似的,收下这么大的红包没人觉得不妥。 可唯独郁听禾眼馋得不行。 考出好成绩的是她,怎么没人给她包个这么大的呢。 郁听禾的成长过程,“意愿常满,时愿顺遂”几乎写进她的骨子里,忧愁没有持续多久,当晚姑姑郁淮竹一家过来拜访,她所心念的大红包就从天而降。 郁听禾都快怀疑是不是自己许愿太灵验了,捧着红包在心里将各路神仙感谢了遍。 “佛祖在上,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求您保佑我下次成绩还能再进步,再保佑我过几天雪赛顺利,再再保佑苏比心症能快点好。” “最后最后,还要许愿家人……”平安健康。 “郁听禾,你在嘀嘀咕咕念什么呢?”少年的身影在暖光中逐渐清晰,黑色羽绒服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粒,他换了鞋从玄关处走进来。 十几岁的小孩身形已经高挑有型,眉宇愈发疏朗英挺,褪去了稚气,几分沉稳利落,但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透亮,盛着清泉,未染世事的少年热忱与纯粹。 自他们高中后,徐星禾转学回庆沅一中。 真是好久没见了。 郁听禾将红包往口袋一揣,扬声问道:“没啥,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给你买老阿叔的栗子酥泥去了,怎么样,我对你好吧。”徐星禾献宝似的拿出那份纸包的糕点,方方正正地装在袋子里,却能很明显嗅到栗子和芋泥的甜香。 “你家到那儿那么远,”郁听禾嚷道,“天这么冷,大过年又不是非得吃这个!” “我这不是怕空手来会挨揍嘛。”他几分痞气地弯眼笑着,“郁听禾,你给我的红包呢?” “臭小孩,从进门到现在还没叫姐姐呢!”她挑高了眉,扑到他的肩上勾住脖颈往下压,霸道匪气的少女气息明媚极了。 “好吧。”被噎了一口气的徐星禾呼吸不畅,顺从地喊了姐姐,没抗拒,但也没多少心甘情愿。 弟弟不叫姐,心思开始野,郁听禾深谙这个道理。从小她就有意识培养或是胁迫他叫姐姐,明明之前都很乖的,怎么转学回去才半年,就变了。 徐星禾脱了外套,挨着她在沙发坐下,望向那边时,瞥见了颗剥好的橘子,想也没想伸手去拿。 咬下橘子瓣的时候,脸色秒变。 一股尖锐的酸意直冲他的舌根,像冰锥刺过,牙关猛地一紧。 “我去,好酸!!” 徐星禾捂着口鼻,强忍着说不出话来,紧盯着郁听禾的眼神多了许多强烈控诉。 “哈哈哈哈。”郁听禾肩膀笑得颤动,脸上满是得逞的狡黠,“怎么样,这橘子够劲吧?” 她特地把那颗橘子摆在显眼位置,等一个有缘人,兜兜转转他们的缘分最深呐。 徐星禾缓过了那股酸劲后,幽怨万分地说:“又上当了,你真是次次骗我,我当当都上。” “因为我是姐姐啊。”郁听禾乐不可支,松弛地往沙发一躺,窗外偶尔乍现几道烟花声,如同小时候那样。 徐星禾也跟着看向外边,雪停后窗景素净得像幅画,隐着白茫茫雾气,他微微勾起笑,声线比以往多了些沉冽:“感觉还是小时候有意思,舅舅舅妈会把红包藏在各个角落,我们几个满屋地找,每次就你能找到最多,我和朝樾哥都在猜,是不是舅妈偷偷告诉你位置了。” “才没有呢,是我的实力好不好!”郁听禾大声说,“不过呢,每次奶奶都有偷偷给我塞小红包哦,她说是给苏比的,这我总不能不接吧。” “哈,我就知道!” 他夸张又笃定的表情啧啧摇头。 郁听禾安慰道:“小时候吃吃喝喝就是玩,现在确实比不上那时候没烦恼,不过也蛮好的嘛,红包数额可是小时候的好几倍呢,还不用上交。” 说着她也回忆起往事,以前除夕夜两人会两人偷溜出门,冻着脖子也要把烟花放完,围炉守岁吃饺子会比个数比个没完,写的春联硬要贴在奶奶的房间外,尽数数来,语气流淌着怀念。 转头时,却见徐星禾睫毛微垂,低看着手机屏幕没听她说话。 “你干嘛呢?” “我在给朝樾哥告密。” 郁听禾:? “告什么秘,我的?” 他点点头:“对啊,说你小时候耍赖。” “喂,没完没了了?”郁听禾力道蛮横地捏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你到底谁弟弟啊,怎么什么话都对他说!” “晕啊,姐姐。” 徐星禾尾音带着少年的低哑:“我错了行吧。” “这还差不多。”她收敛了故作骄纵的情绪,转而用手揉揉他的头发。 “no,我的造型!” “现在多好啊,帅得很。” “很丑啊!” “帅的帅的,庆沅无敌帅气星星校草。” “好难听的称号t^t” 嬉笑玩闹间,两人的笑声和对话也传到了经过的郁洲白耳中,他目光落向客厅中的人儿,镜片下藏了一丝羡慕,不过很快被释然取代。 那份悄然生长的成熟在这张英俊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温善。 走向父亲的书房,厚重的实木桌前姑父给郁鸿义递了支烟,关上门便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少年意气。 老檀木与旧书卷混合,茶香与烟草余味,成年人世界的冷淡疏离,这样的气息此后多年时常驻足于他的人生。 - “喂喂喂,别来抢我兵线啊。”徐星禾语气焦躁。 反观身旁的郁听禾淡定极了:“吃你两个兵,穷不了你富不了我,小气什么。” 晚餐过后,客厅已被两人占领,妈妈、姑姑姐姐去了奶奶那,父亲姑父在书房,这里就剩他俩无法无天了,所以说话声也大。 手指贴着屏幕飞快按下技能键,刺客入场灵活收割下路的人头。 赤金大字亮起,三杀。 郁听禾功成身退地操作英雄退向草丛,回城。 她笑道:“怎么样,吃你两个兵反手送你三个助攻,我人挺好吧。” 徐星禾急得拍了下沙发:“可我死了啊!!” “对面打野和辅助盯你杀,我很难救啊。” “唉,”他重叹一口气,“完全没我发挥的空间,白拿这个虞姬了。” 郁听禾游戏技术不赖,很轻松带着徐星禾躺赢。 结束之后,她将手机往徐星禾身上一丢:“我去趟洗手间,你帮我选下英雄,还是澜。” “哦,那你快些,我一个人操控不了两个手机的。” “嗯嗯。” 进入组队页面,徐星禾打算等会,他看向在线好友,一堆陌生名字里只有一个老熟人。 嗯?原来是看错手机了。 问题不大,点击邀请。 等了一会没见那人进队伍,打算直接开始匹配,忽然上方小窗蹦出一条微信。 xg:【不来,上线看看】 头像正确,回复正确,怎么名字不正确? 他记得朝樾哥网名不是这个啊,“噔”,来不及思考匹配成功。 老半天还不见郁听禾回来,徐星禾差点以为自己真要左手刺客,右手射手了。 “姐!”他朝里边呼喊,“人呢,加载中了!” 这时,郁听禾终于牵引着苏比出来了,她拍了拍苏比的翘臀,让它也上沙发。 “开了吗?”她问。 “都进草了!” 郁听禾接过手机后,看了眼右上方的小地图,解释道:“我刚刚陪苏比玩会,忘时间了,sorry。” 被念到名字的苏比乐呵呵地笑应他们,它乖乖地半趴在沙发上,蓬松的毛发铺散开,像团柔软的云朵,尾巴轻轻扫动着,有意无意甩到徐星禾身上,满肚子欢喜。 徐星禾哪会和一只小狗生气,回城间隙还抽空rua了一下它的脑袋,又亲又搂。 郁听禾垂眼看过去:“它应该想去外边玩了,等会我们出去走走吧。” “哦,好的。” 徐星禾向来听她的。 这局结束得很快,没让苏比等太久,和管家说了一声后,两人给小狗牵上绳子。 雕花铁门内积雪被佣人扫出了条小径,郁听禾套上保暖的棉服外套,厚重雪地靴,围巾松松绕了两圈垂在胸前,除了眼睛半点其他皮肤都没露出来。 黑色针织帽拉得很低,帽檐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边缘却泛着淡淡琥珀光,黑密的睫毛如同毛笔扫过,一笔而成的浓深眼线勾至眼尾,漂亮的,哪怕无声也似含情。 苏比踏步往前,时不时嗅嗅脚下的雪,每一步都陷出深浅不一的脚印,路灯侧边悬着的国旗,树梢上缠绕的彩灯,远处零星几道爆竹声,年味在这冷空气中愈发浓郁。 两人牵着狗走在雪里,影子忽长忽短。 徐星禾故意踩着苏比的脚印,大步小步地覆盖,走得歪歪扭扭的,地面交错间留下一行行交叉印记,忽然地触发了他记忆中的某根弦。 “你为什么给朝樾哥备注xg啊?” “啊?”郁听禾无意识地收拢了手里的牵引绳,“没为什么,就是缩写。” “缩写也是xyz,哦不xzy呀?” “是另外两个字的缩写。” “哪两个?”徐星禾默念了遍字母,还挺认真地想了想,“席哥,小狗,香港,西瓜,还是膝盖?” 郁听禾沉默了一下,表情略微僵硬。 “怎么,咱们之间现在有不能说的秘密了?”徐星禾环着胸佯装生气,“原来小时候的约定长大就不作数了。” “唉,心寒!” “……” 郁听禾微微轻咳:“其实没什么,你猜的词前两个组合一下就行。” 徐星禾又回忆了一遍,疑惑明显:“为什么,你俩都上高中了还这么不对付呢,还是他欺负你了?” 风淡淡的,空气飘荡着冰晶的冷意,郁听禾长睫像凝了霜的蝶翼,一动不动落下眼。 他欺负她了吗,好像没有。 但很多时候他确确实实让她难过了。 郁听禾微抿了唇瓣不知如何说,也不知是否该说,其实有些秘密最信任的人之间,也是不能分享的。 她摇摇头笑了,眼底漫着的光亮好似掺了些涩。 那些默不作声和低落全都清晰映在他的眼底,徐星禾呼吸放轻了些,眼眸跟着沉下。 “欸,我忘带烟花出来了。”他倏地来上这么一句,可这附近别墅区,还是晚上,哪有地方买去? 郁听禾咽了咽嗓:“明天呗。” 徐星禾沉黑的眸子些许变化:“我就想现在放,跑回去拿很快的,等着我!” 说罢他动作快速地往回跑去。 长腿踩在雪里,每一步都带着炽烈冲劲。 “哎!”郁听禾想要伸手拦他,抬手却抓了个空,后面那声“慢点”也被风吹得微微散开。 夜色浸着寒凉,路灯的暖光在雪上晕开朦胧光圈,身旁的苏比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驻留,耷下尾巴过来蹭蹭她的裤腿,圆圆的眼睛不安地看她。 “没事啊,你哥回去一会儿就来了。”郁听禾蹲下摸了摸它,小苏比抬起爪子搭到她的膝盖上轻轻扒拉,咬住了她随身带的飞盘。 估摸了下时间应该挺快,郁听禾没敢走太远。 “来吧。”她指尖捏着飞盘边缘晃了晃,苏比立刻兴奋起来,尾巴高立而起,前爪扑在地上半伏着准备。 手腕轻轻一抛,橙色的弧线往前划开。 苏比四肢蹬起积雪,起跃,长毛在空中翻飞,无数细碎雪沫溅到她的脚边,习以为常了。 “嗷呜。”立身雪中的同时,它咬住飞盘。 几个来回,郁听禾调整难度越抛越远,苏比都轻松接下,而后兴冲冲地叼着飞盘回来,仰头看她,眼睛亮得像天星碎钻。 “真棒啊宝贝!”郁听禾满脸笑意,掌心拍拍它的头顶,宠溺得不行。 听懂是夸赞语气的苏比叫得更欢了,直接躺地翻弄着肚皮打滚,这是狗狗表达开心的最顶级方式,郁听禾笑着站直身,低举飞盘到它的面前,引着苏比绕自己身侧围转。 一圈又一圈,极致的开心下。 哪还管得着那些浮浮沉沉的忧思。 为避让着小狗,郁听禾脚步边绕后退。 谁料薄雪之下一层坚硬冰面,她刚一落地,鞋底顺着冰层打滑,晃动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惊呼一声,试图抓住些什么,可重心已然偏移。 飞盘从手中滑落滚到远处,扎进雪里,亮眼的橙红色在白雪之间格外显眼。 她倒下时围巾被压扯着差点把脖子一勒,尾椎骨直直撞进雪堆里,硬得发疼,所幸棉服够厚,隔挡了雪的寒意,郁听禾就这样就地躺下。 她扯开围巾张了张唇,大口呼吸着清冽透冷的空气,仰头夜色如墨,树干交错的枝节伸向空中,寒星疏落。 偶尔一两声枝丛落雪,簌簌沙沙。 冬夜的温和美好,归顺于静谧的银白。 郁听禾静心享受着这样时刻,然而旁边的苏比焦急地用鼻子轻推,咬住她的衣服想将她从地上拉起。 “没事的。”郁听禾放柔了神色安抚它。 树影连成一片,朦朦胧胧剪影中闯入一道颀长身影,大片遮去了她的光,他视线冷淡,带了点薄薄的笑:“怎么摔在这跟个雪团子似的,腿软了?”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骤然闯入,郁听禾瞳孔微缩,像受惊的鹿般猛地抬头,对视时眼神下意识闪躲,却又不知该落向何处,她竟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 “谁告诉你我摔倒了,躺这休息不行吗,祈福拜年不行吗?” 撇开脸,紧咬了牙只想反驳。 他屈腿半蹲下,慢悠悠地重复了遍她的话,尾音拖得轻:“这样的拜年姿势啊,懂了。” 懂什么懂,他真的很奇怪欸。 郁听禾悄悄攥起一团紧实的雪球,趁人不备,猛砸了过去,“啪”的一下,雪沫子在他外套上印出几道白痕。 席朝樾啧了声,直起身子拍了拍:“大小姐,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那声轻轻巧巧的“大小姐”喊得人心颤。 她脸上薄红未褪,清透得像被寒雪咬出的痕迹,唇瓣刻意抿成了不服软的弧度,一点点不耐烦:“谁让你特地过来嘲笑我,砸你算轻的了。” “我有这么闲?”席朝樾将手递过来,“起不起?” 郁听禾偏头推开,毫不示弱:“就不起。” “也不怕冻着。”他的声音像被风过滤过,低哑却清晰,低头翻了翻手中袋子,故作叹息。 “唉,原本见你期末考进步那么多还挺欣慰的,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某人给她老师送份礼物,我呢人好,还倒反天罡给她准备了一份,不想要就算了。” 他手里那个纸袋,长长短短竖着许多的烟花杆,还能有什么? 烟花! 郁听禾忽然想起什么。 “徐星禾呢?” “给你捡飞盘去了。” 郁听禾手肘撑着雪地半起身,后面走来的人果然应道:“叫我了吗,来了!” 徐星禾从雪里拔出橙色飞盘后,小跑而来。 “樾哥家里也有烟花,我就喊上他一起,去他家更快些。” 声音越来越近,郁听禾扭着的后腰却还有一丝疼,席朝樾又朝她伸出手,修长的指节在她面前展开,半明半暗的光线间,掌心递来的温度仿佛沾染了风雪的凛冽气息。 郁听禾视线从他的手往上,迟疑一瞬,还是抬手握住。 指尖隔着一层厚厚的羊绒手套,触碰不到他的体温。他微微发力,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稳的支撑感,轻松将她从雪中带起。 身形微晃的时候,郁听禾下意识用另一边手扶稳了他的胳膊,抓紧。 只等彻底站稳,席朝樾才顺势松开。 但两人的手还在握着,他眼里促狭愈深。 “郁听禾,这回可是你自己同意牵我的手,占对方便宜罚五百,我没记错吧?” “你诈我!?”郁听禾耳朵一热,火急火燎地甩开他,怪声道,“能不能别我说什么都记这么清楚?” 之前补课时候因为他总靠得很近,慌神间随口扯了这么一句,他能记到现在! “很难。”席朝樾把手放进口袋里,眉梢斜斜挑着,“主要你抓我袖子这么紧,比过年抢红包力气还大,干嘛呢,不是占我便宜?” “小气不死你。”郁听禾忍着痛弯腰,又从地上捡起一团雪,扔了过去。 这回他有所防备,身形避退,侧身躲过。郁听禾不服再扔,空了又扔!结果好巧不巧,这颗雪球精准命中了后边跟来的徐星禾的脸上。 “怎么偷袭我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鼻尖红红的。 郁听禾没想误伤他:“闪远点。” 徐星禾不明所以退了两步,场面瞬间激烈起来,攻击,反攻,他们谁也没让着谁,有颗雪球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冻得耳朵凉飕飕的。 血气方刚的男孩可没打算就这样干看着,他悄无声息地团了个大球,从旁边绕去,席朝樾远远瞧见了,以为他是想要复仇的,疏忽防备。 没留神间,那颗大雪球猛地砸在他的后腰处,往前踉跄几步,席朝樾转而看向身侧的人:“丢谁呢?” “哦豁,我看错了。”徐星禾笑笑说。 以往那么多年他俩联手惯了,从来都是郁听禾1v2,这样局面也没什么好怕的,虽然隐隐腰疼,但她战斗力不减,抓起两把雪朝他们狂丢。 “我今天非把你们砸成雪人不可!” 空旷的道路三人身影追逐,一点点雪沫落进席朝樾的脖颈,凉得身体瑟缩了一下,是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雪。 场面不知何时变成了二,对他? 接二连三的雪球像流星一样落在席朝樾身上,他虽然动作灵活,时不时能躲开一些,但架不住两人强势围攻,很快头发、衣领上都沾满了雪粒。 他没戴手套,一次又一次伸进雪里的手很快冻得薄红,冷白皮肤上凸起的骨节被低温浸透,不是灼烈的血色,而是淡淡晕开的粉泽嫩红。 “喂,你叛变了?”他挑眉睨向徐星禾。 少年正义凛然,笑得张扬:“怎么能算叛变,我站正义一边。” “说得好!”郁听禾在后面疯狂拍手,绒湿的手套闷闷作响。 玩笑声、打闹声混合着小狗的犬吠,声势浩大地漫过冬夜,枝头的积雪被震得几点落下,在他们的肩头、发梢,都成了这场雪仗最温柔的点缀。 等到玩累,三人才想起带来的烟花还没放,象征性地点了几根,该回去了。 席朝樾不想拿,将整个纸袋都给了她。 连同放在里边的礼物。 “什么东西啊?”郁听禾好奇打开看了看。 右侧放着形状不一的烟花棒子,而左边竖立了一副宽大的滑雪手套,粉白色,几乎占据大半空间。 “不是过几天要去比赛了吗,祝你同样能有好成绩。” “你还挺关注我的嘛。” 郁听禾瞅了瞅他,合上袋子:“好吧,谢了。” 电话声催了几次,真的该回去了。 先到了席朝樾家,送别后他背影离去。 身侧的徐星禾终于能开口问她:“姐姐,刚刚打雪仗有没有很开心?” “嗯哼?”郁听禾满意道,“确实好久没有赢这么爽了。” 他声音邀功似的雀跃:“我可是特地去把朝樾哥抓来让你报仇的,刚刚我也挺厉害的吧。” 原来他不只为了回去拿烟花啊。 徐星禾笑着讲起自己折返而回的心路历程,原本的席朝樾打算做会题就睡了,是他冲进房间紧催半赶着才把人给拉了出来。 郁听禾望着眼前眉飞色舞的人儿,唇角先弯了起来:“难怪你砸他那么凶。” 少年眼里毫不掩饰的维护:“当然了,我是你这边的人,怎么能让他欺负你,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也得让他先掂掂分量。” 雪后的空气格外澄澈,郁听禾目光微微动容,她笑着点点头,折起的眼尾像浸润了春光般柔软。 她当然能看见,并且完全感受到。 那些笨拙的细心下藏着的,更深刻的真心。 “回家吧,星禾。” 第37章 海岸树影 第37章 海岸树影 镜头拉远,整个居酒屋像颗暖色的橙子立于沙滩,风轻易吹开了白日残留的燥热。 起伏海潮声中,席朝樾分毫不避她的打量,走下台阶,缓缓的,鞋底传来碎沙声响。 郁听禾瞥过去,挑起的唇角似有三分醉,七分嘲讽:“席少爷这次又是路过?” “还,挺巧是吧?”他漫不经心的,只把这当做一次无足轻重的碰面。 “真是巧得离谱。” 风格外轻,夜色弥散着微醺的松弛。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层薄薄的不能戳破的在意,随着海浪一起涨落。 席朝樾双手插在口袋里,垂了眸视线锁定她身上:“为什么一个人跑来这边海岛?” “散心,散步。” 郁听禾说:“我想来就来,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他试探着:“因为…我?” 喉间滚过的浅而不易察觉的呵声。 他听见了。 “那为什么一个人在海边喝闷酒?” “席朝樾,你很想我的事都和你有关系?” 郁听禾笑了笑,眼尾像是染了胭脂酒色:“但很可惜,我的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他淡而磁性的嗓音说:“我只是想,如果你需要,或许可以陪你喝点。” 跨越几千公里的山川、陆地、海洋。 他说他来陪她喝酒。 席朝樾,你这样温意善情的关心里,到底有多少是只对我的特别? 一道极轻的笑含了点自嘲讽意。 相距不到一米,清晰过耳。 “能别整这些弯弯绕绕的吗,席朝樾。”她身上漫出的淡淡酒气,混着海风,松松散散地像雾袅,缱绻缥缈。 “要么说清楚,要么离开我的视线,我见了你心很烦知道吗?” 没刻意抬起的声调。 低低的带了点酒后微哑。 她就是要用这样抗拒的话语让他明白。 现在不是我让你来的,而是你明知我讨厌你还要追过来,那你的心又是为了什么? 你自己想清楚了吗? 席朝樾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回她。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丝绒,将周围的光影融得柔和,可唯独她连眉梢轮廓都勾着夺目的明艳,一点淡妆,唇瓣晕开的是浓烈的红。 锋利的眉骨,上翘的眼尾,话语间不管不顾的攻击性。 还是从前那个她,又好像些许不同。 “对不起”和“担心你”,在他的唇齿间斟量了无数次,出口却还是她的名字。 “在靳老师家的那天,我说的不重要的事不是指你,而是过去了的事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所以我不记得也没有放在心上过,后来你这又发生了许多事,想解释但没什么机会能和你再说上话。” 他这一段几乎没什么停顿气口,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语言组织:“其实私下我也想了很久,理智一直让我思考为什么,直到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如果你需要道歉,那我道歉,如果你需要补偿,那我补偿。在我这边更想以你的意愿为主,我听你的。” 海浪卷着银碎似的月光漫上沙滩,搅动着影子晃成一滩墨团,她双手叠放胸前。 “所以你是想来和我缓和关系的?” “是。” “想哄我让我开心?” “是。” 可是怎么办,她想要的不是这些。 郁听禾撩起一点点笑,触不到眸底深处,看向他的那双漂亮眼睛说不出的淡寂。 她想要的,想听的,从来都不是道歉。 她不要这些的。 “可我懒得听你长篇大论的解释。”微垂的睫羽沁了些湿意,虚雾朦胧。 向前走去,脚下步子不知怎的踉跄半拍,郁听禾伸了手对他说:“头疼,先扶我回去。” 她没看他,却能感觉到他身形顿了一顿。紧接着,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腕,力道放得很轻。 他知道她没醉,亦或者醉与不醉,其实没那么重要。 沙滩上横穿而行的小螃蟹被浪卷走海中,他们往回走上石路,步行缓慢,不宽的城道间偶有晚归游客骑着电瓶车经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开短暂亮线,很快又消失于路的尽头。 他站在外侧,扶腰的手改为轻护,没再肢体触碰。 影子长长拉向前方,怎么也追不上,就像他们之间永远存在的错位遗憾。 一个不想说,一个不会懂。 他能根据多年经验,理性分析她的行为动机,判断她会做出什么选择,有时候自认为足够了解她,但好像并不是。 “郁听禾,我以为来这怎么也得和你吵一架再回去,或者你冷着脸对我不理不睬,又或是直接把我赶走?” 总之不会是现在这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明明最是记仇的人,怎么会这般轻易允许他靠近,长睫下笑意轻柔,又好似映了些忧容。 不知她因何再度酝酿起了新的心事。 但她能高兴好像又算不上坏事。 “你讨厌我吗?”郁听禾问。 “没有。” “那……为什么要吵架?” 席朝樾微怔,有种又是被她轻推回来的感觉。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席朝樾下意识琢磨,想在心底拼出她没说出口的情绪。 “不过。” 郁听禾侧偏了脸看他:“我也没说就原谅你了。” 变脸不外乎如此,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几次。 谈判桌上最不忌讳对方提出要求,更怕的是没有要求,思索不过片刻,他问:“想让我做些什么?” 她目光清明:“你能在这多久?” “到你高兴为止。” “……” 她又问:“你的工作呢?” 席朝樾四平八稳道:“处理的了。” 郁听禾有种微妙的错觉,似乎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不做考虑当即应下。 偏这正合了她的心意。 如果为她而来,那再为她停留吧。 她就是需要他很多很多的时间,然后亲手为自己填补所有遗憾。 郁听禾视线落在了远方:“明天我想去索巴伦岛,你来给我拍照?” “行啊。”席朝樾微停了下,“但是我没带相机,你想手机拍还是我去租一台设备?” “我带了。”她说。 她的行李箱专门腾了小半空间装这些相机,微单、胶片机,各种镜头都有。 这些日子她会自己去拍云拍海,有时也会拍拍当地的人,心里越是陷入虚无的空洞时,越需要在能触碰得到日常实感的地方生活,拉努伊岛上踏实的烟火气削弱了她在异乡的孤独感。 定好明日见面的时间,两人一直步行至郁听禾住的房子外边,月光落在那时有交叠的影子上,脚步声过,惊起躲在叶下的海虫扑展着翅膀逃窜。 透过栅栏清晰可见里面爬满的绿植,正要推门,郁听禾问他:“你呢,你住哪?” “你的隔壁。”席朝樾说。 “哦。”她淡然的神情没太多转变,看向他的眸子仿佛早已知晓一切,轻轻道了声,“真巧啊。” 真的这么巧吗?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不偏不倚的刚好。 - 待檐角的月亮沉入云里,远处晨鸟啼鸣。 民宿卧房的窗帘似乎没有拉严,浅金色的晨光从边缘渡进室内,院中草植的清香飘入,混了些果香潮湿的甜。 他们房子位于城区较中心地段,外边很早就开始传来熙攘的人声。 席朝樾挣扎许久,睁开了带有浓重倦意的眼睛,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床品柔粗质感的面料时,才像从梦境脱离一般,找回了真实感。 起身后,手抵着唇轻咳了两声,压下喉咙不间断冒出的痒意,昨天刚到拉努伊时,身体已经略有不适之感,夜晚海风加之不够充足的睡眠,好像又让身体负担加重了些。 席朝樾翻了行李箱,里边有常备药品。 可他说不上自己这会是什么病症,像发烧的前兆,体温却还正常,从里边挑挑捡捡,只能不对症地吃了几片去暑的药。 约莫感觉时间迟了,他拿起手机。 果然里边已经是她满屏催促的消息。 【人呢】 【人呢人呢】 【/未接电话】 【我到你外边了,没人给我开门啊】 【/未接电话】 【我到了你人呢】 席朝樾回了个“马上”,洗漱后没再停留,快步走了出去,房间是侧边外露的木楼梯,他几步就到了院子。 热带果植作物的宽大叶片将阳光不断分割,燥热炎日下的难得阴凉。 可这除了风不见任何人影。 席朝樾看了手机,确实说在等他,偷懒复制了她的信息直接发过去。 xyz:【我到了你人呢】 郁听禾:【先来餐厅了,给你发了定位能看到吗[位置信息]】 xyz:【嗯,很快】 meteorite海岸的这家餐厅食物味道普通,郁听禾来得少,但别致的风景绝对算得上出片圣地,尤其是夜晚灯火垂岸的织绮时刻。 席朝樾乘了当地特色的代步工具,才到她所定位的大致位置,走下一条微隆起伏的下坡,餐厅正卧于桑托海湾外延的岛礁,一层层坐落海边岩石上,再往外是整面蔚蓝开阔的海域。 很远就能看见她的身影,郁听禾坐在主厅靠窗位置,浅杏色棉麻吊带将长臂线条展露无遗,平肩长颈,后边同色方巾束了发,只余几缕碎丝蹭过下颌。 席朝樾目光停了会才走进去,平日见惯了她浓艳盛装,出席活动时的隆重妆造,又或是未着修饰的原生素颜,少见如此少女轻盈的清纯感。 恍惚回到了她的高中时期,校服、扎发。 淡雅的白色削减了大量感五官的锐利,唇也是透明的嫩粉色调,水润得像晨间掉落的蜜桃,咬下溢出的汁水淌满唇侧,滴坠欲下。 吧台前咖啡机研磨着豆子“嗡嗡”轻响,越近窗边,拍打的浪声愈加清晰。 席朝樾挑了她对面位置拉开椅子,金属椅脚蹭过地板,将她从轻微出神的意识中拽了回来。 郁听禾掀起眼,眸间浅浅嵌着的棕调美瞳将窗边那方清透天光融入其中,像星碎沉入琥珀,边缘往外扩散色渐淡,自然融合得仿佛天生就该这般模样。 “来得好慢啊。”她微皱眉不满。 “抱歉,起晚了。” 席朝樾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等很久了吗?” “也就打了盹,发了呆,吃了点东西。” 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细数而来:“还顺带看了小猫打架,不是,很、久。” 她故意拖了点尾音,语调直冲冲的又有些夹怪,像她的一贯作风,席朝樾听了笑起,又道了声歉。 耳边不时传来猫咪的叫声,餐厅角落铺的那块彩色粗布地毯,藤编的箩筐里挤着三只刚出生的小橘猫,毛茸茸叠在一起,他又环看四周,窗台也有只懒懒趴着的三花。 室内以棕木色为主调,富有生机的绿植立于入口两侧,几张餐桌的上方悬着风扇,叶片转动得很慢,像是装饰,又像柔和了吹拂到脸上的风。 “这里环境还挺好,坐着很舒服。” 郁听禾翘了些唇:“那是当然,我千挑万选的。” 席朝樾视线从桌上那扎柠檬水移到她的脸上:“想先拍照还是先吃饭?” 郁听禾思考了会说:“你都来迟了,还是先拍照吧,要不等到中午更热了。” “行。”他接过她递来的相机。 餐厅外边的露天景台,回圆形一层层下降,越近海的地方越无遮挡,阳光暴烈垂晒。 郁听禾出去时特地戴了顶帽子遮挡。 粼粼波光的海面就在身后,浪潮声伴随着餐厅内的民族风音乐,反复拍击礁石。 席朝樾作为摄影师还算敬业,时不时会提醒她项链歪了或是帽子遮脸太多,两人的进程合拍且顺利。 从地面反射起的温度不断升高,她的肌肤被海风晒得薄薄粉意,手腕一串细细的珍珠手链,不规整的淡水珠,色泽珍润,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晕。 海风吹起帽檐时,她抬手按下,侧眸朝着他笑。 动作不经意的娇憨,恰好被镜头定格。 每一帧都美得不可方物。 坚持不了多久回了室内。 郁听禾严格审核起刚刚的成果。 手指扶住相机边缘,一张张照片从她低垂的眼睫下闪过,时而快时而慢,她绷着嘴角,一副凝重又严肃的模样。 “看这么快,没一张能入眼的?”席朝樾问。 郁听禾颇为矜得:“有我这张脸顶着,就算把镜头怼我鼻子上拍,也照样出片。” “不过嘛……”她想从中故意挑些错处。 抬头往他那一瞥,顿了声:“你,我记得你刚刚脸色没这么差啊,喂,怎么了?” “可能有点中暑。”席朝樾说话时还有些耳鸣。 长指按向额的两侧,原本清俊的面庞此刻褪得只剩一层苍白,眼下淡淡青影。 “有出汗吗?”郁听禾把相机放一边,靠近后手背自然贴向他的脸侧,感受到了一层凉薄湿汗,“脸也好热,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胸闷、心慌这些算吗,来这之前就有了。” “怎么不算!”郁听禾担忧蹙眉,“早说我就不让你晒那么久太阳了。” “我吃了药过来的,以为没什么事。”席朝樾唇角扯了点笑,睫塌下,视线总要晃动了才能聚焦。 室内有空调的凉风,还算凉爽,但中暑后急需补充水分,最好是含了盐分的电解质水。 “我去给你问问有没有体温计之类的,坐着等我。” 郁听禾快步走向离她最近的餐厅服务员,用重点词简要描述了自己的需求,对方明白她的意思后比了ok手势,进工作区域问了一圈,餐厅没有体温计和药品,只能提供降温冰袋和清水。 物理降温见效慢,但能有用,且最好尽快休息。 在这边呆久了,她对人体中暑的程度和症状能有大致判断,像他这种头晕、站立不稳,皮肤红灼、虚汗,但还没到腹泻痉挛的程度,属于轻症中暑。 手机赶紧联系了车,还得等一会。 冰袋直接接触皮肤可能会引起冻伤,这会又没有干净毛巾,郁听禾抽了纸巾在外边裹了两层才递给他,敛目一直观察着他的状态。 “等会你身体缓解一些了自己先回,我去找找附近药店,然后给你送点降暑药过去。” 她点开手机查询起位置。 冷不丁想起:“你是不是就带一张房卡?” “嗯。”席朝樾说,“正常人出门都不会带两张吧?” “那我怎么进?” 话音落,隔壁桌像是玻璃酒杯相互碰撞。 砰,轻滞一霎。 郁听禾急忙又补充:“我是说,你在这人生地不熟就认识我一个,我当然有义务照顾你,而且我怕你睡晕过去电话没人接,就像早上那样。” 相顾无言了一会儿,还是他先打破平静。 席朝樾陡然唤她:“你不用自责,我在帮你拍照前就有症状了,只要我今天出了门都会成现在这样子,不是因为你。” “噢。”郁听禾欲言又止,她想说的不止这些。 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些不知含义的语言,侧了身看过去,正好和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对上视线,皆是错愕。 刚刚那位帮忙提供冰袋的服务员指了指席朝樾方向,语调快速地和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说明情况。 席朝樾愣了愣:“你叫的车,是救护车?” “没有吧,就是普通的士啊??” 郁听禾僵硬挪了视线问那位服务员是什么情况。 她怀疑是自己先前没有表述清晰,传达错了意思让对方误会他们很严重。 太小题大做……又浪费医疗资源了。 棕黑皮肤的西装男人身上配了翻译器,解释道:“女士你好,我是餐厅经理,听说您和伙伴在餐厅晕倒了,按照规定我们不能给游客提供医药物品,但能帮忙打急救电话,请您带着伙伴尽快就医,祝您早日康复!” 谁晕倒了,要到打急救的地步?? 郁听禾话头顿住,看向了席朝樾,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倒也不必如此夸张”的尴尬。 席朝樾扯起嘴角,对医护人员摆摆手:“多谢,但并不需要。” 这家餐厅的人文关怀相当充足,哪怕他俩解释了没有病情严重,身边还是围上一圈人,就算没有中暑这样包围着,也会空气闷堵不畅。 气压愈渐低下,司机打来的电话宛如曙光飘进,郁听禾拉起人快速撤离,穿过那道喧闹的“人墙”,脚步没停半分。 座椅踏实的触感,车厢微弱的空调送风声。 简直让人心神放松。 “可算出来了。”郁听禾长舒一口气,“刚刚和他们说别围那么多人,都呼吸不了了就是没人听。” 席朝樾嗓音低哑:“还以为就我有这种感觉。” “你呼吸不通畅是正常的,非正常状态不参与评判。” 席朝樾微笑:“郁听禾,没记错的话,我是病人?” “我是说——”她笑了笑,手指捏紧姿势,“你现在最好赶紧休息,少说话呼吸会比较正常。” “行。” 低头,手机行云流水地操作了一阵。 郁听禾说:“我让人把餐送你房间,你看看吃些什么。” 席朝樾接了手机,点了几下。 还给她,什么也没说。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也冷酷地回了个:“行。” 席朝樾抬眉,笑得很淡:“回去之后做什么?” “你休息,我买药。”郁听禾说。 “原本呢,”他问,“你原本的计划。” “原本?” 她微起的情绪,转瞬掩在了平缓语调中:“从餐厅回去后大概十二点吧,会有那边酒店的车接我们去索巴伦岛。” “其实过去就是玩,然后看风景,也没什么的,你安心休息就是了。”她很轻松地说。 “是不是已经订好潜店了?”席朝樾问。 郁听禾反应不及:“你怎么知道?” “飞机上看了些帕尼的资料,蓝洞我也挺想去的。” 帕尼蓝洞作为潜水者的天堂,她怎么会错过,席朝樾昨天在听到她说出索巴伦这个地点时,就知道了她的心之所往。 郁听禾声音丝毫没把这些放心上的随意:“反正潜水点就在那又不会跑,你身体状况不佳没法下水,晚几天也没事。” 他只看着她紧抿成线的唇,眸色浸润着深。 很快到住的地方,两人走进他的房间。 郁听禾简单打量了四周,和她那差不多的构造,除了布置略微不同,其他地方相似到会错认自己身在何处的程度。 拿上新房卡,她正打算离去。 “郁听禾。”席朝樾在身后喊住她,突出的喉结上下起伏,“我这有药,不用再买新的。” “有药?”她疑惑,“那你把我骗回来做什么?” 他轻轻笑着:“不是骗你回来,是想带你离开。” “去哪?” “遵循你的原计划,去哪都行。” 她曾经说过,命运总赐她这许多遗憾。 那么这次,就不要再心愿落空了。 …… 行李中午由酒店的车接送而去。 傍晚时分,等他再睡醒两人乘上了前往索巴伦岛的巴士。 明黄色的双层巴士慢悠悠驶离拉努伊城区,引擎声不重,混在摇滚乐的音响声中,几不可闻。 滚烫的烈阳把海岛烤得炙热难忍,海风里椰树摇曳,尘土轻扬。 原以为时间的怅惘又将延续至今。 原以为港迹无人渡口又是一场期盼落空。 却没想到还会有霜落,雨凝,有人在等待晨昏。 郁听禾侧了身子撑着座椅背沿,窗外不断后撤的树影,闪烁的光斑是她全部情绪切片。 居酒屋的木色格窗下,她收到了郑邈发来的消息,黑沉沉的阴影遮挡着屏幕,那句“他去帕尼找你了”像带着温过的清酒气。 摇晃,再摇晃。 让她整颗心都有了落处。 可想到见面场景又觉得少了些真切。 反复思量着,她连今日想要与他一起做的事,看的景都计划了完全。 那这严密周全的今日计划中。 最最重要的最后一环,是什么呢? 抬眼往上,蔚蓝穹顶云絮飘动,无垠的蓝托着天际辽远。 那架飞往帕多尼亚的航机上。 她和自己做了个约定。 就赌,他也会来。 就赌,他对自己也有一丝冲动。 那么她将在满月相吻的湖岸,将自己的心事全盘托出。 第38章 旧情书⑥ 第38章 旧情书6 asia亚洲单板职业联赛首度落地雁州省,是不限国籍、专业度的一项赛事。 公开组区分了年龄与性别,共计14小组,竞赛项目为平行大回转、u型场地技巧,障碍追逐和大跳台等。 由于距离近,郁听禾只提前一日抵达赛事点,进行了场地公开练习。 郁家人对她的期待仅仅别在过程中受了伤就好,可她不服输的性格早在过往一次又一次的比赛中晰见端倪。 如果不全力以赴,任何目标只会停留在“想”的阶段。 这次公开赛,郁听禾参加了平行大回转与破面障碍技巧两个项目。 前者需要选手在平行雪道上进行精准控板和速度博弈,两方将会位于雪道上方出发,红蓝旗门往下交错排布,滑行时在最短时间内绕过所有旗门,板不碰杆,身不越线,要求选手拥有出色的路线预判和转向反应能力。 后者的赛道会设立多种跳台和道具障碍,除了速度,还需要完成飞行跳跃等动作,由裁判进行整体评分。 发令枪响瞬间,她以极快的速度出发,压低重心,单板板刃切入雪面,半空炸开了一层银雾,两道利落的弧线在雪面上追逐,速度越走越快,对身体的控制力要求更高了,每次旗门绕行都会是拉开秒数的关键。 这不是郁听禾第一次参加专业比赛,稳健的心态让她保持了游刃有余的专注力,几乎没有压力以小组第一的成绩晋级。 下午预赛到决赛,关注度明显高于早上,她同组的选手中不乏有自由单板职业选手,她们仅是将此当作赛事经验积累,可郁听禾不同,她真的瞄准了奖牌和领奖台位置。 雪镜之下眸色锐利,单板在坡面印刻出道道长痕,需要突破的关卡稳立前方,桥道,跳台,她调整步频向前加速,空中划过轻盈弧线,转体抓板,落地几乎没有多余晃动。 或是命运就将指引她走向这条路,在这天她遇到了一个人,俞汀侯曾在国外接受过专业训练,但由于国籍问题和人生规划,早早退役,这次她原是陪同自己的小侄女来正式比赛见见世面,然而广播中反复播报了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名字,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技巧能力可以经过专业训练,但天赋不可多得,再加上眼前这个少女身上独有的莽撞冲劲,几度让俞汀侯产生浓厚兴趣。 上前攀谈,闲聊,她们之间竟还有更深缘分,郁听禾身侧随行的教练是俞汀侯在国内的知交好友,雪圈很小所言不虚,低头抬眼皆是熟人。 不久后俞汀侯顺利挖成墙脚,把郁听禾揽到麾下,劝说的话术不算多,只一句“在我这边只会有你一个学生”。俞汀侯对她的帮助除了指引她从竞速雪道转向跳台,更在后来提供了数不清的资源,倾尽心血培养,亦师亦友陪伴度过她的高中生涯。 可惜,那些付出终成空纸,她也昙花一现地结束了自己的雪赛生涯。 关于自己很有运动天赋这回事,郁听禾从小就有了意识。那会儿,她会为了吓唬徐星禾,抓上花园里的草虫开始追他跑,后院、前院每一个房间,郁宅再到席家。 她叉着腰丝毫没带喘的,反倒是徐星禾累得猛灌好几杯水,既不想承认自己是被吓的,也不想说是累的,嘴硬着只说口渴了。 郁听禾有时候以为自己长大后会成为一名田径运动员,又在看了哥哥打网球的帅气姿态后,想要职业打网球,有时候还想当个荒野探险家,想法三两天变了样。 这些不成调的幻想涂涂改改,从日记中一页页翻过,却也在她的成长历程有迹可循。 学校举办的运动会上,郁听禾通常会主动报名长跑和跳高这两项班级里参与人数最少的项目,体育委员看她的眼神已然将其视为“英雄”。 学生时期,男孩女孩思想还未成熟的那阶段,外貌似乎并不重要,众人更会为成绩优异和性格开朗外向的人所着迷。 席朝樾占了前者,郁听禾占了后者,两个人都成为了校园里影响力不小的风云人物。偏偏,他俩还渊源颇深,众人在提起一方时总会捎上另一位作为比较。 或者说,他们的名字就该放在一起。 宿命的弦一点一点缠绕渐深,后来郁听禾再回想起,总觉得他们缘分不该止于此。 - 北高的新学年,郁听禾照旧报名这两项比赛项目,和小学初中不太相同的是,那会长跑和跳高都是无人在意的冷门项目,可现在却围满了观众。 或许因为长跑是硬实力的象征,再加上4*200m接力赛更是把班级荣誉放上明面竞争,从落后到追赶,再到绝境反超,数秒之内就能够点燃所有人的热情与呐喊声。 而跳高也与其他比赛不同,它的过程充满了美感与张力,腾空、越杆时身体舒展,一触即发的紧绷与跳跃时的轻盈,视觉冲击远超一些项目,因为郁听禾的到来,甚至打破了北高尘封多年的历史记录。 并且,她还不是体育生。 冲过横杆身子平稳落在软垫之上,骤然而起的欢呼,全场都在呼喊她的名字,高一下学期这年的运动会,风中迸发的是青春独有的明媚。 郁听禾不仅作为参赛选手,同时也是校广播站的一员,每个班在广场上有自己的休息点,而她还要长时间驻守广播台的据点。 这边的工作相对繁重,既要兼顾氛围调动与现场秩序维护,又要预告赛事、成绩播报,每当有重要项目开始前,还需要一遍遍提醒选手到检录处集合,以防有人没注意到时间。 各班会实时送来同学书写的加油稿,广播站要快速从中挑选出情感饱满、符合当前所赛项目的内容进行流畅播报,每当念到班级和所写人姓名的时候,他所在的班级总会引起一阵臊动。 渐渐的,不知从哪篇稿子开始,风向悄悄变了。 递上来的稿子行文仍是赛程祝贺,却在字里行间把内容写成了表白信的架势,想挑错偏又格式符合规范。 郁听禾手指轻微收紧了稿纸,尽量语气平稳,她的声音穿过校园喇叭,抵达喧嚣的操场,风将那股清透嗓音,送到每一个人的耳廓。 “致席朝樾同学: 当阳光破开云层洒向跑道,你站在起点身影无畏。 俯身,目光从容。枪响,弹射似箭。 赛场的风好像有了形状,把你奔跑的身影印刻得那么清晰,我站在跑道两侧为你攥紧呼吸,你迈起每一次脚步都让我心跳与你同频。 当你全力以赴为更高名次冲刺时,我喊哑了嗓子,原来真的有人比夏天的光还要耀眼,加油声此起彼伏,我只想把这份更纯粹的祝福通过广播念给你听。 文字太浅,道不尽我对你的喜欢(…和欣赏) 但我相信,只要你往前奔跑,风会托住你的脚步,阳光会为你铺路。 愿你所笃定的终点永远有掌声与荣光,加油!不只为了这场运动会,更为努力拼搏的每一个运动健儿! 接下来的100米决赛,我会继续为你加油的! ——高一(3)班何岁雨” 郁听禾硬着头皮将这篇念完,有些不合时宜的地方,她做了适当补充。 可文字温度滚烫,她还是不由晃了神。 仿佛于某个夜里,她也曾执笔写下这样的“情书”。 窗外蝉鸣裹着微微温热的夏风漫进卧室,书桌前,郁听禾笔尖悬停了许久,终于半刻钟后,落下一笔“我好像”三个字,用了些力字迹比平时更重,像连着她的心跳,又掺了些落寞。 纸页被风吹得翻动,沙沙声,连压在下边的物理试卷也被吹起了边角,郁听禾回神往椅背靠去,她也搞不清自己在做什么。 哗啦一声,手脱离了桌的边缘,那些卷子一张张往后翻去,有的打在身上,有的磕在桌面哒哒作响。 她揉起其中最格格不入的那张,往角落垃圾桶扔去,她写的东西,他才不会想看呢。 从小到大,席朝樾的抽屉里不缺情书,各色各样的信封,粉的、碎花的,叠成了爱心形状的,可他总是不太在意随手放了一边,然后它们在不经意间,不着痕迹地消失了。 郁听禾记得初中有次放学路上,一个见过几面的女生找到了她,语气诚恳地拜托,说今天是席朝樾生日,她做了很久的手工品想要送给他,可白天一直没寻到机会,放学还因为拖堂也没赶上遇见他,如果今天礼物没能送出去,那她一个月的心血全白费了。 女孩低落着神情,欲哭垂泪,手里那件礼物盒子精心包装,看不出是什么,但从她眼下的乌青与疲惫,大约能猜到里边物品的用心程度。 正好今晚是要去席家的,郁听禾心软接下,和她说,只能保证送到,不一定他会收,女生连连感激道谢,能在今天送到他的手里,已经很满足了。 晚上席家有场为席朝樾举办的小型生日宴,郁听禾找到人时,对方早在卧室和徐星禾打上游戏,丝毫没有喊她一起的意思。 郁听禾心微怒,脚步着急地跳起,礼物搁他书桌放好,立马跑向卧室,三人红头白脸得抢夺起手柄。 等几天后再想起,好像那天忘了多提醒他一句,要记得拆礼物,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里面是什么,郁听禾微信打字问他。 很快席朝樾回了过来:【拆了】 xyz:【不过你卡片写的什么意思?】 xyz:【一城烟雨一楼合,一花只为一树开】 xyz:【念经呢还是又整蛊我?】 郁听禾:【不是我写的,礼物是李欣妍给你的啊,上面没写名字?】 xyz:【没有,我就记得那天是你拿来的】 xyz:【难怪昨天有人跑来问我,怎么不回她信上写的内容】 郁听禾心底顿时升起一阵大事不妙,“完蛋了”三个字密密麻麻占据她的思绪:【你怎么说的】 xyz:【我说没看,卡片和信都丢了】 xyz:【我以为是你乱写的,没认真看,真丢了】 郁听禾两眼一黑:【!!不是我】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抬手的劲像是被抽空,精神怠散,翻回去又将聊天记录看了遍,每个字拆分了品,反反复复滋味难陈。 这事确实让那位女生产生不小误会,她以为自己用心准备和制作的礼物被郁听禾霸占了去,私下哭诉委屈了好几天,后来年级之中不断有“郁听禾简直是嫉妒心极强的心机女”这样的传言。 站在郁听禾视角,她想说的话全然成了无用辩解,向女生道歉并且当时说明情况仍无济于事,没法为自己正名,她又不想憋屈咽下这些。 于是某天放学,她直接把席朝樾和那个女生叫到一起,让他们当着面讲清楚,明明是时间错位造成的误会,根本不是谁故意做了坏事,为什么要带着恶意进行揣测。 解决矛盾就是要这样直奔核心才最有效。 逐渐的,谣言平息。不过正是那时起,郁听禾有了远离他的想法,幸而高中,相安无事渡过一整年。 北半球夏季炎热,除了室内人造雪场并不适合滑雪训练,而南半球的智利、新西兰、澳大利亚的雪山地区正进入冬季,拥有非常优质的雪况,这种反季节追雪训练是滑雪人的常规操作。 然而郁鸿义和栗秋黎听到这个消息,都保持质疑和反对态度。一方面,他们对她的新教练并不了解,不可能放任她飞越大半个地球,去到无人照应的地方,另一方面,他们始终赞成她将滑雪当作消遣爱好,但是走职业的路太过艰难和辛苦,郁家的子女都有各自的未来规划,没有摆在明面上说的家族责任,她已经比两个哥哥姐姐担负得更少了。 书房里氛围压抑又凝重,无力感攫住她的身体,那些构思了千万次的劝说理由都成泡影。 未完全关紧的门让外边经过的笑声传了进来,郁听禾失落走出去与他们相撞,打篮球回来的男生身上全是汗,郁听禾不想理会,自顾自下楼。 徐星禾声色俱喜地喊住她:“姐,樾哥说暑假了出去玩,你要不要一起?” 郁听禾没什么兴致,视线平静从他们身上移开:“我哪都不想去了。” “为什么呀?”徐星禾问,“你之前不是说要去新西兰吗,签证都弄好了,我们刚准备跟上你的脚步,你又不去了?” “不是不去,是去不了。”郁听禾唇角低压着,离去的背影透着股蔫感。 徐星禾遗憾望向旁边的人:“那咱们还去吗?” “看你有没有时间。”席朝樾说。 “我肯定有啊,这都暑假了,大把时间!” 徐星禾才果断不到两秒,又犹豫着说:“但是……舅舅舅妈不让我姐去,我爸妈那边可能也够呛。” “我跟他们说。” “行,那太好了!” 到徐星禾的房间后,两人把球放下,席朝樾在这边放了日常衣服,他先进浴室洗了澡。 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时,徐星禾已经打探到了原因,他摇晃着手机说:“我刚刚问了听禾姐,她说跟舅舅吵架时候,他最大的顾虑是那边没人照应,不放心我姐她一个人去,樾哥你等会从这个突破口去谈,肯定能成。” 席朝樾:“放心,我已经想好方案了。” 天色渐暗,他照常留在郁家用晚餐,郁听禾头垂得低低的,没怎么说话,餐桌上的气氛像结了层冰,骨瓷餐具碰撞的声音格外响。 徐星禾悄悄在桌下踢了他一下,两人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到席朝樾在澳洲的表姑一家。 听见谈话的郁鸿义看了过来,语气颇为熟稔地问:“悯思在那边可还好?” 席家的小姑姑席悯思早年移居澳洲,在当地经营着高端度假产业,两家从前素有往来,只是也长久没有联系了。 “挺好的,姑姑去年在那边新投资了赛马场,差不多步入正轨了……”席朝樾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扫过郁听禾,“她好几次邀请我过去玩,今年时间比较有空,所以决定带上星禾一起。” 澳洲,已经算离新西兰很近了。 郁听禾瞬间抓住这唯一机会,几乎本能接话:“为什么不带我,我也要去澳洲!” 众人视线齐聚她身上,席朝樾说:“本来打算喊你的,但你不是有事吗?” “我现在没事了。”郁听禾转而紧盯郁鸿义,“爸,我跟他们一起去玩这总可以了吧,还有席朝樾姑姑在那边,你大可不用担心什么人生地不熟了。” “不行,跟着去一个还不够?”郁鸿义沉声训诫,“你以为大人和你们小孩一样,成天没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简直比老顽童还要固执,郁听禾嘀嘀咕咕地扁了扁嘴,模仿他说不行不行~ 席朝樾唇角轻微笑起,帮忙解释道:“不会麻烦的,姑姑也好多年没见她了,我们要去的时候她还问了郁听禾情况,说一起来人多热闹,而且我们之间能相互照看着,不然我怕我管不住徐星禾。” “欸!”徐星禾刚想反驳起,话到喉管又囫囵咽下,“没错,舅舅。” 席悯思的存在完美击碎了郁鸿义的核心顾虑,再反对就显得不近人情,更驳了席家面子。 郁鸿义瞥向她,终于松口:“你们这些小孩想法还挺多,国外不比国内,自己注意安全,还有记得每天电话联系。” “知道了!” 郁听禾装得乖巧,心底十成不满只敢在父亲面前显露三分,明明哥哥姐姐在她的年纪都能独立去往英国求学,为什么到她这就一遍又一遍地否定,总把她当小孩看待? 整个家里她才不是最小的,分明还有徐星禾垫底。 她下颌线绷得紧,眼底凝着还未散的怨气,猛地抬眼透气,不偏不倚撞进一双眸,那平日总带着几分桀骜的眉眼,此刻敛了大半戏谑,眉峰下一点点笑意。 等父亲离开餐桌后,偌大空间只剩他们几个,冷静下来的郁听禾想明白了他们那些,互相打掩护的动作以及内里的关心意图。 “喂,”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空气里格外清晰,“刚才多谢了。” 后面那声分不清是对谁说的。 徐星禾大大咧咧应下:“谢啥啊,顺手的事儿。” 郁听禾刚想点头。 “也没有很顺手,看不下去而已。” 席朝樾笑了笑,眼里还是那惯有的漫不经心:“看你在你爸面前委委屈屈的样子,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这句精准戳中郁听禾痛处,她立刻扬声反击:“谁说话不利索了!我那是战略,无声的反抗战略,懂吗?” “你的战略好像不太成功。” 后半句未明说自夸,他的战略大获成功。 郁听禾压下几分无语:“那可真是感谢席少爷百忙之中还编了个姑姑的幌子骗我爸,改天给你颁个乐于助人的奖得了。” “幌子?”席朝樾偏头挑眉,“谁跟你说我姑姑是假的?” “你姑姑不是就在北城吗?” “那我不能有堂姑、表姑,或者什么七姑八舅在国外?” 郁听禾没见过他们说的那位悯思姑姑,在记忆里搜寻一圈也只能想起存在于长辈口中的只言片语。 “你的那位悯思姑姑不是很早出国了吗,她怎么会知道我?” “我们这一片谁不知道你?”席朝樾话语中调侃意味浓,“见过你的人,谁能忘了你啊?” “无聊。”郁听禾横了他一眼,银质餐具被重重搁在瓷盘上。 晚餐之后,他们窝在徐星禾的房间为后续事情敲定安排,郁听禾离他们远,坐在沙发里沉默少言,她给俞教练发去信息说自己只能暂时先去澳洲,具体训练地点还需要再商定。 边上两人商聊得热火朝天,郁听禾没听进去几句,等席朝樾即将离开时,她也跟着站起身。 “我送你走。”郁听禾说。 “没两步路的距离还要送?”徐星禾大惊小怪地看过来,“而且哪有女孩送男孩回家的,听禾姐,你中邪了?” “谁定的破规矩,我想送就送,哪来那么多讲究。” 徐星禾皱眉:“那为什么你俩单独走,不会是背着我……” “我俩能有什么,你别思想肮脏!” 徐星禾:? “我只是怀疑你们背着我有秘密了,这么紧张干嘛?” “……”郁听禾无语凝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有什么秘密,我打算遛狗去,别太敏感了你。” 徐星禾勉强接受这个说辞,但仍保持着三步一回头的姿态,想从他们之间看出什么端倪。 席朝樾慢悠悠地在她身旁半步距离,下楼,直到郁家主门前停下。 “就到这吧,想说什么?”席朝樾主动问她,浓夏夜晚,暑热还未散去,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懒散。 郁听禾没牵狗,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席朝樾,如果我想找你的姑姑帮忙,可以完全信任她吗?” 他垂下眼眸,笑得很淡:“不能,但你可以信我。” 夏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将天地的燥热轻轻过滤,郁听禾语气满是傲娇不屑:“信你?你是能帮我打掩护去新西兰,还是给我找个训练雪场?” “都可以啊。”席朝樾说,“澳洲雪场应该不会比新西兰逊色太多,况且滑雪也在我们那段时间的规划中。” 郁听禾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可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我早通过姑姑的渠道联系了一家训练营,听说那片区雪质和风力最为稳定,应该适合你的跳台训练。” 郁听禾微张了唇,喉咙有些拔干:“你怎么知道我在练这个?” 席朝樾没立刻回她,任由风在两人之间吹动着。清越悠长的蝉鸣穿过晚风枝叶,他的声音清晰抵达她的耳膜。 “因为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让那些说女孩不适合极限运动的人都闭嘴吗?” 指尖有些发麻,郁听禾不自觉蜷起,刺痛的意识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 他真的知道,并且完全了解她。 他看得到她的渴望和梦想,不是安稳,不是舒适,是富有挑战的生命。 席朝樾勾起一个极浅,却足够郑重的笑:“我很期待,未来在领奖台上看到你。” “……” 郁听禾掀起眼睫,瞬间被他眸中那深不见底的沉邃锁住,里边藏了几分她看不透的情绪,似戏谑,又似认真。 “都说了我能帮上你,还不信?” 席朝樾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愕,微微低头,眸是深邃的墨蓝,那里映着灿然星光,和小小的、有些仲怔的她。 世界仿佛不受控制地安静下来。 所有风声、鸟鸣、远去的车辆引擎声一一褪去,只剩下无限放大的砰,砰,砰。 “姑且算你还挺靠谱,不过……” 郁听禾上前一步,打破了安全的社交距离,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迎着他:“你可真是自恋狂!” 说完,有些仓促转身。 灯光拉伸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远去。 树丛间的蝉鸣此起彼伏地追逐着她的脚步,像是提醒着,方才那对视的片刻失神中,方寸大乱的是她。 深吸气,让心归于平静。夏夜的风总算让她明白,这样的自己正在陷入暗恋。 风温温柔,蝉浅浅吟。 视野模糊的幻觉成了那时最磨人的印记。 暗恋真不好,让她装载了许多恼人心事,所有的期盼缠在指尖,反复理不清。 暗恋好像又有点好,连多看的那几眼都藏了甜,像装在玻璃罐中的糖,只有她知道,只有他能启封那份回忆。 第39章 旧情书⑦ 第39章 旧情书7 蝉声还在继续,运动会之后郁听禾在校园里,经常见过、没见过的人都会和她打招呼。 高二,她升任了校园广播站站长的职位,利用自身和站台影响力,极力促成并且争取到那年双旦晚会可以以自由形式参加。 公告栏前几层人墙,将风都挡在了外面。 窗明几净的教室内,有人蹲着在给硬纸板上色,笔尖蘸着颜料和金粉,一台老式收音机的轮廓初具雏形。 郁听禾班上个高、漂亮的女生多,在文委的带领下很快拍定了今年要在晚会表演走秀,但又不想太过常规的只是女孩们穿上漂亮衣服在台上走一圈。 几经讨论,她们以“时代变迁”为主题进行设计,一轮常规展示这百来年最典型的服饰代表,接着第二轮,模特会扛上道具加上动作戏,一小段剧情演绎将会打破先前留下的传统角色关系的定位,让台下观众能够参与猜测,更具互动性。 很多创意是排练时的突发奇想,动手能力强的女生直接为自己手搓上道具,教室后排堆积如山,像个临时的小工坊,更有甚者从手工课的教室借来了缝纫机,设计、熨烫、制作,齐心配合。 本以为他们算是阵仗大的了,但看过高一年级的节目单,那边的想象力更加丰富,魔术表演、哑剧、脱口秀串烧、将非遗搬上舞台的皮影戏。 经过一间间教室,几乎整个校园都沉浸在热闹欢快的晚会前奏之中,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他们隔壁的8班,似乎并未对这些多少上心,该学习的依然沉浸于学习,丝毫没有排练痕迹。 郁听禾私下问了席朝樾,他甚至连自己班要出什么节目都不知道,还是尹柯打听了问到,他们班只打算派出叶疏桐为代表,跳一支舞,其他人仍以学习为重。 这个时候的郁听禾还保持着乐观心态,觉得他们俩好像也没有很深的联系,可是晚会那天,现实清冷冷将她拍醒。 北方的冬日,天色早早沉了下来,风不算大,却足够让光秃的枝桠发颤。 礼堂里边暖气开得充足,穿着单衣在后台行走毫无压力,灯光绚烂,人声鼎沸,空气中漂浮着躁动的欢愉笑声。 郁听禾班级的演出排在后半场,前面全程可在观众席里观赏其他班级的表演,她侧着头和旁边的同学闲聊,唇角挂着浅笑,谈论的话题不着边际地飘着。 忽然,报幕过后,一盏聚光灯打向舞台。 原本还处于喧嚣状态的观众席被什么掐停了下来,准确来说是被那双正在演奏的双手吸引,看清那人后,整个观众席陷入了奇异的、充满期待的寂静。 追光灯重新亮起,精准打在舞台中央起势动作的人儿,她浑身清冷,身着细碎银丝的裙摆如月般流动,修长的脖颈宛若优雅的白天鹅,旋转间,冷白月光全都拢在她的身上。 郁听禾心脏骤然停滞,因为侧后方伴奏的那个人,是席朝樾。 他如往常一般穿着校服衬衫,肩线平直,眉目清晰凌厉,可坐在钢琴前就是完全不同的模样,修长手指置于黑白琴键上,神情变得温柔、淡然,舒缓的乐章为他蒙上一层平日难见的、沉静专注。 钢琴的音符与少女翩然舞姿,精准契合,如月、如星,如同一幅斧雕细琢的水染画卷。 学校里的人是不知道席朝樾会弹钢琴的,此刻轰鸣而起的惊嘘,几乎快要让她的血液爆裂涌出,耳边是一点点碎裂的颤声。 眼眶不知何时泛起了潮热。 明明那天他是那样神情懒散又毫不在意地说,谁知道什么节目,他根本不关心这些。 原来他们之间早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不能与彼此言说的心事和秘密,就像她对徐星禾一样,是她先隐瞒了喜欢他这件事,好像……也不能怪他。 可是,心还是好酸。 酸得发胀,酸得快要透不过气。 一直以来,他对她的熟稔和特别,他们之间如此熟悉的关系,都构筑起了她心底那层最隐秘的安全感,直到此刻,他也可以为其他人投以专注,同样的特别。 挫败、无力,像站在浮冰之上。 为什么越靠近你,却像是在远离你。 - 那天的聚光灯灭了很久,下一个节目的表演也已经结束,可他们起身谢幕,并肩而立的身影还反反复复在她脑海中闪回。 等冬雪又开始落,悄悄将她所有烦心都埋藏于积雪之下,那些阴霾的,酸苦的记忆终于结束在了这个学期。 今年的徐星禾进入初三阶段,来郁家过年的时间只两三日,没多久就回去了,她也有了不再去席家的借口。 卧室里,郁听禾接到了远在英国的姐姐打来的电话,她拿起本书放在怀里,装作很忙,接通电话之后,被死亡凝视好一会,郁听禾心里发毛,默默收起书叠放在腿上,低头虚心听讲的模样。 “请说吧,姐姐大人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我是打电话来关心你的。” 郁听禾问:“关心我的哪方面?” “我刚刚收到你学校那边发来的期末成绩,考多少分,你自己知道吗?” “啊,这么快都出分了?”郁听禾恍惚觉得自己才刚考完没几天。 郁岩青将镜头反转,画面对准了电脑,划出成绩排名让她看仔细:“你看看这次成绩,前段时间还跟我说一定会有进步,让我准备好庆贺的礼物带回去,结果呢,我还要准备吗现在?” 郁听禾看着那行数字,后面跟着的三位数排名,瞳孔微微放大,非但没有进步,还往下掉了几十名。 郁岩青将那行刺眼数字足足展示了一分钟才移开,而小窗那边的郁听禾已经快要枯萎了:“怎么办啊,姐。” “之前说好了要用你的学习成绩说服爸妈同意你滑雪,现在我要怎么说?” 郁岩青冰冷又硬气的话语简直像在训下属。 郁听禾的心凉得更透了。 她不该先前自大地放出保证,现在如何收场? 郁听禾凝望着天花板,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软趴趴地毫无生气。 郁岩青见她这副丧气样,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又改口安慰:“想过原因了吗,一个寒假的时间够不够调整?爸妈要是看你态度积极,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什么特别原因,是我自己不够认真。”郁听禾说,“那我明天就找老师来家里给我补课好不好,我在餐厅里学,当着爸妈的面使劲学,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之前不是有小樾帮你补着数学吗,他教得不好?” “我很久没找他了,人家学习忙,我不好意思多打扰。” “那你自己看吧。”郁岩青说,“礼物我会照常买,回去之后偷偷给你,别让爸妈知道了。” “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郁听禾甜腻腻地冲着镜头,手捧着心用夸张肢体表达喜欢。 电话挂断,房间里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了。 下午四五点的时间,窗外暮云灰败,染着黯淡,没开灯的房间光线被一点点侵蚀,树景轮廓模糊且沉默。 郁听禾没有动,还躺在窗台软榻上,手里的书滑落,悄无声息地陷入柔软被褥中。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考砸。 她知道自己一切的烦躁、低落、心不在焉,都在指向同个名字。 理智在她耳边尖锐地叫嚣:停下吧,郁听禾,看看你因为他连自己该做什么都忘了,值得吗? 可心底还有个更固执的声音,在柔软又微弱地抵抗:可是……舍不得啊。 喜欢他,在意他,好像是件很自然的事。 像呼吸一样渗透在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里,硬要将这份已经融入她生命里的习惯和情感剥离,太残忍了。 也许,还有机会呢。 总是,会有机会的吧。 忽然有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迸发。 要不要……告诉他? 就现在拿起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或者干脆冲到隔壁,把这份纠结了她这么久,让她甜蜜又痛苦的心事,不管不顾地在他面前摊开。 这个想法像一团火,烧灼着她的神经。 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可能出现的反应,或是惊讶错愕,或是短暂沉默,又或是带着嘲弄的拒绝。 任何一种她都不要。 刚鼓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勇气,在想到的可能会面临的,彻底失去这份特别关系的风险时,溃不成军。 牢固的青梅竹马关系下,是她可怜的自尊心。 郁听禾缩在一座渐渐冷却的孤岛中,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终究被夜幕吞噬。 之后的日子仿佛指针将一切拨回原有的轨道,春日依旧,课业照常。 只是席朝樾很久没再来郁家补课。 他们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傍晚同车而归。 偶尔还是会在家附近见面,扯聊几句,如往常斗嘴吵架,他对她看似随意又周全照顾,像对待妹妹,或是替代了徐星禾不在她身边的位置,熟悉,仅止于熟悉。 北高的学科预置采用了国际化a-level课程体系,全球认可度最高的大学预科课程之一,科目灵活适配学生优势,在清楚自己的学术兴趣,未来专业发展方向后,能够扬长避短申请大学。 除了课业生活,学科竞赛类活动也很常见,模拟联合国大赛,模拟商业竞赛,海外交换研学,或是特色戏曲竞演、辩论赛。多元的课程活动能够锻炼学生的领导力、批判思维,社会责任感和学术探索能力,这些在未来大学的申请文书和面试中具有重要辅助作用。 周五下午,北高高中部的实验室里,夕阳映照在两个少女低垂的眉眼间,郁听禾将最后一根导线接进机器人的手臂中,再次按下启动键,机械手臂艰难地活动过后,再次停摆。 郁听禾叹息:“又失败了。” 尹柯脑袋从屏幕前抬起:“好难啊这个机器人,垃圾分类手指灵活性要求太高了,感觉就我们两个有点搞不定。” “那再找人?”郁听禾问,“可是这个阶段大家都已经到了冲刺后期,很难会有人想再加入我们了。” “我想想吧。”尹柯说,“要不我们先交换看看,你来弄这个路径代码,我负责校准传感器看看,说不定咱俩都对自己的环节太熟悉了,发现不了错的地方。” “行啊。”郁听禾答应下来,“周末咱们就把这两部分的对接测试做了,要不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有时间吗?” 尹柯点点头:“早弄完早省心,我去你家吧郁郁,好久没见小苏比了。” “好,但是你别带零食啊,它都胖了最近。” “好吧好吧,那我给它带玩具。”尹柯弯起眼睛,笑于心起。 郁听禾喜欢在朋友圈发苏比的视频,好些没见过它的人,都知道苏比鼎鼎大名,作为同桌的尹柯自然比平常人更加近水楼台,有时周末,郁听禾会带着苏比到她家附近公园玩耍,尹柯和小狗熟得不行。 这次好像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尹柯第二回来郁听禾家,依稀记得上次暑假,她兴冲冲过来,结果扑了空,郁听禾已经不在国内了。 百叶帘没有拉严,照进屋内的光影被切割成细长的条形,斜斜落在书桌的帆船模型,在尹柯来之前,郁听禾特地将书房收拾整理了一番,架子上的书脊被晒得微微发烫,严肃文学、外文书籍和漫画小说被分了类,空着的位置有个圆滚滚的小狗摆件,缩小版的陶瓷苏比,耳尖立起釉色透亮。 再往旁边,横竖错落的相框,全家合影,和小狗的合影,还有和徐星禾、席朝樾的合影。郁听禾将那幅相框收起放进了柜子,打开电脑,坐在书桌前,满屏的代码和机械图纸。 机器人被郁听禾带回了家里,书桌足够大,挪了闲散的东西就成了简易操作台,虽然小狗不会突然跳上桌子,但郁听禾担心会相互影响,还是让苏比呆在了楼下。 尹柯来到她的卧室,环看四周左右没有瞧见苏比,她将奶茶放上书桌之后,还蹲下在角落和衣帽间都找了找。 “它不在这。”郁听禾说。 “为什么?”尹柯问,“我来你家就是来见小狗的,难不成你以为我来找你啊?” 郁听禾被逗笑:“我怕它蛊惑你,从此君王不早朝,还是先搞实验吧。” “你太小看我的定力了。”尹柯摇摇头,在郁听禾身旁坐下。 第39章 旧情书⑦(2/5) 第39章 旧情书7(2/5) 屏幕光照在她们脸上,尹柯看着画满标注的数据,指了指其中一行红色报错说:“郁郁,我昨晚想了很久,你看这里,会不会是传感器的采样频率不够,所以手臂无法精准识别物体的软硬程度?” “可以修改试试。”郁听禾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起来,“感觉它好丑啊,怎么办,粗糙的外观可能来不及弄外观了。” “丑点没事,实用就行。” “好吧。” 键盘的哒哒声响了很久,两人一直讨论到傍晚,数据推翻重做,代码写了又写,数不清是第几次对机器人进行调整。 郁听禾揉着发酸的肩膀站起身,终于想起她们从早上到现在除了水果和零食,还没正经吃上饭。 “走走,辛苦你了。”郁听禾推着尹柯一路往外,“我让阿姨赶紧给咱弄点吃的,没想到这么投入。” 尹柯也开玩笑地说:“郁听禾,我可记着了,来你家都没饭给我吃。” “意外意外,我家阿姨做的桂花酒酿圆子超级好吃,等会正餐少吃,但是甜品一定要尝尝。” 暮色将餐厅玻璃染成了暖橙色,桌上的番茄牛腩面冒着热气,汤汁裹满了牛肉的香气散开,两人大快朵颐地享用食物,飘香气息吸引着苏比摇尾而来。 “汪!”地一声,软乎乎的脑袋从她们脚边钻出,郁听禾刚低头,苏比的爪子已经搭上她的身体,想要借力上桌。 “不可以!”郁听禾用胳膊肘推开它,湿漉漉的全是口水。 尹柯忍不住笑,夹起牛肉从桌下递过去:“过来我这,我给你吃。” 苏比立刻扭动着身体,调转方向,凑过去时,尾巴甚至甩在了郁听禾的身上,重地拍打了一下。 “别啊。”郁听禾阻止,“汤汁调料太重了,小狗不能吃!” “啊?”尹柯微抖了手,抬高筷子,“抱歉啊,我不知道。” 苏比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黏在她身上,尹柯遗憾摸摸它,然后将牛肉塞进自己的嘴巴,边嚼还边说道:“抱歉小狗,只能我帮你笑纳了。” 许是这一遭食物诱惑,一直到用餐结束苏比都寸步不离跟着她们,尾巴绕着尹柯蹭来蹭去,把女生哄得眉眼俱笑,花园里玩得不够,还想扒拉着铁门往外走。 郁听禾拿来了牵引绳:“走,陪它遛弯去。” 两人并肩走得很慢,消食,聊天没分散太多注意力,反倒是跑在前头的苏比将绳拽得紧,时不时还会回望,确定身后的人没有掉队。 路的两侧是晚樱和香樟,繁茂的树丛淡香浮动,别墅区车辆少,偶尔经过碾着落叶,避让她们,再往前有个澄心湖,天然的湖泊是整片区的绿肺,建设了观景台与步行栈道,散步、野餐风景宜人。 此刻粼粼波光的湖面几只鹭鸟掠过,翅膀振开暮色,连风都带了些湖水的清润。 一路上苏比在灌木丛里嗅来嗅去,尾巴摇得欢,临近湖边,熟悉的招呼声从前边传来,中气十足地喊了苏比的名字。 两人抬起头,就见一个拄了拐杖老人在她们不远处,深灰色圆领棉衫,卡其色休闲裤,发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岁月沉淀的从容,毫不费力的雅致。 只是下方锃亮的鞋面沾了些泥,身侧那位跟着照顾他起居的管家,手里提着钓鱼装备,藤编的篮筐空空。 “席爷爷,您也来湖边了。”刚说完,郁听禾唇角僵在扬起的弧度里,这样特殊的姓氏很难不让人联想。 席烈笑着走近,目光落在不远的湖面上:“今天风好,过来钓钓鱼放松一下。” 她张口想要补救,却发现喉咙紧得很,看着尹柯渐渐沉下的思虑神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聊:“看上去没什么收获,运气不好吗?” “哪能呢,钓了不少,都放归了。”席烈转头看向她旁边的人,“这位是同学啊?” “对,她叫尹柯。” “爷爷您好,我是郁听禾同学,也是北高的。”尹柯唇角挂了很浅很浅的笑意,她只停顿不到两秒,跟着又问,“您,是席朝樾爷爷吗?” “是啊,你也是北高的,因为会知道他吧?” “知道的。”尹柯微垂了些眉眼,“只是没想到您和郁听禾这么熟啊。” 席朝樾,又是席朝樾,郁听禾听到这个名字几乎是应激,呼吸乱,心神也乱,不敢让她继续问下去,攥紧绳,匆匆告别了席烈。 然而转身,撞进了尹柯已经冷下的眼神,晚风卷着湖水的潮气吹了过来,将肩头发丝吹得拂动,脸颊冰凉。 “为什么骗我这么久?”尹柯声线没有半分暖意,“你和席朝樾爷爷这么熟,为什么说不认识他?” “我没……”郁听禾话没说完被尹柯打断。 “没什么?还当我是傻子吗?”尹柯往前走了半步,直直盯着她,“你明知道我喜欢他,却还要故意骗我,其实你是想自己近水楼台,然后让其他人都成笑话是吗?” “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了?”郁听禾真的这么久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重要吗,你现在知道了,你现在可以看我笑话了,我感觉我在你们之间就像小丑一样!” 郁听禾皱了些眉,攥着牵引绳的手指越收越紧:“可是你喜欢他和我认不认识他有什么关系吗,我没有对任何人主动说起过和席朝樾认识,因为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和他认识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吗?我和你才是朋友,为什么要看你笑话?” “郁听禾,我们在讨论席朝樾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偷笑呢,是不是觉得我们好傻,因为他一条朋友圈就能激动半天,实际你才是有他的微信好友对吧?” 湖边的风声忽然大了些,吹得香樟树叶“哗哗”响,盖住了远处水鸟的啼叫,苏比察觉气氛不对,低低呜声,脚步在两人之间回转,但更多守在了郁听禾身侧。 “走开啊死狗,你也和你主人一样其实根本不喜欢我是不是?”尹柯自嘲地笑了下,用脚踢开苏比,那一下不重,落在郁听禾眼里却是瞬间点燃炸药的导火索。 “尹柯!你凭什么踢我的狗!”怒火窜上心头,郁听禾声音压不住颤抖,“有气你冲我来,为什么要踢它!”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非要凑过来。”尹柯退了小半步,声音依旧强硬,“它有病你更是有病!” “跟苏比道歉。” “你要我给狗道歉?”尹柯脸色一阵青白,“简直不可理喻!” 同桌两年,她是真心实意为这段友情倾注了感情,风吹得身上更冷,郁听禾眼眶渐渐漫上酸胀感,不仅因为她的态度,更是因为她知道,这份产生裂痕的友谊是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尹柯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消失在林间。 郁听禾蹲下,轻轻揉着苏比被踢到的地方,小苏比夹紧了尾巴,反而过来舔蹭着她的手。 郁听禾很少哭,而现在,她像是火后灰烬,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眼泪砸在手背,烫得灼人。 - 后来? 其实后来她不愿记起那些并不美好的回忆。 只记得那个她们共同制作的那个机器人在她的房间落了灰,尹柯和另一个小组在机器人大赛中获了奖,申报项目也是环保机器人。 她们不再是同桌,见了面成了互掐嘲讽的陌生人。 没说开的误会像雪球越滚越大,最刻薄的话刺向对方,把从前的熟络碾得粉碎。 郁听禾和尹柯闹僵的关系一度让班上氛围变得尴尬,起初没人知道原因,想来劝和,收到双方的冷脸后只敢远远看着。 尹柯没有主动说起郁听禾的事,却引导着其他人去问他们从前的初中同学,暗中挑明了这层微妙的关系。 同班的女生和郁听禾没多少隔阂,而那些只见过几面,或是知道她名字的人,总能把郁听禾从前的“事迹”说得绘声绘色。 没经过证实的传言像蒲公英种子,风一吹落在每个人心里,没人看见她们争执的全貌,却都默认尹柯口中那个委屈版本。 郁听禾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了初中那种凛然心性,非要和谣言争辩个对错的冲劲。 或许因为心底知晓对他的暗恋。 让她觉得,或许自己是藏了一丝卑劣。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 北高的升学压力小,每年丰富多元的冬夏令营模式,既侧重学术能力提升、文化探索,也会与海外名校进行访学,适配不同学生的兴趣留学规划。 出发前的动员会上,郁听禾在,然而正式出发那天,她却没来,本不是什么特殊的大事,但没过多久,校园论坛出现了标题刺眼的帖子。 【校园匿名区】【热门】 ——占了别人的名额却无故缺席冬令营!?越扒越有的“假校花” 1l 愚蠢的小羊 如题。实在看不下去了,某些人是不是真觉得全天下就她一个聪明人,其他人都是瞎子傻子?憋得难受,开贴说说,为了方便称她为小a吧。 先声明,我跟小a认识很久了,曾经关系还不错,没错,是曾经。 刚认识的时候,觉得她长得漂亮,说话也直接,是个能交真心的朋友,现在回头看,呵呵,只恨自己眼瞎,这演技,不去逐梦演艺圈真是可惜了。 2l 迷路的小鹿 前排蹲,缺席冬令营?有预感是哪个了 3l 听溪的青蛙 gkd!在线蹲!! 4l 愚蠢的小羊 叠甲,我只就事论事,你们不要随便扒人马甲,猜到了也请不要说。 5l 愚蠢的小羊 先从我印象最深的校花事件开始说起吧,临近投票截止那会,她的票数应该是稳了的,毕竟之前靠张素颜照“营销”了一波,结果呢,临门一脚,被现在的真校花给反超了。 重点来了,公布结果那天,人真校花还没说什么呢,小a倒先摆出一副“这种虚名有什么用”“论坛才几个人投的也算数?”这种风轻云淡的样子,其实酸味隔了八百里都能闻到,我敢打包票,如果她得了校花的名头,绝对听不见这些话。 6l 躲雨的麻雀 我去,你这样说我也知道是谁了,真想不到啊 8l 愚蠢的小羊 (防吞)她表面不在意,其实心里在意的要死,一直背后视jian校花的一举一动,连他们班什么座位调整,什么早恋吵架的事,都第一时间在她的班上传开,那半年校花像是被人下了wugu一样,事事不顺,后来晚会不是有个舞蹈表演吗,最后几个小时伴奏还被人弄坏,真的很微妙。 9l 藏食的松鼠 卧槽,这么刺激!?晚会音响的事我也有印象,当时还奇怪为什么xzy给她弹琴,居然还有这种内幕? 11l 怕黑的刺猬 好明码的匿名贴,多来点这样的瓜 15l 愚蠢的小羊 接着说个更让我恶心的事,大家都知道男神c吧,就是上面提到的x,小a跟c根本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种不熟,没什么交集! 平时我们班上也会八卦一下c,说打球好帅,成绩很好之类的,她坐在一边茫然又敷衍地说“是吗”“还行吧”,我当时心里还觉得,这朋友真务实,一点都不花痴,结果呢,他们青梅竹马,哈哈,呵呵,我真的要被自己笑死,居然会信了她口中说的不熟,不熟但家住隔壁栋,不熟但放学一起回,不熟但父母公司是多年合作,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可能不是怕,是享受,享受这种众人皆醉她清醒的感觉,其实仔细想想,有几次c来我们班就是找她的,结果她好装啊,背地里早早绑定青梅竹马关系,又怕被人知道,怎么,会影响她在男生堆里众星捧月的地位? 19l 晒阳的蜗牛 我的天……信息量好大,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有点恶心了,一边享受着朋友的信任,一边把别人当情敌防着? 20l 滚雪的狐狸 谁知道呢,可能人家觉得我们这种小卡拉米不配知道吧 第39章 旧情书⑦(3/5) 第39章 旧情书7(3/5) 27l 数星的仓鼠 等等等,现在冒出青梅竹马,那校花怎么办,校花不是才是正牌女友吗? 31l 恋花的蜜蜂 回复27l: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都吃瓜吃糊涂了 32l 数星的仓鼠 回复31l:我们班都默认了啊,我8班的 33l 躲雨的麻雀 回复32l:我去,成三角恋了现在? 41l 愚蠢的小羊 哈哈继续说,让她的人设更立体一点。 这次新加坡冬令营你们都知道吧,名额珍贵不用多说,也不知道她靠什么关系入选了初轮名单,最后定了16个人,结果临出发,她一句要去滑雪训练就把其他人给撂了,我请问呢,不想去为什么不早说,她不想去有的是人去啊,占了便宜还卖乖,真是恶心。 平时相处细节就更不用提了,看起来爽快,结果转头就把答应的事给忘了,共用的东西从来不爱惜,说话不过脑子,美其名曰直率,实际是刻薄,以前还觉得她漂亮,现在是完全滤镜碎了,只觉得没教养。 总之这位小a在我这里,人设彻底崩塌,外表豪爽大气,内里算计虚荣,嫉妒心超强。 各位自己品吧。 累了,就说这么多,不欢迎对号入座。 51l 啄米的小鸡 感觉楼主气没招了,抱抱 53l 愚蠢的小羊 回复51l:谢谢,真是憋久了不吐不快,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大家就当看个热闹,心里有数就行。再次叠甲,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61l 追风的野兔 如果楼主爆料是真的,那这位姐确实有点可怕,校园黑莲花女二照进现实? 63l 恋花的蜜蜂 我对她原本印象还挺好的,运动会上又美又飒,没想到啊 66l 迷路的小鹿 回复63l:有什么想不到的,天天混男生堆里,跟谁都暧昧,她不是一直都这样…… 67l 听溪的青蛙 回复66l:66层好像有话要说,也是积怨已久? 77l 绕树的考拉 来晚了没赶上直播,楼主还有没有,再抖一抖啊! …… 101l 踏浪的企鹅 刚爬完楼,手在抖,终于有人说她了,陈年巨瓜有人想听吗 103l:蹲!? 104l:瓜子已备好 108l:小板凳已备好 109l:怎么甩下一个大钩子就跑了! 121l 踏浪的企鹅 不是我故意卖关子这么久不说,是我刚刚特地去证实了一下,确实有这个事。a和c何止认识,何止青梅竹马,他们两家是世交,从小就定了娃娃亲,说是婚约也不为过!所以现在什么情况,三角恋了? 127l 数星的仓鼠?????什么年代了还有娃娃亲,编真点好不好 129l 踏浪的企鹅 回复127l:编?拿我中考成绩发誓,我和小a同个初中,保真!!!好像是a的弟弟说的,当时我们整个初中都知道,后来因为他俩初三分班没在一起,就慢慢没人说了 135l 躲雨的麻雀 那现在校花夹在他们中间算什么,好惨啊,被人蛐蛐还要被人骗 137l 数星的仓鼠 校花是真的惨,她因为c在班上还被男生欺负来着,后来他俩同桌了才好些,后面又被举报早恋被某些女生排挤 141l 晒阳的蜗牛 我现在信息量有点过载了,所以a和c是有婚约在身的青梅竹马,那他们高中突然上演陌生人戏码是为了什么,感情破裂了? 146l 愚蠢的小羊 回复141l:并没有破裂,他们关系好着呢 153l 追风的野兔 回复146l:楼主和他们很熟是不是?我记得你说认识很久了,那真有点细思极恐了现在,所以总结一下:小a和c有婚约,甚至可能情感尚存但出于某中原因在冷战,因此小a对接近c的女生都抱有敌意,她讨厌校花,可能还因为没评上校花的缘故,背后对她搞小动作,合情合理了突然!校花或许不知情,或是知情但竞争?那c又是什么态度,默许?煎熬?还是乐在其中? 162l 贪睡的小熊 好大一出情感伦理大戏啊,楼主也同样惨,摊上a这种茶香四溢的朋友 169l 远见的山鹰 只有我觉得c也有问题吗,他到底喜欢谁啊,默许这种模糊的关系干什么 174l 躲雨的麻雀 当然是校花啊,双旦晚会那天还不明显吗! 191l 听溪的青蛙 是不是跑偏了?不是在说a吗,怎么变成c了? …… 米斯特韦格山脉。 缆车顺着钢索绳滑入浓厚的山间雾霭,郁听禾抱着沾满雪粒的滑雪板,身体随车厢轻微晃动。 大脑像脱离了这缓行下降的节奏,在那一声声激烈声讨中飞速沉坠。 就这短短几个小时,舆论带起的风浪和那些捏造的污名足以将一个人淹没。 可她是郁听禾,尖锐的刀刺不伤她。 手机屏幕还在幽幽亮着,好几条未读的消息悬浮在锁屏界面,最上面几条是同班女生发来的,一连几条语音,从焦急到愤怒。 “郁郁,你有信号了没,快看学校论坛,疯了都!” “那些瞎说的我们一个字都没信,你也先别生气,我们一起揪出发帖的人是谁!” “等着我再去扒一下蛛丝马迹,敢肯定是咱们班的内鬼!” 后面还跟着几个杀气腾腾的表情包。 往下滑还有几条其他同学的安慰,或直白或含蓄,都透着信任。 心口被这些话语熨烫出一丝微弱暖意,她吸了吸鼻子,清冽的空气涌入肺中。 郁听禾:【我刚下山,看到了一点,别担心,我来解决】 透明玻璃似乎还凝着她冷肃的轮廓,像解一道复杂的证明题,她想拆解出那个发帖人的行为逻辑。 对方抽走了所有语境,抹去因果,只留下了那些可以被曲解的“事实”,再用沾满恶意与怨恨的墨水,重新描绘,ta藏在一个看似安全的匿名身份中,掩饰起自己的阴暗面,但其实那些狭隘的揣测够不上她的万分之一,而是完完全全的他自己。 对于帖子里的污蔑内容,反复澄清很容易陷入自证陷阱,但郁听禾很快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冬令营这件事,是她在拿到名额的第二天,收到组委会的紧急替补通知,主动提出放弃冬令营资格,并按照名次安排了替补同学,整个过程公开、合规,可帖子中将她描述成了占用资源的霸道行径,这样肆意颠倒黑白的抹黑,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冬令营名单完全在校方符合规范的前提下统筹安排,“占用名额不来”“倚仗资源”这类捏造言辞,已经构成对学校工作的污蔑,请发帖人仔细阅读公告栏的通知书,考虑一下是否需要删帖。 至于其他事,我是你们口中的小a,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当面来问我。】 就在郁听禾写完这则不长不短的声明时,手指往下一滑准备回复,可突然回复按键消失了,不是对话框呈现着不可选中状态,而是整个回复区域都不见了。 再刷新帖子下方变成了一片空白,只显示着“此帖bjd,请移步其他内容回复”。 被屏蔽或是被删帖了。 手机连续震动,林琦微给她发来了最新消息,附带了几张截图,语气是极度震惊过后的亢奋。 “我靠!!!论坛出大事了!!!不是删帖那么简单!!!” “你看!!所有人的ip地址,不知道是被那个大神还是系统bug给捅出来了!大部分是北城网段,但你看原帖楼主的ip定位!” 郁听禾将截图放大,上面清晰显示着那个最初匿名发布者的ip信息,后面还跟着一个刺眼的灰色地理位置:新加坡。 新加坡,她原本冬令营要去的国家。 她记得自己退出之后,顶替她而去的,是尹柯。 她们班只有这一个名额,她知道,林琦微也知道,所以两人都默契地没往下说该怎么办。 郁听禾握着手机,忍着胃部传来的紧缩的难受,胸腔之中翻涌着的是滚烫又无比可笑的情绪。 该想到是她的,但好像一直不想承认她真的会做这样的事。 失望吗,还是愤怒? 郁听禾只觉得荒谬,还有更深的,无力的悲哀,原来有些东西的碎裂,是真的可以悄无声息,等你再发现时,只剩满地映不出倒影的残破碎片。 缆车到达山脚站台,金属挂钩与轨道衔接的撞击声刚落,舱门还未完全滑开,相机的快门声密集砸了过来。 郁听禾下意识攥紧了口袋中的那枚奖牌,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几个小时前,它还是汗水、心跳、风声与极限速度的凝结,是纯粹努力与胜利荣誉的象征。 而现在,被这些接二连三的冲击,它像是轻飘飘的,失去所有重量与意义的金属。 俞教练跟在身后,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背,告诉她不想接受采访可以什么都不用说,郁听禾笑起,垂落了目光,眼前是淡淡消散的白气,她抬手将口罩蒙住脸,由工作人员护送到停车场。 回程的路上她在想,如果自己跟着一起去新加坡,那尹柯还敢不敢发这样的帖子,她敢不敢当着她的面把这些话再重复一遍? 她不敢的。 第39章 旧情书⑦(4/5) 第39章 旧情书7(4/5) 要不然也不会忍了这么久,只想出了发造谣贴这种可笑又幼稚的行为。 - 国内时间虽已是深夜,但没多久论坛版主及时出现,发布了紧急公告。 「首先,针对近期匿名区出现的数起帖子,特别是以“扒皮小a”为首的一系列衍生讨论,将会予以清理。根据校园论坛管理规则,未经证实的人身攻击、恶意揣测散布的谣言、对他人隐私严重侵犯,此类行为都会做封贴并严肃处理,现将对部分情节严重、持续煽动对立的id进行封禁。校园论坛并非法外之地,请同学们友善发言。」 「由于网段正在遭受无故攻击,目前呈不稳定状态,工程师正在紧急修复,ip显示已经关闭,请同学们不必担心。」 紧接着,校园官号新发了一条帖子,并且火速置顶,标题简洁又醒目。 【校园公告区】【置顶】 ——表彰!祝贺我校高三(7)班郁听禾同学,在米斯特韦格国际雪联赛事中斩获金牌! 点进去,是她比赛时的官方照片,英姿飒爽,戴着头盔护目镜,空中凌厉姿态,再往下,手持奖牌笑容灿烂。文字部分详细列明了她参与的这次比赛的级别、难度、挑战对手,这块奖牌的分量在校方过往历史中少见的重,最后,加粗字体写道: “我校始终倡导积极向上、团结友爱的校园氛围,鼓励学生发展特长,勇于拼搏的精神。” 帖子一删,一扬,将造谣言论切除得干干净净,明眼人都能看出态度,那枚金牌就是这次事件最好的休止符。 郁听禾关掉手机屏幕,房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山谷风声。 一场闹剧以这样的行政手段收场,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又或许根本结束不了,就像眼前那片雪地残留的脚印,等新雪落下一层又一层,风吹,雪化,它会消失,可他真的没有来过吗? 窗外的雪山小镇灯火稀疏,远山在深蓝天幕下沉默绵延,起伏的轮廓比白天更显庞大且迫人,郁听禾身影笼在窗台的敏感交界处,倦意从心底泛起。 忽然,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她点开,看到了李澍言的消息:【还没第一时间恭喜你获奖,比赛过程还顺利吗?】 郁听禾打字回复,指尖有点凉:【顺利啊,金牌^^】 李澍言:【厉害,可惜不能到现场观看】 郁听禾:【没有转播吗?】 李澍言:【很遗憾,新加坡这边没有】 郁听禾:【也没什么关系,过程不重要,听我喜讯就好】 郁听禾不想传递更多的负面情绪,可他总能察觉到什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发来了一段语音。 郁听禾点开,李澍言的声音从听筒重传来,比平时通话更清晰些,背景有轻微的风声,似乎也在户外。 “那就好,网上的事情别想太多,垃圾信息看了污染眼睛,我给你发点东西,也许你现在想听。” 没一会儿,他传过来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的“ly_camp_recording.m4a”。 郁听禾迟疑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点开了播放。 音频的开头有些嘈杂,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的声响,衣服摩擦碰撞的声音和模糊的谈笑全都交叠在一起,然后,有个她很熟悉的声音在说话,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住场面的冷感。 前面的内容没有听清,但她知道说话的人是席朝樾,为什么李澍言要录这个给她? 音频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但那份惯有的,略带拽冷的音调还在。 “有些躲在暗处的人,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往别人身上泼脏水,试图改变什么,或是得到什么,在我看来,低级又可笑。” 郁听禾握紧了手机,反应过来他在说的是论坛里的事,原来他们那边都已经知道了。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他站在众人之间,表情或许没什么变化,但目光扫过的嘲讽笑意,带着无形压力。 “我和郁听禾的关系如何,跟其他人有任何关系吗,既然知道我和她认识这么多年,那按照我护短的性格,她被欺负我是不会不管的,谁要在论坛再传这些没有根据的谣言,我会追究到底。” 空气死寂一般地静了会,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只要知道内情的人,尤其是……尹柯也在场的话,恐怕每一句话都像是抽在她的脸上。 录音并未结束,很长一段时间的空滞期没人说话,来往脚步声,行走而过,手机像是被揣进口袋里,声音变得闷闷沉沉的。 跟着的是一段谈话,他和席朝樾的声音。 “你知道发帖的人是谁了?” “猜得出。” “传言确实过分离谱,但我也有些疑问,你和郁听禾的关系我知道,那你和叶疏桐呢,如果你和她真在交往,那就不要让郁听禾不清不白地陷在你们之间了。” “谁说在交往了?我是……” 这句之后模糊了好长一段,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捂住了听筒,郁听禾反复拉回重听了几遍。 再清晰时只剩席朝樾极为冷淡又有些不耐烦的声音:“长辈的戏言而已。” 录音到这戛然而止,播放结束。 不用深想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郁听禾慢慢走回房间,身体向沙发深陷而去。 郁听禾:【谢谢你,有被安慰到10%吧】 李澍言:【哈哈哈这么少吗】 李澍言:【我以为他帮你说话能让你开心一点】 李澍言:【我问他了,能发给你,除此之外我不会发给其他人】 郁听禾想问他,模糊的那段声音里,席朝樾说了什么,可想了想还是算了,李澍言不想让她听的,大约是会让她不高兴的内容。 比赛结束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郁听禾顺势去了英国,今年的郁岩青已经在海外参与工作,并未回家过年,对于郁听禾的到来,她自是欣愉。 这次来到她的身边,郁听禾明显笑容少了许多,起初郁岩青以为自己忙碌之余,没有很好地照顾到她,渐渐的,好像并不是这样。 少女长大拥有自己的烦恼,是件很正常的事,郁岩青并没有当面询问,因为她知道,她的妹妹也到了有些不想说起心事的年纪了。 现在的郁岩青,有能力掌控一些事后,更加追求效率,调查起郁听禾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太简单不过。 新学期伊始,班上同学察觉奇怪,为何不再见到尹柯。 照理说她该从新加坡回来了,与她一同冬令营的其他同学都照常回来上学。 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人知道,随着那架落地北城的飞机,与尹柯一同送入她家中的,还有一封来自郁家的律师函。 律师在起诉平台,获取到匿名身份者的真实信息后,以惊人的速度推进证据审核,那封盖着律师事务所鲜红印章的函件,以电子和纸质的形式送到了尹家住所,同时,函件副本也被正式递送给学校德育处。 这无异于向本就暗流涌动的校园投下一枚深水炸弹。 “我靠!律师函?直接告了!?” “真是尹柯啊,郁听禾这么刚,不做任何自证直接走法律程序?” “这下实锤了吧,要不是真有严重诽谤,谁会轻易发函啊。” “尹柯回家时候人都傻了吧……” “学校也收到了,这下真是捂不住要表态了。” “所以之前那些都是谣言?” 舆论的风向在这份正式文书的威慑下,发生了微妙的逆转,大多数人开始重新审视起整件事,终于意识到论坛也并非“八卦”与“争吵”的法外之地,而是真正涉及法律边界的诽谤行为。 学校和尹家那边反应更为剧烈。 校领导层压力巨大,紧急召开会议,一方面要应对可能会对外界产生的舆情,另一方面也要对这件事做出处理,他们约谈了郁家父母,也试图联系尹柯的家长。 尹家那边又惊又怒,起先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事,更没想到郁家会如此不留情面,通过中间人调解说情,希望看在两家交情能够私下解决。 郁家的态度也很明确,既然事情已经闹大,那公开道歉是底线,稀薄的面纱被这场风波彻底撕裂,前路似乎更清晰了,也更孤清了。 后来的人生路上,郁听禾没再特别真心地去交朋友了,比起友情,她更加珍视血脉连接的亲情。 - 三月的风带着新草破土而生之姿,早樱在路间绽放,落下的花瓣氤氲着淡绯色的气息。 院子那棵粗壮松木恢复了生机,下边花丛粉白花蕊簇拥盛放,春轰轰烈烈地来了,转眼就抹去了冬日残余的裂痕。 郁听禾在玻璃房陪着苏比玩耍,高三对她而言也是忙碌,但更多的关注并非在学习上,上学期整理了留学申请,还有论文和cas课程需要完成。 北高拥有堪比专业音乐学院的设施器材,独立的施坦威三角钢琴立于琴室中央,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空气弥漫着木质与旧谱特有的沉静。 柔和的乐曲从指尖滑动,黑白琴键上指节修长,抬起落下,旋律像清泉漫上石阶,渐渐加强,冷冽中带了些倔强的棱角,这是郁听禾最近午休的固定安排。 申请院校的面试在即,她找了处隔绝外界纷扰的地方,求一隅内心平息。 琴音在反复起伏中告一段落,郁听禾轻轻合上琴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就在这时,几声礼貌的敲门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探身进来的李澍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是你在这?” 郁听禾抬了眸看向他:“你怎么来这栋楼了?” 琴室与教学楼相距甚远,行政办公的楼栋平日很少学生会来这儿。 “过来找老师交接一些事情,然后听到了琴声,看你最近中午都不在教室,直觉这里是你。” 郁听禾轻抬起下巴,示意他坐:“那你直觉还挺准的,刚好我无聊,过来聊聊天吧。” 李澍言迈步进来,在她不远处坐下:“最近忙吗,申请的事都定好了?” “差不多了。”郁听禾说,“你呢,备战高考是不是很累?” “其实还行,有竞赛成绩,压力会小一些。”李澍言如实回道。 “有想听的曲子吗?” 郁听禾微微浅笑,重新打开琴盒,指尖按动,排列整齐的琴键像浸了月光的玉,松香淡雅的气息。 她的头发扎在身后,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定制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颗,露出了线条优美的锁骨,眉眼垂落是淡寂的疏离,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李澍言平日沉闷的学习中,很少这样清闲时刻,他像躲在阴影中攫取着光,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钢琴前的身影,从洒满阳光的发丝到她细长的骨腕。 她的腕间戴着一串红褐色的珠子,颗颗圆润的血檀木串珠,随着弹琴动作轻轻晃动,尾间坠着金色的宝盒挂饰,上边刻了字。 李澍言忽地皱眉,总觉得在哪见过。 拿出手机,凭照记忆在朋友圈中翻找,点开一张照片放大观察,几番比对,几乎能笃定它们是同样的串珠,只是款式不同。 “有件事还挺巧的,”李澍言语气疑惑,“你怎么会和叶疏桐有同样款式的手链,这么巧吗?” “手链?”乐声停止,郁听禾抬起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条细细的串珠是去年徐星禾中考时,奶奶去寺庙中拜访几日,与大师诵经开光求来的,她、徐星禾,还有席朝樾各一份,怎么会叶疏桐也有呢。 “真的一样吗?”郁听禾持疑问他。 “不完全一样,她那条更细,需要缠绕几圈戴在手上,但我觉得珠子是一样的。” 李澍言将手机里的照片递给她看,是叶疏桐的朋友圈,在她分享日常的照片中,书籍边上正是这条手链。 还真是一样的血檀木。 第39章 旧情书⑦(5/5) 第39章 旧情书7(5/5) 郁听禾眼皮猛地一沉,巨大的疲软涌上心头:“这是席朝樾那条。” “难怪啊,”李澍言用一种回忆地口吻说,“可我见手链叶疏桐在戴着,莫非是送她了?” 郁听禾唇角轻勾了下,撑起破碎又释然的笑意:“要送就送吧,和我戴一样的,指不定又传些什么。” “也可能是个误会,要不我帮你问问?”沉默片刻,他声音很轻地安慰,“你别多想。” “没什么好问的。”郁听禾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既然已是既定事实,何苦再追问一遍让自己难堪。 她长久注视着自己的手腕,直到周围空气都凝固,摘下手链时,一种冰冷又尖锐的清醒在不断逼近。 她想起不久之前,郁岩青看着她问:“郁听禾,你最近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把自己搞得这么卑微,都不像你了。” 值得吗? 是啊,值得吗。 如果因为喜欢,她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那么她想,这不是喜欢应该赋予她生命的意义。 放弃,放弃这场长久习惯是持久不息的战斗。 或许会反复挣扎,但是她想,人的喜欢是有峰值的,到达一定高点就会往下降,剩下的那些叫不甘心。 直到有一天,那份不甘心也会被彻底击碎。 自那天她与李澍言相遇,这间琴室就像无声的默契,他并不总打扰,有时轻推门进来,放下一杯热拿铁就离开,有时会带着书籍于窗边位置安静阅读。 他将自己的存在感控制得很好,琴音流淌,书页轻翻,阳光偏移。 郁听禾看向他时,那沉水般专注的眼眸中,完全是未设防的、沉浸的凝望,欣赏、眷恋、小心翼翼的渴望,阳光照在他的眼底,每一分情绪都无从遁形。 “李澍言。” 郁听禾轻轻转头,放在侧边的手指无意按下一个低音键,悠长的共鸣在寂静空间里缓缓荡开。 “你知道我喜欢席朝樾是不是?” 光束在屋子里并不明显,淡淡惊讶从他脸上掠过,他苦笑着,心脏猛烈下坠:“是,我知道。” “那你喜欢我是不是?”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澍言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温和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复杂地崩裂,深藏于心底的秘密被骤然解开,人该是无措、慌张的模样。 可他却迎上她的目光,放弃所有的掩饰与挣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道:“对,我喜欢你,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一直是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将每一秒时间都发酵得如此漫长。 郁听禾没有反感,没有羞涩,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眸,随后一个释然的笑容,那是对自己那份无望暗恋的,最终告别前的自嘲和解脱。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被人喜欢怎么会看不出来啊。 所以我的喜欢,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席朝樾,喜欢你的很多瞬间和不喜欢你的很多瞬间反复消磨,我决定放弃了。 第40章 蓝洞 第40章 蓝洞 或许回忆里最沉的叹息叫做遗憾,风吹过长廊,带走夏天的燥热。 那时,她遵循了他的心。 现在,她想听从自己的心。 年少时期,她曾理性、克制地将暗恋深埋于心,然而旧雪落时,整座雪山无可抑制地又开始发烫。 …… 索巴伦岛七通八达,像分布于太平洋上的珍珠,由海域串联,面积最大的主岛区域是中转的交通枢纽,抵达后换乘快艇才可至度假海岛。 酒店是那一座座群岛上的唯一建筑群,没有密集的楼宇,白色的墙体、深色的轴木,屋顶覆盖的棕榈叶,人工建造的景与自也能然完全融合。 澄澈的海水从深海的靛蓝渐变成近岸的薄荷绿,白沙滩像研磨过的月光,刚登陆岛上,随行管家为他们介绍起建筑独特风格的历史,酒店日常提供的服务,未来可进行的浮潜、按摩等游玩规划,由于是夜晚,沟通好细节后,管家带至房间。 全岛31间房,11栋延伸至海中的水屋,行李早他们一步先行安置,郁听禾推门而入,挑起的层高显得卧室异常开阔,空间铺展向前,几层地台上摆了张床,毯巾床品叠放整齐,微曲的线条下才是下沉沙发,茶几准备了椰子水、香槟、新鲜水果与摆盘精致的点心,餐具是手工描金的昂贵骨瓷,连托盘都垫着刺绣餐布。 再往里走,按摩浴缸正对着床尾,嵌于全景落地窗边,抬头就能看见掠过的海鸟和窗外开阔的海面,走出与卧室相通的露台,一张吊网,两把躺椅卧立海边,露台边缘没有栏杆,取而代之的是一级级往下的台阶,直通入无边泳池。 浮于海面的星星像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触手可及。 索巴伦岛没有高楼切割天空,目之所及是茂盛的椰林顺着海岸线铺展,像隔绝时光之外的秘境,没有丝毫的生活气息,只有人与自然相融的纯粹,原始的、共生的惬意。 清晨的时候,管家会按照之前沟通的需求,将餐车推至露台,现烤的可颂配上马斯卡彭奶酪,新鲜的龙虾被黄油焗过,淋上热带酸橙果酱,蔬果盘撒了西班牙火腿和松露碎,睡醒便能享受着海岛的风与阳光包围的松弛。 这整天,可以呆在酒店享受定制spa服务,也可随教练带领出海浮潜,体验海上项目。午后,郁听禾不想暴晒,找了理疗师做头部按摩,房间里点燃香薰蜡烛,耳边潺潺溪声,整栋酒店的最中央有清凉的水循环系统,喷雾降温,与建筑结构相适,物理上达到人体舒适的温度,行走其中呼吸是海风自然的气息,无半点沉闷。 想出门时,专派的复古敞篷车接送,司机戴着白色手套,车里配备了冰镇毛巾与防蚊喷雾,按照管家提前规划的路线,避开人流,畅通无阻,或是躺在酒店的吊床上看书,倦了闭眼听浪声,与夕阳落下的熔金海面相拥。 郁听禾在这的每秒时间都像是被柔软与舒适包围,阳光渐渐斜了,吹得披风的角轻轻晃,她起身回到屋内,摘下墨镜。 海岛上的餐厅类型多,中墨日意泰餐多样化食物可供随时享用,喜欢私密氛围选择私宴餐厅,侍者只会远远候着,有需要时轻步靠近,藏于椰林的热带风情餐厅,主打泰餐和东南亚料理,冬阴功汤用的是岛上现采的香茅与南姜,每家餐厅区位不同,但都各具特色,新鲜打捞的海鲜,体贴入微的周到服务,让每一位游客都能在岛上享受到最极致的奢华体验。 郁听禾结束了晚餐,打开手机一看,没有任何消息,好像这整天都没瞧见席朝樾的身影,他说今天想休息,应该不至于从昨晚到现在还没睡醒? 从餐厅要了碟果盘,端着回去,穿过沙滩,还有一条长长的栈道,水屋呈扇形分列在海上,他们房间相邻,没几步便到门口。 郁听禾抬手敲门,语气不像平时那样硬邦邦的:“是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门很快打开,冷气伴随着运动过后的潮热扑面而来,席朝樾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得半透,腰腹轮廓若隐若现,紧实的肌理仿佛能透过洇湿的布料窥见几分。 “这么晚了还过来?” 他抖了抖衣领想透点风,拉扯的动作让腰线显露清晰,收紧的折角,再往下是裤腰边界。 郁听禾视线像是被烫到似的,向上移了些。 “不可以吗?”观察着他的神色,她的声音没太大变化,“我过来看看你是睡着还是醒着,水果要吗?” 她手里端着的果盘分格排列,葡萄剪了蒂去了皮儿,颗颗圆润,切成整齐薄片的猕猴桃边缘还带着新鲜果渍,果香清甜,虽然健身完不宜再进食高糖类水果,不过席朝樾也没拒绝了她的心意。 “要吧。” “这么勉强干什么?”郁听禾挑起眉梢,“不想要我自己吃,我就是顺便过来看看。” “哦,那多谢了。”席朝樾笑了笑,眉眼和额前的发被汗水打湿,几分慵懒的野性,“我今天睡了很久,目前感觉差不多恢复了。” 郁听禾下巴轻轻抬起。 看他也是,还有精力健身上了。 席朝樾把水果端了进去,放下之后回身,她还杵在门口。 他拿起了旁边放着的毛巾,顺手擦了脖颈上的汗,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像个石像站在那做什么,不进来?” “找我有事?”郁听禾保守发问,“还得进房间?” 闻言,席朝樾不由笑起:“不是你有事来找我吗?” 以他对她的了解,还这样好心地用送水果当借口,多半有什么想说但不好意思开口的话。 席朝樾没压住声线的笑:“脸上那什么表情,像我会对你做什么一样,用得着这样如临大敌吗?” “我哪有!”郁听禾一着急开始胡言乱语,嘴巴不受控地往外蹦出话,“我是怕你房间有莫名其妙我不能见的人。” 话越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满是窘迫和闪躲。 席朝樾放缓了声音,眼底仍是笑:“没别人,想进就进。” 栈道下的海水好像在拍击竖立的木桩,风吹着她的裙摆好像心跳更快。 很轻易的对视,她看着他的那双眼像落了星子般,连瞳孔都倒映着她的影,里边三两分的多情和明知故犯总能让人心生错觉,沉得溺人。 生怕自己不留神间坠入其中,然后软的、热的,藏不住的心意都从眼眶中溢出,郁听禾深吸一口气,微阖眸压下心上躁动。 她偏过头,尾音带了点没底气地顿挫:“才不想,你房间和我的又没什么两样。” 她故作镇定地上前帮他把门关上。 “砰”的一下,关门声隔绝了两人的气息,手还放在那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她微垂下眸,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沁了层薄汗。 郁听禾懊悔叹息,明明面对别人她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怎么在他面前,话到嘴边总是容易变了意思? 是怕被他看出来会丢脸吗? 还是担心这份藏不住的心动,会像此刻的海浪一样,轻易就越过了防线? 偏偏这么多年,她都改不掉这臭毛病。 几秒后,又一声叹息轻轻落下。 回到自己的房间,郁听禾第一时间拧开浴缸的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啦”一下冲进大理石缸体,溅起水花。 等待途中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窗外的星子越来越亮,海浪声混着水流漫进耳朵,她看着浴缸里慢慢升起的雾气,回忆起刚刚见面的场景,应该没露出太明显破绽。 海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露台的烛盏和天上星,玻璃调成单面可视的模式,迈入水中。 肌肤随着水温渐渐升高了色泽,脸也变得红粉,忽然,搁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震动声清晰。 席朝樾:【听见你房间还有声音,应该还没睡吧?】 郁听禾:【没有】 席朝樾:【白天我睡太多了,等会想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郁听禾:【去哪?】 席朝樾:【琉光水母湖?这个点过去应该景色好人也少,就是有点远,看你困不困】 看到他说的地点,郁听禾心脏突然空了半拍:【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席朝樾:【来的路上看了点资料,说这里是帕尼必打卡之地】 琉光水母湖是帕多尼亚最不能错过景点之一,位于环礁深处的咸水湖,一如它的名以金色无毒水母而闻名,它像上帝私藏的蓝宝石,圣洁地嵌在雨林和珊瑚礁之间。 大约千万年前,冰川融化,海水上涨,岛屿的石灰岩不断渗入海水,在陆地低洼地带形成了咸水湖,困于此处的生物逐渐适应了环境,形成了尤为特别的水体结构。 在湖面表层含氧量高的区域,是现在水母和一些鱼类的主要栖息地,中下层隔绝了阳光,细菌生长,动植物的尸体释放出对人体有害的硫化氢气体。 从前水母湖开放浅水自由浮潜,能于水中近距离接触这些美丽生物,但近些年为保护游客安全和脆弱生态的可持续发展,只允许专业人士在规定下进行拍摄。 虽然遗憾,但湖岸的景观同样令人称绝,独一份的静谧。 雨林小径之中,连绵小山丘包围,湖岸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矮致的珊瑚礁坡,红树林根系密密麻麻地扎于浅滩的泥里,空气漂浮着潮湿的草木香。 等雾气散去,阳光洒在湖面,在岸边就能看见那些金色水母缓慢朝着光的方向迁徙,数百成千的半透明伞状体在水中飘动着,像薄纱般轻柔舒展,连触须都是软的,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这里就是她想好的,如果是要表白, 人就该在这样美的地方说最坦诚的话。 可是他,怎么现在就要去!? 浴缸里水清澈,没有多余花瓣肆弄。 抬腿直身,顿时漾开层层涟漪。 郁听禾指腹还有水,缓慢打字:【你知道水母湖的传说吗】 席朝樾:【什么?】 郁听禾:“相传很久之前,琉光湖湖底还是火山环抱的岩壁,人们称这里为利莫尔,月光的容器,水母并非水中生物,而是一名叫做阿依莎娜的少女与月神的约定化身。 那时,莎娜的部族因为连年干旱濒临灭绝,她捧着最后一壶淡水跪在岸边,祈求月神降下生机,从盈缺的月光一直到月满之时,月神终于被她的虔诚打动,告诉她,如果想引甘泉入湖,需要她舍弃自己的血肉,作为指引族人的光。 莎娜没有犹豫,毅然走入其中,自此,利莫尔有了湖水,有了盎然生命,莎娜并未离开,而是化作了与她发色相同的金色水母,需要永远追逐着月光而移动。” “那些发光水母其实是少女用生命换来的守护,也是月光与大地的温柔约定,因此呢,后人有了在满月之日许愿的习惯。” 她挺直了背脊靠坐在浴缸边,头发被固定在身后,垂落几缕,肩颈线条流畅利落,拿着手机洋洋洒洒讲了一大段,都是在绕圈子,绕了这么一圈才做出最后总结。 “所以,今天不是去那里的最佳时间。” 席朝樾听完这些,没一会儿,冷静分析:【你这故事有逻辑漏洞】 【?】 【就是传说,你以为我现场编的?】 还顺带发了个黑着脸双手抱胸俯视看他的表情包。 席朝樾:【大部分水母生活在海洋,浅海到深海各有分布,少量湖泊栖息也是咸水湖,人要饮用的是淡水】 郁听禾对他这种不解风情,不懂浪漫的行为,实在无话可说。 【寓言故事你还在这分析起真真假假了】 【要是太闲不如去给露台扫扫灰[/出门慢走不送]】 郁听禾自认为不是个杠精,既然他说起现实逻辑,那她还真能反驳。 【而且谁告诉你现实没有淡水水母了,在下有幸,碰巧见过[/捧笑]】 其实在非常洁净的池塘、水库或者这类淡水环境,是真的会有水母生存的,只不过条件苛刻,并且不是人们常规印象中的那种大型水母,很容易被忽略。 她翻找起自己的微博相册,粗略回想了年份和时间,很快从中找到之前拍摄的照片。 郁听禾是个野外探险爱好者,这些年用视频的方式记录了很多她看到的风景和特殊的冒险挑战,还积攒了些粉丝。 微博日期比手机相册更能精准定位到哪天,保存下照片给他发过去,是一次她在国内游中看到的,桃花水母,稀少程度堪比水中大熊猫。 通体透明的水母,体型很小很小,像呼吸般一收一缩的,伴随着水流波动,上边的伞状舒展又合拢,如桃花花瓣柔美漂浮。 郁听禾:【当时山凉水冷,也不是水母多的季节,为了拍它们,我蹲了两个小时才等到它们浮上来呢】 席朝樾没继续抬杠,爽快承认:【行,那是我说错了】 第40章 蓝洞(2/5) 第40章 蓝洞(2/5) 郁听禾:【多出去走走才能长见识,实践出真知[/拍肩]】 实践出真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是郁听禾一直以来愿意为探索自然付出时间和精力的很大原因,书籍上看到和亲身感受的震撼、手指触摸的实感是任何文字都无可比拟的。 在敦煌鸣沙山的月牙泉,她看见的是千万年的沙砾堆积而成的弧线,课本上叫做风积地貌。 海上的日出日落,天与海的那条交界让她想起了划分明暗的晨昏线,那是地球自转的痕迹。 赤道终年高温却从未融化乞力马扎罗山顶峰的雪,因为那是非洲的最高山。 山有四季,海拔决定了气候。 当抽象的知识落地成为脚下的每一步,越走越觉得世界辽阔又神奇。 席朝樾翻了手机日历:【离你说的最佳日期还有几天,不过也快了】 见他没有执着,郁听禾松了口气。 她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计划,就算是他也不能随意打乱节奏。 身体重新埋入水中,湿发贴在颈侧,郁听禾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 其实更关键的是,她还没刷够好感度呢。 满月之日近在咫尺。 郁听禾也挺想知道自己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前些日子听别人说,新兴起的ai软件能够算命,她不是迷信的人,但也鬼使神差地打开软件商店,下载了朋友推荐的那个app。 四周只开了壁灯,暖黄色的光被水汽揉得绵软,落在白色的浴缸和浴盐颗粒上,阵阵朦胧。 望着屏幕思量再三,郁听禾在对话框写下自己的情况、想法和诉求,加载的圈圈转了又转,深度思考。 过了会儿,密密麻麻的小字开始快速向下罗列。 「嗯,用户分享了一段充满复杂情感和回忆的故事,从你的叙述中,我能感受到这段感情在你心里藏了很久,也经历过许多转折。 你们关系中的积极信号: 深厚的羁绊,不一样的对待,危机之中的陪伴,联姻的契机 需要理性看待的挑战: 他对你的关系定位,你对他的疏远时期,感受的滞后性 表白的策略和心态建议: 你觉得“说出来总比没说好”的想法非常正确,这本身就值得骄傲,为了这次重要表达有效,或许可以注意: ……」 由于对这个ai软件还保持着怀疑心态,郁听禾大致看了前边的长篇分析,快速滑到最后,只想知道系统会给出怎样的概率数据。 「根据用户讲述的故事,对表白成功率的分析是——0%」 居然是,0!! 郁听禾眼皮疯狂跳动。 满脑子都是天不逢时,地也不利她。 确实以他们俩的关系来说,现在不是最恰当的时候,不过,想了就要去做,她不想一拖再拖。 并且也要兑现曾经和自己的承诺。 这么想着,她忽略了下方还有一段话。 「但在感情世界,最难计算就是概率。 概率为0意味着,这件事在等待你为它写下属于你们的序章,你手握的是二十几年的了解,重启的机会,改变的决定,这是一副很好的手牌。 正确答案或许就藏在你们共同走过的时光里」 水汽在发丝处凝结了水珠,掉落水中没了痕迹。 郁听禾又问了一条:「概率这么低怎么办?」 「你的这种担心我完全理解,当埋藏多年的心事被放在天平上,总会不自觉给失败添加砝码,请允许我为你点破一件事:你现在所追求的概率是基于过去的你和他,而你现在要做的,恰恰是改变这个计算公式本身。 可以试着调整你的行动预期,将目标分解为更容易实现的三个阶段: 初级目标——完成告知,郑重传达你的心意 中级目标——撼动地位,露出破绽让他疑惑,重新打量你们的关系 终极目标——引导他走向你,在全新的关系中创造新的可能 准备好了吗,真正的告白不是为了答案的索取,而是为一段共同故事的启航。 祝你一切顺利。」 还以为ai不怎么靠谱,没想到有些观点竟和她不谋而合,郁听禾出神的视线没有落点,她反复品味着这段话中的几个关键词。 原来,是需要在相处中露出破绽的吗。 那她前面的退避的思路有些偏差。 眉心微蹙了一道浅痕,又陷入了沉沉的思考。 - 天蒙蒙亮起,窗外海鸟鸣声断断续续飘进,三两声清脆的啾鸣给安静房间按下了轻柔的开关。 晨光像融化的蜜糖,缓慢浸过透白的纱帘,浅金色的光影笼下,仿佛吻过她的眼睫,拂颤着痒意。 郁听禾准时被生物钟唤醒,起身按了铃让管家将早餐送到房间。 意识还在梦境边缘浮沉,她习惯性伸手拉了帘子,大片海色撞入眼底,天也似初醒的淡蓝,缀着几朵蓬松的云。 清透的晨光和蔚蓝海天之间,木质露台的藤椅上居然有人,席朝樾侧对着她坐在那把椅子里,面前摆放着笔记本电脑,摄像头亮着。 晨光将他的侧脸轮廓镀了薄金。 鼻梁挺直,下颌收紧,那眼神是工作时候特有的疏离而专注。 他低沉的、不疾不徐的嗓音透过半开落地窗传来,俨然逻辑缜密,不容置疑的气场和决断力。 郁听禾缓缓走了过去,一股极具反差的视觉冲击,荒诞呈现她眼前。 只见他长腿随意张放,没穿长裤,套了条看起来分外柔软黑色棉质家居裤,面料自带的褶皱感让他人显得慵懒舒适。 裤腿宽松,堪堪过膝的长度也因坐姿拉扯至大腿之上,再往下裸露的小腿,线条顺畅到脚踝,骨骼分明,赤着踩了双拖鞋,奇大无比的海龟形状,还是昨儿她买的。 而他的上身,是件质地精良的浅白色衬衫,熨帖地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背线条,袖口严谨地挽起小半寸,无可挑剔的正式。 严肃的会议、海龟鞋,居家短裤,谁教他这样穿搭的,画面太过奇异,却又被他以理所当然的姿态糅合在一起。 郁听禾没忍住,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溢出。 电脑屏幕上,正在汇报的某位驻伦敦高管声音止了一瞬。 席朝樾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屏幕移向身侧,看到她时,那双冷静的黑眸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很自然地,用中文问她:“醒这么早?” 这会大约帕尼早上七点,国内接近凌晨,从昨晚起他一直处理工作直到现在,若没有她的出现,几乎忘了转换思考国内此时的时间。 “嗯,你这开会,我能听吗?”郁听禾一夜没喝水,声音带了点刚醒的哑。 “随意。”他极短地应了句,侧脸转回屏幕,没特意解释,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冷淡,“做个收尾,然后结束。” 席朝樾自然而然的态度,与那两个字,像子弹一样击中屏幕另一端的所有人。 死寂中,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种极力克制却依然泄露震惊的状态中,清晨,刚醒,睡衣,女人? 席总还问她醒这么早?还能听会议?! 谁?到底是谁?! 然而席朝樾仿佛没感受到那几乎溢出屏幕的八卦惊涛,手指在会议中点了提示,再次出声:“继续。” 这次是上位者无形却钧重的压迫感袭来,所有窥探的视线猛地收回,那位汇报的高管立刻清了清嗓,强行接上刚才的话头,只是语速不由加快,像是想尽快结束这令人坐立难安的插曲。 会议接近尾声,郑邈在确认完最后一项议程后,忽然开口,语气恭敬如常,却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地周到:“席总,相关文件我会即刻整理发出,另外,需要为您和郁小姐订回程的机票吗?” 郁小姐三个字像是触发了所有人的关键记忆,屏幕中诸多即将关闭会议的面孔,瞬间掠过恍然大悟,惊讶被迅速被原来如此的微妙表情取代,甚至有人极快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克制笑意。 这些天席朝樾作为集团核心决策层行踪不定,突然将所有重要会议改为线上,原来是与日前公开订婚的郁家千金在一起? 虽然外界轰轰烈烈赞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但集团内部总有传言,说这两位也不过家族联姻,完成任务罢了。 眼看这哪里像是没有感情的样子。 席朝樾目光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先不用安排。” “是。”郑邈应下,会议就此结束。 屏幕很快黑了下去。 席朝樾合了电脑,紧绷严肃的弦“啪”地一下断开,消散在海岛清晨湿润的空气中。 正要起身收起电脑,旁边曲腿而坐的郁听禾,唇角弯着极深的弧度,亮晶晶的眸盛满了促狭和好奇。 她歪了点头,视线从他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缓缓下移到那格格不入的居家短裤,以及那双她故意买了整蛊他的搞怪拖鞋。 “席总,你这么新潮的商务穿搭下属们知道吗?” 她笑得太过生动,眉眼舒展,唇红齿白,那点狡黠和调侃更是让整张脸都明艳了起来,声音带着晨起时独有的柔软和浓浓笑意,眉梢溢满了毫无攻击性、纯粹因他而生的快乐。 “临时被抓来开会,战略减负。”席朝樾眼底不明显的波澜,却足以让他浑身气场淡化为更私人且松弛的状态。 “难不成我要为一个视频会议,全套西装、领带穿戴整齐?” 话虽不无道理,可想想还是好笑。 真真认识久了,什么放飞模样她都能见到。 海风穿过他们之间,顽劣地撩动她散落的发丝,淡淡栀子花香,郁听禾没化妆的脸干净清透,因为许久的笑,微红的面颊更显莹润。 “昨天不知道是谁,说我买的这个鞋夏威夷海滩风,丑得不行,怎么转眼就穿上了?” 郁听禾昨天独自去逛了索巴伦岛的市集,这边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太过商业化,她随意打量了几眼都没太多兴趣,直到在一个“美丽废物”的商店前,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说是美丽废物,其实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丑东西们,比如用他们国家历代总统形象做的胖头套娃,张牙舞爪的美杜莎花瓶,翘着二郎腿的黑衣修女玩偶,还有尼古拉斯水怪形状的抱枕。 她挑挑选选,每一个都拿起舍不得放下,自己买了一堆,还好心地给席朝樾分了一样。 第40章 蓝洞(3/5) 第40章 蓝洞(3/5) 当他拿到丑拖鞋时,拎起在眼前看了好半晌,海龟像是蝠鲼一样被压成扁平一片,龟壳处微隆,供人落脚,席朝樾仔细看了上边的标签说明,clean with a litle aloha,挑了语气问:“你想让我自己擦地?” 她就是看他在这边没有户外拖鞋,谁知道这小东西还兼具了懒人拖布这么实用的功能,更可爱了。 席朝樾不咸不淡地回应:“昨天晚上,你不是让我闲着没事来打扫露台吗,我一看拖鞋,立刻明白你的良苦用心,难怪早早就准备了非要送我,不穿可惜了。” 郁听禾听出了他的怪语,微眯眼说道:“我怀疑你是不想把它带回国,特地今天先穿出来的。” “哪能呢,我喜欢得很。” 说完席朝樾拖着那双丑鞋慢步走回房间。 敷衍的话张口就来,郁听禾自然明白那个喜欢没多少真情实意,不过也没计较,远处送来浪花低吟,她背靠着躺下,慢悠悠地听风卷着窗帘微微鼓动。 没过多久,席朝樾再出来,身上那件规整的衬衫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短袖,额前的头发似乎清水拨弄过,多了几分拓落的清爽。 与此同时,酒店管家也推着餐车出现在他们身侧,开始布置早餐台。 露台没有餐桌,但餐车将旁边的柚木扣板拉正,就是一个不大不小正好够两人用餐的小台,管家很快摆开了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席餐食。 两盏高瘦玻璃杯中是鲜榨的菠萝汁和番石榴汁,对比分明,像琥珀和粉玉。 丰盛的早餐映衬着天影碧海,与瓷碟呼应,缤纷的色彩瞬间激活身体所有感官。 “我记得你喜欢喝酸甜口的?” 席朝樾坐下时将离她更近的番石榴汁推了过去,冰镇的杯壁沁着凉。 谁知,郁听禾并未接下他的好意,反而将那杯番石榴汁推了回来,相互触碰的指尖,分离。 “你记错了,我喜欢喝七酸三甜的柠檬水,”郁听禾与他解释,“如果是这两种,我会选菠萝,因为颜色我更喜欢黄色。” “不是喜欢橙色吗?” “橙色是最喜欢。” 席朝樾看向她:“那花呢?” 郁听禾没立刻回答,喝了一小口果汁,甜酸清爽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垂了些眼睫,依稀记得昨晚看到的暴露破绽,包括了可以给对方不断加深自己喜好、弱点、厌恶东西的印象。 就比如现在,她强调的黄色和橙色。 如果对方未来送礼物,会先送到更符合心意的。 “郁金香呀。”她说。 “你是不是之前说过?” 席朝樾目光很深,虽疑惑,但表面仍像平静的海,只在底下潜藏了不易察觉的暗流。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印象,上回想要送她花,郁金香就是第一反应,可又没有明确她曾提起的记忆,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你当然应该有印象。” 郁听禾话接得随意,可骄傲自得的脸上又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就是应该记得的模样:“我的油画作品拿过奖,画的是郁金香。” “想起来了。”席朝樾说。 餐桌上,他自然地帮她擦拭餐具、挑分她喜欢的虾肉和水果,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照顾她,为她准备一切是早已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刀叉偶尔碰撞发出脆响,郁听禾气质优雅,玻璃杯沿轻碰了下唇,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昨晚找我散步之后就一直没睡?” “嗯,处理工作。”席朝樾问,“早上我在外面吵醒你了?” “没,我自己醒的,房间隔音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 她语气淡然,不过眼神没有离开过他那边。 歇停不到几秒,那股狡黠劲儿又回来了:“不过席朝樾,刚刚我和你的对话可全都被会上的其他人听见了,我猜他们现在肯定在八卦,自己的老板跑到哪个温柔乡去不务正业了。” 她低低一笑,很轻,从胸腔中震出来的声音,带了些气音,莫名有些挠人。 席朝樾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他们猜得再天花乱坠又如何?” 他视线落在那盈满笑意的脸上。 刻意停顿,又回以同样姿态:“咱俩,名正言顺。” 郁听禾的笑微微凝住,她也想起郑邈最后补充的那句,这样谣言无论再怎么传,也翻不出太大水花来,没意思。 席朝樾放了餐巾,姿态舒展,那条穿着短裤的长腿在桌腿下不经意地碰到了她。 “今天什么安排?” 郁听禾微微扬了下巴,语气骄矜:“潜水啊,你健忘吗,之前说好来索巴伦岛要去蓝洞。” 忽然她手肘撑在铺了雪白餐布的桌面上,前倾了些身体,激将他:“但是你又一夜没睡,潜水可是个对身体强度要求很高的体力活,我怕你吃不消哦。” 虽是这样说,可她也不想刚到那天的事再度上演,一个人身体再强健,也经不起几番折腾。 席朝樾理智仍在,他不会在没必要的时候逞能:“时间还早,等会我补一觉下午再去,这样还能把作息调回来。” “也行。”郁听禾认可了这个提议,“那我去联系潜店的老板,今天应该有潜水教练在。” “还需要请潜水教练?”席朝樾尾音微起,黑眸戏谑,“你不就是?” 席朝樾不是潜水的新手小白,自由潜和深水潜都曾作为爱好体验过,但他不像郁听禾那般专业,还考了aow资格证书,甚至在成为志愿者后,她又从救援潜水员、名仕潜水员、独行侠潜水员一路考上去,最后认证了padi潜水教练执照。 不过大多数潜水者都会遵循潜伴制度,至少两人结伴下潜,以确保在水下出现设备故障或是氧气耗尽等意外时,能互相帮助。 这也是为什么她总得等他身体好了再一起。 “我当然有资格了,不过,”郁听禾有点小得意地翘起唇,摆上大小姐架子,“你付我学费和指导费了吗?” “要多少?” 席朝樾没轻佻调笑,还挺诚心问道。 郁听禾愣住:“你这么信任我,真要跟我下水?” “嗯。” 郁听禾虚张声势地吓唬他:“水下情况很危险的,能见度、水流、各种突发状况,还有可能突然会出现的大家伙,你的小命可就攥在我手里,真敢啊?” “有什么不敢,你不是说要刷一百多次开放水域日志,才能考下这个证书?” 席朝樾视线掠过她那并不羸弱的手臂线条。 虽然她曾轻描淡写地带过那段时光,但背着沉重气瓶下潜,在异国海域面对未知的日夜,并不是轻松几句话就能完成的。 “而且我是刚认识你吗,二十多年的交情,我该不信任你的哪个部分?” 席朝樾语速平缓地盯着她的眼睛。 从幼稚孩童到少年初成,再到如今,他见过她所有的勇敢、莽撞、固执,见过她为挑战极限的坚持,这份信任不是盲目给予的,而是漫长岁月一点一滴的积累,比理性认知还要更先的本能信赖。 郁听禾怔怔看向前方,连时间都在她凝滞的神态中慢了半拍,刚刚那些玩笑的傲慢如潮水般褪去,心口温温热的鼓胀。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和海浪声交叠着涌动。 阳光太烈,刺得心脏发酸。 - 索巴伦蓝洞,位于主岛西北侧海域中央,从空中俯瞰,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深蓝色水域。 直径375米,深约144米,环状的海洋深洞与周围翠绿色的潟湖形成惊心动魄的色差。 冰河时期,这里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干燥洞穴,顶部封闭,腰侧拱门进出,后大量冰雪融化,海平面上升,脆弱的洞顶因海水侵蚀而坍塌,洞穴坑壁垂直陡峭,直通入海。 蓝洞里的水流相对平缓,但复杂的结构赋予其独特魅力,在水下大约30多米的位置,骤然切入黑暗,往上的透明水域在正午时分,会有阳光从顶部开口垂直射入,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钟乳石群宛若海底水晶,熠熠生辉。 前往可以下潜蓝洞的潜具店,木屋宽敞通风,这里一半是装备区,整齐排列着光亮如新的调节器、铝制氧气瓶、浮力补偿装置等,另一边的休息区,墙面上贴了一幅巨大的蓝洞剖面图、洋流示意以及海洋生物识别图卡。 潜水店长是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本地人,叫gene,能说流利的英文,因此郁听禾与他沟通顺畅,还算相熟。 确认预约后,签下健康记录和免责声明,开始下潜前准备。 gene将他们带到挂了整张蓝洞地图的白板前,讲解起今天的下潜路线,他们预计从蓝洞西侧标记口下水,潜至25米处,横向观测探索后,原路缓慢上升,于5米处的安全区域停留休整,五分钟后再次下潜更深地带。 他用红色旗子在地图上标注了重要潜点位置,强调了几处可能会遇到强水流的地方,以及水下的沟通手势和失散应对策略,详细且全面。 席朝樾对这些比较陌生,所以听得专注。 而旁边的郁听禾显得明显兴奋许多,早在三四年前她就潜过几次蓝洞,对水下岩石、礁群、危险点熟刻于心,只是当时一味想要挑战深度,忽略了横向景观。 这次到来,评量身体状况,她只打算潜到与席朝樾差不多的位置,摄影记录。 蓝洞水下30多米处,有数条横向洞穴通道和著名的水晶宫拱廊,肯定会是很好的拍摄素材。 根据身高体重选择了合适的潜水服,做好装备检查,还有更重要的下水前热身和适应练习需要完成,冰冷的海水、沉重的呼吸装置,以及下水后需要调动的身体肌肉群,在深潜环境下,任何不协调的压力都会被放大,从而成为抽筋或是其他不适的诱因。 虽然前面玩笑着说让郁听禾作为他的指导教练,但考虑安全、地图熟练度以及她的摄影需要,还是找了教练跟随。 出发前最后一次检查潜水装备的气密性和完整性,包括浮力调节器、压力表,备用气源等核心运作正常。 gene帮他们戴好配重带和bcd浮力控制装置,潜水服是完全贴合身体的,从肩颈到腰臀再到修长的腿,完全由湿衣包裹,黑色紧实利落,矫健身形更显力量。 乘坐快艇朝目的方向出发,海风吹过,带着阳光的味道,身体微微发热,兴奋感让身体的血液循环提升到最佳状态。 马达的轰鸣在接近蓝洞边缘熄灭,gene熟练地抛下锚钩。 这里就是蓝洞西入口,从船上望去,翡翠般透明的潟湖还能清晰看到浅水区的白沙和摇曳的珊瑚丛,而几米开外,海水颜色毫无过渡地骤变,边界分明。 仿佛有人曾用巨锤在海上凿出一个通往异世界的豁口,圆环里隐着浓稠的能吞噬了一切的钴蓝光线,神秘而幽暗。 附近并非只有他们一只船艇,目之所及,还有三四条不同大小的潜水船分布在蓝洞周围,彼此保持了不近不远的距离。 “我们就在这个位置下水。”gene也随行而来,不过他并未打算入水,只是身为好友陪同后勤。 “好。”郁听禾说。 压力表里的指针平稳,调节器呼吸供应正常,全副武装完毕后,调整好位置,她和席朝樾坐在了船艇边缘。 gene再次嘱咐道:“注意潜水深度,心态放松就行,祝你们好运。” 郁听禾已经咬下调节器,无法回应,微微一笑,给他比了个ok手势。 “准备?”gene问。 两人同时竖起大拇指。 “入水!” 按住面镜,身体后仰。 第40章 蓝洞(4/5) 第40章 蓝洞(4/5) 郁听禾标准地背滚式下水。 砰——哗啦! 两道几乎重叠的入水声响起,海面溅起白色的水花,大小不一的气泡咕噜噜冒了几下,涟漪荡漾。 很快,碧波抚平一切,海又是深邃的蓝。 - 翻身下潜,身后阳光破碎,世界瞬间被清凉包围。 入水的冲击只在一瞬,浮力将沉重的装备托起,郁听禾迅速找到平衡,踢了两下水。 脚蹼像两片芭蕉扇叶,柔软地开合浮动。 距离海面两到三米的深度,停留一会儿,适应水压和温度,这里在阳光照射下,能见度极好,无数微小的浮游生物如同金色尘埃,缓缓舞动。 席朝樾在她不远处,他中心浮力控制得不错,手臂自然收紧身侧,背脊到腿部线条在核心控制下流畅成型,这个姿势向前的推进效率很高。 然而,他却被教练劝阻停下,潜水途中必要的安全停留能够防止肺部过度扩张造成的伤害。 由于保持了恰好的距离,从郁听禾角度看去,他们一前一后的剪影,在缥缈光线中很是和谐。 温和的水流没什么变化,像是深海平静的呼吸,一切明亮、缓慢,又如此静谧,让人几乎感受不到水的存在。 耳边,自己呼吸器有节奏的呼呲声,在水里拉大,成为你在这个世界唯一存在的证明。 潜水,正是为了这一刻的绝对抽离。 社会身份,复杂思绪,情感,忧愁都被简化为了眼前纯粹的色彩与形状。 郁听禾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方向,气泡咕噜咕噜上升,像极了笨拙而持续的心跳。 这些年,她一直用“讨厌他”来武装自己。 讨厌他从小到大理所当然对她好,长久地成为习惯,而不是独一份的特别。 讨厌他学业优异招人喜欢时,她是他身边唯一的存在,而这份唯一不再唯一。 讨厌他云淡风轻地处理一切,眼中出现过另一个人的光。 她总觉得人不能因为暗恋受伤第二次,至少不该为同一个人。 所以她骄矜、疏离、偶尔尖刻,仿佛只有不断告诉自己,告诉他,我对你只有厌恶,这样,因为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心底泛起的涟漪才能止息。 伪装久了,久到自己都快信了。 可在万籁俱寂的深蓝之中,在这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和心跳的绝对领域,自欺欺人的外壳一点点剥落。 其实爱意一直没有释怀不是吗。 这次来到海岛,她清晰、明确,再无法回避地知道,内心这场汹涌席卷的的海啸又是为他而起。 既然无法遏制,既然避无可避。 那就放任自己沉沦吧,那就继续爱他吧。 此刻盛大而寂静的海洋,无需任何人知晓。 - 身体朝下,向蓝洞内部游去,并拢着双腿,脚蹼有力地上下蛙踢。 仅下潜一段距离,两侧垂直的赤黑岩壁上逐渐被深色的苔藓覆着,形状嶙峋诡异,好像还有更深的、亘古无尽的黑暗在等她。 郁听禾稳住呼吸,胸前悬挂的相机慢慢扫过。 这里不是温馨的海洋水族馆,没有漂亮的鱼类遨游,更没有美丽的童话传说。 她眼神专注地观察四周,死寂和沉默蔓延,这里是地球本身最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地质伤痕。 压力表上的数字无声跳动,二十六米,二十七米…… 光线被海水层层吞没,最后仅剩了从天口透下的,几缕惨淡光柱,它们勉强勾勒了嶙峋岩柱的狰狞轮廓。 真正的深潜从这里才算开始。 浅水区的明媚生机在这条界线忽变,裸露的,覆盖着灰白色沉积物的岩层大片地横向延伸。 水晶宫是它的名字,可这儿好似更像深海墓穴,横立洞穴颈部。 难以捉摸的水流有时会从冰冷地从黑暗深处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未知的压迫感,往下看去,那里是巨大的、形态诡异黑洞口器,像深水海绵一样微微曲张,孤寂感四面八方无声挤压。 蓝洞的另一个名字叫孤独穴墓。 这里没有沉船,没有古老文明遗迹,没有生机勃勃的鱼藻。 与许多人想象中的美丽与浪漫不同,它是海底的另一副容颜,我们所信仰的这片星球水域,还有更加真实、庞大,更加冰冷、近乎残酷的面貌。 这也是郁听禾想在视频中展现的,她所理解的海洋的一部分。 raul是跟随教练的名字,她在前方打出手势,三人调整了姿态,开始向拱廊的横向洞口探索。 那开口如同巨兽微张的嘴,狭长仅容一人通过,raul领头,依次进入。 这里是另一个巨大的水下岩洞,因此空间豁然开阔起来,淡水从岩壁渗透,在海里与矿物沉淀,形成了半透明的钟乳石和石笋,手电的光束郁听禾外部渗入的微光照射,折射出入水晶般清冷剔透的光泽。 矿物沉积形态千千万,有如瀑布垂落,有如利剑倒悬,有如珊瑚树状,静静矗立了千万年,这些全是时间的凝结。 可就在这样古老的秘境里,依然能见到纠缠的渔网,残破的塑料瓶,颜色扎眼的垃圾,不知被洋流从多么遥远的地方带入,最终沉在了这与世隔绝的深渊。 同样的,在另一侧的洞壁上,还有大量珊瑚白化的惨淡痕迹,这些原本应该覆盖了色彩斑斓的珊瑚虫的植物早已死亡,现如今剩下的,是如同石头般死寂的骨骼。 她曾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了,被侵蚀的壮丽世界,只能脆弱而无声地沉默。 就在他们准备按原计划返回时,另一组潜水小队正从水晶宫拱廊潜来。 那几位似乎为节省费用,三四人仅由一名当地潜水向导带领,看似经验不足的模样。果然,其中有人显然被海底的壮阔景观吸引,身体大幅度地摆动,沉重的脚蹼不慎踢在了洞穴边侧一片松软的,覆盖了多年沉积物的区域。 霎时间,撞击声中引爆了一片烟雾,大量絮状的灰白积岩和海底细沙以惊人速度像四周水域弥散。 这些不知在海底沉寂了多少年的物质,极其细微和松散,一旦被搅动,很难快速沉降。 几秒之内,能见度几乎骤降为零。 浑浊的海水像厚重的棉团,又像暴风雪,迎面扑来。 手电的光束被无数悬浮颗粒散射,模模糊糊的反而愈加视野不清,复杂的洞穴地形,极易迷失方向,若与潜伴失散,慌乱中撞上岩壁陷入狭窄缝隙,后果不堪想象。 郁听禾心脏一缩,但长期的训练和无数次潜水日志的经验积累,沉稳的思考方案瞬间压倒本能惊慌。 她立刻停下一切不必要的动作,防止水流搅动更加厉害。 随身携带的潜水铃短促而尖锐的叮叮响着,确认了潜伴的方向,必须快速决断是自保穿过这令人窒息的灰白,还是寻找同伴位置。 几乎没有多余犹豫,郁听禾松开了抓紧岩石的手,朝着记忆中席朝樾的方向游去。 手臂伸入翻滚的浑浊中,什么也看不见。 平展向前微张,不是软弱无力地等待,而是明确地探索和寻找连接的状态。 海水包裹着冰冷与未知,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不同于海水和悬浮颗粒的质感,是潜水服布料。 紧接着,一只更大的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握力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心安和熟悉。 他就在那里。她抓住了他。 混沌之中,他们重新锚定在一起,相握的手成了唯一真实可感的坐标轴。 郁听禾轻拉动他的身体,向另一边的铃声方向游去,动作稳定而谨慎。 凭借压力表上的方向和铃声的双重指引,她找到了出口位置,轻点手腕让他松手,分离穿行。 郁听禾率先游出洞口,回身。 被烟雾围堵的水体稀散许多,扩散,但视线依旧模糊。 席朝樾紧随她身后出来,raul确认两人安全,与他们快速比划上浮指令,然而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中略显沉重,她指了指自己,又比了个救援手势。 另一队,少了一人,作为潜水向导,在确保自己队伍安全后,有余力,是有协助职责的。 情况紧急,没时间客套,郁听禾回了个“明白”以及“小心”。 她完全有能力带着席朝樾实行上浮计划, raul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毫不犹豫扎进那片尚未平息的浑浊灰白中。 郁听禾深吸气,观察着席朝樾的状态,现在,只剩他们两人。 身体是劫后余生的亢奋。 她再次朝他伸出手,这一次是她清醒、主动地邀请,跨越了所有的骄傲和伪装。 席朝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向那只手。 海水晃动,宝石般的倒影,他的眼神深得像此刻环绕他们的蓝洞,微微张开,握下。 拢了手指,稳稳扣在掌心。 然后,指节贴着指缝,紧密相合。 他们本该这样相握,他们天生就该这样相握。 -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炫目的阳光和温暖空气扑面而来,世界重新填满了嘈杂的海浪、风声。 郁听禾扯下了面镜,海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有些进了眼睛,刺得她眼睛眯起,她大口呼吸,同时急切地转身看向那侧的人。 席朝樾也刚出水,湿透的黑发紧紧贴着额头,水珠不断从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颌滚落,他抹了把脸,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也已经冷静下来。 “有没有事?”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快速打量了他的全身,从脸到肩膀,再到浸在水里的身体,确认了没有明显伤口和不适。 席朝樾摇摇头,指向不远处的潜水艇,他们的橙色浮标飘在水面,船艇上的人注意到后,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放下舷梯,顺着攀爬,上了船,沉重的气瓶和装备立刻显得笨重。 gene给他们递上两条毛巾和淡水,着急问:“恭喜安全归来,不过rual呢?” “她还在水下,我们遇到意外,另一小队有人失散,她回去寻找了。” “明白。”gene和身后的助导说,“raul还在水下,注意接应!” 解开了身上的背带和配重,放在船板指定区域,郁听禾用毛巾裹住了自己,又取了一条擦拭头发,没立刻喝水,她的视线也在紧紧盯着屏幕,担心还未归来的raul。 第40章 蓝洞(5/5) 第40章 蓝洞(5/5) 此刻蓝洞,表面平静如巨大的深蓝绸缎,丝毫看不出方才水下那场混乱未知的救援。 反而是gene走过来安慰她:“会没事的,raul是我们这经验最丰富的女向导,她获得的锦旗可是我们之间最多的。” 郁听禾微微笑了下,轻点头说:“god bless her.” 细微的波浪起伏,船艇发动机低鸣,随时等待接应,由于水下通讯设备的中断,暂时没有回音。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就在众人越来越担忧的时候,距离他们船侧不到几米的位置,海面“哗啦”一下破开! raul冒出了身头来,同时有力的臂膀还托着一个明显已经力竭,面色苍白的白人男子。 “回来了!”两只船艇的人都在用力呼喊。 那呛水的白男还有些惊魂未定,不过他的意识还在,只是有些口吐不清,在船员的照料下裹上毛巾,补充了水分。 raul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她摘下潜水面镜,脸上是庆幸的笑,gene下了回程指令,两只船艇先后出发。 染着金橙色夕阳的海面,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尾迹。 海风带着潮气,吹拂着甲板上尚未干透的头发和衣物,那位获救的白男已经被妥善安置,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raul正在一旁与他朋友沟通着后续如何照应。 郁听禾和席朝樾坐在船尾相对安静的角落,手里握着一瓶补充电解质的饮料,小口啜饮,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侧,发梢虽已没有水珠,但仍潮湿凌乱。 她的面颊被残阳熏晒出淡斑,眼尾低垂,似在出神。 席朝樾坐在她身侧,更挺直了些,他目光看向那粼粼波光的海面,若有所思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杂音:“郁听禾,刚刚在水下,你怎么那么快找到我?” “不知道,大概就觉得你会在那里。”她说。 是出于感觉,直觉,还是最简单的信任? 在绝对视线隔绝之下,信任对方不会已经离开,信任对方在混沌中也能感知与回应。 还是因为,他也笃定她会来找他,所以没有移动位置? 席朝樾眸沉黑,看不出情绪,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那后来在上浮过程中,为什么要牵手,这又是什么必要流程?” 他指的是后来的十指相扣。 这一次,郁听禾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那双可以吸进所有光的眼睛,心脏在胸腔撞击,奇异的、莫名想要豁出去的勇气攫住了她的气息,或许夕阳太美,她不想再绕弯子。 “因为……” 她放下饮料,一种近乎气音的调子说:“就想牵了呗。” 没有解释与借口,没有为自己寻找新的托词。 就这么一个最简单,也最直白的理由——我想,所以我做了。 这种任性又坦率的口吻,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情话都更具冲击力。 空气似乎凝滞了,过了好几秒,也许更久。 快艇引擎轰鸣,海风呼啸,反而衬得这方寸之间的对视,彼此心跳加重。 席朝樾忽然,极轻,极缓地,笑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差点把你拽过来了。” “什么意思?” “就是水下这样牵着,很危险的意思。” 只是这样吗? 郁听禾拂开脸颊的一缕湿发,动作有些慢,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慵懒的撩拨。 “那你就别这样看我。”她轻慢着语气。 船艇依然向着被晚霞浸透的岛屿驶去,海天一色,瑰丽壮阔。 郁听禾眼底未曾褪去的暗色,是那方才短短瞬间里,并非全然的平静。 有时候挺想直接问他,她这么大一颗,正在被你情绪牵动,为你欣喜和欢悦的心,你看不见吗? 可她忽然不想这样委屈地叩问自己了。 也许就在海底的某一刻,她想得足够清楚。 去他的告白,去他的喜不喜欢。 谁说爱不能是事在人为的? 如果你对我有过一瞬的冲动,我将走向你。 如果没有,那我要你从这一刻开始,主动走向我。 她最好的手牌,不正是他们这天时地利,又命中注定的关系吗。 “席朝樾,经过刚刚也算生死之交了。” 她毫不遮掩的目光像蕴藏了整个海面的光与热:“回国我们就,领证吧。” ————————!!———————— 之前:我要告白! 现在:你先和我告白[墨镜] 听禾想通之后:既然最终归宿是结婚,那岂不是过程随便她折腾? 先搞定你,再搞心,即将开启魔丸版下卷 下次更新可能是在月底[猫爪]红包 第41章 黄花苞 第41章 黄花苞 回到北城大约一周时间了。 海岛的记忆像一场过于鲜活的梦,耳边骤然静下来,竟会幻听般地捕捉到水下呼吸器单调的呼呲声。 早晨七点,清冷干净的街道还没迎来高峰人群,黑色宾利穿梭驶过,倒影飞速闪退。 司机平稳驾驶,朝着公司方向,席朝樾解了西装最上边的扣子,仍觉得有些莫名的躁闷,他拿出手机,手指滑动解锁,最终什么也没做,靠向椅背,漫不经心将视线转向窗外。 这座城,每条街道,每栋建筑,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利益规则堆砌的棋盘别无二同。 看过无数遍的城市景观依然秩序井然,像张精密的图纸,这些年分毫不差。 可偏偏,他的视线飞快掠过了棵半大的花树,枝桠间缀着几点嫩黄花苞,怯生生的,还未舒展的模样。 八月,北城也有了桂花? 风吹不进密闭的玻璃窗,而那清冽又微甜的气息却如同失真碎片在脑海中绽开。 几天前,郁听禾也是一身淡黄,民国风旗袍,侧编了头发,似秋调花香。 手机在身旁震动了下。 只是一条措辞略官方的问候。 「席先生,晨安。您为郁小姐预定的“isle of tides”系列高定珠宝已从巴黎工坊安全送达北城工作室,该系列主石甄选自深海蓝宝石与南法金珍珠,由首席匠师纯手工打磨制作,随时恭候您与郁小姐莅临品鉴。再次祝贺二位新婚。」 新婚这两个字在整条信息中格外显眼。 在从海岛回来的飞机上,他总觉得该送她些什么,成品的珠宝选了最好的系列。 珠宝到了,该收礼的人却不见了。 信息翻回与她的聊天记录,寥寥文字只有关于她去哪的简短交流,再往上就是在帕尼的对话,那时他们微信聊了很多,明显能看出她的开心。 而最新他的询问,等她回来是否需要接她的消息,已经整天,接近24h没有得到回复。 席朝樾心头漫上一股淡淡的不太真切的虚幻。 在商业博弈中,完成关键手续后,立刻失踪音讯全无的合作对象,算不上是违反条款规则,目前,利用这个词不太准确,他和郁听禾更像是签了战略合作协议,然后乙方正处在卷款跑路的边缘,让人说不清地没有安全感。 他一向认为,最有效的关系往往最简洁。 形式之于他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但目前是不是太简单了,恰在这时,车辆驶入地下车库,光影暗了一瞬,落在席朝樾没什么情绪的侧颜,像在沉思。 森垣集团的顶层办公室。 开阔的视野将大半天际线尽收眼底,极致冷感的现代风装修,黑白灰为主调,没有多余色彩和装饰,一张弧线形的智能办公桌,三台电脑各司其职,横竖屏里分时分区亮着工作界面,左侧是内部加密的系统研发进度,密密麻麻罗列新研发药物的临床1-3期数据,而右侧是商业板块的报表。 前段时间的造假公关事件对集团影响不算太大,海外合作意向书的初稿经过层层评估,送到他的办公桌时,早已附上标注和风险合规提示,只是向下推进的预算决策尚未拍定,甚至是拖延耽误了最佳决策时间。 因为那周,席朝樾在帕多尼亚,在度假。 九点的专项股东会准时在顶层环形会议厅召开,列席的老股东们各有姿态,落座时背脊硬挺,不怒自威的老派实业家气场,有含笑观望,有捉摸不透眼透精光,无疑不在等着围剿开场。 例行汇报按部就班推进,财务柱状图在投影幕布上陈列,森垣集团旗下主营医疗器械、健康产业园、连锁药房三大板块,产业园的二期工程土地审批已进入审批尾声,连锁药房在南方地区铺货略有上涨,所有议程顺利过了一遍。 终于到最后一项,a-pmab抗肿瘤精准研发预算审批。 红色的标记让会议室空气骤然凝滞。 主位左侧,老学究气派的长者,是药物研发的关键负责人,在其他人不敢发话的时刻,他率先问道:“朝樾,为什么本该上周就该敲定的a-pmab单抗研发药的追加预算,拖到昨天才得了否的决定,你知不知道,临床三期的就那么关键几天,入组窗口空缺的每一秒,都是在烧钱?” 他手指重重敲在桌上:“我听说上周你根本没在公司,而是陪人度假去了?” 连续两个责问,一次比一次重。 明着是责问预算,暗里却是敲打席朝樾,丝毫没把公司核心项目放在心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几个小股东交换着眼神,面露难色。 涉及与席朝樾相关问题,大多数人藏言于心,静观其变,唯有主位右侧空了一座往下的那个男人,条纹领带,铅灰色西装的男人,看上去和气儒商的面容,席朝樾关系疏远的堂哥,景开诚。 三十多岁,架副金丝边眼镜,维持了温善人设,在集团一路攀升,如今主要负责医疗器械领域,是块肥得滴油的产业,将他野心滋养蓬勃愈发。 他笑意吟吟地为席朝樾说话:“老谭,话不能这么说,朝樾还年轻,偶尔放松一下是应该的,再说研发预算这种大事,谨慎点总没错。” 剑拔弩张的气氛稍有缓和,他挥了挥手,让旁边的人给老谭添水消气。 而后话锋一转,又看向席朝樾,语气带了几分关切:“不过朝樾,老谭也是着急,毕竟这药是你父亲的心血,更是集团未来两年的重头戏,你要是有什么顾虑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不要一个人埋头做决定,要是错了,还得你自己担责。” 这话听着像是为席朝樾圆场,实则更是把他架到火上,承认度假误事是失职,说不出顾虑是决策无能,无论做出哪种解释,都落了下乘。 席朝樾自始至终都没动过声色,更不可能跳进景开诚的语言陷阱。 他穿了一身黑色高定西服,身形挺直,眉目暗冷,指尖翻动着手边的研发报告,闻言才抬了眼,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声音冷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我做的决定无非基于集团总体利益考虑,任何项目都能存在5%甚至更高的风险收益,唯独新药研发不行,0.1%都不行,这次对接的海外原料药供应商,他们所提供的纯度检测报告和我们的实验室数据复检结果,偏差了0.3个百分点,0.3%不多吗?” “不过0.3的数据,也许是实验误差呢?”景开诚紧了紧眉,“朝樾,你这样保守可比席董事长当年雷厉风行的魄力差远了,我听父亲说起席董事长当年的事,哪次不是看准了就砸钱,才闯出森垣几十年基业,你可不要因小失大了。” “魄力不是赌命,”席朝樾薄唇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堂哥金融学毕业又十几年混迹商场,自然对数字不太敏感,或者说视而不见,弃于不顾?那谭叔你说呢,0.3不多吗?” 谭兴昌略微沉默,他只关注研发项目,理论来说他该赞同席朝樾的顾虑,毕竟这位才是真正的太子爷,可集团站队从不在他的考虑之内,拿到预算,拿到投资,得到集团重点关注,才是他出席这次专项会的唯一目标。 “那接下去,席总如何决定?”谭兴昌换回这个显示尊敬的称呼。 “研发团队已经与三家备选供应商取得联系,最快明天能拿到检测报告,只要确认合格,预算立批,临床入组同步启动,不会耽误分毫,如果结果还是不理想,继续暂停。” 掷地有声的言辞,带着平稳、不容置疑的力量。 作为商人,他该在海岛时就果断决策,同意海外立项,同意预算,可他更知道父亲坚持的从来不止是商业版图的扩张。 法务部关于海外合作方的资历调查,药监局认证团队关于生产质量管理规范,临床推进预算投入产出比的评估,每一项都建立在实验数据的精准把控之上,如果因为急于求成,用了不合格的原料药,毁了不仅是整个实验室的心血,更是自砸森垣立身根本。 景开诚眼里可以忽略的实验误差,在席元修眼里绝对是不能踏越的红线。 集团的老股东大约都知道,席朝樾的父亲席元修是个实打实的“怪人”,放着继承权和偌大的森垣集团不管,埋头扎进实验室里,成了不问世事的科研疯子,他这辈子没穿过几次西装,更没出席过几次股东会议,旁人挤破头想进的高层权力中心,他拱手交于妻子,自己守着那百来平米的实验室,日出到深夜。 他说,这个世界有太多患者在等一剂救命药,他们不该成为资本博弈中的牺牲品,若他心中有了利益的考量,谁还会真正站在患者立场。 不是迂腐,更不是不懂变通,森垣能在时间洪流中站稳脚跟,靠的正是有人对这份医药行业还存着最根本的敬畏。 景开诚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眼底精光更甚。 他看着席朝樾,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晚辈。 - 暮色渡下,落地窗将内外分割成明暗两半。 楼宇间星星点点的灯光映衬在玻璃上,整个办公室被烘托得沉静肃穆。 席朝樾手边的瓷杯早已凉透,茶水氤氲的热气消散殆尽。 郑邈走进,为他添换茶水时,小声提醒了时间。 暂未关合的门留了间隙,让高跟鞋清脆利落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席朝樾抬眼,便看见了母亲梁绮文的身影。 郑邈知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关好。 梁绮文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低低的发髻一丝不苟,岁月似乎格外优待,眼角虽藏了细纹与皱褶,却更添经历风浪的从容与威严,她只往那站着,自带执掌大局的气场。 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检测报告,又落到席朝樾身上:“股东会的事,有人来和我说了。” 席朝樾将那杯新茶推至母亲面前,声音平静无波:“找你做主来了?” “老谭的脾气一向执拗,开诚又是贯会和稀泥的,一群老狐狸围着,你何苦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梁绮文喝了口茶,抬眸看向席朝樾,话语中几分提点,几分教导:“做事和管理不一样,要学会圆滑。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适当的妥协,是为了走得更远。” 席朝樾微微勾起唇角,将手中钢笔放下,身体后靠在椅背上,周身冷硬气息柔和些许:“梁董,有些人本不该在集团里存在,仗着父辈功绩,盘踞高位,只知敛财,从前你不是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梁绮文年轻时能掀起撼动集团根基的巨浪,可一步又一步地掣肘,终归又走上了席烈的老路。 席烈的长子席元翰早早成婚生了孙辈的第一个孩子,那孩子有着和席烈年轻时同样的心性,因此被他送入军营,多年未曾归家,在退伍之际,意外先一步降临,失了孩子的席元翰在几年后收养了景开诚,看在长孙的份上,席家没有人会太过薄待他。 后来梁绮文的改革,连席元翰都没能保住在集团的位置,而等到多年后景开诚再进入森垣,总归亲情的情字还有几分作用。 梁绮文定定看着他,缓和的灯光下,席朝樾轮廓分明,眉眼间继承了他父亲的深邃多情,却又看得出还有几分来自她身上的果决,年轻的面庞,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魄力,那是开拓者的锐利锋芒。 良久,梁绮文唇角轻漾起浅淡的笑:“我老了,精力跟不上人心的变化,有些事是该交给你去做。” “你老了?”席朝樾挑起眉梢,低笑出声,“前几天还听大伯说,你在慈善晚宴上硬是把滨海项目的竞标对手压得抬不起头,你要是老了,那集团其他人,岂不是要拄着拐杖来上班?” 梁绮文被他逗得莞尔,威厉静肃的面容淡去大半,耳垂上的莹润珍珠竟也盛了些慈和。 “还是没个正形。”梁绮文神态放松了许多,闲心聊起了其他事,“说到滨海的项目啊,你和听禾到底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又是这个切入正题的语气,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席朝樾已经听过无数遍,自他们公开联姻后,关系不好的样子长辈们也看在眼里,劝说的劝说,撮合的撮合,总不断有人在他俩耳边说对方好话,都盼他们好。 梁绮文声音是优雅的,内容是开始走向熟悉轨道的。 他们俩青梅竹马从小吵到大,凑到一起真好像火星撞地球,双方长辈一度头疼不已,偏偏两家世交,渊源极深,彼此的产业分布,商业脉络早在诸多年的时间里深度绑定,难以分割。 在这个儿子面前,强悍手腕的梁绮文也露出了絮叨母亲的一面:“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感觉,可是我瞧着你俩相貌、能力、性格哪一点不般配?何至于到今天还相互看不顺眼,朝樾,这我可要说你了,以你的能力,都半年了还没能和小禾改善关系,是不是态度问题?” 这半年里,梁绮文三五天就会来给他做心理建设,这般那般的命令口吻。 “妈,”席朝樾试图打断,带了点无奈叹息,“我和她没你们想的那么夸张。” “没那么夸张?上次家宴你俩隔得还能再坐下三个人进去!”梁绮文抬手止住,敛了笑意,“我话还没说完。前几天我参加的商业晚会,可是瞧见小禾的前男友了,听说最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和我问候的时候还聊起你们,不像是余情已了的样子,你啊,总不上心,就不怕……” “哪个前男友,周丛庭?”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梁绮文嗔目瞪他:“你还知道,知道了不急?” 席朝樾节奏平稳的心跳,并未因这个名字而起太多波澜,如果只是他,那郁听禾可不是个会心甘情愿回头的人。 想到这点,他轻弯了下唇,笑很浅,带着玩味,又似尘埃落定的慵懒,身体向后,彻底靠进宽大的座椅。 抬手拉开左边的第一个抽屉,那个放着最重要私人物品的抽屉,动作不紧不慢,修长手指在其中略一摸索,精准捏住一个硬质的小本边缘,将其抽出。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样。 朝着母亲方向轻轻一递,刺眼又醒目。 梁绮文的所有话戛然而止,僵直了背,保养得当的脸先是掠过一丝茫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又或者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随即,困惑迅速被惊愕取代,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抹红,像是要穿透封皮看到里面的内容。 “给我看的什么?”梁绮文近乎空白的表情,还有怀疑和担忧,“真的还是假的,怎么就一本,你告诉我实话,里面的人我认识吗?” 最后半句才是梁绮文真正想问的。 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儿子那身反骨和对付长辈的敷衍手段。 席朝樾依然陷在椅子里,他长腿交叠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我需要弄假证来交差?” “是和听禾,你确定?”梁绮文压低了声音,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恶作剧的破绽。 席朝樾不慌不忙地笑起:“这个啊,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深红色的质感握在手里,她深呼吸,带了十二万分的郑重和审视,翻开内页。 照片跃入眼帘。 正是她见过无数遍的两张脸。 席朝樾穿着白衬衫,头发梳理得比平时规整,唇角噙着那惯有的痞气弧度,眼睛看向镜头,而他身旁,郁听禾,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淡黄色旗袍,乌发柔顺,立体的五官嫣然精致。 般配,简直般配。 登记日期,清晰的钢印,数字编号,一切要素俱全,真实得不容置疑。 震惊、恍然,还有被蒙在鼓里的微恼。 梁绮文很快冷静下来,却在巨大惊喜中拔高了声音,还想追问:“席朝樾!你……你什么时候?上周五,就是你们一起回来之后?” “刚领的,忘说了。” 席朝樾直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梁绮文身边。 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安抚意味。 “冷静,更不必着急。” 而后云淡风轻,又足以让人心梗的语气:“看仔细了记得放好,我下班时间到了。” 他眸中的笑冲淡了眉眼的桀骜,慢悠悠的,信步迈开长腿,颀长身影消失于办公室门口。 第42章 绿篱墙 第42章 绿篱墙 鎏金熔铸的天际线下,绿篱迷墙,庄严而神秘的古堡侵蚀着岁月痕迹。 在巴黎,这样一座沉淀了百年历史的宫殿也只是私人府邸。 礼宾车和豪华座驾静默地排着队,低沉平稳嗡鸣的引擎声,为夏夜注入华靡尾韵。 克利翁名媛舞会,受邀者通常需要具备无可挑剔的家族背景,或是王室贵族后裔,显著社会影响力的女性。 奢华的光晕,矜气馨香浮动,衣缈鬓影,仿佛古老血统与新兴财富在微妙角逐。 郁听禾从长廊间的风景油画前经过,一身质地精良的象牙白长裙,款式极简,没有多余冗杂的装饰,却是绝凡不俗的做工技艺。 这条符合舞会传统,又在细节处彰显了个性的高定礼服,仅靠精准的剪裁和布料本身流动的光泽,就将她的高挑身形与挺拔的身姿展现尽致。 头发松松挽起,垂了几缕落颈间优美线条上,与肩线平直而视的,是不张扬但足够分量的珠宝点缀。 水晶吊灯的光线经过无数切割面的折射,流光溢彩地淌徉,桌角墙面覆盖的暗纹丝绸,冷冽尾调的木质熏香,敞开的法式长窗飘进了湿润气息,几个世纪沉积的贵族气韵。 这样拘束、恪礼的场合本不该她来的。 刚回北城的那天晚上,郁岩青在电话里用尽温柔的语言说着好话。 其实哪里抽不开身,分明她是觉得这样展示资源的名媛活动于自身无益,因而推到郁听禾的身上最为合适。 于是,在和席朝樾领证下午,她就飞机落地了苏黎世的秋季预展。 密不透风的行程,她替姑姑去看了几件东方瓷器的拍卖展,紧接着是日内瓦独立钟表大师的工作室参观,再然后巴黎画廊展、艺术群展,以及最万众瞩目的名媛舞会。 空中花园的夜景之下,交响乐团现场演奏,她身处梦幻华丽的交际场中心,却比任何人都清晰看到梦境边界是复杂的利益与森严的阶层。 在有人赞美礼服和珠宝时,自然微笑回以致谢,闲谈间她能准确说出设计师的巧思和珠宝来历,哪怕应付不喜欢的话题,也保持了恰到好处的微笑,三分温和,进退有度。 马术、音律、时尚资源,谈论起艺术或是金融,需要时郁听禾都能不露声色地展示几分,矜贵却不骄纵,端庄却不死板,顶级资源养出的底气与分寸,浑然天成的优雅气度让她轻而易举融入这样的社交名利场。 只是偶尔,也会有疲倦从低垂睫羽下闪过。 甜腻的称赞如浮华糖霜,恪守礼节的世家名媛风范并非她的人生追求。 终于结束了颔首浅笑的扮演任务,褪下华服完成谢幕,郁听禾该随时准备回国,可她没忘记那个压在心头快要生锈的破败庄园。 回想起这些年的成长,郁听禾觉得自己做过很多事,各种爱好、领域都有涉猎,可真正细算起来,她做好做成功的,其实不算太多。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还有郁字这个姓氏为她稳稳托底,她只要做她自己,做郁听禾就好,郁听禾的人生哪怕胡乱书写,也会是份满分答卷。 可是不甘心,还会有的吧。 踩着晨雾迈进zoeet葡萄酒庄园,账目表已经有人为她准备好了,账面赤字郁听禾早有心理准备,可当来到种植园区,撞入眼中的景象还是比想象中,更加落败。 葡萄藤架上的枯黑枝藤无人处理,风里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酒香,过度发酵的腐败气。 沿着石路往主建筑走去,酿酒车间里还在工作,不过推开门,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有的桶身开裂,暗红色的酒液积在地上,干成了深褐色的污渍,整个酒庄勉强维持着运作,却早已失去活力。 郁听禾心里沉甸甸的,维尔利斯与之前那位代理人不同,他们之间仅是邮件联系,沟通极度不畅,管理能力未经严格筛选,变成如今的局面也有她的责任。 顿了顿,望向车间,郁听禾心里大致有了修整规划,庄园这里除了病藤需要清理,酿酒设备需要维修,酒窖需要打扫,更需要将人员也更替重组,还有国内她准备为zoeet建一座储备仓。 一条出路,一条退路,两座酒庄互通互补,既有高端老牌酒庄的口碑,又能贴近国内正在崛起的消费者市场。 再难的问题只要一步步解决,怎么会到不了终点。 切换了工作姿态,郁听禾还算自有章法,忙而不乱,只是几日没怎么管过微信消息,堆积有些多。 城市的夜声与灌木丛修剪的湿润清香漂浮空气中,天光从亮到暗,坐在去往机场的汽车上,她指尖划开了锁屏,目光不自觉落到某个名字上。 他好久之前发来了询问她何时回去的消息。 她没回。 其实不单是忙而没回。 一方面真没确定具体时间,另一方面他们在海岛关系拉得太近,没到亲密关系阶段,该是张弛有度的收放状态。 不想表现得太急切,郁听禾又回看起他们海岛那段时间聊天记录,一点点向上滑动,明明再普通不过的寻常话,居然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们有着同频契合的生活节奏、对待人事差不太多的三观态度,或许较真但于亲近之人必是护短,捧腹大笑的时候说起从前的类似经历,提上两个关键词他就能很快想到。 好像有段时间,她和席朝樾连欺负徐星禾的方式都一样,那时候有人在问,他们是因为相像玩到一块,还是因为相处久了变得如此相像。 多年之后的寂寥月色,有些答案自现心中。他们,是在朝夕相处的时光里,自然地把对方融进生活,以致旁人一眼能看出他们定是“一伙儿的”。 8月9日/22:10 席朝樾:【还在扮公主吗】 郁听禾:【扮完了,准备收工!】 郁听禾:【不过酒庄还有些事要处理,没那么快回】 席朝樾:【有确定时间可以告诉我】 郁听禾:【再说吧[/叉腰]】 8月13日/10:37 席朝樾:【确定了吗,回来的时候要不要接你】 …… 8月14日/19:59 席朝樾:【有件事,我妈看到了结婚证】 席朝樾:【没有隐婚这个说法吧】 屏幕的光映在郁听禾的侧脸上,连眉梢也染了几分藏不住的笑,她缓慢敲下一行字。 8月14日/23:29 郁听禾:【我倒是想隐,隐得住吗】 郁听禾:【准备回了,累,想把全世界的高跟鞋都扔掉[/图片]】 前几天她穿着细高姿态优雅地出席不同展会,最近几日换了球鞋也在长时间奔走、步行,脚背和后跟磨出了水泡。 行走时不曾察觉,现在闲了,隐隐有痛意传来,低头看去,鞋跟往上红痕赫然刺眼。 轻轻一碰,更是疼得让人倒抽冷气。 郁听禾特地拍下照片,没明说,但足够具有暗示,受着伤呢,当然需要他来接机。 她就是不想明说,但又想要他自己能懂。 懂了之后主动去做。 稍算了算,现在国内大约早晨六七点。 应该能很快看到。 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养护精油的香气,车内温度正好适宜修身养息。 果然,闭目休息没多久,有电话打来。 郁听禾浑身一激灵,还好有这铃声,让她没在车上沉睡过去,将手机贴近耳朵。 她的声音因困倦而有些松怠,还带了一丝刚醒的沙哑:“早啊,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是挺早,你那边还是晚上?” “十二点吧。” 电话里两边背景都很静,熟悉的音调:“我看到你发的照片。” “嗯?”她鼻音轻轻,算是回应。 “很累?”席朝樾问得直接,少了平日的锋棱,多了点或许是关心在其中。 “还好,就是脚疼。” “鞋跟细得能当凶器,非得穿吗?” “我已经尽量穿很少了。” 耳边轻微的呼吸,像在思考,或是沉默。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抛出一个提议:“那晚饭改天再一起吃,我直接送你回家?” “都行啊。”郁听禾倒是无所谓这一时,懒洋洋地靠着窗,看着飞速倒退的树影,才问道,“席朝樾,你那边几个人看到结婚证了?” “就我妈,但可能其他人都知道了。” 都知道,意思是不止父母和长辈? 她眨了眨眼,困意驱散许多:“这么快,我甚至连郁岩青都还没说呢。” “她应该也知道了。”席朝樾如此陈述道,“因为今晚就是她组织的两家人一起吃饭。” 原来是这个吃饭,她还以为是双人晚餐。 郁听禾反射弧陡然转折:“那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回去,你们一起但不想带我?” 席朝樾气音短促:“你不是今天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吗?” 体谅着她来回行程太辛苦,反而又做错了。 轻笑中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再找别的时间就是,省得有人又要说骨头都累散了。” “我不需要啊,飞机上就能睡。”郁听禾恢复了往日干脆的调子,“确实都好几天了还没找到机会告诉他们这事呢,早点放到明面上来,然后他们想做什么就做呗。” “确定吗?” “还能不确定?”郁听禾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关键是确不确定结婚证也塞不回去了啊。” “那航班信息发我,”席朝樾故意说,“去接你,但不能保证准时。” 郁听禾“嘁”了一声,挂了电话。 - 舷窗外是无垠的蓝,厚重的云层被机翼平稳切开,逐渐出现的阳光蒸腾出耀眼金边。 广袤而深沉的大地,蓝到发黑的大洋,偶尔白色的浪线与岛屿墨点,时间在光影中缓慢偏移,失去了刻度。 郁听禾盖着柔软的被毯,半梦半醒,恍惚觉得这十多小时的航程,像一场浮光掠影的漫长漂流。 当飞机下降,穿过对流层的颠簸气流。 熟悉的城市轮廓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又是黑夜。 直飞航班,又走了vip通道,空旷得近乎冷清。 大厅里空调系统过滤后的空气带着标准化的洁净感,高跟鞋叩击地面,有规律的脚步声打破了四周寂静。 郁听禾脸上倦容不显,眼眸清亮透彻,落地前刚好有时间化了妆,整个人瞧着还有点精神奕奕的劲儿,看见站立不远处的人,唇轻轻扬起。 果然是早到了。 通道出口,有些风,他被吹动的头发让整体多了点随性俊朗,玻璃幕墙上广告光线不断变动,而他静站着就极其养眼。 听见声音,席朝樾抬起头,目光精准捕捉到她。 锐利的眸松懈一霎,他收了手机,很自然朝她走来,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郁听禾停了脚步,看向眼前的人,眉毛微微挑起,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调问他。 “帅哥,就空着手来接人的吗?” 席朝樾自如应对:“给你带了新鞋,要不要换上?” “没了?”郁听禾只抬眼睇着他。 两人对视,一瞬怔忡,他的眸极细微地波动。 郁听禾状似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怏怏:“好吧好吧,其实我也没有很期待,十几个小时飞机后,落地还能收到好看的花。” 说着继续迈步向前。 仿佛刚刚只是一个随口的玩笑。 席朝樾喉结滚动了一下,微微失笑。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停车场上,黑色的加长轿车静泊在客区阴影里,车身锃亮静默的黑,倒映着航站楼透出的暖色灯光,没有半点风尘仆仆的气息。 司机早早候在车旁,身着熨帖的制服套装,见他们出来,立刻无声拉开后座车门。 清凉的冷空气从车里溢出,消磨了空气中真实的燥热和疲惫。 经过时郁听禾微微颔首,弯腰钻进后排座椅,身体舒展占据大半位置,席朝樾紧随其上,二人心照不宣地将空间划分。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窗外霓虹次第铺展,从远郊进入市区,高楼大厦,万家灯火。 林立的现代城区,高大繁茂的梧桐枝叶织就了天然的绿色穹顶,不多时,车辆缓缓停在一栋通体覆着浅米色石材的建筑前。 云鼎霁月,北城最负盛名的饭店,宴请会客的最高待遇。门楣上的黑檀木匾额,纹理刻着经年沉稳,笔锋苍劲的题字据传是当代泰斗的封笔之作。 再往里走,中庭天井里荷风淡雅清香,几株亭亭玉立的荷束,花瓣凝着夜露,天光与暖灯在此交融,活水潺潺,池边绕了一圈汉白玉栏杆,柱上纹着缠枝花样。 两侧的墙面更是古韵奢华,实打实地挂着宋明时期的古画真迹,每一幅拿到拍卖会上皆是天价。 最严格的是这里的规矩,云鼎霁月不开设散座,只设了八个包厢,通常只用于礼宴外宾这类国事,闲时想要在此预定,得是簪缨世家,或是如今政商两界举足轻重的名门望族,否则砸下金山银山也挤不进这道门。 引路的侍者始终站在侧身的半步之后:“席先生,郁小姐,请跟随我这边走,二位的家人已经在包厢候着了。” 说话间几人步行至大堂的长台石阶前,层叠堆砌,步行其上,带着一种步步登高的仪式感。 郁听禾抬脚,步子落得稳当,方才车上,她换了软底皮鞋,后跟也用创可贴细致包好,半点不硌脚。 小羊皮的鞋底踩着很舒服,款式也是百搭,黑色经典款和她日常的服饰还挺适配,原本还暗忖,以他的审美挑的多半是双软乎乎的公主鞋,万幸颜色不直男,样式也不老气,总体还算符合她的心意。 包厢居于宴会厅正中,气派雕花铜门上嵌着金纹,侍者推开门扉,里边的喧腾这才涌出。 屏风之后,浓郁贵气的中式布景,墙面山水墨图的玉石浮雕,圆桌围坐着席、郁两家的长辈,似乎都到齐了,唯独居中一端锦缎软垫的椅子空了两座。 大概是留给他们的。 几道含笑的目光投向门口。 “听禾,朝樾终于是来喽!”席烈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一路奔波累不累啊?” 他最为年长,穿了藏青色的中式缎衫,袖口绣着暗纹松竹,头发虽已花白,却精神矍铄。 “爷爷。” “席爷爷好。” 两人几乎同时唤道。 “不累的,下飞机刚好过来吃晚饭,时间正好。” 郁听禾说着,目光快速扫过席间。 除了自己的家人,还有两位她许久未见的长辈,席朝樾的父母,微笑与他们问候。 席元修穿着浅灰色衬衫,气质儒雅沉稳,一贯的严谨与考究,常年醉心科研,与商界浮华格格不入,有种令人心定的力量。而他旁边的梁绮文则截然不同,珍珠白色的套装,即便在家庭聚会中也明显流露出上位者的干练与从容。 席烈见两人还站着,故意板起脸佯嗔:“你这小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着听禾入席!” “走吧。”众目睽睽之下,席朝樾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郁听禾指尖微颤,却没挣脱。 走向预留的座位,郁听禾按习惯坐在郁岩青边上,再往旁边看去,没见哥哥的身影。 她低声问了句:“姐,哥呢?” 郁岩青身形几乎一顿,笑了笑,却不如往常那般轻松:“逢年过节都不常见到的人,家宴怎么会来。” 清丽的脸上阴影摇曳,郁岩青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她的直视。 这样的解释让郁听禾心上浮起道不明的怪异感。 她下意识还想追问,却被打断。 落座完成,侍者开始安排,安静且有序地上菜。 云鼎霁月的菜品并非追求夸张的珍稀食材,而是极致的时令与匠心,满桌珍馐色泽雅致,香气馥郁。 国宴级别的主厨将这每道菜做出了“守正出新”的创意。 郁鸿义几句开场为这次家宴的定了庆贺的基调,母亲望向她时神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往常更深了些,带着无声的询问和考量。 觥筹宴饮过半,栗秋黎声音轻柔地询问道:“小禾,怎么没跟家里商量就把证领了,之前跟你提订婚流程还说不急,最近是开窍了?” 这话问得委婉,席间微微一静。 郁听禾没来得及回答,父亲身旁的银发老太便不重不轻地放下茶盏,神情慈祥却又威严:“商量什么,孩子自己主意正,是好事。而且这水到渠成的事,难道还要敲锣打鼓预告?我看挺好,朝樾稳重,听禾有主见,他们自己愿意比什么都强。” 徐书达的一番话既是给了郁听禾台阶,又传达了所有人是乐见其成的态度。 都知道他俩这些年关系不好,好不容易哄着订了婚,现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盼这么久终于是把婚结了。 其实两家人说是借着联姻名头。 更多还是出于私心。 席郁本就是世交,这一辈年龄相仿的就这三个孩子,打小在一处撒欢长大。 稳重的小朝樾总会护着跳脱的听禾和活泼的星禾,心细的听禾能记着兄弟俩的喜好,还有像个小尾巴似的长在两人身后的小星禾,总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时候长辈们看着几个孩子凑在一块的热闹模样,就笑着打趣,等将来长大若有缘分,还要亲上再加亲。 可谁也没想到意外会突然降临,星禾走后,两家都沉寂许久,朝樾和听禾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明明互相惦念,却总隔着层疏离的砂纸,磨得他们心里又疼又酸。 已经分别了星禾,他们怕这俩孩子终究在某天又走散了。 - 宴席坐着的,除了是亲近的家人,更是两边家族企业里分量极重的人物,执掌集团命脉的掌舵人,分管核心业务的负责人,还有手握重要资源的元老辈。 寒暄热络刚过,话题很快转向工作。 从行业最新政策风向,聊到跨区域合作项目,侃侃而谈中,席朝樾也会时不时抛出几句精准见解,言简意赅却逻辑清晰,他们畅聊的气氛高效且融洽。 郁听禾对于家族竞争无欲无求,对这类话题更是兴趣缺缺,听着听着,注意力开始飘散。 她伸出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席朝樾的小腿:“帮我舀一勺汤,不要太多。”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又不张扬。 席朝樾语微顿,转向她,抬手接了碗。 没多久,她又瞥了一眼远处的桂花糖藕,这次没碰他,只用眼神示意着。 席朝樾拿起公筷,稳稳夹了一筷放入她的碗中,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郁听禾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付出。 这一切被坐在对面的两个老太太看在眼里,两位老人交换了眼神,嘴角都噙着了然又欣慰的笑意。 庄秋蝶更是压低了声音说:“瞧见没,谁还敢说俩孩子只是凑合。” 徐书达也抿着嘴笑,缓缓点头。 北城的传统是办了婚礼,敬酒仪式过后才会改口。 在那边聊着颇觉无趣的席元修,更乐意将关注重点放到两个年轻人身上,骗小孩似的问道:“听禾啊,什么时候从伯伯换个称呼呢?” “啊,我……” 郁听禾还真没想过这层,叫习惯了这么多年的伯伯,骤然改口怎么都有些奇怪。 手拿着筷子,半天没说出个想法来。 席朝樾目光掠过郁听禾低垂的侧脸,语气极淡地说:“没给改口红包就想占人便宜,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那倒是办啊,”席元修憋了口气,“做事别拖拖拉拉的,你今年也二十七八了吧?” 席朝樾一语就破:“二十五。” “……” 出了名苛刻严谨的某人此刻脸微红,推了推眼镜,故作镇定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临了还不忘嘴硬地说:“我这不是为了让你有危机感吗。” 宴到酣处,精致的甜品台被端了上来,几盅温热的燕窝雪梨放到了老人面前,他们才听到这边正聊着婚礼相关事宜,都来了精神,想加入其中进行规划。 席烈比较靠谱,想得也周全:“既然孩子们已经把最关键的一步走踏实了,那我们做长辈的,也该把后面的事张罗起来,我看今年秋天就很好,不冷不热的,场地嘛,看听禾喜欢什么风格再定。” “秋天会不会太仓促了,婚纱还没开始定制,还有场地设计这些都要时间,我看明天春天好,你这么火急火燎的能做成什么?” 庄秋蝶和席烈名义上没有离婚,分居多年,还是这样爱和他唱反调。 这回无论于情于理,她都丝毫不含糊地驳斥了席烈的想法。 席烈气得鼓鼓囊囊,吹胡子瞪眼地表达不满,最终撇了眼,扭了头,问徐书达:“你说呢?” “我什么样都好,只别委屈了小听禾,可不许像订婚那样小家小气的就找个酒店简单弄弄。” “唉,那次确实仓促。” 郁听禾抬了手想说,订婚除了人少,也没有办得很简单,但他们兴致勃勃地一人一句,畅想着盛大婚礼的模样,她几乎插不上话。 老人们的想法还算笼统,只提了地点、形式的框架性建议,而两位妈妈已经细致到仪式流程,宾客邀约方向,媒体通稿,还有婚后住处。 “这些细节都得再细细斟酌,至于婚房,我和元修想给孩子们单独再准备一套。”梁绮文说着停顿,看向两人,“那现在是让小禾住朝樾的房子,还是先在家里住一阵呢?” 第43章 郁金香 第43章 郁金香 问题抛出,宴席间的气氛有了微妙变化。 “哪有新婚夫妻分开的道理。”郁鸿义语气平铺直叙,眉宇还凝着几分威压,“没领证前还能由着她的性子,既然自己同意领证了,就要明白,婚姻不是过家家,不是小孩子游戏,是责任,是共同体。” 郁听禾疏冷的眉眼沉沉,心底那根反叛的弦被拨动。她讨厌父亲这种不由分说决定她一切的行为,把她的人生纳入他认为的“应该”和“规矩”之下。 好像一纸婚书就瞬间剥夺了她对生活的选择权。 就比如订婚仪式那一次,她不愿意吗,她喜欢席朝樾怎么会不愿意呢。 可是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没有提前告知半个字,她就这样被推出去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和道贺。 她就是想反抗,就是想逃跑,和订婚对象是谁都无关,她只是为了她自己。 骨子里天生带着的那股犟劲儿。 不服输,不愿低头。 郁听禾抬起眼,直直看向父亲,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弧度:“我说我不去了吗,你就提前给我扣下帽子,这么想把女儿往外赶,那你当初干脆生三个儿子好了。” “胡闹,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郁鸿义面色铁青,胸口动怒过后的颤抖,“你是女儿,岩青也是女儿,我们郁家何时亏待过你们了,尤其是你,哥哥姐姐还要常年在国外求学,而你从小就跟在我们身边,性子养得如今这样骄纵,还要反过来说爸妈对你们不好是不是?” “我可没有说这些,你又给我扣帽子!” “好了好了,这样好的日子怎么还吵起来了。”席家众人和栗秋黎赶忙过来打圆场。 梁绮文有些惊愕和关切:“不住就不住,没事的,怪我怎么提了这事。” “我住啊,伯母,”郁听禾委屈冲上心头,目光微微偏移开,“他们不是早早就把我的行李送到席朝樾家里,早想有这天了,我当然得如他所愿。” “听禾,你这孩子,还这样说是要气死你爸啊。”栗秋黎温声劝,“你也是,是不是年纪上来了,就爱说些没人爱听的话,不能好好和她讲道理吗?” 郁鸿义:“道理?我做的哪件事没道理?” 席朝樾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每个人的反应,大致弄清事情的原委后,明白她生气的点在哪。 更看得出她不会真的和家人置气。 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恰好在今天。 桌下忽然覆上来一只温热的手,不轻不重地握住她的掌背,那力道带着安抚的意味,她侧头,听见了席朝樾的声音。 “叔叔阿姨,她这才飞了十几个小时,时差都没倒好,何必今天争这些,不如都先缓缓。” 席朝樾语气挺正常,说辞也正经,合情合理地为着她的身体考虑:“具体的,等她休息好了,我俩会商量,其他事,如果有需要再请各位长辈帮忙把关,如何?” 这番话既将主动权完全交还给了郁听禾,又稍微考虑了长辈的面子,破了两方对冲的局面。 郁鸿义见席朝樾态度明确,不好再施以压力。 梁绮文和栗秋黎都是聪明人,看到自己儿子知道护着小禾,笑也深了些,从善如流道:“还是朝樾想得周到,妈妈心急了,那小禾今晚回去先好好休息,这事以后再慢慢说。” 羹残冷炙间淡酒飘香,长辈们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多了几分倦懒的喟叹。 夜色已深,纷纷道别在廊下温和响起。 一辆辆车型低调却质感非凡的豪车在云鼎霁月前方停靠。 席家、郁家的座驾依次接走了长辈。 车灯很快消失在梧桐树影的深处,只余下淡淡的尾迹和重新聚拢的宁静。 郁听禾站在原地,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冷色,望着渐远的车,眼皮都没动一下。 “都走了,那你呢?”席朝樾与她同身而立,脸上一层极淡的酒意熏出的薄红,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迷离深邃的眸,半醉不醉,“跟我走吗?” 他周身浸着白葡萄酒的气息,清清淡淡的,像落在白瓷边沿的月光,冷冽的雪松皂香。 晚风卷着极具侵略的男性气息靠近。 好像真的喝了不少。 郁听禾心想着自己也喝了几杯,此刻被这夜风和他身上的酒气刺激着,脸有些热。 他没有强迫,也没太多期待,只平平给了她一个选择,眉峰那点漫不经心的醺然,随呼吸散开。 郁听禾略移了视线,望向远处幽暗的树影,沉吟片刻,似在认真思考。 “我想去郁岩青那里。” 今晚郁岩青的反应太奇怪了,她有些话,有些事想要问清楚。 至于搬进他家,不急的。 “好,那我送你。”席朝樾没什么意外,收回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甚至因为同意得过快,让郁听禾准备好的应对他反对与追问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车在那边,过去吧。”他长腿率先迈向那辆静静停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司机早已悄无声息地拉开后座车门,垂手立在不远的位置。席朝樾看了一眼里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同样站在了车门旁边,侧身等着她过去。 郁听禾没多想,走过去时正欲弯身坐进去。 车内柔和的光线流泻而出,照亮了整个空间,她动作顿住。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皮质座椅,而是一大束蓬勃的,鲜亮的,几乎占据了半个后座的鲜花。 大片盛放的橙色郁金香。 绸缎般的花束似烧着的火焰,挨挨紧紧地簇拥在一起,热烈的红、明艳的橙交织成灼目的云霞,饱满花苞顶着绒绒光泽,像要挣脱青绿根枝的束缚,几近溢出的生命力让人挪不开眼。 郁听禾有些愣怔地忘记了动作,下意识转过头,眼眸那抹疑问和讶然还未散去。 “好看吗?” 席朝樾一边手插在口袋里,站立的身姿比平时更慵懒随意,嘴角似乎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夜色与车内光线的勾勒,他冷峻的侧颜说不清的沉敛俊朗,见视线跟随,他用空闲那只手探身进车内,从那束郁金香旁边,拿出一个黑色天鹅绒的首饰盒。 直起身,将盒子在她面前打开。 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项链。链子极细,闪烁的钻石密嵌,金珍珠点缀,正下方的坠子是一颗硕大的海蓝色宝石,形态优美,火彩璀璨。 “还有这个。”席朝樾轻晃了手中盒子,宝石流转着眩目的光,“原本飞机落地就想给你。” 他停顿着,嗓音灼沉:“不过你说得没错,和花一起确实更加适配。” 风声仿佛在这一刻温柔凝滞,像一颗颗晶莹的珠子,有些事在脑海中连成了线。 涟漪笑意从郁听禾眼底轻轻漾开,明媚的,带着毫无保留的感染力:“席朝樾,原来宴席间你总低头看手机,是为了这事啊。” “嗯,临时买这大束郁金香确实挺不容易,不过郑邈还挺有办法。” “好的,那改天我亲自谢谢他。”她的眼睛弯成很漂亮的弧线,长而浓密的睫毛光华潋滟。 席朝樾听着,眉心一扬:“就谢他?” 郁听禾整张脸庞因为发自内心的愉悦而显得生动无比,盛满笑意的眼眸深处,是超越了欢喜,掺杂着动容,比酒意更烈的情绪自然流出。 “也谢谢你呀。” 她卸了平日总是习惯的伪装和口是心非,就这么清清亮亮地看着他。 眼神不设防地彻底柔软。 短暂无声的视线交汇,席朝樾喉结滚动,低低“嗯”了一声。 “谢完了就上车,外边热。” 郁听禾接过珠宝盒子,小心避开那束郁金香,坐进了车里,浓郁香气立刻将她包围,车内空间也因着那束花的存在而显得格外充盈。 席朝樾对着司机报出了一个地址。 金沙名邸,郁岩青的住处。 司机应了一声,车辆平稳启动。 驶离静谧的巷道,重新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中。 郁听禾靠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首饰盒的表面,悄悄瞥了眼身旁的人,他侧脸望着窗外夜景,轮廓在明灭光影中反复定格,眉骨峻挺,高高的在眼窝处落下阴影。 车厢里酒气浮动得更加明显,独特的令人心乱的气息相互勾缠,早已分不清沾染他的衣襟,还是她的发梢。 郁听禾唇角忍不住又向上弯了弯,难得直白赞许:“哎,你今天还挺用心的嘛,餐桌上也为我说话,不怕我爸妈对你印象不好了?” 席朝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偏头笑时带了一丝不自知的懒散与性感:“真难得听你夸我一句。” 他声音低哑,语气也平淡。 但细听能品出一丝,极淡的被轻松取悦的松弛。 “不乐意听我收回了。”郁听禾没什么威慑力地扭过头。 车内郁金香的香气仿佛沉淀了下来,车子驶入高速,进入相对稳定且安静的氛围。 “郁听禾。”他声音清晰,“别管他们怎么说,你想回自己家,或者去你姐姐那儿都行,不用觉得领证了就非得怎么样。” 席朝樾的人生和婚姻观多少受了父母的影响,相敬如宾的平淡日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彼此也是正常,所以对于父母的安排,他没表现出太多的反感和排斥。 如果是和她,至少生活不会太无趣吧。 “要是觉得在家呆烦了,随时去我那也行,东西是齐的。” 郁听禾微微愣了下:“你竟然提前准备了?” “之前送来的那个箱子,里面不是有你常用的护肤品和睡衣什么的?” 她轻皱了眉:“那箱子你真没丢啊。” “都是你的私人东西,我往哪丢?” “你还打开看了?”郁听禾挑剔又傲娇的语气问,“我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席朝樾坦然说:“没有。” 郁听禾用那充满怀疑的漂亮眼睛看着他。 席朝樾觉得她惊疑的表情还挺有意思,唇角弧度又回来了:“你妈妈说的,那天之后我想帮你把箱子送回去,她说先放着,哪天你要是留宿可以用得到。” 郁听禾轻哼了声:“她可真是深谋远虑呢。” “所以你今晚会生气?” “和她无关。” 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 席朝樾收了意味不明的眼神。 世间大多父母相处状态都不一样,无人能说哪种最好,联姻家庭能到相敬如宾已经算是可贵,像她父母这样年少情侣走到中年相伴,依然相互扶持,少之又少。 他从不觉得婚姻之于彼此是要成为枷锁的存在,就像此刻他能给出极大的空间和自由,不及她的父母,但总要比自己父母再好些吧。 席朝樾靠向椅背闭眼假寐着,路灯偶尔掠过了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郁听禾视线一直看着他那边的窗户,车辆驶过了高架桥,外边是流淌的城市灯河,璀璨却有些遥远。 “席朝樾,”郁听禾垂了些眼,长睫投下淡淡阴影,“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坐在车窗边的男人缓缓睁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少了平日的犀利,反而多了几分迷离蛊惑,他目光没什么焦点地停留,像是在思考,然后才慢悠悠地给出答案。 “法律上的夫妻,认识多年的朋友,友好的合作关系。” 夫妻哟。 朋友哟。 合作关系哟。 郁听禾真想翻上几个白眼,唇撇起,话锋带了挑衅:“我爸说婚姻不是过家家的游戏,现在这样可不大行。” “那你想怎么样?”席朝樾被她勾了兴趣,坐正了些,或者说酒精让他更放松了精神。 “很简单啊,生活就该有生活的样子。”郁听禾稍一琢磨,故意拖着腔调,“一周五天,你至少抽三天陪我吃晚饭吧,嗯?” “郁听禾,你这么霸道?”席朝樾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磁性和一丝沙哑,“我还以为你不是很想看见我,领证之后不就马上跑没影了?” “一码归一码。”她避开这个话题,强调着自己做出的巨大牺牲,“你要知道我因为这本证都不能和别人谈恋爱了,我对之前男朋友的要求可比这严格多了。” 都没让他随叫随到和行程报备,更没干涉他的社交,要他不管对错都先来道歉,知足吧。 席朝樾眼眸中专注、凝视:“行啊,三天就三天。” 他语调依然是那股漫不经心的痞劲,但内容却让她心头一颤:“那作为交换,你下次能不能别再突如其然地消失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分辩的认真和无法抗拒的质问。 “或者先告诉我一声?” 郁听禾格外黑亮的眼眸微微动容:“你担心我?” 他低眉敛目,笑笑:“确实是。” 酒意浸染着他的眉眼愈发得深,多情眼中蒙了层缱绻的雾,薄唇绯色,暧昧光线下仿佛无声邀请。 郁听禾唇挑了挑,弧度刚好,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涌入心口。她想吻上去,想尝尝看那带着酒气的唇是不是也一样灼热。 目光一寸寸描摹,动作很慢,呼之欲出的心悸。 花香弥漫的空间,心跳快要撞碎胸腔,就在空气几乎要凝结、火花迸进的刹那。 车停了下来。 前座传来司机恭敬却略微打破气氛地询问:“席总,郁小姐,已经到了,是现在下车吗?” 窗外景色正是金沙名邸的高档公寓,灯火通明的豪华住宅楼前,低矮的灌木丛紧簇着步道,冬青树沿着喷泉池边绵延。 席朝樾恍然梦醒,恢复了寻常音调,问她:“下车?” 真遗憾。 郁听禾轻忽飘渺地笑了一下,“嗯”声过后,司机立刻绕了方向,为她拉开车门。 夜色涌入,驱散了车厢内的旖旎,郁听禾捧着那束花即将下车,一只脚迈向车外,身体却半转回来。 “你靠近些。” 花在怀中,他们之间隔了些距离。 郁听禾倾身向前,在他毫无防备的瞬间,覆上那张欲念已久的唇。 湿湿软软的,萦绕的酒意和独属于他的气息。 触感温热,细腻相抵,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克制与悸动,轻轻颤着,终于。 席朝樾身体明显僵住,一吻之下毫无遮掩的震惊。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皮肤时细微的痒意,突起的喉结微微滚动。 吻很短暂,郁听禾迅速退开,重新站立车门之外。 夜风拂起耳边碎发,她抱着那束花,低垂眼看向车里明显还在宕机的男人。 唇勾了些,微濡湿,染着透亮水色。 眉梢眼角那股又飒又撩的劲儿,偏生移不开眼。 “怎么,不能亲吗?” 第44章 挡桃花 第44章 挡桃花 车门外,夜风穿过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和高大乔树,带着植物叶片摩挲的沙沙声。 郁听禾抱着那束花离开。 径直走向了灯火通明的高楼玻璃门内。 宽阔步道,那抹纤秾合度的身影像带了香气的剪影,她始终没有回头,甚至没太在乎他是何反应。 车门被司机轻轻关上,沉闷声响,挡板缓缓升起,隔绝了一切的空间极致安静。 席朝樾缓慢靠回了真皮座椅,顶光在他脸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影,衬得眼底凝滞愈发长。 唇瓣那抹清晰的柔软触感,像烙印,像羽毛,反复撩拨着他因酒精而更敏锐的神经,多少理智都压不下思绪漾动。 是什么意思,心血来潮的恶作剧?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肢体触碰,通常她都反感、厌弃,或是条件反射地拒绝。 记得小时候有次,他们因争执什么推搡间摔作一团,意外地唇角轻擦而过,虽然不到一瞬就慌忙分开,但两人都肉眼可见地红透全身,她羞赧又愤怒地跺脚指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之后将近两周刻意避开见面。 还是默契使然谁也没再提起这事才算过去。 随之而来的后遗症,只要拽了手腕或是轻扶身体,人就应激地闪到三米外,甚至刚刚宴席上他主动牵起她,也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愣怔瞬间。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了金沙名邸。 席朝樾指腹无意识覆上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妙的,挥之不去的酥麻感。 窗外城市霓虹流水般地掠过他写满复杂神情的脸庞,微微仰头,后脑抵着靠枕,沉叹一声。 他见过她太多的样子,嚣张的、倔强的、骄傲的、使坏的,又或是偶尔脆弱的,但唯独刚刚,笑得那样明媚夺目,仓皇举动过后还问他,不能亲吗。 怎么能随便就亲了。 她也是这样突然去亲吻别人的? 天璟瑞府高楼顶层,视野开阔,此刻已是深夜,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不息,玻璃隔音很好,万籁俱寂的黑暗只有自己的呼吸在不断放大。 主卧宽敞冷寂,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白灰的色调,石膏利落线条,席朝樾洗了澡躺在床上,睡意很淡。 两点多,酒意早就散去大半,他翻身,屋内只开了一盏睡眠模式的暖黄壁灯,光线晦暗。薄薄的纱帘遮不住窗外的霓虹星河,零星几点落入眼中,变成了耳廓的背景噪音,怎么也睡不着。 失眠,对他来说并不常见。 闭上眼睛,感官反而更加强烈,郁听禾昨晚说的那些话,他几乎都能记得,她提出的要求,若即若离的举动,抱怨着领证结婚就再也不能恋爱了。 又翻了回来平躺着,手臂压在额前遮住了眼睛,而摇曳远去的背影,靠近的气息始终挥之不去。 那个吻像一个打破长久平衡的信号。 是明确意味的举动。 夜很长,他再度睁眼望向天花板,眸色深。 一种隐约察觉却从未深究的可能性,像黑暗中探出的钩子,精准抓住他的苦思翻腾。 她想恋爱了是吗……和他? - 阳光透过弧形的全景落地窗泼洒而来,整个客厅染成了通透的金色。 江面被晨雾晕开,粼粼波光里,几艘沙船慢悠悠驶过,远处天际与江水融成了淡青一片。 郁听禾坐在藤椅里慢慢摇动着,几页书翻动,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烤好黄油可颂的香气,开放的西式厨岛上,阿姨腰间系了一条素色围裙,熟练地制作着符合两人口味的早餐。 偶尔交谈的说话声,也许是惊扰到了还在晨睡中的人。 郁岩青穿着家居服,长发睡得蓬松还未打理,撩了些在耳后,走出来时脸上还显露着醉酒后的倦容。 “早啊,姐。”晒着太阳的郁听禾先和她打上招呼。 郁岩青接过了阿姨递来的,醉酒后舒缓的茶水,抿了一口,倚靠着岛台问她:“什么时候来的,我睡沉了一点没听见。” “比你晚到一点。”郁听禾说,“看你房间灯黑了,就没吵你。” 郁岩青又喝了口茶,上下打量了她:“没去席朝樾那?” 昨晚家宴,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会一起,结果她还是凭自己性子行事,想做什么不管缘由,只随心意行动。 “去他那做什么,我想你了嘛,想陪你吃早餐呀!”郁听禾唇角自然上扬着,透着一种从心底溢出的,轻盈的愉悦。 她几步跨下地台,夸张地张开双臂,将郁岩青抱住:“他家冷冰冰的,哪有你这里温暖舒服呀。” 郁岩青看着她,眼底泛起真实的柔软,摇摇头宠溺说:“你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姨摆放好了餐具,白瓷盘里盛着边缘煎得金黄的溏心蛋,吐司淡淡麦香,早餐氛围融洽。 郁岩青眼神扫向客厅,这才注意到那惹眼花束,问了句:“哪来的郁金香,还挺好看的。” “还能哪来的,席朝樾送来的呗。” 郁岩青挑了眉毛,脸上几分打趣。 “诶呀,不是!”郁听禾没想到姐姐会笑得这样暧昧,不想再被追问,赶忙转移了话题。 “对了姐,昨天家宴为什么哥哥没来,爸说他有个紧急的海外项目?”她带着纯粹疑问。 郁岩青拿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淡去,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浩渺江景:“紧急项目吗?” “确实挺紧急的。”她轻轻一声,声音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和自嘲,“父亲把集团下半年最重要的空域飞行器板块的合作推进任务,全权交给郁洲白了。对方是德国老牌家族企业,谈判难度大,文化差异也大,本来前期调研和关系铺垫都是我在做,现在恐怕他的人已经飞去德国了。” 郁听禾听得心头一沉,她虽然不太过问集团的具体事务,但从小耳濡目染,知道父亲郁鸿义骨子里的传统和强势,他一直希望大哥郁洲白能够接班掌管寰鸣集团,反而对能力出众的郁岩青,始终感情复杂。 既倚仗她的才干,又忌惮她的锋芒。 更不愿打破固有的“子承父业”的老派观念。 这件事无非是又一次的偏心证明。 美其名曰顾全大局,实则挫伤姐姐的锐气,以巩固哥哥的地位。 “所以,”郁听禾声音也低了下来,“昨晚他在餐桌上说的那些,我听了就来气。” 她和父亲的那场吵架,积压已久的不忿宣口而出,何尝不是替了郁岩青出声,她的姐姐已经卯足了劲,可要多努力才足够呢。 郁岩青看着妹妹为自己不平的样子,那点寒意散去,反而认命地笑起:“习惯就好,自古能臣皆是辅佐之意,我的名字不就是这个意思。” 岩为山之骨,擎托山峦、承载万物,青取自青冥之意,高远辽阔的天际,岩立于地托举向上,用沉稳姿态辅佐志向者奔赴云霄,直上青云。 “有这样的说法吗?”她从未听过。 只记得小时候觉得自己和星禾的名字相像,问起了原因,妈妈说太复杂了,总之都是很好的寓意。 郁听禾皱了皱眉,眼中茫然:“那哥哥和我的名字呢?” “洲是四方水域安稳环抱之地,是稳固立足的根基,而且水字辈,自爷爷起就这样取名了,船运行业发家更讲究遇水则发。” 郁鸿义、郁淮竹、郁洲白。 都是承载了父母期望的好名字。 “至于你嘛,顺听时宜,风禾尽起,顺应天心就能得到天助,也是很美好的愿景。” 名字和人生运势或许于某些重要时刻相互碰撞,变成了暗藏期许的软咒语,带着取名者的心意,经过年年岁岁,与她的人生产生微妙的共振效应。 听禾,勃旺的生机,是父母给的最好祝愿。 而作为姐姐,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自在生长。 - 郁岩青的家最初也和样板间一样,每件家具都像家居设计杂志上搬来的,线条冷感,陈列完美,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生活气息。 直到郁听禾陆陆续续住进来几次,财经杂志被换成了黑胶唱片,客厅那张昂贵的艺术沙发上,多了几个柔软蓬松的抱枕,咖啡机、冰箱贴,绿植摆满角落,这座精美但冰冷的房子有了变化。 正值午后,外头阳光炽热,郁听禾盘了腿坐在沙发前的羊绒地毯上,空调风凉爽,电视机里播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调得不高,只充当了背景音的作用。 花被阿姨拆成短枝,修剪至花瓶,摆在了电视墙边一角,橙黄的花瓣舒展着柔软弧度,翠绿花茎挺拔修长,仿佛送来一缕清淡气息。 她怀抱着一碗洗净的蓝莓,偶尔瞥向屏幕,但更多的是刷动着手机里的资讯,时不时看看南半球雪场有关的实况视频,又怀念上雪场驰骋的日子。 身上那件织缎衬衫领口解了些,袖子被随意挽到小臂,并不规整,一小截布料松松垮垂着,随她抬手动作轻轻晃。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被来电显示占据,那个保存了的熟悉名字跳了出来。 郁听禾手指停在空中只半秒,滑动接通,手机自然贴到耳边,声调平常:“喂,有事?”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还算安静,似乎在车里或是办公室,席朝樾声音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开门见山地问她:“还在你姐那?” “嗯。”郁听禾应了一声,懒懒地将蓝莓放进嘴里,酸甜汁水完全在口中漫开。 “下午有事吗?” 郁听禾缓缓眨动着眼睛,电视屏幕里男女主角正撑伞擦肩邂逅,有雪落,镜头切慢。 她反问:“干嘛,席少爷有何贵干?” 轻挑的语气有好奇。 “戒指。”他三两句言简意赅,“昨天爷爷不是说你手太空了?” 席老爷子昨晚因为座位离他俩远,直到结束散场才瞧见两人指节空空,拿了拐杖往他腿上招呼,说全世界就当他席朝樾的老婆最寒碜,手上连根草都没有! 三令五申要求了,下次见面要检查。 珠宝首饰郁听禾从来不缺,衣帽间里的分层玻璃展柜,琳琅罗列的项链、耳坠,流光溢彩,宝石与钻石按照色系排列得整齐,玉镯、丝巾扣、胸针都有分门别类的位置。 但唯独戒指少。 不堆金属环戒是她的习惯,平时戴得也少。 因为奶奶曾经说她八字金旺,忌金助金,命格金旺水多的人,需用火暖局,用木通关。 “你是让人送过来还是现买啊?” “婚戒你说呢,”他漫不经心的促狭,介于正经和痞气之间,“我一个人挑,一个人戴?” “也不是不行,左手一个右手两个,正好帮你挡挡桃花。” “我戴再多不如你手上有一个管用,又哄了老头开心,又能让那些莺莺燕燕死心。” “莺莺燕燕?”郁听禾语调上扬,“哪呢?” 说真的,在海岛还能遇上搭讪,自从专注工作后,她像斩断情丝一般,见着男的就烦,毫无工作能力的更是烦上加烦,国外的国内的有什么区别? “都排我工作档期之后。”她大手一挥。 “行程这么满了?” “对,改天我得招个助理,帮我打理这些桃花。” 席朝樾存了些无聊的心,他轻笑:“我帮你安排吧,要不今天郑邈先借你?” “我才不要,好端端给自己安个间谍在身边?”她的语气要多嫌弃有多嫌弃,才没这种癖好。 “行,我跟他说声下回别当间谍了。” 席朝樾当个事办的语气差点没让她当场笑出声。 郁听禾偏了偏头,微倚沙发上,电影已经演到别处去了,无心关注。 就在她想着如何回的时候。 席朝樾转了话锋,结束这段胡乱无聊的闲扯:“大约还有十五分钟,够不够?” 郁听禾忽然惊醒自己这没营养的话题,也能和他聊上这样许久,收了笑,冷冷酷酷地问:“去哪儿?” 席朝樾报了个顶级珠宝工作室的名字和地址,那家店以私密和高端定制闻名,需要预约,显然他不是临时起意或是昨晚才决定要做的。 态度还算真诚,郁听禾不计较自己今天的失误。 “知道了,我换个衣服。” 其实按照她的计划,昨天的主动该与今天的态度转变形成对比,这样才能让一个人产生抓心挠腮的好奇。 而好奇意味着你开始把注意力投向对方,琢磨和探索他的内心世界,是产生欲望的开端。 所以半个小时后,郁听禾没太复杂着装,休闲简约的运动套装,妆容清淡,走到那辆黑色宾利车前时,有人帮她拉开了车门。 里边正在等待的席朝樾,穿了一身得体的衬衫西裤,袖扣精致,隐约可见低调的腕表表盘,端正、矜贵,姿态俊朗得毫无瑕疵。 “哟,穿这么正式来见我?”她平和如常地调笑着,自然将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尽收眼底。 不过是挑选戒指,至于打扮得像是要在联合国开见面会吗,还是说他觉得今天需要格外郑重? 关上门,车内空间被两人截然不同的气场填满。 席朝樾迎着她探究的目光,语调平稳陈述:“中午约了远洋资本话事,刚结束,顺路过来接你。” 顺路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定义了这非公事行程。 仅此而已,在他眼里没什么特别,昨晚的事更不值一提。 郁听禾看着那双毫无破绽的深邃眼眸,平静无波的脸庞,像没事人一样。 她试探的撞击,连个回响都没有。 挺好。 她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挺好。 他身上那种万事皆在掌控的定力,昨晚她就有所察觉,此刻感受更甚。 不过郁听禾反而更觉得有趣起来,一种想要撕开他平缓表象,看看内里是否同样波澜不惊的念头,悄然滋生。 于是,她脸上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眼底透着绝不认输的斗志,以及棋逢对手。 她没继续这个话题,只轻轻“哦”了一声。 带了点不置可否的意味。 - 黑色宾利最终停在了城北最具声望的艺术区,老墙爬满了绿植,远离喧嚣,低调而隐秘。 v.fl.工作室门前置了块黄铜名牌,花体艺术字,外墙设计得极具浪漫气息,然而进入之后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工作室内部空间极阔,保留了部分原始的砖墙和工业钢架,软装柔化了线条,玻璃窗上不规则的形状将阳光漫射,错落有致地洒在展示台和那些艺术品上。 这里不像商场铺展的首饰柜台,每件设计成品都是独立的艺术成果,陈列在特殊灯光定制的悬浮台上,旁边附了设计师的微缩影印手稿。 素简黑衣的助理指引着他们往里走,背景音乐是若有若无的古典爵士钢琴曲。 即将踏上二楼,旋转楼梯之上传来一道慵懒带笑的女声:“哎呀呀,我们的席总终于舍得将小听禾带来了。” 只见一位身着黑色紧身长裙的女人缓步而来,看上去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风情万种的卷发垂落,顾盼柔情,绰约生姿。 樊苓,珠宝圈顶级地位的人物,v.fl.的创始人兼首席设计师,以其卓绝品味和恣意性格在国际珠宝界都开辟了独一条的私人定制赛道,名流社交场里更是盛名高远的传奇人物。 席朝樾见到她,脸上是对长辈的问候:“樊姨。” 樊苓走到近前,欣慰的眼光上下看了一番,然后转向郁听禾,先和她说起话来:“这位是听禾吧,我听悯思说起你了,朋友圈见过你的照片,没想到真人还要再漂亮三分。” 她垂了手拉住郁听禾,态度亲昵却不逾矩。 郁听禾自然对这位气质非凡的长辈也心生好感,跟着席朝樾一同称呼:“樊姨您好,我是郁听禾,您也很漂亮,我刚刚一眼就被您戴的那枚胸针吸引,造型好特别。” “哈哈哈是了,这枚古董胸针我花大价钱收来的,听禾眼光真好。” 郁听禾收起一些松散,露出得体微笑。 侧了眼看向席朝樾,暗示他赶紧给她们两人介绍啊。 “樊苓阿姨,我姑姑的同学,victorious fanling的创始人,这是郁听禾,我……” 的妻子?他舌抵了上颚,生硬停顿。 “我们最近刚领了证,所以过来挑选婚戒。” “你什么你还卡壳了?”樊苓道,“老婆嘛,怎么生疏地说不出口了。” “没有。”席朝樾撩了一眼她的方向,郁听禾唇抿了点软意,眉目清旎,他问心更虚。 樊苓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红唇微勾:“你们这对新婚燕尔的夫妻是什么情况,感情没那么好啊?” “没有的事,樊姨。”旁边清泠泠的女调以一种极其维护的姿态,站至他的身边,“他害羞呢,我们青梅竹马怎么会感情不好。” 郁听禾亲昵地往他身侧靠了靠,手挽着他的胳膊,往下牵住手,肩膀与肩膀相挨近。 樊苓看着他俩的互动,满意地点点头,最终化为了然于胸的笑。 “好吧,我只听说‘终于成了’,但没人和我说细节,今天来我这,总得让我听听你们的故事吧?” 樊苓将他们引向二楼更为私密的vip室,房间有着整面墙的玻璃,俯瞰静谧的内庭花园。 助理悄无声息地为他们送上茶饮,然后退了出去,只留樊苓亲自接待。 “听说你们时间紧,我就先按照我的理解和朝樾之前的模糊要求,挑选了几款可能合适的设计。” 樊苓戴上白手套,从保险柜中取出几个黑色戒指盒,轻轻打开放在工作台上,拉了灯光调节角度,精准打在那些戒指的钻石上。 切割完美的钻石,色调浓郁的彩钻,设计前卫又充满寓意的戒托,每一对都独具匠心得让人眼前一亮,熠熠生辉的光彩散发着惊人的美感。 “试试看,光看是看不出感觉的。”樊苓示意。 席朝樾先拿起了一枚造型简约,但钻的尺寸张力十足的对戒,犹豫了一下,和她说:“手?” 郁听禾正被一枚主钻为稀少的帕拉伊巴碧玺,周围缠了碎钻藤的戒指吸引,下意识伸出一边。 “左边,无名指。”席朝樾声音低了低。 郁听禾换了手,指尖被他捏住,女戒缓缓推入,看起来有些偏大的戒圈在到指根处时,微微卡住了,原是想试戴款式,竟然大小正合适。 “啧,缘分呐,都不用怎么调戒指圈号了。”樊苓交叉了手托住下巴,倾身在一旁笑着,“不过这款的钻太冷硬了,适合身穿礼服的大场面,不适合常服日常佩戴,你们呢,有什么想法吗?” 郁听禾抬起手,灯光照透她的手指,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淡淡粉泽的骨节,那枚戒指在指间闪耀着,折射的光芒映衬着肌肤,漂亮极了。 “好看吗?”郁听禾举了戒指在他面前展示,弯了眉眼娇柔地笑,几分含情期待。 席朝樾喉结悄然滑动,慢却明显,他将男戒戴进自己的手指,说:“还行,男款也不错。” 她的手好看,她当然知道。 需要的不是回答,而是他短暂停留心神。 “还行算什么夸赞,”樊苓简直想拍开他的脑袋,让他重新说,“听禾的手戴什么都好看。” “谢谢樊姨,”郁听禾笑着说,“这枚戒指的设计风格我也很喜欢,不过我日常戴得少,所以钻怎么夸张都行,好看就行。” “不打算日常戴,为什么?” “因为本来就很少戴戒指,已经习惯了。” “那要不要再挑一款素的,生活基本不会有影响。” 郁听禾摇了摇头。樊苓心里预备了许多方案,客户的想法始终置于首位,她若不喜欢,不会勉强。 “朝樾也是这样打算的吗,只在重要场合戴一戴,还是说一直会戴?” “他戴呢,他得用戒指挡桃花。” 樊苓笑起:“真的吗,好像确实能起这个作用,那朝樾的款式就稍微素些吧。”无人回应,她又问了一遍:“朝樾?” 两人呼喊着拉回了思绪游离的席朝樾。 他倏地凝神,发现自己站立许久:“怎么了?” “我问对戒要不要素些,还有就是听禾她觉得戴婚戒麻烦,如果要你每天都戴会不会心里不平衡啊?” “听禾可说你肯定会戴,我问她为什么啊。她说因为她想你戴,你就会戴,是这样吗?” 见他看过来,郁听禾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用那过分漂亮的眸子眨着,真实、不设防备地期待。 像是说,你会的对吧? 席朝樾沉沉吐了一口气:“是。” “看吧樊姨。”郁听禾眼底簇亮的光,都化作栩栩生动的喜色,从弯起的眉弓到唇角上翘的弧度,“我都说了他对我可好了。” “刚进来那会我看你们状态格外生疏,还担心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俩虽然偶尔会小吵小闹,但心里都有对方的。”郁听禾几乎看着席朝樾在说,笑得人心神一晃,“如果没有感情基础,结婚做什么,对吧。” 很轻巧的一句听在席朝樾耳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搅动的思绪又开始冲撞、盘旋。 她甚至没有说出过任何“喜欢”二字。 但那种不确定,又好似确定的心绪,再一次奇怪环绕。 确定能感受到她的示好,不断靠近的气息。 不确定她究竟是对恋爱状态产生了兴趣,还是为了他这个人。 双方家庭最初敲定联姻时,她是完全的抗拒,撇嘴、冷笑,可终究在某个瞬间,她看着他眼神复杂,而后轻轻点了头。 海岛闪现的期待和喜悦,怒气和抱怨。 那些数不清的碰面,碎片记忆仿佛被赋予了新的意义,然后拼凑出了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也许,她对他并非全无好感呢。 “行了行了,我都了解了。” 樊苓拿了铅笔与稿纸,几笔勾勒草图。 不愧是见证过无数夫妻爱侣,也创作了数不清经典作品的大师,樊苓从见面起就巧妙地将话题从珠宝本身转向他们的情感经历和相处日常。 根据观察和感受到的磁场,最终定了“缠绕”这个主题。 画稿初具轮廓后交给两人过目,戒圈线条还会再优化细节,至于顶端镶嵌已经定下将会用到珍藏级别的钻石。 接下来是更细致的流程。樊苓用专业的指圈测量工具,精确记录,并询问了他们在不同季节、状态之下的生活习惯。 郁听禾很主动地承担起了席朝樾的测量任务。 浓密睫毛垂下,小心将测量环套上他的无名指根,轻轻调整,感受松紧,指尖无可避免反复触碰着他的皮肤,神情认真,唇不自觉微微抿着。 席朝樾与她近在咫尺的距离,很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每一次的移动和按压,那种感触被放大,沿着手臂神经一路蔓延,激起细微的战栗。 此刻,她正握着他的手,在做一件与婚姻紧密相关,又极其私密的事情。 告别时,郁听禾与樊苓互留了联系方式。 走出工作室,午后的阳光已经温柔斜长,艺术区内绿树成荫,静谧安然,车还没到,两人站在一面灰色砖墙下等待。 郁听禾微仰了头看着天边流云,侧脸线条柔和,时间结束得正好,她一会到网球馆还能用上室外场地,因此自己叫了车,不打算和席朝樾一起离开。 暮色尚未垂落,枯藤攀在石缝中,斑驳墙面涂鸦褪色,败落的灰。 席朝樾侧了眼,睨向郁听禾,心头那股被吊起的不确定,偏想在这个时刻寻求一个确定。 街道安静,鸟雀的一两声鸣啼更衬得此间寂静,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衬衫下线条流畅的小臂,带了点痞气的懒散。 “郁听禾,心里有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直勾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丝近乎笃定的调侃,还有压不住的隐隐期待:“你喜欢我是不是?” 席朝樾维持着那个姿势,连头都没怎么偏移,目光沉沉锁住她,等待每一分秒漫长。 郁听禾闻言分外诧异,天光与长睫的淡色阴影落在她眉骨和鼻梁上,勾勒了些看起来像是惊慌无措的神情。 慢慢的,慢慢低垂了眼睫。 时间似乎过去几秒,又像更长。 - 她的心里成百上千的弯与绕。 嘴角想要抽搐却又不能明显笑起来。 等了这么久,终于听他问出口了。 整个下午,她一点点放下诱饵,观察着这条冷淡傲慢的大鱼是何反应,脸都笑得僵硬。 你喜欢我,是不是? 我喜欢你,当然是啊。 但是—— 郁听禾在席朝樾愣怔的注视下,抬起手,不是害羞模样,她将柔软的手掌轻轻地贴上他的脸。 “席朝樾。”她微微歪头,茫然若失的眼眸满是疑惑,“你没发烧,或者吃错药吧?” 说完煞有其事地向上感受了一下他额头温度,然后收回,眼神坦荡得近乎无情:“客套的话也信?” 咯噔。 席朝樾那点还没来得及成型的笑,凝固、破碎,方才因为她沉默而攀升起的紧张,仅在这一瞬,骤然消散。 “在樊姨面前,难道我要说我们商业联姻,纯属凑合吗?她是长辈,又那么热情地为我们设计婚戒,我觉得维持表面和谐是基本的礼貌。” 又是“客套”,又是“基本礼貌”。 只有他在那暗自揣测,隐隐欢喜。巨大的落差感让席朝樾一时心口发紧,下颌紧紧绷着,眼中酿化了更深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郁听禾轻皱了下眉,唇角绮靡笑意:“还是说,你很希望我说的是真的啊?” 第45章 惹呛唇 第45章 惹呛唇 优雅的猎手通常善于暴露自己。 剖白了心事,完全展现软肋与真心,其实内核全是精心的诱捕。 郁听禾偏就利用自己极具侵略的美貌,眼神逼视。 要他心里七上八下,要他自己先行沦陷,要他心动到无法自持,然后亲口说出喜欢。 这场游戏的主动权,要在她的手里。 席朝樾看着她眸中升起的挑衅,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样忽近忽远的情绪。 希望是真的吗,他的想法吗。 他只是借由了今天的场合,这样的契机,推翻一个潜存的荒谬猜想。 忽然,他很低地笑了笑,一种从喉咙深处滚动,低沉又苏到骨子里的笑声:“不是真的,那你觉得我们算什么关系?” 席朝樾目光重新攫住她,眼底那片暗沉被近乎灼人的深幽取代,彻底被挑起胜负欲后的锋利。 她曾在意的问题重新抛回,又会是什么答案? “当然是你说的新婚夫妻啦。”她的眼眸水波潋滟,狡黠又灵透,完全不肯吃亏。 郁听禾不欲与他反唇相讥,点到为止。 恰好车来得及时,短促清晰的汽车喇叭声在不远处响起,成就了她的完美退场。 “走了,我打球去。”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朝身后空气挥了挥。 很快,车的尾迹消失在街道尽头。 席朝樾依然保持着插兜的懒散姿态,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离开,把他留在这片由她开始的复杂迷雾中。 缭绕的心绪慢慢溢,这场拉扯,远没有结束。 - 郁听禾和席朝樾领证的事,在两家人正式见面后,没有刻意隐瞒。 寰鸣、森垣两大集团某些业务的资源整合逐渐提速,股价短期看涨,在北城的竞争格局中出现小幅倾斜。 商业伙伴纷纷往两方的住址送去贺礼。 还有顶奢品牌主动递上合作邀约,争取婚礼的独家赞助,竞标场地承办。 消息小范围扩散,如涟漪般,很快传到更外的圈子。 她的朋友们在知道这事后,起初还不太敢确认,瞧着没有朋友圈官宣,没见过当事人点头,旁敲侧击又担心冒犯了。 刚巧八月下旬,雪场举办的夏季活动接近尾声,盛大的庆典,谢斯南喊了郁听禾来玩。 苍龙山脉虽然总体海拔高,但夏季雪道并无积雪,只能用作自行车速降和徒步探险路线,缆车全年运营勉强回收成本。 不过山脚酒店和山谷独特的紫风铃景点,在夏季依然不断吸引游客过来,后来扩建起露营基地,听了郁岩青的建议引进户外电影展和音乐节,雪场在今年夏天如火如荼地为她创造了不少营收。 运营中心的一楼大厅,几个年轻员工正围坐着闲聊,不知是谁提起了老板的八卦。 郁听禾除了冬天来得不多,再加上人员更替频繁,他们之中真正和郁听禾相熟的,大约只有谢斯南。 因此,当谢斯南准备下班回去的时候,被人拦在了接待台前,热闹的气氛加持,笑语盈盈。 谢斯南证实了这件事,并且告诉他们,夏日祭结束后老板会在松庭雅筑包场请客,全体员工都去,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 人均2k+的洋房海鲜餐厅,众人眼睛瞬间亮起,脸上全是雀跃,欢呼声差点掀了屋顶,翘首期盼着周末。 这座由民国时期,某位银行家老洋房改造的餐厅,隐匿在梧桐掩映的街道之间,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通常只在傍晚时分短暂营业四个小时。 郁听禾想着既然是雪场团队的聚餐,就把她滑雪认识的朋友一起叫上,秦悦可、邢野、魏绍之,这些关系比较紧密的户外圈好友,虽然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但八月下旬大多还算清闲。 几天后的周六傍晚,北城东区,郁听禾站在洋房餐厅的庭池边,朋友们陆续到来,看得出有些人的紧张,精心收拾过的服饰以及精致妆容。 “都是朋友,随意些就行。”郁听禾说。 “听禾姐,太让你破费了!”前台的几个女生在经过她时,还送上了自己的礼物,“前几天看到你在打网球,不知道送什么作为新婚礼物,我们就一起买了这副球拍给你,希望你能用得上。” “不用带礼物的。”郁听禾上前抱了抱她们,“还是谢谢你们了,以后我打球肯定会经常带着的。” 雪场团队来了二十多人,不太熟的员工没有这么卷,只热情地打了招呼,不过在见到郁听禾时,无一不惊叹她的年纪和外貌,悄悄询问。 谢斯南平时工作风衣衬衫穿得人模狗样,聚餐反而一身休闲的低调装束,正好奇地研究着池子里的锦鲤,等她身边没那么多人了,才走过来问道:“郁总,这地方有点帅气啊,我光看那鱼的品级就值不少钱呢。” “喜欢啊?我帮你问问老板去哪里结账。” “你帮我付?”他更是来了兴趣。 “想得美。” “那我不要。”谢斯南很果断。接着往她身边东张西望,还特地绕了半圈在她身后寻找着什么。 郁听禾拨开他的手:“干嘛呢。” “你老公呢,我们席总呢?”他语气夸张地询问。 “他啊,有别的安排。”郁听禾神色自若地说,“今天这顿饭是我请自己的朋友,请你们来分享我的喜悦,他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什么啊,男主角没来,那我可要走了!”对话正酣,秦悦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插入,打趣地说道。 郁听禾蓦地回头,眼尾带了自然的弧度:“你走去哪,不是还约了我喝酒吗?” 秦悦可是个酒蒙子,来之前就放了话说,至少要把他俩放倒一个,郁听禾酒量还行,席朝樾酒量也不错,不过郑邈那天发来的行程安排上看,明天他有个比较重要的会议,所以今晚郁听禾没打算把他喊来。 秦悦可走近后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发朋友圈啊,让我连声恭喜都不敢说?” “只是领证,还没到时候呢。” “要到什么时候,婚礼?”秦悦可疑问眼神,“那你们婚礼打算什么时候。” 她唇微微笑起,粉色润泽:“不知道啊,没定。” 其实郁听禾的私心,并不想那么快婚礼,她总觉得自己理想的婚礼不该是世俗常规的模样,可如今一步又一步妥协到现在,也许将来家里需要一场兼具商业的豪华婚礼阵仗,她可能无法拒绝。 “定了记得给我发请帖,”秦悦可说,“今天我可什么都没带,到时候再给你份子钱,要是不给我请帖,我今个可就白赚一餐喽。” “知道了,就数你会算。”郁听禾笑得明媚晃眼。 餐厅里气氛轻松且欢快,一点干白就把人的精神气给撩动起来,这家餐厅上菜讲究,酒和饺子搭配作为蘸酱菜,几乎满是海胆的水饺看上去平平无奇,一口咬下又鲜又甜。 辽参加五花、蟹黄砂锅、黑松露鲍鱼捞饭,香煎鹅肝配了无花果,低温慢烤的羊排,喝酒的一边,品尝美食的一边,话题天南海北,无拘无束。 郁听禾坐在最中心的位置,听着朋友们七嘴八舌的聊天,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举杯,笑声在夏夜回荡。 接近九点,侍者端上最后一道甜品,为这晚宴画上圆满句号。 庭院的烛火在晚风中摇曳,送来草木清香,酒意微醺,气氛依然炽热不愿散去。 送走了雪场员工之后,秦悦可意犹未尽地仍要转场,邢野在晚餐的过程中几乎没与郁听禾说上几句话,听到还要喝酒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们后边。 眼尖的魏绍之从人群中把他拽了出来:“小孩喝什么酒,走了。” 邢野倔强地不满,扯着自己的领口:“二十多算什么小孩。” “那也不行。”魏绍之半点不让步,“喝完了你明天起得来吗?” “我自己有数。” 郁听禾听见动静缓步走了过来,她喝了些酒,脸颊淡淡绯红,眼眸比平时更加水润明亮。 视线在两人脸上平滑游移着,然后语气中肯地说:“小孩儿,确实是这样,为了你健康的职业周期,烟酒最好都别碰。” 她话出,堵得邢野没了反驳底气。 他看向郁听禾,眼底急切慢慢沉下去,只剩了满心不甘与失落。 最后耷拉着肩膀,一脸哀怨地任由魏绍之拽着离开。 “真有趣的小朋友啊。”还挺沉默的纪星雪这会儿忽然凑热闹地看过来,“还跟教练犟呢,啧啧。” “你怪气地啧什么呢,人是正经滑雪的,确实不能沾酒。” “好好好,还不让啧了。”纪星雪耸耸肩,“他不能喝你替他多喝点。”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上了车,酒吧位置不远,但也不算太大。装修是复古的爵士风,深色木质家具,皮质沙发,偏暗的灯光营造了慵懒的私密氛围,很刻板的酒吧印象。 郁听禾她们人挺多,占据了靠窗那边最大的半环形沙发卡座。 服务员送来了酒单和佐酒的零坚果和水果拼盘,背景是略吵的摇滚音乐,但她们距离远,音量还算恰当,不会干扰了谈话。 各自点了喜欢的特调,郁听禾要了度数偏高的酒,加足冰和青柠。 “来来来,再走一个庆祝一下。” 碰杯声中,音乐交织,抿了些酒,放松的环境话题果然更加深入且随意。 “刚刚那位魏教练,人还挺豪爽的,估计没有小朋友在,人也会跟着过来。”阿su刚刚和魏绍之坐得近,两人聊得不错,他一脸遗憾。 “这样的滑雪高手,哪认识的啊?”秦悦可看向她问。 “邢野之前的教练,是个野雪高手。” 阿su也是个技术控,突然正色地问道:“听禾啊,我听老魏说你要单板挑战天庸峰啊,那个风险系数可不低,路线和装备方案有初步构想了吗?” 提到滑雪,郁听禾的神情变得专注而明亮。 那是一种谈及真正热爱之事时才会迸发的光彩。 “有一些想法了,这半年训练一直没间断过。”郁听禾拿出了手机,调出几张卫星地图和气象资料图,递给了同样了解此道的朋友们看,“我打算走北坡的路线,冬季雪况相对稳定,难点在于中间几段明显的冰岩混合带和裂缝区。” “装备方面,我打算用更轻量化但强度更高的碳钎雪板,固定器需要特别加固,还得再带上冰镐和短绳,以防需要技术性通过的路段。” 阿su看得仔细,摸着下巴说道:“这种地形得带个小型滑翔伞作为紧急避险方案吧?” “正在考虑。”郁听禾点点头,“我和瑞士一个玩极限滑翔伞的朋友聊过了,他有类似地形的经验。” “你们年轻人真是玩命还不怕死。”旁边的人听得既担心又佩服,“我跟你说,必须得提前找到靠谱的向导和后勤团队,还有天气也得卡死了。” “当然。”郁听禾笑了笑,收起手机。路线计划还在完善,前期准备、训练、模拟,还有雪崩的应急救援预案,她怀着向往和敬畏的心一点都没有马虎。 酒杯空了又被续上,一瓶瓶见了底。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流淌的音乐变为了舒缓的蓝调。 纪星雪对于滑雪的话题,专业了解少,插不进几句,见她们结束终于能问点自己感兴趣的。 她胳膊碰了碰郁听禾,压低声音带着好奇。 “欸,现在没有外人了,跟我们讲讲你和席朝樾呗,说实话,订婚我都觉得突然,你不是还有哥哥姐姐吗,家族联姻怎么会轮到你头上?” 其他几人虽然假装在聊别的,但耳朵可都敏锐竖起,热乎的八卦谁不好奇。 尤其是这种涉足了复杂的豪门内部纠葛。 郁听禾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碎声响,长睫微垂,似笑非笑。 “没为什么呀,我和他两心相悦,情投意合,天雷勾地火地发现了彼此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然后迫不及待去把证给领了。” 郁听禾半真半假,但说得行云流水。 仿佛背诵课文似的,早准备了这番说辞。 “嘁——!” 众人嫌弃出声。 坐在对面的大梦直接噗嗤笑了,她性格最直,调侃说道:“禾崽,你糊弄鬼呢,还两情相悦?你和小席认识得有二十年了吧,要能‘悦’上,早二十年干嘛去了?” 纪星雪附和:“就是了,前二十年你们相看两厌,合着刚分手,眼疾突然治愈了?” 这话糙理不糙,引得其他人纷纷笑了,显然没人相信郁听禾说的那套。 是啊,所以那天她这样说,席朝樾也没信。 郁听禾被怼了也不恼,反而肩膀笑得轻颤,她拿起那片青柠,往嘴巴丢去,等酸劲过了才慢悠悠地甩锅道:“我可没瞎,要说也是他瞎了二十年。” 朋友们又是一阵笑,听得出她不愿深谈,以这样玩笑式地回避了,换个角度又问。 “行行行,得亏是神医再世给他治好了。”阿su挤眉弄眼地感叹,“说着的,抛开那些虚的,那他对你怎么样啊,咱们吃饭他没来就算了,这都第二场了,喝个小酒总该露面吧?” 郁听禾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胡说八道”的神情,眼睛都不眨一下,信口拈来:“他啊,今天酒精过敏,来不了。” “……” 秦悦可差点被呛到,一脸我真服了的表情。 “谁过敏,席朝樾?”她看向郁听禾的眼神简直是,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郁听禾没有被戳穿的尴尬,更是乐开了花,眉眼弯弯。 纪星雪向旁边投去求助目光:“她这醉了是不是啊,都说上糊话了。” 有人靠近了这边,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比道:“禾崽看看,这是几?” “11?头好晕啊。”郁听禾明明睁眼说着瞎话,但那纯良外表还真唬了不少人。 比如纪星雪。她不那么了解郁听禾心里偶尔带了小恶魔的一面,非常确信地说道:“这人真是醉得厉害,谁打电话让她老公来接啊?” 一阵动静过后,这个重任落到了谢斯南身上。齐齐的目光看过去,谢斯南压力很大,没邀请人家来,还把他老婆弄晕了,这算什么事。 他和席朝樾的熟悉仅是因为有了和郁听禾这层关系,平时聊天时候一口一个席少爷地喊,真到了电话里还得是“席总”。 “诶是是,在florax,地址我发您。” “放心吧没事,我们都看着呢,除了说些奇怪的话没什么特别举动。” “好好,快到了我去门口接您。” 郁听禾有些困,揉揉自己的眉心倚向沙发睡去。 再醒来时,短短一瞬,有压低的气息靠近,像雪后松针穿透了烟酒气,将她包住。 有人低身,用干燥的手掌与她相握,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她似的。 “席总,实在不好意思,听禾酒量平时挺好的,今天可能因为开心,有点喝混了。”谢斯南嗓音干巴巴的,他们都没太和席朝樾相处的经历,只是从郁听禾口中反复听过这个名字。 “没事,我来处理。”席朝樾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些。 郁听禾费力掀了些眼皮,视线模糊,只看到他高大轮廓,站在卡座边,正微微颔首。 “你有事啊!”郁听禾出声打断。 席朝樾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近在咫尺:“我有什么事?” “你酒精过敏,不能喝酒。” 然后一声极轻的笑,带着难以言喻的纵容:“行,我不喝。” 带来的外套盖住她的身体,下一秒,天旋地转。席朝樾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毫不费力将她从沙发里横抱而起。 动作生疏却很稳,小心避开了她可能不适的角度。 失重感让郁听禾想要低呼,然而都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悬在了半空,只能招呼着手攀上他的脖颈。 脸枕在他的怀中,布料微凉,但下面的侧颈皮肤。 烫的,和她脸庞一样的温度。 “我们先走了,多谢照顾。”席朝樾抱着她,姿态从容,恰到好处礼貌。 朋友们连忙摆手说没事,目送两人离开。 干净的男性体息充盈着她的鼻尖,酒吧里有较重的烟味,但他身上没有。 正停在路边的那辆跑车,不是司机常开的,线条凌厉的车型伏在夜色里,浑然天成如利刃,动破暗夜苍茫。 席朝樾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将她放进座椅,外套顺着她的肩滑落,随手捡起往后边丢去。 沾了座椅的郁听禾,本能想要找个舒服姿势,跑车性能很好,车座的包裹性也很好,但对于此刻想要瘫倒的人来说,不够宽敞。 她不满地皱了皱鼻尖,小声抱怨道:“挤死了。” 俯身正在给她拉系安全带的席朝樾,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两人距离很近,呼吸可闻,他挑了眉,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嫌弃?” “对,你车不太行。”郁听禾说。 “不行也坐好,没地方躺。”席朝樾“咔”的一声扣好安全带,直起身看见她扭了扭身体仿佛勒得慌。 他似乎弯下腰来帮她调整了,似乎没有。 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抬手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霓虹夜的灯光流动了起来,郁听禾微微睁眼,其实没太深的醉,她喝酒上脸,一丝也桃羞粉面,从脸颊漫到脖颈的通透绯红。 忽然想他来,忽然想见他。 怎么还用上这样的办法,她真是不懂自己了。 “送你回郁岩青那儿?”席朝樾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 “几点了?”她含糊地问。 席朝樾瞥向手腕的表盘:“一点十七。” “哦……”郁听禾拖了些音,沉默了会。 仿佛醉得不轻的语调说:“好晚了,去你那儿吧。” 直到下一个红灯前停下,席朝樾才微侧过眸子,目光落在她困倦和酒意红润色泽的脸上,看了好几秒收回视线,低声应道:“好。” 他开车极稳,起步平缓没有冲劲,就连过减速带也没太多停挫感,郁听禾蜷在副驾,只觉周身安稳,醉里松弛。 地下车库里引擎熄火,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席朝樾下车后走到她这边,拉开车门,俯身,见她睁着眼问:“能自己走吗?” “晕……没力气……”她往车门方向歪了些,坐不稳似的要摔出去。 席朝樾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瞧着这柔弱无依,任人摆布的醉态,心闪过一丝怀疑,怎么都透着刻意。 他挑了眉,声音听不出情绪:“真走不动了?” 她小小打了哈欠,生理性泪水湿润眼眶:“唔,腿软,还很困。” 时间已经很晚,席朝樾不管她真醉还是假醉,抱上去费不了多少力气,就要继续打横将她抱起的时候。 挑剔的大小姐又开始闹脾气了:“不要这样的姿势,你肩膀好硬,咯得我脸疼。” 席朝樾:“……” 这时候还不忘提要求,还挑三拣四。 果然是醉了,醉得都恢复本性了。 “要求还真多,”席朝樾松开她的肩,转身在她面前微微屈膝,半蹲下来,宽阔的肩背对她,“上来,我背你。” 郁听禾挪了挪身体,又不行了:“不要,你这样我会摔的。” “我托着你,不会摔。” “你托着我!?那你的手岂不是要摸到我的……臀部!”郁听禾大惊失色后退,一副险被占去便宜的模样,红唇微张忘了合拢。 席朝樾震撼地侧脸看过来:“脑子里塞什么黄色废料了,不会碰到你娇贵的臀,快点。” 郁听禾还磨磨蹭蹭地不肯,半推半就,要他正面转过来,抬手又让他身子低些,环住脖颈。 就是这个角度和距离,郁听禾已经完全正面转向了车外,只要借一点力,绝对的支撑。席朝樾手在她的腰和腿上,轻轻一抬,她就像考拉挂上尤加利树,双腿自然圈住了他的腰身。 正面相抱,鼻尖撞了满怀,肩头恰好比他高些,郁听禾扶着他的身体拉开些距离。 低头对视,温酒气的呼吸拂过他的眉眼。 “你确定得这样?”他的轮廓半浸在光影里,深邃难辨的眸翻着讶异。 “嗯……”她停顿,又低了低,醉意朦胧的眼睫颤动,而那里面似乎被眸中情绪填满。 “席朝樾,你说如果我是醉鬼,能亲你吗?” 气音呢喃,像蛊人的咒语。 甚至没等他给出任何反应,无论拒绝还是默许。 她就闭上了眼,凭着感觉,没有犹豫。 唇瓣相贴的瞬间还撞出极轻的闷响,莽撞却炙热,饱满红润的唇结结实实地贴合。 不甘于浅尝辄止,她在用力地舔吻,想要更紧,更近。 席朝樾的气息露出微凝的破绽,郁听禾顺势撬了唇齿,探入舌尖,柔软的舌与舌触碰,喉管震上酥麻。 她的鼻息溢出一声暧昧的轻喘,呼吸、津液勾缠相黏,直到彻底融合。 周遭喧嚣仿佛尽数褪去,层层叠叠烧灼。 谁在加深这个吻,辗转厮磨,令人心悸的缠绵。 身体越贴越近,后腰的手骤然紧,将她牢锢怀里。 他完全没醉,他无法反抗。接吻这项技能领悟得快,双方都在本能模仿。 不知过了多久,郁听禾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空,真切地头晕目眩。 微微分开一瞬,舌从他的口腔退出,牵了一丝晶莹水丝。 想呼吸,猝不及防,舌尖又被含住,力道占有地温热包裹,往回吮吸。 郁听禾睫羽在抖,急促地背脊都紧紧绷起,无法动弹,被他吞入腹中的呻吟变得更加破碎。 她像受惊的蝶,只听缱绻扇动的激吻声愈发浓烈。 手脚被亲到发软,卸去身体力气,瘫倒他的肩头,手臂还勾在另一边的肩上,无力松松垂下,指尖细微颤抖。 好喜欢。 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餍足的懒洋洋感蔓延全身。 又亲到他了,距离上次过去了两周。 好久。 席朝樾呼吸同样的沉,喷洒了些在她的发间。 微微侧头,唇像是贴上了她的耳朵,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郁听禾,你什么意思,究竟?” 他们现在好像变成了。 不喜欢,但可以随意接吻的关系。 回应他的只有肩上更深的埋入和耍赖般的哼声。 没什么意思,她在心里这样回答的。 她就是喜欢这样的拥抱姿势,她想要下次伸出手,他就能读懂这样抱起她。 她就是想要接吻了,不行吗。 “……真是醉鬼。”席朝樾低声的,不知在说她,还是被搅动了心神的自己。 没再追问下去,紧了紧手臂,迈开步子走向电梯区域。 车位到电梯之间,不过几十米,郁听禾消磨了紧张和羞赧,还在回味唇瓣的余温。 原来吻到情深,舌根是麻的。 他还真是很好亲呢,上次的唇贴唇算什么吻,蜻蜓点水。接吻是要用些力气的,到呼吸的临界点,攻城掠地,抢占彼此之间的最后一丝氧气。 “别动。”席朝樾警告声,染了点暗哑的磁性,落在耳际带着些许压迫。 郁听禾本就靠在他的怀里发软,被这警告声吓了之后,身子还是轻微地动了动。 “怎么?”她调整了姿态双腿又收。 “郁听禾,”席朝樾声中一丝紧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你是不是没有穿内衣?” 这话像团火,砸在郁听禾的心尖,炸开了身体的所有窘迫,血液涌上头顶再漫上面颊,烧得耳廓通红。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胸前起伏是毫无束缚的柔软,与他胸膛相抵,每一寸接触都清晰得过分。 “有胸贴的,你少造我谣!”她像炸开了毛的猫,张牙利爪,轮拳肘击往他身上捶,明明已经用上力。 但受制于姿势,那一下根本不疼,更像是调情。 这人还挺享受看她毫无杀伤力的败气模样,笑得有点混。 “他们不是说你醉酒只爱说糊话,不动拳脚的吗。” 席朝樾指定哪里有点毛病,就喜欢挑弄了她的情绪,偶尔顺顺毛,明面又不哄,呛唇为趣。 第46章 苹果水 第46章 苹果水 浴室水声湿淋淋地倾下,很快在他紧实肌理间蒸腾起大片白雾。 石灰白的墙面被这水汽浸润,顶部隐藏灯带氤氲在朦胧雾色中,让整个空间透着幽密和暗昧的气息。 席朝樾闭了闭眼,喉结滚动,肩颈在热水的抚慰下反而更加紧绷,某些反应实诚且难耐。 身体热浪炙烤中像与世界隔了层薄膜,内里那团火怎么也无法熄灭,他低啧一声,带着对自己失控反应的烦躁。 伸手,果断拧动了水温控制器,水流击打皮肤的触感逐渐清晰起来,冰凉又分明的力道。 沿着锁骨深刻的凹陷,在胸腹起伏的沟壑间短暂停留,继续向下,凉气丝丝缕缕地渗透,从心口蔓延四肢的灼烫被这冷意一寸寸压下,渐渐的只剩一种清透、疲惫的平静。 关掉水阀,他扯过一条宽大厚实的浴巾,擦拭身体,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事后清理战场的细致。 又是一条毛巾,揉搓了几下湿透的黑发,发梢水珠飞溅,彻底干爽后,身体是酣适的舒爽。 浴室连着宽敞的干区,换上睡衣,镜中映出他平静深邃的眉眼和高大挺拔的身形,整个人显得冷峻利落。 空气中极淡的,从湿区扩散而来的雪松和白麝香气息,中央空调的新风系统不断运作,洁净了空气。 席朝樾走出卧室,下楼步行至厨房,那里温煮着他在淋浴之前炖下的苹果水,苹果与橙子切块后与老冰糖共同熬煮,放至适宜温度加入少许蜂蜜,盛入瓷碗。 将郁听禾抱进客厅沙发后,问她想睡哪间,她微睁了眼问行李箱在哪,放哪她睡哪。当时,粉色行李箱突兀地在客厅杵了两周,才被他收进客房的衣帽间,现在竟然真的用上了。 将她带到房间之后,指导了浴室的功能分区和物品在哪,他便离开,抱她上来时能感觉到酒已经半醒,独自洗澡应该没什么问题。 席朝樾端着苹果水,打算睡前再看一眼她的情况。 郁听禾在的客房与他的主卧相邻,门扉紧闭,敲响后无人回应,约莫等了几秒,他屈指叩在门把上,试了试没被上锁。 推开门,里边光线很暗,只有床头边几处嵌入式的氛围灯和阅读灯在亮着,调了暗档,勉强照亮床榻周围,仿佛一幅巨大的,流动着暗色的画卷。 房间宽敞,几乎没摆什么装饰,设计与主卧一脉相承的风格,色调以灰黑和胡桃木为主。 中间那张尺寸可观的床上,铺了质感高级的浅色被褥,郁听禾趴睡在床的中央,卷了些被子在身上,脸深深埋在松软的羽绒软枕里,只露了小半张侧脸和湿散的头发。 睡衣的肩头、枕面,水痕洇开了几道更深的痕迹,甚至几缕发梢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昏黄灯光下微微泛光。 席朝樾轻步走到他的身边,将手中温热的瓷碗放至床头,弯腰,指尖挑起几缕她的发,湿漉漉的潮意。 “怎么没吹干就睡,也不怕明天头疼。”他自语地来了这么一句,手掌轻轻在她肩上拍了几下,“郁听禾,醒醒。” 头有千斤重,耳边声音并不清朗,郁听禾正陷在温暖昏沉的黑暗中,身体像团吸饱了热水的海绵,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劲。 前面醉酒是假,此刻是真的睡着了,还睡得颇沉。 遥远的方向好像有什么声,隔着水层传来,闷闷的,还有拍击感落在她的肩头,不疼,但很执着且坚持。 她费力与沉重的眼皮抗争,睫毛颤动着努力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不清。只像一道暖黄的光晕中,覆下了轮廓分明的脸,鼻尖嗅到一丝令人心安的清冽气息,似乎和她身上的一样。 “干嘛?”郁听禾嗓音带着浓重的,被吵醒的沙哑和不情愿。 席朝樾看着她困得睁不开眼,还在努力辨认来人的模样,笑得有几分无奈,伸手拨了掉落在她唇侧的碎发,脸颊睡得有些红润。 “不知道吹风机在哪吗,储物间中间的抽屉,没看到?”他问。 “看到了。”郁听禾努力回想着,然后老实承认,“但我懒得吹,明早就干了不用管。” 荒唐的话到她口中也变成了天经地义的道理。 席朝樾简直被气笑,不再多说,握住她的肩臂,微微用力,将她半扶半抱着从床上弄起。 郁听禾浑身的骨头像被抽掉,毫不抵抗,顺着他的力道坐好,脑袋却沉沉垂着,湿发全都粘在了脸和脖颈上。 “先坐着,把头发吹干了再睡。”席朝樾视线低垂,将她整个人扶定。可才一转身,就见她身子一歪,又朝枕头栽倒下去,眼看着脑袋再次埋进潮湿里。 “真是……”他低声,像抱怨,又像是认命。 这次直接用手掌托住她歪倒的额头和侧脸,掌心触碰到的凉意让他几不可闻的叹息明显。 席朝樾没松手,重新扶她坐稳,将床头那碗还温着的蜂蜜苹果水端了过来,塞进她手里,瓷碗温烫熨帖着掌心,郁听禾下意识捧住。 “端着,坐好,别动了。”席朝樾一声一声慢慢,盯着她说道,“要是撒了,明天得你自己收拾。” 摆布好这个漂亮的玩偶,他唇勾了些笑,转身大步走向客卧配套的浴室,去取吹风机。干湿区的门没关上,水汽飘了过来,空气还残留着沐浴产品的清香。 柜子中找到吹风机,新的还未拆用,几下打开。 还是担心她能不能安稳坐好,席朝樾快步回到卧室,脚下微顿。 她居然真的还捧着那碗汤,像被施了定身咒,困顿又毫无防备的样子,竟有几分罕见的乖怜。 席朝樾走过去,先将吹风机在床边插座上插好,然后在她面前俯下身,平直而视。 “郁听禾,”他又喊她,低沉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酒醒了吗?” 郁听禾迟钝地感受了一下,脑子里除了垂压的困意,其实没多少酒精翻腾:“嗯,还行。” “先把这个喝了,暖胃。”席朝樾轻抬起她的手,帮她递到唇边。 “什么?”郁听禾这才垂眼,看清了自己手中的碗。 “醒酒汤。”他说。 清透的琥珀色汤汁,微微荡漾着,里面沉了几块熟透的苹果和橙块,混合的果香温甜怡人,闻着就让喉咙湿润。 她确实有些渴了。没用勺,就捧着碗凑近,小口啜饮,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苹果的清甜和橙子微酸很好地中和在一起,似乎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又暖融融的姜味。 苹果水顺着喉咙滑下,舒服得让她喟叹。 “好喝欸。”郁听禾又连喝了几口,眉眼不自觉舒展开来,像只顺了毛又妥帖被照顾着的猫。 “那就多喝点,楼下还有。” 席朝樾说着按下吹风机开关,最低档的气流近乎无声地在房间里运转起来。 他动作不算娴熟地拨起她纠缠的发丝,持续不间断的暖风递送,在耳边变成了轰鸣,上下吹动着拂过颈后肌肤,驱散了湿发带来的潮感。 手里的吹风机,机身是冷调的金属哑光,握着分量正好不压手,出风温而不燥,很轻柔,掠过发丝像被蓬松的云轻抚。 吹完了后面吹前面,在他指挥下,郁听禾双腿从床边放下,正朝他的方向。 已经被烘干的发丝在他手里揉搓得凌乱,散在额前、鼻尖痒痒的,郁听禾轻微皱了皱,忍耐。 视野几乎被占据,平淡、无聊,只能落在前方,郁听禾想将脑袋搭靠在他的身上,节省些力气。 上下看了看,寻找位置。 席朝樾身上也是睡衣,藏青色的高级质感,衣料垂坠,领口与袖口有暗纹滚边,衬得人都透出几分慵懒的矜贵。 为了方便,他的袖子挽到手肘的半截位置,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因为俯身抬手动作,肩膀和背部的布料绷得有些紧。 视线又顺势垂了些,定格在腰腹往下,不动了,视线好像挪不动道了。 惹眼的观感让她瞳孔微微扩散,内里晃荡着处变惊了又惊的波澜。 郁听禾诧异地牵起唇角,完全无法忽视存在。 他就穿着宽松的睡裤竟然也能撑出如此清晰的起伏,隆起的弧度,鼓起的饱满,无端透出的隐秘力量,让人心脏漏拍的侵略张力。 寻常家居裤几分难言性感,直白又内敛地在冲击,真是尺寸……惊人呐。 不合时宜的画面让郁听禾脑袋“嗡”地一下,瞬间清醒,脸颊升腾起比暖风还要强烈的热度。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谁教他这样穿裤子了,这和没穿内裤有什么区别。 仓惶移开视线,因为扭动得过于生硬,席朝樾看了过来,见她脸红着,问:“不舒服吗,吹风机风太大了?” “大。”郁听禾想也没想说。 “…………” 沉默声比这更长。 席朝樾目光沉沉落下,那双深邃眼眸被一种复杂情绪取代,危险的幽暗,微微偏移了吹风机,风在耳后,心脏在胸腔撞。 郁听禾干渴地又想喝一口水,碗到嘴边才发现已经见底了,瓷白的碗中只剩几个果块,垂了些眼,眸中思绪涌动,有种想要扳回一城的冲动。 抬头,视线故意在他脸上梭巡:“蛮好喝的这个,你做的?” “嗯。”他语气挺淡。 “没想到你还会做醒酒汤,因为平时经常喝醉?” “没有,刚学的。” 郁听禾表情单纯地像只是在分享:“等会给你也盛一碗吧,你自己试过了吗?” 他笑说:“不和你抢,况且我又没喝酒。” 终于抓住了等待已久的话柄,郁听禾勾起唇,柔软的身躯靠近:“是吗,可我看你刚刚脸也挺红的啊。” “没被我亲醉?” “……” 席朝樾眼皮跳了一下,手里吹风机的声音还在继续,气流静止地吹拂那一小簇头发,带着不正常的灼热感。 他怀疑过她会抵赖不认,或者以半醉半醒的状态醒来,直接断片,结果她记得,她很记得。 还能毫无回避地搬到明面上来说。 席朝樾唇角极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那笑中带了点痞气的锐利和洞察一切的了然:“郁听禾,原来你没失忆啊?” 既然记得,那为什么亲,为什么不喜欢的情况下又做打破界限的事? 问题抛出的那一瞬,他自己也闪过了凝滞。 那么他呢,他又算得上什么清白好人吗,她的试探,不是一场双方都沉溺其中的失控吗。 郁听禾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起脸,自下而上地看他:“喂,结婚证上是咱俩名字吧,亲一下算什么?” 是啊,亲一下算什么。 他们是法律的夫妻,为什么要纠结喜不喜欢。 席朝樾抓住了她的手腕,向下施压,力道禁锢得紧,手背青筋凸起:“郁听禾,那你觉得我们之间能做/爱吗?” 第47章 冰美人 第47章 冰美人 他掌心温度很烫,灼烈地烧,薄薄皮肤下蜿蜒的血管,野蛮攀起高温,一下,又一下,脉搏有力地在动。 俯身压近,两人最后一点安全距离荡然无存。 郁听禾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 勃发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强势侵入她的呼吸,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和渴求,晕眩、急促、如战鼓擂动的心跳撞击出混乱的共鸣。 在这几乎要溺毙感官的风暴中,郁听禾心底有个地方奇异地冷静下来,那是来自灵魂叩问的声音。 席朝樾,还不够,现在这样还不够。 她要的远不止身体的欲望本能,她要的,是那颗独属于她,清醒又跳动的心。 于是,郁听禾顶着那道滚烫视线,以一种异常平稳,又带了冷静穿透力的嗓音,说:“不能。” 在你说爱我之前,不能。 腕间力道无意识又加重了几分,仿佛在确认。 前一刻还主动亲吻,大胆撩拨的人,此刻却用如此斩钉截铁的口吻在拒绝。 郁听禾伸出未被禁锢的那只手,一点点分开他的手指,然后无声地迎上他加深的目光:“怎么做?难道要像机器一样,插上电按下开关,就得运作?没这样的道理。” 她这一句何尝不是他潜意识里,同样遵循的准则,否则何须忍耐,何须试探。 “郁听禾,这不公平吧,只允许你随便亲?” 郁听禾眼尾因情绪而上挑,有力回道:“把自己说这么委屈做什么,一个嘴巴可亲不响!” 地下车库里不是她一个人的主动。 他没享受? 席朝樾微微笑了下,很淡的质问语气:“你以前谈恋爱也这样?” “哪样?”她被这转折整得茫然。 他带着一种探究和难以言喻的神态说:“只撩拨不负责。” “负责?”郁听禾轻声重复,仔细领会了这两个字,“需要我负责什么?” 她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部分眸光,垂眼从他领口那排整齐扣子向下滑动,到某个关键部位,停下。 “你的生理反应?” 席朝樾身体不可察闻地僵了半分,这眼神比唇枪舌战更让人心惊。 全身血液仿佛在倒流、凝固,又以势头更凶的速度冲向同一个地方,比之前还要清晰、强烈、陌生,以及更深层的渴望攫住了他。 她竟然看出来了。 还用如此孟浪直接的言语引弄着他。 “席朝樾,我前男友你大多都认识,那应该知道,你这样的……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郁听禾双手撑着床边,抬眸笑意浑然天成的媚态,蛊惑人心:“做点什么让我喜欢上你吧。或许,我能考虑帮帮你。”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不是命令,不是祈求。而是一个明确、清晰的指令,摆在他面前的可能邀请。 席朝樾深沉的凝视逐渐沉淀:“你最喜欢谁,李澍言那种类型?”他的语气辨不出喜怒。 “你猜猜。” 她话说得轻佻,却无端透着几分真。 反正他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更不会是他心里的任何一个答案。 其实她也很想立刻把自己全部真心都掏出,让他看看曾经的我多么喜欢你,而你如此不识好歹。 但还没到时候。 郁听禾薄唇轻启,缓慢地说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话落在席朝樾耳朵,像刺,他几乎能想象得出,她以前如果恋爱会是何种模样。 扯动了嘴角还想说什么,但所有一切只化作一个极短的,近乎嘲讽的呵笑。 夜色像被掀翻的棋盘,缀了棋子在空中,他们之间那条泾渭分界早已模糊不清,谁占了上风,一目了然。 - 清晨的光线透过厚重的遮光帘,从间隙在地板投下几道窄窄的金线。 郁听禾在柔软的被窝中伸了个懒腰,竟然没太多宿醉的头疼,心情颇为不错。 睁眼陌生的环境,空气中清冽好闻的气息,是那种高级的,带着雪松和白麝香基调的男士沐浴产品的味道,清冷又稳重,无处不在地充斥着整个空间,奇特的安心感。 洗漱完毕之后,烘干机里昨日的衣服已经洗净,郁听禾换上走出了卧室,今天算是她第一次如此闲心且认真地打量这栋房子。 双层复式的设计让客厅显得极其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将晨光毫无保留地引入,映照着冷色调的装修,线条极简的沙发和茶几,处处透着冷静、克制的秩序感,但也乏味、无聊。 从楼梯走下,她看到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用吸尘器清洁地面,声音很轻。 阿姨见到她,立刻停了手里动作,露出和善笑容:“郁小姐,席先生交代我过来给您准备早餐,您想吃点什么?” “都行,简单做点就好。”郁听禾走到沙发处坐下,不经意地问,“他已经走了?” “是呢,席先生七点不到就出门了。”阿姨放了手里的清洁工具,走向开放式厨房,“他通常都是这个时间,走了之后我才会过来打扫卫生,没吵到您休息吧?” “没有。”郁听禾回以微笑,等阿姨忙碌起来之后,她走到落地窗边拉伸着身体,欣赏着窗景锻炼。 七点。她心里一直盘旋着这个时间。 昨晚折腾他到那么晚,居然还能照常这么早起。 郁听禾几乎能想象到席朝樾绷着脸,带着低气压的起床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 趁阿姨还在准备早餐的工夫,她拿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间谍”助理的名字,想了想打字发送:【早啊,你们席总今天状态如何?】 郑邈几乎是秒回,保持着训练有素又时刻待命的姿态。 【郁小姐早^^席总正在办公室,过会就要忙起来了】 【他状态还算不错,不过咖啡比平时多了半杯】 郁听禾想问黑眼圈重不重,删掉了对话框里的字,换了个更含蓄的问法:【他看起来休息得怎么样?】 郑邈:【有点疲惫,眼睛里有些红血丝,中午我会提醒席总注意休息的】 郁听禾微微翘起了唇,原来他昨晚真的辗转反侧,再度失眠。 他当然得思考,真正地思考。 他在期待什么,深处又渴望什么。 而她非常清楚自己下一步棋该下在哪儿,不急。 正想着,郑邈又发来了一个pdf文件,接着是一条信息:【郁小姐,这是席总下周的详细行程安排,请查收。】 郁听禾点开,里边排满了会议、商务洽谈,密密麻麻的行程,精确到每个时间段。她想起,前几天郑邈好像也发了类似的过来。 郁听禾:【这个发给我做什么】 郁听禾:【我不需要知道得这么详细】 郑邈回复得很快:【这是席总交代的,以后行程都同步给您,不管您看不看,我按吩咐执行。】 看着这行字,郁听禾先是一愣,随即,某个念头拨云见日般地闪现她脑海。 前段时间她要求了他每周必须陪她吃晚餐时,说过了这么一句“我对之前男朋友要求可比这严格多了,都没让你行程报备和随叫随到”。 他记住了。 不是敷衍和随口答应,是真的默不作声在执行。 郁听禾:【你们席总,净给你安排这些没什么实际用处的活,委屈你了,小郑[/拍肩]】 郑邈:【[/憨笑]郁小姐,这是我应该的】 早餐很快端上餐桌,一碗热气腾腾的新鲜馄饨,嫩绿青菜浮动汤中,旁边瓷叠两颗溏心煎蛋,边缘微焦,一小碟凉拌黄瓜和水果番茄清爽解腻。 郁听禾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皮薄馅足,味道出乎意料得好。 “阿姨。”郁听禾忽然开口,“等会我应该出门,订了一束花大约十点送到,您还在吗那时候?” “在的,我打扫完差不多是这个时间。”阿姨想了想说,“郁小姐,花到了我放在哪里?” 郁听禾环顾了一下过于冷清的客厅,最后落在了中央那个光可鉴人的黑色茶几上,那里空空荡荡只放了纸巾盒,也是视线最容易聚焦的地方。 “就茶几吧,放中间。”郁听禾指了指方向,仿佛已经看到那大束鲜花和这性冷淡的空间形成的反差,心情更好了。 早餐过后,郁听禾准备离开,可走到门口又觉得差点意思,昨晚她没开车过来,打车还是叫家里司机? 思忖半晌,又给郑邈打去电话。 那边接通之后,好似有纸张翻阅的细微声响:“郁小姐您好,有什么事请吩咐。” “席朝樾是不是开会呢现在?” “是的。”郑邈恭敬干练地说,“您要找他吗?” 郁听禾记得行程表上,他上午是有蛮重要的事:“他有空没,一分钟。” 郑邈犹豫了会,脑子高速运转,说出了留有转圜余地的“可以有”三个字。 郁听禾大约猜到了他在那头正襟危坐,内心天人交战的模样:“那你插空帮我问问他,他平时车钥匙放哪儿,我昨天没开车过来。” 车钥匙?!昨天意思是他们住在一起了?! 郑邈显然理解到了这句话中的信息量,压下震惊说道:“好的郁小姐,我找机会进去问。” 会议室里,气氛庄穆凝重,长桌两边坐满了神色严肃的高管和外部顾问,席朝樾坐了主位,投影仪光落了些他的脸上,财务总监正在汇报一组关键数据,僵持许久始终不见他的点头。 侧边的门被人缓缓推开,没人注意到走进来的郑邈,他低身走到席朝樾身边,在耳边小声说道:“席总,郁小姐电话。” 众人只见席朝樾接过了手机,原本眉头紧锁的神情忽然放宽了些,不禁伸头好奇,是怎样的电话如及时雨降临解救了他们。 席朝樾将手机贴向耳朵,一贯平稳低沉的嗓音:“什么事?” “哦,我就是问你一下,车钥匙放在家里哪个位置,我要出门。” “玄关第二格抽屉,还有衣帽间的展台。” “这样啊。”郁听禾唇角弧度更大了些,“你爱车的钥匙在哪边,让开吗?” 郁听禾夺人所好时真的丝毫没有愧疚感,或许她就是认为自己应当值得最好的。 席朝樾声音稳定,离得近的几位高管能听见内容,只听他调侃:“不让你会自己放弃?” “不会,因为我已经知道在哪了。” 席朝樾淡笑着收起手机,结束通话。 手机还给旁边的郑邈后,语调平常地和众人说了句:“刚刚的提案再重述一次。” 虽然席朝樾脸上看不出太多异样,但郑邈暗喜着为这次决断拍手称好,心中又把郁听禾的事划分更重要等级。 郁听禾按照指示,在玄关定制柜中找到了那把银灰色的钥匙,指尖冰凉金属,她轻轻啧声,放这么贵重东西的地方连把锁都没有。 拿了钥匙来到车库,那辆线条嚣张的黑色阿斯顿马丁正静静等着她。郁听禾插入钥匙,启动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在空间里回荡,轰隆驶出,汇入城市干道。 而会议室的那边虽被这段插曲打断了节奏,但众人明显能感觉到席朝樾身上的变化。 似乎没那么冷峻、严厉了。 - 冗长的战略规划会议结束,席朝樾并没有多少机会休息,投资机构的事宜洽谈,与药监局官员的见面,耗费了他整个下午的时间。 从饭局结束,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高强度的博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沉倦色的痕迹,车里,席朝樾少有的没再进行文件签批。 司机将他送到天璟瑞府,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封闭空间只有微弱的机械运行声。 从工作状态的紧绷随着回到私人领域,一点点松懈,指纹锁发出清脆的“滴”声,厚重入户门向外开启。 预料之中的,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空旷又整洁的房子。但唯独今天好似异常,向来空无一物茶几上,此刻正盛放着新鲜花束。 看着像玫瑰又像百合的品种,花瓣垂叠,呈现出乳白色,而边缘极淡晕染着冰蓝,像冬日清晨凝结花瓣的薄霜,花型整体并不硕大,装在纸盒中,姿态优雅孤高,与这周围冷感的环境形成一种极具冲击的侵入感。 家里……有花了? 这个认知让席朝樾愣了好几秒。 他几乎从不购置这些生命短暂的点缀,只有她会。是打算留住在他这,所以买来这些,还是已经住下了? 换了室内家居鞋,脚步缓慢地走向二楼。 门虚掩着。他抬手,指尖在门板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推开。 房间里边的布置和物品,几乎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被褥铺叠得没有一丝褶皱,浴室台面更是干干净净,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仿佛从未有人在这停留过。 心底那股因为鲜亮色彩而升起的微弱期待,倏地消散,原来昨晚那些话又是要保持距离的意思,那为什么留了花? 席朝樾许久没有动作,光线从窗框斜射进来,将他身影拉得孤长,挺拔却有些轮廓寂寥。 他一向擅长分析利弊,可面对郁听禾,那些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判断,似乎总会出现偏差。 就在他沉浸于莫名思绪时。 放在口袋中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席朝樾拿出后,屏幕亮起。 郁听禾:【我想看电影,要不要一起?】 席朝樾迟疑问道:【现在?】 郁听禾:【就现在比较有时间,还无聊,我票买好了,你的也在这[/图片]】 她平静得仿佛昨天一切都没有发生,还笃定了他会来,可是她不是才拒绝了他,又来找他看电影? 席朝樾神情在玩味与权衡间,显得复杂难辨。 手机屏幕亮光打在他脸上,照亮眉心一闪而过的深思锐利,奇特的近乎顿悟的清晰感,如同冰锥刺破迷雾。 拒绝、靠近。靠近,又远离。 好熟悉的节奏在他们之间反复上演。 每一次都是她先打破平衡,又在他试图抓住和回应时,轻巧退开一步,从那个意外的吻开始,或者说,从更早之前,他就难以拒绝她,无论看似多无理的要求。 心理博弈在于寻找机会破局。 那么这次,如果不顺她来,会是什么反应? 席朝樾身影半融在昏暗里,侧脸线条显得愈发冷硬明朗,他唇微抿,在斟酌词句。 最后以一种尽可能委婉又留了余地的口吻,说:【有工作,不保证时间】 郁听禾:【[/煤炭脸]来呗,我也不是非得找你,刚被朋友鸽了,不知道约谁】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对面杳无音讯。 郁听禾继续铺垫:【你这周欠我一天晚餐,没忘吧】 提到晚餐,席朝樾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电影是幌子,果然她想见他才是真,如此更有底气再说道:【就把我当备胎了?那更不去】 “……” 郁听禾:【不是备胎嘛,是老公~~】 - 呕呕呕。 在美容院做着高级spa的郁听禾忍着揭掉面膜的冲动,扣下两个妖娆的波浪号。 她都大度原谅他没遵守晚餐的约定了,邀请电影还能不来? 结果他真能!!! 早上还因为他的细心多少有点感动,暗叹努力这么久是该见到成效,晚上才交锋这几句又恢复狗男人本性了! 天鹅绒沙发椅里,郁听禾在美容师诧异神态中坐起,顺了口气。 真丝浴袍随着她的动作松松垂到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锁骨,想到了自己今天特地搭配的那套装束,忽然发觉不值当。 他凭什么吃这么好! 明明应该他发电影和约会的主动邀约,全落她的头上,这也要指导和教学吗,他到底谈没谈过恋爱啊? 等等,他谈没谈过恋爱,她是知道的。 那个名字,那个人,陈旧书页和夏日阳光的刺目,她怎么会忘记。 她都没忘,那他忘了吗? 不甘、猜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委屈。 提前二十分钟来到影院,郁听禾没到取票机前自助取票,而是冷着脸走到前台,说:“你好,我要退票。” 前台工作人员微微愣道:“女士,电影临近开场30分钟内是不支持退票的。” “也不能换一部影片?” “很抱歉,我们的规定是这样,或者您可以将票转让给朋友。”工作人员保持着礼貌但明确的态度。 “那我买两张别的,有什么推荐?” “嗯,我看看。情侣这边推荐《回潮》和《筹码玩家》,都是近期热度很高的电影,或者最近上映的喜剧有……” 郁听禾跟随他的声音扫过排片表,兴趣都不算太大,抬眼看向那些海报,在角落发现一张没有任何明星人像,纯粹自然景观的海报,排片很少,评分平平,名字听起来充满学术气氛《深海热液的神秘生物群落:一场跨越地质时间的生命探索》。 就是它了。 就这种无聊的纪录片好。 郁听禾记得上回他们一起看了音乐剧,几乎把他全程看睡,希望这部再接再厉。 两张崭新的、注定乏味的电影票,和郁听禾今晚的心情差不多。看了眼时间,离新电影的开场还有半小时左右,发信息跟他说可以晚些到,慢悠悠地转场去买了大份爆米花和冰可乐,抱着这些在等候厅里坐着,旁边几对依偎情侣,细声侧语,气氛甜腻。 唯有她像被孤独遗忘的岛屿,在角落放哨。 有点不爽。以至于席朝樾到时,迎接他的是两桶砸脸的爆米花。 “拿着,抱好。” 席朝樾单手就得抱着两桶爆米花,他问:“需要买两桶吗,这么多?” “怕你和我抢呗,”郁听禾语气轻飘飘地说,“走吧,能检票了。” 影厅共三层,乘坐电梯往上,席朝樾看到她按下楼层3的按钮,又问:“换电影了?” “对,我不想看那个了。” 巨幕和imax厅在二楼,三楼是普通的2d/3d放映厅,银幕尺寸适中,常规的数字放映和立体声系统,再加上影片的受众是儿童科幻启蒙,这个时间段人很少。 他们走进之后,只有中间和前排坐了两对带孩子的家庭,郁听禾买的位置偏后排,光线还亮,很快找到了座位。 “怎么换成恐怖电影了?”他低声问时,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恐怖片的预告,深暗的宅邸,小男孩惊恐神色。 郁听禾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不恐怖啊,小朋友看的怎么会有恐怖元素。” 放映之前大屏里的预告是为别的影片预热,他连这个都不知道啊,郁听禾侧了侧脸打量他:“你之前不看电影?” “很少。”席朝樾说。 “哦。”放映厅的灯光慢慢暗下去,郁听禾没怎么说话了,正片开始,从近乎漆黑的深蓝海底还要往下推进,冒着黑烟的热液喷口,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旁白响起。 “生命的起源究竟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像从前看过的动物世界的那种配音,屏幕上,深海物种在缓慢蠕动,地质的变化通常都是以百万年为单位,生命的进程在枯燥中推动。 最初,前排还能传来小朋友和父母好奇聊天的声音,但深海的色调始终暗沉,长时间的压抑和怪异形状的物种让他们逐渐按捺不住,想要离开。 走了一对,没多久另一组家庭也跟着抱起熟睡过去的孩子,整个影厅就剩他们两个人。 郁听禾看了眼时间,十点半,结束还有一段时间。 余光始终注意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倒是好奇,他能沉浸观影多久。 席朝樾最开始还能正襟危坐,渐渐的,或许是影片的催眠和昏暗环境的侵蚀,坐姿放松了下来,头微微侧靠,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半梦半醒时,郁听禾觉得现在还算挺好的时机,两人就算交谈说话也不会打扰别人。 她推了推席朝樾:“欸,手机能给我看看吗?” 席朝樾轻缓的呼吸停了一瞬,视线虚虚凝落。 “你的没电了?”他伸手探向口袋,从中拿出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郁听禾解释说:“我突然想起一些高中时候的人和事,但我q/q号丢了,密码忘了登不上,借你的看看。” “我的可能也登不上了。”席朝樾说。 “你不会也忘记密码了吧?”郁听禾怀疑地问道,“还是空间有什么我不能看的,故意这么说?” “真忘了,”席朝樾笑得散漫,“你不是也忘了,又搞双标?” “我没忘,诈你的。”郁听禾面无表情。 “……” 席朝樾倏地觉得自己像被抓了出轨的渣男,心虚得慌,可他手机真连这个软件都是好久之前的版本,卸载了也未可知。 “我是真的,之前就用得不多,现在连号都忘了。” “那算了。”郁听禾把手机丢还给他。 “你要看什么,我可以让栾宵把账号发给我,试试应该能找回密码。”他试着追问。 其实不用的,她记得他的账号,那串数字她看过很多遍,早就印在记忆里了,她只是想找个由头验证一下,高中那段记忆对他来说重要吗。 “不用了,不是很重要的事。”郁听禾说完,没太在意地将注意力转向电影屏幕。 影片经过许多艺术加工,其实不算难看,不过因为场景始终压抑在深海里,很难让人耐心看下去,所以评分不高。 旁边的席朝樾没了困意,坐那操作着手机,屏幕一闪一闪,不断晃过。 许久之后,他停了动作,提议道:“郁听禾,这么无聊的电影你也没心情看,不如我陪你去吃夜宵吧?” “你不睡了?”她回头看他。 “早不困了。”席朝樾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而且,我把让你不爽的照片删掉了。” “什么照片?”郁听禾明显愣了。 刚刚那半个小时里,席朝樾细琢磨了一下自己企鹅号上会有什么她很在意的东西,找回密码后重新登入,整理有序的空间相册让所有尘封的记忆都涌来。 古早色调的表情包,自信分享的鸡汤,显摆展示的荣誉奖项和照片,现在再看简直会为那段愣头青的时光尴尬到头皮发麻。 高中时候他初学摄影,拍景拍人拿着身边的人练习,也分享了很多作品在朋友圈和空间里。 当时有一组他拍的叶疏桐,被很火的空间号转发,转载量惊人。 他记得有天,郁听禾忽然跑来问他,能不能删掉。问为什么,她支支吾吾地说,你发别人女生照片,让她被陌生人评头论足挑剔长相,很不尊重人欸。 他好像回了说,自己会去问叶疏桐。 郁听禾神情变得几分难看,还有难堪的僵硬。 所以那时还有不开心对吗? 电影之前,他一直认为郁听禾是因为自己犯浑说不来而生气,生气到改了电影票在这相互折磨。 原来还有些是为前尘往事对吧,挂了脸又不说,还真是她一贯行事作风,所幸他们足够了解彼此。 “你想看叶疏桐是不是?”在她面前把所有照片和说说都删掉后,席朝樾解释道,“当时那组照片拍得挺火,好像让她获得了什么杂志拍照的机会,所以那时候我没删,毕业之后一直没用q/q了,也是今天你说了我才想起,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 这算是这许多年来,郁听禾第一次和他一起直面这个名字,她好像比预想中更平静些,没有想象中的对他或是她的愤怒。 他的行为误打误撞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叶疏桐这个名字之于他们人生,早就成为了很轻的存在。 说不上感动还是难过,因为她很清楚,当初决定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更是因为自己。 如果因为暗恋,她会变成一个很糟糕的人。 那她才不要这样的暗恋和喜欢。 昔日心头千斤重,意难平,早就在时光跋涉中平磨了痕迹,终于无需庸人自扰。 郁听禾撇开眼,态度转变得并不明显,依然对他爱答不理:“你爱删不删,关我什么事。” “而且你哪里看出我不爽了?” “嗯,没有不爽,”席朝樾笑了笑说,“那咱俩拍,好久没有更新朋友圈了。” “谁要跟你拍了!”她下意识反驳。 还说不是,气糊涂了都在觉得自己开了淡定模式,冷若冰霜。 想存个照留证。 席朝樾手揽过她的肩,举起手机不到一秒,“咔擦”声落下。 郁听禾抬手阻止,但终究慢一步。 手机屏幕赫然映着两人的面庞,他强扭地搂着她的肩,勾唇浅笑,而她嗔怒皱眉。 扫一眼就知道不好看:“你给我删掉!” 郁听禾这回真不爽了,还没表情管理,谁允许他这样草率抓拍了,还笑得一脸得意! 没有灯光,没有氛围,真以为自己大师级水准? 伸手就要去夺他的手机,谁料席朝樾反应快,举高了躲闪,还要后仰离得更远。 她只能单腿跪在座椅上,探身再够,身体扑得很近,整个人都快趴在他的身上,呼吸交缠上彼此的温柔气,胸腔柔软。 不到几秒,两人都觉察出不对劲,假装很忙地调整起坐姿,郁听禾脸颊微红,往后退了退,无奈妥协说道:“或者重新拍。” “行。”席朝樾也很依她,把手机递过去。 可是重拍的照片都假笑得好刻意,还不如第一张情绪到位,至少把她的“嫌弃”拍得很明显,他乐意她也无所谓,脸在照片不可能崩。 郁听禾通通删掉之后还是留了那张,无语声道:“就发这个吧。” “我说这张好你还不信。”席朝樾啧啧说。 “……” 席朝樾伸手将她从座椅上拉起:“走吧,吃宵夜去,你真觉得这电影好看?” “还行,勉强能看。”郁听禾反应平淡,拍了拍刚才因为抢夺手机而掉落身上的爆米花。 两人提前走出了电影厅。 外边还没到散场时间,人很少。 在经过原本打算观看的那场爱情片的海报时,席朝樾问她:“我记得你发我的截图是要看这个电影,突然换了,为什么?” 郁听禾心里切了声:“当然因为不想和你情侣座了,没仇没怨的去吃别人狗粮?” “我们还不算情侣啊?” 席朝樾很是真诚地问:“那算什么,在偷情吗?” 郁听禾眼神震惊地看向他:“你有病啊。” 没表白,没暧昧,甚至没睡过,算哪门子的情侣。 脚步声停,忽然她手腕一紧,心慌意乱的压迫感。 “哎,你干什么!”话还没问完,就被力道坚决地拉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挂着“安全通道”绿色标识的防火墙呢。 低声抗议却无法挣脱。 门在身后被他轻轻合上,内里光线暗下,一片寂静。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空气滞闷,带着淡淡灰尘和钢筋建材本身的味道,与外边甜腻的娱乐气息截然不同,他们大部分身影都笼在那朦胧幽绿和黑暗里。 她的呼吸因短暂的疾走变得莫名有些紧张和急促,郁听禾仰了些头,在晦暗的光线下努力分辨他的神情,又惊又疑:“你拉我进来做什么,发什么神经?” 席朝樾站在她的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那点幽光,像暗夜里伺动的狼,挡住了大部分光源。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低着头,目光在她脸上梭巡。 从她因惊怒而瞪圆的眼,到微微张开、涂着水光唇釉的唇瓣。 “郁听禾,”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郁听禾心脏跳动得快,某种期待中的预感让她指尖发麻般,阵刺。 往后退步,背脊抵上了粗糙墙面。 退无可退。 席朝樾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故作镇定的眼眸,带了恶劣趣味的痞笑,说:“偷情。” 第48章 茶餐厅 第48章 茶餐厅 偷情。 这个惊世骇俗的词又被抛出。 郁听禾瞳孔猛地一缩,后背试图找到支撑:“你神经病啊,发疯能不能看场合,清醒点行吗,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 她声音发紧,试图用理智和羞耻感喊醒某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只是想接吻,不能找个正常地方吗?! “正常点的地方?”席朝樾顺着她的话音,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得逞的暗芒。 脸上那种混不吝的痞气收敛了些,换上无辜、疑惑的神情:“我有选择的资格吗,郁听禾。你不是说我们连情侣都不算,那接吻算不算偷情?” “偷情不就该在偷情的地方?” 靠!原来是这句话刺激到他了。 现在根本就是在用她的逻辑来堵她的嘴。 郁听禾哑然失声,怎么微品出一丝绿茶报复的味道,沉默眉眼中神情复杂。踮起脚尖,飞快地、胡乱在他唇上亲了两下,触碰即分。 “好了,亲完!”她大功告成地结束这场心跳过载的对峙,从他身侧绕开,就要出去。 然而席朝樾怎么会让她这么轻易结束。 伸手拉住她的小臂,将人拽回,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闷响一声,是手背撞到墙面的声音。 郁听禾后背又重新抵上那墙,被他禁锢在这逼仄的低气压中,掌腹发间轻轻摩挲,是安抚、爱怜和主导的侵略,微垂眼睫,凝着她,眼神沉着波澜深邃。 真正的吻这才覆盖而下,带着不容躲避的攫取。他唇炽热,没有任何前奏和温柔试探,直接撬开了她的齿关,长驱而入。 “唔……” 起初还想抵抗的郁听禾,试图用力推开这荒唐。但那带着探索和贪婪的吻,粗重又缠绵,吮吸她唇舌的每一寸柔软,掠夺所有呼吸和理智。 在他强势又不失技巧的攻势下,郁听禾闭上了眼,被动化为承受,任由自己心跳都忘了挣。 可惜后背坚硬的墙面煞风情地存在。 她哼声轻微不满。席朝樾好似察觉到了,那只叩在腰线的手顺着背脊线条上移,宽大的手掌替她垫在与墙面接触的间隙。 金属防火门将外界的声浪隔成模糊的背景音,却挡不住散场时人潮涌动的脚步,谈笑声像潮水在拍打着门板。 “那电影男女主分开的原因也太扯了,比车祸失忆癌症狗血三件套还离谱。” “就是说,谁还在网上推荐我真的要开喷了。” “好久没看过这么难看的爱情片。” 有人来了,还不放开她吗? 她眼眸微睁,迷离含水,舌唇交缠的啧声在过分安静的通道里被放大,黏腻而清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年轻女孩的说话,几乎是贴着门板经过。 郁听禾全身的神经都绷着,心跳更紧,而门外的人毫无察觉。 “电梯那边人太多了,要不走这个楼梯吧。” 像是已经把手放在了金属门把上,随时就要压下推开的声响。 真有人要进来了,郁听禾在他不断深入中无声抗议,下意识推动分离,可是腰却被他更加紧密地压制住! 郁听禾没想到他真有这么疯! 门把被转动的那半圈,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扣着他的肩不敢太用力挣扎,生怕发出更大的声引来注意,然而他缠绵推进的吻。 依旧没有停止的意思。 随时都要被人戳破的刺激感,肾上腺素疯狂飙升。 真的很像在人群注视之下行逾矩事。 真的像偷情。 就在这悬于一线、令人窒息的时刻,说话和脚步声只停留了一瞬,然后渐行渐远。 “算了,楼道好黑,还是再等等电梯吧……” 危机暂时得到解除,郁听禾急喘的呼吸反而在劫后余生中,烧得更旺,彻底被点燃的叛逆。 她也不是什么温和中寻求安稳的人。 环起了手臂攀上他。 这个熟悉的姿势让他自然地手下滑,抬手托起她的身体,郁听禾双腿跨上他的腰,收紧。 理智叫嚣危险,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 又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郁听禾身上是件浅灰色的针织露肩衫,短裤、黑丝长靴,柔糯针纹被拉平,完全纤细的肩颈,锁骨突出明显。 消防通道里,勉强能够辨清轮廓,他埋头一路碾磨向下,雪肌白嫩,针织领口被蹭得更开,唇舌烙印在她胸口的肌肤,温热与湿意激起细密的战栗。 “……喂!亲那儿会有痕迹的。”郁听禾急声警告,细白的皮肤已经在空气中泛起淡淡粉泽,红痕还在加深。 席朝樾听见她的担忧,低笑一声,那笑闷在她的胸腔上,震动着紧贴的心脏。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重地吮吻了那儿,然后才抬起头,问:“怕被人看见什么?” 他嗓音哑得厉害,带着情欲的砂砾感。 “滚呐。”郁听禾轻声咒他,将一字领肩头的衣服全都扯上,遮去了吻痕。 门口可能会有人闯入,不可能亲到太深位置。 席朝樾又替她理了理胸前堆叠的褶皱。 眼底暗潮汹涌,这个姿势,低头是她的胸,抬头是她的唇。 一念之间。 他微仰了头,就着此刻高度,再次精准吻了上去,带着啃噬的力道,这是个交换着彼此口腔中灼热空气和未散硝烟的吻。 脖颈线条向上绷起,喉结滚动时充满了男性力量感,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轮廓,稳稳立于昏暗寂静的秘密王国中。 他手在那柔软的灰色针织上游移,然后,不满于原地停留,带着明确意图向下探去。 皮质面料的坚韧触感,与他掌心惊人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边缘很短,他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越过了皮革,摸到大腿的纱状质感。 一种极其微妙,带了弹性和细腻冰凉的手感,不是皮肤的肌理。 薄如蝉翼的,却又紧实完全地包裹住所有肌肤温热,指尖下形成富有阻力的屏障。 他好像想起了她穿的是什么。 他好像想起些什么。 或者说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能想通解释。 如果用喜欢二字解释。 郁听禾的嘴硬程度,他没有见识过吗,如果真的不愿意,如果真的对他毫无感觉。 怎么会是如此简单的反抗。 那些似是而非的撩拨,她随心所欲又时远时近,怎么会是错觉。 她的嘴比钢筋还要硬,他还不知道吗。 席朝樾笑中恍然、笃定,以及彻底被挑起兴趣后,危险又迷人的苏感。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黑丝,在她大腿外侧的某个位置,极缓的,充满了占有意味的摩挲。 发现规律,然后就是利用规律。 - 哪学的这么会亲? 郁听禾趴在他的肩上微微喘气,明明时间比上回短了许多,但不知为何嘴唇还要更肿更痛。 唇瓣带着微麻的顿感,连吞咽都牵出酸胀的异感,接吻整出这天崩地裂最后一回的既视感做什么。 郁听禾费解地推开他,借着黯淡的光,耳边同样是呼吸不稳,胸膛起伏的声音。 “你是属狗吗,到处乱啃?!”郁听禾脱离他的怀抱,站立后整理起自己的衣服,一字肩拉平整,露出肩线,内穿的裹胸位置其实有些偏移,犹豫着要不要就在这伸手调整。 啧,完全又是奖励他,哪有这么好的事。 而且谁给他的胆,啃完嘴巴能啃脖子,啃完脖子还要来啃胸。 席朝樾指尖轻轻擦过她唇周被亲得晕开的唇釉:“不明显,谁看得出?” 郁听禾心头暗嗤,果然男人在察觉隐秘诱惑时,上道的方式都差不多,区区黑丝就能把人钓成小狗。 郁听禾对于和席朝樾接吻这件事,本身是很沉迷,虽然过程一度超出预期,但结果不坏……不,是相当美妙。 “还吃宵夜吗?”席朝樾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沙哑未退,带着戏谑,“还是说,郁大小姐需要先缓缓?” 郁听禾定神抬眸:“吃啊,为什么不吃?亲一下又不会饱。” 席朝樾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走吧。” 万浦剧院位于北城著名旅游景点附近,独占了一栋半圆堡型建筑墙,四周地段繁华,此时虽已近午夜,但周边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走出剧院热风来袭,带着夏夜的微醺和食物响起,挑眼望去,长街通宵营业的酒吧乐声震响耳廓,横齐的网红餐厅和深夜食肆,霓虹灯牌将夜空染成了朦胧彩色。 他们并肩走在熙攘的人行道上,隔了些距离,却又比往常近些。 “想吃什么?”席朝樾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懒懒散散地问道。 “随便。”郁听禾看向前方明光烁亮的灯牌,晚餐加上爆米花其实不太饿,但她并不想结束这个夜晚,随口说道,“不太油腻的就行。” “砂锅粥,港茶餐厅,还是喝些糖水?”席朝樾给了她几个选项,见没回答,眼神意味深长,“大小姐能不能给个准话?” 郁听禾忍叹问道:“你耐心就这三秒钟?” 席朝樾点了点头笑。决定过后两人跨步往前走去,喧闹经过一群年轻人,像是刚结束了聚餐,步履匆匆地从店门头涌出,最前那个大声笑说的男生躲闪不及就要往她身上撞。 就在这时,肩膀被人紧扣着回拢,往他身边带,郁听禾冷不防地撞向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他的胸膛。 “小心。”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边响起,低沉而短促。 熟悉的清冽气息,怀抱温热,她几乎能感受到掌心与她肩膀的肌肤相贴时,不断升高的温度,让身体颤栗却盈满了安全感的相拥。 那群人没看到似的,风风火火地过去。 席朝樾的手并未立即松开,而是穿过拥挤人流,才缓缓卸了力道。 郁听禾微微侧了眼,看向自己的肩膀,那片刻清晰的温度像是印在了她的感官中。 他们选的是家叫“阿喜荣记”的茶餐厅,招牌用霓虹灯光弯出了大字,条纹绿底,刻意做旧的门框,颇有几分老港片的风情。 推门进去,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地面是花纹复杂的印花瓷砖,墨绿的皮革卡座,墙上挂着老电影海报和繁体字菜单,头顶慢悠悠转动的吊扇起了一个点缀氛围的作用,咋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个点还在开,真是……”郁听禾坐下后环顾四周,多少有些诧异,按照她对港茶餐厅的了解,这个时间段还没打烊的真是不符合她的刻板印象。 穿着花衬衫的老板亲自拿着菜单过来,一口浓重北方口音的普通话:“二位吃点啥,啥都有卖尽管点。” 郁听禾接过菜单,扫了一眼,问:“老板您是东北人呐?” “哟,被听出来了,是东北那旮沓,老妹你也是?” 郁听禾摇摇头说:“难怪你这菜单挺有意思的,招牌还写着锅包肉。” 老板一拍大腿,说得颇为自得:“混搭才有特色嘛,我在这条街开了十几年,刚开始做不过隔壁几家老字号,后来加了点家乡菜,没想到还挺受欢迎,正不正宗有什么要紧,好吃才是关键,年轻人可爱来我这打卡了!” 郁听禾听着,忍不住莞尔:“欸,你想试试不正宗的虾饺烧卖,还是正宗的锅包肉?” “可以都点。”席朝樾说。 “行行,知道你有钱。”郁听禾低头继续看菜单,点了几个老板推荐的鲜虾云吞,干炒牛河,冰镇菠萝油,红豆冰和冻柠茶。 食物很快上桌,卖相确实诱人,适合拍照打卡。 金黄酥脆的肉片堆成小山,淋了橙红色的酱汁,摆在印有“恭喜发财”字样的瓷盘里,云吞个头饱满,混了些剁碎的猪肉在里面,闻着事浓郁的骨汤。 郁听禾舀了一颗,吹吹气,肉还挺鲜,就是口感更接近北方馄饨的扎实。 “我记得尖沙咀好像有家叫sansen的,它的炒牛河味道还不错,还有一家湾仔的烧鹅铺,你过几天出差可以去试试。” 席朝樾抬眼看她,黑眸轻落:“你怎么知道我过几天出差。” “?” 郁听禾微微愣:“不是你早早就把行程表发我了吗?” “噢——”他拖了些音调,简单的音节被念得百转千回,声音压得低,“原来你看了啊。” 席朝樾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漆黑眉梢几分可恶笑意:“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意,甚至不会点开看,原来记这么清楚。” 他话像是在影射些什么,不是质问。 而是带着了然的陈述,仿佛已经窥见了她平静表象下的涟漪。 郁听禾拉长了一个连叹息都嫌费劲的眼神:“我记忆力好不行吗,字写那么大,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而且你非要郑邈发,是何用意。” “不是你要求我的吗?” 席朝樾手撑在脸侧,身体微微靠近,高挺的眉骨和高挺在灯光照射下落着阴影。 “既然把我行程摸得那么清楚,”他语速稍慢,像是经过斟酌,无比认真的神情,“那趟差后面几天没什么要紧事,我原本在想要不要给你带些烧鹅回来,不如,一起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罕见的耐心。 甚至带了一丝等待她反应的紧绷。混合着被邀请的雀跃和对他更深意图的警惕,郁听禾没有立即应下。 “我考虑考虑。”她说。 “主要我可能还有点别的工作。” 港茶餐厅里的怀旧金曲换了一首又一首,冻柠茶的冰块也化得差不多了,席朝樾动作优雅地用餐巾纸擦拭着手指,这次的眼眸更深邃,低垂着像是在酝酿什么。 “郁听禾。”他喊她名字的声音,在周围环境里永远清晰。 “嗯?”郁听禾正小口啜饮着最后的红豆冰,闻声抬了眼。 “不去的话,你要不要到我那边住?” “我出差时间你刚好能搬。” 空气凝固。在她心房最为松动时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得寸进尺吗?” 第49章 捧白雪 第49章 捧白雪 郁听禾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利用一个带了责问的语气,为自己争取一点缓冲和思考的空间。 得寸进尺吗。 他们之间,谁? 时间进入秋,日光浸在忙碌的金色里。 郁听禾整日在忙碌状态中嗡嗡作响,搬家,似乎已经被她全然抛到脑后。 当初为了应对国际贸易变局,她想将酒庄的相关事宜转至国内,进入葡萄酒协会内部后,与一些国内酒庄行业前沿的老板交流后,出差各地参观学习,还算颇有收获。 最近隐隐有风声传出,有关于地方政府意图打造特色农产品产业链,相关配套政策扶持和资源倾斜,或许对她的择点有所帮助。今晚,她将与几位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共进晚餐,是一次非正式但至关重要的会面。 夕阳西下,郁听禾换上得体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的内搭衬衫,配上丝巾,真有几分沉稳模样。 驱车驶向目的地,降下了些窗户,沁凉晚风灌进,带着山间草木将枯的清气,郁听禾手握着方向盘,将重重顾虑甩在身后。 暮色渐沉,山风泛凉,在经过一条开阔的山路时,郁听禾放缓了车速,遵守着交通规则在绿灯即将转红前,慢步停下。 郁听禾对这段路有些印象,一群追求刺激的富家公子哥会在前面的盘山公路进行赛车,因此当身后如野兽般轰鸣的引擎声靠近时,她心微妙地提了些,又觉得不至于,她开的是席朝樾那辆阿斯顿马丁,打眼瞧去就该知道是七位数起的车。 就在她即将正常起步时,“哐当”一声闷响,车尾还是被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 对方控速失当造成事故,虽然她从听到引擎声起就稳稳控住了方向盘,导致冲击力不算太大,但撞坏了车谁不火冒三丈,郁听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窜起的怒意,冷静熄火,拉手刹,并打开了双闪。 推开车门下车,打算先查看车损并报警处理。 对方车上和后面几辆停下的超跑里,也陆续跳下来五六个衣着张扬的年轻男女。 肇事的兰博基尼车主是个挑染了些银灰色头发的男生,看上去不到二十,他先发制人指着郁听禾叫唤:“你怎么开的车,会不会让道,我这车刚改的色,你赔得起吗!” 他的同伴也迅速围了过来,有人见到郁听禾的容貌,耍流氓地吹了声口哨,拿出手机,镜头毫不客气地对准她和她的车。 “哟,开这么骚的车技术不行啊姐姐。”旁边身着紧身裙的女声嬉笑着附和。 “就是,这车应该不便宜,哪个干爹送的?”另一个戴着耳钉的男生目光轻佻地扫过郁听禾全身,话语间下流暗示。 郁听禾没理会这些污言秽语,先走到车尾查看受损情况,一道刺眼的擦痕和明显的凹陷,珍珠黑的车漆犹如完美皮肤被划开了伤口,怒火腾地又烧了起来。 那边的银发男还在叫嚣:“你挡老子道了知不知道,我们今晚的比赛全给你搅黄了,快点赔钱!” 郁听禾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银发男:“比赛?就你们这变道都不利索,刹车当摆设,是赶着去给阎王爷表演生死竞速,还是着急给垃圾回收站竞选年度废物?” “自己蠢得像没驯化的牲口,上路就知道横冲直撞,还有脸怪别人挡道?活腻了上赶着投胎,是嫌黄泉路上不够热闹,拉你朋友做垫背吗,一个个还乐呵呵地帮腔作势,狗仗欺人,都傻x吗?” 那群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漂亮又冷淡的女人,张嘴能这么毒。 银发男脸涨成猪肝色,指着郁听禾鼻子骂道:“你他妈说什么?!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撞了我的车,耽误我们大事……” “闭嘴吧。”郁听禾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第一,是你们实线变道,追尾全责,道路监控拍得一清二楚,我已经报警,等着警察过来定责,该赔我的一分我都不会少要。第二,你们非法集结,涉嫌超速和危险驾驶,造成交通隐患,这些我都会一并提交证据,等着吧你。” “证据?哈哈哈!”那个紧身裙的女声嗤笑,将手机举到郁听禾面前,“我们这才叫证据,你刚刚骂人的样子可真丑,剪辑一下发到网上,标题就叫‘疑似金主座驾被撞后情绪失控,名媛当街泼妇骂人’如何?” 耳钉男重新鼓起气势,上前一步:“美女,火气别这么大,看你开这车也不容易,陪我们喝杯酒道个歉,就当交个朋友如何,哥几个说不定就算了。不然……你知道他爸是谁吗,就算交警队来了也得给他家几分面子,你这车就算我们全责,走保险慢慢拖呗,拖你一年半载,你等得起?” 他们车横七竖八停在路中间,后面早已排起长龙,喇叭声汇成烦躁的浪音,交通彻底瘫痪。 郁听禾看着那录像的手机,又扫过几张有恃无恐的年轻面庞,忽然极冷地笑了一下。 “拿手机拍我是吗?”她燃烧的怒意化为更锋利的攻击性,“未经我允许,拍我照片和视频,甚至还带了威胁性质,很好啊,现在侵犯肖像权、涉嫌侮辱诽谤,证据链更完整了,你们家有权有势是吗,正好也让我看看是哪家‘教子有方’,培养出你们这群拿交通法当厕纸,拿公共道路当自家客厅,拿无耻当个性的社会毒瘤。” “晒爹好啊,有一个算一个,等律师函送到你父亲任职的单位,看他是夸你们在外边给他长脸,还是恨不得没生过你们这群只会坑爹的垃圾们!” “这位小姐,何必闹这么僵……”有位蓝衣男生试图开口缓和。 郁听禾看都没看他,目光依然锁在肇事者脸上:“管好你的朋友们,或者等警察来了一起聊聊非法赛车组织的责任谁来担。” 她不再废话,转身回到车里,愈发嘈杂的喇叭声和由远及近警笛中,稳稳坐定。 后方拥堵的车流中,一辆奔驰s级的后窗无声降下。 车内,正看资料的周从庭察觉许久没有动静后,吩咐副驾的助理去前边看看怎么回事。 持续不断的喇叭声和骚动,让让眉心微微蹙起,失了耐心。 助理很快小跑回来,低声汇报:“周总,是追尾事故,一方是陆少那帮人,另一边好像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是郁小姐,他们撞了郁小姐的车,正在起争执,话说得难听,还拍了视频要发到网上。” “郁听禾?”周从庭挑了些眉,抬眼透过前方挡风玻璃,隐约看见了那辆即使在黄昏中轮廓特别的阿斯顿马丁,和那个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冰冷怒意的身影。 一个念头像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迅速盘踞、成型。 周从庭唇角勾起一丝,浅到看不见的弧度。 机会,有时候来得就是这么突然和恰好,上天总是眷顾他的。 他对北城的时局了如指掌,郁听禾那个如今在某实权部门步步高升的哥哥,最近因为立场问题,和陆家背后势力微妙地不对付,但双方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如果能让郁洲白为了妹妹,不得不插手呢? 这趟水,越混越好。 混乱中才能让他的利益实现最大化。 “我去看看。”周从庭整理了一下西装扣,推门下车。他想象中自己若能如适时出现的救世主,为陷入困境的前女友解围,或许能在双方之间都占据主动权。 至于更深的目的,自然是要藏在水面之下。 他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稳重,径直走向那群还在忿忿不平,低声咒骂的年轻男女之中。 “砰!”回应他们的是郁听禾很重的关门声。 陆邴脸色铁青地说道:“妈的,这女的真他妈狂!等警察来了看我爸怎么……” “陆少?几位,真有缘分这里也能遇到。”周从庭温润的声音插进来,脸上是惯有的,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 他们回头,认出了周从庭,态度收敛了些。这几人虽然年轻鲁莽,但跟随家里的饭局,多少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哪些人该给几分面子,周从庭家世普通,但他本人长袖善舞,早就声名在外。 “周老板,你怎么在这?”陆邴勉强扯出个笑。 “刚好路过,看这边堵得慌,听说有点误会?”周从庭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郁听禾的车,而后又回到陆邴脸上,“这车你们不认得?” “再贵能有我的车贵?”陆邴仍是嚣张语气,不可一世地说,“谁开不起跑车啊,她先惹我们,还骂那么难听,这事没这么简单就完了!” 周从庭笑着摇摇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车确实不是她的,阿斯顿马丁one-77,全球限量77台,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 紧身裙女人一副果然如此的嗤笑。 “是她老公的,”周从庭又说,“这可比撞她本人的车更严重。” “她老公谁啊?”陆邴这才态度有些改善。 周从庭推心置腹的语气,仿佛真在为他们考虑:“席家啊,最近纷纷扬扬的北城联姻大事,想必诸位应该略有耳闻。郁家小公主如果你们不认得,那她那位亲哥哥,发改委的郁洲白,正科级,经济口核心岗,更有资源协调权,这总该知道了吧。所以今天的事,你们可能有点冲动了。” 冲动地,踢到一块硬钢板。 “我们冲动?是她先开口骂人!”年轻人气焰肉眼可见地凝滞一瞬,但仍然不服。 周从庭继续好心提醒,话里话外却将矛盾悄然升级:“郁先生两个妹妹,最疼的就是这位,今天的事要是闹大,你们想,他会怎么看待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找他妹妹麻烦,是不是陆家故意要找郁家麻烦,还拍视频威胁?恐怕就不只是简单交通事故了,陆少你要担这个责任吗?” 陆邴脸色又变了变,从单纯的愤怒,掺杂进惊疑、顾虑和三分忌惮。他们当然不怕赔钱,甚至不怕一般的纠纷,但谁都不想给自己家里惹上麻烦。 周从庭看着他们神色的变化,暗里冷笑。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想推进,顾虑和恐惧会促使这些少爷想要私下解决,但郁听禾刚才强硬的态度显然将这条路堵死,那么矛盾只会激化,最终变成她在找陆家麻烦,那么郁洲白不得不出面在两家之间周旋,为了保护妹妹,他势必会与陆家产生更直接的碰撞。 而他,就是要让郁洲白在盘根错节的人际网中,明确站队。 “那周老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陆邴明显弱了下来,下意识寻求周从庭的指引。 周从庭心中满意,面上却露出为难和思索的神情:“唉,这事闹到现在确实棘手,郁小姐的脾气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或许让你们父亲去和他哥哥说说,毕竟沟通是很重要的方式。” 他巧妙让几人将解决问题的重点,从郁听禾本人,转移到她身后那人,没占半点便宜的少爷回去一细想,会如何添油加醋诉说这件事呢? 他还挺期待的。 - 车被撞的心疼和愤怒还在胸腔中翻滚,但更重要的麻烦是,即将迟到的晚宴。 郁听禾拿起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郁小姐?”电话那边郑邈干练沉稳的声音传来。 “郑助理,抱歉打扰,我现在在环青路盘道中段发生了追尾事故,现在有点复杂。”郁听禾语速清晰,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车是席朝樾的,所以我需要你协助联系律师,跟进后续的定责、赔偿,以及舆论风波,我有事现在就要离开,所以请你那边的人过来快些。” “明白,郁小姐。”郑邈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专业度,随即关切问道,“您本人有没有受伤,需要安排医生一起过去吗?” “不用我没受伤,对方人多,态度比较恶劣,所以耽误了时间。” 郑邈声音沉了沉,意有所指地说:“您人没事就好,请务必保护好自己,安全第一。至于其他的,席总肯定不会轻易罢休,车和后续麻烦您放心交给我处理就行。” 郑邈是席朝樾最得力的秘书总助,他的话某种程度代表了席朝樾的态度,维护的语气让她心头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浓重的心虚和后悔。 这辆车当初是她从席朝樾那“抢”来的,非得固执开走,现在却在她手上出了事。 “谢谢,先按规定处理,其他的……”郁听禾话音未落,驾驶座车窗被轻轻叩响,她抬头,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周从庭? 他正微微弯腰,温和笑容,隔着车窗看着她。 郁听禾心中一惊,他怎么在这? 降下车窗,露出两人能够交谈的范围,疏离且惊讶地问:“周总,有事?” “称呼得这么客气?”周从庭笑容加深,自然又亲昵地仿佛他们昨日才分开,“听禾,我远远看到有个身影像你,所以过来看看,听说有点纠纷,没事吧?” 他的称呼和语气,在不明就里的人听来,充满了暧昧的熟稔。 电话里的郑邈显然听见了这边对话,敏锐地问:“郁小姐,是认识的人,撞您的是?” 周从庭的身份介绍起来多少有点尴尬,郁听禾低声对着听筒说道:“一个旧识,偶然路过不是他撞的,你先让人过来吧,晚点联系。” 她没想到这件事还会有周从庭的卷入,更不知道他想站在什么立场来跟她说话。 紧惕,保守地扬起笑:“挺巧啊。” “看你脸色不好,被吓着了?”周从庭问她,“后面那几个我认识,都是被家里宠坏的小孩,每天没点正经事。” 郁听禾冷眼看过去:“你在为他们说话?” “当然不是。”周从庭笑未达眸底,“这事处理起来估计还要一阵,赶时间吗,要不等会坐我的车走?” 郁听禾本想直接拒绝,但看了眼外面,依旧混乱的现场和毫无进展的等待,又想起自己至关重要的晚宴,无论迟到还是缺席,都是相当失礼的行为。 下车和陆邴沟通时,对方态度已经好上许多,敷衍地道了个歉,结果郁听禾还是咬住了就是不私了解决,又把他气得够呛。 周从庭只能周旋着让两人先将车开到边上,疏通了堵塞的交通。 适时对郁听禾提醒道:“你今晚不是还有个重要的会面吗?” 这句话精准地触动了郁听禾当下的焦虑点,她确实着急赴宴,周从庭引荐她进入协会,表面上也是有过合作渊源。 虽然这场意外让她赴宴心情蒙上一层冰霜,但思虑再三,终于松口:“是和人约了晚餐,那麻烦你送我一程。” “荣幸之至。” 在交警和律师一同到来之后,郁听禾坐上了周从庭为她打开的后座车门,看他举止绅士,疑影暗生。 “周从庭,你似乎对我的事很了解?” 车辆正常驶上城市道路,中间升起了隔音挡板。 周从庭很轻松聊天的状态:“这样就算了解吗,那我应该对很多人都很了解。” 郁听禾轻轻笑,习惯了他这样七拐八绕的说话方式。 “听禾,协会里有些人脉比较传统,对新入局的玩家,尤其是像你这样想法又独立的女性,难免会多些考量。不过你这次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消息,说明他们是看重你背后的力量的。” 周从庭话题围绕着葡萄酒行业和协会的近期动态,几句话带过了当初她遭遇的冷遇和蓝桉岛酒庄那次的刻意引导。 “你今晚见的,都是心眼比你吃过的盐还要多的人,酒庄落地需要很多条件,你有根基和独特优势,但也别太实诚,留点余地总是好的。” 这些内容听上去诚恳,像前辈的善意提醒。 却又不说透,只让郁听禾自己去猜自己品味。 周从庭说的这些,很大程度激起郁听禾对今晚会面更复杂的预判和紧惕,她听着,眉宇凝了一丝思虑。 蓝桉岛的那个破旧酒庄,一切都符合她最初的选址考量范围,甚至老板给出的价格远低于预期,如果不是那次台风让她冷静下来,那下次台风摧毁的就是她的所有心血。 很明显,这个挖坑消息是那些所谓资历老者,给她来的下马威,郁听禾默默接受却从未往别处想去,如今,奇怪的地方越来越多。 周从庭还在说:“这次传出的机遇,风声是有的,但具体落到谁的手里,怎么个落法,里面的门道就深了,你要实在担忧,找机会让你哥哥给你递点消息。” 郁听禾转而看向窗外流逝的灯火,并未接话。 似乎后来男人又说了些什么关于市场趋势的题外话,她都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目光怔忡。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安静忐忑的孤岛,紊乱的思绪中,盘旋了句无声诘问:席朝樾,你的爱车我该怎么跟你说呢。 - 香港,某顶级生物实验室。 百叶帘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室内实验仪器低鸣运转。席朝樾穿着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流畅线条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机械表,他正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仪器上呈现的数据图像。 他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近乎严苛的认真。 “席总,这是新一批候选化合物体外活性的数据,以及初步评估。”实验室的其他人围站在他身侧,轻声汇报。 席朝樾接过后,迅速翻阅,集团旗下研究所倾力数年研制的抗癌药物,在经历了数次危机事件后,终于进入临床关键阶段,这次他亲赴香港,除了与替代供应商商谈,还顺便拜访了几位此领域声望极高的专家,评估风险与可行性。 “约见刘博士的时间确认了吗?”他声音低沉且平稳。 “确认了,早上九点,在他中景楼的办公室,另外,瑞士的ry公司亚太区负责人也表示,后天下午能抽出时间见面。” “嗯。”权衡技术路径和供应链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身为森垣集团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他需要冷静、果断,背负巨大责任与期待,完全不容许出现一丝错误。 短暂休息时间,席朝樾走到窗边,目光淡淡落下,港岛的霓虹倒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却并未驱散工作之外的沉郁。 下意识拿出手机,指尖滑过屏幕,最终停留在了与郁听禾的聊天界面。 想问她什么,安顿好了吗?东西缺不缺? 字打了又删除,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否则可能引来更多的抗拒。 数日后,北城傍晚。 飞机穿过灰蓝色的秋日暮云,缓缓降落在苍龙机场。 早秋的北城,空气已经带上干燥和隐约的萧索,路边银杏和枫叶大片金黄,风中簌簌。 席朝樾坐进接机的黑色轿车里,略显疲惫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连续高强度的谈判和会议耗费了他大量精力。 司机平稳地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斟酌开口:“席总,郁先生那边下午来过电话,说等您回来想约您喝杯茶。” 席朝樾睁开眼,眼底闪过锐利之态。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说看您方便的时间,都行。” 席朝樾看了一眼窗外流动的夜色:“现在去吧,你知道地方。” “好的。” 车子在行驶一段路程后,拐进城中静谧的胡同区,最终停在一处看起来低调不惹眼,内里却别有洞天的四合院门前。 这是郁洲白的私人茶馆,不对外营业。 院中引了活水,潺潺流过青绿石头,几丛修竹在秋风中摇曳。 茶室内极简的新中式风格,线条干净利落,昂贵的黑檀木茶具摆在了宽大桌台上,空气弥漫清雅茶香。 郁洲白已等候在此,他比席朝樾长几岁,气质肃敛,未抬眼,不疾不徐地烫着茶杯,说了句:“坐。” 席朝樾颔首,在他对面坐下:“哥,最近身体如何?” 从前他也是这样称呼郁洲白,如今结婚依然沿用下去,毫无违和。 “嗯,一切如旧。” 两人之间隔着氤氲茶雾,开始闲聊。话题漫无边际,从最近经济发展态势,道医药行业的政策风向,再到彼此近况的泛泛之谈,语气很客气,用词也谨慎。 都在试探,都没有触及核心。 席朝樾有些发觉,郁洲白斟茶时水面涟漪的频率,是内心不安的体现。 茶室的柜子里,醒目摆放着几瓶印了zoeet酒庄标志的红酒。 他放下茶杯,平静地看向郁洲白说:“哥,茶是好茶,不过心绪不宁的时候可能品不出滋味,不如换了酒,喝一点或许更放松。” 郁洲白动作微顿,镜片后的目光与他相接:“行啊,听说你的酒量不错。” 酒液入杯,色泽深沉,几盏下肚,向来克制严谨的郁洲白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放松和真实的疲惫,室内的压抑感随着酒精挥发,似乎也有了悄然转变。 “席朝樾,”郁洲白握着酒杯,眼神清明且深思熟虑,“我今天找你来,不全是闲叙。” “我知道,请说吧。” 席朝樾以为即将进入正题,谁知面前的人忽然又问:“你觉得这酒如何?” 垂眼看过去:“挺好。” “真挺好,没有人情世故在里面?” 他微微笑道:“有。” “听禾是我的妹妹,她无论做什么事,折腾还是认真,我一向都随她,只要开心,有点事做随她去。但现在,有些事没那么简单,有人想把她当棋子,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浩渺世界不过沧海一粟,云宫显露的冰山一角,就足以让人震撼,难以脱离,牵扯进脏事里太深,她心思没那么复杂,又倔,只会吃亏。 他是哥哥,是兄长,不可能看着妹妹踏入险境。 周从庭的手段不算高明,但掐准了软肋他很难脱身。 “有些线我不能明着触碰,能做的有限,但你,护她一下应该能做到吧?” 席朝樾看向郁洲白,眼神复杂,心中波澜起伏。 “我明白。”他沉声应道。 谜语人点到为止,郁洲白笑了笑,神情放松。 看向时间,自律习惯立刻回归:“时候不早,我该休息了,你刚回来也累了,早点回去吧。” 他起身送客,又恢复滴水不漏的模样。 - 席朝樾回到天璟瑞府,已是深夜十一点。 相较于平时应酬,时间不算太晚,指纹打开大门,室内竟亮着灯,光线柔和地笼了沙发一侧。 他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酒意带来的些微恍惚,让他像感知了一场梦境,放轻脚步走到客厅。 客厅里有抹身影背对着他,郁听禾穿着宽松舒适的米色家居服,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葡萄酒年鉴和图册,还有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散落一些打印的资料,侧脸专注,画面安静得不像真实场景。 无数疲惫归家的夜晚,意识深处或许曾有过这样的场景,一盏灯,一个人,在等他。 “真是你在?”席朝樾听见自己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为低哑。 坐着的人闻声回头,看见是他,眼神里瞬间的怔忡,恍然道:“噢对,你行程表是今天回来。” 她歪了歪头,语气自然,甚至带了点被打搅后的慵懒。 “那,晚上好?” 像被箭矢精准命中,击穿所有理性防御。 她的靠近,即使带着挑衅,好像也总能轻易搅动了他的思绪和呼吸。 “我没带花回来。” 席朝樾记得她曾经说过,见面是要带花来的。 郁听禾很大度地说:“那明天记得补上!” 她哼哼声,然后转了头,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席朝樾走过去,带了一身微凉的夜气和酒意,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身体放松地陷进去。 “你买地毯了?” “对啊,你家又没有我的书房。”郁听禾她来这几天只能委屈又可怜地坐客厅办公,什么道理。 “明天就有了。”席朝樾说。 “我还想要个唱片机。” 工作环境里没有音乐,氛围多硬。 还有她那些珍藏的黑胶唱片,光摆着太浪费了。 “好。”他没有不同意的。 “席朝樾。” 郁听禾鼻尖若有若无地捕捉到渐近酒气,她问:“你喝酒了?醉了?” 他其实没醉,那点酒远不止于让他失态。 可有那么一瞬忽然不想清醒。 “嗯。”席朝樾顺着她的话懒洋洋答道,还拉出了郁洲白证实自己醉得真切,“你哥的酒量,真是不错。” “你跟我哥喝的?”郁听禾果真稀奇,注意力被转移,“那你肯定喝不过他,我哥以前……” 她非常自豪地高谈起哥哥当年战绩。 席朝樾没说话,就这样侧着头,看她翘起的眼睫和张合翕动的唇瓣,说了什么根本听不清。 酒精让他心安理得地放大了渴望。 伸出手,不是强势地拖拽,而像邀请。 到他身边来。 席朝樾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将她整个人从蜷缩角落往自己怀里带。 郁听禾不受控地跌坐他的身上,身体与那酒气和凛冽气息撞了满怀。 “我也挺厉害的,郁听禾。”他低头,枕靠在她的肩上,声音压得极低,热气拂过耳廓,引得她一阵轻颤。 “嘁。”郁听禾耳根渐渐发热,嘴上却是不肯服软的轻嗤,抬手想推他,手腕却被攥住。 “别动。”他哑得厉害,带了点低沉鼻音,“让我抱着缓一会。” 手臂收得她的腰更紧,力道却没有半点酒后的莽撞,只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郁听禾心里暗叹,这人醉了倒还挺文明,竟然不曾动手动脚,做出什么逾矩行为。 因此任由了这个姿势环抱。 可是渴意是会蔓延的,她的喉咙越来越干,却只能这样干坐着,不满开口道:“喂,我口渴,想喝水。” 席朝樾就着她半倚自己怀里的姿势,利落地翻身,将她轻轻压在柔软的沙发垫上,手撑了她两侧,形成一个紧密包围圈,居高临下地看她。 灯光被他宽阔的肩背遮住大半,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心悸的暗潮。 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得能感受到温热呼吸交织着自己。 席朝樾目光下移,停留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喉结滚了一下,问道:“郁听禾。” “嗯?”她像是费劲才挤出的音节,心脏在胸腔狂跳,势必要撞碎肋骨的凶猛。 “你有没有觉得接吻很舒服?”他唇几乎要贴上她的,气息相闻,“要不要再试试?” 郁听禾仿佛看见了他眼中那纯粹直白的掠夺欲,像火在烧,烧得灼烫。 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她浑身酥软地别开脸:“才没有!一点都不舒服!我要喝水……不许亲!” 傲娇否认的声音毫无说服力。 可席朝樾再追寻,她又躲,她故意在躲。 席朝樾低低地苏沉一笑,带着微醺热度的唇,直接吻在了她敏感的颈侧,带着轻微的啃咬和吮吸,留下湿热的触感和细微刺痛。 “嗯……”郁听禾猛地绷了身体,熟悉的战栗从脊椎蔓延四肢,抵在他衣领的手只能再抓紧些。 他的吻并不温柔,带了点啃噬的意味,沿着她纤长的颈线还在往下,锁骨流连,手从腰际衣摆探入时,扣子松了一颗,掌心抚上她腰间细腻的皮肤,呼吸还在加重。 郁听禾用尽力气想推开,捶击他的肩膀,可像蜉蝣撼树,那点挣扎反而成了欲拒还迎的邀请。 “你真的很讨厌啊,席朝樾!” “又讨厌我了?”席朝樾笑得气音不稳,丝毫没有被指责的懊恼,“到底要哪天才能不讨厌呢?” “哪天都……唔……” 他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这吻更深,更湿。 勾缠着汲取她所有的气息和微弱抵抗,郁听禾脸颊潮红娇喘,喉间轻漾出嘤咛。 探索,让屋子里的暧昧情潮冲上高点。 席朝樾 像冬日无法完全掌控那捧白雪, 他 低头, 郁听禾吃痛地在疼与爽之间自然挣扎, 口*口 口*口 口*口 沉迷的情动,羞耻又放浪。 抗拒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指尖甚至蜷了蜷。 面前的男人身躯炙热,她手缓慢游走于紧实的肌肉,薄薄一层布料,坚实而炽热的温度。 郁听禾她感觉自己像块正在融化的方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背叛了她,在疯狂回应,在向他靠近。 她在沉沦。 脚像踏进温暖流沙,明知会被吞噬,可贪恋那片刻的慰籍。 汹涌浪潮冲刷着理智的堤坝,她好像快撑不住了。 她能感觉着生理上的喜欢让两人抵死纠缠,可她有些分不清,那是男人对女人,还是席朝樾对郁听禾的。 属于他身体变化的灼热,充满不容分辩的欲望,在她大腿边侧的位置,存在感明显。 也许就是现在。 趁唇舌稍分离间隙,郁听禾抬起手。 “啪!” 说喜欢了吗,你就想睡我? 巴掌声在骤然安静的客厅清脆响。 时间仿佛凝固。 她用了些手劲,席朝樾所有动作停止。 微微偏了头,几缕黑发垂落他的额前,遮住部分眉眼。 他保持了那被她扇到一侧的姿态,左边脸颊好像浮起淡淡红痕,空气死寂。 两人都尚未平复的呼吸,急促在喘。 席朝樾缓缓转过头来,眼底沉郁着难以置信:“你刚刚打我了?” 第50章 系扣子 第50章 系扣子 “你刚刚打我了?” 他没被扇痛,胸腔更有惊讶、不可思议。 眼底欲色凝滞,借灯光看清她,饶有兴致与兴味。 郁听禾自己也愣,掌心还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以及那阵微紧的麻:“可能……应该你喝醉,所以感觉错了。” “我醉了?”席朝樾挑眉,视线落在她嫣红未褪的唇上,轻声一笑道,“那就当是吧。” 就当?郁听禾皱眉表达不满。 思考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比划:“不信你看看,这是几?” 席朝樾盯着,说了“3”。 “错了,这是ok。”郁听禾睁眼瞎,“果然是醉了。” “……” “刚刚你抽了自己一巴掌,知道吗?这种丢人的事明天酒醒最好不要记得了。” “……” 席朝樾低眉,居然顺从地认了:“难怪扇我那手还挺软。” 郁听禾睁大了眼,色厉内荏地指控:“你变态啊!” 她回收了自己的手,生怕再一次,在他眼里变成了奖励。 似乎因为支撑不稳,他的身体又下沉了些,某个昭然存在的口口,在两人之间紧贴得毫无避隙。 “你……!”又来暗示她。 席朝樾似乎清晰感受到了她的紧绷,微微弓起背,唇轻声,蛇一样的嘶嘶音,问:“发现什么了?” 郁听禾:“你身体像铁块一样硬邦邦的。” “嗯,然后呢?” 那表情恶劣,得逞的姿态。 郁听禾反而更敢迎上去,大声说:“然后抵着我了!” “不做不做不做,就是不做!”她念经似的重复。 席朝樾震动的笑声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灼人气息:“害怕了?” 她拒绝是坚守自己的原则,怕个毛线。 郁听禾虚张声势向来自有一套,她搜肠刮肚,找到个自认为颇具杀伤力的理由:“有套吗你,天天就在这觊觎我的身体?思想龌龊,低俗!” “这就算俗了?”他明知故问的戏谑,“我好像也没说要做什么吧?” 郁听禾这才反应过来,从头到尾他举止亲密,侵略性十足,但确实从那天之后就没有再提过关于性/事,两人需要付出和做到什么。 原来意乱情迷是纯在占她便宜啊。 有的人真是嘴巴不说,但会强吻别人,可怕得很! 郁听禾紧凝了神情,再度警告道:“别来我面前耍流氓,没这种好事。” 席朝樾稍拉开一点距离,像变正经了,结果说出的话更具冲击力。 “确实,万一明天不记得了,岂不是太亏。” 他真在践行那个醉酒会断片的人设。 郁听禾:“……!!” 她用了些力再推他,手脚并用地从欺压的身下挪开,闪退到沙发另外一边,快速系紧胸前扣子。 “席朝樾,我刚刚还觉得你是个文明人。” 现在,她开始要怀疑他到底醉了几分,这游刃有余、步步紧逼的模样,哪里像醉了? 她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势要从他淡然神情中找到一丝破绽。 “你自己坦白,醉在哪了?” 怎么会有人上身清醒,下身放肆。 骗子,骗子! 席朝樾被推开,也不恼,伸长手臂搭在靠背上,好整以暇地看她,发丝和衣襟凌乱。 缓缓出声道:“不是你说我醉了吗?” “……” 郁听禾没掉进他的语言陷阱:“那是因为你自己也这么说的,所以前面是在骗我?” “骗你做什么,我有什么好处吗?” 他嗓音浸着酒后的哑,每个字都沉了些勾人意味。 “谁知道呢,”她眸光冷硬,还有质疑,“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席朝樾也在这样问自己。 很难准确用哪个词来形容他此时心情,没有刻意抗拒,慌乱慢慢沉。 席朝樾视线落在那双有点倔的眸子,怀疑种子一旦落地,便会迅速生根发芽,指向一个他之前从未认真审视,或者下意识回避的方向。 那么他呢,他对郁听禾是什么感觉? 这个漂亮却总是张牙舞爪,让他头疼又忍不住想要去招惹的人。 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家族联姻的对象。 如果只是这个身份,何至于让他如此反常,不受控地关注她的每一个举动。 可他们不是争锋相对,不互相让的死对头吗? 席朝樾思绪开始回溯,忆起那些被自己标为习惯和责任的细节,如此真实。 那种骤然盈满整个胸腔的失重感。 是什么? 成长岁月里数不清的碎片仿佛被赋予新的意义,然后完整拼凑出一个从未设想的可能。 酒意模糊部分边界,但无法伪造本能。 他指尖想要触碰她细腻温热的脸颊,她唇相贴时一瞬电流窜过的悸动,占有欲,探究欲。 完全出于本心。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漫长时光试探交锋,傲慢与偏见,他们就这样交缠彼此,相互揣摩。 直到他按耐不住伸手去探。 黑白子对垒,他们落子进退,此消彼长。 席朝樾掀起眼皮,目光懒散地聚集在她的身上,黏稠的温度,像融化的琥珀,唇角笑容几分从容、透彻,和一种被点燃的,属于猎手的锐利与期待。 郁听禾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皮肤仿佛也沾了那份黏腻感,微微发热,声音有些紧地催促道:“看什么看,快去洗澡啊,一身酒气!” 她整理了衣服后,率先起身走向茶水台,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席朝樾视线跟随,却没动。 他依然靠坐在沙发,任由自意漫卷。 那点迟来的认知如浓夜暗色,将他一身骨色浸透,他是旷野静立的石。 天际星子悬垂,好像落满他的肩头。 …… 郁听禾猛喝了两杯水,才将身体温度降下,磨蹭了好一会,给他也端了杯出去。 客厅里,时间仿佛在他身上静止。 光线柔和,他微仰着头闭眼,后脑抵在沙发背,衬衫衣领在她刚才的挣扎中,拉得开。 因此裸露的脖颈延了一道优越而放松的线条,喉结凸起,那份迫人的凌厉仿佛被收敛起来,疏淡疲惫。 郁听禾迟疑了一下,缓步走过去,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向前倾身,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你干嘛在这睡,去洗澡啊。”看上去真没反应,郁听禾自语说道,“不会是醉、晕过去了吧?” 她闷哼了声,眼神幽幽,难辨的眸色落在他那跟随呼吸浅浅滑动的喉结上,先前的隐忍催得报复心疯狂滋长。 手指勾住他松松垮垮的衣领,拉近身子,像蝴蝶抵掠过花丛,牙齿不重不轻咬在那个凸起位置,不是轻吻,齿尖随着皮肤陷进去,齿印和红痕慢慢显,温热淡酒气和水渍光泽晕开一片。 也不在乎他醒没醒,或者疼不疼。 这个带了点狠劲的啃咬,是蓄谋已久,充满了惩罚意味。 郁听禾又看了好一会,视线瞥过他朦胧眉眼,才说道:“你最好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 - 夜晚,她还住在原来的那个房间。 陈设一如那时,简约而高级,像顶级酒店的套房缺少活人气息。 于是,郁听禾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床单被套换成了暖色,与房间的冷硬色调形成微妙反差,空气中浮动的香氛也是她喜欢的橙花气味,镜台原本空无一物的托盘里立着瓶瓶罐罐,都是她常用的护肤品,发带、面膜、美容仪摆在顺手的位置。 还有窗边那张小圆几,铺了软垫。 她拿走瓷瓶,放上自己最近翻阅的书籍。 她精心地布置,自己在这个城市,又一个家。 郁听禾清晨苏醒,虽然昨夜经历了一番内心震荡,但搬进来的决定,以及此刻身处他的领地,即将真正交锋的心境,还挺兴奋呢。 中西式一体的厨房连接了宽敞的早餐区,料理台是冷感的岩板,上边似乎放着她的早餐。 往光更亮方向看去,竟然还有人。 都已经七点多了,不上班吗?郁听禾打量着看他,发现席朝樾还穿着棉质睡衣,双腿交叠坐在客厅沙发,静阅平板上的资讯。 斜斜的清晨柔光,他眉峰微敛,听见动静时缓缓抬眼,眸光清浅地扫过来。 “早。” “你还没走吗?”郁听禾惊疑问道。 她穿的是浅杏波点上衣,鱼摆纱裙,还没搭配饰品,但看着已经比他像将要外出得多。 “今天没有要紧的事,可以晚点。”席朝樾问她,“吃早餐吗?” “当然,等会我可有事要出去呢。” 他的房子其他好处还没发现,就是出行方便,因为地段实在优越。 郁听禾看了眼那边的保温餐盒,透过透明盖可以看到里面的食物。 蟹柳滑蛋吐司,菌菇煎蛋汤,灌汤生煎包,南瓜蒸糕,还有豆浆和一碟洗净的蓝莓,碳水肉蛋营养均衡分量也挺多。 但怎么看都不像他早起现做的。 将豆浆罐放进微波炉加热,转身依靠等待时,她特地瞥向垃圾桶方向。 果然那放着一个拆封的外卖保温袋,好像是某家挺有名的私厨,他们还有早餐服务? “席朝樾,你自己做早餐吗平时?” “不做,”他想了想说,“一般到公司会有餐送到,健身之后吃点。” “你去公司健身啊?”郁听禾觉得稀奇。 她记得一楼有间打造的健身区域,还需要起那么早,跑那么远去吗? “健身后正好进入工作状态,而且那边比家里器械多,早上没人。” 森垣集团大楼中层为员工提供了专门的健身房,重金砸下的进口设备,器械室到恒温泳池,全公司的福利,没道理他不能去。 郁听禾没往他那边走,语气很平常地问道:“那你今天吃了吗?” “还没有。” “专门等我一起的?”郁听禾挑了些笑。 席朝樾语气淡得没有波澜,但勾着说不清的劲:“不然留着等谁?” “那如果我睡到中午,你也等?” “你不会。” 郁听禾哼哼了声:“说得多了解我一样。” 微波炉声音响起,她取出温热的豆浆,席朝樾也已经走了过来,帮忙将食物分装进餐盘。 “还要这么麻烦吗,你就爱洗餐盘?”她抽出纸巾示意他擦擦手。 “我记得某人不是讲究吃饭要有仪式感吗,就得吃漂亮饭?” 装盘后餐食样式精致,确实让人胃口更佳,不过郁听禾也不是完全娇气的人,野外探险有什么吃什么已经是奢侈,生活中能讲究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过得好些。 “我也吃过苦的好嘛。” 他淡言淡语:“蛋糕少糖也叫苦?” “……”郁听禾语气懒悠悠的,“也不知道,住到你这会不会让我受更多苦。” 席朝樾能想象到的,让她叫苦连天的事,无非腕表磨了手,定制珠宝延了工期,海外拍品寄得慢些,或是下午茶太甜了,这些都太好解决了。 席朝樾不觉得自己有非常好的照顾人的能力,但能花钱解决的,都不算是问题。 “放心吧,只会让你更舒坦。”他说。 郁听禾眼底凝着几分刻意漾开的诧异:“真的假的,可我目前还没有感觉出来,哪哪都不适应怎么办?” 席朝樾低眸笑了笑,思索着她昨晚说到的书房的事:“二楼还有空的房间,我会让他们把床拆除,给你用作书房,今晚应该差不多能布置好,还有其他的吗?” “你楼上拢共三个卧室,我占俩呢?”郁听禾眉梢微微扬着,愣神的模样恰到好处,“还挺大方嘛。” “之前都是空置,你来也算物尽其用,需要什么直接添置走我的账,或者写了清单发给郑邈。” 郁听禾看着他淡定自若地安排,玩心大发:“可我那天参观的时候,好像看到你那间也很好住,比旁边两个都大欸。” 她想试试提出交换要求,席朝樾会不会答应,因此强调了“好住”,又强调了“大”,仿佛自己在他这受了好大委屈。 席朝樾抬了抬眉不置可否,只慢声道:“你,要跟我睡?” “想挺美啊。”他话说得像个保守未开荤的小处男。 郁听禾唇角牵出点轻嘲的弧度,眼尾斜斜睨他:“我说的是房间,又没夸你好睡,反应还挺大。” “噢,原来我想错了。” “……” 被这话题整的,餐桌上好一阵安静,餐具轻微碰撞声时不时回响耳边,偶尔递纸时指尖相碰,两人都微妙地顿了一下。 郁听禾酝酿半晌,声音沉淡地提起了正经话题:“有件事一直忘跟你说了……” “怎么?” “你的爱车,”她有些吞吞吐吐,“我开出去时被追尾了,情况可能有点不太好。” 他静了几秒,认真看她:“你受伤了?” “我没事,对方全责。”郁听禾摆了摆手,但眉间还是愁态,“就是修起来估计麻烦,而且就算修好了,也是受过伤,和原来不太一样了。” 她语气情真意切的歉意,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觉得弄坏了他的心头好,过意不去。 郁听禾放下汤匙,忽然起身:“你等一下。” 她几步跑上楼,把自己的包拿了下来,席朝樾也结束了用餐,打算看看她准备了什么花样。 郁听禾伸手进包里,拿出了一把车钥匙,是她的柯尼塞格,银质,菱格纹。 接着又是迈巴赫双m浮雕,法拉利的跃马,宾利的双翼,布加迪的eb徽标,黑的、棕的,皮革、哑光金属,总共有十把百万级起底的车钥匙,清一色在他面前排开,几乎涵盖了所有顶尖品牌。 “当然了,我知道痛失爱车有多肉疼,光维修和赔钱差点意思,”郁听禾指着那些钥匙,表情真挚地说,“这些你随便挑,或者今后有哪个喜欢的新款,我给你包了。” 席朝樾身体向后靠近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大小姐,这是打算砸钱平息事端?” “这是诚意,道歉的诚意懂不懂?!” “诚意啊?” 席朝樾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方悬停,即将触碰钥匙边缘的时候,又扫向旁边那枚,像在挑选。 动作漫不经心的,又像是要将这整排泛着冷光的钥匙,通通揽入掌心的架势。 郁听禾看着那只游走的手,心头半点不疑他下一句会说出,要把这全部都给他才算是诚意。 “一辆车而已,你人没事就行。” 他话说得自然,眉峰松动了几分,真就这么认为,唇角那笑落在轻轻的声线里,淡得像风拂过。 郁听禾心脏莫名漏跳了一下,刚才撑起的赔礼气势弱了下去:“那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先放着再说。”席朝樾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不打算说要,也不打算说不要,因为留住车,也留住了她。 “车的事走保险就行,郑邈会处理。”他停顿了正视她,“不过郁听禾,为什么出车祸你不和我说?” 话锋猛然转向冷肃,让她有些愣:“你不知道吗,郑邈没说?” “他跟我说的是车,我想知道你的情况。” 她没什么情况要跟他说啊,郁听禾刚开始不解,表情跟随着心思都有些困惑,直到又听席朝樾说出了一个名字。 周从庭。 噢噢噢!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还特地嘱咐了郑邈,不必强调他。 郁听禾有些好笑地听到“周从庭”这个名字从他口中缓缓念出,带了一种近乎审慎的严肃,心下又有了新主意。 她没有撇清什么关系,而是故意弯了弯眼,用混合着回忆与轻松的语气说:“他啊,我是碰见过几次,还是老样子,温文尔雅,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挺靠谱的,那天他还正好路过帮我解了围,然后还有什么呢……” 郁听禾一边瞎扯一边观察,期待从他脸上看到哪怕只是分厘显露的吃醋或是不悦,如果有,大约能让她心情好上整天。 果然,随着她的话语,席朝樾神情并不平静,虽维持了倾听姿态,眸色深邃难测,整个人气场明显变得有些低气压的沉。 郁听禾心底得逞的愉悦悄然蔓延,隐隐满足。 “温文尔雅,有分寸?”席朝樾重复了这两个词,“我看他倒是挺闲,和你刻意的交集多得数不清了。” 郁听禾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笑意,亮盈盈地回视:“怎么才算交集多呢,比如我和你这样?” 这话充满了暗示和比较,还有点轻慢姿态。 闻言,席朝樾眉梢微挑,用平静陈述的口吻,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们哪样?” 他脸上那点暗沉化开,目光从她挑衅的眼睛,再落到唇,善意提醒,更是补上危险重击。 “我和你昨晚刚亲了,你和他也这样?” “还有,你也咬他喉结了?” “……” 郁听禾那精心维持的笑有些僵住。 他今天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这么难搞? 她现在就像手握了鱼竿的钓者,猛然发现水下鱼儿不仅狡猾避开了饵,还反过来狠拽了下她的线。 撩也撩不动,手段更是无处着力。 席朝樾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最后的豆浆,目光掠过对面看似专心用餐,实则气息微闷的女人。 他心情不错。 因为这段关系,他不再是被动接招、暗自困惑的猎物,这种让人七上八下,失之若惊的感觉,是在模仿她。 第51章 翡翠珠 第51章 翡翠珠 日子转入秋后,时间变得更快,北城暑热褪去,生活缓步踏上正轨。 两人同住一屋檐,保持着微妙平衡,晚餐的约定变为了每日早餐相对,席朝樾最近好像家里健身居多,郁听禾自然睡醒没太调整作息,但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有人送餐至家中,两人恰好餐桌前相见。 临近中秋,往年每逢佳节,郁家总会热热闹闹,通常由她牵头打电话、订餐厅,准备礼物,要求每个家庭成员都到位,团圆日当然得温暖、喧嚣,充满人情味才行。 而另一边的席家,则显得冷清许多,同样是忙,给老人打了电话问候就算是过节,因此,小时候很多节日,席朝樾会来到郁家和他们共宴庆贺。 今年是小夫妻婚后的第一个中秋,家人筹备了许久要来看望。 电话打给郁听禾的时候,她还在外面,最近工作需要费心的事很多,她要参与商业竞标,用的是郁岩青名下的公司,她与团队还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 栗秋黎说要到天璟瑞府和他们过节的时候,她才想起今天是中秋这么重要的日子。 微信上和席朝樾说了声,让他早点下班回去接应爸爸妈妈们,席朝樾那边明显比她知道消息更晚,还回了个:【谁的爸妈?】 郁听禾:【我爸妈和你爸妈[/微笑]】 席朝樾:【知道了】 傍晚,天光渐渐收敛为橙灰色调,像蟹壳青慢慢淡下,郁听禾从电梯中出来时,竟也隐约嗅到蟹和海鲜的清香。 席朝樾家的双开合的大门完全敞开,里边的谈笑足够清晰地传到她的耳廓,有她母亲的温和语调,也有席父的爽朗笑语,实实在在家的气息。 走到玄关,郁听禾扫了眼整齐多出的牛津皮鞋和女士软底鞋,发现原来只来了双方父母。 “哎,听禾回来了。”先发现她的是梁绮文,侧转了身子看过来,她身上是质感极佳的珍珠灰羊绒套装,佩戴着色泽温润的金法珍珠,笑中既有长辈的慈爱,又有久居上位者的审度,一如既往地优雅。 “梁阿姨。”郁听禾笑着和她点头致意,又向客厅其他人问好,“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 “不妨事,其实小樾也没回来多久。”梁绮文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朝她招招手,“过来坐吧。” 郁听禾顺着她的话,不自觉看向那个正被她父母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人。 席朝樾脱了西装外套,穿着一件柔软的深灰色薄衫,肩线被衬得平直挺拔,此刻神情放松,甚至罕见的乖驯,微微侧头正听着她父亲说话,原来任何人来到郁鸿义面前都是挨训的份。 郁听禾心下一闪而过的笑让唇不自觉轻勾:“不了阿姨,我先上去换身衣服。” 说着走向室内弧形楼梯,迈步向上。 她不知道的是,自转身后母亲的视线一直默默在跟随,或者说检察官的职业习惯,让栗秋黎对细节近乎本能地捕捉,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疑虑掠过敏锐的眼眸。 等郁听禾再下楼时,晚餐已经差不多妥当,海鲜盛宴铺展陈列,掌厨的是京鼎阁的老师傅,其余打下手的正在为宴席做最后收尾。 栗秋黎牵着她的手往餐厅方向走去,目光在她脸上梭巡,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疲惫:“小禾,我瞧你这黑眼圈,在这边住得不习惯?” “还行啊,我住挺惯的。”郁听禾说,“最近是工作忙所以有点累。” 一提到工作两个字,郁鸿义身上那封建古板的气派又开始发作了:“就你那三脚猫的事业也算工作?不如早点收收心干点正事。” “正事正事,”郁听禾重复着阴阳怪气的调,“你倒把公司给我,让我干点正事啊。” “给你了你会管理?”郁鸿义嗤声。 “我不会,但我姐会啊!” “好了好了。”栗秋黎按下两人的火气,“好好的节日也要吵架吗?” 旁边的梁绮文和席元修没搭话,只对视了一眼,入座,三对夫妻自然两两而坐,空出了位置给他俩。 栗秋黎坐在郁听禾的左手边,接着刚刚的话题再问道:“你们新婚夫妻,没有夫妻生活上的矛盾吧?” “咳咳……”刚喝了口水的郁听禾差点被呛到,“妈,你说什么?” 栗秋黎目光带着职业性的穿透力:“我是瞧见你刚刚走去的是客卧,所以领证到现在你和朝樾还在分房睡?” “……” 郁听禾其实可以扯谎,或是找借口掩饰,但任何一句谎言在擅长分析细节的妈妈面前,都撑不过三秒。 与此同时,另一侧同样听懂意思的席家父母,也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梁绮文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微微一转,最后定格了席朝樾,声调沉了些:“朝樾,难道是你这边有问题?” “有时间其实可以去查查身体,省立医院的男科圣手车主任,有丰富的临床诊治经验,妈妈和他挺熟的。” 席朝樾:“……” 他眸色深谙地看向自己母亲,无奈又荒谬:“我没什么问题。” “咳咳,噗嗤——”终究没忍住的郁听禾,偏头侧去,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笑得眼睫都染上了湿漉漉的潮感。 餐桌下,席朝樾手精准地找到了她,警告捏住,郁听禾这才勉强收住声,拿了纸巾优雅地按了按眼角,重新坐直,只是眼底依然潋滟着水光和那压不下的笑意。 也是这变调的插曲,让总体氛围松弛了下来,然后将双方家庭重点关注的问题推到明面上谈。 梁绮文声音婉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说起来,今天除了团圆,我们做父母的,心里还挂着件要紧事。” 她看向栗秋黎,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栗秋黎会意后,接过话头,语气平缓而直接:“小禾,朝樾,你们领证也有些日子了,虽说现在这个时代,不讲究太多繁文缛节,但婚礼总归是人生大事,也是对双方长辈、对彼此的郑重交代,你们俩是怎么考虑的?打算是办中式婚礼还是西式的呢,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郁听禾原本还担心,他们刚提了夫妻生活,这会是来催生索要孩子的,幸而不算太恐怖。婚礼的事她和席朝樾完全没有打过商量,不知道对方想法,抬起眼迎上长辈殷切的目光后,又偏向身边人。 席朝樾神色未变,指腹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说:“等我们决定好了自会通知你们,不着急。” “等你想起来通知,我怕黄花菜都凉了。”席元修明显不信任儿子的说辞,“听禾你来说,叔叔阿姨这边听你的。” “我也……不着急?”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郁鸿义听着那不着调的语气,又要呵斥,不过及时被栗秋黎给压住了,她和梁绮文再度眼神交流后,笑容未减,只是那声叹息仿佛早有预料。 “你们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梁绮文稳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婚礼可以暂缓做决定,但我们今天来,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梁绮文从身侧拿出一个先前准备好的,陈旧的紫檀木螺钿首饰盒,她打开盒盖,里边黑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只通体莹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手镯,哪怕近百年光阴消磨,灯光照射下依然流转着内敛、温厚的光华。 “听禾,”梁绮文声音更加柔和,带着郑重的交托感,“这只镯子呢,是朝樾祖母传下来的,到我手里也有些年头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贵重物件,重在这个心,带着家庭和睦和平安顺遂的祝福,今天呢,阿姨想把它交给你。” 她将这个盒子往郁听禾方向轻轻一推,又从包中拿出另外一件首饰盒,再度打开,里边是成套的翡翠珠链,成色极好的满帝王绿串珠,红宝石搭扣,翠色浓郁而纯净,还有鸽子蛋面戒指和葫芦耳饰。 “这些呢是阿姨的心意,你还年轻,单戴一样就漂亮极了,不过送礼哪有送小件的,阿姨就把这成套都配齐了,希望你喜欢。” 旁边的席父也跟着拿出一张极简但镶嵌了金色暗纹的黑色银行卡,放到桌上,推到她的面前:“这个是叔叔给你们的,为你们小家做些添置,该享受什么,别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席朝樾上回薄唇讥讽,想要听人改口连份红包都没有准备,席元修这回索性连红包都省了,直接粗简地送上八位数的银行卡,两份礼物都是给郁听禾的,承载着长辈的情感与期愿,用意不言而喻。 栗秋黎微微笑着,拿出他们给席朝樾准备的,是本房产证,但上面只写了郁听禾的名字,缓缓解释道:“她们两个孩子总记着老宅没她俩的名字,我们做父母的怎么会没准备呢,都有的,只是想着婚礼了再拿出来,这样能留他们在身边久一点。” 她摇摇头继续低叹道:“朝樾,听禾,按照咱们这边的习俗,这改口呢,原本是该在婚礼敬茶的时候,可你们既然想推后办礼,那‘伯父伯母’‘叔叔阿姨’的称呼,总不能也跟着一直推后不改吧?” “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走到今天,在心里早就是一家人了,别人都是以茶代酒敬改口茶,咱们今天不如……以酒代茶,你们觉得呢?” 郁听禾全程淡淡惊愕,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看着眼前昂贵非凡的珠宝首饰和那本房产证,微微垂了睫羽,浅笑,和席朝樾一同站起身,并肩而立,面向双方长辈。 “爸爸,妈妈。” 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 低仰杯子饮尽酒液,回甘的滋味滑入喉间,仿佛也把某种承诺和羁绊,一同融入了他们血脉相连的未来里。 心情很好的长辈们,话也多了起来。 席父难得主动分享起几件席朝樾儿时的糗事,结果说出之后,全都被席朝樾掷地有理地驳斥回去,引得众人发笑。 酒不知不觉又添了一轮,但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克制,陪着喝,但不过量。长辈们也点到为止,脸上泛了些酒晕,眼神却依旧清明,他们一贯的教养和体面不会在日常中失控。 时间就在这缓慢的微醺气息中,不知不觉近了深夜,佣人早已收拾妥当餐厅,又为众人换上助眠的果饮。 梁绮文看了眼腕上精致表盘,率先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明天还有事,就先走了。” 郁家父母也随之起身,拿上外套,一行人移至玄关处。 “回去休息吧,别送了。”栗秋黎说。 席朝樾沉稳应对长辈们的临别嘱咐,郁听禾似乎能感觉到,落在他们身上的鼓励与暗含深意的目光,很久之后才含笑着转身,进了电梯。 大门被关上,骤然降临的寂静显得空旷客厅无形无质,静寞的气流、彼此有意放轻的呼吸,关住了门外的一切,却关不住门内陡然升起的压力。 席朝樾转身走到茶水台前,取出一瓶冰水,倒了两杯,抬手递给她,喉结滚了滚,那股灼人的干渴才稍稍压下去些。 郁听禾接过,却没喝,晃了晃那杯水,语气轻松地说:“很晚了,上楼休息吧。” 她也喝了些酒,脸热得红,心却很平静。 席朝樾指尖松了松杯沿,浑身热量褪成浅浅的潮热,唇是湿润的水泽。 “要睡我那吗?”灯光落了些在他深邃眼底,让人看不清准确情绪,“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我房间的床看起来很好睡,要不要试试?” 郁听禾见他就差没把“要不要睡我”写在脸上,心里暗笑着,脸上却是另一副神情:“所以你是同意和我交换房间了?但是这么晚搬来搬去会不会太麻烦了?” “……” 席朝樾被她故意打岔噎了一下,有点好笑。 他又朝前走了几步,算是踏进了她故意营造起的安全范围之内:“你觉得我是这个意思吗?他们暗示好几回新婚夫妻就得睡一块儿,再不顺从,下回估计就是老爷子直接领着我,上男科检查生理功能是否正常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没有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就行了?” 席朝樾停顿着,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我当然清楚,问题是你清楚吗?” “我知道啊!知道个,七八成吧。” 郁听禾瞥眼看去,摇摇头又不太认可的模样。 隐约见识过,又没有真正用过,谁要给他的男性尊严做代言啊。 这个又含糊又挑衅的回复,让席朝樾眉峰微动,他压近的身量气息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那烧灼的视线,是探究,仿佛要在她故作惊叹的面具上烧出一个孔来:“郁听禾,能不能放下你心里的成见和防备,我们正常相处?” 她垂着眸,指尖轻抵着下颌。 凝神沉思的那几秒,似有万千思绪缠在眼底。 “你买套了吗?” “还没有。” “那可以。” “……” 郁听禾摆出了副从容大度的让步姿态,笑了笑说:“行的吧,既然你诚心诚意邀请,确实我们该磨合一下。” 她半点扭捏都无,话落便转身。 裙摆轻扫过台阶,身影很快隐于楼梯转角。 席朝樾站在原地,脸上那点游刃有余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思索,她爽快得不合常理,那笑中的狡黠绝非羞怯或是妥协。 - 回到自己卧室,郁听禾反手锁上门,然后才允许自己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同床共枕确实在她的计划中,但没想到是今日,她隐约觉得有些感受脱离了掌控,她和席朝樾将会发展成为什么走向,能把持得住吗自己。 洗澡的时候她一遍遍地问,于是这成了一场刻意的仪式,顶喷花洒的水温调得比平时略低些,当水汽快速盈满整个空间后,她涂抹沐浴乳的动作缓慢而细致,水流声在安静的空间内显得柔长漫漫。 接着护肤的流程,乳液、精华、面霜,按摩至完全吸收,她极其有耐心地将头发吹到半干,发尾还带了点湿润的弧度,郁听禾坐在梳妆镜前,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任由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觉得拖得足够久,久到足以表达她的态度,才终于站起身。 缓步走到旁边那个房间,手握着冰凉把手。 向下按去,推门而入。 宽敞的房间和那张床,光线温暖而局限,将大部分空间留在了舒适的昏暗中。 席朝樾早已靠在一侧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有些厚重的历史感,纸页边缘在灯光下看起来很薄,暖灯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变得柔和,深刻的眉骨和高挺鼻梁在明暗交错的空间里,愈发幽深。 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立刻抬起头,而是等她的脚步声清晰在床边响起,他才仿佛从专注中抽离,缓缓抬起视线。 目光相触,带着深沉难辨和极淡的讶异。 似乎没料到她真会过来,以这种坦然的方式出现。 “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 洗澡这么久就是为了给他这种错觉,然后在他猜测怀疑中出现,郁听禾身上的睡衣也大有讲究,既没有性感到一眼风情,长袖长裤,但胸前开了浅浅v型,衬得颈线白皙纤长,锁骨若隐若现。 她一身湿润的水汽,淡淡清香,轻微挑了下眉梢说:“怎么会,你不是在这等我吗?” 席朝樾视线顺着她的动作轨迹,缓慢地,一寸寸掠过,看着她因掀起被子的俯身,领口露出的那片莹白肌肤,还有些微微隆起的圆润弧度,眸色谙深了一度,缓缓移开。 郁听禾从床侧躺下,带来轻微的震动。 她舒展了四肢,不可避免碰到了他,手背拍了拍他的身体:“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说话时她抬高了肩靠近,凑上去想要看清纸页里的内容,没注意到自己温软的弧度贴上了他的右臂,连带着浅淡的体温都透了过来。 席朝樾翻页的手停顿:“你不会感兴趣的医学书。” 郁听禾见他毫无反应,轻叹气重新躺下,侧过身子,脸枕在手臂上边,目光没看他,而是落在不远处的窗帘上又一声叹。 “睡这里让你很痛苦了?”席朝樾问道。 “对,原来两个人睡觉就没有关灯自由了。”郁听禾语气幽幽,“也没有了翻身自由。” 席朝樾在床头把书放下,也顺势关了灯。 室内瞬间陷入黑暗,他问:“这么糟糕吗,刚睡第一晚就开始祛魅了。” 郁听禾点点头,他看不见,枕头对着枕头,呼吸声近。她睁了眼望着那漆黑如墨的天花板,还在适应黑暗,可从前她和苏比住一间房的时候,为了避免晚上起夜没瞧见它,她都会在房间角落点盏壁灯,许多年成了习惯。 “席朝樾,其实我还是想有一点光,这样太黑了。” 他听了,只能又伸长手,把墙上的阅读灯打开,暖光的光线漫散,落在发顶,落在他们之间。 “好像又太亮了,这样会睡不着,影响身体褪黑素分泌。”郁听禾说。 他无奈勾了勾唇,低哑声带笑:“没有又亮又暗的灯,这是房间的最低亮度,要不然我把灯关了,窗帘拉开?” “我房间有一盏,你去拿过来吧?” “在哪?” 郁听禾听到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床垫因为他的起身轻微回弹,脚步声远,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确认离开后,郁听禾调整了姿势,把柔软薄被卷过来了些,舒舒服服躺在大床中央,这才对味了。 没多久,席朝樾返回,顺手带上门。 手上拿来了一盏嵌着贝壳的台灯,他对这灯有印象,是他们在海岛做的手工品,按照她原来的放置习惯,将台灯也置于床尾有点距离的桌子上。 等他再站到床边时,这里似乎已经没了他的位置,他床挺大,但有人贪心。 “我睡哪,郁大小姐?”席朝樾单膝压在她占据的“领土”边缘,连被子也只能揭开一个小角,“原来这是你把我支开的目的,嗯?” 灯光从背后打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像攻城的将士,无所畏惧。 郁听禾毫无羞耻地说:“那又怎么样,我就躺这了,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爱睡哪睡哪。” “先来后到?”席朝樾重复,忽然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捏住被她卷走大半的被角,轻轻拽了拽,“好像这个被子,是我先铺上的吧?” 郁听禾像被那股力高高抛起,又回到原本位置。 “你……”她弹了一下,语塞,双手撑着坐了起来,面朝席朝樾方向,曲腿盘上。 这个姿势让睡裤边缘微微上滑,露出了那截白细的小腿,郁听禾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很认真地说:“我想了想咱们这样磨合似乎不太行,要不还是分开睡吧。” 席朝樾往前倾了些身体,盯着她不到一秒,手臂拦住她的肩头,向下一个力,轻轻松松将她按回了柔软的枕被里,郁听禾上身被压着无法动弹,本能去推他横在自己身前的手。 “早点睡吧,明天再想想有没有别的花样。” 他没得商量的语气,让郁听禾所有挣扎都像撞进一堵温热、坚韧的墙,他手纹丝不动,还顺势用腿按住了她乱踢乱动的膝盖。 “你讲不讲道理啊,喂……听见没有?” 他像真的聋了,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甚至禁锢得更紧,将她揽地贴近自己一些,闭眼呼吸平稳。 “暴君,霸政,野蛮人!” “强抢民女了!天理,王法何在,非法拘禁了!” 郁听禾越说越有劲,像机关枪不停。 可忽然口鼻被某人用手掌捂住,余下的抱怨全都闷在了温热的相贴里。 “为什么不让唔说,哩心虚了是不是!” “敢做不敢认,算什么英雄好汉!席朝樾,你混蛋!” “还有,别总大小姐大小姐地喊我,不爱听。” 席朝樾挑了感兴趣的回问:“为什么不能?” 郁听禾呼吸了几口气说:“那是我家里,他们喊我姐的称呼,你这样让我感觉很怪。” 因为距离极近,他唇几乎是贴着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却是困倦的懒散,根本就像无意识在呢喃:“那该怎么叫?小公主,禾宝,禾禾……” 他话没说完似的,气流漫上耳畔,让郁听禾浑身触电般地一颤,耳根红透。 “还是叫老婆呢?” 每一个称呼带来的震撼和某种直冲心底的酥麻感,彻底击垮她抵抗的意志。 郁听禾就这样被他圈在怀里,一动没动。 指尖像针扎一样却不是刺痛。 太超过了。 - 晨光薄凉地照进,满室沉浸于温眠气息。 席朝樾先于生物钟醒来,意识回笼的那刻,首先不是困倦和疲惫,而是一种异常柔软、温暖的重量,紧紧熨帖在他的胸膛间。 他微微蹙眉,垂下视线。 躺在身旁的人不知何时彻底翻过了界限,整条身体半缠在他身上,手搂着腰,脸埋在颈窝,呼吸还均匀地在沉睡,这个侧压着姿势,让那丰盈柔软的弧度,正正好抵在他胸膛左侧。 清晨本就敏锐的感官,被这亲密接触放大到极致,席朝樾想动,将她轻轻挪开,但稍微尝试了抽离手臂,还能听到她不满的嘤咛,口*口。 席朝樾闭了闭眼,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煎熬的叹息,两层口*口。 昨晚就该意识到这样下去,分明是在折磨他自己。 许是耳边的呼吸声惊扰了她,郁听禾茫然抬眼,刚想抱怨他乱动,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你干嘛,动来动去的?”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逐渐清醒的郁听禾,首先感受到的是自己奇怪缠绕的姿势,紧接着,传来的口*口,如同警报拉响。 撤腿避开,口*口。 她愣了两秒,事不关己地躺回去。 “我记得这是你们男性晨起正常的生理现象吧,以前怎么解决,现在不就照样解决,去吧。” 席朝樾:“……” 他眼神黑沉沉的,压抑的欲望让身体的肌肉线条更显力量感,半翻过身子将她困在与床那有限的空间里:“你不负责吗,是因为你胸压着我,被它感觉到了。” 他说得又慢又沉,近乎无赖的指控让郁听禾气笑:“负不了呢,我的朋友,你自己冷静一下好不好?” 郁听禾手被他控制着无法移动,但腿没有。 她曲了些膝盖,挑衅地顶着他:“都是成年人,怎么定力这么差?” 一池搅动的春水,难以自持与平静。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肆无忌惮,看他失控边缘挣扎,以此为乐,席朝樾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身体在邪念与放纵边缘疯狂试探。 “郁听禾,郁小公主,在你不到半米的床头,其实有一盒避孕套,知道哪里来的吗?” 在她眼神骤然变深时,他才缓慢补充道:“半年前在你那个粉色行李箱里,翻开它就掉出来了,怕吓到你好心帮忙保管,这不是你保命的理由。” 第52章 芦苇荡 第52章 芦苇荡 “你骗我!” 郁听禾那被戳破的有恃无恐后面,藏了些羞恼的慌,虚张声势的炸毛小猫想把他直接掀下去。 腿胡乱蹬,睡衣也在纠缠中凌乱不堪。 “席朝樾,你休想,放开!” “这么激动?”他稳稳地压制,任由她无用挣扎,“刚刚挑衅我的胆子呢?” 郁听禾眼看着硬碰硬不通,心一横,索性亮了底牌:“没用的席朝樾,我生理期,你就算有再大能耐又能把我如何?” 他动作停下,低头看向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狡黠与得意,那张脸刻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 然后他笑,不是气急败坏,或者无奈放弃。 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噙着恶劣愉悦感的低笑。 他手缓缓下移,滑过她白皙红润的侧脸,指尖那灼人的温度最终停在了下巴位置。 “谁告诉你,只有一个地方可以使用?” 郁听禾大脑嗡地一下,恨自己能瞬间理解他的深意,手忙捂了唇,闷道:“你敢!” 席朝樾轻松掰开了她的纤长手指,不是粗暴地拽,而是力道决然地引导,不容抗拒。 口*口 口*口 “所以你知道的七八成是口口吗?” 郁听禾暂时还有些懵,被那陌生又极具冲击的口口,带起了未曾预料的好奇和隐秘躁动。 指尖竟然是无意识, 口*口。 口*口 席朝樾呼吸骤然一窒:“原来不用教,你自己就会啊。” 郁听禾这才回神,脸火烧火燎的。 “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手感有点……熟悉。” 她说得像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熟悉的手感?席朝樾立刻想到的某种可能。 是她曾经也和别人做过同样的事,这个念头像根毒刺,让他心头一紧,愉悦感被某种尖锐的烦躁取代。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质问或是发作—— 郁听禾忽然翻转了手腕, 口*口 “呃——!”席朝樾猝不及防,疼得闷哼一声。 冷峻的脸庞有些难挨的扭曲,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所有阴霾和猜忌都被这-取代。 “郁听禾!”他咬牙切齿,声音都变了调。 “你当那是核桃呢,伸手就盘?!” 郁听禾被他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没忍住又想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状,脸上是得逞的快活。 “我就说嘛,没什么差别。” 席朝樾简直被她气厥,等那阵痛楚缓过,身体只剩汹涌的渴望,想要要把她拆吃入腹,却又无可奈何。 再度沉沉压下身体,将两人之间距离缩到最小。 灼热气息交融、相抵。 郁听禾故技重施地找茬道:“你凶什么呢,好心帮你还凶我?” “哪有凶,祖宗……命都在你手上了。” 席朝樾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认命且纵容:“求你。” 空气中弥散着情欲、升高的体温和令人晕眩的缱绻暧昧。 她像陷在一片无边的冷白里,意识是被冻住的薄雾,远处不见,只知道自己在攀一座终年捱雪的山峰,脚下是松脆的积雪,一踩就往下陷。 最初笨拙。 渐渐在混乱的感知和本能驱使下。 摸出一些门道。 看不清前路,只能凭着指尖触感一点点摸索,好几次打滑,心脏跟着猛地一缩。 就在她几乎要松劲的时候,身边是沉稳的声音。 他唇时而落在她的耳朵。 带着湿热的气息和含糊的指令鼓励她。 头顶不断有碎雪簌簌地落,小粒的冰碴砸下。 每一秒都清晰得要命。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手臂酸得快要失去知觉,却死死攥住本能的依靠。 风忽然缓了,寒冷不再。 奇异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口*口 口*口 她长长地重舒一口气,没往下看。 但似乎已经了解了每一寸-。 心有余悸。 郁听禾报复性地拽住他的衣领, “席朝樾,我讨厌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下次吧。”他声音带着一丝未餍足的欲动,在她耳边问道,“郁听禾,我没那么口口无情,要不要帮你也-?” “你能离我远点就已经很好了。” 刚要推开面前的人,起身离开,那只手横过来重新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抱着,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快速有力。 席朝樾头抵在她的脖颈间,平息了片刻。 两人温存的心脏同频共振,分寸越界。 “好狠心的女人,刚刚差点以为我要碎了。” “你少来,根本没那么脆弱!!” -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郁听禾过得并不安稳。 不过她是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在了工作上。 岐州那块即将公开竞标的土地,从周从庭的口风得知,那晚见面的几个大人物他们内部也有派系斗争,争执不下归属部门,所以才能如此顺利进入市场公开竞标,机遇难得。 郁听禾反复研究了那些“可靠消息”流传出的规划草案,上面描绘的产业集群前景和她酒庄扩展计划不谋而合,释放出的政策积极信号也给她打上一剂强心针。 预估了土地位置,面积,以及估价,都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这几日奔波于各种材料准备,与律师、会计师反复推敲了竞标方案,甚至还初步构思了拿下之后的扩建蓝图。 她像回到了当初为海外酒庄建设拼搏的状态,充满了干劲和目标感,只是这一次战场换成了情况更加复杂的故土。 竞标日期临近,郁听禾更是夜以继日出差、工作,可以说是住在岐州,忙得和席朝樾根本见不上几次,更别说回天璟瑞府的房子。 他们最近一次通话是前天,那会郁听禾正在最后核对标书,席朝樾打来了电话,语气是惯有的平淡,问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岐州的天气风景,比如她午餐吃了什么。 其实席朝樾在郁洲白提点之后,让人深入去查了周从庭的政治关系,确实有不少颠覆他过往印象的东西,周从庭从白手起家到如今位置,荆棘里蹚路,凭借精准眼光和狠绝手腕站稳脚跟,这样的人温和表象里完全是冷硬孤绝,绝不会是对旧情念念不忘的情种。 这些年他身边的女人来往不断,看上去礼貌克制仅限朋友,再细盘查,他的每一步成功都与她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怎么会只是巧合。 最近他接触的那几个背景复杂的项目,都是跨省合作,行事作风和以往大不相同。 席朝樾算是象牙塔长大的精英,经历的是商海浮沉的风雨,但他自小有几十年从政生涯的奶奶教导,同样见识过真正盘根错节,带了泥土腥味的权力博弈,明白郁洲白的顾虑。 这次的公开竞标,从商业风险控制角度,完全不符合逻辑,若真是好消息怎会如此精准落到她这个初来乍到,根基尚浅的小鱼小虾身上,谁才是那块肥肉,恐怕不好说。 可席朝樾看郁听禾沉浸创业热情中,总不忍直接向她揭开那些更深的阴暗面。 电话里他话题停顿,没有否定她的计划,而是在可能层面给她提了个需要自行核实的隐患:“岐州那个地方,我记得早年是附近老工区的排污点,虽然多年过去,质检局要求变严格,但如果你真要长期发展,最好再深入排查一下,别光看表面规划,基础不牢,后期治理成本无限大。” 他想引导她自己去发现问题,这样获得的经验和成就感会比直接告知高上许多。 郁听禾握着手机微微怔了怔,她很少向席朝樾说起自己工作的具体细节,这番提醒来得突然,却又合情理,污染问题是大型农业项目必须慎之又慎的环节,她之前的经历集中在政策符合性和商业前景上,对土地的历史环境问题确实不够深入。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郁听禾应道,心里却不由奇怪,她的调查数据什么都很好,污染也做过质检,完全没问题,她不明白这种怪异感在哪。 很快,紧迫的竞标准备将她这些念头压了下去。虽已经到最后关头,她还是没有松懈让助理尽可能收集了那块地及周边更久远的环境评估和历史资料。 竞标当天,现场气氛不算热烈,参与竞标的单位远比想象中少,原本一家与她算是强劲对手的公司,竟以车抛锚这样浅薄的理由,退出竞争,另一家明显是来陪跑的,投标者甚至没件正式着装。 流程推进地很快,或者说,太顺利了。 前面几家要么出价谨慎,几轮后摇摇头放弃,要么中途直接以公司战略调整这样笼统的理由退出。 郁听禾象征性地出价一次后,再无动静。 因为她太清楚地知道,有一只手,在为她清场,所有阻碍都被清除,机会完美呈现她面前,只等她摘取这颗甜美果实。 真的……这么巧吗? 郁听禾微微笑起,而后手臂微动,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掸了掸灰调整坐姿。 她长久地沉默,现场竟也短暂冷场。 总有人在不经意间,扫过她所在的方向,可郁听禾始终稳坐如泰山,因为她和她的团队今天纯粹是来感受氛围的。 早晨的时候郁岩青还特地来了电话,告诉她今天最好不要出席这次的竞标会,涉及政商合作的交界领域,水太深她把控不好。 姐姐还是太小看她了,根据席朝樾的提示她早调整了调查方向,那块地污染治理是达标的,但很少有人提及塌陷问题,有关部门打算建成旅游景点,由于暗争搁置了一年又一年,历史遗留问题尚未解决,她不会轻易接手,当这个冤大头的。 助理在一旁平静整理着丝毫未动的标书和相关文件,一行人带着公文包不疾不徐地离开,竞标厅里的人陆续散去,几家竞争对手朝她投去意味深长地一瞥,交谈声渐起。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郁听禾拿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席朝樾的名字。 她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边,席朝樾沉默了两秒,似乎在从她的语气中判断和分析:“结束了?” “嗯,结束了。”郁听禾唇角勾起带了点冷意的弧度,“今天收获还挺大。” 她从前只听过企业明面竞标,暗里进行利益输送的行为,这样精心编排了陷阱,还要让她做那个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往里跳的傻子,真是一环扣着一环,蛛丝马迹盘串之后,原来周从庭,连她也利用。 郁听禾在那些复杂视线中,步态平稳地往外走。 人声低语如蜂巢嗡鸣,推开通往外部走廊的厚重隔音门,终于将那片虚伪的热闹彻底隔绝身后。 耳边是极淡的笑意,透过电波传来,席朝樾问她:“那要不要出去转转?” 郁听禾一愣:“转转?岐州吗,现在?” 她明天一早的飞机回程,今晚打算在酒店处理些邮件就休息,岐州她之前不为工作也来过几次,攀岩和峡谷绳降,所以不算陌生。 “对,现在。”席朝樾语气自然,仿佛是在提议楼下花园散步那么简单。 荒谬的念头闪现,郁听禾脱口而出的惊叹。 “不会你已经来了吧?”她声音是自己也没察觉的期许与惊喜。 走出大堂,城市的冷风扑来,干裂的涩感,云层低垂,街道两边的树木已经掉了大半叶子,嶙峋枝桠歪斜生长。 电话那边低低一声倾销,比她想象中更近,更清晰:“你往右手边,路上看看。” 郁听禾心脏跳动得更快,依言转头。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辆冷硬霸气线条的黑色越野车,安静停靠于大堂侧方的临时停车区,与周围流畅穿行的黑白轿车不同,它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气势逼人。 再是旁边站着的那个人,穿了件棕色翻领风衣,双排金属扣带飘逸,风吹动着他几缕发丝,比秋意更沉敛的气质,在那峻挺的五官轮廓下,偏生衬得那份帅气凌厉又勾人。 郁听禾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忘了挂断电话就那么看着他,步伐加快了几步,扑上去搂住他的脖颈:“你竟然真来了,还自己开车过来的?” 北城到岐州,四百公里,开车大约要五个小时。 这么远的距离,他就这么直愣愣地来了? 席朝樾收起手机,揣进风衣口袋,手轻托在她的腰侧,低头看她时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司机开的车,我路上睡了,这会让他自己找地方先休息。” “那你……”郁听禾有点不好意思挂在他的身上。 松开时还是难以置信,上下打量他,心头被滚烫的莫名惊喜慢慢充盈。 “我记得你不是说岐州城郊有片很大的湿地保护区,秋天芦苇荡很壮观,日落时候像火烧一样,听着不错,刚好我也有空,就过来看看。” 风卷着地上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声响。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挑眉:“怎么,不欢迎?” 那片湿地保护区,是她大约上周随口提起的,她要出差岐州的时候,恰好在某个摄影杂志上看到,觉得很美,可是忙碌的日子让她根本没有闲心去想这茬,很快也忘了。 他居然能帮她记得,不仅记得,还跨越这么远的距离,要陪她一起去,郁听禾看着他那被霞光勾勒得深邃立体的面容,忽然觉得周遭的萧瑟秋风也变得温柔起来。 她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唇角,维持最后一点傲娇,瞥他一眼:“你过来把我当向导了?可惜我也不是本地人,对那边不熟。” “那不是正好一起?”席朝樾转身给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郁听禾,我们追日落去。”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她的目光穿过晚霞初临的天际,揉碎的浓烈色彩铺得满溢,橘调融着酡红将云絮染成烫金锦缎,撞入眼底皆是撼人的旖艳。 席朝樾来之前明显做过功课,熟练地切换车道,避开慢行的车辆,朝着目标方向疾驰。驶向通往郊区的快速路后,车道明显宽敞多了,仅有几辆和他们类似的车辆,速度不减,他们都被那缓缓沉落的瑰丽召唤,无声竞赛。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大片芦苇荡在不远的暮色中显露轮廓,像淡金起伏的海洋,风很大,吹得高高芦苇弯向一边,似乎能听见浪涛的声音。 天空的颜色层次极其丰富,靠近地平线是熔金的橙红,往上渐次过度为粉紫、靛青,最后融于头顶深沉的宝蓝之中,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肉眼可见的,在黯淡、收敛。 “快到了,前面车道估计停满了,我们就找最近的地方下吧。”郁听禾在路上也查了不少攻略,选定好他们这个方向过来的最近观赏区。 车停好后,她将散落肩头的头发全部拢合掌心,发圈三两下扎起:“来不及了,时间不等人!” 郁听禾解了安全带后迅速跳下车,早已按捺不住心情,她语速很快,带着果决:“跑吧,席朝樾?” 他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和眼底闪烁着的如小兽般明亮坚定的光,也跟着下了车,锁好车门,不需要多余交流,几乎同时跟着她的脚步迈开步子。 朝着栈道方向,起初还算克制的快走,渐渐的,随着天边那绚烂的晚霞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地平线吞噬,不知谁先加快了步伐,很快,两人都跑了起来。 风变得猛烈,从耳边呼啸掠过,吹动着郁听禾的发尾和他敞开的衣摆,涌入鼻息的是秋日傍晚的风,还有水泽的湿润和植物枯萎的清气。 栈道不算太宽,还得避让着回走的人流,郁听禾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笑,像在确认他是否跟上,又像在享受这种并肩奔赴的感觉。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高高的芦苇丛,来到开阔的滩涂,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大片的水域展现前方,残存的霞光倒映在上边,碎成无数晃动的金鳞,仿佛一触即失。 而那最为盛大的,如火燃烧芦苇的日落景象已然逝去,天边只剩一道不断收窄的,颜色越来越沉的暗红光带,宝蓝色占据了主导,为这辉煌落幕收尾。 两人的胸膛都因剧烈奔跑而微微起伏,喘息声在空旷天地里清晰可闻。 “还好跑起来了,不然连这最后一点都看不到。” 郁听禾气息尚未平息,却充满了纯粹的愉悦,脸上笑容明媚极了,伸展的双臂仿佛带着刚才跑起来时的风和那股胸腔鼓动的热意。 “要不要明天再来一次?”席朝樾声音比晚风更轻缓,“早点出发,应该能看到火烧云。” 郁听禾看着那片已是静谧的深蓝,似乎只有天水相接处残留了一丝丝暗紫的水泽:“可是今天已经很好了,能看到蓝调时刻的天空,也很美啊。” 席朝樾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如同得了心爱礼物般的快乐,他的心跳似乎并没有减缓速度,反而重重地,又清晰地撞动,她好像就是这样,拥入怀中的美好永远放在未得圆满的遗憾之前,抓住了光,就不会再为错过的余温而怅然。 银灰的苇絮在微凉晚风里轻轻扬着,软绒似星子般落在粼粼波影里。 “对了。”郁听禾忽然想起,侧头看他,“今天那个竞标会的局,是你让我姐早上打来电话的吧?” 郁岩青最近忙她自己的事,根本没有空管她这边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那么精准地在她参与竞标的当天,明确发来不能去的指令,结合了席朝樾在她面前提过的关于周从庭的事,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应该是他。 席朝樾没有否认,目光落在远处水面那零星亮起的渔火和微光上,语气平淡:“准确来说是你哥先发现的,我直接告诉你周从庭对你心思不轨,你还以为我在吃醋,不以为意,侧面提一句,按照你的心思,自然会去查,自己发现的比我告诉你的更可信。” 郁听禾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他这个说法。 这种被默默关注,暗中保护的感觉好像也不算太坏。 “所以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涉入其中吧?” “当然!”郁听禾扬了扬下巴,光晕落在她的眸中清亮又骄傲,“我像是那种明知有坑还非往里跳的笨蛋吗?” 四下寂静,只余清寒秋意,她顿了顿,声音是笃定:“席朝樾,其实你提醒我,我当然会信你,下次不必拐着弯来。” 无论郁洲白还是郁岩青,她对家人无条件信任。 所以他也是。 “好。”席朝樾笑意柔和。 两人并肩望着同片渐暗的风景,手偶尔会因为伸展而相互触碰,席朝樾似乎蛮喜欢把手臂搭在她肩上的这个动作。 郁听禾感受到重量时微微侧头看去。 想知道他是下意识举动,还是刻意而为之。 “oi盆友,你手压我发型了或许。” 席朝樾被她逗笑:“哪来的口音,一股烤馕味?” “听到了还不松开,占我便宜呢?” “顺手而已。”他撤开手臂。 郁听禾手指勾了勾他:“那你也过来让我顺手一下。” 她轻佻语气像是要将这个便宜给占回来。 “行啊,你来。”席朝樾就站在那,让她随便弄。 可两人之间还是有身高差,郁听禾打算让他再低点:“你弯腰。” 等他微向前俯了些身子,郁听禾抬手扣下他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劲儿将他身体压下,另一只手拿起准备许久的手机“咔嚓”,她得意地笑起。 席朝樾脚步微跄,摇晃了几步才站稳。 郁听禾满意地看着照片:“没给你来个过肩摔已经算我很仁慈了,盆友。” 席朝樾好笑地咧开唇角:“真服你了郁听禾,还这么记仇?” 他抖了抖自己的衣领褶皱,见她还在那修整刚刚的照片,叹息问道:“要不我再多拍几张送你?” “不要,我怕你故意给我拍丑了。” “没你那么小心眼。”他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郁听禾半信半疑地将手机递过去。 他将相机调到拍照模式,对着那片景色和她的侧影说:“再往前站一点。” 指导着她站到波澜微起的水面和天际最后一点青黛蓝调之间,郁听禾警告道:“拍好些,不然我会再给你一记暴捶。” “转过去,看水面。”他举着手机,后退几步找角度,神情看起来很是专注,还真有几分专业摄影师的审慎,时不时指挥,“头再低一点……好,别动。” 咔嚓,咔嚓。 他动作很快地一直在点那个拍照按钮,郁听禾没刻意摆什么姿势,姿态放松自然,看到他的动作忙道:“你等会,我还没站好呢!!” 他们在湿地保护区蜿蜒深入的位置,席朝樾眼睛这个取景框的画面,是暮色、水光、芦苇荡,和那融在景致中,显得几分温柔倩好的身影,停顿几秒,将他眼中的她,全都记录在相机里。 低头看了看效果,似乎还挺满意。 又抬眼看她:“要不要过来看看成片?” 郁听禾满心欢喜地小跑过去,肩膀不经意挨着他的手臂,低头看向他手里的屏幕。 半秒钟之后,响彻整个滩涂的声音:“席朝樾!我要‘杀’了你,这都什么丑照片!!” 毫无构图,毫无光线,甚至毫无她的脖子以下的任何部位!就那么一个大头,duang地怼在屏幕上,她是什么半身残疾吗!! 郁听禾抡起拳头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席朝樾躲得很快,眼疾手稳将手机抛给她,还挑唇笑了笑说:“一张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前面有好看的。” 郁听禾瞪他一眼,再往前翻,期待美照。 结果鬼一样清奇的角度,居然能把她腿拍得短了一截,像个只有一米三的充气团子。 模糊的画质,变形的身体,张牙舞爪的动作。 又一股新鲜怒气“嘭”地冲到头顶,她几乎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声音拔高:“席、朝、樾——!” 一张是失误,十张分明就是故意,啊啊啊啊她怎么还会相信他的鬼话!! “我觉得挺生动的啊。”他还尝试解释,可唇角那痞气十足的笑彻底出卖了他。 郁听禾气结:“生动你个头!” 什么优雅,什么礼貌,全都飞向九霄云外。 此刻她只想立刻“掐死”这个混蛋。 郁听禾冲上去“追杀”他,要不是担心泥巴会弄脏手,真想抓起一把塞进他脖子里:“你给我站住!” 他长腿迈开大步:“真有好看的,你信我。” 郁听禾脸因愤怒而绯红:“再信你我是狗!” 暮色四合,芦苇摇曳。 凉风吹不散两人之间蒸腾的热度。 栈道哒哒脚步声,身旁是入秋逐渐枯黄的芦苇荡,他们紧追不舍,一前一后,惊起附近水丛间栖息的晚雀,扑腾着翅膀飞向暗淡天际。 他跑得不算快,回身时带了一种还是少年的不羁拓落,仿佛回到他们都还青涩的高中时期。 原来人真的可以十年前这样追逐。 十年后还是。 终于抓到他的衣摆,郁听禾用力往后一拽,席朝樾顺势停下,转过身来恰好与她撞了满怀,因为惯性,两人胸口“哐当”一下。 硬的不疼,软的疼。 郁听禾捧着胸口疼得嗷嗷蹲下。 席朝樾微低了身子,轻笑道:“投怀送抱这么积极啊,郁听禾?” 千钧一发时刻。 啪!大把泥浆糊到他的脸上。 “……” 第53章 秋桐树 第53章 秋桐树 天色晚归,水丛只剩虫鸣与风穿过的声响。 月光高悬,在栈道两侧铺就了斑驳光斑,两人一同往回走,一路安静却不尴尬。 郁听禾对有损他形象这件事丝毫没有愧疚感,打闹惯了,顺手给彼此找个麻烦成为很自然的事,偶尔遇到别的游客,他倒也挺坦然。 回到车上,席朝樾抽了湿巾给自己擦脸,而郁听禾则坐在旁边,埋头在手机上操作着什么,可能还在修图。 在他启动车辆不到一分钟时,她大功告成放下手机说:“机票我取消好了。” 驾驶座的席朝樾侧头看她一眼。 像询问,却好像并无意外。 “反正都要回去,不顺路带我一起?” 郁听禾理由很充分:“还是说你想在岐州多玩几天,要我陪你?” 席朝樾唇角微微弯起,几乎要顺着她的话应下,但理智微妙警觉,并不想她在这里多做停留。 “不用了,就是过来接你的,如果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今晚就能返程。” “今晚?”她惊讶道,“你比我还急啊。” 席朝樾专注路况,只回了个“嗯”字。 郁听禾以为他是搁置了工作过来,着急明前回去也能理解,因此没再说什么。 低头又打开手机,挑起刚刚拍摄的照片,打算裁剪几张能发的,凑个六宫格。 湿地的美景,随手抓拍即出片。 再往下翻去,那张被她强行拍下的“按头合照”,是她不满电影院那回他的行为,故意设计的,背景画面并不完美,芦苇与暮色不清,甚至有些动态模糊,但却奇异捕捉到他们之间亲昵的瞬间。 郁听禾仔细看着,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许久。 还是把这张作为了自留款。 至于后面那些他故意拍的丑照,已经不打算看了,然而手指不小心滑动,又翻过一张。 嗯? 好像是张很不错的单人照,她的。 快速往下一张张审阅,光影和氛围齐佳的侧脸,她只站在晚风里,被暮色温柔拥住,美极了。 原来他有认真在拍啊。 郁听禾很轻易从中选出比九宫格还要多的照片,拼了几张人与景,在朋友圈里编辑了文案:追日落但失败版。 定位了岐州湿地自然保护区。 很快,好友的点赞评论开始出现,郁听禾心情颇好地往下滑了滑,等赞评积攒得多了些,再返回来又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朋友圈。 逐一回复了评论,像皇帝批阅奏折。 满意地看着都在夸赞自己的美貌,无人在意摄影师。 所以,权威的是她这张脸,不是拍照技术。 正准备退了微信,她好像在一众头像中意外看到一个熟悉,但很久没联系的人。 果然如她所想,那人也在下边留言了:「你在岐州的湿地保护区,现在吗?」 郁听禾回复:「是啊,刚离开」 朋友圈没了回音,但私聊那边来了消息。 【郁听禾】 【你来岐州干什么,旅游吗?】 【岐州的秋天确实很美,好久没见了】 郁听禾盯着那个早已失去了过往聊天记录的对话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发出邀请,以这样平和甚至带了一丝旧日熟稔的语气。 好像分手之后他们就没有了联系。 社交软件连点赞之交都算不上,真的久到她快忘了他们还是微信好友。 席朝樾也察觉了她的静默,掠过视线,问道:“怎么了?” 郁听禾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摁灭,却又觉得欲盖弥彰,反而显得奇怪,她抿了抿唇说:“没什么,你好好开车吧。” 她注意力收回,打字按下:【不算是,来出差的,刚好有时间就出去走走】 那边好似不在意她的疏远,又说了一遍:【我就在岐州,生活好多年了,应该比你熟悉这边一些,如果不嫌弃,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郁听禾怔怔的,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已经被时间冲刷为很淡的涟漪和波纹,说起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好像还是席朝樾。 见或者不见对她而言,其实没什么紧要,分开得太久,彼此人生轨迹早就南辕北辙,那点青涩的情感,轻得像声叹息。 可郁听禾隐约又觉得,也许这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迟迟没有落下回复。 抬起头,想问问他的意思。 “席朝樾,如果你不着急今晚走的话,陪我去见个人吧。” 他没立刻回答,沉默的那几秒,仿佛空气都因他的沉敛而滞重起来,再开口不是同意与否,而是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李澍言。” 郁听禾一愣,刚问他怎么知道,然后转念又明白了:“噢对,你们才是高中同学。” 比起她和他的那点情谊,他们才是相处更久的朋友,几人同进退的学生时代。 如果叙旧,也该是他们。 席朝樾语气平直地说:“不过已经不算了。” “嗯?”郁听禾没听懂。 “我早被他删了好友,还有所有联系方式。” “啊?”郁听禾这次是真的惊讶,“你们闹矛盾了还是别的原因,为什么啊?” 她记忆中,席朝樾和李澍言虽然性格迥异,学习上略有争锋,整个高中生活常伴进出,关系应该不只停留于表面,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局面。 席朝樾在红灯期间,缓缓停了车辆。 眼神复杂地看向她,里面有一丝她看不懂嘲弄:“你说为什么呢?” 那层晦暗是翻涌的郁色,看得她心头发紧,一个荒谬的直觉猜测让她汗毛颤栗,荒唐晕眩。 “难道是……因为我?”她迟疑的,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出声。 席朝樾没说话,重新启动了车辆,他眼底情绪清晰了然,是日久岁深的陈年滞涩。 在她取消机票,提议要留下的时候,他几乎都要点头,想和她再多相处几天。 任何地方都行,但是岐州不行。 为什么着急走?工作、行程,甚至只单纯接她回家,千万个理由,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最深层的、那个有些狼狈的原因,他知道李澍言在这,更知道他们可能还会见面。 许多年前的那个闷热夏天,高考结束的离别聚餐,他看着李澍言笑得有些腼腆,但眼睛很亮,悄悄和他说,他恋爱了。 当时什么感觉?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嗤之以鼻,夸他眼光独特。心底掠过的那一丝异样,却当成了是夏日的膨胀与茫然,没怎么放在心上。 再后来,他们分手了。时间流逝,郁听禾身边也出现过其他人,他最初只是惯常冷眼旁观,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一个让他极其怪异的规律。 学艺术的那个,气质温和,说话斯斯文文,有点像那人。 校联戴眼镜的喜欢穿浅色衬衫,手指修长,翻书的姿态隐约也有那人的影子,甚至后来短暂交往的周从庭,滑雪认识的,私下还能聊上古典音乐,书卷气,内敛而专注,该死的熟悉感。 一次两次,是偶然和巧合,那三次四次呢? 他见她眼底总是出现的旧年光影,就这样某个认知逐渐成了形,他开始怀疑,郁听禾是不是从没有真正走出过初恋。 那些新的人,是否都是她对同一个模糊影子的反复追寻与替代。 这个发现像慢性毒药,无声侵蚀着他的判断。 截然不同的他,是被分隔在世界的另一端,以至于后来许多年,从未往情字多想,对他们朋友的身份深信不疑。 - 发来的地址在岐州市区很繁华的街道,是一家门庭奢华高调的淮扬菜omakae餐厅,客不点菜的无菜单料理,主厨会根据当日最优食材即兴发挥,为食客呈现极致的味觉飨宴。 这家餐厅既强调了日餐食式的精细雅致,又对淮扬菜进行融合,底蕴与仪式丰富。 侍者身着素色制服,举止恭敬,将她引向里边,包间是半开放风格,原木与宣纸屏风隔断,李澍言已经到了,抬眼与她对上视线后,站起身。 原本那穿着干净校服,总扎在角落和书堆后的少年,已被眼前身着剪裁得体大衣的男人取代,他身材清瘦如旧,肩线却宽阔平稳了许多,褪去少年的单薄,那双眼睛清亮温和,但也多了几分经历世事后的通透与成熟,朝她微微一笑,礼貌、周到,清晰地划开了过去与现在的界限。 “听禾,你来了。”李澍言声音也比少年时期低沉了些,“抱歉约得这么临时,想去的法餐订不到位,想着你可能吃不惯本地重口的菜系,就选了这家比较清淡,厨师的手艺也很好。” “没事,这里环境也很不错。” 郁听禾独自来的,前面还回酒店换了身衣服。 脱下廓形外套交给旁边的人挂起,里边是黑棕与栗色搭配的复古套装,侘寂的日式风格与餐厅还挺适配。 在他对面落座,侍者无声递上温毛巾擦手。 简单短暂寒暄后,郁听禾端起面前小巧的白瓷茶杯,问:“原来你都在岐州发展了,具体在做什么呢?” 李澍言将手巾叠放在一边,拿起桌上茶壶,自然地为她续了些茶,然后才给自己添上。 “在一家航空器械制造公司,负责亚太区的研发策略和部分核心项目,”他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用词专业,领域清晰,“算是把以前书本里死磕的东西,都能用上了。” “很厉害啊。”郁听禾由衷地说,“这是你从前的梦想吧,这样又需要严谨、又需要耐心的理科领域很适合你。” 李澍言接受了她的夸赞,笑意又加深。 看向她时,郁听禾以为该到礼尚往来,回问她工作情况的时候。 但他没有,而是转移了话题,带上几分感慨:“前阵子听他们提到席朝樾,结婚的消息,当时还有点惊讶,但想到是你,好像又没那么惊讶了。” 这话说得含蓄,不过郁听禾能听懂其中的言不尽意,高中时她对席朝樾的隐秘心思,瞒过了大部分人,除了他。 郁听禾没有回避,顺着他的话,将那戴着戒指的左手朝他面前抬起:“嗯,已经领证了。” 他仍是笑:“恭喜。”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出乎意料地顺畅。 李澍言确实变了很多,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她主动寻找话题,甚至有时还会冷场的模样,他全程引导着聊天节奏,从菜品的口味到岐州近年的发展,再自然过渡到一些老同学的近况。 他们都默契避开了那段恋爱过往,像两个关系不错的老朋友,他记得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偶尔的冷幽默调节氛围,同时还不忘照顾着她的用餐进度,很是尽兴。 当一道高汤煨制的清炖狮子头被呈上时,郁听禾用瓷勺轻轻搅动着清澈鲜甜的汤底,忽然问道:“有件事我还挺好奇,为什么后来,你和席朝樾就没再联系了,我记得从前你们关系还算可以?” 李澍言顿了顿,纸巾擦过唇角,再抬眼,眸色敛着笑:“因为我和他是竞争对手啊,郁听禾,我很难再以平常心和他去相处了,索性就删了。” 他记得有次她很郁闷地问,如果席朝樾和她之间做选择,他会选谁。 他的选择一直是她。 所以从很早他就主动去靠近了她口中那个很讨厌的人,慢慢发现,并不是这样,讨厌有时并非真的讨厌,喜欢也未必真的满心欢喜。 他读到她身上苦涩的味道,他明白苦涩的源头是那个名字,于是他去问,然后发现席朝樾根本没有要和叶疏桐在一起的迹象,那她的心又该偏向他了。 李澍言惊冷地发觉自己那层维持得很完美的假面,好像产生了一丝裂痕,是阴暗的不甘,是人最卑劣的一面。 “李澍言,我今天来见你,也是想问关于他的旧事。” 郁听禾决定不再迂回,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是求真的坚定,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大家都在传他们俩在一起了,当年也是你告诉我,亲眼看到他们戴情侣手链,亲耳听到他们约定好志愿,但好像,并不是这样,对吗?” 李澍言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声音比刚才更淡些:“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我不想问,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意,在意了他这么多年,在意我是不是被一句谎话影响了很久、很久。” 最后那句她说得轻,像话音呢喃,却是字字沉钝,砸向李澍言无法平定的心。 他看着她眼中困惑,和那寻求解脱的渴望。 “对不起。” 蔓延片刻的冷寂中,他说:“那时候,是我说谎了。” 郁听禾心被攥紧了疼,苦涩哽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真相原来如此简单,又如此荒诞。 其实还有更多,就比如论坛里校花评选的帖子是他帮她撤掉的,他觉得那种关注大约会成为她的困扰。 后来叶疏桐当选了,而席朝樾对叶疏桐的关注,正是源于她在校花身份之后,被班上男生欺负,他主动帮忙调换了座位。 如果没有他的介入,或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些。 “他打球受伤,你找我帮忙送药,我送了但没说是你特地去买的,” “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是我故意想让你看见,他们好像很亲密的相处状态。” 他们相处时,他更会有意搭起促进他们感情升温的引线,留下独处的机会。 席朝樾身边总跟随围绕着那么多女生,他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他根本没有对她动心,他凭什么得到她的喜欢。 那时,李澍言大概觉得自己疯了。 可是疯就疯吧。 每多说清一件事,郁听禾越觉得周遭空气稀薄挤压着她的胸腔。 那些她暗自神伤,自我说服的时刻,决定封存所有少女心事的时刻,花费了那样许多的时间,又绕了那样远的路。 李澍言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深藏的复杂情绪,语气带上清晰歉意:“现在回头看,我好像应该为这些事道歉,或许没有这些阴差阳错,你们可以更早一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也许他们可以更早一点在一起。 这句话像把锈蚀的钥匙,插进她心底某个钝磨已久的锁扣,解开之后不是狂喜,而是带着凉意和恍然的苦涩。 她垂下眼,指尖冰凉,轻轻触到无名指的那枚戒指,金属质感将她从悲戚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还好现在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还好现在他们还在一起。 在当时的认知和心境,他只可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后悔吗,他不知道。 等不到最后的甜品送上桌来,郁听禾没了再呆下去的想法。 李澍言看出了她的意图,示意了侍者结账,姿态从容,郁听禾没有和他争抢,穿上外套,拿起自己的包。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吧。”李澍言也缓缓起身,跟上她的脚步。 “不用了,席朝樾在。” 李澍言微微一愣,脸庞被门廊的灯映照得柔和。 郁听禾又补充道:“他送我来的,就在附近等,所以不用你送我。” 李澍言抬手看了眼时间,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两个多小时,他一直在门口等着?” “嗯。”所以她现在着急,甚至迫不及待要冲出去,然后抱住他。 不过还是郁听禾停顿了问:“你们要见见吗?” “不了,已经没什么必要了。”李澍言说。 郁听禾点点头,正要转身推门。 李澍言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像又透过她看向更远,脸上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未能完全斩断的怅惘。 “郁听禾。” 他忽然最后一次叫住她。 - 推开餐厅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岐州深秋夜晚的寒凉立刻围绕而来。 许是夜更深,与室内残留的暗香与暖意不同,郁听禾身上的外套竟显得有些单薄,她下意识拢了拢手臂,目光急切地往那辆黑色越野的方向看去。 心,蓦地往下一沉。 那个位置空了,只有路灯在地面投下一圈昏黄光晕,风卷过枯叶更加凄凉。 真走了??等不耐烦了?? 她还在李澍言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他会等她。 四下搜寻,心跳在微冷的空气中鼓躁着。 就在她视线扫过街边转角的那个邮筒时,终于看到了他。 席朝樾并没有走远,而是通着电话慢慢踱步,他挺拔的身姿在清寂街头像沉稳的立钟,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视线穿过稀薄的人影和灯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郁听禾所有慌乱和不确定,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往他那边跑去,然后,结结实实撞进他的怀里。 这是今天第二次她这样跑过来抱,席朝樾有准备了许多,几乎同时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环住她的后背。 她想要的,会自己去做,所以想抱他就抱了。 世界上第99幸福的事,当拥抱一个喜欢的人,他把你抱得更紧。 混着甜蜜与安心,她同样用力回抱。 深秋街头,两个固执的树袋熊,在无声的较量拥抱的力度。 直到席朝樾低哑的笑声在她耳侧响起:“见了初恋这么激动吗,迫不及待要‘弑夫’扶他上位?” “……”神经病! 郁听禾瞪他一眼,刚想推开。 “你的那位故人好像没走,还在看呢。” 郁听禾想回头,却又被他按在怀里,只能微抬起眼看他,好像奇异地读懂了什么。 她忽然也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怎么,你不想见见老同学吗?” “不是已经见到了。”席朝樾扫向远处的餐厅,“隔着玻璃看见了,好像比记忆里矮点。” 郁听禾失笑,轻挣了一下:“胡说,人家185,也不矮好吗。” “哦?”席朝樾立刻收回目光,垂眸把人放开,眼神变得危险,“居然还能记这么清楚,那你知道我多高吗?” 她当然知道,187,比李澍言还高两公分。 身材比例也是好极了,但她偏不说,眼睛微微转动,想了个主意:“不如我来问问你吧,席总,请问一米到你哪呢?” 席朝樾大致在身侧比了个高度,随口道:“差不多这儿。” “不对,一米是这样。” 她伸出自己的手与他停放半空比划的那只手掌心相握,细长的手指穿进他微分的指骨中,自然而然交扣在一起。 一米是牵手的高度。 席朝樾被她主动弄得一怔,眼中是明显的愉悦,反手握得更紧,垂落后揣进自己的口袋。 “从哪学的这些?” 郁听禾忽然抽风般,表情变得流里流气:“还用学吗,我在谈恋爱方面天赋异禀,跟了我你不吃亏,小爷我只宠你,保管给你整得明明白白。” “……” “走吧,车停得有点远。” “太尴尬了是吗?”郁听禾不死心问,“我还有别的版本。” “走吧,天冷。” “你嫌我丢人了!?” “没有。” 郁听禾想甩了他的手,却还是被紧紧握住。 两人身影在秋桐树下拉长远去,渐渐模糊的还有温暖和遥远。 动心不过一瞬,可以为风过,可以为雨落,可以是一个人的欢喜事。 而相互喜欢却是万里挑一的难得。 要恰逢其时,要天时地利。 要兜兜转转,终究是逃不开的宿命。 …… 而等待喜欢降临,则是一件很傻的行为。 可是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等到了。 “喂李澍言,你有没有觉得打篮球的男生还挺帅的,你打球吗?” “欸,你怎么天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不觉得好无聊吗?” “你看那云像不像你?” “不像。” “可我看着挺像的,和你一样是个呆板的正方形。” “……” “天哪,你又考第一,感觉学霸已经不够形容你了,要不叫学神吧。” “怎么回事,考第一了也没个笑脸?” “习惯了。” “啧,什么时候我也能习惯一下,然后这样装x地来上一句。” “……” “我可以教你。” “欸欸同桌!我考试进步了十名,我妈奖励我一个新雪板,你想要我怎么感谢你啊?” “不用了,争取下次再进步吧。” “那不行,给你看这个,帅不,我网上定做的飞机模型,我记得你不是想造飞机吗?” “嗯,很帅气。” “完蛋了李澍言,上次那个飞机模型其实是从我弟房间顺的,被他发现了。” “……明天还你。” “不用了,已经送你的礼物哪还能再要回来,我昨晚花三倍价钱买下来了,肉疼。” “……” 在认识她之前,李澍言觉得自己像株存活在背阴处的植物,只有不断学习,汲取地底的养料才能生长。 可是原来有光照亮是这样温暖,他笨拙的,沉默的,朝着她可能欣赏的方向,努力伸展枝叶。 他以为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好,像她喜欢的那些特质靠拢,那束光就会更多地停留在他身上。 直到,他比她更早察觉,她大部分盈亮的目光,都在追随另一个人。 他比她更早发现。 郁听禾对席朝樾,是喜欢,不是讨厌。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冰冷又无能为力的惊恐。 看着她因为席朝樾和别人走在一起而暗自失落,独生闷气,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跟着走在她的身后。 一次又一次地看她。 郁听禾,你会回头看到我吗? 在无数她望向那个人的出神时刻,这个疑惑在他心底盘旋,答案越来越渺茫。 他几乎认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沉默的旁观者,看她奔向那如太阳般耀眼却也可能灼伤她的人。 好在他至少能守护,公主是需要守护骑士的。 后来他好像等到了,原来命运竟也有眷顾他的时候,高考结束的那个漫长暑假,蝉鸣聒噪,每一个夜都是自由和迷茫的气息。 在他决定封存这段无望暗恋的夏天。 她找到了他。 树荫下,她眼神是孤注一掷的勇敢,还是明媚如光:“李澍言,你要不要试试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和我。” 蝉鸣与风声在那道声音之后全部褪去,他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根本不需要思考,根本不需要犹豫,他只会点头。 可是,梦太短了。 短暂的夏日恋情,像急骤而美丽的雷雨。 他想扮成那个人的样子,又怕她会讨厌,他想努力去适应这个身份,却在有一天,她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是歉意和清醒,声音很轻:“李澍言,其实你不用刻意做那些你不喜欢的事。” 他愣住,心一点点凉下去。 然后是她为他们的关系画上休止符:“对不起,我不想辜负你的真心。” 那么她呢。 她自己的真心,又是否能看得清。 人应该是跑向光,而不是贪婪又自私地把它握在手里。 “郁听禾。” 他忽然最后一次叫住她。 …… 她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木质纹理在掌心接触,那声“听禾”让她动作顿住,疑惑地回过头。 李澍言没有走近,依然站在几步开外那明暗交界的光影里,传来的声音多了几分难以言状的艰涩和自嘲:“刚才那些,如果是之前的我,可能不会解释。” 郁听禾愣怔了几秒,随即明白,她看着他,夜色中目光清亮。 “因为你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 “是吗?” 郁听禾眉心轻显淡折,眼前男人的样子似乎更接近她记忆中,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而沉默,或是不知所措的少年。 但终究是不同的。 他们早已行走在各自通向未来的轨道。 郁听禾没有犹豫地推开门:“走了。” 秋夜的凉风弥漫,将他身一身尘埃洗净,李澍言远望着她身影消失,就像光融入夜色,他再无法触及。 他想,她应该是完全看清了。 第54章 阳春面 第54章 阳春面 席朝樾中途开出去了趟,再回来时车只能停在更远位置,秋桐树褪去了浓绿,三三两两的身影被晚风拉得很长。 两个小时前,他目送着她下车。 郁听禾那身棕栗色裙装,身姿衬得慵懒纤薄,肩挎着包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推开的玻璃门在他面前合上,隔绝了所有可能视线。 车窗半降,灌进夜风,他却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多久,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他知道她要去见的旧人,是初恋。 要尊重、要大度,要给她空间,要让她独自去处理这种微不足道的旧时交集。 理智的声音在脑海中重复播放,可她看向微信时停顿的那几秒,睫毛垂了下去。 她在想什么,又或是怀念什么? 还是会犹豫是否该赴这场迟来多年的重逢。 席朝樾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身子靠进背椅,用力按了按眉心。 依然烦躁无法心安。 他哪是什么多大度的人。 推开车门,逃离这个逼仄的空间。 商店不远,明亮的光从透明窗边映射出来,像某种救赎。 他走进去,商品架上排列整齐,只有冰柜那侧寒凉的冷气扑向身体,拿了瓶冰水,收银员正低头刷手机,自助结账过后,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大半瓶。 丝丝的凉渗进皮肤,刺激得胃在向内收缩。 好一会才降下躁郁的温度。 走过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他本该目不斜视地掠过,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他忽然停了脚步。 那些陈列的商品明码标价,包装盒上或含蓄或直白地印着文字说明、规格、品牌醒目。 席朝樾喉结滚动了一下,落在其中一盒,伸手拿起,翻向背面的小字,尺寸、材质、功能特性。 冷调灯光将他的五官勾描清晰,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一份需要审阅的文件。 前台收银似乎注意到有人在此驻留许久,抬眼才看到是位衣着矜冷的男人:“先生,需要帮忙吗?” “不用。” 席朝樾冷淡、简短,连余光都没分给她。 继续看,又过半分钟,认真挑选了一盒最感兴趣的,放到前台结账。 收银员努力保持了专业,目光却忍不住往那盒包装与气质微妙反差的男人身上瞟。 冰火猫舌、柔软大颗粒。 天惹,这么刺激!! 刚才那点燥意终于消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紧张还是期待的情绪。 席朝樾手揣在口袋里,掌心是包装壳坚硬的触感,他看向不远处自己的车,眸光思索。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最近的商场。 - 秋夜的长街,枝头疏疏朗朗的落叶,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见完了?”他像随口一问。 “嗯?” “什么感觉,和他见面。” 郁听禾转过头看向他,想了想认真道:“还行吧,就像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聊聊以前的事,结束了就各走各的。” 席朝樾微垂眸,似乎在分辨真真假假。 她忽然笑了:“怎么,怕我旧情复燃啊?” “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问什么?” 他语调愈发懒散:“随便问问。” 两人各怀着心思,牵手沿树影又走了好一段,郁听禾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 “你车呢?”她提了声问道,“不是停这附近吗?” “快了。”席朝樾说。 她疑惑:“你没故意带我绕远路吧?” 席朝樾没立刻回答,只笑了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怎么会。” 郁听禾倏地抬眼,见他唇角那么痞笑弧度。 心下怀疑更甚。 “到了。”席朝樾停了下来。 郁听禾顺着他看向那辆黑色越野,静静停泊的车辆像头温驯的巨兽。 他没有前去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而是牵引她绕到车尾。 “干嘛呀?”郁听禾问道。 后备箱缓缓升起,暖色灯光应声打亮四周,入目的是,一整片暮色。 是花。深深浅浅的紫色,从最浓郁的紫罗兰、大丽花,过渡到迷雾紫的洋桔梗和浅藕荷的铁线莲、剑兰,再到边缘围绕的银叶菊,它们被精心插在低饱和的灰陶花罐中,错落有致。 像傍晚天边那层层染开的霞光,又像湿地水面上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迷离色调。 花丛冷艳、矜贵,沉默地烧着。 氛围灯将整个空间镀上了暖意的光,那片被凝固的晚霞中央,悄声躺着一只橘色礼盒,平直得没有多余装饰,只在最中心印刻着奢牌标志性的压纹。 冷硬的车身线条,柔软的紫色花海,郁听禾怔怔的,一时忘了说话。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席朝樾,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席朝樾看着她被花映亮的侧脸,那里有惊讶,有欢喜,还有一丝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恍惚,他微微勾起唇:“日落之后就在想,有什么能把我们在湿地看到的天空留下,好像还不错。” 郁听禾指尖轻轻抚过离她最近的那朵烟紫色玫瑰,丝绒质感的花苞,沾着微凉的露水,笑起,自觉弯唇不甚明显。 “有人用心准备,当然不错呀。”既赞赏他的审美,又肯定他的心意,郁听禾侧过头,“不过席总这又是花,又是包的,是什么意图?” 席朝樾垂眸看向她红润的唇瓣,顺着向上到达眼眸,她明明笑得明媚,偏要装作一副审度的模样,眼底藏的全是喜色。 他回得慢条斯理:“笼络笼络你,不然我怕不留神间,某人的心该跟她初恋飞远了。” “就靠一个包来笼络?”郁听禾挑起语气问道,“会不会太简单了,席总?” “那你说说怎么才不算简单。” 当然是礼物、时间、偏爱,她全部都要。 可是还需要她来说这些吗。 郁听禾手指拨过那璨然绽放的花丛,从中轻取出一支形态最为舒展的洋桔梗。 “得看你肯为我花多少心思,用这点东西来哄住我,差远了。” 席朝樾:“是不能,先占个位置。” 郁听禾一笑:“行啊,那花我收了。” 她指尖捻着花茎,转着圈扫视,而后将它斜斜地插进席朝樾风衣外侧的口袋里。 “先放你这,别把我的心给弄丢了。” 花香缠上两人的气息,花是花,却也不是花。 像他们之间那点说不破的拉扯,更像是她不肯轻易说出口的整颗心。 席朝樾视线被她手指无形牵扯着:“你戴婚戒了?” “当然,它可立了大功。”郁听禾再举起自己的手,无名指是上回选定的日常款。 “这段时间好像没见你戴过,包括进去之前。”他停顿,意有所指,“所以这是随身带了我们的婚戒?” 郁听禾斜眼睨道:“我有病吗,只是换衣服的时候顺手拿了,再顺手戴上,你别多想。” “那不就是特地带过来的。” “……” 郁听禾推了他转身走向副驾驶座位,远去背影窈窕倩丽,步态从容,那支花从他口袋侧边探出,好似随风轻轻颤动了一下。 席朝樾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那突兀花枝,唇角轻勾,关上后备箱后,绕到前边,拉开车门。 “安全带系好。”他说。 郁听禾哼声应着,根本没动。 车内暖气已经升起,她还坐那拆着礼盒。 席朝樾瞥她一眼,倾身过去,拉起她那侧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距离贴近,动作自然。 酒店很近,近到郁听禾刚看完包的样式,把盒子在腿上盖下,车已经驶入了那栋地标性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乘坐内部电梯直行向上,到达行政楼层。 走廊铺着深色暗纹地毯,墙面哑光木质饰板,她走在前面,脚步声被吞没,只有房卡刷开电子锁的那一声清脆的“滴”。 门推开后,房间内早已开好了夜床,窗帘半掩,落地窗外是岐州璀璨的夜景,室内灯光调到了最舒适的模式,空气浮动着白茶香味的特调香氛气息。 他在外边等待了两个小时,还没吃晚餐,郁听禾让人提前将餐食送到房间,意大利手工制作的餐桌,瓷白骨碟依次排开。 空气中淡淡的黄油与香槟气息,揭开银质餐盖,慢煎的澳洲牛排裹着黑松露酱汁,外层酥香,内嫩如脂,汤品、开胃前菜一应俱全。 郁听禾放下外套后对他说:“你吃吧,我先洗澡去了。” “不一起?”席朝樾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落入正要推开卧室门的郁听禾耳中。 她脚步一顿,回头。 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挑眉:“你忘了我刚结束一餐?自己吃吧,别饿坏咱们席总了。” “郁听禾。” “嗯?” “没什么,你去吧。” 房间是总统行政套房,家具设备齐全,找了花瓶将口袋那支花插上,席朝樾坐到了餐桌前。浴室虽离得远,但水声开启、落下,薄薄的墙遮不完全,很快,里边声音停止,卧室门重新打开。 他闻声抬了头,白色的睡裙宽松落肩,她潮湿的头发贴了几缕在颈侧,衬得脸更加素净与白皙,整个人像从朦胧梦中走出,身上是沐浴过后的柑橘清香和卸下防备的柔软,慵懒淡然。 “吃完了?”郁听禾走过来,在客厅的单人沙发处坐下,擦头发的毛巾丢在一边,瘫软倚靠,“怎么办,洗完澡我好像……有点饿了。” 席朝樾抬了眼,不去看她胸口位置。 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郁听禾坐起来,迎上他的目光往前,一点没变脸的心虚:“要不你陪我再吃一顿吧?” 席朝樾:“你不是吃过了?” “吃过就不能再饿嘛,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帮我再叫一份面,我吹会儿头发就来。” 两边的速度都很快,阳春面端到房间的时候,郁听禾再走了出来,热气腾腾的汤面色泽清亮,细白的面条上卧着嫩黄的鸡蛋和翠绿的青菜,香气袅袅升起,朴素的诱人。 郁听禾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吃东西的样子好看,不疾不徐,带着大小姐与生俱来的教养,却又因此刻的放松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真实。 席朝樾也换了睡衣与她对坐,静静看她一举一动,纯陪伴未曾动筷。 “你不来点?”她还含着面,声音有些糊。 “饱了。”他说。 “那你就这样一直看我?” “嗯。”席朝樾说,“我在想李澍言他怎么请客吃饭,还能没让你吃饱,漂亮饭没什么份量?” “不是,吃的淮扬菜,可能因为我们说话比较多。” 他轻轻一呵:“这么多话题聊?” “对啊,都在聊你,毕竟你们是高中同桌,他知道的比我多。” 席朝樾眼神微动:“怎么不来问我?” “万一你骗我怎么办?” “怕我骗你,就不怕别人故意曲解我?” 郁听禾微微愣,想想觉得有道理:“那你高中谈没谈恋爱?” “没有。”席朝樾说。 “可之前传遍了你和叶疏桐的事,都知道你们毕业后就在一起了。” 他眉头蹙起:“如果我真想谈恋爱,不会等到毕业后。可能因为她是我高中时候,接触频率比较高的女生,才会有这样的传言。” 席朝樾第一次注意到叶疏桐大约是在开学后的那一周,军训以及班级竞选结束,学习生活逐步走向正轨,班级热闹得像沸水,唯独叶疏桐靠坐在窗边,清清冷冷的眉眼,校服空荡挂在身上。 出于班级责任他注意过几次,背后指向她的那些窃窃私语,像野草般恶意蔓延,也曾制止,但她眼中没有感激,黑沉沉的,没有任何光亮。 后来因为同班男生过于恶劣的欺辱,她主动找到了他,问能不能与他同桌,她成绩很好,不会耽误他的学习。 他同意了,强稳内核气质的吸引,她是班上少数几个同样在准备生物竞赛的人,而后与李澍言、曾岍,四人团队初成型。 长久的相处中,他了解了些她的家庭情况。 叶疏桐曾经也是家境优渥,后遭变故需要承担起家庭重任,可她不需要同情,强悍的内心,极度自律的时间安排,苦难磨练的花不会向往尖锐的刀,她和席朝樾注定不会是校园浪漫故事的开端。 高三上学期,国内顶尖学府的特招计划启动,重重选拔要求之严格,北高的候选名额少之又少。相较于叶疏桐,席朝樾各方面的综合素质略胜一筹,可是这个名额的分量之于两人完全不同。 那是叶疏桐在他面前少有的表现出脆弱,她没有提出请求,而是讲述起了自己的成长经历。 她的父亲曾是建筑行业鼎赫有名存在,却在合作方的陷害下,因工程事故锒铛入狱,并且在她中考前夕病逝,母亲因此深受打击,患上了严重的尿毒症和抑郁症,家里债台高筑,她想这是她唯一一次机会。 后来,真如她所想,席朝樾退出了特招选拔,她顺理成章拿到了推荐名额。 其实那天她说得并不完全真实,家里债台高筑,可父亲也留了大笔海外信托基金,需要成年时才能启用,母亲的病症早在父亲离世前就在治疗,她也没有放弃舞蹈生转攻文化课,从始至终她的目标都与父亲一致,要让中国重新站上世界建筑顶峰,亲手画就真正属于东方的美学建筑。 所以她要去京北,要去国内最好的建筑系。 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生活对她而言本就是场精密成本与收益的计算,她就是在利用,利用他优越感带来的道德压力,利用人性的善良,她是决绝要飞向远方的孤雁,与他永远不会同路而归。 席朝樾平淡地说清了他与叶疏桐的关系,和李澍言今晚所述几乎相同,像听了一个故事,也像在将过去的自己一片又一片地捡起来。 郁听禾手持着筷子,碗里的面已经见底,汤还剩一半,葱花细细地飘,那声叹息很轻,像窗外落下的夜雾。 席朝樾从他那侧站起,直接坐到她的身边。 然后胳膊就这么压到她的肩上:“还想知道什么,一起问了。” 她不说话。 席朝樾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漫不经心的懒怠:“如果没有的话,一直在说我的事,是不是该到你了?” “你要审问我?”郁听禾扬了些眉,恢复神气,“手压在这,是不是还想威胁我?” “哪有的事。” 他手指在她肩颈似抚摸似轻敲,又像在催促:“所以,吃得开心吗?” 隐约嗅闻到了吃醋气息,她不想回得那么快。 郁听禾问道:“你今晚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个?” “想哪个?” “我去见他。” 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撩起她胸前的一根蝴蝶丝带,漫不经心地捻了捻,像在把玩着什么,也像在思量。 “席朝樾,你越来越在意我了。” 郁听禾推了他的手,动作很轻,折腿跨坐他的身上,膝盖抵在两侧,以一种绝对主导的姿态,将他困于椅子和自己之间。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呼吸骤然可闻,无处可躲。 而她双手顺势搭上他的肩,嘴角噙了点笑:“明明是你同意我去的,可我觉得你好像不怎么开心。” 丝质睡裙垂落,他们面对面贴得极近。 灯光从侧边打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柔和阴影,睫毛很长,唇瓣更是湿润的光泽。 席朝樾腿部肌肉很硬,紧紧绷着,他喉结动了动,钻入鼻息的是她的香气和丝丝升高的体温。 她睡裙领口宽松,从他角度看去,除了隆起的锁骨,更有雪白到晃眼的弧度,席朝樾与她对视:“你觉得呢?” 郁听禾神情带了点无辜的疑惑:“我不知道啊,你装得那么大度,我怎么知道你真正在想什么。” 她手从他的脖颈来到耳垂,指尖轻轻的,蹭得那处皮肤敏感得很,他微眯了眼睛,没躲。 “郁听禾。”席朝樾每个字都清晰敲在她的心尖,“自从见他之后就一口一个席总,离开餐厅的时候,车上,刚才进了门也是,现在坐我腿上还这样,叫得很爽是吗?” 郁听禾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加掩饰的暗沉,收紧的下颌线,还有身上不断压抑却越来越危险的气息,像暴风雨前低垂的云层。 郁听禾愣了一下,随即唇角笑意更深,甚至带了点故意挑衅:“是有点。” 她那笑中簇燃着火焰,从他同意她去见面的那一刻,从他选择在外边等待的那一刻,她在等他暴露,等他失控。 席朝樾松动的情绪像野兽嗅到血腥,慢慢从阴影中探出逼人的视线,蛰伏等待机会。 他原本真没打算做些什么。 跨越几百公里来接她,想的也只是接她回去。 他还给了她空间和时间,让她和过去告别,然后准备好了礼物等她回来。 可是现在呢。 她坐在他的腿上,发丝潮湿,呼吸温热。 羊入虎口还在往里边添柴送火。 那些他压抑了整晚的不爽情绪,想象着她和别人同在一起的分秒煎熬,全都化为了另一种更原始的,灼热的深沉。 他好像没有理由什么都不做。 呼吸蓦地重了一拍。 席朝樾攥住她不安分的手,拉紧反剪到她身后,掌心牢牢禁锢,郁听禾挣扎了一下,语气不服:“你干什么,放开我!”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那里薄薄的皮肤骨骼与血管凸显,像极了此刻她轻微颤动的心。 郁听禾腰肢轻动,反倒贴他更紧:“很痒啊席朝樾!” “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 席朝樾抬了手,指尖顺着她的耳廓再到下巴,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那力道不重,却带了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和侵略性。 他在看她,褪去了伪装只将她笼罩其中。 按在她下巴的手指缓缓上移,带着某种预告的意味,覆上她的下唇,掰开。 来势汹汹的吻轻易撬入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卷走所有津液,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凛冽气息和灼人热度,将她彻底吞没。 是宣告,也是占有。 压抑太久的理智决堤,交缠掠夺是本能表达。 灯光将那越用越低的两道身影投映在墙上,像定格的画布,湿滑的舌没有任何技巧,无所顾忌,他吻得很深,另一只扣在她后腰的手将她更凶得压向自己。 有什么单横入她的腿间,隔着裙摆滚烫。 郁听禾仰头艰难承受,卷翘的睫毛仿佛下一瞬要触到,她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抓紧,陷在他的胸前。 “郁听禾。”这是今晚他第三次叫她名字,声音哑得像从胸腔中碾出来。 他的大衣就在不远处,口袋里的那盒东西,随时能派上用场,隐秘散发的危险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浸透整个房间。 席朝樾拉着她的手向下,不设防的狎昵钻入耳中:“知道我想干什么了吗?” 第55章 海棠花 第55章 海棠花 那是独属于他,危险又强势的存在感。 被攥紧的手非但没缩,反而更深地弯了指骨,翻转手腕完全托于掌心。 指腹刻意加重几分。 三两下按捏足以让他绷到最紧。 “席朝樾,你怎么随便就硬成这样,你的理智和克制力呢?” “自己问它。” 郁听禾抬眼望进那翻涌着暗火的眸子,眉尾挑着一抹又轻又坏的笑:“又要我给你解决?我的手上了保险很贵的。” 席朝樾呼吸烫得灼人,黑眸沉沉锁着她:“你觉得今天只有手,够吗?” 她掌心依然贴着他,隔着一层松软睡裤- 蛮横地、不加掩饰地- 郁听禾故意拍打了几下,像在逗弄一头被拴住的野兽,语气刺人:“你对谁都硬这么快,还是因为我坐你腿上?” “你有见我四处发情?” 席朝樾手臂猛地收紧,强势将她扯向自己。 她本就跨坐在他腿上,那- “只对你,我的身体对你没什么克制力,上回没发现吗?” 无论是与她肌肤相触,还是她一举一动的撩拨,身体总先一步做出反应,不受控制,或者说他早已放任自己不受控制。 席朝樾手在她裙摆处游离,睡裙早在拉扯间卷翘起了边,遮挡不住悱恻情迷,探入费不了多少劲:“内衣呢,郁听禾?” “浴室挂着,谁睡觉还穿那东西。” 这倒方便了他,想去哪都毫无阻碍, 拉扯产生- “嗯……”下一秒,湿热的吻。 他吻轻得仿佛花瓣拂过肌肤,又沉得像满树繁花压在心头,风停,香气凝作软雾,凉得细腻。 - - 一捧白梅上边垂了未融的薄雪,本就软糯的花蕊很快被水泽滋润,花瓣被染了胭脂,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或斜倚,或舒展,似美人回眸,点点春色。 满足和渴望怎么能同时存在,她的身体告诉她,好像真的可以。 既疼得想要摆脱,又莫名往上送去。 身体竟贪恋起这轻微的痛感。 郁听禾张唇想要喘息,皮肤也泛起粉色。 “这边,这边也要。”她无意呢喃出声,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席朝樾乐看她的反应,重重口口 她陷在薄而软的粉雾中,一树繁华。 初绽的西府海棠,花苞粉白晕着浅红,层层叠叠拥在枝头,如美人新妆,花影婆娑。 锁骨像花萼浅浅的弯弧,腰是茎上最纤细的一段,每一寸都藏着无声的敏感点,末梢细密都抖动,还是让她克制不住地颤。 花瓣边缘似少女轻拢起的罗裙,微微卷起边,堆云叠雪,嫩蕊凝露,半开半合。 风来花枝颤,落英如粉雪纷飞。 胸口急促起伏,来不及调整呼吸频率。 她细弱地瑟缩一下,眼尾染开一片嫣红,如同花露浸过的潮色。 耳边,席朝樾欲气灼灼的低哑声:“舒服了?” “嗯……” 郁听禾埋在他的颈间低叹道。 见她全然被动的模样,席朝樾眼底情欲化为餍足得满的笑:“挑衅我能爽几秒,这不比和我对着干更舒服?” 郁听禾微微偏侧了脑袋,张口在他脖颈咬了一下,不疼,只有一点嗔怪的压力,算是认同。 席朝樾托着她的身体,缓缓站起,因为他的动作,郁听禾被迫向上颠了一下,双腿只能夹紧他的腰,攀附着保持平衡:“你干什么,我要摔下去了!” “不会让你摔的。”席朝樾把她抱放在餐桌上,手臂撑在两侧,与她平视,近在咫尺,被情欲浸染的眼眸依旧深邃,“看上去好没良心,自己爽了也不知道主动亲亲让你爽的人?” 郁听禾心头倏地发软,再加之确实身心愉悦,方才那些报复的小脾气早散得一干二净,因此不吝啬地搂上他,唇瓣轻覆。 厮磨间鼻息还浮动着亲昵的余温。 她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一吻方休。 席朝樾稍稍退开些,额头仍抵着她,像在确认,又像在平息,同样呼吸不稳:“好像不够。” 暧昧流淌的空气,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蜜。 “你还要怎样?” 郁听禾脸上红潮未褪,神情已然几分清明。 “继续亲。”他又发出指令,可当她再将唇凑上,却被他止住。 “不是指这里。” 郁听禾睫毛颤动:“什么意思?” 除了唇,她也没亲过他别的地方。 视线跟着他一起下移,到危险地带,某些可怖的画面映入脑海。 “不可能!你怎么不给我口呢?”郁听禾几乎是让他滚的语气。 他得寸进尺:“那一起?” 郁听禾眉毛都要竖起来了:“你想挺美,做什么春秋大梦,自己看看现在是白天吗!” 席朝樾眼眸压得低,目光缠在她的脸上,笑得轻佻,明晃晃的引诱:“做吗,我买了你可能会喜欢的礼物。” 他指腹蹭过她微烫的脸颊,眼底化不开的温情,转身朝里走去,只余一道挺拔背影。 “坐这等着。” 总统套房几乎等同家的布局,客餐厅、独立书房、主次卧和衣帽间,动线宽敞,空间开阔,他的行李都放在了那边。 今晚所有蛛丝马迹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她,从跨坐他腿上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迎接这个礼物的准备。 只是…… 郁听禾坐着理顺了呼吸,整理起自己,衣领处的蝴蝶结松散潦草,露出大片胸口,凌乱而艳丽,她伸手拢了拢,指尖按到吻痕的位置还有些疼,不紧不慢系好后,调整了坐姿,却还难受。 湿凉的滞涩只在梅雨天气,湿气渗进衣袖,贴着皮肤,黏腻潮沉地闷着。 郁听禾没什么表情变化,抬起腿,丝毫不扭捏的将那没法穿的布料脱下。 纯白色,棉揉得皱乱,此刻完全没法看。 扯下之后随手扔向旁边座椅,她双腿垂在桌沿,姿态比刚才从容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郁听禾缓缓移了视线,过道那头安静得很,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慢慢的,她唇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等待的焦虑,也不是被冷落的不满,而是腹黑的,狩猎者的笑意。 她知道为什么。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他在找东西,然而那个东西,早不在他那了。 郁听禾从餐桌滑下,莹白的脚踩上鞋子,无声无息地朝那扇门走去,裙摆轻飘飘擦过小腿,薄薄的睡裙柔软得像云,随步伐轻轻晃荡。 走到门边,没着急进去,身倚着门框往里看。 行李箱的东西被翻出,零散地铺在床上,房间的抽屉也打开,灯光照亮每一个角落。 终于几秒,忍不住笑出声,蔓延到眼角眉梢的笑变得更明艳、了然,还带了诡秘心思的意味。 席朝樾身形一顿,转身过来,看见那个只是笑就能花枝招展,风情旖旎的女人,先是一瞬错愕,警惕的直觉从背脊升起。 郁听禾抬起手,两根纤细的手指间夹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方正小盒,灯光落在上面,映出几个清晰字体,她晃了晃笑得开怀,不仅得意,更像偷了别人宝贝,占尽上风的小狐狸。 “在找这个吗,席总?” 席朝樾盯着她,盯着她手里的那个盒子。 黑眸深不见底,似乎思索着原因动作很慢,缓缓朝她逼近时,带着一种冷冽的压迫感,一步,两步,直到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怎么在你这?” 他那双眼里的危险,比刚才餐桌边还要更浓。 郁听禾仰着头,笑盈盈的,一点不怵。 怎么在她这,自然是要从晚餐后说起,从餐厅走向那停车点,她手被他握进口袋,趁着夜色掩护轻易顺走,动作之快,神不知鬼不觉。 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想要看看他发现之后愈发绷不住的神情。 席朝樾看着这个刚刚还被亲得七荤八素的女人,此刻却能站在他的面前,手握他的“战利品”,眼神勾着他,笑意从眼底漫到脸颊。 “给我吧。” 郁听禾没理会他的请求,只是将那小盒子往身后一藏:“可能这么轻易给你吗?想要的话把你前面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哪句?” “最后那句。” 他沉默了一秒,开口声音沙哑:“坐这等着?” 郁听禾没动只看着他,眼神是“继续想”这几个字。 “今晚就做。”他再道。 “……” 郁听禾猛地扯动唇角,讥诮声道:“你确定说过这个?” 那张有恃无恐的脸,握着他的把柄。 她已经爽过一次,在刚才那深入的吻里,至少身体已经得到一次满足,现在轮到他了,仗着他已经起了心思,仗着他现在箭在弦上。 席朝樾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又气又想笑的情绪,无奈,纵容,还有更深的,被彻底点燃的欲望:“那你想怎么样?” “把你前面要求我的话,对我做一遍,我就把这个还你。” 她静静看着他隐忍与失控,绷到快要弦断。 看他为这盒小小东西,低下高傲的头。 席朝樾站在原地,视线死死黏在她的脸上:“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去睡觉了。” 郁听禾也不在乎他是否答应,有需求的是他,总不能轮到她来求他。 他气息又沉又哑,仿佛藏着万钧雷霆,说不清道不明:“所以你打算放着它不管了?” “不然呢?” 她更加嚣张,还抬手拍拍他的胸肌。 席朝樾笑容很淡,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弧度,他上前一步,伸手。不是去抢夺她身后的避孕套,而是直接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郁听禾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离了地。 他打横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客厅。 “喂!你干嘛啊!” “给公主公主抱,有什么问题吗?” 他穿过走廊,要往客厅走去时,又拐了方向往餐厅走,晃动掠过的走道壁灯,起居室的沙发,她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 “席朝樾,你不能违抗我的意愿!” “为什么不能?” 是啊,为什么不能,她太信任又低估他了。 人性原始的欲望是冲动、占有和掠夺。 席朝樾忽略了她的叫喊,弯腰,从旁边那张椅子上捡起来她刚才脱下,又随手扔在那的内裤。 还是那条纯白色,此刻正被他捏在指尖。 郁听禾的脸“腾”地一下烧起。 “席朝樾!你——”她话还没说完,手腕已经被他握住,利落举过头顶,那条柔软布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缠上她的手腕。 不紧,她尝试挣开。 却又被他单手并住,彻底无法动弹。 郁听禾僵硬愣住,怎么能拿她的内裤绑她,这要她以后怎么直视这个东西!! 气疯了要去咬他,可他浑身上下衣着完好。 反倒是自己身体被拉成长条,随便就能把睡裙脱下,根本衣不蔽体!! 她被灼热的视线盯到直喊:“你真是变态!席朝樾……嗯……” 他又按在云雾浸软的花苞上,凝着湿意,瓣间蜜露沁着清甜汁水缓缓渗 她身体打着颤,魂魄仿佛要被抽走。 微微暗暗的光影,除了撕开袋子的声音,没有任何回话,郁听禾落下的视线骇人跳动,喉咙发紧:“我不要现在做,换个地方,去房间……” “席朝樾,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了。”席朝樾将她腿又往外撑了些,角度大幅度张开,眉骨微压,眼神又暗又烫,- “但我没打算听你的。” 他走在缭绕雾锁的危山小径,山石狰狞,崎岖难行,那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凶险。 壁立千仞地寒岩,仅容半足,山风如嘲,后无退路。 他闯入不留一丝情面,像与天命对弈,悬置刀刃独行。 闭目缓神了几秒,深呼吸劲瘦的腰身挺起,前进无畏无惧。 风掠过崖壁,卷起细碎的雾,衬得他身影孤绝。 席朝樾按住她乱扭动的身体,继续往里,风在扇动,在缩合,忽然天地软了下来,周遭不再料峭与逼仄,是温软的云絮漫上,裹住他所有棱角与锋芒,呼吸都要融化在这朦胧里。 好爽,原来口口这么爽。 那么长久的时间在和她吵架,多可惜。 她周身浸在半山雾里,肌肤薄润凉软,除了- 郁听禾感受不到其他:“席朝樾,你再敢口口,我迟早掐死你!” 他俯下身,手掌箍紧她的身体,亲吻着她的唇,触碰时软了许多,像安抚,她也有所缓解,辗转反复了几圈, 郁听禾差点尖声,居然还能- 没完没了!! 席朝樾颇为耐心地引导:“别咬死,一会就舒服了。” 她皮肤太嫩,又敏感,刮蹭的丝丝触感全都变成了酥麻,带动着肌肤下的血液沸腾,升温。 郁听禾呼吸粗重起来,娇喘到不行:“席朝樾,我讨厌死你了……” 男人滚烫的躯体将她环抱,顿时身体又轻轻颤:“讨厌我还吸这么紧,讨厌我还和我口口?” “郁听禾,你真的讨厌我吗?” 她手指收紧,抓在他的身上:“我现在恨不得咬死你!!” “别咬,我喜欢你。” 他捧起她的脸再落下虔诚的吻。 吻落在她微颤的眉尖,眼尾,还有唇瓣。 那吻太轻又太珍重,仿佛她是这山间最易碎的盛放。 狂躁跳动的心脏分不清是发自内心的爽感,还是身体的爱让她上瘾,鼻腔闷闷地呼气,眼泪顺着滑落,湿漉漉水光。 你终于说喜欢我,可我喜欢你好久好久。 第56章 恒星力 第56章 恒星力 有什么温热的,一滴,又一滴,滑入他的指缝,席朝樾身体一僵,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去。 那张素净的脸庞被潮湿的脆弱裹住,洇湿的睫毛像雨露打湿的蝴蝶翅膀,水光薄薄覆于她的皮肤,看得人心尖发紧。 “怎么哭了?” 席朝樾抬起手,指腹带过她的眼角,轻轻擦拭。 他爱怜的安抚却让她压了满心的酸涩更不受控地涌出,情绪带起了身体的反应,无意识收紧。 他被勒得呼吸一滞,吃痛地“嘶”了一声。 阴雨绵绵的天气,暗色雨雾笼罩山林,席朝樾低淬冷意的嗓音无声警告:“郁听禾,对你温柔了,反而要来折磨我是吗?” 提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肩上,空气带着干涩的糙意,粗粝得磨人,入骨的酥麻如触电般传来。 腰本就敏感,这下更是传遍四肢百骸。 吻向那张媚人喘息的唇,她浑身都在颤栗。 “你温柔在哪里了!??”郁听禾呃声忍耐,身体软得更厉害了,“滚啊, 怎么比你还变态……” 席朝樾不急不缓的吻,含着薄欲的音色压得轻,一丝沙哑的餍足,他从旁边拿起了一只还未拆封的包装,在她面前展示道:“它的功劳。” 郁听禾目光无意扫过,字样清晰,果然从头到尾不是她体感的错觉。 心口那股寒潭与烈火的反复拉扯,明明混沌的麻,却还被那滚烫的力道,冷与热在她血液里冲撞,让呼吸都失了章法。 郁听禾沉沉出声:“换一个。” 他笑:“没了,只有这个。” “难道整个商店只卖这一个款式??”郁听禾顾不上其他想法,只道:“你为什么不多买点?!” “我就喜欢这款。” “……” 郁听禾屏住一瞬呼吸,报复心狠狠撞向他,带着刻意的执拗, - 原本残留眼底的漫不经心沉成暗潮,两个吵架呛人从来都是硬碰硬的人,打起架来更是,有来有回。 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步,谁也压不倒谁。 他们力道刚好对上,一顶一暗藏着较劲,气是真气,可再凶也拆不散那份默契,针锋相对是他们,灵魂契合也是他们。 餐厅的椅子在口口 像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清晰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郁听禾从脸颊蔓延起红晕,再动恐怕椅子就要散架的架势,让她恼羞成怒地往他肩上咬了一下。 这一口不轻,牙齿嵌入皮肉的痛感尖锐。 这回席朝樾是真吸了凉气,手覆上她的大腿将人抱起,身体还像从前那样相拥,相贴,却又不同的- 他那笑分不清是纵容还是威胁:“咬这么狠,解气了?” “别装可怜,我还没用力。” 真要咬下至少能让他见了血,疼上一疼。 她心道现在算什么。 “不装可怜你怎么会心软呢?”席朝樾手在她的腿侧,似乎在酝酿更多心绪。 郁听禾震惊说道:“你还来求我心软??” 就没见过比他用劲更狠的人,她满腹不满道:“要是我中途说累,说疼你能口口吗?” “不能,但可能 郁听禾扯起唇角,根本没有差别!! 原以为只是维持在这把她抱起的姿势,却不料话落没多久,天地旋转,周遭一切开始倾斜、摇晃。 郁听禾身体失了平衡,仿佛踩空虚实。 他的怀抱是这世间唯一锚点。 “你要走去哪!”甚至不是去哪的问题,他为什么突然又发起疯,这么多磨人的招数!? 黏稠的时间,整个人悬在半梦半醒间。 郁听禾意识晃荡,呼吸也跟着失重,耳边是听不见的,像被按进深海,声浪一层层褪成模糊的白。 席朝樾声音遥远的,从肩侧传来:“抱你回去,不是说了想在房间吗?” 他语气体贴得仿佛真在为她着想,真心实意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可为什么世界崩塌地越来越快,她分明感觉到,心跳都快抓不住了。 如果说坐在椅子像是漂泊的一叶扁舟,她被卷进温软的浪里,呼吸断成一缕线烟,一浮一沉,身不由己。 那现在就像坠入没有底的云海,每一刻都在跟随潮汐颠沛流离,混沌的力量推着,眼前明明灭灭的光影,是月。 天体引力的作用下潮汐周期运动,汹涌动荡。 重力一再错,沉落着。瞬息变化中,星体相吸,起时轻得快要飘走,落时又将被他稳稳控住,无边无际的轻颤与沉沦。 所有理智在这浩瀚又盛大的起伏中,潮涨潮落,浮沉进退,生生不息。 四肢肿胀发沉,狼狈的汗漓凝在颈肩、额角,慢慢蒸发,折射着微弱的光。 终于她在日出之前找回了心跳。 看见的不是月,是他。 郁听禾身体是刚平复的喟叹,吸入的空气直直沁进肺里,变得通透畅快,比起口口 她更爱这种完完全全落进他的怀里,稳稳托住、护着的心安,这样的她更能有些主动权。 郁听禾微微抬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湿,轻叹道:“你从哪学的这些,知识储备居然这么丰富?” “还需要学习吗?”他作思考状。 “比如我发现这样- 郁听禾又是一声低吟,自知无力抵抗,只能硬是用嘴抢回几分气场:“我只让你说,没叫你给我演示!!” “现在不就是实操阶段,不然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拆开的盒子后总共只有两支,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少了,他那声叹息几乎融进了静止的空气中。 只能更克制延长血脉里翻涌的喧嚣,一帧帧慢放急切,周身气场绷得沉,肩背线条硬挺,下颌是冷峭的弧。 山林间的雨细密又沉郁,泥土被泡得松软泥泞, “喂,不是说了要去房间吗?” “你不是说会……呃席……” “为什么……十分钟了还在客厅打转,骗子,我真是中了邪才会信你……” 郁听禾咬唇低斥,含糊的怨怼全揉进肢体里,成了带火的纠缠。 她的抗拒是真,指甲掐进他肩背,划出红痕。 她的缠缚接纳也是真, 席朝樾步伐未曾因她乱了节奏,快慢全由他掌控,看向不远处,淡淡说了句:“似乎窗景也不错。” 郁听禾:!? 雨丝轻落,打湿枝叶,抚平所有硝烟。 天地平息一场无声厮杀,绵长的余震轻轻落在她肌肤。 所有尖锐的对抗、都化作绵长依偎。 靡战的每一寸都拼尽了他们所有力气与韧性,谁也不肯示弱,郁听禾庆幸起自己体力不错,直到此刻平息,和他这样对峙,没有完全落于下风。 然而周围,布艺沙发陷着几处深浅不一的压痕,靠垫掉落在地,边角揉得发皱,像是有人慌乱间死死攥过,还有她那轻薄布料,软塌塌的成一团,仓促间扯落,随手丢开。 郁听禾不想再捡那地上的衣服,没好气地给他来了一脚,踹开,席朝樾身体微抖- “又怎么了,大……郁小公主。” “澡白洗了,还要吹头发麻烦死了。”她鼻音微微发黏,像糖水浸过,覆了一层薄薄嗔怪。 席朝樾伸手将她拦下,又重回沙发禁锢。 “我帮你吹头发,也帮你洗澡。” “谁要你的假好心,男人做/爱时候说的话,果然一个字也不能信。” “真的一个字没信?”他举手投足轻容,像波诡云谲的夜,把她拉进美梦漩涡,“包括我说的喜欢你?” 郁听禾抬眸望他,睫羽下的眸像浸在尘雾里的星子。 席朝樾继续问:“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明明只淡一瞥,却抖落眼底无数惊芒,她回避道:“哦,你累不累?我感觉这体力运动和打三小时网球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网球前有热身,而你一点准备都没给我。” 他冤枉死了:“都亲你半小时了,还不够有准备啊?” “那我说要去房间,你哐当一下进来,赶着要去投胎??还说听见了就是不听我的!?” 郁听禾刀锋般的眼神已经抵达他的脖子。 席朝樾缓缓给了个解释:“你那么口口,我已经很慢了。” 慢个鬼,和他说会轻一样坚决不可信。 郁听禾打算推开他去洗澡。 席朝樾又把人给拽了回来:“郁听禾,你对我不也挺狠的,口口,嘴硬的人还真是方方面面。” “我嘴再硬也没您的口口呢。”她就差没往他的方向竖起中指,其实也真想这么干。 但是他口口 哪还敢再挑衅啊:“……” 他眼尾微微下压,瞳仁缩成一点冷光:“没套了,是等人送来还是,等你做好心理准备?” 郁听禾明显不想选前面了,一副没法发作的模样,手腕垂着,慢吞吞地伸过去,连指尖都懒得蜷一下,只当自己是块没知觉的木头,任他抓去随意摆弄。 她连半点力气都不肯给,只一味敷衍地僵着。 席朝樾手覆在她的上面,她手背上薄薄浮起的筋络在他掌纹下摩挲,指骨修长,莹润光泽。 扣着她的手腕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从指根揉到指尖,专注自在地把玩,偶尔也会屈起她的指节,按捏,轻重都由着他来。 忍耐似的,长呼气,唇角在动,却不出声。 郁听禾瞥眼过去猛然发现,不知何时他连耳根都红起,偏还面上装得假正经。 稍用力,听见了声。 她凶巴巴问:“你 他气息急促,答了一字:“嗯。” 止终后,他只能拽了空气,席朝樾矜冷声线道:“真敷衍啊郁听禾,说点我爱听的就放你走。” 郁听禾蹙了些眉,视线下移模糊又复杂:“你这贪得无厌是天生的?怎么还不知足?” “不是。”他睫毛垂落半遮了瞳仁,生得极好的那双眼,深邃得只能容纳一人,“是因为喜欢你。” 她又是心颤:“……” 郁听禾真怕这以后,他就拿了当逗号使。 吵架时候贴她耳边来上这么一句,她心也乱,思绪也乱,还怎么吵!! 破解这短暂沉默,唯有比他还要更…… 好吧,好话。 郁听禾微微笑起,换上无辜又妖冶的神情:“哥哥真是好生猛,力气好大啊,口口得我头晕眼花,马上就要孕吐了!” 她眼角眉梢流转着堆甜的笑意,极力夸张的语气,还有放软声线后的温柔谄媚,只为了让他不舒服。 拿住他的情绪让他不舒服了,她就舒服了。 席朝樾真是没辙,戳破她的刻意:“你现在才是真中邪了。” 中邪? 她明明是心里正憋着坏,中什么邪。 眼尾轻挑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实则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兴奋。 “这还不满意吗,那你想听什么?”郁听禾往前凑了一点,几分故意的使坏,“老公你也太厉害了,体力简直好到离谱,我都被口口一点力气都没有啦。” 席朝樾:“……” “躲开做什么,嗯?” 郁听禾顺势追了上去,不肯罢休。 身体又要缠上他,整个人轻飘飘贴紧他胸膛。 “你是不是看我还这么精力充沛,自尊心受挫了?其实你服务挺好的,虽然还没给我口口,但我也挺满意的。” “真的,你厉害死了,谁能比得上你,宽肩窄腰好有安全感,又苏又欲谁能顶得住,所以什么时候能给我口口?” “嗯?席总,你这么有劲能把我扛起来,你说说话啊。” 她软若无骨似的,双腿跨在他劲瘦的腰腹上。 席朝樾听着她时不时漏出几句真话,掺在那些虚假的夸奖中,平静嗓音道:“你再乱动试试?我们可以接着口口。” 她尾音轻软,散漫地勾人:“你舍得看我吃药?” 雪似的肌肤迤逦绯色,疏疏密密的淡粉与嫣红交叠,一痕痕,一簇簇,仿佛带着未尽的余温,素白之上,衬得人又纯又欲。 席朝樾唇线抿了又松,用一个绵密又温情的吻,缄封了这即将倾覆风暴的险境。 舍不得,所以。 “能别在我身上胡作非为吗,祖宗。” 第57章 寿喜烧 第57章 寿喜烧 郁听禾从没试过身无遮拦地在房间行走,更何况狩猎的视线在盯,黏在她身上。 窥探、占有,像暗处蛰伏的猛兽,危险又有耐心,随时等待一寸寸舔过她的肌肤。 只是想了画面就让她小腹收紧,某种强烈的意识冲向一处,酸胀收紧,然后蔓延全身,明明想站,双腿不受控地发软,踉跄虚浮。 “我的衣服。” 郁听禾勾了勾手,让他捡起地上的睡裙。 那条皱乱的裙子与他上衣凌乱交缠,像两道来不及收拾的体温,未尽缠绵。 席朝樾弯身捡起,还帮她穿好了,里面依然是空的,肌肤贴着微凉的丝料,已经足够了。 “不需要帮忙了?”席朝樾低垂着眸色将她上下扫视了一遍。 郁听禾还没力竭到需要他帮着洗澡的地步,况且听上去总像没安好心,他不能做,但不能确保不会做,做些别的花样维持缓兵之计,新买的套就该送上来了。 她漂亮的眼半眯起来,安静又锐利地盯着他看:“你是真想帮我,还是在邀请你自己?” “这俩冲突吗?” 席朝樾还赤身站着,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郁听禾轻挑了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太贪心的人一无所有。” 现在凌晨三点十五分,这个贪心人将在她的确认下什么也得不到,郁听禾既没让他跟进浴室,也没再管那被撩拨起的欲气,自己进了房间。 温水顺着花洒落下,冲刷着她运动过后黏腻的身体,玻璃蒙上白雾,只见曲线柔和的轮廓。 落地窗外是渐次沉睡的灯火,远处楼宇星落地亮着,水洗过的月色与室内暖光铺满了整个地毯。 帮她吹完头发,席朝樾才去洗了澡,先入睡的郁听禾侧躺着朝向窗户,隆起的被子柔软轻薄,贴合着她起伏蜿蜒的身线。 身后床榻微微凹陷,席朝樾在另一侧躺下,手臂自然从她腰间穿过,将人拢到身前,面朝他的胸口。 郁听禾在他怀中无意识轻蹭,寻到归属。 没有试探的夜,他们同枕而眠,睡意像潮水一样温柔浸入,彼此贴近的温度,均匀交错的呼吸,一室融化的安宁。 - 翌日,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停泊在酒店的门廊前,引擎低鸣。 席朝樾的随行司机老周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站在车旁,脸上微笑,既恭敬又不显疏离,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精神气也很好。 “席总,郁小姐早。” 见两人并肩走了出来,他立刻迎上几步,接过酒店随行人员手里的箱子,放到车上。 他的声音带着北方男人的敦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关切问道:“昨晚休息还好吗,岐州也开始降温了,我瞧您穿得单薄,可别着凉了。” 郁听禾弯了弯唇角:“多谢周叔关心,我挺好的,劳您费心了。” “欸欸。”他点点头,又转向席朝樾,“席总,东西都放好了,车里暖气开着,路上备了咖啡和干净的毛毯已经放在后座了。” 席朝樾“嗯”了声,拉开车门,让她先上。 郁听禾弯腰坐进去,皮质座椅已经被暖气烘得温热,中间放着一个精致的牛皮纸袋,飘散着黄油和咖啡的香气。 她刚坐稳,席朝樾也从另一侧上了车,在她旁边落座,老周稳稳将车开出酒店门廊,汇入渐渐浓稠的城市车流中。 终于驶向高速,岐州的高楼林立渐渐隐于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青灰的山脉岩壁,沙蒿,还有治沙的草方格,向北行进,转入平原地段,远处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着巨大的叶片。 席朝樾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是刚打开的经济报表,他看得很快,偶尔用触控板滑动页面,神情专注。 郁听禾也没闲着,手持平板,耳戴着蓝牙耳机,剪辑着视频,手指在屏幕上点拖操作,完全沉浸于另一个世界,两人互不打扰。 车内很安静,司机驾驶平稳,席朝樾看完一份报表,习惯性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她维持了那个姿势很久,垂落的睫毛下淡淡阴影,手指在屏幕上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天生的利落。 他看了一会,收回目光,继续处理工作。 窗外,北方秋冷的景致愈发明显,城市疏远,厂房和仓库交替出现,然后是大片开阔田野,高而湛蓝的天空把一切照得通透。 席朝樾敲完一份邮件的回复,又忍不住侧头看她。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羊绒毛衣,高领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被什么问题难住,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堆邮件也不是非得现在处理不可。 于是合上电脑放在一边,身体往她那边倾去,郁听禾在专注时,会自动隔绝外界的干扰,因此对他的靠近毫无察觉,直到某人手臂搭上她身后椅背,下巴几乎要抵上她的肩窝。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他还带了点懒洋洋的音调,热气拂过她的耳垂的敏感点,低哑灼沉。 郁听禾手指一顿,视线从屏幕抽离,愕然转头望他:“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半分钟前。” 既然他有空,郁听禾也不想浪费了,把一侧耳机轻轻塞进他的耳里:“帮我听听这段用什么配乐。” 音乐声漫进来的时候,世界被隔成只有两个人的小空间,抬眼,撞进那近在咫尺的目光里,呼吸也跟着放缓。 两条音轨依次播放,画面是他们在帕尼的视频,郁听禾似乎忘记收回手,修长的指节扣在他的耳边,指腹不经意蹭过他的耳廓,酥酥痒痒的。 鼻息间缠来的,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像风拂过枝头,他不自觉放松,温顺成了暗愉和臣服。 “后一个,和你讲解的声线更适配。”席朝樾给出了自己最直观的感受。 “行。”有了解法的郁听禾又投入了创作中,忙了好久终于有时间来剪辑和更新账号,她不想视频质量比以前更差了,而且潜水的海下世界,有她想要表达的东西。 席朝樾也不急,就这么手搭在她身上,指尖轻轻捻起垂落在肩的发丝,绕着缠玩,渐渐近了她的耳朵,那里凉凉的软肉触感在他触碰后迅速染上温度,一下,两下。 郁听禾呼吸骤然轻浅,终于有了反应,但不是他预想中的瑟缩和嗔怪。 她视线甚至没离开过平板,像抚摸什么小动物一样,反手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很轻,还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纵容:“乖,自己先去玩会好不好。” 席朝樾脸上那点逗弄的笑僵住,随即变成一种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他似乎没打算撤退,就这么维持着几乎相贴的距离,手臂收紧她的腰:“郁听禾,你刚才……是不是把我当狗哄了?” 郁听禾笑起:“没啊,哪有你这样的小狗。” 她被他禁锢得僵直了背,却一点不慌,忙中抽空瞥向他那:“电脑都合上了,你不工作了?” “处理完了。” 难怪忽然过来干扰她,原来是闲的。 他松开禁锢腰间的手,顺势搭上她的肩膀,郁听禾被带得重心偏移,搅动的心神像春水漫上,她微侧了身体,索性完全靠在他的怀里。 收起腿弯曲放在座椅上,盖了毛毯,继续剪她的视频,没有说话的氛围,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亲昵。 席朝樾其实不是粘人的性格,作为家中独子,他向来不喜人近身,界限重,分寸感强,懒得应付不重要的人,连触碰都觉得多余。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只要她走近,依偎身边,总有相缠的气息先一步抵达,哪怕是手臂轻轻相抵,那一点微弱的温度也会顺着细腻皮肤,一点点渗进心底,反而让他想要主动靠近她。 起初无意,甚至自己也觉得荒谬,可克制到极致竟成了隐秘的贪恋。 不能搂肩相拥,至少牵手。 不能牵手,至少视线有她存在。 “席总,郁小姐,再有一个小时就进北城了。” 老周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长途驾驶后即将抵达的松弛,他双手扶稳了方向盘,每次变道、油门加速都平顺得让人察觉不出。 郁听禾抬起头,发现车子已经从高速出口驶出,正沿宽阔的城市主干道行驶。 有什么东西在窗外飘动。 细小的,白色的,纷纷扬扬从天幕深处落下。 好像下雪了。 灰白的天光旋转飞舞着细碎的雪花,若有若无的几点,不是很密,但降下车窗后,路边的树木,远处的屋顶,还有旁边驶过的汽车,都开始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真的下雪了,今年好早啊。”郁听禾从窗边探出半边脑袋,湿润的初雪落在她高挺的鼻尖,清清冽冽的,一触即融。 脸上绒毛被这冷热温差刺激得轻轻颤动,她侧脸线条柔和干净,眉是浓丽的弯弧,纤长睫毛沾染的白雪柔化了锋芒,衬得愈发清透动人。 风再大些,她也只是笑着,眉宇温软静气,身旁的男人跟着探出身,和她一起凝望这片飘雪天空。 他宽挺的胸膛靠近她的后背,手臂从侧边撑向车窗,半个身子都贴紧了她,重叠的身影,像两只相依相偎共同眺望冬日雪景的雀鸟,像电影定格在结局最美的那帧画面。 “席朝……” 郁听禾回头想去看他此刻的神情。 或许太近,近到她嘴唇几乎擦过他的下颌,时间停了一秒,然后她笑,凛冽艳色的笑。 既然差点亲到他,那就亲上吧。 她没退开,像落雪一样,在他唇侧覆下一个潮湿的吻,雪化在彼此相融的温度,眉眼轻轻闭,长睫上的雪粒簌簌垂落,初雪的味道。 一吻松开,两人鼻尖还轻轻抵着,细雪凉得脸颊微微一颤,她眼睫掀起,吻得软透的唇带着清浅的笑:“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不记得了。” 郁听禾不信:“你再想想,想清楚点。” 席朝樾抬手擦去她脸上逐渐融化的水痕,认真思量了往事,才答道:“应该是觉得被你占了好大便宜,还好后来没见避免了尴尬,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听禾以为是男女之间视角差,反驳道:“我瞧你心里挺美啊,哪有你说的这么纯情和害臊?” 他眼眸沉寂着深色:“我说的是小时候那次。” 郁听禾轻愣了下,也跟着忆起:“你居然还能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当然,那会我刚处在知道了要保护自己裤裆的年纪,随随便便就失去了初吻,对我幼小心灵伤害可不小。” 郁听禾挑起眉梢:“难道我就不是吗!小时候不知道谁给我灌输过接吻就会怀孕的思想,吓得我在家哭了两天!” 席朝樾声音低低,带着笑:“后来那次偷亲,不是偶然了吧。” 幼时的亲吻对于彼此都是意外,然而家宴临别那回,毫无征兆落下的吻,当时他乱了思绪,失眠整夜,现在想来一切有迹可循。 “是偶然呀。”郁听禾还维持了先前的表情,被戳中心事,反而更傲,“我刚好想找个嘴巴亲亲,刚好你在,就凑合凑合,仅此而已。” “不是因为你对我情难自抑,爱到无法自拔,根本忍不住了?” “席朝樾,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了?从来没有吧,你少自恋,我那是看你愣愣的好玩儿。” 郁听禾难得在这种情况还保持了镇定,唇线轻抿,语气真挚地说:“而且你不应该来质问我为什么亲你,应该多思考自己怎么那么轻易就被我亲上。说明啊你这人防备心太差,说不定换个人也能做到,以后出门多多注意保护自己,知道了么?” 席朝樾默了瞬:“你放心吧,我手没断,腿也没断,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郁听禾听他好大口气,一双眼半眯成带了锋芒的弧度,忽然朝他倾近一寸,肩臂没动,只抬了下巴,唇重重压在他的唇上,撤开时轻笑。 “我这不是随便就亲到了?” 席朝樾姿态松散地说:“你就没想过,这么轻易得到一个东西,可能是因为有人默许了。” 她的主动对他而言,根本是福利。 只会享受,哪可能推开。 郁听禾听出了他的意思,半点不服软的傲气全写脸上:“我想亲就亲,还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话音落的同时,她再倾身去亲他,掌心贴捧着他脸颊两侧,身子压过去,唇瓣间力道清晰分明,是“她偏要”的强吻气势。 手臂一点点把他压向椅背更深处,她居高临下,故意将他亲得凌乱。 吻他的唇,吻他的额头。 吻他的脸,唇印落满每一处。 席朝樾全程没躲,没挣,连抬手的动作都没有,长指松松垂在她的身侧,护着腰不让她摔下去,笑意悄然沉进眼底,像藏了一片静谧的暗。 她不说喜欢又如何。 他太清楚她的嘴硬、傲娇、不肯认输。 而他并不那么在乎输赢结果,他享受的是,她主动靠近的这一刻,越直白,越藏不住心意。 前座的司机深谙分寸,挡板升起,车速只快不慢,既保证了前路通畅,又竭力维持了车内宁静。 车厢里暖意沉沉,落雪无声,归途正好。 - 雪来了,意味着她的季节来了。 其实这整年,郁听禾的训练从未停止。 野雪和雪场滑雪是两回事,机压过的雪道要动作规范,节奏稳定,以及技巧训练都是给比赛项目准备的,而天庸峰那种地方,没有跳台,没有人工坡槽,甚至没有路,她的训练完全换了另一套逻辑。 魏绍之告诉她,雪山最难的不是滑,而是攀爬,想要到达那条理想的滑雪线,得先背着雪板爬上好几个小时的山,有时还得夜里出发,这是更高的体能要求。 尽管已经迫切想要尝试,但十月,雪刚落初始,还太薄了。天庸峰那种地方,最低点需要六十厘米往上的稳定雪层,才能把乱石和树枝残草盖住,现在连点草地都没遮严实,至少还要连续下几场,十一月中旬才能去。 等待的日子,除了每天的登坡训练,变速冲刺跑,她还学会了从卫星云图上判断下一场雪什么时候来。 北城冬天黑得早,五六点左右,窗外已经是沉沉的暮蓝,雪花在这天光里泛着白,飘得慢。 “我回来了!” 郁听禾回到天景瑞府,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中取出毛绒拖鞋,淡淡食物香气隐约从哪飘出。居然无人回应自己,她脱了外套,包也扔在沙发,走向厨房岛台,那冒着烟火气的地方。 紧接着更为惊讶的一幕,她看见站在里边做饭的,居然是席朝樾,他下厨吗,他在下厨做饭?? 忽然而起的心虚丝丝缠绕她的心尖。 脚步不自觉放缓。 之前说好了一周要三天晚餐在一块,但她最近除了在敲定雪场那边的供应商和入驻商铺,还有雪道维护、设备维护合同都得过一遍,忙得很。 今天已经周五,好像放了他两次鸽子。 瞧着眼前有点断头餐的意思,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席朝樾系了围裙背身而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了腕骨冷白流畅的线条。 平底锅里油星轻轻跃起,凝成了浅金色的小泡,他手腕轻转,煎夹一翻,牛排另一面已经印刻上漂亮的深褐色焦纹,肌理的肉感在热力下收紧,渗出了透亮的汁水。 串枝番茄,切开的紫皮蒜都放在一起煎烤,迷迭香和现磨的黑胡椒撒在滚烫的肉上,相融时气味被激动得更烈,他动作不急不缓,侧影专注。 郁听禾走到他身侧,探了些身子观察:“哇,手艺看上去不错呀,席朝樾,你打算改行当家庭煮夫了?” “没这个打算。”席朝樾担心油星子溅到她的身上,抬手一拦。 这动作却被她误会。 “看都不能看啊,真小气!” “对,收费的。” “我又不是付不起,就要看。” “我收美金。” “美金也付得起。” 席朝樾见惯了这种闹腾场面,从柜子取了玻璃杯,将旁边一直温着的养生茶壶拿起,倒出热热的姜茶递给她:“先喝了,驱寒。” 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微烫,琥珀色的汤汁轻轻晃,她低头喝了一口,甜香混着淡淡姜的辛辣气息,很快将胃熨得舒服妥帖。 中午她稍微提了句,不知道是训练累了还是要感冒了,脑子胀胀的,他记下后让她别太辛苦早些回,没想到还能等到他亲自下厨。 来不及甜蜜和欣喜,忽然。 郁听禾神色微微凝滞,在她记忆里好像从未有过他厨艺多么高强的印象。 他做过饭吗? 灯光下,男人清淡身影没什么多余情绪,却偏偏生得极好看,眉骨锋利,眼窝深邃,如果不是他真的站在这,完全难以想象的画面。 虽然觉得是多余问,但本着求真落实的原则,郁听禾想了个合理化的说法:“你之前留学都是自己给自己做饭对吧?” 席朝樾如实道:“从来没有。” “真是第一次?!”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满眼震色。 席朝樾淡定极了,还笑道:“是啊,所以邀请你来试毒,开心吗,你又拥有了我的人生第一次。” 郁听禾唇角往下垮了垮:“……我是你老婆,又不是你仇人,怎么还恩将仇报啊!” 他眼底极淡笑影掠过:“吃不吃随你,说不定我只做这一次。” “你就不能学成了再来吗?” 郁听禾表情微苦,本想惆怅,但忽然蹦现的另一种猜想,让她豁然开朗:“你是不是怕我上瘾,然后天天缠着你呢?谁说你们男人没心眼的,啧啧啧。” 他倒是想有这样的灵丹妙药,如果可以,再来颗真话药丸,再来颗随心所欲药丸,再来颗…… 席朝樾没再言语,将牛排装盘后,推了推让她端过去,餐厅的长桌铺着浅米色餐布,花瓶里刚修剪的尤加利,清清淡淡的不抢风头。 除了那份刚煎好的牛排,还有一碟香煎银鳕鱼,中间寿喜烧锅底冒着热气,和牛和素菜摆在另一边,郁听禾看着眼前可口的餐食,食欲和警惕心在打架。 席朝樾拿了餐具走过来,放在她的面前:“放心吃,我没有当鳏夫的爱好。” 郁听禾在刀叉中选了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品尝,火候其实拿捏得不错,外皮微脆,肉质鲜嫩,吃着不像是初学者的水平。 “你骗我吧,真第一次做?” 席朝樾敲开一颗生鸡蛋,碗中打散放到她的面前:“看食谱做的。” 郁听禾姑且信了:“那你学习能力还挺不错。” 席朝樾确实擅长把所有陌生的事都做得游刃有余,比如那时,两人都是生涩新手,只知道放慢呼吸,低沉语气。 然而第二次,他就能将那带了占有欲的眼神牢牢锁在她的身上,摸清了她所有反应和喜好后。 总会停在最勾人的边缘,让她感官半悬。 最后再将她的矜持一点点拆吃干净。 窗外的雪安静地落,世界被裹得柔软无声,铜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汤汁随着火气沸腾,鲜嫩的和牛吸饱了鸡蛋液,在口腔溢满了汁水。 席朝樾眼神像浸了温酒的沉,一寸寸偏向她。 郁听禾刚咽下一口热乎的,鼻尖还沾着暖雾,偶然抬眼:“我吃到脸上了吗,你干嘛一直这样看?” “我在想我们这周一起吃了几天晚餐,”他勾唇的懒笑没散进眼底,只让气氛更缠人,“好像不多。” “不是都忙么。” “提出这个要求的是谁?” 郁听禾心头轻轻一跳,面上仍不动声色:“是我啊怎么了,你要和我算账?” 暖光落在他的轮廓,气息都压低了。 席朝樾声线平述:“夫妻的账,哪里算得清。” 郁听禾应和道:“是呀,那就算了吧。” “但如果不算清,好像又不太公平。” “?” “那你想怎样?” 他嗓音慢得撩心:“等量替换。” “做不到一周三餐,就用一周三次来替,这样不用担心谁没做到,做不到就后面补上,你觉得呢?” 郁听禾视线没太挪动:“我不太同意。” 这样算起她都已经倒欠了他五次,翻来覆去怎么想,都是她在吃亏。 不干。 席朝樾靠向椅背,长手长腿舒展着,姿态散漫又嚣张:“你定的规矩,自己不遵守?” “本来就是为了约束你才想出来的,要不然十天半个月见不了一面,结婚和丧偶有什么区别。” 现在他们已经是睡一张床的关系,还有什么遵守的必要吗,郁听禾摆明了要耍无赖。 席朝樾心里早想定了答案:“没关系,我会记得并且遵守。” 第58章 藏雪芽 第58章 藏雪芽 晚餐结束,席朝樾端了餐盘走向厨房,他手握在瓷盘边缘,隐隐青筋浮起。 码放好餐具,按下洗碗机启动键。 机器开始有规律地嗡鸣。 郁听禾先上楼洗了澡,时间充裕时她洗得慢,待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肩颈与脊背彻底放松。 沐浴露换上自己用了多年的牌子,泡沫绵密,洗净后皮肤只会有清淡的香味,不像他那么直抵冷寂。 一整套沐浴和护肤的流程走完,镜子里的人自然的红润色泽,眼底那点疲惫被遮得很好。 穿上睡裙来到一楼影音室,席朝樾已经在里面,选好了今天要看的电影等着她。 两人好一段时间没有正经约会。 同床共枕,半点风月无。所有躁动闷着、憋着,在等一场摧枯拉朽的云雨风暴。 门是敞开的,左手边整面白墙被设计成了微曲的弧线形,巨幕从天花板垂落到离地些许的位置,幕布材质与质感尽显高级。 两侧的音响设备低调嵌入墙体,做了隐藏化处理,因此整个休闲区域还要开阔,加长的黑色劳伦斯沙发,意式极简风,与射灯、侘寂风地毯相得益彰。 郁听禾身上睡裙薄软,垂顺着贴肤,不是很张扬地凸起了轮廓与线条感,被夜色压得柔又暧昧,抬手、迈步间,自然泄出几分妩媚与慵懒。 她步子很慢,不慌不忙的,呼吸间浅淡倦意,比任何刻意性感都更勾人。 大屏还停留在选择影片的页面,一张张海报,郁听禾扫过其间,问:“准备看什么?” 席朝樾说:“这些你是不是都看过了?” 按照高分排列,都是很大众的爱情题材,她早在校园时期就看过了。 “差不多吧。”郁听禾笑了笑说,“不过没关系,好看的电影本来就可以反复再看。” 选择权又交给她后,郁听禾选了应景的情书,淡淡忧伤的冬日氛围,镜头从漫天飞雪的远景开始推进,素白的寂静里,渡边博子穿着黑色的丧服,面前堆着厚雪的墓碑,是她的未婚夫藤井树。 空寂苍茫的天地,白雪压着屋顶与山林。 世界安静得只剩她单薄身影,画面的基调是挥之不去的思念与怅然。 他们观影坐的沙发同样深度惊人,靠背角度倾斜,坐下之后像是深陷其中,郁听禾在他怀里找了处位置,几乎躺在了他的身上。 席朝樾也洗了澡,是更冷冽的草木调,像雨后松林克制得刚好,不浓烈,与他平稳的心跳混在安静的夜里,更清晰。 电影里低低的台词声,漫长的雪色,博子抱着一丝固执的念想,写下一封再也不会回信的信件。 她已经看过好几次的剧情,闭眼都能想象出下一个画面,电影看的什么并不重要,关于情书她能想到的,是暗恋这两个字。 他们关于暗恋曾有过一次讨论,那时候他大约不会明白她的心,那么现在呢。 郁听禾在这舒缓安逸的氛围里,眼皮的支撑力愈发沉重,银幕冷冷的光,画面一幕幕切过,那雪也像落在她的心上。 她曾经以为自己喜欢一个人不会很久。 原来不是的。她低看了自己,也低看了爱。 席朝樾搂在她身上的手臂收紧了些,让她贴得更近,肌肤相触的温度透过布料慢慢晕开,从肩膀到腰胯都像黏在一起,她头埋得更深。 终于在眼皮彻底垂落的前一刻,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轻轻问道:“要不要喝点酒?” 郁听禾惊身一怔,半张脸抬起,电影已经到了尾声,就这一下算是把她几乎沉底的意识给勾了回来,好像有点要进入正题的意思。 “喝酒助兴吗,还是为了什么?”她打着哈欠问。 席朝樾目光从银幕移到她的脸上,光影半明半暗地落在他眼底:“我看你很困,如果觉得电影无聊,我们做点别的。” 郁听禾驳斥了说:“要不算了吧,明天我还有训练,你还有工作,早点休息吧。” 她其实一直在等,来此之前只把电影当作幌子,铺垫了氛围当然是要做更重要的事。 结果他真在看剧情,神情认真地观影。 倒显得她情难自抑,渴望难耐。 想做就直接亲,哪需要什么七七八八的前提,郁听禾睡之前是这样想的,不过睡上这觉差不多把她所有兴致都给压了回去。 想着不如回床上睡吧,她掀了身上的毯子要起身,手腕被攥住,人又被拉回他的怀里。 “喂!”郁听禾喊了一声。 席朝樾淡声道:“走去哪,谁告诉你今晚不做了?” 她下巴微微收紧,眉头更是蹙起:“那你一直在看电影,就这么好看,比我还好看?” “因为我看到片名的时候,想起了一些事情。”席朝樾按下了暂停键,和她耐心解释道,“我记得你和我说过这个电影,所以这两个小时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要用它和我表白。” 情书本就是很耐人寻味的词,她说了这是关于暗恋的电影,他更想从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想知道她当时提起在隐喻的是谁。 会是他吗? 郁听禾:“你什么时候想象力变得这么丰富,我还会用电影表白吗,我是这么浪漫的人吗!” 光线一点点暗沉,只留着投影边缘的冷光。 他忽然将她压在沙发,气息灼灼袭人:“你不是吗,如果不是,你怎么会喜欢我这么久?” 他知道了!? 郁听禾瞳孔骤然涣散扩大,胸腔中失了节奏的心跳,是害怕。 他在问这个。 他怎么能问这个。 那场孤独落下的雪,堆积在心里,无人知晓。 承认意味着自己那么长时间的无望和心碎,全都要暴露摆在他的面前。 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隐秘的呼应,滋养了她所有喜怒哀乐。 席朝樾等了些许时间,再问道:“回国之后,还是在国外的时候就开始了?” 原来他也只是在试探,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郁听禾长舒了心跳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沉,正专注地看她,正等待着答案。 她要现在的他,要未来的他。 而不是过去的苦情换片刻的怜惜。 郁听禾伸出手,指尖在他下颌线上,摩挲着那处平滑的肌肤,她唇角弯了起来,一个慵懒还带了点狡黠的弧度。 “很想知道?” 她声音低下来,刻意撩人的沙哑。 席朝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加深了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凑近,近到呼吸交错,近到他眼眸有个小小的,带着笑意的自己。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语气慢悠悠的,像在驯弄一只大型犬:“你给我口,我就告诉你。” 极短的一瞬,但他确实怔了一下。 席朝樾没说话,那眼神深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过了几秒,他声音低沉着问:“非得?” 郁听禾只歪了歪头,用那种“你说呢”的眼神一直看他,意思清晰明了:对,非得。 她现在就要。 然后他真的动了。 席朝樾膝盖抵入她的双腿之间,分开了些间隙,他微微撑起身,把手从她腰间抽出,缓慢地来到她小腿位置,扶住,再向上推开。 裙摆撑不住力道,有些崩裂的声音。 凉风瞬间侵入。 他身影好似覆下,挡住屏幕一半光线。 不是想象之中即将要去达成她的渴望,而是俯身与她亲吻,温热喷洒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上。 “先说你喜欢我。” 郁听禾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这种时候还能再和她谈上条件,也就只有他了。 偏偏她会心软,她真可能会心软。 对他的讨好和索求就是这样没有抵抗力。 眼睛里流动着屏幕的雪光,还有他的影子,强行扯回的理智在说,不要让他太得意了。 不要告诉他。 于是郁听禾开口,用尽这辈子的敷衍,语气直愣得像块木板,没有起伏:“我喜欢你。” 说完自己都忍俊不禁。 恐怕说起今天天气都比这有感情得多。 席朝樾神情仿佛是“你在逗我吗”,复杂到难以形容,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种没有诚心的模样。 郁听禾抬了手,勾住他的脖子,声音倏地软了下来,带了点撒娇尾音,是那种她听了都觉得腻的做派:“好嘛,你快点好不好,其实我来之前都做好准备了,不信你看看下面。” 这样的姿态郁听禾自己都快受不住了,肉麻过头,但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氛围太好,他似乎真因她的话眼神变得更暗了。 裙摆早已被蹭到腿根,微凉的空气顺着边缘漫上来,轻轻贴着肌肤,又是空荡荡的没有半点遮挡。 腿被掰得曲折,细密的凉被灼热视线取代。 她只知道后来光影模糊成了一片,墙上投下交叠的影,分不清哪里是现实。 寒风卷着碎雪肆虐,万物都沉寂着冷意。 偏那稀稀落落的两三朵,瓣儿薄得像冰绡,染着细雪,颜色清得惊人,在一片萧瑟中孤孤地亮着水泽。 那是独独为他留的一线生机与温柔。 原来撒娇这么好使吗,原来他好吃这口吗。 郁听禾唇角控制不住上翘,心里那点温甜的爽感,顺着四肢百骸轻轻漾开。 忽然,又是一阵酥麻刺激。 “啊……别再深了。”她克制了呼吸想找到更放松和舒服的姿势,可口口让她连最细小的神经末梢都被挑弄得兴奋起来。 “席朝樾……你呃……” 她无处着力的手只能插进他的发间。 更紧地抱着唯一支撑点。 从内到外都被熨贴的满足在她胸腔炸开,身体像蒸腾的开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席朝樾抬起头,鼻尖还沾染了雪水,望向她的眼神,是陌生而熟悉的猛烈情潮。 “不深点你还怎么爽?嗯?” 她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唇齿的每一次靠近,浑身都像被抽离,只有触感清晰。 很轻,很慢,绵长得像电影里无边的雪原。 她索性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进其中。 她索性不再躲,任由漫天飞雪落满肩头,所有束缚都被揉碎,现在是彻底放开的自己。 涩、闷,还有压制一点点剥离,化开。 雪掩大地,寒枝凝霜未肯枯歇,一冬的沉寂,万物在厚土残枝下,悄然苏醒。 枝间藏着的雪芽,花苞半开未开,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湿润诱意,颤巍巍,顺着细腻的弧度缓缓汩动,像含着一汪不肯坠清露。 郁听禾慢慢伸平了腿,整个人更深地陷在沙发里,意识回笼后是更餍足的畅快,头发凌乱散在深灰色的靠枕,脸颊是不正常的红晕。 她眼睛半阖,颤动的眼底阴影落下。 呼吸还没完全平息,但心情简直好得不像话。 席朝樾撑在她的身体上方,手从她余韵满足的脸转移到微张的嘴唇,语气是故意拖延和明知故问。 “这么喜欢?” 他像刚从寒雪中走来,唇瓣愈发清透,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润泽,衣领也晕开了一片深色,微微敞开,隐没在紧实的线条里。 每一处沾着水泽的地方,都在反光。 无端生出的那股纯野的色气,让人看得呼吸一滞。 喜欢,喜欢得要命。 喜欢到她几次控制不住尖声呼喊,渴求水,渴求氧气,渴求甘露降临。 不只是喜欢,更像是她被爱着,他心甘情愿为爱欲沉沦,臣服她的身下。 他怎么无论做什么,都能这般契合她的心,契合灵魂而又共振的爽感,太带劲了。 郁听禾喟叹着睁眼,对上他俯视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说:“你说呢?” 汗水濡湿了她的肩颈,睡裙下摆更是破碎不堪的情形,撕裂后皱乱地勉强覆着皮肤,挺劲白皙的长腿深浅红印和齿痕。 他倾身靠近她的耳边,耳廓一点点湿意气息,痒痒的,他声音压得低,像从胸腔震出,每个字都带着蛊惑的意味:“喊声老公就再给你来一次,认真点的。” “真的?”郁听禾脸上丝毫没有矜持的笑,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的喜色。 “嗯。” 他顺势在她耳垂上温含了一下,然后松开,她声音更软了,唇瓣轻启,柔得能掐出水的音调,丝丝钻入他的心底,轻轻一荡:“老公,喜欢你给我口嘛。” 婉转柔媚的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是从小到大都没想过的语气。但此刻,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里,竟又如此自然。 席朝樾低下头,炙热的唇在她的锁骨处停留,舔吻,她微微仰起了头,把更多的自己交给他,吻一路向下,很慢,慢得像在故意折磨她。 一波又一波浪潮托起,每次起伏将她推向更高,却又轻缓落下,不得掌控。 窗外落雪无声,房间里偶尔衣服褪去的布料摩擦声,还有她越来越乱的呼吸。 不断产生的期待越积赞越多,欲望蓬勃到无法控制的地步,得不到的满足转化为幽怨和急切。 郁听禾又催促了一句:“快啊,你说了就要算话啊。” 看着她这般娇躁到无可忍耐的模样,席朝樾淡道:“腿分开点,郁听禾。” 第59章 柔雾画 第59章 柔雾画 前一秒的凝滞,下一刻被撕裂。 光线骤然一暗,所有声响都由此掐断。 冷冽的影子无声压近,这次的他舔吻得又凶又重。 舌尖探进去的时候,气息滚烫灼人,喉结滚动,水啧声像潮水反复冲刷着同一处沙滩,隐秘又缠绵。 他扣住她的力道不轻,不容许她躲。 吞咽的唇角说不清的黏腻,淅淅沥沥,顺滑地没入他线条冷硬的脖颈中,湿又温热。 她睫毛轻颤,湿意凝在睫尖,几分脆弱又沉溺。 他的每一次相触都带着浓重占有欲,密闭的空间喘息丝丝绕绕,一声又一声,与她纠缠,半点退让都不留。 郁听禾仰面寻求呼吸,下颌绷出一道清瘦的弧线,-唇不知何时红肿又艳丽地张着,软肿得像浸了水的花苞,清清浅浅地收放与吸气。 凉意的空气轻拂薄寒,燥热却从心底烧上来。 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泛起了细弱的颤,浮浮沉沉,无处可逃。 席朝樾往上看了一眼,沙哑音道:“自己揉揉。” 冷与热在皮肤上反复撕扯,让她整个人都轻软地发颤,听话照做后,连绵的呜咽声更破碎。 光是想到他那张冷峻锋利的脸在做什么。 想到那湿润的舌头带着技巧性地在与她交缠,她的双腿就控制不住地软下。 席朝樾好似察觉了她的异样与分心。 突然重重嘬吸了她,牙齿轻扯着快速扫动。 如电流般猝然升起的惊悸,在她脊椎重重碾过,郁听禾猛地弓起腰,腿根死死绷直。 仿佛已经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出口却是:“别停……嗯……” 声线还没散去,席朝樾早已是被淹没了呼吸,听她哑了声的命令,再度卷过暧昧余韵。 郁听禾躺在那沙发里,浑身像从水中捞起一样,酥软地放松自己,她眼睫微微颤动,一个潮湿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她愣了一下。 他的唇带着微凉又湿润的触感,黏腻相连,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与她相吻。 不似刚才那般浓重的情欲,很轻柔地落下,像云擦过肌肤,郁听禾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唇不自觉微抿,尝到了些味,瞬间回神,脸颊唰地烧起,点炸了情绪:“席朝樾你发什么疯,你在对我做什么!!” 她不仅嘴上骂得凶,更是手脚并用地朝他身上招呼,伸手推不开,就直接往他大腿重重踹了一下,毫不留情。 席朝樾抓住了她扭动着腰肢想要逃离的心思,掰开腿,两人身体交扣,他吐气如兰地在她耳畔问道:“喜欢吗?” 喜欢才是有鬼了!! 她又不是神经病,喜欢这东西干什么。 “不喜欢,讨厌死了……”郁听禾用手背胡乱擦了下自己的唇,瞪他时眼尾都染上了薄红,又羞又气的模样。 “怎么连你自己都不喜欢啊,”席朝樾蹭着残余的温存气息,“可我好喜欢。” 郁听禾别过脸,却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再骂道:“你真是有够口味变态的,你真是有病!” “下次让你试试就知道了。”席朝樾漆黑的眸底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潮,那抹笑容邪气又惑人。 总是自己的付出,何时能得到同样的回报呢。 他停顿了说道:“要不就现在吧?” 郁听禾猛地抬眼,睫毛颤动:“你做梦!” “好不公平啊郁听禾。”他低身靠近,手又覆上她张牙舞爪的娇态慢慢捻弄,“我才提了小小要求,你这么凶我?” “什么狗屁要……” 她被玩弄得浑身酥软,心口像缺了一块,空落落地发慌,伸手想去给自己纾解,羞耻心作祟:“你弄得我很难受……” “哪里难受,跟老公说说。” 席朝樾没像以前一样,催促了就要听她的。 早前咬太深的地方,雪白肌理上暗红的印子还没消退,他像抚慰伤口般爱怜地又吻了一遍。 用舌头勾起她更多的祟念,然后没有更多了。 “席朝樾,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整天就知道折腾我!嗯……老公,疼啊!” 他将她的双手压过头顶,眼神聚焦四处游荡。 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她的每一处他都想咬舐、含吮,然后破坏。 “你快点啊,要继续就快……啊……” 郁听禾喘息上了就开始变脸,娇声低吟道:“老公,要……” 平日里那习惯了沉稳淡漠的男人,此刻喉结深深滑动了一下,眼神暗得吓人。 她真的很有一套,又是服软又是嘴硬,调情的话无师自通,有时大胆的连他也招架不住。 多年养出的冷静自持,总在她面前尽数崩塌,他偏偏爱惨的就是她这瞬间反差,一戳就破,转眼从别扭与逞强中瞥见软态。 席朝樾额头盈上一层薄汗,从开始就在忍耐的他,此刻望着的是眼眶泛红、性感绷起的她,胸腔里情绪疯长、冲撞,压不住分毫。 黑暗中,他像沉默的凶兽,气息低沉而危险,每一寸靠近,都带着吞噬般的压迫感,耐心地狩猎,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不过微微抬步,她浑身一僵,逃窜的小雀扇动翅膀,明明是后撤,双腿却忍不住发软,停住挪不开步。 他的逼近从来不是嘶吼,而是沉默的压近。 阴影将她笼罩,气息冷冽又野性。 所有的伪装、克制、底线,在喉间那声闷喘中都荡然无存消散,逃不开的,躲不掉的。 垃圾桶微微歪斜了倒地,里面丢着几只用过的,被随意揉卷成一团的包装,像凌乱、仓促,来不及收拾的厮杀战场。 夜色深沉,汗水津津,郁听禾整个人还挂在他的身上,被捞起悬在半空的时候,回头看去。 她轻挑了语气,满是刚餍足后的慵懒和嫌弃:“你完蛋了席总,弄脏了沙发谁来擦?” 席朝樾垂眼看她,声音压得低沉磁性:“你觉得现在是关心沙发的时候?” 她身上的哪一处是比沙发更干净的? “你有没有良心,谁弄的?”郁听禾急头白脸地对着他的肩膀一顿咬,“快点帮我清理干净!” “本来没打算弄你身上,是谁大着胆子又把我当核桃盘的,嗯?” 郁听禾反驳道:“还不是怪你,为什么不多准备几盒套放楼下?” “五个破两个,我也没办法。”他淡定地说,“薄的就是这样。” “买点质量好的行不行!?” 他幽幽吐出一句:“那你就体验感不好了。” 郁听禾还没自己去买过避孕套,不清楚里面有多少门道,也不清楚他的话是否可信,但他厚颜无耻的模样她见识过,因此皱了眉保持怀疑姿态。 席朝樾勾了些笑,不打算在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亲了亲她濡湿的发丝,抱着她走向浴室。 一楼到二楼那么远,她被抱得紧实,脸颊贴在他肩窝,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胸腔震动与沉稳步调,肌肤相贴的地方在发烫。 席朝樾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膝弯与后腰,每上一级台阶,起伏的胸膛都在相撞,一步一步,越走越慢,两人之间硬生生再被搅得火光四起。 二楼走廊的灯是亮着的,冷色调的廊灯光照了满地,他推开主卧的门,穿过房间,径直走向浴室。 现代简约风的浴室整体空间开阔透亮,窗边百叶帘垂下遮得严实,浴缸靠墙放着,旁边是独立的淋浴区。 席朝樾把她放进了瓷白的浴缸中,她手自然地搭在两侧,身体放松地躺在里面,像浸在柔雾里的画,美得克制又动人。 深深浅浅的痕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最明显的是锁骨往下那处肌肤,落了簇簇揉碎的花痕,红得殷成深紫,顺着肌肤的弧度蜿蜒盘绕。 膝盖往上,大腿细嫩的肌肤,红的,白的像雪地里落了一抹灼色,刺得人眼热。 席朝樾目光在那些隐秘的印记上停留了几秒,眸色微微转深。 郁听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坦然地接受审视:“看够了没?看够了就干活啊。” 他笑了下,伸手拧开浴缸边的金属水龙头,热水倾泻而出,一点点浸润她的皮肤。 慢慢溢上来的水流只将她的后背沾湿,浸在水里的身体安安稳稳地沉下,而露在外头的部分接触着空气,无端生出几分无措的轻颤。 明明是私密的空间,却恍惚有种赤身于天地,半遮半露的奇异怪感。 好像人都轻了,被流动的水牵引着。 不知能去往何方。 她身上尚存了力气,没到无法动弹的地步。 郁听禾抬手挥了挥,随意道:“我还是自己来吧,不需要你了。” 才拿了香氛用品回来的席朝樾,听见了她的话,站在浴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灯光在他脸上落下淡淡阴影,腰间不知何时系了条浴巾,松松垮垮地挂着,那里的肌肉线条不夸张却极具张力。 他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了那懒洋洋张合的唇上,眼神带了点探究。 郁听禾心下莫名发虚,但仍理直气壮地扬了下巴:“看什么,就突然不想要你伺候了,不行吗?” 席朝樾眉峰微微动了一下,接着仍是一阵沉默。 他走动了几步,腰腹利落的线条每一寸都透露着力量感,到她的面前才开口。 “刚刚还说要我帮,现在又要赶我走,郁听禾,过河拆桥都没你这么快的。” 她听出他语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被戏弄后的微妙情绪,纠正了他:“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反悔了不行?” “理由。”席朝樾淡道。 “没有理由。” 还以为他会再说什么,或者直接起身走人。 但下一秒,他眼底压沉着玩味的危险,像猎物落网,明明在笑,却让人后背发紧。 轻微的金属链条摩擦声传来,像某种被锁定的信号,郁听禾后颈细密的凉,是不祥的预兆。 席朝樾手撑在浴缸边缘,俯身向前。 取下了悬挂在旁的喷枪花洒,铜金色的手持形花洒,小巧精致,水雾扩散范围不大。 按下开关。 湿淋淋的温水从天而降,冷与热交替的空气让她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想保护自己。 于是她探身。 要去和他抢夺那危险来源。 席朝樾很轻易就避开了,手稳稳举着那个小花洒,喷出的水流始终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从肩膀到锁骨,再慢慢往下。 浴缸还没满上,他最佳的进攻时间。 她退无可退,气弱了半截,心跳不成章法。 郁听禾猛地抬眼瞪他,唇瓣抿得紧紧的,带着薄怒:“席朝樾,你有病啊!” 她连睫毛都被打湿了,沾着细碎的水珠。 像被暴雨淋透的玫瑰,狼狈,却是惊心动魄的美。 席朝樾眼神淡淡地扫过,冷眼旁观的模样:“不是说不需要我吗,那这回没法帮你了,求饶也没有用。” 她听到“咔哒”的响,那是花洒调节档位的声音。 果然,原本舒缓的水流变了调,形成一道集中的,力道更足的水柱,带着轻微冲击力。 郁听禾话都卡在喉咙里,身体猛地绷紧。 巨大的落差感在她皮肤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身体比意识更诚实。 她的腰线微微挺起,肩胛骨两道清晰弧线,像张拉满的弓,只能承受。 …… 水流哗哗地响,混杂着自己都听不清的破碎呼吸,热气升腾得很快,在玻璃隔断蒙上一层白雾。 她的皮肤像在温水里融化了的樱花,浅浅嫩粉,隐约的绸缎光泽,莹润透亮,好像白瓷上凝结而成的那层薄光。 终于手支撑不住从浴缸边缘滑下,她整个人几乎是塌软下去,额头抵在臂间微微颤抖。 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发丝一点、一点,往下坠,在地面那团水迹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不知是过去多久,她弄丢的不只是感官,还有对时间的感知力,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浑身是湿透的。 和被温水浸湿不太相同的淹没感,还有蜿蜒的水流顺着她的背脊在往下滑,最后沉入了浴缸的水面。 席朝樾已经将花洒放了回去,手也从水中抽出,抬手将黏在她脸上的湿发拨开,落向她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作,他的作品。 四目相对,郁听禾原本还是涣散的意识,很快凝聚起来,那双漂亮的眸满是要他等着的凶狠感:“席朝樾,你给我等着!” 她想说些什么,但嗓子哑顿。 一时没发出声,倒显得毫无威慑力了。 他微微挑眉:“等什么?” 她咬牙切齿的,争让气势更显威胁性:“等我缓过来,我要弄死你!” 席朝樾唇角的弧度不断扩大,不自知的宠溺与纵容:“行啊,我等着。” 现在的郁听禾是半点不想他的帮忙了。 每次一松口,都在往他设好的陷阱里钻,什么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要在她身上来一遍。 郁听禾自己撑着浴缸边缘,慢慢站起来,发梢垂落晶莹,湿漉漉贴在颈侧。 她浑身是水泡过的脆弱感,像一尾搁浅的人鱼,泡沫散开,留下一滩微凉的水痕。 他看得清楚她的窘迫,她强撑的骄傲,也清楚她此刻有多需要帮助,可他偏偏没有动。 郁听禾连看都不想让他看,凶巴巴地问道:“你愣在这干什么。” 他语气淡淡:“看你怎么出去。” 郁听禾:“……”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腿,确实还在抖,以及抬腿摩擦时的肿胀感,几乎让她寸步难行。 又看了眼台阶到地面的距离。 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毛巾,然后抱我。” 她朝他伸出手,又是命令。 面前的男人姿态依旧是那副掌控全局的样子,他没去架子那拿干净的浴巾,而是解了自己身上那条。 缠缚着他体温的干燥浴巾从她前胸包下。 温热的,带着滚烫男性气息的布料轻轻将她拢住。 浴巾长度不够,并不能完全覆盖她的身体,他将她抱起时,掌心触碰的是毫无遮盖的臀。 “郁听禾,让你爽完了……是不是该到我了?” 眼前这人好像总绅士地让她先抵云端,实际他骨子里藏着一头隐忍的狼,沙发、玄关、浴室,在所有她想到、想不到的地方,那些礼让是要加倍偿还的。 浴室里的热气还未散尽,排风扇轻微转着声,窗外雪光好似从百叶帘的缝隙透进来,在砖面投下细长的光影。 又被他抱坐到腿上,太多次了,数不清的第几次,郁听禾闷哼一声,意识只剩下模糊又满足的漂浮感。 她记得温水漫过肩膀的感觉,记得瓷砖冰凉贴着后背的触感,记得腰间的手勒得很紧,可沉溺在这温暖的混沌里,其实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记得。 窗外的雪好像一直没停过,像夜的呼吸,时而急,时而缓,两种节奏混在一起,分不清黑暗和光明。 -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淡淡的,带着雪天特有的清冷色调。 卧室很暖,被褥被暖气烘得蓬松,郁听禾整个人蜷在他的怀里,脸埋在胸口处,呼吸浅浅拂过。 席朝樾被这依赖感蹭醒,手无意识收紧,又把她往自己身体带了带,下巴抵着忍不住勾起唇角,抬手拨开了她耳侧的发丝,然而手指忽然顿住,温度好像不对。 他将手从她腰间抽出,覆上了她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瞬间清醒,睡意褪得干干净净。 烫的,不是刚睡醒的温热,而是一种干燥的,让人心惊的烫。 或许是被窝太暖和了。 席朝樾不敢赌那一丝的可能性。 他垂下眼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那温度依然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她皮肤特有的柔软,也带着让他心脏下沉的速度。 “听禾。”他尝试将她喊醒,但声线已是紧绷的低哑。 她没有动,只在他的怀中缩了又缩,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 席朝樾撑起了身体,将她从自己身上轻轻剥离,被子滑落,肩带松开,露出了她的肩膀和一小片锁骨,那里还隐约泛着薄红,她的脸颊也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带着病态潮红。 嘴唇也好像比平时干一些,微微张着,呼吸粗重。 她皱着眉头,被他弄得不舒服了,偶尔会轻轻颤动了睫毛,像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小禾,醒醒。” “唔……”她呢喃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像被什么东西困住。 没睁眼,反而是将整张脸都放进了他掌中。 像刚揭了盖的糯团子,冒着热气还烫手,好像一碰就会化掉。 席朝樾看着她这副要醒又醒不过来的模样,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没办法,只好掀开被子,把人从里边捞起。 她又往他的怀里钻。 想重新找到让重心平稳的依靠。 “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他声音放得轻,像在哄小孩。 郁听禾眼睫终于颤抖地动了动,掀开一条缝,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清亮,蒙着一层水雾目光涣散,看着他却不太认得了。 “……好热。” 她声音哑哑的,软绵绵还带了点委屈。 她说热,烧成这样能不热吗。 席朝樾喉咙发紧,心再沉下,昨晚浴室里闹得太过,水里进进出出,是被折腾得没力气休息了。 他没再问下去,直接将人抱起,走向客厅。 郁听禾软软地挂在他的身上,头靠在肩上,眼睛又闭起,楼梯下到一半,含糊地说了句:“去哪,不做了。” “给你量体温,没要你做什么。” 她记忆还停留在昨夜:“不量,你的更烫。” “……”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雪停了,雾气未散。 她陷进了沙发柔软的皮革里,毯子盖在身上,她蜷成一团,惹人心疼的虚弱。 席朝樾从柜子中翻找出了急救包,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不多,创可贴,碘伏,棉签盒几盒常用药。 找到体温枪,他直起身回了她的身边,抱起沙发里的人,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对准额头。 “滴——” 屏幕跳出数字:38.8c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眉头皱起来,又测了一次,38.7c。 郁听禾从小运动量大,这么多年冬天滑雪,夏天训练,跑步、游泳,很少见她生病,偶尔有次感冒,连药都没有吃,扛两天就过去了。 从不像现在这样,蔫蔫的,温顺得不像话。 他把低温枪放到一边,伸手摩挲着她的脸,那里的温度炙烤着他的掌心。 “我们现在去医院好不好?”席朝樾说。 “唔…怎么,你生病了吗?”她鼻音黏糊,微睁了眼,睫毛还是塌软软地垂着,像暖风拂过蝶翼,没了平日倔强。 席朝樾手掌覆在她的后背,极其轻缓地顺着:“我没事,是你发烧了。” 郁听禾只感觉头很重,从昨晚就有了,但身上没有丝毫发烧的灼热,她耸了耸鼻子,问:“你测得准吗?” “……你觉得呢?” “再测一次。”她又说。 席朝樾敛起眉峰,无奈道:“你自己没感觉吗,身上不难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贴上额头,水雾的眼睛轻轻扇动:“好像还好。” 他拿起体温枪,对准她的额头又是一声。 然后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郁听禾仔细端详了,然后靠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哦……那好像是有点热。” 第60章 甜月牙 第60章 甜月牙 大约早上九点,正是早高峰时间。 幸而席朝樾的房子就在市中心,去哪都很快。 郁听禾晕沉沉地枕在椅背,呼吸带了浅浅热气,没什么力气,连皱眉都显得软绵绵的。 车厢里开了暖风,席朝樾单手扶稳了方向盘,另一边的手时不时伸向旁边座位,探探她的温度,或是轻轻拍了拍。 车速平稳却不慢,朝着中心最近的私立医院驶去,刚到门口停下,门童训练有素地微微鞠躬,引导着他们走向门诊大楼。 医院大厅没有那般嘈杂的人声和消毒水气味,淡淡檀香具有更加稳定心神的作用。 乘坐电梯到往上,护士站到人看到他们,声音轻柔地说:“席先生,席太太,请往这边走。” 走廊的地面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两侧白墙上悬挂的是水墨画卷,隔了几米就有一组休息区,深色真皮沙发座椅,矮几上摆着新鲜的花艺和杂志。 不像医院,倒像什么私人工作室。 她仿佛是要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放在了诊察室的床上,然后是一阵低沉的交谈声,像隔了一层温和的水,恍惚而又遥远。 医生观询了症状,听心肺,体温枪测出的体温还是存在误差,又让护士做了精准的体温检测和抽血检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只需要配合着张嘴,伸出胳膊,其余的都被他安排了,她什么都不用管,坐在那等待他的照顾就行。 血常规很快出了结果,医生拿了报告单大致判断是病毒感染,但她自身抵抗力好问题不大,目前体温还是偏高,建议在医院挂水,能降得快些。 等再清醒一些,她又换了个地方。 是间单人病房。 身旁的床品是质感柔软的纯白,不远处有单独的会客区,浅色的沙发和一张小圆桌,没什么特别。 席朝樾在她身边帮忙调整了床靠的高度,她清醒后无所事事,更不想说话,只能看着输液管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下,然后没入她手背的血管里。 窗外是片像私家花园一样的景观,冬日的光线透过玻璃反射,清透又净白,远处天际有飞机缓缓划过,拖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了右手,在身侧搜寻着。 出门的衣服和外套都是他帮忙穿的,郁听禾不确定他有没有将手机放进她的口袋。 于是问道:“席朝樾,你帮我拿手机了吗?” 她眨了眨眼,四处张望,病房里很安静,她低哑的声音哪怕音量不大,他也能听清。 “要干什么?” 郁听禾:“我得给朋友们打个电话,说今天不上雪了。” 席朝樾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了她的手机,通体是最基础的哑光黑,简约到冷淡:“已经打过了。” 她手顿在半空,缓缓抬眸:“你怎么说的?” “如实说。” “说我发烧在医院挂水?” 他看着她,很平淡地“嗯”了声。 郁听禾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发烧而已,谁都会发烧,没人会往其他方向多想的。 “还有别的吗?”她的语气存了最后一丝侥幸。 席朝樾回忆了说:“好像他们问怎么突然发烧,我说可能是昨晚着凉了。” 着凉?! 怎么能说是着凉! “你要说我是有事啊!”她急了,声音都提上一度,“说我有事要处理,懂不懂!怎么能说我发烧在医院呢!” 席朝樾微微挑眉:“有什么区别?” 区别太大了好嘛,她生无可恋地往后一靠,眼神空茫地望向天花板,认命的绝望盘旋在眼底,连点挣扎的劲儿都没了。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是做/爱做到发烧,还缺席了训练,你干脆让我直接没脸见人算了……” 郁听禾语调不高,还带着病中化不开的怨气。 又冷又丧,满是憋闷。 席朝樾唇角勾起一个不是很明显的弧度,笑声很低,带着一种沙沙质感,抬手捏了捏她脸上的软肉,意外温柔:“你放心吧,我没说那么细。” “那你还笑!”她怨怼地看向他。 “我就说你最近训练太拼,昨晚回来的时候着凉才发烧了,滑雪的过度训练会导致免疫力下降,很正常。” 郁听禾稍微消化了一下他话里的信息。 “没说咱俩的事?” 席朝樾神色淡然,连语气都懒怠,看向她的眼睛,一点意味深长:“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郁听禾与他对视几秒,好像是想多了,但她又说:“谁知道他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炫耀呢。” 席朝樾没反驳,反而问道:“炫耀什么?” 郁听禾不甘示弱地回道:“炫耀你厉害呗!” “不是事实?” 他身姿松弛,脸上半分波澜都没,轻飘飘丢出这句话时,神态淡定得不像话。 郁听禾惊叹着想道。 真是没见过比他更臭不要脸的男人了!! 她被噎得半晌才说出话来。 “……你的脸皮是城墙盖的吗,八百米厚?!” “和你一样,都是上皮组织和结缔组织构成,厚度在正常生理范围内,不算厚。” 郁听禾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有病啊。” 席朝樾眉眼丝毫不见尴尬:“郁听禾,能说这么多的话,看来是恢复得不错,要不要再喝点水?” 他走到一旁,拧开保温壶,倒出半杯温水。 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确认不烫才给她端过来,杯子角度微微倾斜,贴近她的唇边。 郁听禾哪怕再不愿意,都把水送到这里了。 不可能不喝,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感,他举着水杯的高度正好合适,又伸手轻托后颈,怕她呛到似的。 喝完之后,席朝樾把杯子放回柜子上,扶着她重新靠好,然后拉起被子,盖到腋下。 郁听禾看着他又走向卫生间,拧了一条温水浸湿的毛巾回来,坐到她的身边,毛巾覆上她的脸,轻轻擦拭,像对待什么易碎品,掌心的每一寸都擦得认真。 眼前这个男人收敛了桀骜痞气,可靠、妥帖,那种沉稳细致的感觉,像极了相处多年的家人。 她的心口猛地一烫,人夫感这个词突兀涌现。 和情事后的缱绻温存和细心照料不同,现在她面前的,是不用言语的心安。 “席朝樾。” “嗯?”他没抬头,继续擦着她的另一只手。 “你这样我没几天就会习惯了。” 习惯他的照顾,习惯他表达爱的方式,可如果有天爱消失,那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郁听禾眼中说不出的忧郁惆怅,无力和落寞:“万一你只是在我生病的时候,才对我这样好……” 万一等到病好他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席朝樾终于停下动作,抬眼全是“我看你烧糊涂了吧”的诧异,语气压不住质问:“我平时对你不好?” 好像也好,但又没那么好。 有时他会听她的,有时又不会。 他也会给她拧瓶盖,但不会给她喂水。 他也会给她递毛巾,但不会这样帮她擦脸。 她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那不一样,万一你就喜欢照顾病号呢。” 沉默是他此刻最直白的无语。 原本还能维持了一贯淡定的男人,在听着她愈发振振有词的控诉,显然是被气到又没法凶的哑然。 “郁听禾,是不是发烧把你良心给烧没了?” 他把毛巾盖在她的右手上,惩罚性地捏了一下:“你自己算算从认识到现在,我对你好的次数和你生病的次数,哪个多?” “你滑雪摔倒了,是谁背着你走几公里山路的?集训累成狗的时候是谁不远万里去给你送吃的?一句又馋了栗子酥泥,是谁绕了半个北城去给你买?” 好像确实是这样,不是生病了才特殊。 郁听禾被问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席朝樾也没打算给她反击的机会,直起身,把已经放凉的毛巾挂回。 郁听禾想解释几句,她可能真是烧糊涂了。 才会说出这么羞耻又咯噔的话来。 然而席朝樾已经关门走了出去,等过了会他再回来,手里提着保温餐盒。 郁听禾暗暗松气,原来是去忙了。 不是不想理她。 他把用餐的桌子推到她的身边,打开食盒,两盅文火煨制的鸡丝粥,熬得软烂,米粒几乎化开,上面浮着金黄色的鸡汤和细碎鸡丝。 旁边两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碟白灼虾。 他端起粥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然后床边坐下,冷冷的脸说:“张嘴。” 其实她右手能动,其实吊瓶在左手。 郁听禾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他,最后顺从地张开了嘴,粥熬得刚好,不凉不烫,鸡丝的鲜味融进米粒里,暖暖入胃。 她耳朵也微微热了,低道了句:“……谢谢。” 席朝樾看着她故作冷淡的侧脸,明知故问道:“谢什么?” “谢你照顾我。”她说。 席朝樾没回应,不过那张绷得冷硬的脸缓下几分,更心甘情愿地当起喂粥“小厮”。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中途夹起一筷子小菜,或者把剥好的虾仁送到她的嘴边,白嫩的虾肉剔掉了虾线,在姜醋汁里滚了一圈,味道鲜甜。 吃到一半。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忽然良心发作。 “你不吃吗?” 他手里动作没停,又剥了一只虾,理所当然的平淡:“照顾好你,我就有吃的了。” 郁听禾愣了一下,看了眼餐桌上已经快见底的小菜,虾仁也没剩多少,她眼神复杂地说:“要是我都吃完了呢?” “那就饿着。”席朝樾摆出恹然大度的神色,不以为意道,“饿死了某人就能记得我的好了。” “哎呀,你别这样。”郁听禾赶忙拿了筷子,夹起一颗他自己剥好的虾,送到他的嘴边。 “老公你别死呀,我还没跟你过够呢。” “少了你谁陪我长命百岁,不许瞎想这些我不爱听的话。” 说着这些还送上一个甜腻的笑,郁听禾眼尾微微弯起,像浸了甜酒的月牙,脸颊浅浅的粉,笑得比谁都明媚。 然而席朝樾一眼看穿她那不过是哄人的把戏,张口就来的情话,半点真心不曾掺入其中。 可如蜜意般的好话落在他的耳朵,总是受用的,他当真了,或许就是真的,他甘之如饴地为她所骗。 席朝樾轻轻笑:“放心吧,我哪舍得死。” - 午餐结束没多久,护士进来拔了针。 输液贴被撕下,棉签压在针眼上止了血。 又测了一次体温,38.2c。 降了一些,但还在发烧,身体绵软。 看来今天她想恢复训练是彻底不可能了,郁听禾呼吸里夹杂着轻叹。 席朝樾把药片和水杯放到她的手边,重新掖好被子后,退到旁边的沙发,留给她足够的休息空间。 药效还没有上来,郁听禾困意已经被早上的昏沉消耗殆尽,睁着眼睛,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游走。 不一会儿,病房的门被敲响。 郑邈拿着一个黑包和文件袋走了进来,他看到靠在床上的郁听禾,微微点头示意。 然后快步走到席朝樾面前,把东西放在了会客厅的小圆桌上,并且又提醒了一遍今日行程安排中有较大变化的地方。 “席总,您要的文件都在这里。下午两点半的会议已经推迟到明天上午,但有几份要紧的资料,需要您今天过目。” 席朝樾淡道:“先回吧,有事我再联系你。” 郑邈应了一声,又对郁听禾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带上门安静地离开。 而后席朝樾打开了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垂下眼,眉宇神态疏离、冷峻,和刚才那给她剥虾的人气质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侧脸在光线下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鼻梁很高,眉骨深邃,明明坐在病房,却像是在某个高级会议室,清隽,冷肃,还有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他的手指好看,喉结也生得好看。 她知道他那张寡情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温度,知道他在她面前的另一种样子。 就是这种感觉,让她心软得一塌涂地。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席朝樾忽然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她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还没看够?” 郁听禾懒洋洋的:“没有,不让看啊?” “看我是要收费的。” 他像随口一提,又像是认真的。 “多少?” 郁听禾居然挑起眉,似乎愿闻其详。 席朝樾舒展了几分靠向沙发,双手抱胸,思量几秒后,像在商业场上报价那般说了个合理价格:“一秒一万,你应该盯我看半小时了,自己算算吧。” 半个小时能要多少,三十万而已。 郁听禾刚想说他狮子小开口,然后回神细想道。 “你怎么不去抢啊!” “抢来的多慢,不如你直接给我转账。” 席朝樾又补充了说:“不过,可以看在你是我老婆的份上打点折,九九折如何?” 席朝樾猜她不会那么轻易妥协,抬了个吓人的价格逗逗她,双方在你情我愿的基础上达成协议,怎么能算黑呢。 郁听禾忽然:“你叫我什么?” 席朝樾没想到她的关注点会在这,带着刻意镇定:“什么表情,这么稀奇?” 郁听禾心里那股傲娇和欢喜搅在一起:“难得从你这里听到这么顺耳的话。” 她扬起下巴,再得寸进尺。 “多叫几声来听听。” 席朝樾看着她这副模样,浮起一丝笑,眼睛隐隐有更复杂的东西,似乎在权衡什么,于是他并不想如她所愿,慢悠悠地又靠回背椅。 开口声线压得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等你什么时候真心表白了,我自然会叫,比你更诚心地叫。” 郁听禾笑容顿了一下:“席朝樾,你是一点亏都不能吃啊?!” 他眼底促狭掠过,语气寸步不让。 “彼此彼此。” “那我岂不是白叫了,昨晚喊你那么多声——” 她及时收住,但话里怨气已经足够明显,很是不服:“为什么今天让你叫一声都不肯??” 郁听禾气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用一种宣告的姿态说:“你再这样,以后我只会喊你全名!!休想再从我这里听到任何好话!!” 太亏了,里里外外都亏大发了。 郁听禾想起自己有时为了让他舒心,让他爽上加爽,故意夹起嗓子说肉麻话,悔得肠子都青了。 席朝樾反而很平静地继续说:“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其实蛮喜欢你喊全名的。” 郁听禾:……? 又是一种巴掌扇他脸上都是香的力竭感。 “因为有时是生气,有时是撒娇、耍赖还有心虚,你每次音调不同,高兴了就尾音上扬,生气了咬字特别重,或者困倦时将樾字拖长,我都听得出来。” 这个世界也恐怕只有她这样,能把他的名字喊出花来,不同于她喊席总时的刻意调侃,情事喊老公的虚假谄媚。 也许她自己都未曾发觉,只有在喊席朝樾的时候,她是完全的真实心意流露。 郁听禾确实被这番话怔住了。 沉默许久,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轻轻蜷起。 他……他在听她喊名字的时候居然,居然是这样听的?不是当作普通的称呼,而是在分辨她的情绪? 半晌没出声,喉咙微微发紧。 静了好久,像把所有情绪都咽了回去:“席朝樾。” 他抬起眼看她。 “那你倒是听听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呢。” 他眸色很淡,看着她的方向说:“想让我叫你老婆,但是又不好意思直说的心情。” 郁听禾:……居然真能听出? 她已经完全被他看透了心事了?? 郁听禾感觉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软,像雪落似的微妙酸胀。 像她藏了很深的角落忽然有人闯入,一阵风毫无预兆的扑到脸上,她应该反驳的,用更犀利的话回击。 可是没有。 心跳停摆了一拍,又一拍。 郁听禾手指微微弯曲,朝他勾了勾,一点点挑衅地说:“那个谁,你过来。” “我又成那个谁了?” 席朝樾没动,只是挑了挑眉,等她的下文。 “当然因为你猜错了!”郁听禾语气上扬。 “其实是我现在需要你过来给我按摩的意思。” “我记得某人昨晚承诺了,要是我今天身体哪里痛,他肯定会负责到底的,快来吧。” 席朝樾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我是说如果你下面受伤,我可以帮你上药,你上面也受伤了?” 他倒是很大度地走过来就要检查。 还说让他看看伤得重不重。 郁听禾对他的无赖行为瞠目结舌,用一种审视和质疑的目光说:“你不愿意就算了,别整些七七八八的流氓行为!” “我也就肩膀有点酸,后背有点疼,不要紧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因为不舒服睡不着,哎!我自己也能忍忍,不要紧的!” 她越说越大声,雷声大雨点小。 明知道他肯定会给她按,但偏要摆出一副自己站在道德高地的姿态。 “嘶……轻点——” 掌心落到她的后背的时候,不是敷衍地随便揉两下,而是有节奏的,带了力量感的按压。 房间里暖气充足,她躺在床上穿得不多。 羊绒衫里面一层紧身底衣,他手按在她肩膀的位置,慢慢推向两侧,然后打着圈按揉。 郁听禾还挺舒服的,像被顺了毛的猫,忍不住轻轻哼声,然后意识到那声音有点暧昧,立刻咬住了嘴唇。 席朝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手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再往下,每到一个位置,他都会先按了试探她的反应,然后再决定用多大的力度。 特别酸胀的地方,更会放慢了速度,用指节反复揉压,直到那块肌肉软下来。 郁听禾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整个人被他按得如同水做的,软成一摊无形化开,那种爽感是从外层肌肉缓慢往深处渗透,一层又一层,难以言喻的舒适。 他怎么这么会按? 刚想夸他手法专业,平时在哪练过。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刚还说了不要再对他说好听的话,现在立马夸上了,岂不是显得自己急不可耐。 不行,不能夸,要忍住。 她只好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哼声。 席朝樾以为按重了,低头看她:“怎么,又疼了?” 郁听禾隔了几秒才回道:“没,你按你的吧。” 他的手掌开始在她腰侧游走,那里有旧伤他是知道的,因此力道放得轻了点,可是太轻了更难受,若有若无的触碰比直接抚摸更让人心痒。 “你平时训练完,不放松?” “放……放松啊。” “那怎么还那么紧绷?” “训练量大呗……”郁听禾声音软软的,“跟以前的挑战有点不太一样,心理压力也大。” 席朝樾眉峰微敛,神情静了一瞬,沉得真切:“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温泉。” “嗯?”郁听禾反应了一下,“怎么不是去泡药浴?” 席朝樾说:“有家私汤露天的,下着雪泡,应该会很舒服,对你肌肉放松也有好处,现在发着烧不太行。” 郁听禾想了想说:“好啊。” 她对雪的偏爱大概早就刻在骨子里,脑海已经漫开了那个画面,温暖的热气袅袅升腾,青石池边凝着薄霜,雪落在肩上化开…… 还挺期待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听禾躺在那不怎么动了。 眼睛半阖着,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懒猫,被人从头到尾撸顺了毛发,浑身每个细胞都透着餍足。 她好像快要睡着了,却忽然温热的掌心与她肌肤相贴,动作舒缓地毫无破绽,不经意间一点点靠近。 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身后传来的,金属搭扣的“咔哒”一声。 她听见了,那是内衣扣子被解开的声音。 第61章 吻红莓 第61章 吻红莓 郁听禾睡意顿时清醒大半,猛地偏过头,看向身后:“你解我内衣干什么?” 席朝樾眼神未动分毫,神色疏淡如常。 “哦,手滑了。” 她心里清楚这说辞有多敷衍,可对方一派风轻云淡,她将信将疑地看了片刻,终究压下疑惑,没去拆穿,眼里看破不说破的懒怠。 然而没过多久。 “那你手又往哪放呢?” 他已经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上移,速度慢得像是在给她足够时间阻止,到肋骨,再往上,一个若即若离的位置。 他道:“不是你让我按摩吗,这里不算?” 郁听禾听着他的歪理,轻讽道:“谁家按摩范围包括这儿的?” 席朝樾眼里似乎真有一点认真的思量,像在平静斟酌她的问题,语气依然平淡:“没去过按摩店,不太清楚。” “……” 她压低了声音道:“流氓!” 他手掌还停留在那,指腹不轻不重地触碰着绵软边缘,她浑身细微一颤,漫上来的酥软将她身体里的几分警惕尽数化开。 郁听禾咬牙道:“你别再乱摸了,给我按摩不是给你自己谋福利的!” “乱摸?”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带了一丝玩味,“摸哪里算乱摸?” 她瞪他,一字一顿:“胸啊!你见哪家按摩店还揉胸的?” “但是我这边,就这规矩。” 席朝樾看她几秒,忽然笑了:“而且不是泡温泉吗,我得给你买身更合适的泳衣。” “我裸着泡温泉不行?” “那更好了。” 郁听禾无语望天,真是病糊涂了,怎么还给自己挖这样的坑呢。 又恼又羞刺激得她胸口忍不住起伏。 连带着那处好看的圆弧也跟着轻轻颤动,热意在皮肤上烫得明显。 他心不由感叹,她完全不是那种软绵无骨的身型。 紧致的线条之下是韧劲分明的勃发感,腰腹收得干净,不瘦很有劲儿。形状也生得好看,没有多余的丰腴,但像半捧温软的云,弧度和圆润恰到好处,惹人生怜。 他毫不掩饰的喜爱,语气轻缓又贪恋:“郁听禾,你好会长啊。” 郁听禾听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血液从脖颈直往上冲:“席朝樾,你是不是觉得我生病了就拿你没办法了?” “不是,我是觉得你应该……还挺喜欢?” 他动作是不容错辨得掌控感,脸上噙着几分洞察淡笑:“不然怎么嘴上阻挠我,身子却半点没躲?” 她唇抿得紧紧的,被他直白点破,瞬间窘得绷不太住的神情,高热应该从里到外又开始烧起来了。 他仍不肯罢休:“你心跳好快。” “……!!” 她想训他,但憋半天只有一声带着颤意的低斥,郁听禾眼里是防线被击穿的空白,翻涌,渐渐沉下。 忽然她抬起手勾住他的后颈,拉向自己。 趁他未设防的空隙,手按住他的肩头腰身一拧,径直把他压向床榻,而后翻身屈膝抵住他的身体,彻底将他制服于自己身下。 “那你呢,你心跳不快?” 她居高临下,几分反客为主的锐色:“席总不是挺能说的,结果实力这么弱?” 席朝樾猝不及防被按倒,眸色微深,也不急也不挣扎,反倒放松了四肢,眼睛愈发浓烈的笑意,颇为无赖地说:“我记得你喜欢上面的姿势,想要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病房,意乱情迷,性*。 怎么也无法联系在一起的几个词。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急速升温,她手撑在他的胸腔上放着,那里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和他从容不迫的神情无异。 她眉峰猛地一挑,语气锋利:“你倒是想得美,再乱想这些七七八八的,小心我把你丢下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席朝樾声音中的坏意更明显了,“想教训我,还是想亲我?” 他揽住她后腰,手腕一用力,不过一瞬力道,很轻松地将她的身体带向自己,两人呼吸骤然相缠,鼻尖堪堪相抵,再有一寸便要吻上。 “席朝樾,我在生病。” “我知道。” “你不怕被我传染?” 郁听禾眼眸里只有他,明明是自己把他压住。 却又有种被反将一军的错觉。 他眼底深暗,笑得懒散又笃定,既不让她逃走,也没再进一步,全然是挑逗的乐趣:“郁听禾,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啊,如果现在有人进来,会不会吓你一跳?” 她刚要开口,很轻的三下敲门声。 两人同时顿住,望向门口,似乎真被人推开。 病床上,女人占据着男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被子乱成一团,脸颊不正常的潮红,可能是发烧,也可能是别的。 “该测——” 护士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手里还拿着体温计和药盘,脸上表情从愕然到惊慌,再到“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强行镇定,变化之快犹如教科书演绎。 “对不起,我忘记敲门了,对不起。”私立医院这边对病人的隐私要求更严格,她一连几声道歉,整个人往后缩去,手忙脚乱地试图将门带上。 郁听禾反应之快,阻止道:“等等,不用。” 几乎瞬间她挣脱了身上束缚,从床边落地,伸手快速扣了内衣,一室暧昧被冲散,空气像凝了固的尴尬。 “那个……需要的话,我、我可以等会再来……”护士结结巴巴地说,不知该如何反应。 “别慌别慌,什么事也没有,都穿着衣服,你穿着我穿着,他也穿着,千万别多想。” 郁听禾解释完又看到她还是进退两难的模样,继续说:“先进来吧,我记得是到测体温的时间了。” 护士小姐的目光从他俩身上快速扫过。 虽然有些皱,确实是整齐的。 她表情松动了一点,那点尴尬没完全散去。 其实样发生在病房里的事,她是真有撞见过,吃了一记投诉,被扣了奖金,之后每每再看见关着的病房,都是心惊肉跳。 犹豫了一下,终于端着托盘走进来。 她把东西放在床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他们身上是自己平常的衣服,都没有一眼病人的标识:“所以生病的是哪位?” 郁听禾慢慢抬起手,指向了床上躺着的那人。 席朝樾:? 不过他倒没什么为自己辩解的意思,无论她再说出什么荒唐话,在他这儿也不分对错,全听她的。 “是男士吗?” 护士迟疑地翻看起病历卡。 郁听禾说:“护士小姐,我看他脸也烧得厉害,可能比我更需要挂水,要不你帮他也测测。” 护士反应了一下,确定是眼前女人。 “好的,那请您先配合一下。” 她走到病床边,给郁听禾测了体温,消毒、扎针,挂上新的吊瓶。 记录数据时,声音恢复了职业的平静。 “还是体温偏高,要注意多休息,多喝水,这几天别太劳累了。” 动作快速地处理、收拾好东西,就要往外走。 回头还不忘嘱咐一句:“这位先生,如果您还感觉身体不适,请随时按铃呼叫。” 她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退出房间,门再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还在加速,越走越远。 席朝樾:“……” 下午持续观察了一段时间,郁听禾体温还保持在38c左右,但她不想夜里在医院度过,于是办理了出院。 郁听禾自身的执行力和目标感都很强,让她在家修养,除了固定的休息时间,其余时候不会完全空闲下来。 简单对付了一下郁岩青交给她的需要出面社交的那些事,她还远程接管了雪场的运营,给每个部门发送了详细的整改邮件,又把接下来一个季度的运营预算重新做了一遍。 谢斯南感天动地地打来问候电话,但明里暗里都是让她别太闲着,就保持这个状态。 郁听禾很服气地翻了个白眼,让他别偷懒。 由于去年冬奥的影响力,直接导致了今年冬天上雪的人,从年龄段到圈层都有所扩大。 基础设施的投入,郁听禾又砸了不少钱。 具体的跟进和落实,她没法时时刻刻盯着,还得靠谢斯南,他虽然看着吊儿郎当,真做起事来郁听禾还是放心的。 席朝樾下班提前回了家,看到客厅里勤恳埋头于电脑前的人,拿了件外套放在她的身边,看她屏幕里的商业计划,时不时给点建议。 从前总有郁岩青在她身边,教她这些东西。 但郁岩青看重效率,指点一二之后,如果郁听禾没那么快领会,她通常就自己上手帮她弄了。 但席朝樾不是,耐心好像用不完似的。 她的发烧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但身体还没复原初始状态,仍不可轻易懈怠。 席朝樾不想看她长时间坐在一个地方不挪动,于是问道:“今天还打算干什么?” 郁听禾用脑子把自己的日程过了一遍,说:“晚餐后我约了营养师视频会面,打算把三餐控制得再严格一些,然后有时间就刷刷公开赛的视频,大概就这样。” 她说话时,长睫扇动的弧度柔和,肌肤在灯光下格外细腻,干净又专注的模样。 “不过明天我要回家一趟,把那边的储藏室给整理了,带些雪板和雪鞋来这边放着,所以一楼明天早上得让阿姨先打扫了,然后再把我的新食谱发给她,明天开始执行。” 席朝樾长久凝落在她的身上,不禁问道:“这么忙碌,就不能认真休息两天?” “我在休息啊。”郁听禾微微敛着神,声音提高了说,“又没滑雪,又没去训练,这还不叫休息?” “这叫休息?”席朝樾笑道,“好像夜里睡眠的时间还没你平时久?” “那是因为我白天睡午觉啦,要不然总让我躺着,纯发呆吗,多无聊啊。” 席朝樾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从小就知道。 她会为了一个动作反复练习一整天,不厌其烦,会为一个比赛提前半年开始做计划,会在别人觉得差不多行了的时候,还在和自己较劲。 停不住的脚步,永远在往前冲。 而他站在她的身后,眼底藏不住的柔软。 他会稳稳守着,让她只管往前闯,去追风,去撞雪,去拥抱她想要的热烈。 当然关于温泉计划,郁听禾也在安排时间。 不过她算了算马上要到自己的生理期,就暂时先把它的重要性往后排了排。 图纸在墙上高高悬挂,天庸峰的地形图。 红色的线条滑过是最短路径,从山顶斜切下来,坡度最陡,最为凶险,蓝线的路段雪原开阔,线路最长,所需耗费的时间最多,而绿色那条则相对安全,避开了两处雪崩高发区,是目前他们最考虑的路径。 郁听禾根据魏绍之的建议,决定几日后就要上四千米高度试试难度。 野雪的高危,叠加高海拔的影响,几乎是把风险系数再放大数倍,对于滑雪者来说,海拔越高气温越低,危险和难度急剧上升,失温、雪崩,雪盲症,血氧下降后,体力会掉得更快,一旦卡雪,自救能力非常关键。 这整年她大约一半的时间都在为滑雪做准备,所以这场即将来临的大冒险,对她来说兴奋极了。 郁听禾血液抑制不住地翻热意,比起畏惧未知,更多的是渴望,仿佛她已经站上了雪线边缘,按耐不住的雀跃在发烫。 时间越往计划的日期逼近,天气越好,自然是因为他们综合考量了许多方面,滑野雪是需要晴朗少风的天气,才能降低过程的风险。 天景瑞府的房子里始终暖气充足,比起外边的寒凉刺骨,家总是让人心安的存在。 可是最近两人回家的时间都在推迟。 越来越晚,仿佛被什么牵制住了全部精力。 郁听禾满脑子都是风啊,雪啊,天气情况,坐不住也静不下来,她完全没察觉,席朝樾在她身后的目光。 将衣服放在一边,坐下沙发时顺势伸手,郁听禾自然而然就坐到了他的腿上,他眉骨下方阴影比平时更重了些,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眉心疲惫,动作轻得无声。 不等她多说,席朝樾微微倾身,额头抵靠在她的胸前,没用力,只是很轻、很依赖地贴着。 郁听禾愣了愣,低头看去:“你怎么了?” 她声线不自觉放轻,抬手犹豫片刻,落在他的发顶揉了揉。 席朝樾抱着她的腰身,呼吸喷洒着淡淡的热气,平时总沉稳得掌控一切的男人,压力堆在心底,只有在她身边,才敢露出些许疲惫。 她只当是爱人之间的寻常黏糊,有一搭没一搭地手从他的背脊滑过:“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们席少爷也会有撒娇时候?” 他依然没说话,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抓住了唯一让他喘口气的东西,一点点攫取温暖和力气。 郁听禾终于察觉不对,手停了下来。 试图去看他的脸:“到底怎么了,别瞒我好不好?” 席朝樾稍稍抬起了些,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那张桀骜的面庞此刻笼着一层倦意:“你觉得家人重要吗?” 郁听禾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弄得一怔:“当然重要啊,为什么这样问?” 席朝樾握住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声音低沉道:“我最近可能要和叔伯他们撕破脸了。” 郁听禾眉毛一挑,方才那点温柔立刻掺入了熟悉的锋利:“就是你那个佛口蛇心,绵里藏刀,见人三分笑,背地里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的那个小叔?” 席朝樾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形容,逗得唇角扯动了一下:“嗯。” “他到底要什么啊,非得和你作对?难道还想要集团继承权不成,痴人说梦呢?” “他大概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被清算,趁着现在还能挣扎,想尽办法在给自己留后路,不想走的时候脸面太难看。” 郁听禾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那大伯呢,我看他好像一直中立,不偏不倚的。” 席朝樾闻言,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中立就是战队,从他们没有和我母亲站在同一个阵营开始,就是我的对立面。大伯也不过是在等着我们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一只蹲守在树梢等待分食的秃鹫,不叫不代表不想吃肉。” “所以你最近这么累,是在和他们权斗?” “嗯。”席朝樾对她没什么好隐瞒的,垂下的眼睫落了淡淡沉重的阴影,“之后一段时间我可能会回来得很晚,你自己先睡。” 郁听禾听得心里发紧,总觉得说什么都显苍白。 她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席朝樾,你要是累了就多抱抱我,抱一会就好了。” 席朝樾低笑一声,脸在她的怀里,声音听着有些含糊:“像在哄小孩一样。” “当然呀,我可会哄小孩了。”郁听禾有些得意地说,“音音姐家的宝宝就和我可好了。” 他忽然抬起眼,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那我们也生一个好不好?” 郁听禾猛地一僵,声线立刻绷起来:“我安慰你呢,你、你咋还恩将仇报呢!” 想不想生不是重点,毕竟过程比结果有意思多了,他懒懒散散的笑,低哑又缠人:“你说了算。” 郁听禾松了口气,还以为他真想立刻造上小孩。 席朝樾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脸转了过来:“为什么要躲开?” “谁躲了,我这不是怕你又来套路我么。” 席朝樾没说话,只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从眉眼慢慢滑落到唇上,而后倾身吻了上去。 轻柔地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她唇湿软温软,含住,吮吸了一下,淡淡甜香,压抑整日的疲惫和焦躁,她是最好的解药。 郁听禾仰头回应,在他的攻势下,双手不自觉攀上后颈,插入发间。下一秒,吻骤然变得急切,扣住她的后脑,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勾缠着她的小舌,拖入自己的口中,用力吞吮。 客厅里彼此交错的呼吸,唇舌相依时细微的水声,越来越激烈,她手从他的后颈滑到胸前,胸口刺痛中带着痒意的弄蹭让席朝樾神经一紧。 她含笑的声线颤了颤:“原来碰你这儿,你也痒啊?” “没什么感觉。”席朝樾强忍了说道。 她伸出手指又拨弄了两下,好像是没什么反应的样子,于是哄诱着又问:“那想要我舔一舔吗?” “嗯……”席朝樾如实道。 郁听禾往后推了他的身体,衣领被慢悠悠解开,无心观赏他隆挺分明的胸肌,俯身过去,闷沉沉覆盖。 薄润的潮气贴着他的皮肤,湿意缠绕。 郁听禾伸出舌头的同时还抬了眼看他,被亲吻得水盈盈的眸子倒映着他的轮廓,满满的哪里都是他。 她学着他曾经那样, 所有他用过的招数都尽数发泄了回去。 席朝樾喉咙发紧,浑身的血液被点燃了,在血管里沸腾、冲撞,难以压制的躁意从骨缝钻出,让他呼吸都变得灼烫。 “嘶……”他咬着牙,止住了阻止她的念头。 他被放出来的时候,听见她说:“等会儿让我在上面,好不好?” 没什么不答应的理由。 郁听禾见他没有拒绝,更大胆色气了几分。 摸摸他的腹肌,摸摸这儿那儿,席朝樾被摸得有些痒了,动了动身子,抖了她一手。 原以为她会嫌弃,谁知郁听禾眼睛亮起,小手又摸上他的腰臀之间:“原来这里是你的敏感点吗?” 空气绷成一道细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他浑身肌肉紧绷,指尖微颤,近在咫尺的危险,像蓄势待发的猛兽,下一刻就能将人吞噬。 手腕被他抓住,覆上口口。 席朝樾声音沉沉,回她道:“这里才是。” 郁听禾顺势与他相握,抽吸冷气的闷忍声。 湿黏黏的掌心被弄了一层透明水光。 第62章 主动权 第62章 主动权 席朝樾看着她在自己身上如何行动,那双眼睛水雾雾的,唇也被吻得红肿。 虽然湿润,但是缺少开拓,仍是吃力。 她知道哪里是能让她快乐的地方。 她也知道哪里是能让两个人都兴奋的角度。 她在掌握主动权之后,能给他的,往往比他想要的少上许多,但她又能莽莽撞撞地不断给他惊喜。 席朝樾颈侧的青筋跟着她的动作绷起,粗砺分明,几乎要挣破那薄薄一层皮肤。 他的眉骨压得极低,眼尾泛红,黑眸里暗潮翻涌。 他能看见自己在她口口时隐时现。 垂落的睫毛遮去眼底大半情绪,手背上纵横交错的筋脉,仿佛已经被拉扯到极致。 他在等,等待一个猛然挺进时机,蛰伏狩猎,因此心跳被他压得低,所有锋芒尽数敛在骨血里。 直到她像雨后卸了负重的花枝,肩膀微微松泛,浑身柔软地化开。 他瞄准的猎物终于进入射程,举枪口口。 到达一个从未触碰的点,郁听禾惊叹闷哼,身体疯了一样无规律地口口。 她的视线发虚,像被一层浓雾裹住,本能的微弱清醒软得发黏,世界在眼前不断晃荡,模糊光影中思考都变得迟钝。 沙发两道交叠的身影,他的手掌紧扣着她的腰肢,指节收紧时,在细腻的皮肤留下了重重印痕。 耳边她的声音像是催化剂,说不清的蛊惑,落进干柴的火星,像在催他心跳失控,在催他血液滚烫,催得他所有理性在她面前轰然崩塌。 碰撞、呼吸、压抑的哽咽。 空气被撕扯得稀薄,满室都是紧绷的震颤。 那盏落地灯不知什么时候被碰倒,光线在地板铺开一道倾斜的晕轮,像融化一地的琥珀。 - 自从席朝樾和郁家联姻后,小叔景开诚私下的动作越来越大胆,一边借了大伯谭兴昌的势打压席朝樾在集团的气势,一边利用他在集团产业完成自己的利益暗链。 上回a-pmab抗肿瘤药物的研发项目,席朝樾化解了他设下的完美陷阱,精准切割,并且还趁此时机调查出了景开诚与某些势力的完整利益输送链条,背后牵一发动全身,在和郁洲白联络之后,谋划布局,随时准备釜底抽薪。 接着席朝樾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暗中扶持了一家小型生物科技公司,于是将计就计,故意在董事会上一意孤行地砍掉了一个看似很有前景的项目,让景开诚误以为他年轻气盛,判断失误。 等他投入的巨额资金血本无归,并且还将被监管部门调查的时候,会大量抛出手里的流通股。 早在之前他和梁绮文就有意将其派系高管的所有股权激励和期权强行“行权”锁定,此后只需要利用家族信托和银行杠杆进行运作,释放他手里的集团控制权。 景开诚在集团多年,自然不可能守着一亩三分地再无作为,他在京北、在苏城,遍布北四省,所负责的医疗器械才是重中之重。 席朝樾需要更完全掌握他的外部资本动向,而景开诚那边也有所察觉,提前部署的人脉关系网同时在行动。 双方的正面交锋迫在眉睫,仿佛下一秒危险就会撕破平静,想在股东会之前把一切变为定局,他必须比他们更快。 于是席朝樾决定今晚就动身前去京北,郑邈发来的航班信息,两个小时之后起飞。 车又在天璟瑞府前停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大步走向里边。 楼上的卧室里,郁听禾正躺在床上看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见席朝樾还是出门时的那身西装,风尘仆仆。 “你怎么回来了?”她有些意外,“不是说今晚要很……” 话还没说完,席朝樾已经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下去,怕惊扰了她,又怕舍不得她。 郁听禾眼睫毛动了动,闭眼无声地回应着。 可是这个吻很短,短到她还来不及回味,席朝樾就已经离开了她的唇。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声音低沉地说:“我要出差了,现在就走。” 郁听禾睁开眼,眸中困惑与不解,可在看到他的神态里有她熟悉的疲惫,她没问为什么。 “要去多久啊?”她手覆上他的眉眼,想要揉平里边的愁思和那些她不太熟悉的冷厉。 “不确定。”席朝樾锋锐待发的气质像出鞘的刃,“等我把事情处理完,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郁听禾点点头而后指尖向下,替他理好了微乱的领带,指腹温柔地抚过每一道褶皱,停顿片刻向下一扯。 将他再次拉近,又覆上一吻。 激烈的索吻呼吸掠夺,却又带着安抚意味,缱绻得让人心头发软。 吻落完,她依然攥着他的领带,没有松开。 眼底软得发潮,唇瓣还带着余温,呼吸轻柔:“等你回来。” “好。”席朝樾转身推门而出,西装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修长沉稳,夜色裹着他肩头的轮廓依旧挺拔。 仿佛有风吹动了窗帘,像在远方回应。 几分奔赴和牵挂遥遥相映。 - 席朝樾不在的日子,郁听禾直接住进了苍龙雪场,进山的前几天,她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消失于各个社交圈的那样。 凌晨四点,她被一阵轻微的震动唤醒。 没有睁眼,先在被子里蜷了蜷身体缓了一阵,伸手摸到床前放着的保温杯,抿了几口才掀开被子下床。 窗外还黑着,雪场的几盏照明灯,夜色中微弱发光,没有喧嚣,没有人声,只有无际的白和模糊的远山。 四点半,她准时出现在集结点,老魏已经在那等着了,还是那身亮眼的火龙果色登山服,黢黑的皮肤上风刻的纹路。 只是没想到今天,身旁还跟着许久未见的刑冶。 少年垂着眼,落下一片淡寂淡阴影,清瘦的身形像隔着寒夜,安静得近乎孤绝。 “你也一起啊?”郁听禾朝他的方向问道。 刑冶站在光影交界处回眸,看到她时脸上带上笑,黑瞳漆黑:“嗯,感觉还挺有意思的,我也打算上山。” “都吃过了吧?”魏绍之问他俩。 “嗯呢。”两人都已经是随时可以出发的状态。 魏绍之还是做了临行前的最后嘱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值得听,三个人前前后后,走进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 上山的缆车已经提前启动,郁听禾把雪板横在膝盖,目光眺向远处,群山的轮廓在黑暗里忽隐忽现,缆车缓缓上升,脚下人工修建的建筑和雪道被抛在身后。 雪坡,岩石,山林近在眼前。 二十分钟后,到达缆车顶点,再往上就没有机械能代劳了。 郁听禾跳下缆车,将雪板固定到身后,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到松紧,旁边两人也在做相同的动作,默契地检查装备,然后开始往上走。 登山道还算开阔,沿着雪径蜿蜒向上,走过去还有登山者留下的痕迹,他们一步接着一步,节奏稳定。 呼吸随着身体热了起来。 在冰冷空气凝结出了白色雾气。 渐渐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东侧山脊漫上来,把雪面染成淡淡金色,郁听禾拿出雪镜戴上,尝试看了一眼目标地点,还很远,云雾遮住大半山体,只有轮廓和厚重白雪。 “今天运气不错,没有风。” 老魏回了头和他们说着,郁听禾点了点头回应,海拔越往上,没风就是上天的恩赐。 又过了一个小时,登山的雪径消失了,他们要绕到天庸峰的阴面再往上,就必须经过难行的乱石坡。 大大小小的岩石从雪里探出头来,上面还覆盖着冰壳,得把重心压低了,借助着冰镐,手攀身侧的岩石一点一点往上挪。 相比于普通的登山者,他们还多了块厚重的雪板,在身后勒着肩膀,额头沁出的细汗很快被寒凉吹干。 刑冶和郁听禾虽然有着性别差异,但体力和登山技巧明显她略胜一筹,有时郁听禾抬手拉他一把,他还会不好意思起来。 她直截了当地说:“没什么好害臊的,老魏拉我,我都不会像你这样脸红。” 少年眉眼本是生人勿近的淡意,被她这么直白戳破,耳尖“唰”地更是红透,视线慌乱转向旁边的陡峭山石,默默继续行进。 魏绍之是个登山老手,在他们前头五六米的位置引路,他走得稳,偶尔停下来等他们,什么也没说,确认了人的安全和位置继续放心往前走。 中途走走停停的休息时间占了不少,还是比想象中来得困难,耗费时长也比预估得更久,喝了水把水壶放回背包,继续往上。 最后一段的雪坡,坡度将近四十度,不算极限,但每一步都得踩实,坡面的雪很松,有时一脚下去没过小腿,重心向上拉起,幸好他们提前来尝试了四千米高度,若是直接上到山顶,只怕还要危险万分。 十点五十一分,雪山4421米的标记点。 眼前一根红色旗杆在风中微微晃动,来不及兴奋,冷是第一个涌上的念头,空气凛冽到稀薄。 停留原地再度休整,手套里的指节僵硬,五个多小时登山历程,已经是他们状态好的速度,再往上只会更难。 坐下观察四周的环境,护目镜外的世界一片刺目的白,经过两个月的雪期,雪线不断往山脚延伸,绵长得与灰蓝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看不见任何参照物。 拿望远镜看向上边地形,还有一段陡峭山坡,细长的凸起,再到可以作为集合到巨岩,云雾又聚拢了些,只露一角灰石。 郁听禾久久没有移动,登山路线和滑雪路线是不完全相同的,登山需要沿着岩石行走,而滑雪则需要避开岩石,她心里沉思且回忆着重点的山体地形。 风忽然大了点,卷起一阵雪雾,他们立坐于那儿,没有任何能够遮蔽的掩体,魏绍之看向两人,站起身说:“熟悉熟悉路段,差不多了就下撤吧。” 郁听禾低头检查了装备,雪板已经锁住,止滑带牢牢贴在板底,背包里手电,雪铲,急救包等等都在出发前得到确认。 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滑行。 高山的雪质也比想象中还要差,表层是刚下过的粉雪,底下已经是经过低温凝固的硬冰,雪板切上去声音明显,她只能保持了重心微微前倾,膝盖有节奏地上下起伏,在雪面划出蜿蜒的弧线。 心率慢慢上升,是她熟悉的节奏。 - 结束雪山的行程再回到天璟瑞府。 郁听禾的手机里,是好几条郑邈那边传来的关于席朝樾的消息。 【郁小姐,席总已经落地京北,对方的人提前行动,我们在跟】 【情况有变,席总可能决定转道德国】 【新闻会压不住,您不用理会网上的任何信息】 商界许久未出大新闻,这一次的动荡关注甚广,连普通媒体都有所报道。 一个认证为财经自媒体的账号发布了一段模糊视频,柏林勃兰特机场的到达大厅,几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快步穿过人群,像是手机拍摄,镜头一晃而过。 郁听禾定格许久,仔细看着,总觉得那身影不像是他。 配文写得很克制:据悉,森垣集团少东家今日突然现身柏林,与此前传闻中集团内部变动有关。截至目前,森垣方面尚未回应。 评论区的画风半知半解。 「内部人士来说一句,席家那位继承人好像被他小叔逼得要去国外找资源,啧啧,还是太年轻了」 「听说牵扯到早年药品的批文,当年那文件怎么下来的,好像有争议」 「豪门的事太复杂了,别再说了万一号没了」 「没人觉得这身影很男模团吗,现在霸总都有门槛了是不是」 郁听禾随便滑了几下,退出来,没问得很详细,只给郑邈回了一条:【他安全吗?】 郑邈的回复来得很快:【安全。但事情比预计得更难办,席总的意思是,您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这些天消息轰轰烈烈地往她这边传,有真有假,也有人想从她这边套取信息,无一例外被她所回绝。 郁听禾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落地窗外城市已经开始沉寂,晚高峰过去车流不再密布,一切都那么寻常,又不寻常。 景开诚背后还牵扯了某些政界高官,他大约棘手很难处理,不过随着郁家的介入,突破口总算有所撬动的迹象。 历史具有循环的必然性,他那一脉盘踞多年,蚕食产业,暗中构陷,这一次席家要的不是制衡和退让,而是连根拔起和彻底清场。 席朝樾离开的这一周,郁听禾已经习惯了每天关注新闻,但由于有人施压,舆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山雨欲来的窒息,万物都在等待那道撕破天际的惊雷。 很快,新闻爆炸推送。 是一家全国性媒体的版面头条:实名举报!森垣集团高层涉嫌利益输送,关联人员接受调查中。 配图是席朝樾那笑面虎叔叔,景开诚西装革履,笑容温煦,甚至还带点儒雅气息,与他相关的那几个涉事人员,郁听禾居然还有些眼熟,似乎曾经在奶奶那见过。 她看着那条通报想了很久,这种事一旦见了光是怎么也压不住了,放上纸面来谈,他是真不打算给他的小叔留任何退路,可是这对他们集团,对他来说,也将会是不小的冲击,他一个人挺得住吗。 手机又震了震,这次是郑邈的电话。 郁听禾握着手机,声音冷静:“你们那边情况还好吗?” “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牵扯出来的这几位是北城的人,但您也知道起决定影响力的在京市,那边的情况更复杂,席总又亲自过去斡旋了。” 郁听禾嘱咐:“你记得照顾好他的三餐,别让他和太多酒了。” 郑邈苦笑道:“郁小姐,前面的我会做到的,但后面的可能要您和他说,才有用。” “好我会的,你也自己注意身体,辛苦了。” 郁听禾从郑邈这里得知,那天到德国的身影果然不是他,有意安排了人放出信号又挑起节奏,一个烟雾弹让他短暂消失国内某些眼线的监视,如此才能腾出手做更重要的事。 他真的筹备了很久的计划,从细节到全局,从时机到人心,每一步都争走稳妥。 郁听禾靠坐在沙发,窗外是很舒适的冬日午后,阳光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温暖干燥。 静坐没一会,她眼眸转动该如何给予他帮助。 随后起身,拿上车钥匙,开车回了郁宅。 找到奶奶的时候,她的身旁庄秋蝶陪伴,见她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茶室里,紫砂壶升起袅袅热气,两人一人捧着一个青瓷茶盏,面前几叠精致茶点没怎么动过,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郁听禾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连招呼都差点忘了打。 “小禾来了。”徐书达抬起头,温和地看向她,“快进来,刚还和你庄奶奶念叨你呢。” 庄秋蝶也看了过来,老人家穿着青绿色的袄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垂一对金色耳环温润生光,她看郁听禾的眼神慈爱笑意:“听禾过来坐吧,你奶奶藏了好久的正种老茶被我找到了,来尝尝。” 郁听禾走过去,在两位老人对面坐下。 她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终于没忍住问:“二位奶奶,有看新闻吗?” “看了呀。”徐书达慢悠悠地给她斟茶,“一大早你庄奶奶就打电话给我,说今天的热闹比昨天还大,我说那正好,过来喝茶看热闹。” 郁听禾:“你们怎么不着急呢?” 她今天过来除了问问事态的动向,更想问奶奶有什么能帮上他忙的。 “急什么。”徐书达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小樾这孩子你放心吧,他比我们想象中更稳,更有魄力。” 庄秋蝶也适时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他母亲能做到的事,我相信他也可以,准备的那些材料我看过了,让他去找谁我也指出了两条路,那些人啊风吹哪边他们往哪边倒,他不想求人就只能自己扛所有的压力了。” 席朝樾手里的那把刀想要插入心脏,只有让更高层的人看到事情的严重性,才能压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明天一早我猜测他要飞去杭市,年轻人啊真是不知道自己这一刀下去,要砍掉多少人的命脉。” 庄秋蝶虽然感叹,但很认同:“开诚那家伙手里有些生意本来就不该做,如果砍了干净,也好!” 郁听禾听着屏了些呼吸:“他真是胆大。” 徐书达在旁轻轻一笑:“胆子不大,怎么配得上我的孙女呢?” 郁听禾没接这话,端起杯子品了一口,浓郁的茶香沁入心间,确实是好茶。 庄秋蝶又说:“小樾这点就比他爷爷好太多了,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知道什么人该保,什么人该丢,非得被那些人情困住,怎么会走得长远。” 郁听禾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澄澈的茶汤,心里那根弦,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从梁绮文开始经年累月的布局和收权,席朝樾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准狠,不给对方任何反扑的机会。 事件出来之后,战况明显扩大到另一个层面,各方开始角逐,各有各的靠山,各有各的门路,而景开诚作为商人,无疑是其中被丢弃和牺牲的那一个。 新闻在此之后愈演愈烈,唇枪舌剑,全网沸腾。 时间像被冻住的时针。 慢吞吞又沉甸甸地挪动了几天。 又是一波寒潮来袭,窗外开始落起暴雪,风裹着雪沫撞在玻璃上,沉闷的声响。 房间被烘烤得暖意融融,将外边的凛冽隔得远远的,他们终于接通了让彼此心安的电话。 席朝樾声音不见疲惫,反而带着笑问:“为什么这么想我,但一直忍住不给我打电话?” “不是你说要等你先给我来电吗,我怕打扰你。” “不是打扰,我求之不得。” 郁听禾握着手机,眼眶微微热:“我担心死了,总感觉你那边惊心动魄的,很危险。” 席朝樾不瞒她:“确实危险,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们到这一步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你……” “别担心。”席朝樾声音放得轻,“要把彻底拔了毒刺,总要付出代价,这是我必须走的路。”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可我不想你有事。” “那我就不会有事。”他轻声承诺,“不骗你。” 郁听禾本来眼泪已经在打转,悬着要掉不掉,听后笑了下:“这是什么歪理。” 席朝樾语气沉而稳地说:“不是歪理,因为你不想,我就不敢了。” 有顾虑就会担忧,怕她心疼,怕她哭泣,怕她说想他,所有底线里,她是最不能破的那一条。 - 接近年末,该是收尾和了结这整年所有事情的时候,该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 郁听禾把心事桩桩件件都捋清楚后,安静地坐在壁炉前,给自己写了份年终总结。 保持了好多年的这个习惯,随意挥洒笔墨,将整年的得失、起落和欢喜都一笔一划刻在纸上,像在清点着攒了好久的时光,把自己交给自己。 风雪呼啸,窗外天是黑色的,浓稠压近。 但她知道,很快就会亮了。 她微垂了眼睫,神情认真又温柔,笔尖在精致的笔记本上顿了顿,缓缓落下。 「20xx年12月28日 这一年,兜兜转转,最沉、最深、最不敢奢望的收获,全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我和他,从年少时的心动与试探,终于走到了名正言顺的相守。 一纸婚书,不是束缚,是我辗转反侧,藏了许多年的梦。也许今后我们并肩,风雨有人共,晨昏有人伴,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洞潜、探险、沙漠徒步,今年也完成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无人涉足的荒野,看了日出刺破云层,看了星子洒满旷野,沙漠的风吹在脸上,粗糙的沙砾划伤皮肤,我看到的是天地辽阔和沙海奇观。 至于事业有得有失,也算落得安稳。 雪场渐渐步上正轨,运营起了口碑,风雪里的心血和坚持,撑起的一方天地在走上坡路,不过酒庄就未能如预期那般顺遂,难免有遗憾,还好姐姐最后搭手帮助,又是她在为我兜底。 今年还做到的一件很好的事,就是重新捡起了野雪,横在心头的那堵厚厚雪墙,终于勇敢翻过,终于又能踩着雪板冲进茫茫山野,感受久违的自由和畅快。 说来惭愧,其实那天我滑行失败了,上雪四千米的挑战还是没有想象中容易,天庸峰这些天估计要因为暴雪封山,不知道雪停之后有没有希望再次挑战。 还有苏比,我很想它,每一天都是。 落笔郁」 进山的那天,郁听禾滑行失败了。 单板速度很快时,消耗的体力很大,若不足以支撑前刃的重力,没压住的板头扎进雪里,即刻就是卡死,人会被惯性甩出去,没有缓冲的余地,深陷雪中。 而双板有雪杖的帮助,哪怕卡住也可以自行调整,用板刃切雪才会滑得平稳。 她想魏绍之大概是预料了这种情况。 才叫上刑冶一起上山。 后来一段时间,她也尝试了换上双板,可终究不如单板来得人板合一,只能继续再克服困难。 接近元旦。 城市的空气已经浮动起躁动和期待。 街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上面还残留着前几天暴风雪的痕迹,冰晶悬挂在树梢,灰白的天色下闪着冷冽的光。 商铺橱窗满是节日的氛围,暖色的灯光从里边透出,和室外清冷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那场雪来得凶猛,现在雪停了,风还在。 不是很大,却带着刀片似的冷意,刮在脸上疼。 郁听禾在花店里细心搭配和挑选了花束,和去年一样,两束,不过今年的另外一束,是帮他带的。 开车过去要绕行,路途较远,雪路湿滑。 郁听禾开得很慢。 等她捧花来到墓碑前,这里已经被打扫干净,最中心静静躺立着一束百合,素净花瓣盛着一声轻浅的惦念,在这方寸冷寂里,守着一份思念。 郁听禾将自己的花放在旁边,然后照旧取出一枚银色的飞机徽章,放下。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墓碑脚下那一片微微隆起的小雪包上,那里埋着红色符纸,是苏比离世之后,她带着来到这里,将它小小的毛发埋在里面。 他们应该相遇了吧。 苏比应该已经陪在他的身边了吧。 郁听禾拨开了石阶上的薄雪,就地坐下,就好像他们三个还在一块儿的模样。 “星禾,苏比应该没有迷路,找到你了吧?”她轻声问道,思念满怀,“它老了以后腿脚不太好,走路很慢,你要等等它。” “但我觉得到了那边它应该就能跑了,你还是带它多跑跑,别老让它趴着晒太阳,它都胖乎乎的了……” “苏比如果听话,你就替我摸摸它的头,要是不听话……你也别骂它。” 养狗人在狗狗年轻的时候总头疼,它们精力旺盛的时候会拆家、乱跑,无时无刻不想出门。 可等它们变老,拆家都成了奢侈的期望。 她都已经好几年,没看到苏比调皮的模样了。 郁听禾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而后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止住眼泪。 雪又开始飘了,很细,很轻。 像从天上洒下的羽毛,像天使羽翼,片刻融化。 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微冷,微微下着雪,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心头空荡荡的地方都快被雪溢满。 然后,一把黑伞撑在她的头顶。 席朝樾黑色的大衣上也有落雪,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他把那伞往她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雪里。 那一刻,所有的寒凉都有了遮挡。 …… “还有,我结婚了,你想猜猜是谁吗?” 郁听禾的声线化了一丝软意,然而墓碑依然沉默着。 “就席朝樾嘛,也不会是别人了。” “你会意外吗,是不是好久没见他了?他就还是那样,有时候气人得要命,但是……我很喜欢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好像宿命缘分指引着我和他就是会走到一起。” 她垂下眼,嘴角微微弯起,像在回忆着什么:“以前我老说他坏话,你夹在我们身边很辛苦吧,我早知道你和他关系好得不行,但我俩关系更好,你都没把我说的话传到他那边,他都不知道我高中有一段时间很喜欢又很讨厌他。” “那时候总觉得我和他之间隔了好多东西,说不清,绕不过的,每次靠近就会被推开,后来才发现,很多阻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好傻啊,我们浪费了好多年的时间在原地打转。” “你要是在,肯定会笑话我,说‘姐姐难怪你一见到他就嘴硬,原来是喜欢啊’,你之前不就老说我能不能别傲娇了,除了你俩谁会忍得了啊,我真是后知后觉才醒悟过来,其实我在你们这里一直都是特别的……” 席朝樾这个人啊,说不出太多关切的言辞。 但好像他一直在,包括国外的那些年,他都一直在她身边。 不知坐了多久,雪越积越厚,那些花束上洁白的朵瓣和雪色融在一起,只剩一点清淡的香气,她的肩头、发顶,衣摆都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像被轻轻拥住。 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膝盖。 把围巾拢紧了些,最后再看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她弯了弯唇角,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飞行服,冲她比出胜利手势的那个少年。 “走了,之后再来看你,有事记得和我说。” “还有……记得想想我。” 然后她转了身子,目光穿过飘雪,望向通往墓园之外的那条路,定了定神。 吸入胸腔的空气,身体里转了一圈再吐出,仿佛带上了温度,雾蒙蒙的。 脚下迈出的步子比来时更显轻快和松泛。 她的身影融入那片灰白之中,像确定了方向的飞鸟,要飞到他的身边。 他不能来没关系。 她会去找他。 就像她会主动走向他一样。 因为我爱你啊。 第63章 淤青伤 第63章 淤青伤 郁听禾手机里有郑邈发来的,席朝樾在杭市的行程动向,她订了一张飞过去的机票,夜里出发凌晨落地。 这段时间她好像一直在等,等新闻,等消息。 等他的电话,现在终于尘埃落定,那些紧绷着的神经松了下来,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将她吞没。 洗了澡后,她换上睡衣。 把自己扔进床里,为晚上补会觉。 落日缓缓沉向天际,霞光浸染楼宇树梢,像晕开的油画铺满视野,暖橙色的长痕彻底没入幽蓝的昏暗里。 郁听禾睡得沉,绒被下侧躺的身体呼吸均匀起伏,长睫垂落,唇线轻轻抿着,毫无防备。 睡梦里她翻了个身,被子被带下去。 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截锁骨。 门锁发出极轻的声响,几乎淹没在环境音里。 她根本没察觉有道视线正牢牢盯着她。 暮色里,她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眉眼舒展,唇角微微翘了起来,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朦胧的睡意里,是一片澄澈的海。 海水是温的,阳光是软的,她漂浮水面,身体被水流轻轻托着,一下又一下地晃。 有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暖意。 拂过她的脖颈,拂过她裸露的肩头,很舒服,舒服得不想醒来。 然而,好像有什么开始变了。 水流不再愿意托住她的身体,突然变得缠绕、收紧,温热地在她身体流连,小腿传来的酥麻顺着血管往上攀升。 漫过膝盖、大腿,最后落在小腹那里。 凝结成一团云朵,云散开,漾成一片柔软的潮湿。 “唔……”她喟叹出声,脸颊蹭了蹭旁边的枕头,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很淡了,淡得快要散尽。 轻轻伸了伸腿,舒展的畅快爽意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梦。 她想翻身,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酥软的四肢被什么禁锢,压制,让她无法动弹。 砰砰的心跳声在寂静里响得惊人,唤回了意识对身体的支配。 郁听禾醒了过来,然而身体还是僵住。 因为梦里那被舔舐的触感并未消失,还在更深地侵入,温柔、缓慢地抵弄。 男人带着惩罚性的故意,重重吮吸了一下。 冷沉的凉意和压抑太久的滚烫将她覆盖,浓郁的属于他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人腿软的力度。 “席朝樾?”她的声音是刚醒时的沙沙质感。 “居然是疑问句啊,郁听禾。” 他轻轻笑起,声线压着更危险的逼近:“能在你身下这样给你口口,除了我还能是谁?” 那些沉在心底的想念,一点点漫上来,又成了口是心非,她抬脚往他腰腹踢了一脚,力道不算轻。 “谁要你给我弄了!出差三周,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怎么这么狠心,我就是讨厌你、讨厌死你了,你还知道回来……” 郁听禾越说越委屈,眼里渐渐氤氲起水汽。 可是人啊,只有在被爱和不被爱的时候。 才会这样委屈。 席朝樾按住她的脚踝,缓了一阵疼痛钻心的感觉,唇角扯起笑对她说道:“是我不好。” 修长的指节顺着她小腿一路向上,拉近与她的距离,两人相拥环抱,他整个人轻压于她身上。 “你……”再进入是他的手。 “你怎么回……”郁听禾声音忍不住颤抖,“啊……别弄……” 她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唇舌忙不过来,下一刻,全部都被他吻住了,什么也说不了。 带着思念的吻长驱直入,把她所有呼吸占为己有,鼻尖相抵,吻得再深,速度还再加快,独占她的执念。 郁听禾呜咽一声,双手抵在他胸前,软得没有力气,指尖陷入他的衬衫里。 好久之后,他才舍得放开她的唇,微微退了一些,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郁听禾声音断断续续的,溢出了酸涩的声线:“为什么你突然回来了,我还订了晚上的机票……要去找你的……” 他亲了亲她的鼻尖说:“对不起,郑邈和我说了。我很想你,所以先赶回来。” “他叛徒,我还想给你惊喜呢。” 席朝樾笑了笑说:“以后都让我给你惊喜好不好?” 郁听禾轻轻不满,探身又要去吻他。 他唇亲起来又热又软,忍不住含上,面前的人居然没什么反应:“怎么不亲我?” 席朝樾:“先做一次,再给你舔怎么样?” 她眼底化了更软的情绪:“真的?” 昏暗的光线里,她面色潮红一片,从脸颊到脖颈淡淡的粉,眼眶里的水光,是方才接吻时憋出来的。 嘴唇红肿得像熟透的樱桃,还要饱满诱人。 “什么时候骗你了?” 他低身覆下,没多余的前戏和刻意放缓的温柔,这次的吻比刚才还要缠绵和危险,舌头扫过她的上颚,勾住她的舌,用力地激烈碰撞与交缠,手从她腿侧上滑,没入其中。 又急又重,每一下都带着压抑太久的偏执,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缺失的、隐忍的,全都狠狠补回来。 “你轻点,干嘛这么用力?” 他声音低得像耳语:“不摸就变小了。” “……胡说八道。” 他的动作带着浓重的占有欲,以往的那些耐心研磨,非得等她被潮水浸润再进入正题的缓慢,统统消失不见。 “套……”她不忘提醒道。 席朝樾那声笑沉得让人心尖发颤,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记性这么好啊?” “快去,你别乱来。”郁听禾说。 席朝樾身上是还没来得及脱的衬衣,领口大敞,肩背线条绷得紧实,宽肩窄腰,被凌乱的衣料虚虚遮着,反倒更有张力。 弯腰去够床头柜时,脊背微弓,勾勒出身形利落又沉敛的轮廓,郁听禾抬眼瞥他半整半不整的模样,忍不住轻笑。 “都这会了,还穿得这么整齐,怕我会吃了你啊?” “得先顾着你,怕你等不及不是。” 郁听禾刚准备回击,就听见他拉开抽屉后,轻啧了一声:“只剩一个了。” 前段时间日日夜夜疯狂,他不在就无人补货。 郁听禾甚至没去开过他那边的抽屉。 “那你省着点用呗。”她说。 “省什么,楼下还有半箱。”席朝樾声音低哑,带着笑,“不用这样勤俭持家的,宝宝。” 日落已经完全沉下去,窗外深紫和墨蓝,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电动纱帘缓缓关上,屋子里没开灯,透着那霓虹光影,给交缠的身影镀上迷离色调。 席朝樾动作熟练地完成了前置工作,手贴着她的腰,重重按下。 郁听禾抓着他的肩膀,意识想抓住些什么,有时候是他的名字,有时候是无意义的音节,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娇柔喘息。 她的喊声,他每一次都会给予重重回应。 胸口急剧地起伏,手在他的肩背四处游移,拨开衬衫领口再往里探入,手腕总有意无意被阻止。 次数多了,郁听禾察觉异样,趁他不注意时扯了扣子,指尖顺着胸膛往下,滑入腹肌,沟壑纵横的线条带着剧烈运动后的薄汗,然后她的手指好像碰到什么。 粗糙凸起的,像结痂伤口那种硬质触感。 很长一道,横在他的腰上。 她愣了一下,手指停在那里,席朝樾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身体僵停了下来。 郁听禾心里那点缱绻沉浸的余韵,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席朝樾。”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 “别看,没事。”席朝樾安抚地亲了亲她,握住手腕,想把她拉回怀里,“只是受了一点小伤,已经快好了。 月光透过纱帘,在她眼底凝成两点冷冷的白,声音细听压着一丝颤抖:“你让我看看!” 难怪前面踢到他的腰上会有忍痛的声音。 难怪他今晚一直穿着衣服不愿脱下,难怪他这么久一直没能回来。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 扣子再往下被解开,暗红的擦伤,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还有那道边缘有些发紫,刀钝伤口的痕迹,触目惊心。 郁听禾刚才还能强装镇定的心跳,猛地往下沉去,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疼与刺痛,从心口往外扩散,她想伸手去碰,可又怕弄疼了他,指尖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是怎么弄的?”她声音都快哑了。 席朝樾垂了些许,深邃的眼眸掠过一点暗色:“有人给我安排了点意外,路上发生了车祸。” “可是车祸怎么会有刀伤呢!”她再追问道。 席朝樾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还有那泛红眼尾,所有沉郁都散了,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真的没事,刀口也只是皮外伤,他们没那个胆量做绝,再说了已经快好了。” 郁听禾:“所以你迟了几天回来,是因为这个吗?” “处理了一下后续,”他掩去复杂情绪后,只剩一身沉敛而冷深的气场,“顺便在医院待了一天,做做样子,让他们以为我伤得很重。”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会立刻到你身边去的。” 席朝樾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告诉你让你担心吗,我不会让你陷入那样危险的境地,事情已经解决差不多了,再说……” 他顿了顿,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我回来是想你,不是想让你哭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哭,郁听禾埋在他怀里。 眼泪很快晕开一块深色的湿痕,顺着皮肤渗进去,烫得他心口发紧。 她没说话,就那么待了一会儿,然后从他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看着他。 “今晚不做了。”她说。 “什么?”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郁听禾那种不容置疑的劲儿还在:“你现在去洗澡,然后躺着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动了。” “就一点擦伤,你见刚才有影响吗?”席朝樾眉梢一挑,勾了点吊儿郎当的笑,“那要不我不动,你自己动怎么样?” 郁听禾微微蹙起眉,眼底又是急切情绪:“万一过程中扯到了呢?万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万一腹肌留下疤痕呢,你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我还在乎呢!” 明明是在凶人,可她语气藏不住的心疼。 “原来你是喜欢我腹肌啊,最在乎的是这个?”席朝樾故意挑弄了语气,颇感遗憾道,“也不要我给你舔了?” 郁听禾:“对!反正你要是不好好休养,留疤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席朝樾拗不过她:“行,我去洗澡。” 片刻后,他忽然福至心灵,懒懒散散地说了句:“那你去帮我拿条内裤吧,我去洗澡。” 郁听禾愣了一下,撩起眼看他,停住。 “还有睡衣,都选你喜欢的就行。” 席朝樾面色淡定地说:“我身上有伤,不方便。” “……” 郁听禾看着他那副“我很虚弱、我是病号、我需要照顾”的姿态,没计较太多,从床边走下。 房间灯光按亮后,暖黄的光线漫开,轻轻落在她的身上,一双腿直又长,腰肢收得利落,肌肤细腻柔光。 穿了鞋走进衣帽间,她从那整排叠放整齐的衣物中,拿了一套睡衣,再然后打开抽屉,叠卷在格子中的内裤除了颜色差异,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郁听禾随便抽了一条,攥在手里。 走回来后,往他身上一丢,故作冷淡道:“给。” 席朝樾垂眸一看,先是一怔:“这是谁的?” 他手捡起被她丢过来的内裤,陌生极了,展开一看,眉峰猛地挑起,震撼回望。 那是一条黑边灰底的款式,正面看好像正常,然而大腿上侧直接开衩到腰线,只有前后两点遮挡,轻薄又裸露的设计,最前面那里还开了个洞,再垂一小块布料欲盖弥彰地遮挡。 分明不是稳重男人的日常款。 穿上秒变勾栏做派。 “噢,我买的。”郁听禾沉静着声说,“那天在商场里看到觉得很适合你,破洞的,多帅气啊。” 席朝樾饶有兴致地拨了拨前边那块布,撩人的语气调侃道:“原来你喜欢这种……看来还是我保守了。” 郁听禾:“爱穿不穿!反正其他已经被我丢掉了。” “你亲自挑的,当然要满足你。”他笑意痞懒,富有且慷慨。 “快去洗澡吧。” 她说:“洗完出来躺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席朝樾没让她走,伸手握住那截手腕。 又把她拉近了一些。 郁听禾猝不及防的,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抵在床边低头看他。 “就走了?还有洗澡水,要温的。” 刚才还能在床上变着法折腾的人,现在倒是有当病号的自觉了,郁听禾有些怀疑自己好心给多了。 她语气又凶:“你又不是残废了,怎么事儿这么多?” 席朝樾勾唇笑着:“谁让你是我老婆。” 第64章 熬蜜糖 第64章 熬蜜糖 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区,远处cbd摩天大楼灯光昼亮,深蓝的天幕星河流动。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嵌入式暖黄色的射灯,还有沙发旁她亲自挑选的落地花苞灯,光线浅淡柔和。 郁听禾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超过了八,指向更深的夜色,她原本计划晚上离开,没想到他先回来了,还带着一身的伤。 冰箱里有阿姨储备的食物,但睡了整个下午的后果是,她的身体像浸了水的棉絮,每个关节都泛着慵懒的酸涩。 在手机订了餐后,大约还有半小时才能送来,她走到客厅那块羊绒地毯上,将手机扔向旁边沙发。 从柜子中拿出瑜伽垫,展开铺平,落地窗里明暗光影交替,玻璃映出她的倒影。 将身体舒展成折角弧度,手臂向上延伸,感受着脊椎一节节被拉开,血液仿佛在身体里重新流动了起来。 没多久,二楼房间的门被打开,郁听禾手臂贴着耳际向那边看去。 他已经洗完澡了,但显然没有吹头发的打算,湿漉漉的黑发随意地垂着,末端凝聚的水珠顺着发梢下坠,有的坠在肩上,打湿成了深色。 以往席朝樾总不喜欢穿上衣,洗了澡后随便系了条浴巾就走出来,美其名曰还要再脱,省得麻烦。 但今天他安安分分地衣着整齐,不忍她再看到伤口,细看其实,也不是很整齐,衣领的扣子敞得很开。 他唇色比平时淡些,但被雾气蒸腾得湿润。 深邃的眸在湿发遮掩下,像刚从水中捞起的黑曜石,湿透地向着她,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慵懒还是刻意的倦怠。 郁听禾收回目光,继续完成最后一个拉伸动作,手臂缓缓落下了说:“怎么不把头发吹干了再出来?” “不想动。”席朝樾走到了离她最近的沙发位置,就着潮湿头发躺下,“手都抬不起来了。” 郁听禾抬眼对上他那几分疏离痞气的神态,像猫科猛兽收了利爪,昭告着“我现在是伤号”的理直气壮。 “手抬不起来,你刚才是怎么洗澡的?” 席朝樾面不改色地胡扯:“很艰难,我差点在浴室里晕倒了,但想到你还在外面冷眼旁观,问都不问我一句,我只能咬牙撑着,总不能真晕在里面,还要让你嫌我麻烦、嫌我累赘。” 郁听禾硬着心肠说:“我哪有,我什么时候嫌你麻烦了,少卖惨!”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语气淡得像水,却字字戳心,戳了心不够,还要戳她肺管子,“我晕不晕、疼不疼,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你只会把我推开,让我自己去睡觉。” 郁听禾听了这有点绿茶的语气,莫名想笑,硬生生忍住了,只挑了挑眉道:“哦,那你想怎么样?” 席朝樾随意分岔了长腿,没什么病弱姿态,反透着股肆无忌惮的散漫:“如果这时候天降一位漂亮的女士愿意帮助我,为她做什么我都愿意。” 拙劣的演技但很有效,她非常吃这套。 郁听禾去一楼淋浴间的柜子里拿来了吹风机,插好电源,试了试风温,然后拍拍他的大腿说:“起来。” 席朝樾稍微动了动。 “再坐起来一点,后面吹不到。” 郁听禾见他这样,索性直接双腿分跨坐在他的身上,身体往前倾时,膝盖陷入他两侧的沙发垫里,胸口的高度恰好正对上他的脸。 她似乎没察觉这个姿势有多近,近到他的鼻息盈满了她的香气,手指拢了些他的潮湿头发,按下吹风机开关,暖风涌出,带着轻微的嗡嗡声,不是很响。 热风均匀扫过,他头发很软,湿的时候会乖顺地贴在一起,和平时那种打理过的桀骜不驯的样子完全不同。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在这种触碰下,极其轻微的,像猫挠似的细微反应。 起初只是温热的气息在运动,隔着薄薄布料,有规律的拂过她的胸口,像潮汐,像某种无声的试探。 而后他把睫毛低垂下去,额头轻轻地向前靠了靠,埋进她颈窝下方的位置,高挺的鼻梁瞬间与起伏间隙紧紧贴合,没刻意地蹭,只是停留在那里。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归家的旅人。 像倦鸟归巢的依偎。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用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方式,汲取它的温度。 郁听禾手顿了一下,吹风机差点偏了方向,低头看到他湿湿的睫毛,挺立的鼻梁,和埋于她柔软所在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叹中不自觉地纵容。 她手稳住,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席朝樾似乎也意识到这件事,因而故意拿鼻尖去蹭,让她知道自己赖在这很舒服。 郁听禾终于忍无可忍,关掉吹风机问道:“你干嘛?” 他没干嘛,他快爽死了好吗。 如果没有睡衣的阻碍和干扰,他还能更爽。 席朝樾从她胸口抬起头来:“累,想靠一会。” “你靠的位置不太对吧?”郁听禾说。 他用一种无辜到欠揍的语气说:“也不是第一次了,现在才不让我靠,是不是太晚了?” 郁听禾拉了拉自己的领子:“可你把我衣服都弄皱了,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的脑袋这么重呢。” “因为之前我省着力在做别的事,现在纯享受,而且一会还得脱,皱不皱的有什么关系?” 郁听禾惊道:“你还贼心不死打算做?不怕伤口疼?” 席朝樾唇挑起笑道:“我好像一直没有说过我疼,是你太心疼我了,宝宝。” 最后那两个字从他的口中溢出,带着他惯有的低哑又慵懒的尾音,像含了一块半融的糖,刺激得她皮肤细密地战栗。 郁听禾脑海中顿时闪现了,他前面让自己恍惚一下是因为什么,接着眉头皱了起来,是一种介于抗拒和不适应之间的微妙表情。 “你还是别这样叫我吧。”郁听禾略微犹豫地说,“我前男友就这么恶心我的,你不许。” 席朝樾含笑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手间力道收紧:“他怎么喊,也像我一样边脱你的衣服,边喊宝宝?还是边吻你边喊?” 出口之后,郁听禾就在懊悔提起。 没有一个男人在听到前任时会坦然平静的。 果然方才的温存杂糅进占有、醋意,他声调被压得很平,几乎听不到任何起伏,却无形散发着一种危险频率,仿佛连空气都被震慑。 “坐在我的腿上还能想到别的男人?郁听禾,你的七彩琉璃心分了几瓣,又留多少位置给我?”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似乎变了味,阴恻恻的、近乎审讯般的玩味,手从她的腿侧缓缓向上移动,并不算粗暴的动作,但她知道,意识终究会被淹没无处可逃。 指尖已经找到了睡衣那排纽扣,从最下面一颗开始,拇指和食指捏住后,不紧不慢地旋动,宽松的睡衣在他手里像水一样化开,露出了圆润平滑的肩头和锁骨下方那片瓷白如玉的皮肤。 动作悄无声息的,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等待她的发觉,等待她发觉时逐渐加快的呼吸和涟漪波动。 郁听禾不肯在他面前露怯,往后躲了一下说:“别再脱了,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时间快到了你先松开我。” “着急做什么?”席朝樾问她。 “吃饭,你能五分钟结束吗?不能吧,那就快让让。” 她的声线听着像撒娇,其实回想从前,自己那些听着像是气话的时候何尝不是情绪上的撒娇。 在他面前她不用伪装什么,所有情绪脱口而出,被他吸纳,而他的托底让两人从来没有真正吵起架来。 郁听禾自顾自就要起身,腰又被他按紧,膝盖弯软地跪在沙发,两人最口口的地方猛猛撞了一下,这次距离更近,是狩猎者的收网瞬间。 她当然能感受到他的热度,像穿透一切屏障,直接熨烫在她的神经末梢上。 沉甸甸的脉搏共振跳动。 震耳欲聋的和声。 席朝樾没再用言语去逼迫她,而是覆上她的手,缓慢又不容拒绝地向下,越过腰线,到家居裤松紧带边缘。 “已经穿上你买的了,要不要看看?” 他那双眼像冬夜深海,极沉极暗,暗流卷动着礁石在向她靠近,越压越薄的心跳。 她只能在这片深邃里,手扶靠着距离最近的力量落点,好奇的打量很容易掀起风浪,让骤雨落下。 虽然见识了很多次浪涛的力量感,再这样明晃晃地出现,还是会无所适从,头皮发麻,难以想象天地荡漾是如何容纳了它。 就在她分神的一刹那,席朝樾 像蝴蝶在花瓣上悬停试探,像潮水漫上沙滩的那一线白沫,像风吹动了烛火摇摇晃晃。 敏感的花蕊,在不重不轻的寒夏。 依然盛放,水泽湿润。 他不会恩将仇报的,说好了她给他吹头发,那做什么都愿意,现在是报答她的时候了。 席朝樾带着虔诚的耐心,舌头和牙齿轮流地在照顾,那片被他侵占,只属于他的皮肤。 那吻在客厅里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古老的仪式,倾诉的声音是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密语。 “真的不行,你还没吃饭……”郁听禾声音断断续续,像刚从水里被捞起,湿淋淋的,拒绝在这种时候显得多么荒唐,可她还是要说,“快有人来送餐了,你不饿吗?” 席朝樾抬了些头,嘴唇因为刚才那些动作,湿润水光,他眼底的颜色是深得化不开的浓墨,还有些笑。 “当然饿,我不是正吃着么。” 郁听禾彻底说不出话来,她能感觉他唇又落了下来,更重的贪恋和不留余地在啃噬每一寸空白。 像饿了很久的人终于被允许留下,享用一顿迟来的饕餮盛宴,要把每一秒的记忆刻进身体里。 两人的衣着不需要太多剥落,连姿势也早就保持了最亲密的姿态,从里到外,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以后,她都是他的,一刻也无法分离。 郁听禾身体被微压得后仰,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风吹了麦穗,喉咙轻泄而出被揉碎的闷哼。 席朝樾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热浪,仿佛地壳深处岩浆喷涌,从心脏开始,不可逆转地向四肢流动,喷洒得她胸前那片濡湿的肌肤冷热交替。 力道还没有放松,整颗心跟着他晃荡、发软,郁听禾在他怀里,早沉溺得不知天地何方。 就在这时,突兀的铃声刺破安静,一声接着一声,撞得人神经一紧。 席朝樾带着她走到门边,接通后是管理员礼貌而又清晰的声音从门禁面板传来:“女士您好,您的餐品到了,需要我们为您送上楼吗?” 郁听禾身体一僵,屏住呼吸,他非但没退出,只听淡淡的嗓音对门禁方向丢了几个字:“送上来。” “你不会是想这样开门吧?” 郁听禾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她几乎能想象到送餐的管理员踩着鞋跟步入电梯,数着数字一层层往上跳,脚步声正顺着走廊靠近,下一秒就会停在他们门口。 而他们此刻站在门口,衣领凌乱,身体相缠。 所有慌乱都集中在那根即将绷断的弦上,还有滞涩的布料硌蹭着皮肤,时间被拉得漫长。 这种明知站在悬崖边的矛盾与挣扎。 被风推着,被光引着,纵身一跃往下就是虚空。 席朝樾没有一刻停止,只在她薄怒沁满面庞的时候,在耳边说道:“想骂可以随意,我们家隔音很好。” “席朝樾你是不是有毛病,一刻都忍不了吗?从回家到现在,你歇没歇过一秒?” 尽管知道他不会,尽管知道隔音再好,门铃声打断时,心脏还是会绞紧、收缩,呼吸都处于不敢太重的极致绷紧状态。 郁听禾重重咬在他的肩膀,顾不了什么伤不伤的,今天要让他为自己的选择吃尽苦头。 那道催促声不知何时停止,或许已经远去。 “这么紧张吗,口口好像在发抖。” 席朝樾手按在她跳动的小腹上,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在这里。” 郁听禾眉梢重重一跳,不可置信看向他。 “我说的是手,没指其他。”他又补充了一句。 “……” 他们无论身高、性格、体型,好像哪哪都合适,哪哪都刚刚好,刚刚好他能容忍她的脾气,刚刚好她能容纳他的口口。 多好,他们天生般配。 郁听禾手指还搭在他的后颈,报复性地又口口了一下,挑剔问道:“脸呢,是照你理想型长的吗?” 席朝樾忍哼着,声音加深:“你长什么样,我理想型就什么样。” 这话太圆滑了,找不到她想挑刺的角度。 郁听禾故作凶狠的,像被摸得很舒服,还要亮出爪子的小猫:“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喜欢我?” 在她腰上的手短暂停顿,几乎察觉不出。 席朝樾缓缓抬起眸,问道:“你希望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 “当然是打娘胎开始越早越好了。”郁听禾在心里腹诽道会不会太贪心了,留了些余地说,“或者在我喜欢你之前也行吧。” 席朝樾看着她微微抿紧,有些倔强的唇,几乎等同于诉说了一句“我喜欢你很久了”,他的整颗心啊,都在被猛烈地撞击着。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自己也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郁听禾瞳孔骤然缩了一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就结婚后呗,你还想什么时候!” 席朝樾看着她又快炸毛的样子,还有那因窘迫而微微泛潮的眼角,心里那汪本就泛滥成灾的温柔赫然决堤。 从胸腔中滚动而出的笑声,沿着两人紧致的接触,传到她心脏的位置,引起一阵共鸣般的酥麻。 他手指在她唇上,轻轻描摹着唇线,饱满湿润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你的嘴巴我亲着挺软,怎么说话时候这么硬?” 郁听禾哼哼道:“我就是这样,你不喜欢别亲了。” “喜欢。”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怎么样我都喜欢。” 她无论声音还是心绪早已软下几分,但还努力维持了那层傲娇壳子,不肯败下阵来:“那你以后每天都说一遍,说不定哪天……就打动我了。” “好,说多少遍都行。”他吻从她的眉心到鼻尖,再到嘴唇,每一个落点都郑重且虔诚。 屋内空气已不再是方才那种灼热到要燃烧的紧张,变成了一种温热的、绵长的,像蜜糖在火上慢慢熬煮的黏稠。 他们又在沙发上消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谁也没看时钟,谁也没在意时间,像是要把过去错过的那些时刻在这夜全都找回来。 窗外的光河仿佛在血液里无声流淌,灯光把他俩的影子交叠成了,模糊得分不清彼此的暗色。 这一次她没再试图掌控什么,也没计算什么输赢胜负,只把自己完全地交了出去。 直到肚子不太和谐声音,穿插进他们之间。 饱了下顿没上顿,用餐的时候两人还如连体婴的状态,这简直是郁听禾吃过最磨人的一餐。 她身体已经有些肿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更绵密的,从内到外的酸胀感,像揉皱的纸被撑开,又被团起来握在手心。 郁听禾看着他递过来的勺子,张嘴喝下了汤,真的饿了很久,下午没吃东西,晚上又消耗了太多体力,惦记着吃又惦记着他的存在。 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会,通过两人口口清晰传递。 每一口吞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 从脊柱末端升上来酥麻感。 像潮水一波一波,不急不缓,却从未退去过。 “你还不出去吗,能不能正常用餐?”她斟酌了措辞,用一个还算温和的语气发问。 “舍不得,你离开了,我怎么办?” “你……”郁听禾表情变得非常微妙,用一种混杂了质疑和不可思议的语气问。 “你真的不会口口掉吗?” 席朝樾被她问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笑声低沉而愉悦:“你操心得还挺多呢。” “我说的是事实。”郁听禾是被注视太久的本能嗔怪,“你那个……我这不是怕它出问题吗!” 他声音哑哑的,眷恋的,像守着珍贵财宝。 “放心吧,它爱死这种感觉了。” 第65章 涂药膏 第65章 涂药膏 郁听禾身上数不清的黏腻和红痕,像还没干透的水彩画,颜色在慢慢地晕染、交融、渗透。 清晨的光线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被纱帘遮挡过滤,看着不冷。 空气仿佛还残留了昨夜的荷尔蒙,汗水的咸涩,和属于两人交缠之后才会产生的隐秘气息。 郁听禾醒来时,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挺劲的臂膀从她腰间穿过,手覆在小腹位置,掌心微微灼热,腿压着腿,膝盖弯进膝弯,两人就这样以一种分不清你我的姿势,紧紧环抱着,拧成了没有多余间隙的绳结。 她身体是清爽的,没有了汗水浸透的潮湿感,迷迷糊糊想起,在浴室的时候,她靠在他的身上快睡着了,然后是一块温热的毛巾,沿着胸口、腰腹,一路往下,仔仔细细地擦拭了每一寸肌肤。 身后他均匀绵长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发丝,带起一阵痒痒的触感,郁听禾试图翻动身子,面朝向他。 然而刚刚转动了一下,皮肤与蚕丝被的布料接触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最顶端传来,像被针尖扎过,又像皮肉被咬破之后,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还要与衣服布料触碰摩擦。 细细密密的疼,从两点之间向四周扩散,竟还有股灼烧的撕扯感,她低“嘶”了一声,很轻,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那双放在她腰上的手动了动,显然还没完全醒过来,他仍处于半梦半醒,意识混沌的状态。在听到她疼痛的声音后,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手掌往上挪了挪。 准确地、毫不迟疑地,覆上那刺痛位置。 掌心完全贴合,不轻不重地盖住,像本能知道她哪里需要安抚,哪里需要他的存在。 但是更痛了!!老天奶!! 他还揉弄上方,细而锐的疼痛更强烈,再猛猛一扎,瞬间呼吸被劈成两半,脚趾蜷起。 本来就是他咬破的,这会还来痛上加痛。 郁听禾气不过地用胳膊肘重重顶开了这个混蛋。 被撞醒的席朝樾眼皮都没抬起,尾音沙沙哑哑的,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你弄疼我了。”郁听禾声音压得低,但这个距离足够他听见,“席朝樾咱下次能别做这么凶吗,就算很久没见,也别跟没下次一样,太夸张了。” “昨晚你怎么不说这话,用完就把我抛开?”席朝樾的声音带了一层笑意,脸在她的发间蹭了蹭,又道:“真是提裤子就跑的狠心女人。” 郁听禾没理会他的控诉,转过身去面对他。 “你自己看看我身上和你身上的痕迹,谁更狠心?等我下次做个长长的美甲和你战斗,一不小心手指比你那还长,你就自卑去吧!” 席朝樾那双薄薄睡意的眼眸,瞬间被笑盛满,还挺纵容地说道:“你知道我多长吗,这么自信?要不要给你把尺子量量,好给你的美甲做参考?” “我的手就是尺,还需要别的工具?”郁听禾早就在过往每一次给他口口时候暗中测过了。 她又把手口口。 确实还挺有自信地再次口口。 “17cm对吧?” 席朝樾微皱了眉忍耐,没去阻止她。 “一般测量的时候要把尺子碰到耻骨上方,还得再加两厘米,是19.3cm。” 说罢,他还抻平了她的手掌,指尖抵在最深的位置:“这里也可以口口,所以要算。” 郁听禾眼睫轻微颤了颤,语气不似平常:“我的手掌长度好像也是19.3cm。” 她淡得像一层薄纱,却藏着一丝悄悄被触动的茫然,缘分纠缠化在她的心上。 席朝樾反应倒没她那么惊讶,将她拥入怀里轻轻笑道:“所以我们身体完全契合。” 郁听禾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他:“契合也不怎么好,你每次都口口,结束之后我口口痛得要死。” 抱怨完,她非常语出惊人地又来一句。 “有没有可以缩短的手术?” 席朝樾:? 他声音阴恻恻的,似笑非笑的危险缠过来:“你确定要我去做这样的手术?” 那倒也不是,她这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怎么可能再回去吃“糠咽菜”,早被他养刁胃口了。 “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呢。” 郁听禾红唇翕动,语气半威胁道:“不许短小。” 席朝樾被哄得心情舒顺,重新扯回话题:“刚刚不是喊疼吗?哪里,我看看。” “就胸口,还有下面。”郁听禾说,“没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大夫。” “不是大夫,但我是你丈夫。”席朝樾低头吻了吻她,掀开被子探身去床头的柜子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支包装简洁的药膏。 他看了眼上面的说明,写着“适用于表面皮肤破损、红肿、消炎镇痛,可内敷促进愈合”,每一项都适用她的症状。 “哪疼涂哪,这药膏可以消炎止疼。” “你要给我涂?”郁听禾还保持了警惕心,“是正经药膏,正经涂法吗?” “放心吧,我看了没有催情成分。” “……” 拧开盖子后,淡淡清苦又微凉的香气,不刺鼻甚至有点好闻,郁听禾警惕和怀疑消减了大半,躺在床上等待他的伺候。 席朝樾伸手,将衣服布料从她腰侧卷起。 露出了锁骨下方,昨晚他留下的那片无法消退的痕迹。 柔和的光没有温度,但他的眼神就不太相同了,凝重又有点心软,仿佛目睹万分严重的伤势。 挤出一点药膏在指尖,浅绿的、半透明状,膏体在指腹化开,像触碰到了随时会碎的玻璃,力道很轻,他也只能轻。 稍微重上一点,只会把水面的花瓣。 压进水里,沉入水底。 像薄荷一样的清凉气息把她那些灼烧的轮廓一点点稀释、带走,从中心向边缘,一圈又一圈,像山涧里的溪流途经了鹅卵石,带着均匀和缓的温度。 她被这舒适的凉意抚平,心绪宁静。 而后往周边蔓延,那溪涧在流过花枝时,节奏仿佛有了变化。 一枝开过头的花,周围高高口口。 像撑起了薄薄一层,一碰就要破的水润光泽。 席朝樾没说话,指尖悬停在口口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无声息的,风吹落浅粉的花瓣,他手是水中倒影,轻轻晃动。 郁听禾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像有人在宣纸上滴入朱砂,洇开由深到浅的痕迹,带起的那阵细密的,足以让她脊背发麻的酥痒,正在随着扩散。 席朝樾也察觉到了她的身体变化,抽了几张纸巾垫到她的身下:“别咬唇,我听见了,就是会这样有点难受,不用忍。” 她不怕被他听见,怕的是他又起反应,她疲于应对,郁听禾牙齿松开了下唇,脸重新埋进旁边的枕头里,呼吸从发间传出,又短又急。 她像一只被风浪推到岸边,还在挣扎的小船。 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还说没有催情成分,上个药搞这么色情做什么。 席朝樾似乎放缓了些,力度也更轻,可又像在故意延长这个涂药的过程,感受她所有无法伪装的细微变化。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几秒。 郁听禾已经不太分得清时间流速了,像是被逼到极限,她问:“你这个药……真的有用吗?” 全都被不可遏制的温热浸透。 是凉,是舒服,但涂到她的伤口还剩些什么? “总要试试才知道,要不然你更难受。”席朝樾又挤了一点新的,轻轻点了点再抹开,“可能是因为手碰到自然会有的反应,和药膏没关系。” 郁听禾说:“那你别碰,我自己来。” 席朝樾僵了一瞬,又改口道:“涂药都会这样,你自己来也是这样,而且你看不见又没我熟练,涂得不均匀。” 郁听禾:“……” 总要经历了一次才能松弛下来,席朝樾大约是这种想法,因此变调了手里的节奏。 她像揉皱的丝绸被放进温水,慢慢舒展褶皱抚平,最后随着水波的晃动轻轻起伏。 终于等他手指离开她的皮肤。 拧上那只已经用了小半管药膏的盖子。 如释重负。 - 新婚夫妻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刻。 家里多出人来总是不方便,因此家政阿姨只会在上午来一会就离开。 他们的三餐有时会在外面吃,大多时候是私厨定时送上门来,两个人的生活节奏都是时间规划严格,在琐碎的事情上很少会有矛盾。 餐桌前两人面对而坐享用早餐。 “温泉又没法去了,上次是生理期,然后出差,然后这次受伤。” 郁听禾轻叹一声,还是更担心他腰腹上的那道伤口,搅动着杯中的咖啡,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你身边不是有保镖跟着吗,怎么会受伤呢?” 席朝樾沉默片刻,回想了说道:“路上发生的车祸,让紧跟我随行的保镖受了比较重的伤,进了医院,在交接的空窗期又发生了打斗。” “就是说你刚车祸完,还得跟人打架!?” “嗯,来了两人手上拿了刀,应该是没想到车祸我没受伤,临时出的策略,那几人不是很专业,也不敢下死手,目的是让我住院无力顾及其他事情,然后我就借了这道伤,好好住院了休息了几天。” “那后来呢,你的小叔和大伯他们?” “都在计划中。” 席朝樾早在集团内部进行部署,暗里蛰伏,收拢权柄,只待时机,层层伏手尽出。 每一步藏着的后招,环环相扣,不露半分痕迹,等对手有所察觉时,早已身陷囹圄,无可转圜。 哪怕后来景开诚比席朝樾先一步回到北城,企图利用老人的怜惜之心,逼迫席朝樾让步,保留他最后一丝尊严。 但他可能忘记了,军人出身的席烈眼里揉不得半点敷衍和欺瞒,雷霆威严,年纪增长不代表脾性改变。 流放海外,剪失羽翼,偃旗息鼓本是他最好的归宿,但坏就坏在他非得回了北城,自己不给自己留最后的退路。 郁听禾听着他的讲述,低垂了眉眼,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重,但很疼。 “你有想过告诉我吗?” “有想过。”席朝樾说,“但局势尚不明朗的情况,告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飞过来。” “你是怕我阻碍了你们的行动?” 席朝樾注视着她说:“是因为我想你的眼睛可以去看梦里的巨大浮木,磅礴如火烧的云霞,而不是洗不净的人性阴暗面。” 他希望她的眼睛,是用来望向远方。 他希望她的心,是用来装纳世界的微光和爱意。 她本可以如此,她本该如此。 郁听禾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叉子插了一块水果,嚼了两下,咽下去。 - 用餐结束之后,郁听禾到客厅坐下。 席朝樾再从衣帽间走出来,已经换上了深棕色细格大衣,内搭了经典版型的羊绒马甲和法兰绒西裤,垂感很好,腕间一截细薄的银质腕表,矜冷,贵气,与生俱来的从容和安稳。 他手上拿了一条低调考究的领带,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正要系上。 而后朝客厅方向走来,递到她面前,挑了挑眉梢。 “帮我?” 郁听禾伸手接过领带,却没立刻动手,拿着领带的另一端,在他胸口轻轻抽了一下:“席总,这是你求人帮忙的态度?” 淡淡的抽痛感转瞬即逝,席朝樾微弯了唇角,低下头向她压近:“求老婆大人帮我系一下领带?” 他声音低到好像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带了一层薄薄的沙哑,磁性的,像大提琴最低沉那根弦被拨动的震颤。 两人之间距离不到一臂,还有独属于他,让人心跳加速的干净气息。 郁听禾显然很是受用,微微翘起了唇,避开了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把领带绕过他的后颈,双手在前边交叉、缠绕、收紧。 席朝樾眼底的笑慢慢沉淀为一种更深、更暗的温度,喉结滚动了一下,而她的指节刚好贴在了那个位置,随着吞咽微微起伏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利落地系好领结后,她拉着他往下一点,唇贴了上去,不能吻得太深,两人都很克制地结束。 准备离开前,席朝樾手撑在她边侧的沙发,俯着身子说:“我检查一下,你的药还在不在。” “在啊。”郁听禾心弦轻颤,“我感受着呢。” “那我看看好点了没。” “好了,快好了。”郁听禾说。 席朝樾手已经覆上了她的腰际,缓慢的,仿佛是场谁也不肯让步的较量。 最终,由于她的睡裤太好脱了。 率先败下阵来。 松紧带、宽松的、柔软布料的家居长裤,顺着拉力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平坦白皙,还有些紧张起伏的小腹。 席朝樾的手不知何时落在了那个位置,翻看。 刚好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又不会存在太过冒进的欲念。 今早涂的药膏起了些作用,红肿已经消退些许,但擦破的地方还没那么快能愈合。 本该是站在顶层俯瞰众生,矜贵而疏离的男人,此刻他半蹲半跪在她的身下,像在修复一件珍贵文物,专注、凝重。 郁听禾不确定的生理反应,像春天积雪消融,无法控制地在他面前展露最诚实的一面。 温度的升高,导致了湿度地增加。 凝结的水珠悬挂花蕊,似坠非坠,将晨光拢成一点清辉。 席朝樾笑中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没有我在,它看着多寂寞。” “……” 郁听禾抬手捂住他的眼,掌心抵着他的眉骨往外推开:“没你我都不会变成这样,快走吧。” “等回来我送你个礼物。”席朝樾拨开她的手十指相扣,唇落在她的手背像行了个优雅的绅士礼,“晚上见。” 起身行至玄关处时,他挺拔的背影顿住。 常年养尊处优的松弛气场,让大衣下摆掀起一点弧度,垂落如风,大步又迈了回来。 低头再次亲吻她的唇瓣,眷恋,停留。 席朝樾脸上微微邪气的笑:“好想跳过现在,马上到晚上。” 郁听禾轻声反问道:“真有这么舍不得?” “不然你以为我只是说说?” 郁听禾的声线是只对他才有的娇气:“谁让你总说些让人分不清真真假假的话。” 席朝樾低眸看着她,眼里极致深邃。 “我爱你,这是真的。” 第66章 潮湿泪 第66章 潮湿泪 这几日雪停。 郁听禾出门的时候,天是灰蒙蒙的白。 路边的树已经秃尽,上边悬着将化未化的残雪,偶尔有风过,抖落在行人厚重的棉袄上。 席朝樾这儿的车库又快被她停满,有辆前段时间送去保养,本来不着急开回,但今天突然空出了时间,郁听禾步行着走过去,打算自己把车开回家去。 城市的道路上,铲雪车已经把积雪推到主干道两侧,一座座灰白色的小山,路面湿湿地泛着微融的水光。 开始回到郁宅,车库大门的感应器在她靠近时,先一步自动滑开,轻踩了油门将车驶入地下车库。 以往郁听禾停放车子的地方现如今好几个空位,无需挑选,直接泊车入库。 她拎着包从车里走了出来,电梯按下楼层按钮,平稳地上升。 家里此时没什么人,但仍保持了暖气在人体舒适的温度,玄关处插放着淡紫色的绣球轻盈生姿。 她换了室内的鞋子往上走去,本以为更会是没人的二楼书房,门并未关严,仿佛有什么动静从里边传出。 郁听禾走过去敲了敲门,才往里看去,正在书房里翻找东西的是郁岩青。 这个时间她怎么会在这? 郁听禾不解地喊了声“姐姐”。 听见敲门声的郁岩青明显也怔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松开,像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不自在。 “你怎么在这,不是去杭市了吗?” 郁岩青站直了身子,没穿大衣外套,质感哑暗且高级的黑色毛衣让她整个人利落、松弛。 郁听禾说:“席朝樾先回来了,我就没过去了。” 郁岩青微微颔首,整理了手边的东西:“你中午留下来吃饭的话,就去陪陪奶奶吧,家里就你最有空能陪陪老人,她也最喜欢你。” 郁听禾目光扫向那边,眼尖地瞧见了文件袋里深红的一角被推了进去,而桌面上的其他似乎是什么协议。 她靠在门框边,两人就这样隔着些距离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关心身体,关心天气,语气尽量随意。 然而在郁岩青即将经过并离开她的身边时。 郁听禾冷静地伸手将人给拦了下来,淡淡问道:“你拿的是户口本吗,要办什么证件?”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四秒,郁岩青低眸笑了下:“你怎么这么聪明,我都遮挡了还是被你看到。” “真是户口本?”郁听禾惊叹道,“你别和我说,你是要去领证结婚了!” 其实郁岩青也可以用别的理由搪塞,或者隐瞒了她,既然已经看到,也没什么必要,而且她相信她,不会阻拦了自己。 将手里那叠用回形针别住、打印了密密麻麻字迹的a4纸抽出,最上面那儿的标题写着“婚前财产协议”几个大字,下面行行列列的条款和数字看得人眼花。 郁岩青脸上没有什么即将宣布重大消息的喜色和兴奋,仿佛这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合同。 “是要结婚了,原本打算登记完再和你们说,现在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郁听禾拿着的包险些坠地,张了张唇不知道是该先惊讶,还是先询问结婚对象是谁,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刚才高了几个调:“是爸爸他,也安排你去联姻了?” 郁岩青见她这副无措又愕然的模样,眼底温柔笑意,不过很快又被不动声色的平静覆盖。 “不是,是我自己选的。” 郁听禾这下真的愣住了,她看着姐姐那张无比熟悉的轮廓和面容,企图找出她是在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不是玩笑。 郁岩青的表情认真到近乎平淡。 可是不对啊,姐姐她哪里有时间恋爱? 在父亲庞大的商业版图里,郁岩青总是在最棘手的资产整合部门,要应对集团最复杂的难题,常年不是在飞机就是去往机场的路上。 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连吃早餐、吃年夜饭都要抽空回两条工作消息的人。 她哪里有时间去认识一个。 可以这么快从恋爱阶段走到结婚的人。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被人骗了! 郁听禾将疑惑问出口,带着一层明显的担忧:“姐,你要和谁结婚,调查过他的背景了吗,为什么这么快,能不能让我先见见他?!” 郁岩青将那些纸质文件重新收起,指尖在一份份文件边缘划过,触碰后微卷又沙沙的声响:“当然调查过了,不是背景很复杂的人,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男生。” “那更奇怪了,你是不是遇到骗子了?!”郁听禾着急了起来,“郁岩青,是不是他在用什么花言巧语蛊惑你,你别信他,你先听我的好不好?” 郁岩青像是在说一个她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结论:“不用担心,是我先找上他的,而且协议做了充足的财产分割,要说骗子,其实我更像。” “那你是有什么非得结婚不可的原因吗?”郁听禾喉咙有点紧,“可是我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为什么还换不来你的自由?” 本就凝滞的空间里又静了几分,郁岩青声音放得轻:“不是你想的那些原因,主要是为了让我自己省心,我有我的原因,等有时间了再慢慢和你说好吗?” 什么叫省心。 婚姻是可以用省心二字来比拟的吗。 郁岩青已经将文件袋的绳结拉紧,拎在手里。 抬起手在妹妹的肩膀拍了拍,掌心那点干燥仿佛透过毛衣渗进她的身体。 “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先走了。” 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没有半分犹豫的背影,走得太快,郁岩青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好像从来都不需要人陪伴。 郁听禾站在原地,听着楼下大门传来轻轻关上的“砰”声。过了很久,她才缓过神来,慢慢走向三楼自己的房间,把车钥匙在一排抽屉里放下。 静静站了一会,然后她下楼,穿过客厅,沿着一条两侧种满了南天竹的廊道走去。 庭院深深,那些精心修剪过的花圃和灌木丛上,还覆盖着完整地白雪,像厚重的羽绒被压上,沉闷地无法呼吸。 奶奶所在的月升园,装修成了旧式风格,那些老物件和家具虽有些年头,但都被照料得很好,绿植盆栽额外增添了许多生命气息。 大厅里壁炉点起,暖意萦绕着四周,木柴燃烧时偶然回爆出一声“噼啪”声,都是生活的痕迹。 徐书达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羊绒毯,眼架着金丝边的老花镜,手里一份摊开的报纸。 她的手指压着边缘,抬高了看,报纸因为长时间的翻阅产生了些折痕,连郁听禾走进来时,她头也没抬,只用那种老年人的缓慢腔调说了一句。 “随便坐吧,等奶奶看完这段。” 徐书达对于时政的关心程度比年轻时更甚,以至于平日管家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为她整理了各种类型的晨报、晚报,时政日报,放置她最顺手的地方。 郁听禾走过去后,把旁边小几上叠放整齐的报纸也拿起来看了看,懒懒地翻阅,装得认真。 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烟火气,报纸油墨的清气,干燥而温暖的羊绒毯也给自己拿了一条,然后披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徐书达把报纸翻到最后一个版面,然后折起,摘下老花镜,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浅红色印痕。 她做完自己的事,才眯起眼睛看向假装看报的孙女,叹息笑道:“你这小妮都不感兴趣,还看得这么认真?” 郁听禾也不装了,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把脑袋搁在老人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那样:“别拆穿我嘛,奶奶。”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徐书达声音慢而沉稳,岁月打磨了年轻时候所有的厉声,只剩平缓,“朝樾呢,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他上班呢,我回来换车,顺便看看您。” “才是顺便我啊?”徐书达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薄薄宠溺的嗔,“你这个顺便,半个月才顺一次唉。” 郁听禾不敢接这话,确实自从搬到席朝樾那里后,回来的次数没有之前频繁了。 她想了想说:“那我今天在家里住好不好?” “你自己回来,那小樾怎么办?” “他也来,他听我的。”郁听禾弯起眼笑道。 那布满皱纹的手抬起,又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徐书达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他对你好就行,小樾这孩子从小就和你最好。” “他才不是呢,他和星禾最好。” “和你也好,奶奶看得出来。” 老人的掌心并不会太过粗糙,缓慢地。 好像还有膏药的气息。 郁听禾沉默了一会,仰着脸看她:“奶奶,我刚刚碰到郁岩青,她有心事都不和我说了。” “你姐姐啊……”她叹了口气,轻到听不见。 “你们三个孩子从小性格就不一样,哥哥像你爸爸,主意正,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像妈妈,看着软,心里也软,但该倔的时候比谁都倔。” “至于姐姐,她像你爷爷,心里有一杆秤,什么事值得做,什么事不值得做,她心里清清楚楚。该舍的,再不舍为了自己她也会舍弃,该拿的,再难她也会努力拿到。” 徐书达说话声,像那种老式留声机,好像说的是寻常音调,却总有人生哲理在其中,字字落在她的心尖。 但其实岩青也是很有魄力的人,没有的路自己去探,一个人谋划,一个人把棋摆好,一个人弧度地行走,连自己也利用。 她对自己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愿意将决定权交到别人手上。 后面的这些徐书达并没有说,她不想让听禾知道,姐姐曾经对她有过算计,哪怕没有造成实质伤害,她也不想姐妹之间生出什么嫌隙,离了心。 郁听禾似懂非懂地垂了垂眼。 隐去眼底淡淡的情绪,没太多笑。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加湿器“嘶嘶”地响着,郁听禾在那边坐了一下午,帮忙整理了盆栽的长势,帮忙打理了架子上的老物件,忙忙碌碌。 快到晚餐时间,郁听禾想起来那遥远被遗忘的老公,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 【我回自己家了^^晚上要过来一起吃饭吗?】 盯着屏幕看了一小会,上边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又消失,又出现。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的消息才过来,很短。 【不了,我晚点过去接你】 也行,他来了就行。 郁听禾按灭了手机屏幕,攥在手里。 晚餐后,她沿着长廊走回观月园。 身侧的感应灯依次亮起,为她指引照亮。 走到三楼,她没回自己房间,进了郁岩青那。小时候姐姐还没去国外念书的时候,她们住同一楼层。 因为中间只隔了一道墙,晚上害怕,她就会赤着脚跑过来,掀开姐姐的被子钻进去,听着姐姐抱怨她脚怎么这么凉,然后把被子往她这边多盖一些,她的童年被亲情友情填满了。 后来姐姐出国了,再回来已经是个会自己把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会在还没倒过来时差的深夜安静在窗边看资料和文件的人,会在餐桌上用两三种语言接打电话,陌生得让她有点害怕的大人。 她环顾着这个房间,竟诧异地发现,她好像几乎没有见到过姐姐的少女时期。 书架上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印着英文和法文的专业书籍,中间夹着许多的便签纸,像一面面沉默地,记录着她如何走到今天的旗帜。 郁听禾拿起书,翻到其中有笔记的一页。 上面在一句“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的论述下划了黑线,字迹挺劲有力,“从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 郁岩青永远不会允许自己在任何问题上停留太久,因为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 她拿着这本书坐到了房间的沙发上。 好像透过每一个字迹,看到了郁岩青想要的可控是什么。 这个姐姐住过很多年,却依然冷冽的房间,此刻坐着和她流着相同血脉的女人,她曾被她推出去过,也被她用另一种方式保护着,好像怎么也怪不起她。 没关严实的门外似乎有脚步声,鞋底踩着走廊的地板上,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紧接着,叩、叩叩,三声敲门声。 “进来吧。”郁听禾对外边的人说道。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极淡冷风,还有他身上那被雪水浸过的松山雪原气息。 席朝樾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进,一只手插在裤袋,另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冷白的皮肤和腕表让他周身气质更显松散。 “我刚刚去你房间没看到人,怎么在这边?” 走廊和房间之间的那道门框形成了天然的扩音效果,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两人站立和躺坐的姿态区分开来。 郁听禾没站起身,只稍稍偏过头说:“姐姐的房间也是我的房间,在家里我都随便住呀。” 席朝樾收了手,身体微侧,靠立在旁边的门框上,问道:“晚上是不是想留在这边不回了?” “你怎么知道?” “你发的消息我猜到了。” 难怪下午他回信的时候犹犹豫豫的。 郁听禾挑了挑眉:“都知道我不会跟你走,那你还来接我?” “想见你。” 席朝樾朝她抬了抬手,让她走出来。 郁听禾三两步并作一起,很快走到他的面前,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你是不是特地来给我送礼物的?” 席朝樾点了点头,将口袋里的那只手紧握,在她好奇的注视下,掌心向上缓缓打开,修长的指节遮掩着……一枚戒指。 “呀,原来是戒指。”她不算惊喜地拿起那枚,看向戒环上的钻石,如此熟悉。 “这不是我自己的吗?” 席朝樾看着她的眼神带了些深意:“所以为什么不戴?” 郁听禾忽然心虚,很干地笑了两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应该是昨晚……肯定是昨晚!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摘下戒指的,不然你会疼~” 就是这样,才不是她摘下搞忘了在哪。 席朝樾懒懒抬了眉,那神情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而郁听禾刚好捕捉到他脸上很快闪过的,每次他都故意准备好了答案,再抛出问题,不紧不慢看她窘迫的恶劣趣味。 她反而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礼物?” 席朝樾勾了些唇,然后转身说道:“不是,我放在另一个地方了,明天带你去。” “你送了什么,这么神秘?” 郁听禾将戒指戴上,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第67章 听话蛊 第67章 听话蛊 玻璃窗上凝着寒凉骤降后的薄霜,看不清夜里那盏孤意的路灯,而屋内两个影子慢慢拢靠,分担了整片空寂。 她眼眶湿湿地泛着红,一碰就碎的破碎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都忘了哭后鼻子会堵住,喉咙会酸涩。 从他颈窝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变得发紧,沙沙地绵软:“席朝樾,修不好也没关系,现在它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修得好。”他用手腕去蹭她脸上那道没干的泪痕,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轻声承诺着。 “郁听禾,不是每段关系都会重蹈覆辙,你可以选择面对,也可以选择放下,更可以选择忘记,只要别让它一直困着你就好,十六岁的遗憾现在补也来得及。” 席朝樾很自然地说出这段话,却在最后犹豫了,干涩的声音低了下来:“会来得及吗……” 他也不确定。 他无法替她做任何决定。 像浸透在冷水里,打捞起一颗很小很小的,藏了许多年终于被人发现的星,珍稀地捧在手心,似触到又似落空,水波颤动,那是她沉寂于海底的银亮夜空。 郁听禾好像有些明白,却又不太敢想明白,看着他眼中惊悸,心脏位置的酸蔓延到胸腔:“什么来不来得及?” 席朝樾:“原本我想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问,但我发现一刻都等不了了。” 如果她的遗憾和他有关。 现在的他想弥补会来得及吗? 紧绷太久的弦已经在等待中断裂,追寻太久的答案竟让他如此震撼,她怎么能喜欢他这么这么久,他一无所知。 那些旧时光里,少女一声声喊过他名字的时刻,藏着多少她的期盼和小心翼翼,他怎么现在才看清。 “你暗恋的,一直是我啊。” 她的脉搏在跳,很快,呼吸停了几拍。 慌张是没有声音的,只在眼睫垂落的时候轻微颤动。 差点脱口而出的“你怎么知道”,在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但又舍不得躲开的矛盾中,进退两难。 她已经等了太久。 所以不想让她再等了。 席朝樾盯着她陈述道:“藏这么深,打算一直不说?是想带着这个秘密我们一起合葬吗,如果我真的一直不知道,不难过?” 他曾几次脑海中闪过异样的念头,可在她确定地拒绝中,只能慢了脚步,犹豫再犹豫。 他就这样在一次又一次地质问中不断逼近:“订婚宴那会你是真想跑吗,不知道结婚对象是我?如果你跑了,我应该会去把你抓回来,但后来知道你居然翻窗跑的,又想算了,也许你真的很讨厌我……可明明不是,你跑什么?” 郁听禾还在做最后的顽强抵抗:“就是真的要跑啊,因为不知道是你。而且后来我不是心甘情愿和你结婚了吗,还是我主动提的登记,要不然等你开窍,我得等到八百年以后。” “真的从十五岁就开始喜欢了?” 郁听禾悄悄地松了紧绷的指尖,问道:“你从哪儿发现的?” 席朝樾挑了些唇,懒懒散散的痞气:“和你的心灵感应,因为你爱我的眼神藏不住。” 郁听禾才不信呢,坐在他的腿上,手捧了他的脸问道:“是不是翻我书架了?” “嗯。”他看到了她的十五岁到十八岁,沉默的、厚重的每一个字,直到最后一页,她说她的暗恋已经被磨得没有棱角,但好在爱还保留了最初的颜色。 郁听禾深吸了一口气,很平地声道:“我洗澡出来的时候,还往那边看了一眼,你怎么能随便看别人日记呢!” “我以为那是本书。”席朝樾忍不住的笑意,“那么漂亮又引人注目的封面,谁知道里面写的是日记。” “那你看第一眼就该放下了!”郁听禾指指点点了他的胸口,“还接着往后看,你太居心不良了。” “怎么忍得住不看。”席朝樾说。 那些珍贵的,错过的,她的爱。 是世间独一份,失不再来的财宝。 郁听禾垂眸对上他的眼,那里有一整个雪夜,没有尽头的深邃,眼底溺人的深潭。 她指尖虚扶着他的胸口,一只好不容易才抓到手的蝴蝶,终于拢在掌心。但是你知道吗,是我想让你知道,才有了那本日记。 空气更安静,更温柔,好似雪落在窗台积的那层薄薄的白,在暖灯下慢慢融成了水珠往下坠,无声、重落。 席朝樾很想伸手去碰她,半抬在空中停下:“郁听禾,那时候喜欢我是因为什么?” 郁听禾如同一座海水反复冲刷却屹然不动的礁石,反过来问他:“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 席朝樾没什么需要藏的,他说:“因为有天我发现,原来你早就占据了我生命所有狼狈、天真、安稳的见证,你是我的影子,是另一个我,这份时间与岁月的重量,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所以我喜欢你。” 对他而言,心动是一场漫长的早有预谋。 从青梅竹马的懵懂年岁开始,她成为了他生命里无法剥离的底色。 说不出是哪一瞬的惊雷,或许在懂得什么是喜欢之前,他就完成了心动的一半。 “到你了。”席朝樾稍掂了掂自己腿上的重量,“之前总避开这个话题,今天不说个一二三点,别想走出这个房间。” “你还威胁我!”郁听禾重心不小心前移,身体与他相撞,“席朝樾,你这么断定那本日记是真的吗,如果我不承认呢?” 席朝樾声调不高不低的:“其实在海底蓝洞你牵我手的那天,我就很想问,但生怕话一出就把你给问跑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郁听禾,怎么在感情里这么胆小?” “可我觉得我已经够勇敢了。”郁听禾目光纯粹地看着他,像从未被世俗污染的雪光。 是的,她独自面对那些年的静默等待。 沉甸甸的真心放到他的面前,怎么还不算勇敢。 席朝樾再说不出更重的话来:“所以这么多年,喜欢我是不是让你很辛苦?” 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发颤共鸣,那瞬间的每一道震颤留在空气都不会消散:“……对不起。” 郁听禾微微怔,手攥着他的衣领,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说我爱你。” 人在浮潜时憋了很久之后,总会拼命、贪婪地想要大口吸尽所有氧气,那是濒临绝境对生存的极致渴望,也是此刻她对他的真实渴求。 “我爱你。”他说。 不是那种高亢的宣扬声调,不需要修饰和证明。 “我爱你。”然后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看着她的眼睛,说给那个十五六岁藏满了少女心事的她,说给那个决定放弃喜欢的她,说给了那个再一次主动的她。 四目相接的刹那,她眼底的清冷撞上他的灼热,席朝樾沙哑声里一层很薄的缱绻,他说,他想爱她更多一点。 被风雪压了整个冬天的枯草终于等到了它的春,将第一抹新绿献给了等了许久的阳光。 她仿佛看见了湖面的冰在融化,阳光照下来,水波粼粼的,亮得连眼睛都刺痛,而她收拢了翅膀,脚爪抓紧树枝,不打算再飞远了。 “那你问我,”她说,“问我喜不喜欢你。” 席朝樾看着她唇瓣紧抿的印痕,顺了她的意问道:“郁听禾,喜欢我吗?” 沉默了许久没动声,她忽然低垂眼,弯起一抹恶作剧之后的得逞与灵动,仿佛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笑得肩膀耸动。 从从容容地演了这场戏,终于到了谢幕时间。 她张了张唇,缓缓说道:“不喜欢。” 席朝樾表情凝固了,有点被戏耍的复杂,又像被人按了一帧暂停键,周身气息瞬间切换。 他抬手要去捏她的脸,郁听禾反应很快地先躲,噗嗤的那声笑,如同水底冒出的泡泡被戳破,轻盈,明亮。 “我刚刚昏头了乱说的,你再问一遍吧。” 她眼尾的弧度又翘又艳,占尽上风的张扬和弯得更深的笑颜,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只想沉沦。 “玩得挺开心啊?”席朝樾高大的身体投下浓重的阴影,实打实地覆盖,“又要让我自取其辱一次?” 郁听禾没注意到他眼底的欲望与理智在激烈博弈,明知故犯地靠近:“别这样,你再问问嘛,这回我真的好好说。” 席朝樾平静的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钳制力:“喜欢我吗?” 郁听禾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嘴巴贴在他耳朵最外缘,那处薄薄的软骨:“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她声音清亮得像冬日清晨推开窗时,有人踩在雪上的那声“咯吱”,一声比一声更快,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笑意。 每一个喜欢渗透进皮肤,融进他的血管和每一根骨骼,心脏都快被捏碎了。 “真的很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听到我的心怦怦跳了吗,它说好喜欢好喜欢你。” 席朝樾声线薄薄的笑:“学我?” “怎么啦,表白还被你申请专利啦,我也要说这么多遍,直到你耳朵磨出茧子,直到你想忘也忘不掉!” “正好,我巴不得你天天说。” 她眼底还燃着未褪的热烈,仰头蹙眉道:“怎么这样,那我不说了,我要等你来求我,然后再考虑考虑吧。” “不……” 郁听禾手捂了他的唇:“不许说不!” 席朝樾虽被闷了声,但还能动,就着她的手往前,把她手背压到了靠近下巴的位置,唇在她掌心亲吻,好痒。 而后他低服又顺从地再蹭了蹭:“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求,怎么求……求老婆大人给我指条明路?” 郁听禾眼眸被惊喜撞碎,微微睁亮了道。 “你真求啊,怎么这么听话呢。” 她抽开自己的手,直接凑到他的唇上,一个重重地奖赏的吻,“啵”地一下,清脆如同糖果被咬开。 “席朝樾,我刚刚给你下蛊了。”她那双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状,“感觉到了吗,情蛊。” “感觉到了。”他很轻的一声笑。 蛊虫住进他的心脏,慢慢破土而出一株嫩绿色的幼芽,两人鼻尖碰着鼻尖,空气揉得发黏,别说什么情蛊,哪怕鹤顶红、断肠散、七步倒,他都认了。 郁听禾唇角更深的得意,明目张胆的胜利感:“是嘛,可是我还没有下呢!” 他眼底暗潮涌动,毫不掩饰的坦荡欲/望。 “下了,不信你摸摸看。” 席朝樾声音那层漫不经心的懒散痞意,暗哑得一塌糊涂:“口口好久了,禾宝。” 郁听禾:“……” 席朝樾没给她反应时间,手掌扣上她的后背,掌心完全贴合她脊柱两侧有些绷起的肩胛骨,把她整个人再往他怀里一带。 “唔……” 像品尝一颗等待许久终于熟透的果子。 他的亲吻在更深处搅动,然而隔了几层布料都能感受到的灼人温度。 压着她的身体,撞在她跳动的心脏。 夜幕下灯色愈显迷离,热意攀升,难掩潮湿与缠绵,没等郁听禾呼吸平稳,又是一记攻势极凶的深吻,任她如何喊停面前的人都无动于衷。 “席朝樾,你……”她喉咙挤出的声音又被他吞没。 面前的男人丝毫没有放慢速度,激烈相吻的余音在空气中颤动了很久,久到她身体软化成水,只能被他用手掌托住。 唇缓缓向下,移到她被睡衣领口遮住的那片白皙的肌肤上,含着扣子解开,贴上锁骨那段弧度,声音闷闷地传来:“郁听禾,领证半年了,还在喊我名字?” “那你想听什么?”她早就喘得不行,可尚存的理智不甘示弱道,“比如,哥哥?” 撩人的,让人心痒的尾音荡漾,席朝樾眉心跳了一下,像有极小的火星在烧穿他的皮肤。 郁听禾眼尾轻轻挑起,声音放得又软又慢,极具威胁:“席朝樾,我差点忘了,你不是总爱当我哥哥吗?” 第68章 霸王龙 第68章 霸王龙 席朝樾手扣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放在身后的书桌上,她坐着,而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的两腿之间。 郁听禾要抬得很高才能看清他的眼睛,那里有戏谑,有笑意,仿佛根本不觉得她亮出的爪子挠在皮肤上会有多疼。 他饶有兴致地说道:“你又不是没有亲哥,我算哪门子的哥哥?”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郁听禾唇角那抹轻甜挑起的笑,像浸了酒意能勾魂摄魄的妖。 “咖啡店,我记得有人对着我前男友说‘我是她哥,所以有资格劝你们分手吗’,还有国外时候,你对你的朋友怎么介绍我,‘我家妹妹,在这边当然得照顾着点’,至于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你对身边的人怎么说的,‘郁听禾啊,她是我妹妹,婚约的事怎么可能’。” 她说的每句话都像迟缓落下的刀子,每一个停顿、重音,模仿得分毫不差地还给他:“哥哥你说,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打脸的一天呀?” 席朝樾看着她脸上更加夸张笑起的弧度,指节收拢了在她腰侧按得更重一些,每个字都要在舌尖滚好几圈才肯放出来。 “所以现在,你是要和我算总账?” “算账,算什么账呀?”郁听禾直起了一点身体,手搭在他的肩上,“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个哥哥的身份你认不认?” 席朝樾微微前倾,把自己送进她的气息里,盯着她说:“认呗,如果认下能让你开心,随便吧。” 郁听禾笑又翘得更高,那张唇像在呼吸的花,诱人深吻,席朝樾低头,却被她用手指抵住了即将靠近的呼吸。 “可是哥哥。”她声音故意缓慢,“哥哥怎么能和妹妹一起睡觉呢?” 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 需要这世界最正义的判官来解决。 郁听禾抬起腿,在他腰胯的位置猛地发力,毫不留情地将人往后一踹,砰地声响。 席朝樾身体顺着那股力往后踉跄了几步,膝窝被撞了一下,跌坐回了工学椅上,他扶稳了那带着震动的把手,核心收紧。 他笑从喉咙滚出,像被一头激怒了决定不再忍耐,马上要扑向眼前猎物的豹子,然而他的动作只起了一半,又被她踩住。 身体那快要撞破牢笼的野兽。 那个从接吻起就存在感惊人的位置。 在她的脚下如同一座深埋于地底,滚烫的,随时等待喷发的火山,力度不重,却足够压制。 席朝樾闷哼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很短的一声,像被什么捂住,只泄了一些呻吟尾音,又爽又疼又惊讶地看向她。 郁听禾轻轻按压着移动,像在测试他的忍耐极限在哪里,得意的,还挺坏的笑问道:“不是想要我霸占你,占有你吗,喜欢这样吗?” 席朝樾被她踩得上头,呼吸里藏着热的,岩浆一样愈发滚烫的东西,撑开腿,迎着她的方向摆出更好的姿势。 “太轻了,很一般。” 郁听禾眉毛挑了起来,不可思议又好笑地说:“哥哥,口口都打颤了,还装呢,不为所动给谁看?” 郁听禾比刚才又重了一些,重到他手不禁从扶手处滑下,锢住她的脚踝,紧绷的下颚极力昭显着他在压抑的情绪。 她脚心被顶得凹了些,嘴巴微微张开,一声自言自语的啧声,叹道:“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席朝樾听到后,目光顺着往上到她胸口位置,痞痞的,懒散的笑,你来我往地夸赞道:“你也不赖。” 郁听禾仿佛被他点燃了身体里的引线,从耳根处嘶嘶地冒着火星,野火肆烧,她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脚,足弓浅浅弯着从锁骨往下,拨开他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扣子。 圆润的甲面泛着自然的浅粉,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线条柔润,忽然她在那重碾了一下,蛮横的力道。 好像有什么被碾碎了,他整个人在发抖。 席朝樾闭着眼睛,感受着那暗沉沉,如同冬日冰层下缓慢流动的光,有千万碎片于空中掉落。 郁听禾足心最敏感的部位潮湿一片,她收回了腿又踢在他的身上:“我许准你了吗,随便踩两下就这么口口,哥哥你好变态啊。” 席朝樾声音丝丝暗哑,如岩浆淌覆,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没看出来你还挺有s的天赋啊。” “我可没这个兴……” 郁听禾话没说完,席朝樾伸手再往上,扯了她的睡裤脱下,像把她拽进一汪想逃又想停留的深潭:“你要做什么?!” 席朝樾还在向她压近:“当然是准备口口妹妹了。” “你……我家又没避孕套,帮你手两下就完事了,放开!” 席朝樾相当淡定地从口袋中拿出了计生用品,放在她的旁边:“今晚管够,不用担心。” 难怪这么晚才过来,原来是备货去了…… 郁听禾无语嗔视他,他手自从接吻之后,游移于她的肩背,腰侧,还有大腿,因此她的睡裤上印出了几道颜色深的污痕,醒目。 席朝樾一脸歉意地往她身下看去:“忘了手上有灰,不小心把你…衣服都弄脏了,小公主。” “我早就想要你去洗手,结果你一直堵我的嘴巴不让我说话,野蛮人,不讲理的霸王龙!” 席朝樾笑了下:“现在去。” 他不放心地没走两步又退了回来,扯松了领结,将她双腿控制,缠绕,绑起,略微冰凉的触感让皮肤激出一些颤栗。 那个早上还是她系的温莎结,现在捆在她的脚踝,什么意思? “席朝樾你有病啊,又捆我?!”郁听禾蹬了双腿去挣,结扣用了些手法反而系得更紧。 “上道保险,不然怕你跑了。” “光着屁股我能往哪跑?快点给我解开。” 席朝樾视线落在她那不安分的手,接着又是熟练的内裤扎捆手法,将她双手反剪身后,这下郁听禾自己给自己解绑的唯一途径没有了。 “给你尝试的机会,如果能自己解开,我满足你想要的任何姿势。” 郁听禾在身后给他竖了个不显眼的中指。 虽然被捆在这不太体面,但他提出的条件还挺具有诱惑,如果她赢了,非得同样把他绑在椅子不可,留了手给他口口,她就坐在桌子上指点江山,然后憋死他。 等席朝樾背影走向浴室,郁听禾立刻行动,身体从僵直的状态弹起,脚踝系得很紧,她只能先从手腕入手,背靠了桌角边缘,开始勾蹭。 实木书桌边角圆润,她手腕在身后交叉着,角度别扭,手臂肌肉因为这个姿势微微发酸,但她没有停,直到感受到布料松动,慢慢从腕间滑开,间隙更大,三两下扯掉了束缚。 没时间去看腕骨是不是被摩蹭出了红痕,郁听禾蹲下,去拆解另一处的绳结,像迷宫一样复杂的解扣,因为她前面挣扎的动作系得更紧了。 时间在流逝,浴室好像没有了水声。 剪刀,桌子上有剪刀!顾不得这条领带有多昂贵,郁听禾毫不犹豫地从中间剪下。 匆忙穿套上被丢在一旁的睡裤。 抬脚就要往外跑。 浴室门开。 席朝樾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从散乱的头发到泛红的面颊,还有被剪断的领带,他笑了笑说:“比想象中快,但很抱歉,逃跑失败。” “你前面只说解开就算成功,当然是我赢了!”郁听禾争辩道。 席朝樾脚步平稳地走过来,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内裤:“这个你还没穿。” 他完全能想象到刚刚她是怎样的行动路径。 难怪满地都是她口口。 郁听禾脸一红,声音拔高了些:“你又没说要穿戴整齐,别耍赖,你这样下次我不玩了。” 席朝樾随手把内裤扔在桌上,手环了她的腰将人带过来,郁听禾空档的臀部抵在了书桌边缘,厚重的实木触感清晰,他稍一俯身,两人平视。 郁听禾以为他还是要耍赖,正准备唇枪舌战。 席朝樾说:“还记不记得身下这张桌子,我好像在这辅导你写过作业,那时候多大,16?” 他意有所指地提到年龄,让郁听禾脑海中不自觉勾起些画面,阳光斜斜切进窗棂,他坐在她身边,低头手握着笔,而现在他的手,即将抵达…… 从前不敢靠近的距离,如今却在这咫尺之间,所有青涩与克制,全都揉成了滚烫的沉沦。 会不会有个平行时空的他们,为了躲避人群注目,在无人的旧楼,在落雨的阳台,毫无顾忌地贴近,亲密地荒唐。 光想到了少年时期的他和她,或许也在接吻,或许也在这个房间做着同样的事,郁听禾就忍不住腹部收紧,隐秘的诗意漫开。 当年在这张桌上只敢偷偷心动的少女。 此刻身体的反应,诚实地背弃了所有矜持。 席朝樾沉沉的黑眸浪荡劲毫不收敛,勾得人心尖发颤:“今天无论输赢,都是你赢,如何?” “真的?”郁听禾感觉自己站在浪里,想冲出去,想淹没什么,“那我也要绑你。” 她推了他的胸口,打算让他去椅子上老实呆着,席朝樾问她:“领带都被你剪断了,还有其他绳吗?” 没有,她房间怎么会准备这种东西。 郁听禾内心怒喊一声遗憾,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或者不用绳子,告诉我你想要的姿势就行,我不动。” 郁听禾觑他,冷声哼道:“你觉得在我这里,你还有可信度吗?” 放他不动,和放任他自己动有什么区别。 哪种到最后不是变成他的随心所欲? 席朝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要不要我给你提供点灵感?” 郁听禾本着蛮听听的原则,看他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想法,席朝樾没说太多,低头将她食指掰弯,曲折,自己单手又勾了另外一个数字。 两个手背相碰。 six and nine 第69章 清醒梦 第69章 清醒梦 让自己爽的事情,郁听禾哪拒绝得了。 双腿跪坐他身上时,明显在抖,席朝樾手覆上了她的膝窝,帮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挪动。 精雕细琢的身形曲线媚而不俗,纤盈的腰肢收出几道腹肌线条,脊柱利落延伸至腰窝,再缓缓落向臀线,弯柔如水波,她的肩背并非清瘦那挂,反而颇有力量感。 郁听禾手搭在他的骨腕上,握紧了提醒道:“席朝樾,这是你自己选的,闷死了别怪我。” 他的笑意深了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觉得被他牢牢圈住了:“你更应该问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了这种歹念。” “什么时候?” 席朝樾:“比你想得更早。” 郁听禾微皱了些鼻子嗔他:“干嘛学我啊,故弄玄虚的,总不能你也是高中时候吧,那多变态。” 话音落后,席朝樾并未反驳,笑起的声线愈发苏沉,眼神慵懒又坦荡,那副模样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他真有可能这么变态。 郁听禾惊得声音都轻了半截:“怎么可能,你那时候就对我有过性/幻想?” “血气方刚的年纪,你自己跑到我的梦里来,还不容许我做什么?” “我做……不对,你对我做什么了?” “就像现在这样,这个房间、这把沙发,你把我口醒。” 那么骄傲的郁听禾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他隐约觉得是梦,还是忍不住将她欺身压下,想要追问,却被她误以为是强吻。 然后脆生生的巴掌赏到他的脸上,不疼,因为清醒了四下无人。 藏在少年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以为不是什么汹涌的欲望,然而清晨时分心慌意乱,羞耻地发现内裤与被单上残存的湿痕,都是他龌龊的窥劣的证明。 于是才有了后来的执念深沉。 初夜时紧盯了她的唇问,能不能再来一次。 郁听禾一怔,慢慢反应过来,他说的梦遗并非玩笑话,他的情动早在她一无所知的岁月里隐秘迸发。 一瞬间身体轻而软下,支撑不住就要塌坐他的胸肌上,席朝樾扶稳了往自己这一拽。 他冷硬的面部轮廓本就锋利,眉骨处凸起,眼窝深陷,鼻梁更是直挺入云,再往下的唇角微微收软了些,似乎还有笑声震颤,与她正面贴合,每一处起伏、转折仿佛都是如此的严丝合缝。 居高临下的感觉真的不一样,强势的男人在她身下变得温顺又纵容,她挺直了腿想往后撤,他在追,手只放在她的腰和腿,就无法动弹了身子。 他的舌尖毫无保留,甚至心甘情愿被她掌控,说不出来的爽意,顺着尾骨一路往上窜,后背更紧。 他的学习能力太恐怖了,怎么能对她这般了如指掌,好像自开荤后他总在钻研,知道她的哪里最为敏感,知道怎么做能让她更深沉沦。 郁听禾渐渐在他的吐息中失了轻重。 偶尔也想掌握自己的节奏,倾身覆下,来不及含吻。 反而让席朝樾空闲了只手,能在她喘息时探入那微微张合的唇瓣,适应了湿润再添上手指。/ “唔……深。”她不太习惯这样的突然闯入,唇舌和牙齿咬住了他的指节,往外推挤。 “乖,别咬,先适应一下禾宝。” 他哄着她镇定下来,却忽然在舌根上方的颚面勾了下,指尖来回旋转着搅动,丝丝缕缕津液从唇角溢出。 郁听禾感觉自己受骗了:“难受……我不要给你口唔了……” “不难受宝宝,因为还不够满。” 他挺身亲吻的动作从未停止,与她同步覆没,热浪一股又一股地喷洒,绵软的高温,把她的肌肤烘得毛孔翕合,薄汗顺着肩颈滑落。 她细弱的唔声被吞去剩余音节。 可手指力度不减,还在恶劣地抽动。 嘴巴被迫撑开,根本兜不住肆意分泌的口水,吞咽的速度跟不上,多余的液体从嘴角无意识渗出,顺着男人的掌心,流到了他筋脉分布的腕骨,隐匿,湮灭。 郁听禾拼命扭动着身体,后仰了脖颈,却不料往下一滑与他鼻尖接触更深,窒息一瞬,陷得更深。 …… 席朝樾抬手帮她轻轻拭去,望着她雾蒙蒙的眼眸笑:“好色气啊宝宝。” 两人靠坐在沙发上,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皮肤上淡淡的绒毛,低头时呼吸与眼神都在拉丝交缠、融合。 “废什么话,快点进。”郁听禾语气又厉又急。 席朝樾故意在她腰腹磨蹭,画圈,像在收扯一根极细的线,一点一点把她扯过来,一点点把她的耐心揉捻得粉碎,无处宣泄。 郁听禾并不明显地与他胸口贴近,抱怨的恼意:“干嘛呀,你对不准?” “门太窄了,一起进去我怕挤坏你。” “你有病啊席朝樾,哪还有别人,这么难伺候?” 她身体往前蹭去,在他喉结咬了一下,像蛇爬行时划过的那道很快就会被风干的痕迹,催促着他行进。 嘴唇顺着他的颈线往上亲吻。 温热地拂过耳垂那儿。 郁听禾放慢自己的声音,鼻音偏上,与平时不同的青涩语气,稚声问道:“学长,你到底知不知道教学楼怎么进、啊?” 咬重了“进”字,又装得清纯,反差强烈。 他神色晦暗,薄唇轻轻扯起了危险。 而她身上真的是曾经的校服,只穿衬衫,系了中间两颗扣子,软处饱满,堪堪遮掩,曲线随时要把衣服撑爆的即视感。 比梦里的场景还要靡诱,失控,情潮涌动。 席朝樾:“衣着不整的同学,你哪个班的?”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喉结在滚,再崩一颗扣子就足以挑断他的理智:“学长我刚转学过来,能不能别记我名字?” “转学生?”他哑声开口,“正好,我管的就是你这种。” “别啊,我都这样了还要难为我?”郁听禾眸子清透的愁容,委屈道,“学长,要是被别人看到我就完了。” “那为什么不好好穿衣服?” 席朝樾手指停靠在她的扣子上,摇摇欲坠的艳色惹眼又露骨:“怎么过来的,地铁吗?他们是不是看到了你连内裤都没穿?” “没有人看到,因为我早上不小心起晚了。”她手攀上他的手掌,往里靠近,“衣服好难穿啊学长,我在这里都不认识其他人,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笑得气息更沉:“帮你穿好,还是帮你脱掉?” 扣子松了一颗,敞露的弧线瓷白肌肤,目光与之相缠,扯不开也散不去,近乎赤裸的灼热与占有,加深了空气中的淫靡暧昧。 “当然是帮我……” 自然是趁他不注意,自己找准了方向。 轻车熟路,顷刻间整座大坝碎裂崩塌,更彻底的裂缝让水流渗出,莽撞的,横冲直闯。 不需要他也能完成的事。 果然是好舒服。 她满足地泄出了一声暧昧沉吟。 席朝樾眸一深,改了那收放自如的淡定。 密林深处雾气被惊动,四散退开,露出了那条被树叶覆盖的,松软小径。 “嗯……”郁听禾沉溺于浪底,被推动着不知去往何方,水流似乎在起伏、旋转,将她抛起又落下,沉沉浮浮。 “装什么啊席朝樾,我还以为你有多坐怀不动,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呃。” “送到嘴边的珍馐美馔,还要让我当柳下惠?” “原来你也就这点定力,死装男……” 树枝低垂,枝条悬挂着两端晶莹露珠,与他压下的肩膀擦过,簌簌碰撞。 “学妹怎么还骂人呢,现在我真要登记你名字了,然后张贴、公示,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这副模样。” “啊……你连个纸都没有,记个毛线。” 席朝樾腰身窄紧有力,再往里挺进:“你不是吗,用你的小雪记住它的形状,这样你记住我,我也记住你了。” “无耻……” 她震颤的余音在他耳边:“裂…要裂开了,衣服。” “怎么了这是?”席朝樾像攫取了花蜜,贪婪又舍不得离开的野兽,低吟道,“坏不了的,禾宝,我是在爱你,又不是在虐你,怕什么。” 他自有分寸,况且娇嫩的花蕊与绿叶相伴,不是水做的,即便野草丛里的花儿也有它自己的韧性,有它自己的生命力,细细的带着刺的茎,哪怕风雨中摇晃了无数次,从未折断过。 所以她胡乱的喊声,呼吸里的颤。 多半是期待时慌张的爽。 席朝樾视线落在她的面颊,皮肤里透出的潮红已经蔓延至锁骨,她眼眸半阖着,下唇能看到被咬了很多遍的痕迹,他疼惜又爱怜地吻过。 “咬我,别咬自己的嘴唇。” 他的肩膀近在咫尺,长期锻炼形成的肌肉线条清晰分明,郁听禾一点没客气,牙齿咬上他的肩,仿佛要用很大的劲儿才能将整排齿印留下。 月牙状的边缘渗出一点点血丝,像红宝石一样的珠子很小一串,悬挂着,垂坠。 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带给她的快乐只多不少,从手臂收紧的时候,把她抱得稳当,于是她尽可能地放松了自己,不用刻意压抑和躲藏。 然而他好像迷路似的,不知道灌丛后边藏着什么,不知道枯木上的芽儿是否甜美,一味地前进。 明明他如此熟悉她的每一寸肌肤,可偏偏今日不想走那过往熟悉的路,而是迈步朝向更窄的,充满了荆棘与泥泞的小径。 湿润的泥土踩下去时,会陷进去一小截。 被雨水浸透了彻底,拔出又会发出啵的一声。 林间的雾更浓了,看不清树影,只能听见踏哒踏哒的脚步声,长满了青苔的地方潮湿,要用力了才能站稳。 来来回回的,呼吸变重,双腿开始发酸。 她难受地发出低吟,然而他还远远没到松懈与舒服的时候。 郁听禾抗拒的声音被他听到了,席朝樾稍微哄了一会,越来越敷衍。 她染了烟霞的面庞,沉醉的眼眸,她的一切都在取悦他,怎么舍得放开,怎么舍得放慢。 “想我顶哪里?”席朝樾唇重重落在她脸上,碾转反复,“公主,你要说了我才知道。” “你慢……呜……” 她嗓音缠缠绵绵的,又不像是真要慢。 “慢了你到不了。”席朝樾宽慰道。 郁听禾感觉自己真被带到了一个无人之境,四周高耸入云,密不透风,树冠交叠在一起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远处有鸟叫声,孤零零的,在等待有人回应,也许喉咙都嘶哑了,才等到了停的瞬间。 她吞咽了干渴的喉咙,说道:“我不想要了,今天怎么这么疼啊?” “因为用的是新款。”席朝樾闷闷的笑声从喉咙滚出,“而且这不是累,是爽。” 不仅是身体,还有心理。 沉寂多年的心,等到一句终于。 握在手里不是梦。 “禾宝,看你吃得多香。” “……滚吧。” 辽阔的江面,水天一色。 她整个人软塌塌地融进他的身骨里,手从肩背往下滑,垂落在沙发两侧,中场休息。 身体不再颠簸了,她好像被放在了糖霜一样的沙地上,黑色的发丝浸了汗水,睫毛轻垂。 席朝樾用手指帮她理了一下头发,没退也没动:“为什么喊学长不喊哥哥了,我是你学长吗,小变态。” “什么小变态,你还老变态呢!” 郁听禾手伏在了他的胸肌前,懒懒声道:“我乐意喊什么就喊什么,况且我看你不是还挺享受的吗,学妹也挺顺嘴的啊,我是你学妹吗!” 席朝樾笑道:“随你喊,我都挺喜欢的。” 郁听禾来了兴趣,唇瓣软而勾人,声音轻俏地问:“那更喜欢哥哥,还是更喜欢学长?” “喜欢你。”席朝樾亲了亲她,“喜欢你一边喊哥哥,一边dirty talk,才发现你在这方面这么有天赋,真是宝藏宝宝。” “席朝樾,我是不是一脚把你xp给踹出来了,这么浪,嗯?” “增添点夫妻情趣,不然换我来也行,我怕你听两句就炸毛了,然后巴掌甩我脸上都不够解气的。” 郁听禾确实更喜欢接受夸赞,喜欢他一遍又一遍黏糊糊的禾宝,至于自己出口那些,有时也是无意识的,没想到他还挺喜欢。 现在他俩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狼狈为奸正合心。 “那哥哥喜欢我的巴掌吗?” 她脸颊微红,有种清新脱俗的艳丽,眼波流转着几分狡黠,手指在他身上肆意游走,胸口处打着圈慢捻磨蹭,然后往上覆在脸上:“打在哪里最喜欢呀?” 这声撩拨果然又戳到了他的心上,唇角慢慢翘起了弧度,郁听禾能感觉到身体里他似乎又胀大了几分。 空气里没有风,视线胶着叫嚣着靠近,胸腔的撞击一触即燃,仿佛硝烟弥漫。 “嘶……”郁听禾微蹙了眉忍耐,光是一个退出动作,就磨得她骨头酥到发麻。 席朝樾:“怎么,换个套也这么舍不得?” “早不出晚不出,非得这种时候再出去,我真怀疑你是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啊,不然怎么让心甘情愿坐我腿上,不然,怎么让你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 最后关头,收不住的战事让野火欲烧。 海浪冲上沙滩,花瓣还保留着完整、鲜艳的颜色,但有些透明了的,薄薄一片透着光。 他目光到她皮肤上泛着的水光,湿润的,像露水一样,仿佛更黏稠。 被弄脏的小公主。 现在,只能是他的了。 第70章 赛马场 第70章 赛马场 郁听禾躺在他的胸肌上,脸颊沾了些湿汗,呼吸匀净绵长,他手从腰侧绕了过来,在她后背轻轻摩挲。 周围是柔软的被褥,枕头,好闻的气息,密不透风地住在他的鼻尖,仿佛落进她的温柔囚笼,一头扎进再也不想出来。 而现在她在他的怀里。 熨烫着他的体温,气息相融。 她躺在他的怀里,也像他躺在她的怀里。 郁听禾整个人软若无骨,睫毛垂得低低的,已经没了刚才那般凌厉骄纵,水光漫在她清透眼底,是彻底沉溺过后心安又乖顺的倦意。 “席朝樾,你以后快到了,能不能去浴室涉?” 席朝樾愣了一下,薄薄的嗤笑:“讲不讲道理,这是能随便控制的吗,还非得去浴室……你喜欢在那做?” “主要我看你也没少忍啊。”她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肩颈弧线落得绵软,“你老这样荒淫无度的,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每次早上还得清洗床单,好麻烦啊。” “哪次是你洗的?”席朝樾手捏上她的脸颊,每个字都在齿间碾了一遍才放出,“次次不是我来收拾,也没见你说过谢谢老公。” “那我这不是开始心疼老公了嘛。” 郁听禾手撑了趴在他的胸口,唇湿润饱满的粉嫩,鬓边发贴在脸上,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在你家还好,来我爸妈这还这样大动干戈,生怕有人不知道你一夜七次啊?” “没这么多。”席朝樾还挺严谨,“但也大差不差了。” “真不要脸。”她虚虚抿着笑,不刻意撩人,却处处漾着清软纯然的媚,“反正你等会动静弄小点,都夜深了。” 席朝樾垂了些眼说:“刚刚怎么没见你说要声音小点?” 郁听禾惊觉:“我忘了,你不提醒我!?” “因为我喜欢听。”当然没有提醒的义务。 “……”她不甘心地说,“我那还喜欢听你喘呢,你再喘几声给我听听呗。” “当我是狗吗,说喘就喘?” 席朝樾手缠着她的发丝,神情懒散:“不过如果你愿意再给我口一次,我可以考虑考虑。” 郁听禾膝盖稍微顶了下他:“喂,你别老学我说话行吗。” “不行呢,宝宝。”席朝樾颇为无赖地笑了笑,“我在尽力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怎么还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不许就是不许,我才不稀罕呢。” “你不稀罕,我稀罕。”席朝樾贴身更近几分,嗓音在她耳廓,“最稀罕你了禾宝。” 郁听禾身体激灵得眉眼俱躲:“好痒……啊……别吹气。” “哪痒,我给你看看。”席朝樾手指游离在她的身上,勾火似的慢揉轻蹭,“这里吗?” “不是……”她破碎的嗔笑从唇角溢出,“哎,别摸。” “没摸,我就是想看看。” “那也不许。”郁听禾躲着他说,“席朝樾……你真下流。” “我下面没流,感觉你流了好多。” “……” 席朝樾就仗着那身形优势圈住她不放,撩野掺半,从前的郁听禾恐怕难以想象,他怎么会顶着这样一张脸说出如此匪色的话。 薄被滑落半边,气息丝丝都是甜,她被捉弄得浑身软了就往他怀里钻,闹着闹着又依偎成团,动作里全是黏腻的亲密。 节节炽热欲念在攀升,两人抱躺着喘息温存了好一会,才平息下险些又被撩起的情动。 他亲了亲她的发顶,起身去收拾残局,洇湿了水痕的四件套,掉落在地的抱枕玩偶,撕扯破裂的布料,还有那系了口的套没完全扔进垃圾桶,惹眼昭示着他们的战况激烈。 席朝樾把她凌乱丢在边上的贴身衣物拿起,进了浴室,这里内衣裤洗衣机,烘干机都有,其实就算整个房间都拆了清洗,也不算大动干戈。 唯一麻烦的是沙发,她这不像天璟瑞府用的是真皮沙发,布艺的天然材质,哪怕做了防水处理,浅色的面料止不住往里渗入颜色,估计得找人来处理。 不过还是避着她点,不然又得面红耳赤地斥骂他,怎么弄得到处都是。 沙发上是他一个人的东西吗。 她的更多。因为他的大多在她身上。 再回来的时候,席朝樾手里拿了一条温热的毛巾,热水浸透后又拧干了,叠成整齐的方块,毛巾边缘还冒着热气,他拿在手里抖了抖,散去里层积攒的烫意。 温度刚好够把她皮肤上那层可能已经干涸的,让她不舒服的那些东西擦掉,他手指隔着毛巾从她锁骨开始,沿着胸线往下,到达肋骨处轻轻擦拭。 郁听禾懒得睁眼,只是睫毛颤了一下,仿佛知道他在认真擦着自己的身体,于是把腿分开。 她皮肤很白,白到像被月光打磨过的羊脂玉,因此沾染了任何杂质都格外显眼,浓滟的骨相与皮肉柔和,本就淡淡风情,这下更是让他眼里只有艳色。 毛巾覆了上去,擦得很慢,从她大腿内侧往上走去,那片被他吻过,还留了小块淡红色印记的皮肤,像暗夜里悄然开放的花,全都舒展开了。 他轻啧了声:“还没喂饱你吗。”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他还说了声骚宝宝。 恍惚有条小银鱼,在月光下游走了。 郁听禾觉得自己应该再精进一下dirty talk水平,不然除了骂他,没什么情绪爽感,不好。 - 在家的安心让郁听禾睡得很沉。 再加上高强度的运动,难得偷懒起晚了。 在床上又多躺了一会,柔软的蚕丝被掖在身下,每一寸肌肉都松弛着,不想动也不想醒。 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是空,果然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让她没赖床太久,理性慢慢回笼。 掀开被子,穿上拖鞋,站起身时腿还有点软,她舒展了四肢往旁边看去。 房间似乎与昨天没什么异同,书桌上那个小机器人正端端正正地立着,左臂的关节重新被加固,裂纹也被银白色的焊线接住,每个部件都安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已经被修好了啊。 郁听禾走过去打算将机器人放到书架上,忽然人影晃过,刚刚怎么没发现,旁边沙发还坐了个人。 心脏几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往他的方向走去。 席朝樾后背靠着抱枕,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屏幕的光把他那惯有的,懒散与痞气的轮廓照得多了几分专注。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速度不快,从容不迫地处理着一件不那么紧急的事。 听见脚步声,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 把笔记本从膝盖拿开,合屏发出了很轻的“咔”声,朝她张了手臂,仿佛在说“过来”。 郁听禾刚走到他的面前,就被一把拉近怀里,身体顺着他的力度倒下去,侧坐在他腿上。 “你没走吗?”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了眼在他颈窝,半醒着盹。 “没走。”席朝樾低下头,嘴唇在她头发的地方亲了一下,“时间还早,想不想再睡会儿?” “都快十点了还早啊。”郁听禾忍不住笑,“席总你堕落了,都学会翘班了。” 席朝樾捉住了在他胸口胡乱摸的手,说:“工伤休息,不是你说我受伤很重吗,现在又催我走?” 郁听禾从他肩膀抬起头:“我看你早没事了,昨晚精力好得很!” 席朝樾低笑了一声,带着胸腔的震动,从她指尖传到了心口,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确实差不多了,所以今天想和你约会,有没有空?” 郁听禾眸中明显波动,手在他肩膀收紧了些,这段时间事情很多,再加上出差分别好久没见,感觉约会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的眼睛像被按下开关,透亮清明。 穿过瞳膜折射出的光晕,如同冬日雪地上那抹耀眼的银亮。 “真的?”她激动地问,“我们去哪约会?” 席朝樾看着她的欣喜,唇角翘起:“你定或者我定都行。” 酣畅淋漓的性/爱结束后,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甜蜜约会,多幸福啊,不这样幸福结婚干嘛。 郁听禾心底那点开心泡泡泡,咕噜咕噜浮上水面破了,溢得满屋子都是她的雀跃。 “我现在就去换衣服。” 她捧了他的脸重重亲了一下,飞快离去。 如一阵风过。 - 冬日的郊外,天幕低垂,灰白色的云层压得低,没有风,但空气依然冷冽干燥。 远处是绵延的,白雪覆盖的山峦,车沿着道路驶向愈发开阔的秘境。 路的尽头铁艺大门缓缓打开,灰黑色钢木结构的建筑,逐渐清晰的马场轮廓,占地极广,室内、室外马场,会所,马厩,功能分区明确。 每栋建筑之间既独立,又在设计上相互呼应。 郁听禾今天特地穿了一身黑,利落的骑马裤收进长靴衬得腿型修长,筒靴皮质柔软,紧紧贴合着她的小腿,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 接待人员指引着他们往里走,马厩里不算太暖,仅靠保温墙体和马儿自身体温,保持了比室外高一些的温度,空气里满是干草、皮革和马匹本身混合的气味。 中间过道铺着防滑地垫,每一间马厩的门上都会挂着铜牌,刻着马儿的名字、品种和出生年份。 郁听禾养在这的马儿是引进的弗里斯兰母马,通体纯黑,曾经的皇室御用品级马种,骨架凌厉俊美,爆发性强,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因此单独所在的房间宽敞又透气。 “nova,还记得我吗?” 郁听禾手撑在围栏上,朝里喊道。 马儿站在里边与她隔了还挺远的距离,听见声音耳朵似乎朝前竖着,并未转身,也并未挪动脚步,鼻息喷着气不屑一顾的模样。 郁听禾淡笑,知道它的脾性也不气。 驯马师也是见怪不怪了,他开门走进去,对nova做了简单口令的服从试探,随后将它牵了过来,让郁听禾近身与它熟悉。 马儿在围栏前停下时,前蹄踏过地面,发出嘶吼和沉闷的撞击声。 郁听禾伸手从它侧颈鬓毛穿过,感受着马儿情绪,与它再次建立从前的情感锚点的连接。 nova天性孤傲,不服常规驯养,郁听禾花了好大力气将它驯服,没想到过了一个月再来,又变回了鼻孔朝上的老样子。 马儿倔,她也是。这次不服就再驯,如此反复,逐渐的变成了它们之间独特又默契的相处模式。 郁听禾摘下手套,白皙的手指贴上它的鼻梁,这回马儿竟也跟着低头,任她抚摸。 “我的马儿好看吧,也厉害着呢。”她对旁边的席朝樾炫耀道。 “确实漂亮,难怪你宝贝这么久。” nova仿佛听懂了她的夸赞,配合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又踏向地面,郁听禾唇角翘得老高了。 席、郁两家的产业庞大,从地产到金融,能源到科技,没人把手伸进马场这种小而美,赚不了大钱的行当里。 但因为郁听禾很早就表现了喜欢骑马,于是她哥为她投资了这个马场给小公主玩乐,设计到施工请的顶级团队,每年的维护运营费用更是让普通人听了沉默的数字。 小时候她想要小马驹了,就有人从英国给她运回来,想要马术装备,就有人给她专门国外定制,参加比赛,输赢反倒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的人生千姿百态,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旁边的人在给马儿安装护具的时候,郁听禾手扶了马背,忽然说:“席朝樾,你也去挑一匹吧,我们比赛,输的人请吃饭。” 席朝樾看着她眼底那热血沸腾,写满了“你输定了”的表情,慢悠悠说道:“赌注就一顿饭吗,这么保守,不提点更大的要求?” “我这不是怕你输了,说我欺负人嘛。” “我看你是已经想好要吃什么大餐了吧。” 郁听禾推着他往其他马厩走去,还顺便给他推荐道:“快选,那边第三间白色的,叫赛雪,脾气好速度也快,要不然就深棕那匹,耐力好,转弯灵活,都挺适合你的。” 她对马场从容自信的了解,在这骑了好几年马,大多数她都见过,熟悉过,席朝樾步伐不紧不慢,走到了她说的第三间。 这匹通体雪白的马儿,自带孤高格调,骨骼匀称挺拔,眼瞳是清透的墨色,双耳灵敏轻转,不躁不怯,低头时鬃毛与尾毛细软飘逸,俊美得恰到好处。 席朝樾看过去,很快选定了:“就它吧,叫赛雪?”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选它。”郁听禾声音轻快的揶揄,“跟我一样,实打实颜控哈哈哈。” 席朝樾站立时禁欲高冷,身旁的白马昂首伫立,气场惊人契合,确实想象到他骑马后将会让她多么视觉享受。 他认可了颜控这个说法:“好看归好看,不是你说它的实力不差,再说,谁不喜欢顺眼的?” “嗯,白马配王子嘛。”郁听禾轻飘飘调戏他,“等会我给你出片,不会浪费你颜值的,帅哥。” 室内马场很大,大到像被围墙圈起来的草原,地面铺着专业的纤维纱,深褐色的,踩上去松软而踏实,不像泥土那样会弄脏靴子。 旁边的围栏被擦得一尘不染,两匹马儿已经被牵出来,鬓毛仿佛被风吹动,眼神沉稳而安静,像见惯了世面的老贵族。 郁听禾走过去,又与nova交流了一番,下达指令,只见马儿像骑士一般,勾起马蹄,邀请她上背。 两人各执一匹,几乎同时翻身上马。 左脚踩蹬,身体微微前倾,动作干净利落。 她坐姿很正,腰背挺直,肩膀放松,手握缰绳的姿势很标准,热身地走了一小段后,席朝樾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先跑几圈?” “可以啊。”郁听禾应和道。 墨影与白光如同划破风雪的箭,猛地窜了出去,马蹄在地面急促如擂鼓般响动,郁听禾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起伏。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膝盖夹紧了马腹,驰骋于跑道上,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追赶,每一步踩得踏实又深。 席朝樾同样稳稳落坐于马鞍,长腿自然夹扣了马腹,脚跟轻控着力道,姿态松弛又极具掌控感。 他越来越近,仿佛风声呼啸。 而她更是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前推进。 郁听禾扬起了手,拔起那根象征终点的旗帜,猎猎风声飞扬,那面高举的旗帜如利刃指向天空。 赢了! 奔跑的马儿速度减慢,从快步变成了慢走。 郁听禾大腿还能感受到nova呼吸的频率,她俯身抱紧了它,共同庆贺。 席朝樾也在这时走到了她的身边,胸口起伏比她明显,输了就是输了,他欣然接受。 郁听禾挑眉问道:“刚刚是你全部实力吧,没让?” “真没让。”席朝樾平复了呼吸,一手轻收缰绳,“从起步到冲刺你全程压着我跑,不需要任何让步,你赢我理所应当。” 郁听禾俏又嚣张的笑,几分意气风发:“那是自然,我还没用尽全部实力呢。” “那我是不是要多谢你,没把我按在地上碾压?” “不谢不谢。”郁听禾更是骄矜与自满全展现在脸上,“咱俩谁跟谁嘛,还讲这些。” “咱俩谁跟谁?”他就这样看着,随便她闹。 “就……冠军和她的手下败将喽~” 她鼻尖轻轻翘着,眉眼扬满了得意的小傲气:“席朝樾,输给我不丢人,这样你就拥有一个美貌实力并存的老婆了。” “还挺会夸自己。” 席朝樾唇角勾着笑,声线沉而认真。 “当然,我很满意我自己。” 郁听禾骨节分明的手随性垂落,又踢动了马儿前进:“我想去林间走走,找个人带路吧。” 席朝樾也有这个想法。 于是两人并骑着慢慢往外走。 马场后面有一面宽湖,再往前便是原始森林,密而高的山林,将灰白色的天光切割成碎片,落在林间厚厚的雪上,松软得仿佛无人经过。 马蹄踩上,又无声陷进去,拔出带起的那一小蓬雪雾,亮晶晶的,如星屑,有时肩膀碰到树枝挂着的雪,一小团一小团,如同毛球掉落,静谧又安逸。 密林骑行也是马场的项目之一,不过要有熟悉线路的人带领,防止森林中迷路。 冬天的湖面已经结了很厚的冰层,郁听禾轻磕了一下马腹加速前进,没有边界的宽阔大道,nova终于能放开速度跑了。 刚刚在室内马场,岂止是她没有用尽实力,nova更是没能畅快奔驰,而现在马蹄扬起了粉雪,像一面白色被吹动的披风,速度越快,风声越大。 在自然原野里享受极致的速度,视野越来越模糊,但她不需要看清,只管向前奔跑,只管感受风的冰凉,雪的湿润,尽情奔跑。 马蹄的每一次腾空、落地都会带来失重与撞击感,就是在这样的腾空中,自由与壮阔住进她的身体,血液奔涌。 席朝樾紧随其后,看着她可以往任何方向去,没人能阻拦地自由奔跑,少年气度意气张扬。 - 天色逐渐变暗,林间笼入了沉寂。 枝桠勾勒着清冷的剪影,马蹄踏过残雪。 他们回来的时候,惊起几只栖息的寒鸦,扑腾着翅膀掠过深黑林冠,很快又归于万籁寂静。 席朝樾将两匹马交给了马场的员工。 接过他们递来的毛巾擦了手,毛巾是热的,擦拭之后很快将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冷吗?”席朝樾问她。 郁听禾摇摇头,她前额的碎发被汗水沾湿了,拧开保温杯补充了水分后,顺手递给他。 席朝樾一边喝水,一边握了她的手。 骨感修长的指节比想象中凉些,他扣紧在了手心。 郁听禾同样发觉了两人身体的温差,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你身上好热啊,在雪地里跑这么久,一点没被吹凉?” 说罢那只没被抓住的手,径直钻入他的衣服下摆,贴在了腰腹位置,她笑嘻嘻地说: “是不是自带恒温系统了,刚好让我暖暖手。” 郁听禾很喜欢这样突然奇袭他的腹肌或是胳膊,健身的男人都会敏感地绷紧,肌肉硬起好大一块,有趣极了。 可惜这回他的里衣别进了裤子,她伸手摸到的是衣服布料。 席朝樾假装淡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庭广众还这样动手动脚啊,这么饥渴难耐了?” 郁听禾还在往上探入,到他胸肌位置,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你心跳好快啊,我又没把你衣服扒光,紧张什么。” “禾宝,你觉得再摸下去危险的是谁?” 席朝樾在外边通常也是直呼她全名,骤然加深的语气让她脑海闪现了些被欲望控制的画面,不妙不妙。 她赶忙将手退了出来,转移话题道:“我饿了,愿赌服输,你要安排我的晚餐。” 席朝樾自然应允并兑现了承诺。 晚餐是在城区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吃的,没有菜单,都是当天能买到的最好食材,按主厨心情随手做的几道菜,算是开盲盒了,不过郁听禾吃得挺满意。 尤其是最后那道甜品里的桂花蜜,被她单独挖下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将魔爪伸向旁边的另一份,没想到席朝樾也很警觉,更快一步地挪开了餐碟。 郁听禾勺子扑了个空,眼睛睁大,再与他抢。 其实再点一份很简单也很容易,但他知道这样争争抢抢,再被她得到的食物,可能会更甜。 从胡同里走出来后,两人牵着手走在街道两侧散步,席朝樾站在她的左边,刚好挡住了被建筑挤压形成的那道窄窄的冷风。 路灯将这条笔直的路照得亮堂,大约走了十来分钟,他们似乎进入了别墅区,席朝樾很熟悉路况地带她走到一条铺着灰色石板的小径。 “你在这边还有房子吗?”郁听禾问他。 “嗯,前两年买的,只是简装了一下。” 郁听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栋房子:“那你今天带我过来干嘛,我还以为是咱们要来这住呢。” 席朝樾开了门,带她走进去,黑色长靴踩在地面,一声又一声轻响。 “过来看看,”他说,“如果你喜欢这边环境,我打算重新动工装修。” “为什么?我们现在住的那里不是挺好的吗?” “天璟的房子是我为了工作方便买的,没特别用心,里边软装硬装都没怎么弄就住进去了,感觉让你一直住在那,太小了。” “也还行吧。”郁听禾说,好像在那也住了小半年了,没什么不习惯的。 席朝樾重新牵起她的手,拉着继续向前:“如果你喜欢住那儿也行,可以之后每个月空了来这边住几天,就当休闲度假了。” “怎么,这个房子比别的地方特别?” 确实特别一些,席朝樾还没说是哪里,郁听禾就已经被院子外边的景象吸引。 木门推开,天色沉如深墨,庭院中央,竹垣与篱墙围了起来,中央有一方用深色石头砌成的,还没完全竣工的凹池,侧边通入了一根较粗的铜质水管。 她好奇问:“这是干嘛的,池塘?” 席朝樾身形顺势侧倚了门框:“这一片的别墅,独门独院,每户都能引温泉入户,所以院子都会砌上这样的汤池。” “所以,这是咱们自己的独立温泉?”郁听禾惊喜道,“这么好,那以后足不出户就能享用了。” 郁听禾站在院子中又打量了一圈环境。 这一半院落温泉,刚刚步入的那间房做个桑拿室,正好相配,让人舒适放松。 三番两次的温泉失约,而现在是直接拥有的满足,她心像欢喜填满,喜悦触动,又在别墅里走了一圈,除了基础设备,每个房间都还很空。 郁听禾站在主卧的露台上,手扶着栏杆,看向远处那模糊的和天空融为一体的山脊线,期待又失落地叹了口气。 “要是现在能泡温泉就好了。” 席朝樾背靠了栏杆,双手搭在两侧,看上去散漫不羁:“你怎么知道不能?” “你订好地方了?”她尾音止不住地上扬。 下午长时间赛马,正好用温泉水缓解疲惫,再加上这是好久之前给她的承诺,今晚没有理由不去。 “温泉,本来就是约会计划中的一项。”席朝樾带着戏谑笑意低吟,“还记得我说了要送你礼物吗,放车上了。” “是什么,保持神秘这么久?” 他缓缓声:“你的泳衣。” 郁听禾眉眼困惑地挑了些:“就放车上,为什么昨晚你不给我?” 席朝樾:“因为我想让你今晚,不得不穿。” 郁听禾视线往他身上一斜,语气凉丝丝地问:“别跟我说是比基尼吧?” 第71章 薄荷糖 第71章 薄荷糖 灯火通明的度假山庄。 车停好后,冷空气像潮水一样涌来。 四周仿佛有硫磺的湿润气息,指引他们前进。 进入度假山庄,蜿蜒的大路直通前方,整座山庄依山而卧,顺着缓坡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屋舍,曲径连接着院落。 所有建筑清一色的原木和风,瓦葺屋顶,檐角素雅无雕琢,推拉式的木格窗上覆着米白色窗纸,透光柔和,浅影一格格落在木廊上,随着风掠过木梢轻轻晃动。 房屋不挤不密,高低错落在松林与溪涧之间,近处是会客主馆,设茶室、娱乐休闲场所,露天缘侧的长廊,可坐眺远山云雾。 再往前则是独栋别院,私汤小筑,青石砖墙围出了枯山水庭,瘦峭景石,私密性极佳。 席朝樾带她穿过这条石道,听说度假山庄还在试营业阶段,目前是邀请制,人不算太多。 小筑之间彼此独立,被竹林、篱墙和石路分隔,只能听见水流从石缝中缓缓流淌而出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静处奏谈古筝,若有若无的余音。 房间比外边暖和多了,室内无隔断,仅靠屏风划分了功能区,墙面淡色暗纹,悬了几幅窄长的卷轴画,山水墨竹,落款清雅。 目之所及的前方是一扇推拉格门,摆了张矮桌和几个亚麻材质的蒲团坐垫,桌上放了一个原木笔架,一盏青瓷瓶和一把细长松枝,悬着的吊灯将光线聚拢在松枝上,尽显侘寂禅意。 右侧是起居空间,左侧屏风后一方室内汤池,水汽将房间蒸得温热。 郁听禾随手将提着的礼品袋放在桌上,不管不顾地往床上一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很舒服的软垫,枕头有股淡淡的草药味,让人想要闭目休息的安心。 “没想到还挺远的。”她躺在那说。 “还行,开车二十多分钟。” 席朝樾跟着走到她身边,帮她把脱下的外套挂起。 她睫毛缓慢地眨了几下,看着屋顶方向说:“可是从停车那走上来,也花了二十多分钟呢。” “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会儿。” 席朝樾在房间走了一圈,检查了四周的安全和隐私性:“或者我帮你叫一个按摩师来房间?” 郁听禾胳膊撑着脸看向他:“你不就是我的专属技师吗,上回都忘给你打赏了。” 席朝樾嗓音带着笑意:“某人不是说我按摩只顾着耍流氓,她什么都没享受到吗?” “那你别耍流氓行不行?”她轻啧声后自行回答了,“肯定不行,指望你良心发现,还没我现在出门捡到一百万的概率高呢!” 席朝樾笑而不语:“打算现在洗澡吗?” 郁听禾又平躺在了床上,想了想说:“你先洗。” 席朝樾应声后,从衣架上取了浴袍,将衣服口袋的手机拿出放在桌上,走进了浴室。 在听到准确的关门声后,郁听禾迅速从床上爬起,把那深蓝色的礼品袋拿了过来。 从里边取出了一大一小两个盒子,尺寸和正常礼盒没什么差异,不过没有明显的品牌标志,反而很有仪式感地系了精致的蝴蝶结。 一路上她就在琢磨,好奇地不行,现在倒要看看,他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样的泳衣。 沉吸了口气,掀开盖子。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预期,在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还是忍不住睁大眼睛。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状内衣,几根蕾丝绑带,黑色丁字裤,哦不,连丁字裤都算不上,那片堪堪能遮重点的破布,还是半透明的! 郁听禾拎着两根肩带到灯光下,彻底看清了全貌,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的泳衣呢,怎么变成情趣内衣了喂!! 谁要穿这种鬼东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糟糕!! 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塞回了盒子,盖子还没来得及盖上,伸手去够更大的那个,她的手在抖,心里在祈祷。 拜托这件是正经泳衣,正经泳衣! 要不然比基尼也行,比基尼!至少穿这些不会让她脱光了裸奔即视感! 心脏跳动得很快,再打开盒子。 首先是面上的一根羽毛、珠链,钢笔,到这里郁听禾已经察觉了不对劲。 然后最下边居然还有一根精致摆好,等待被使用的粉色硅胶,熟悉的形状让她大脑空白了整整半分钟。 血液直冲上头顶,翻腾。 不住在心底大喊一声:什么!! 荒淫之物,荒淫之物!!! 浴室的水声好像停止,她的大脑立刻恢复高速运转,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站起来,环顾四周。 扔衣柜还是床底,榻榻米没有床底! 又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浴池边落地衣架那,存放浴巾的那里有个竹编篮子,旁边空的能堆放杂物,扯条浴巾盖着谁还看得见。 郁听禾就要冲过去,完成人类历史上最快一次收拾,有道声音从她不远处传来:“找什么呢?” 席朝樾双手环了胸口,好整以暇。 郁听禾幽怨眼神看过去:“找,你的良知算不算?” 他沉默两秒,笑道:“找到了吗?” “没有,碎一地了。”郁听禾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手里盒子打开了问他,“你买那破内衣我勉强还能接受,这些东西什么情况,你是打算自己用?” “都是赠品,不要白不要。” 席朝樾还挺淡定地说:“而且,说了要送你礼物,看来看去还是这个陪伴型的最好。” “……” 郁听禾怎么可能信他的鬼话。 买这些东西送的情趣内衣还差不多! 浴室里还残存着他刚洗完澡的水汽,湿湿热热的,镜子被水雾蒙住,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 郁听禾闭了眼睛站在热水里,那些乱七八糟、面红心跳的画面不自觉出现眼前,捆绑,滴蜡,鞭子抽到皮肤上泛起红痕,还是羽毛扫过小雪细密的痒。 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从哪冒起,热水顺着她的小腿,途径脚背,不断往下流去。 关掉水阀,简单把身体擦干。 穿上浴袍后腰带绳结系紧,深吸了气推开门。 房间的光线比刚才暗些,仿佛在酝酿着雷雨夜的风暴,郁听禾先是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席朝樾,然后是他身后那些东西,差点腿软。 雪白的床单上,如同博物馆陈列的展品一件又一件,长条的,扁圆的,遥控的,有几样她刚刚在盒子里没注意到的东西,此刻军训似的整齐排列在那。 “你有病啊,摆那么整齐跟刑具一样!” “我刚刚研究了一下怎么用,没注意那么多。”席朝樾邀请她,“想试试吗?” 明明就是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的作案工具,还表现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正经人模样! 郁听禾无话可说,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小巧的,放在掌心看了看:“我是来这泡温泉的,你弄这些,等会小心别被扫黄给抓了。” 席朝樾:“不用担心,我带着结婚证了。” 郁听禾挑了眉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照片就够。”他声音平平地陈述,“而且结婚证早就锁保险柜里了。” “我那本也是?” 席朝樾淡定颔首:“当然。” 郁听禾的结婚证原本是自己保管着,后来搬到他那,在书房见到他的那本就放在一起,后来再没怎么注意了。 “哪个保险柜,我怎么不知道?” 席朝樾:“问这个干什么,想拿走?” “人家保险柜都是金条珠宝,你放两本价值九块钱的东西,哪有这样的。” “价格九块,价值可不是。” 席朝樾没作他想:“你要是不喜欢锁着,回去之后我摆出来展示也行,塑封装裱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先把这些展示的收起来吧,我要去泡室外温泉了。” 郁听禾攥紧了手走向屋外,门刚推开就有丝丝冷风钻入身体,湿润的像薄荷一样的温差,凉得让人瑟缩。 室外的温度已经比前几日下雪的时候好多了,不过依然会将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汤池的水在冒着热气,一股股热浪在空气中飘散。 两侧竹墙投下的倒影像墨水画,细条浅淡,随时会被水波揉碎了,朦朦胧胧地晃动,解开浴袍,缓慢步入水中,身体一寸寸沉下,热水在熨烫她的肌肤。 膝盖那因反复夹紧马腹而产生的酸胀,腰背为了保持平衡一直紧绷的僵硬,都在这里被溶解了,钝钝沉沉,却又很舒服。 她的头发是盘挽在后脑勺的,只有几缕碎发被水汽打湿了,后背贴上了被温泉水泡得光滑的石壁,安静感受着血管扩张带来的心跳加速。 席朝樾也紧随其后,脚步踩过木板,来到水池边,站定后像是在欣赏眼前的景,低头看她。 他身上那件灰蓝纹的浴袍系得很随意,腰侧不太规整的结,看着已经闭了眼的郁听禾,他动作慢条斯理的,倒也不急。 入水后往她那边靠近,手揽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掰过她的脸在唇上一吻,并未深入,仿佛只是个日常习惯,吻过便松开。 将另一边手臂自然搭在池沿上,像坐自家客厅,整个人敞开似的,慵懒姿态。 郁听禾被带着顺势往他怀里一歪,靠在了他的胸口,只是腰上好像有什么还在反复摩挲着她的肌肤,意犹未尽地撩起轻薄布料。 他自踏入水池就搅动起不小的水花,原本还在她胸口迹线的温水,现在又攀升了些,挤压着胸腔更闷了。 “你要帮我按摩吗,1号技师?”郁听禾眼尾挑染几分媚色,“如果不是就别乱动,我可不想喝温泉水。” “行啊,按摩。”席朝樾懒懒地拖了些音,“想我按哪儿?” “都行,腰和腿都酸。” 他覆在腰那儿的手稍微收紧了些,只是一点力道,就能让她感受到掌心与水温相当的灼热。 抬起的手从她的后颈往下,沿着脊柱两侧,一节一节地按下去,她的后背像两片薄薄的蝴蝶翅膀,在他掌下张开又合拢,力道时轻时重,舒缓经脉。 然后来到了有些淤痕的大腿内侧,温泉水整体色偏黄,并没有很好的视野能看清水下,因此按到她那处肌肉时,引得一阵重重的“嘶”声。 席朝樾停了下来,问道:“这样都疼?” “算了算了,”她嫌弃地说,“主要还会痒,你老故意使坏弄我敏感的地方。” 席朝樾又亲了她一下,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再轻一点?” 郁听禾手伸到水下,想主动把他的手掰开、挪走,掌心往下一推,触感好像有些不对。 她眸色惊动,抬了眼问道:“你怎么什么都没穿?” 席朝樾将脸埋在她的颈上,带了一丝玩味:“这里又没别人,有穿的必要吗?” “那你还骗我穿情趣内衣?!” “因为我想看。”席朝樾低笑出声,语气暧昧,“你穿了吗?” “废话,我又没有别的泳衣了。” 他朝她挑了下眉:“但我看不清。” 郁听禾轻哼了一声:“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往后拨动了些水流,从他怀里退出去,滑到池子的另一边,与他保持了些距离。 汤池边缘是青灰色的石头,打磨得光滑,温度传递到那还有些热,郁听禾下巴搁在手背,整个人侧趴在了那里。 席朝樾看着水面轻轻荡漾后,安静下来,淡淡地笑了下,视线凝在她光洁的后背,那里交叉两根黑色的带子,朦胧性感。 她的腿在水下,只能看到两条修长的模糊影子,鱼尾似的轻轻晃动,身形、体态都美极了。 “要是现在下雪就好了。”她自语地说了一句。 她对温泉的期待始终是薄雪覆着青石,松枝捧着雪团,冷得发白的天色里,只有这一方池水暖雾融融,一冷一热缠在身上,冬日就不再凛冽了。 “等下雪了还能再来。”席朝樾看着她说,“或者下次,就是在我们自己家了。” 郁听禾抬眼看向院子中的长廊,风铃被撞出几声响,回游式构造,每一块门板都裹着旧木的沉静气息。 “咱们那也弄这样的日式侘寂风吗?” 她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些许构思,正在逐一完善:“好像浴池边还可以再加宽,用来放茶水和果盘,连廊加上帘子遮挡一下,桑拿房最好用木炭,我不想要电热的,感觉透不过气的闷。” “行啊,到时候设计好图纸先拿给你看。” 他伸长的腿好像无意识与她相碰,膝盖微微弯曲,舒舒服服地泡在水里。 郁听禾环顾了四周,高高的竹墙密不透风,枝条仿佛被压着,她忽然改了主意说:“不对,我觉得还是中式好,清新淡雅的,还能种些花草绿植,到时候去我奶奶那挑几盆贵的,怎么样?” 席朝樾点了点头,并未反驳,他想他们的家,有她参与,哪怕只是一点微小的改变。 郁听禾已经转过身子,背靠着汤池边,与他相对而视:“我觉得咱们别弄那种全遮的顶棚了,等雨幕落下一串一串的也很好看,挂一盏方灯,几页竹帘,最好还要有炭炉……” 席朝樾专注着听她每一个构想,姿态半点没动,那双眼在她身上,就没离开过。 郁听禾说着说着缓缓停下话语,靠近了他,腿分在他的身侧,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抬起:“你在发呆,还是在敷衍我啊,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我在看你。” 郁听禾怀疑问道:“是不是我说把承重墙砸了,你也说好?” “也不是不行,”席朝樾神色自若地说一些平静的疯话,“大不了我们一起共赴黄泉,也算同生共死了。” “我们什么时候同生过?” 席朝樾语气散漫,眼神却带着侵略性:“从娃娃亲那天起,在妈妈的肚子里我们就是一条命,生一起生,死自然也一起死。” “我……我可没想过要给你殉情啊。” “你好好活着就行。” 他伸出手,把她脸颊被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腹在她耳廓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片薄薄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度。 郁听禾感觉自己一颗心被人用手捧着,她视线低下与他平齐了同一高度:“你干嘛这么纵容我?” “因为我爱你。” “为我做什么都愿意?” “嗯。” 郁听禾眸色轻轻一动,睫羽颤着。 汤池内暖雾缭绕,氤氲水汽裹着淡淡的香,她身体缓缓往后沉去,温热的池水漫至肩头,一颦一动搅弄得水面轻晃。 抬起手在水面轻点一下,然后朝他勾了勾。 她的笑似春水含情,气若游丝道:“那你过来,我的小狗。” 第72章 疾风雨 第72章 疾风雨 她的指尖仿佛滑落一滴水珠。 在水雾蒸腾的池水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确实在笑,很轻地渗进他的心脏,拉扯着一根看不到的线,引诱朝她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席朝樾深而暗的眸,把所有克制都烧成灰烬。 水波从他的身侧向外扩散,撞动着池璧弹回,让她慵懒倚靠的身体晃了一下。 走到她面前时,手臂撑在了她身后的石壁上,膝盖抵开她的大腿,强势侵入了她所占领的方寸天地。 “真过来了啊……”郁听禾撩人的尾音让人心痒,“喊你小狗你也愿意,不觉得这是骂你的话?” 席朝樾覆上她的腰,指节按在肋骨末端,感受着她的心跳,他平直的唇线缓缓勾了些:“骂我吗,我只听到你在撒娇。” 郁听禾水下的手慢条斯理地滑过他的胸肌,磐石般的肌理间游走,指尖打着圈儿,像在探索一座隐秘的岛屿,故意停在了最高的山峰。 “你这么乖,好想给你奖励什么。” 她笑中盛满了软意,却也藏着几分逗弄。 勾出存放掌心许久的,银色夹子。 形状小而瘦长,尾端挂了个环儿,夹口位置有两个透明的硅胶软套保护,在水下动作不清,他未曾察觉她已经将那银夹捏在了指尖。 还不知危险降临的席朝樾,低了头,打算吻上她的唇,然而下一秒,他的呼吸骤然失序,化作一声很沉的闷疼。 银色夹子张开后,精准地咬住 引得大地一阵心跳震动。 枝桠仿佛被猛烈撞动后。 掀弄了稠密的春意如潮水涌落。 花枝止不住地颤栗,在风中无力地收紧,盈实。 郁听禾怕他承受不住,稍微松手后又夹紧。 “呃……” 他原本还能压制着的喘息破堤而出。 青筋暴起。 她一边手攀上他的肩膀,另一边手手覆盖在那儿,不让他有触碰、取走的机会。 “老公,我也爱你。”她用甜言蜜语的攻势,悄悄缓和了他燎原中烧的野火,“好喜欢听小狗喘息的声音。” 席朝樾眉毛拧得紧,在隐忍,然而呼吸粗重:“什么时候藏了这个?” “就前面趁你不注意的时候。”郁听禾纯欲的面容无辜极了,却还挑衅了问,“喜欢吗哥哥,你戴着很漂亮。” 她修长的指节若有若无地又滑过,抬起拨了一下那铃,可惜在水中消匿无声。 “没有响声了,不过应该会很好听。” 席朝樾声线沉着嘶哑:“刚刚不是一点都看不上,甚至想让我把那些东西扔掉?”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嘛。” 郁听禾眼尾那几分娇俏的漫不经心,随便就能将人心给卷进去:“还想给你戴小狗链,可不可以啊哥哥?” 席朝樾终于在理智崩塌前,堵住了那嚣张挑衅的唇齿,湿软的舌尖与她缠绵悱恻,馥郁馨香涌入鼻腔后,搅动得更激烈。 他几下挑拨起她挺翘的舌尖后,重而深地舔入她口腔中的每一处软肉,厮磨、舔吮、追逐,水声咂咂作响。 她细细碎碎的呻吟,唇角的笑收不住,婉转撩拨:“哥哥,你又和妹妹接、接吻,谁允许了……” 席朝樾没空回她的故作骄矜,手从她的腰侧滑到了臀侧,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提,让她跨坐在他的身上,感受真正的危险。 郁听禾膝盖与他的大腿交错而过,本就单薄的布料,在这拉扯的动作间几乎要陷进去。 她伸手要去拨开那勒得紧的细绳,却被他拦下,对上他情动深邃的眸色,一时哑了声,失了主动。 他手指在她身上打着转,碾磨之中全是技巧。 轻易就唤醒了那沉睡许久的,幽幽簇着的火焰。 然后提着绳往上,本就细长的绑带勒得更深,仿佛隐没消失了一般,无处可寻。 在听到她溢出的破碎呜声,好像有声轻笑。 手松了须臾,又慢拽着磨她,一重又一重地反复。 郁听禾娇音轻泄:“你别……啊……” 那里传来的巧劲拨弄,让她咬紧了牙关。 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她总会褪去伪装底色,显出真正的楚楚可怜。 席朝樾受用极了,面色却是一派淡定:“别什么,禾宝……这么漂亮的衣服,我舍不得把它撕坏,别担心。” “谁……谁关心衣服了。”她张唇就是喘息和低吟,正好方便了他趁虚而入,“唔……” 席朝樾再度含住她软甜的舌头,卷动着唇舌一下又一下地吮,吞咽着回甘的津液。 郁听禾不愿落了下风,拼死抵抗,想把他压制在自己的舌头下得无法动弹,好不容易做到,他又改了节奏横向舔弄得更加厉害。 她只能翘起舌尖,堪堪躲避,两人有来有回,几个回合都没分出胜负来,然而夹杂出的绵长丝液早已顺着唇角缓缓淌下,湿漉漉的占有。 水流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声音,郁听禾唯有感觉身下一阵浪动,是有巴掌扇在她的臀上,掀起的浪涌在她后背翻腾,浸湿了头发。 受不住这刺激,哗地一下…… 温泉的池水漫过她的脖颈,呼吸停滞。 席朝樾将她身体往后带了带,让她背朝向他的胸膛,在分寸狭小的领地慢慢挤入。 他还有商有量地说:“先在你这里放一放。” 放一放可没说不动,凌冽又潮热的气息落在她颈间,百般磨人手段。 郁听禾忍不住叫出声,从没有这么配合过。 她敏感的大腿内侧,发烫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抖。 她的脸颊漫着红润的迷离水色,浪潮一击又一击地拍打着,酸痒空虚,颠簸沦陷摇晃个不停。 “宝宝……”他低低沉沉的音节在敲击她的耳膜,“好喜欢*宝宝。” 郁听禾接二连三地流露出了自然媚态,手搭在那汤池边缘,软软出声道:“那你快进去啊。” 席朝樾咬在她的颈上,气息薄薄喷洒着她的面颊,遗憾声道:“进不了,没套。” 郁听禾沉溺于身体酥酥麻麻地战栗。 舒爽得哼唧了起来,她都差点忘了这回事。 “嗯唔……好胀……” 席朝樾太阳穴突突直跳,低哑的声满是压抑:“我都还没进去,你胀什么?” …… 从室外转战至室内,那枚银夹早不知何时脱落,早不知掉在何处,可屋内还有“千千万万”个待战工具。 郁听禾皮肤白,黑色衬得她更显娇贵感。 躺在床上,半镂空的薄纱,魅惑之中更添几分纯色,腰肢纤纤,盈盈如玉。 她身上的衣服,被他完完整整地保护着,丝毫破损痕迹都无,只为了现在能够如此近距离,一览无余地欣赏。 席朝樾伫立她的身侧,英姿挺拔,可那双晦暗的眸扫过她肌肤的每一寸,烧得她无从遁形。 原来胸前的图案是蝴蝶,勾了展翅的细致花纹,蜿蜒至腰上,然后在中轴处分开。 一条细丝带从前延伸至后面。 浑圆欲坠的珍珠在吐息中时隐时现。 她的唇瓣、锁骨、发颤的角落都沾染着男人滚烫黏稠的视线,入骨的审视让她生出几分羞恼。 席朝樾喉结滚动得清晰又明显,风情旖旎的画面让他内心极大满足,却也极度难捱,向她压近后,抑制不住的吻落了下来。 “禾宝,穿什么都漂亮,不穿更漂亮。” 他的爱也疾风骤雨地落在她的身上,如甘霖雨露,衣服上的珠玉装饰,发出铃叮环佩之声。 几颗珍珠编织了这淫靡诡艳的夜。 - “咔哒。” 冰凉的金属扣在了她的手腕。 这次是真的镯子。 郁听禾手被拉伸在床头,她轻轻拽了一下,相贴的皮肤磨出一层细腻的薄红。 她的身形被拉得极致修长,像一株曼妙舒展的白莲,流畅蜿蜒,扭动时腰如水蛇低低起伏,恰到好处的丰腴将骨感和柔润完美平衡。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眼神慵懒妩媚:“哥哥,这是要对我上刑了?” “这是我给你的奖励,宝宝。”席朝樾小心地抚过她手腕的红痕,动作狠厉与心疼并存,“锁起来了,我才放心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哥哥这么没有自信吗?”郁听禾唇勾着笑,“看起来你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席朝樾声音沙哑地拿起一样东西,指尖把玩:“果然这夹子应该是一对的,我戴了是不是你也要戴?” “不行!”郁听禾想也没想拒绝,“你都把夹子弄丢了,所以这个也是你的!” “行啊,夹子是我的……” 席朝樾很大度地又拿了一个粉色硅胶,高举她的面前说道:“那这个总该是你的了吧?” “不行!!老公……”郁听禾眼角闪过一丝慌乱,“我有你一个已经是够够的了,你总不想被一根按摩/棒绿吧……” 挑衅的时候喊哥哥,求饶的时候喊老公。 她心里藏了什么真的太容易被看透了,席朝樾喉结上下滚动着,笑得低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这样行吗?” 席朝樾手从她的腿侧缓缓下移,握着她的脚踝抬起了些幅度,脚心一点很烫的触感如电流般钻入四肢百骸。 她被被牢牢抓着不放,是他在缓慢地挪蹭。 每次沉甸甸地砸向她,手铐就发出了淫靡的哗哗声。 这样行,反正她什么也不用干。 只是什么都没干,氛围就被整得这么色情。 席朝樾还在控制着自己往上行走,所到之处,弄得通红一片,视觉上的混乱美感,取悦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正想着怎么体面地抢回主动权,忽然眼前闪过一道阴影,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脸上,“啪”地一声,把肌肤拍得红肿。 “席朝樾!!你混蛋啊,别弄我的脸!!!” 郁听禾失态扬声,瞬间凝聚而起的泪如风中颤抖的蝶羽,眼神凌厉地剜向他。 放哪里她都能容忍,除了自己的脸上。 可男人几乎占据了她的半张脸,扫来扫去的时候洇画出了一道泪痕,那抹艳丽的唇随着愤怒翕动愈发猩红,让人更想品尝其中滋味了。 混蛋就混蛋,他欣然接受了她的美赞。 笑声仿佛更加恶劣,席朝樾恶魔的低音像从遥不可及的黑夜传来。 “不混蛋怎么能……操到宝宝呢。” 郁听禾发出的腔调娇软水媚,俨然一副受虐模样。 席朝樾看着自己即将抵在她紧闭的唇上,说不出的舒爽和畅快。 她把唇抿得更紧,委屈坏了,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挤出些声:“你从我身上起开。” “真生气了?”席朝樾深沉如墨的眼眸垂下,坏到没边地说,“连生气也这么漂亮。” “从来没有人这么欺负我,席朝樾,你混蛋……” 她的哭腔好似更重,细雨绵绵的,终于唤回了他的良知和心软,叹了口气伸手给她解开了手铐束缚。 重获自由的郁听禾,势必要把自己的权威重建起来,她冷着张脸说:“我的狗链呢,拿过来。” 席朝樾薄唇轻起,笑问:“想我用这个绑你?” 郁听禾睨他一眼:“是你自己上回说要让我绑,不算数了?” 席朝樾给她拿来了那根黑色皮质颈链,唇角漾着淡淡弧度,他坐在床榻边缘,稍微后仰,不设防的姿态打开了自己:“行,你来吧。” 郁听禾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副不要脸的臭德行,然而席朝樾不咸不淡地笑了下,他就喜欢她这副气恼了上头,面颊红润的模样。 他很公平地邀请她:“快来玩弄我吧。” 郁听禾胸口起伏不定,像被惹毛的豹子,欲意伺机反扑,她手捏着颈链的一端,也不惯着,挥起打在他的胸肌上,不疼,但声很响,伴随着铃铛晃动。 “坐好点。”她说。 抬手将颈链挂到了他的脖上,收紧。 精瘦健壮的胸肌像缠绕了一条黑色的蛇,线条性感而紧实的腹肌往下延伸,张力爆棚。 她转身看向旁边的那整排工具,挑选许久。 轻飘飘的羽毛没什么存在感,扫了几下他的身体没什么反应,郁听禾丢向一边,然后是绷带,这个随便就能扯开了,也不要。 席朝樾在那等了半天,早就紧得发疼:“宝宝,你想憋死我是不是?” 第73章 小圆球 第73章 小圆球 上章文末衔接剧情还有一部分没写完。 这章先别看。 更新后目录会正常显示。 - 郁听禾往那看了一眼,还真蓄势待发了。 她压迫性的嗓音平静宣判道:“能忍就忍,不能忍就受着。” 席朝樾只好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枚银色夹子不小心被挤掉了,他稍微挑了下眉,却没提醒。 郁听禾已经在那些“刑具”中,给自己挑选了个最趁手的,她转过来看到他时,席朝樾绷紧着额角,在隐忍,唇平直地拉成一条线。 她先声夺人质问道:“你臭脸给谁看呢,才这一会都忍不了,平时不是吊我半天不进吗,给我笑。” 虚张声势也好,大小姐脾气也罢。 郁听禾就是打定主意了要折磨他,席朝樾也确实笑了,气笑的。 滚动在喉咙里笑音沉沉的很迷人,敛了锋芒与疏离,硬挺俊朗的轮廓与这笑相配,极具杀伤力。 郁听禾很喜欢看他这样放浪不羁的姿态,奖励似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气息黏糊又温热。 …… …… 从温泉山庄回来之后。 郁听禾和席朝樾的相处明显又更近一层,那些工具的玩法还有待开发,双方都已经从刚开始的惊叹到完全接受的程度。 席朝樾自然乐得每样都拿来用一遍,每件情趣内衣都在她身上穿一遍,因此乐此不疲地往家里刷新新装备,衣帽间里装有这些衣服的礼盒摆了整墙。 郁听禾没他那么变态,只是觉得偶尔来一下还挺能增进情趣,但天天要这样谁受得住。 况且这人的花招真多,口味还变态,有时候她都故意发出了恶劣趣味的指令,他还能面不改色的执行,甚至反将她一军,她和他在床上的对抗总是败落下风的那一方。 不甘心啊。 郁听禾把这事抱怨地和朋友说了之后。 她们给她出了个主意,过了几天有个快递寄到了她的手上。 一个还挺大的箱子,拆开后面上一套飞行棋,平平无奇的样子,郁听禾再往下翻,各式各样的眼花缭乱的东西又来了,比之前还要更加进阶版。 成人飞行棋。 玩这个是要让她死在床上吗。 郁听禾费劲地把这个箱子,搬进了衣帽间最里边,并不打算用它。 - 滨海漫道项目将于明年春天正式投入运营。 整个北城的政商界都在讨论那片即将被重新定义的海岸线。 漫道全长三十七点九公里,从东北角的青礁延伸到与临市交接的沙口湾,串联起沿途六个乡镇,两个自然保护区和一处国家级海洋公园。 郁家手里有基建和材料的核心技术,席家有成熟的商业运作模式提供资金支持,在政策方面的限制很轻易被打通,公共效益的软指标也可观评价,这条被低估太久的海岸线工程设计上无可挑剔。 两家都需要实业来落地一些重要资产的支撑板块,在未来几年,这条漫道将会作为杠杆,撬动科技创新园、商旅、康养等复合型产业带的协同联合。 席、郁两家这次强强联合的商业效应,产生的化学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剧烈。 老牌实业集团想要重新推牌上桌,少不了内忧外患的争斗。 老一辈积攒的人脉交情总有散尽的一刻,现如今两家在联姻后,正式从世交变为了同盟,利益捆绑的联合。 - 其实今早清晨,席朝樾已经被闹钟催促而醒。 太阳穴的钝痛并未消失,像有把小锤在规律地敲击,阵痛异常。 他起身进了浴室洗漱,镜子里映出的男人,眼下有着明显乌影,头发凌乱,下巴短短的淡青胡茬,多了几分难得的颓靡感。 冷水扑面,带来短暂的清醒。 剃须刀沿着脸侧缓缓刮去,镜中的脸恢复平整与光洁,可他视线扫过难以聚焦。 他忽然想知道,她究竟是对恋爱状态本身产生了兴趣,还是为了他这个人。 双方家庭最初敲定联姻时,她是完全的抗拒,撇嘴、冷笑,可终究在某个瞬间,她看着他,眼神复杂,而后轻轻点了头。 海岛闪现的期待和喜悦,怒气和抱怨。 那些数不清的碰面,碎片记忆仿佛被赋予了新的意义,然后完整拼凑出了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也许,她对他并非全无好感。 他好像需要一个场合、一个契机来验证假设。 或者是推翻……脑海中那个荒谬想法。 这个念头的产生,让他心底涌现一丝不愿深究的不确定,或者是罕见的期待。 席朝樾拿了手机,拨通郑邈电话,声音虽因睡眠不足而略显低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帮我把下午和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另外,联系工作室,把预约时间提前到今天下午三点。” 郑邈愣了愣,应下:“好的席总。” 衣帽间里一排排高定西服和衬衫,灯光投照着那些挺阔面料,质感极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之前为某个重要峰会准备的套装上,领口银丝暗纹,几道向下的竖褶带了些飘逸感,搭配同色的银质袖扣,很有仪式感的着装。 处理完上午必须的工作,午餐也只匆匆应付。 下午一点五十,那辆黑色的宾利准时停在了金沙名邸,等待着,席朝樾坐在后座,膝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上边是待审的合同。 车窗半降,他指尖随意扣在了真皮扶手上。 茂盛的树冠下浮动着植物蒸腾出的淡淡青草气。 两点零五,郁听禾终于出现。 她从玻璃旋转门中走出,粉色的运动上装紧身但衣摆微弧,利落有型,立领的拉链被下拉至锁骨位置,露出了白皙的脖颈线条,黑色的瑜伽长裤外层a字裙摆,完美修饰了臀腿的曲线,更显舒适与松弛。 鼻梁架了一副能遮半张脸的宽大墨镜,像刚结束了健身,脚上运动鞋,步态轻盈。 席朝樾的心随着她的出现微沉了一刹,甚至能感觉自己领口的衬衫忽地有些收紧,用力过猛的尴尬感。 郁听禾走到车边,司机早已为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来时,带了一股清淡香气,摘下墨镜,露出清亮的眸子,从头到尾将他扫视了一遍。 然后拖着调子“哟”了一声,调侃味十足的语气更让他无从遁足。 席朝樾感觉自己后脑有些发热,但面上依然维持了稳如磐石的模样,他用一贯平淡的姿态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解释,合理化了行为。 而余光,乃至全身感知,自始至终都集中在旁边这个人身上。 他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看着她在听到解释后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将墨镜随意放在一边,低头拿出手机,开始滑动屏幕,指尖轻点,嘴角似乎还因为看到什么有趣的内容轻轻弯了弯。 整个人放松、自然,还有点……不甚在意。 就好像昨晚那个在车里主动亲吻、留下惊天动地波涛的人,和眼前这个身着运动装对他视若无睹的,根本不是同一人。 所以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一次寻常,甚至转头就忘的普通事? 晨起的那些认知与猜测,脆弱的信念摇晃欲坠。 冰冷冷的自我怀疑不断在心头扩散。 郁听禾收了手机对着姗姗来迟的人吐槽:“来得好慢。” “起晚了抱歉。”席朝樾将她的情绪收入眼底,“等很久了?” 她轻轻哼声:“也就打了盹,发了呆,吃了点东西,还顺带看了小猫打架,不是,很、久!” 故意拖了点尾音,直冲冲的又有些夹怪。 席朝樾视线挪到餐桌上的食物,问了句:“点了这么多?” “别误会,这些都是我的。” 郁听禾抬手护了自己面前的餐碟,下巴指了指后厨方向:“你的在那呢,自己再点去。” “不是挺够两个人吃的?”席朝樾坐下后顺手拿了木盒中的餐具,叉起小半块松饼送入嘴中,焦糖香蕉的清甜刚在舌尖化开滋味,一股浓腻感猛地撞进他的喉咙,直冲而上。 僵硬、凝滞。 眼里盛满了复杂。 “我又没要和你抢,吃这么急做什么。”郁听禾几分放肆地笑了起来,揶揄声藏也藏不住。 他拧眉更深,艰难完成吞咽:“郁听禾,一段时间没见,你改口味了?” 郁听禾:“我可没说好吃啊,况且我就是觉得不好吃,才好心让你自己去点,是你不信邪非要尝哈哈哈。” 席朝樾:“……” 郁听禾来这边约会就是为了出片和拍照,因此带了很多台相机。 她当着席朝樾的面一一拿出来,先行调试。 手里这台复古款机身的,边缘有些磨旧痕迹,她拿的时候小心,轻轻拨动着镜头时,金属部件咔哒一下,不小心按下了快门。 她顿时“呀”了一声,懊恼蹙眉:“浪费了一张。” 日版彩色胶片纸购买渠道繁琐,还需要等待预售,刚刚她的手指挡着镜头边缘,估计是张失败废片了。 遗憾地甩动了几下相纸,显像后大面积深暗红影,画面本该只是餐厅空镜,但意外的将他的半侧轮廓框了进去。 郁听禾抬了眼,唇先悄悄勾起来。 “不小心拍到你的黑照了。” 她手指夹着那张照片在他面前晃了晃,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淡淡粉色。 “五百一张,拿钱来换。” 席朝樾视线跟随她的动作:“我看看。” “那不行,”郁听禾及时抽回,正经地说着,“钱货两清。” 正好吃得差不多,席朝樾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后靠,拿了旁边的手机给她转账。 “行了,我看看照片。”他说。 郁听禾爽快递上相纸,到一半时不忘叮嘱:“还是张漏点照,得亏有我才能保你清誉不受损。” 席朝樾真被她勾了好奇,自己衣服是衣服,领口也正常,还能被她拍下什么大尺度? 接过相纸,翻面,图像几乎虚糊成残影一片,不明说哪分辨得出有个人。 他挑了眉,意识到这是上当受骗了:“就拍我的头发算什么黑照,而且漏哪了?” “诺,这不是嘛。”郁听禾特地给他指明了位置,“身为男人如此重要的发旋都保护不好,太不自爱了!” 她连声啧啧,表情奇叹。 “……” 席朝樾深深看了她一眼:“相机拿来,我给你拍。” 这一对视,郁听禾大叹不妙。 “你别蓄意报复啊,大不了我把钱退你就是了。” “双倍。”他笑容未变。 第74章 机关枪 第74章 机关枪 夜色不知不觉深了,窗外霓虹淡成模糊光斑。 暖色灯光浸染着客厅每一处,挂钟轻缓地滴答滴答,郁听禾还坐在地毯上,手里的笔记本是新房的图纸和画稿,神情专注地对待每件需要确认细节的小事。 席朝樾回来的时候,带进了冬日的冷冽,还有应酬后极淡的酒气。 他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换上拖鞋走向客厅,脚步挺稳,没有醉酒摇晃的模样和踉跄,更没有刺鼻的烟味。 看着那个穿着杏粉色睡衣的身影,他轻缓问道:“还没睡?” 郁听禾那双眼像月光照透的潭水,盈亮了夜色:“等你呀,不是说今天应酬有喝酒吗,我给你煮了苹果水,在岛台放着。” 席朝樾没着急过去,而是来到她身边,一起坐在地毯上,手从她的后背揽过,搭在肩膀,身体相靠。 “又让你等我,辛苦老婆了。” 他酒意沙哑的声线听着更性感了。 郁听禾弯了弯唇笑:“其实也没,我很忙的,就是顺便等等你。” “噢,顺便啊——”席朝樾更加压近,声音仿佛在她耳边厮磨,“那顺便想我了没?” “偶尔想想吧,不是很多~” 郁听禾很是傲娇地说,还故意不去看他。 “可我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席朝樾低垂了眸,将脸贴靠着她,“白天我还认真地想了想,要怎么才能尽快退休和你每天囚禁在一起,不如我们现在生个宝宝,早点把她养大接手公司,如何?” “什么囚禁啊!”郁听禾怀疑自己听错了,惊叹道,“还有生宝宝哪是那么随便的事情,嘴巴上下一碰就蹦出来了?!我看你就是喜欢造宝宝的过程,我还不知道你。” 席朝樾:“嗯,喜欢操宝宝的过程。” “……” 郁听禾有时真想一掌扇飞他。 人的嘴巴怎么能百无禁忌成这样!! 她道:“你这种工作狂也有不想工作的时候,真是稀罕死了,是不是今天哪颗陨石撞地球,把你给撞变异了?” 他们气息贴得很近,笑声通过身体震动传递,席朝樾说:“其实自从结婚后,很多这样的时刻。” 他很享受这种和她独处的时光。 放松、快乐,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 “我才不信,说谎可是容易脸红噢。”郁听禾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皮肤下是血液流动带起的更深的热度,“果然被我抓住了,你脸好烫!” 她睫毛扬得轻快,胜券在握的笑与明艳。 席朝樾笑得不行:“还不是某人总说些让人上火的话,所以她得负责给我降温吧?” 郁听禾不吃他这套:“某人是谁,不知道啊,你找你的某人去。” 席朝樾缱绻眷恋地说:“某人不就在我的怀里、在我心里,这个世界哪还有第二个某人?” 这个世界也没有第二个其他人,会这样爱他。 席某人才是最幸福的那个。 郁听禾被他说得心花怒放,微微偏头,把他往下拉了些,然后凑上唇亲了过去。 很轻、很慢的吻是温柔笃定。 他唇上淡淡的酒味,不浓烈,余韵的尾调驱逐了冷意。 片刻分离后,她毫不掩饰受用夸赞,一声清越的嘿嘿笑声,带了点狡黠的甜:“我哪有那么好啊,嘴这么甜,难怪亲起来软软的,喜欢。” 席朝樾将她那些得意尽收眼底:“不知道自己魅力很大吗?” “知道啊,所以我每天都在勾引你。” 明明是直白的挑逗,却偏生带着几分无辜的纯色,只几句就将他的心神牢牢勾住。 席朝樾漫开一点慵懒的笑:“那恭喜你成功极了,给我听听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郁听禾引诱进攻:“下一步就是把你吃干抹净,然后再狠狠甩掉,让你爱我恨我,春梦噩梦都是我。怎么样,害怕吗?” “好狠心的坏女人啊。”席朝樾捏着她的腰腹,眼神晦暗不明,“把我吃干抹净,那是不是我就可以住在你的这里了?” 郁听禾仿佛被他掌心温度烫抖了一下。 果然发疯才是他的对口专业。 她避重就轻地回了句:“知道我是坏女人你还爱,想跟我狼狈为奸?” “嗯,是我自投罗网。”他的声音从胸腔中轻震,让人心颤的沙哑磁性,“禾宝,漂亮的坏女人,能不能亲?” 郁听禾没有躲,甚至微抬起了下巴,两人之间距离更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是个脸颊泛红的漂亮女人。 带了些较量的吻紧密相贴,撞入口腔。 她的手从他衣领前襟滑到了后颈,扣按在后脑勺上,微微用力,回应着他的热吻。 沙发下陷,两人身体之间毫无缝隙,唇齿纠缠愈发炙热。 势均力敌的拉扯,满心满眼的沉沦。 沙发上的抱枕被不经意蹭落在地,心跳浓烈的情愫,连空气也变得黏稠发烫。 席朝樾手抚摸在她的腰上,隔着睡意布料,也能感受到她腰线的弧度。 吻了很久,两个人的呼吸都不太平稳。 直到那座挂钟发出“铛”的一声轻撞,提醒着夜深。 席朝樾才缓缓从她唇上移开,不过并未退远,在她额头上轻印了一下,然后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今天,我和你姐姐见面了。”席朝樾开口后,声音还带着接吻后的沙哑余韵,“她的性格和处理方式,怎么和你这么不像?” 郁听禾躺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手像探路一样的缓缓勾蹭:“她怎么了,你们相处得不愉快?” “没怎么,就是发现她做事目标感很强。”席朝樾斟酌着用词,不敢轻也不敢重,“想好要做什么,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从不犹豫,也不回头。” 郁听禾没抬头,依然埋在她的胸口上:“你这是夸她果断,还是说她冷淡啊?” 席朝樾沉默片刻,思考了后说:“都不是,我只是觉得她是一个很难被看透的人,好像永远不知道她做的这个决定,背后想了多少步。” “那我不是这样吗?”郁听禾仰起脸,每个字声音清晰地问,“我一直觉得姐姐和妹妹是这个世界血缘最亲近的人,她也是和我最亲最像的人,她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她,只是她比我更早出生,所以是姐姐,如果有机会让我成为姐姐,我也愿意。” “是不是不管她做什么,你都觉得是对的?” “当然,她是我姐姐。” 席朝樾看着她,自然想起这么多年,她眼睛里藏着的不服输的倔强,还有那些浓烈的感情期盼,她们怎么会一样。 假装看不见比直白说出口更难。 他对她不想隐瞒和欺骗。 “如果有天发现,你的姐姐不是你想象中喜欢的那个姐姐,怎么办?” 郁听禾瞳孔睁了一瞬,惊讶如涟漪般入水:“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记不记得我们订婚宴的时候,你被人带到了现场?当时我以为你知情,见到你才知道,是他们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对你的胁迫,我有想过要不要拒绝,但已经箭在弦上,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我接受了你姐姐的提议。” “我和她的正式合作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还有后来很多次,新闻、集团内的立场倾向,都有郁岩青推波助澜的暗手,亲情里参杂算计,信任里混进利用,那些她以为纯粹的东西,最深层的底色是权衡和考量。 这就是郁岩青的处事方式,她会把所有人都安排到她认为最合适的位置上,包括她自己,包括她的妹妹。 这些她能接受吗? 席朝樾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有一瞬的后悔,不该说的,不说出来,对所有人都好。 但是他又想,如果连他都不告诉她全部真心,那这个世界,还有谁会告诉她? 她是他的妻子,哪怕知道之后她会对自己生气、失望,对这个世界多一层防备,他也应该告诉她,然后承载她的所有难过。 席朝樾还想说什么,但郁听禾先开口了。 她说:“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带起来的羽毛。 席朝樾低下头看她,她没有抬头,脸还埋在他的胸口,发顶柔软的黑色里,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旋儿。 “她对我做的很多事情,我都知道。” 郁听禾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释然、松懈,终于可以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了。 “从小到大她帮我做选择,有些我知道,有些我当时不知道,后来也知道了。” “她把我推出去联姻的时候,我自己猜到了,因为我爸他,不会那么快想到我的,他眼里只有哥哥,女儿里面,姐姐更厉害,能扛事,不会给他惹麻烦,怎么会轮到是我先结婚呢。” “可是,她对我也很好不是吗,在我很小的时候,她给我梳头,帮我选漂亮衣服,教我化妆,长大了她在爸爸面前替我顶了很多我闯的祸,哥哥姐姐们被送出国寄养,是她在爸爸的书房争执快两个小时,让我能留在国内度过童年,在我因为喜欢你而心碎难以自抑的那个阶段,是她带着我走出来,给我坚定的力量,让我重新意识到我是值得被爱的,所以我想,我喜欢你,她应该也是知道的。” “她算计我、利用我,可是她也保护、纵容我,她替我变成了家族里需要站在人前的那个精明冷酷、独当一面的郁岩青,却让我可以做一直自由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妹妹。我的青春,是她守护了我的少女心,所以我永远都怪不了她。” 她的声音从胸口传上来时,湿漉漉的。 像雨后檐角落下的滴答水声。 或许她比他看得更通透,她选择感情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在利益捆绑的家族关系中,有这样一个她捧出了自己的真心,然后谁会拒绝呢。 郁家的亲近与和睦,是因为有她这样最重感情的人在维系,是因为她很好很好。 “那你会怪我吗,小禾。”席朝樾手还圈在她的后背,掌心温度透过布料一点点渡给她。 “会。”郁听禾淡声说,“很多时候我都在遗憾错过,很难不怪你,怪你怎么眼瞎心盲,还看不出来我的喜欢。” 席朝樾心脏不住收缩滞涩,只想把她抱得更紧,只想爱她更深。 “但是飞蛾扑火,我心甘情愿。” 那道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回声。 仿佛又撞入他的怀中。 订婚,是她愿意的,哪怕在知道他也许不会喜欢她的情况下,也想把全部期待、执念与心动,压在这段可能只是徒劳的婚姻中。 到头来,竟还觉得为你值得。 连难过都是心甘情愿。 席朝樾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堪堪稳住声线颤动,可在听到心甘情愿四个字他的心口像钝器狠狠划过,闷得发疼,又酸得厉害。 他该怎么去还那些沉默避让的深情,该怎么才能让她再也不用甘愿委屈,好像怎么都不够。 他的禾宝,他的小禾,她的眼泪与喜欢,她的感性与爱恋,都该捧于他的掌心,被温柔珍待。 席朝樾眼睫下的湿润悄无声息地浸满了心绪,他用手一遍遍拍拂她的发丝,搂紧她的身体,想把那些遗憾缺失的爱与安全感全都补偿给她。 想让她知道,其实从很早时候,她在他心里就是最重要的存在,其实从很早时候,她就对他的生命产生了意义,其实从很早时候,他已经喜欢她而不自知了。 郁听禾敏锐察觉了他的情绪,安抚道:“席朝樾,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的,只是我很久都没有对别人说起这些话,你当我的树洞就可以了。” 婚姻不只是身体的亲密,更重要的是心灵靠近,爱侣之间彼此没有秘密,从今往后是后背相靠,最信任的拍档。 “我可能这辈子都要爱死你了,禾儿。”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哑,苏得人骨头发软,“不是可能,是已经。” 郁听禾弯唇笑道:“你要是能在做/爱的时候多听我的,我能再高兴三天。” “听,以后你想在上面下面,左边右边都行。” “我指的是开始和结束,以后听我的。” “……我尽量。” 郁听禾哼声指责道:“你看,你又开始了,尽量就是不同意的意思,我早摸透你了。” 他笑:“摸透哪里?”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郁听禾说着,手也挑衅地四处乱摸,“但是你还没有洗澡哦,哥哥。” “那你还四处惹火?” “我乐意。” 郁听禾指尖勾了勾他的衣襟,几分故意撩拨的坏:“而且我没说一定要洗了澡才可以啊,你不是会戴套吗。” 这回反而是席朝樾声音异常冷静地拒绝道:“不行。” “不行什么,必须洗澡?” “今天就没打算做,你死心吧。”席朝樾喉结滚动着压下燥热。 郁听禾不解问道:“什么意思,今晚应酬喝酒,把你给喝坏了?” 可她眼瞧着自己手里好好地握着。 没什么问题啊。 “干嘛呀,你给我说说,”她追问道,“难道现在变得我想做还得等你挑日子了,你大爷选妃呢?” 席朝樾沉了些气说:“我挑的是自己的日子吗,还不是惦记你生理期快来了,怕这两天太激烈,你会痛经吗。” “你居然天天计算着我的生理期?” 郁听禾用一种怀疑他有所预谋的眼神,久久不能平静,因为她只见过男生在备孕和想要口口的时候,会非常关注女生的排卵期和月经情况。 显然现下她怀疑的是后者。 席朝樾乐得不行:“我能有什么预谋,希望你长命百岁算不算?” 郁听禾眼瞅着还是不信,依旧怀疑眼神打量他。 席朝樾只能说道:“好像是有一个想了蛮久的预谋。” 她眼角眉梢,果然如此地向上一挑。 席朝樾:“那个飞行棋看着挺有意思,什么时候我们试一试?” 郁听禾脸上挂不住地破功:“你怎么发现了!?” “就那么明晃晃摆在衣帽间,还以为是给我的礼物。”他还很遗憾地说,“竟然不是。” 郁听禾手捂住他的唇,急道:“不许你碰。” “晚了,不该看的东西也已经看完了。”他语调懒懒的,气息拂过她的手心,“没想到你喜欢的工具比我还重口。” “才不是,别人胡乱给我寄的,过几天我就要寄走了,所以你别碰。” “寄走做什么,多少钱,我找她买下来。” “色胚,每次提到做/爱的事,你就发了情忘了狠,脑仁和机关枪一样就知道突突突。” 席朝樾挑眉:“我没让你爽到,而且哪次不是让你先到的?” “那只能说明你还有点本事,说明你年轻体力好,证明不了其他。” “证明不了我服务态度也挺好?” “只是有时候吧。”郁听禾轻飘飘地说。 席朝樾眼里浓得化不开的暗沉,早已将所有隐忍与悸动暴露无疑:“禾宝,你昨晚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谁喊着最爱老公的***。” “是谁自己捧到我面前说要老公**。” “是谁瞳孔失焦了,灵魂升空了说就是找*?” 郁听禾眼尾那点红像胭脂晕开,艳得恰到好处:“女人最会说骗人的话了,你不知道吗。” 她还强调了说:“尤其是漂亮女人!” 席朝樾笑笑:“我只知道漂亮的坏女人,咬人最疼。” 温热的气息裹着压抑的欲念,萦绕两人之间,哪怕只是相拥一动不动,也足够烈火中烧。 席朝樾忍耐的极限在那些烧话中崩溃。 他翻身将她压在自己身下,低头吻住了漂亮女人微喘的唇,然后一点点解开睡衣扣子。 “让你下面休息,今天用中间的。” 第75章 黑松木 第75章 黑松木 两具身躯贴近的时候,缠缠绵绵地环绕,郁听禾觉得这个提议甚好,就没阻止。 沙发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凹陷得更明显。 他的温度与皮肤相贴,最初是轻柔的包裹与触碰,仿佛淡淡的雪松与栀子交织,渐渐加快后滚烫而无法克制的温度在烧。 比起她脸上的时不时皱眉的神情,席朝樾那沉沦的攻势愈发失控与激烈。 太超出了,她下巴疼,有没有人能管管,这是这样弄的吗,她甚至不敢低头,怕他一下闯进她的嘴里。 郁听禾刚刚泛起的迷离神色淡了下去,眼底几分迷悯,没了平日的迎合与欢喜。 一向在这方面强势的席朝樾,忽然停了下来,没再靠近与强迫,慢慢放轻了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 郁听禾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不继续了?” “心情不好吗?”男人低头,与她相拥环抱,“别看,不用管它。” 郁听禾坦白道:“还行吧,就是感觉这个**我没啥爽感。” “行,那就不弄了。” 席朝樾往下伸手,将自己身体扣入她的腿间,然后就没什么更大的动作了,仿佛只是找个地方放着。 郁听禾狐疑:“你真有这么好心?” “我之前说了,希望你不要口是心非,意思是如果你不想做,我会尽量停下来,在我这里,你比任何情欲都重要,你的情绪,你的意愿,我在听。” 她微微弯了些唇:“干嘛这么肉麻,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他笑:“不习惯还是不喜欢?” “喜欢呀,喜欢你,说多少遍了。” 席朝樾印在她的唇上一吻:“喜欢听,听多少遍都不够。” 他稍微往下了些,在刚才不小心弄红肿的皮肤上亲了亲,然后含吻抚过,按照她喜欢的方式和节奏。 对着她又亲又啃,吸出了砸吧的声音。 郁听禾心头一软,手环了他的脑袋,默默往他唇齿间送上去,所有的低落与心绪不宁,在这份毫无保留的包容里,慢慢平复。 等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他轻抚了她的头发,声音像是呢喃:“我爱你,小禾。” 如果时间没有上限,他也想说很多很多遍。 …… 最近郁家并不那么平静,郁洲白的在人际往来方面发展得并不顺利,有个关系挺近的大人物踩了高压线,他的身边也危机四伏。 郁洲白对寰鸣集团的领导职权向来比郁岩青行使得少,因此他私下会和郁岩青有些交谈置换。 只是最近,有强烈的直觉在干预他的判断,深不见底的沉郁和警惕下,他想这份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因为另外一边郁岩青已经领证结婚的消息,她没怎么隐瞒,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公开了。 对象是个今年才要毕业,小了她七八岁的男生,长相气质偏清瘦,冷白的皮肤,身份除了是她曾经资助的学生,没什么特别之处。 就连郁听禾也惊讶,这男生年龄比自己还小,该怎么称呼,又想起了上回郁岩青说,更像是自己骗他,这句话终于在见面这刻有了实感。 风暴比想象中来得快,郁岩青像处理公务一样,平静地把他领到家里来吃饭了,妈妈自然也临时叫来了他们夫妻回家用餐。 郁鸿义气得够呛,面色铁青但背脊挺得笔直,坐在客厅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已经是压抑到极致,让人毛骨悚然的低沉。 听管家齐叔说,昨晚书房传出了摔杯子的声音,显然是郁岩青和郁鸿义已经对峙过一轮,没想到她今天还敢把人再带来。 男生叫卞嘉良,多年前郁岩青在院校活动中偶然与他结识,从高中国到大学整整七年,除了打钱过去,两人几乎没怎么联系。 或许是郁岩青并没有把那些逢年过节的问候,定期汇报近况取得的成绩与进展,看作是双向联络。 卞嘉良成绩很好,考入大学后,每年稳定拿着奖学金,参加国家级比赛,学的金融,前景不错,还没毕业就有券商和基金公司给他递去橄榄枝,但他似乎什么都没选。 餐桌上,卞嘉良坐在姐姐旁边,郁听禾跟席朝樾同坐对面,氛围始终处于低气压状态。 这种几近崩裂的压力,让郁听禾不由在桌下悄悄牵了席朝樾的手,他挠挠她的掌心示意她心安。 席朝樾的性格习惯让他不会在任何场合轻易表露自己的态度,但他视线偶尔掠起落在卞嘉良身上,停留片刻,移开了。 面对郁鸿义投去的审视和压迫目光,卞嘉良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去硬碰硬,眼神很稳,平静又礼貌地保持着不卑不亢的状态。 他无需为自己解释、辩护,试图证明什么,他说的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他这个人的存在,就足够震撼。 晚餐是家里阿姨做的,今天的菜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清蒸鲈鱼,老鸭汤,清炒鹿茸菇,红烧肉等等,都是一些家常菜,可是今天是待客啊。 很明显,郁家并没有将他以客的礼遇对待,郁鸿义坐在主位,没有朝着男生发难,或是用难听侮辱的言语评价他的家世和目前经济状况。 甚至开口的问话没有一句是朝向他的,仿佛只当他是不存在,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像钉子一样,对准了郁岩青深深扎进。 他们谈论关于工作上的细节话题,郁听禾插不进去,只能余光不断扫过母亲的平静神色下的深浅变化,母亲都不像父亲那么严厉,询问了他的年龄籍贯,毕业院校,目前的工作和未来规划。 卞嘉良详细且清晰地向栗秋黎介绍了自己的情况,没有那种急于求成地表现,整个过程谦逊有礼。 郁听禾叹了口气低头喝汤,再看向旁边的人,整个餐桌似乎只有席朝樾还在正常用餐,动作不急不缓的,还能有闲心给她夹菜,与她讨论菜品的咸淡,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缓解了她心里的忐忑不安。 郁岩青从容自如地应对着父亲那些绵里藏针的盘问时,郁听禾也顺便观察了男生的反应,他在照顾姐姐口味方面的细节做的还挺到位,偏头看向郁岩青的时候,眼神中好像有什么很复杂,却微妙熟悉的东西。 郁听禾还没来得及仔细再看,就听见筷子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旁边的佣人有条不紊地撤走餐碟,换上甜品。 这道甜品上桌,意味着晚餐结束,郁鸿义用审视下属,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商品,目光落在了卞嘉良身上。 “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刺耳,并不舒服的一句话,以逐客令的口吻对他说。 卞嘉良脸上的沉稳不是装出来的,哪怕是这样也没有显露一丝慌乱和畏惧,或许更深层的是对她的信任。 郁岩青在他即将起身离开时,伸手握住了他,然后将自己的车钥匙放到他的掌心:“开我的车,先回我那。” 他手像烫到似的,稍一蜷起。 和刚刚比起脸也变得纯情腼腆起来。 真是稀奇。 男生微微颔首,然后用足够清晰的声音,与在场每一个人问候后离开,郁听禾好久没见过这种还会害羞的小男生了,称奇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回了席朝樾这边,小声地啧了下。 席朝樾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那略微嫌弃的一声啧,是对他的不满,于是伸手放到她的腰上轻轻捏了一下,郁听禾痒得只能闪躲,然后拍掉他的手,别闹。 什么场面、什么氛围。 还敢和她调情,脑子碎掉啦! 那边的郁鸿义脸色早就愈发变黑,终于等到汽车消失于庭园外门后,不再掩饰,那张商场叱咤风云几十年的脸上,露出了冰冷的愤怒。 “给你三天的时间,把这件事处理干净,该离婚离婚,该补偿补偿,那个小孩那边,条件随便他开,然后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郁岩青手指搭放在桌上,像座雕塑,表情没太多变化,就算眼前身为父亲的他只把她当做是雕塑,她也已经是不会被外力轻易改变形状的她了。 郁鸿义以为女儿的沉默是犹豫和动摇,于是语气放缓一些,仿佛是胜利者在给予败将最后的体面:“你还不到三十,有能力,有魄力,婚姻将会是你在事业上最好的助力,这个人不行,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要再让我多说了。” “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郁岩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波的湖水,“我已经跟他睡了,得对他负责。” 四周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郁听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姐姐的态度,说出这句话的方式。 有一种“这是我选的路,我接受一切后果”的悲壮感,任何力量都不可逆的清醒。 郁听禾想出声帮姐姐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席朝樾及时按下,父女之间的积怨早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小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旁人再介入,只会加倍拉大矛盾。 郁鸿义脸色更是戏剧性地变化着,裂开道道细纹,他盯着郁岩青的方向,冷静到几乎残酷的声音说:“你以为你翅膀硬了,用这个来威胁我?真以为集团离了你就转不了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郁岩青,你觉得没你不能的项目,我一个文件就能全部收回来,和我谈条件,你还不够格。” 已经不是潜台词的暗示,而是直白地告诉她,她手里那点权力,他随时可以收回来,她坐的位置,同样可以让别人坐,在他还没有退任前,郁鸿义这个名字依然是集团的掌控者。 郁岩青听了这话,唇角微动了一下,可是那自嘲的笑,轻得几乎看不出来,情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压下去的微动。 “爸,为什么这么多年,你明明耗费心血栽培我,却又总觉得我不行,我能做到的一点不比郁洲白少,难道在你的眼里我就只有联姻这一点价值吗!” “你一直不肯把实权交给我,宁愿让哥哥坐坐那个位置什么也不干,也不愿让我接手集团核心业务,你是怕我太强大了,强大到你控制不住,强大到威胁了哥哥接替你的位置,家族产业不能落到女儿手里,这才是你最怕的!所以你一边用我,一边防备我,既要我忠心,又在我行进路上设置重重阻碍,我不跟您撕破脸,是因为你是我父亲,不是因为我没能力!” 郁岩青脸上那压抑太久的悲愤,如弹簧爆发,还没来得及恢复原状,又被她的理智按住了,她很少叛逆,反抗,眼前这个场景却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爸,你知道滨海漫道运营公司的法人是谁吗,是我。康养小镇的项目公司,城南的物流园,临港的冷链基地,和省里合作的新能源产业链,所有的代表都是我。您当然可以把我从集团总部调走,再下派到任何一个分公司,更可以架空我的权力,把我从董事会席位撤掉,但那些项目从拿地审批到融资,每一份文件签的都是我的名字,对接的都是我的团队,你说的对,风险与收益并存,这两年你让我做的事,已经长成了我的一部分,现在无论你想换任何人来接手,都没这个时间再重新培养比我更好的人。”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父亲双手控制范围里,无法挣脱的女儿了,她独自背负着压力走了很远,远到郁鸿义再想说的话,再想伸出的手,够不到她了。 郁听禾听着争吵,手指还嵌在席朝樾的掌心里,无意识收紧加重了力道,她自己没有丝毫察觉,一直紧紧看着郁岩青的方向,除了心疼,还有一种仰望。 是了,她在卞嘉良眼里看到的也是这种注视,眼前的这座山,是她的姐姐,是巍峨雄壮的高山,才不是什么只能承载辅佐的岩石,稳固立足家业的凭什么不能是郁岩青。 父女之间气场的对弈犹如棋盘的两个执棋手,谁也不肯先露半分怯意,空气里凝着势均力敌的僵持。可郁岩青的步步紧逼,眼神如出鞘新锋般锐利,没有硝烟的战争,无法止息。 郁听禾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拿出手机,悄悄给席朝樾发了条微信:【我姐的战斗力太强了,我都不敢说话了】 手机在席朝樾口袋震动了一下,他拿出看了一眼,唇角翘起来,低头打字:【这么害怕你爸?】 郁听禾:【从小他在我心里的印象就是严厉的老家伙,我就只敢在我妈妈在的时候,或者他心情好的时候,在他头上撒点野,别的时候不行】 席朝樾:【确实是只有你的妈妈能稍微控制些局面,好像也不太多】 郁听禾:【是吧是吧】 郁听禾:【我想说点什么,有点不忍心看姐姐她孤军奋战】 席朝樾:【你姐姐不需要帮忙,但她可能会想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郁听禾:【那我今晚留下来陪她?】 席朝樾:【你觉得她还会留在家里过夜?】 郁听禾:【那我去她家】 郁听禾:【[哭泣]去不了,她家有别的男人了】 忽然有种她的姐姐不再独属于她的错觉,说不定那男的也会背地里喊姐姐,对于这个新出现的认知,郁听禾心口发闷,失落地不爽。 郁岩青在拿上新的车钥匙离开前,最后留下一句话:“爸,结婚这件事我不是和你商量的,您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不会改变什么。” 豪门联姻对于女人的事业是助力,简直是最虚伪的谎言,一旦妥协后,立刻就要面临被驱逐出权力核心层的险境,可控的婚姻才是她保住目前拥有的地位的唯一方法。 随着门又一次关上。 紧绷的空间渐渐松懈了下来。 栗秋黎在郁鸿义和郁岩青都离开后,才端来了冒着热气的茶点:“都走了?” “嗯,妈妈你安抚一下爸的情绪吧,让他别那么倔脾气,动这么大的气多伤身子,让他就听姐姐的呗。” 栗秋黎无奈地笑:“我们家哪个不是倔脾气,能劝得动吗?” “你呀,还有他。”郁听禾指的是旁边的人,没把席朝樾这个也是他们家的一份子给遗漏了。 如果有矛盾产生,他们之间谁会先妥协。 郁听禾觉得是他,自从说了喜欢,知道暗恋后,席朝樾那厮就变得骚气极了,还顺带把她脾气越养越大。 “小樾确实脾气和性格都很好。”栗秋黎夸赞道。 那倒也绝对不会是妈妈理解的那种性格好。 郁听禾摇摇头说:“可惜我没遗传了妈妈的基因,要不然我就能是温柔大美人了。” “温不温柔有什么关系,做你自己就好。” 栗秋黎身上那件披肩真显温柔气质,料子垂顺又沉静贵气,颜色是很衬肤的浅杏色,一举一动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优雅。 将茶点放在他们面前时,披肩顺着肩线滑落一点,又被她随手轻轻拢住。 “今晚要住这儿吗?”栗秋黎问。 “还没想好。”郁听禾说。 栗秋黎伸出手在她头发上抚摸了几下,语速平缓地说:“都行,总之你姐姐的事,你别跟着瞎掺和,她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你相信她会做好的是不是?” 郁听禾的“可是”已经在嘴边了,但看着妈妈爱怜的目光又把那两个字给咽回去。 栗秋黎缓缓直起身子,不算严肃地对席朝樾说:“看小禾的气色,你应该是把她照顾得不错,最近是不是有备孕的打算了?” “妈……”郁听禾打断这个话题,“你怎么扯这里去了,我们才刚结婚,着急忙慌地就开始催生了?” “妈妈不急,妈妈是怕席老爷子和你奶奶等急了。” 席朝樾适时围护她道:“我们还没这个想法,等开春之后会先办婚礼,所以这段时间不适合备孕。” “也好,事情就是要一样一样完成。”栗秋黎温和地笑了笑,“妈妈先上去看看你爸爸的情况,你们也早点休息。” “好。”两人目送着栗秋黎身影走远。 这场漫长的,几乎耗尽所有人精力的家宴终于散场,郁听禾卸气地靠在了席朝樾身上,沙发里只坐着他们两个。 席朝樾拨了拨她的发,牵住了她的手,问道:“今晚要不要去我那边睡?” 郁听禾声音懒怠地答道:“嗯,好累。” 心很累,她也想暂时逃避这里。 男人起身站在她的身边,打算将她抱起,郁听禾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小声说:“席朝樾,我害怕。” 微微抽泣的颤音,她怕很多,怕父亲还要这样带着偏见对待姐姐,怕姐姐和家里从此分隔两心,怕家不像家,亲人不像亲人,怕他们手持利刃敌对相向。 席朝樾轻轻抚平地她的后背:“我知道,你还有我,别怕。” 他可以成为她的矛,也可以是她的盾。 他会一直都在,是她不用回头也知道的退路。 - 推开门,冬夜的冷空气像一堵厚重的墙撞上来,浸透了冰水的棉被,从天而降覆盖于身上。 虽然很近,但两人还是需要穿上厚外套抵御严寒,他的围巾深蓝格纹,羊绒的,与她情侣款。 但郁听禾今天被催促回来得急,没来得及戴围巾,席朝樾看到后将自己的解下,一圈圈绕在她的脖颈,确保不会有风灌进去。 那上面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无比熟悉的气味,很好闻,郁听禾将半张脸埋在那过于宽大的围巾里,露出清透的眸子。 “我上楼拿一条就行,哪用这么麻烦,我还戴你的。” “戴着吧,我抗冻。”穿戴好后他手揽上她的肩,因为厚外套和围巾分顶着距离,两个人歪七扭八地走着,又累又滑稽。 院子里黑松木光秃秃的,枝桠裸露空中。 还没走出多少距离,郁听禾受不了了说:“要不你背我吧,好不好?” “这就走不动了?”席朝樾边问着,边朝她低下身子,宽阔的背影半蹲于她的面前,“上来,老公背你回家。” 庭院里扫了雪,已经踩实融化成了透明冰层,介于银白和淡蓝之间的颜色,泛着不太真实的冷色。 这条路,他们从小走到大,走了二十多年。 上一次他这样被背她是什么时候,好像是高三她摔跤的那次,其实当时他们的关系,以及男女之间的性别距离,已经不适合这样背她了。 但席朝樾好像想也没想,就在她面前蹲下。 容她在那内心天人交战,他一句:“伤成这样还讲面子,再不上来我直接抱你回去了。” 当时她整个脸爆红,慌不迭地上去怕被他看出来,等到真趴他背上的时候,又矫情地在想,被他公主抱会是什么样呢。 她172,体型和骨架都不算娇小的类型,在校园列队通常是站在最后排的那几个,在她刻板印象中男生是抱不了她这种身材的女生的。 没想到后来席朝樾公主抱她,从车库一直到家里,那么远一段路,都没怎么喘,还有次他们约会路上遇到积水坑,他单手轻松就把她带过去。 靠谱,果然选老公还得是这种体型健壮,穿衣有型,脱衣显肌肉,胸肌、腹肌邦邦硬的男人,好像他的臀肌好像也不错。 郁听禾自己脑补着,竟不自觉趴在他肩头偷偷笑,这般抖动着身体,终于引起了面前男人的注意。 席朝樾懒声称奇:“谁戳你笑穴了?从上来就开始发出这种娇淫的笑声,像是要扒光我的衣服,对我意图不轨的样子。” 好像是这样也没错,但是郁听禾反驳道:“还不让我笑笑,你怎么这么霸道。” 席朝樾还能真拦着不让她笑,怎么可能。 他善意提醒道:“大晚上在这抽冷空气,小心别背过去成干尸了。” “那我也是楼兰美女干尸。” 她还顺便给他赐名:“你是干尸二号。” “怎么我没名字?” “别那么在意外貌行不行,你有有趣的灵魂还不够啊?” “骂这么脏?” “喂,你可别!”郁听禾阻拦他,“在外面可别说这种话,不然有人要破防了。” 席朝樾唇角笑意明显,冷冷的呼吸在空气中散成白雾,鞋底踩下的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摩擦声。 四下寂静,只剩细风轻漫过野林,独属于他们的静谧与暖意缓慢流淌。 “席朝樾,前面我妈妈就说都是你在照顾我,那我也有把你照顾得很好,是不是?” “是。”席朝樾应和道。 “那怎么没人夸夸我呢?” “你想听什么样的夸奖,我现在给你编。” 郁听禾抬了些眼睫:“还要现编?!难道夸我的话不该是你发自肺腑,张口就来,滔滔不绝,如春水绵延不断,全世界最美好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你内心的我,括弧最爱的老婆吗!” “怎么有人求夸奖前,先这样自夸一通的?” 席朝樾差点没笑出声,平复了胸口的呼吸后,顺从她说:“我们禾宝怎么这么会照顾人,温柔大方,善解人意,心软爱哭,长得漂亮,谁娶了她当老婆,恐怕梦里都得笑醒,醒了两眼一睁眼睛先享福,呼吸的空气是甜的,喝的水是蜜糖泡的,你老公肯定天天都在想怎么才能当老婆的人体挂件,怎么才能想当老婆身边的小废物,怎么想每时每刻不和老婆分离。” 这通篇大论,席朝樾没留任何气口。 末了还问道:“怎么样,够不够有诚意了?” 郁听禾明显满意又享用,但她嘴巴是这样说的:“你这种张口就来,还滔滔不绝的最会骗人了!花言巧语的男人,还好我把你收了,不然要有多少小女孩被你骗得迷失自我,啧啧。” 原来陷阱是在这等着。 他眉眼松缓,浑身气息淡得松弛,应对自如:“骗你一个就够了,哪还有别的力气。” “我看你背我挺有力气啊。” “连背老婆的力气都没有,不如自杀。” 郁听禾连声喊停,又捂他的嘴:“可别这样,这话又不符合核心价值观了。” 席朝樾唇角慵懒上扬,终于转移了她的注意,逗笑她了:“行啊,我修正发言,不如回家种田。” 长腿在雪夜里拖踏,步子缓慢地往前走去,席朝樾肩膀稳稳托着她,中途还抽出一只手,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自己衣领中保暖。 第76章 双生 第76章 双生 腊月,雪又开始落,不似隆冬时节那种铺天盖地的暴烈,风轻轻卷起盐粒一样的白雪拍打在玻璃窗上。 这大约是农历新年前的最后一场雪了,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不急不缓地从铅灰色的天幕中飘下。 街道两侧,朱红色的灯笼在雪中摇晃,绸缎与纸布料上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糖霜的糕点,甜腻中透着新春降至的微妙。 店铺里张罗着年货,卖炒货的支起大锅,红福彩旗挂满橱窗,巷子里积雪又堆起,来不及清扫,欢腾的年味烘托着人间烟火气,整座城市覆盖在喜庆又暖融的氛围中。 有人偷懒工作祈盼新春,有人争在年前清仓甩卖,中国人总习惯新春之前将旧事一并处理了,这叫清算与结算。 因此空气中似乎还压着另一层更加隐秘的,凛冽刀锋般的肃杀之气,各行各业,各个部门,在旧年将尽时总是需要关起门来计算总账。 大戏唱到尾声,锣鼓还在敲,台下的观众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场,说不清什么滋味。 郁听禾无暇顾及这些,她在这场雪后继续进行着适应性滑行,山脊一路往上,两侧都是陡峭的雪坡,她的板刃切进雪里的角度很准,身体的轴线像钟摆,与坡面保持着倾斜角度与动态平衡,每一个回转都会在雪坡上留下清晰地弧线。 白茫茫的天地,鸟都懒得来的荒山野岭,她和老魏像地形勘探师,对着一条谁都没有完整穿行的野雪路线,反复推敲。 郁听禾摘下雪镜,呼出白气,听着老魏的安排,计划下周二,如果雪况不变,再度挑战全程。 除了滑雪,她还接到了一项特别任务,纪录片拍摄。 起初是一个运动品牌,他们创办了一场极限运动展会,一来二去地介绍,省里专门做户外运动记录片的团队找到了郁听禾,想与她共同完成这场野雪路线上的女性壮举。 天庸峰能滑野雪的人不少,比她技术好,经验多的也大有人在,但她的身份与这条路线之间呈现出一种天然的,不用后期加工的张力,一个豪门出身的年轻女人,有着滑雪赛事的经历,身后那座山下还有她独立运营的雪场,画面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郁听禾在听完对方为自己初步构建的剧本,并未觉得冒犯,因为导演也说到了她内心的在意,在雪线之上,没有任何身份可以庇护,只有风、雪和自己身体意志,她是完全的她自己。 自从那次见面后,她的训练更勤了,每周至少上山四次,每次至少保持四小时的持续滑行,下山后还要在健身房里进行体能和核心训练。 再加上拍摄的镜头需要,回到家后郁听禾累得话都不想说,但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她又精神抖擞地爬起来,像拧紧了发条的小机器人,不知疲倦朝着自己内心的目标行进。 席朝樾这段时间也忙,他们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审批阶段,他几乎每天都要和政府部门、设计院、合作开放方开七八个会议,经常晚上回到家不知道几点。 两人的作息唯一重叠的时间段,是深夜。 只能在床上抱着说会话,隔着睡衣布料,将身体捂热。 灯光被调至昏暗,席朝樾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床上,从她身后将她环抱,她往他那稍微动了动,像是在告诉他,还醒着呢。 郁听禾眼皮沉,稍微睁开一条缝,又阖上,没有在等他,但也没完全睡着,至少还能听到他说话。 “今天上山怎么样?”他将脸埋进她的身体里,鼻尖蹭了蹭,最近是淡淡的栀子香气。 郁听禾的意识宛若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烛火,听到他的声音,休眠区激活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说:“还行训练不累,主要是拍摄……时间,但也,也多一重安全保障,后天魏哥让我……” 她的每个词之间隔着漫长距离,像在泥泞中跋涉般停顿又停顿,声音越来越小,信号很差的样子。 等了几秒,确认她不会再有回答,黑暗之中,席朝樾无声地笑了一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所有奔波、应酬、谈判与周旋的疲惫,都找到了释放。 “好好睡吧,晚安。” - 夜色浓浓地压在城市上空,云层很低,浑浊而厚重,积压着透不出光来。 风停,树也不摇,平日偶尔传来的犬吠都消失了,整座城市像被捂住,等待着沉默宣判。 这天,席朝樾回来得出奇得晚。 已经过了凌晨,车停下后,引擎熄灭的声音在空荡的四周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家里,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夜灯调至最低档的亮度,郁听禾蜷在被子里,散着的发丝被灯光晕染成暖棕色。 他的西服领带还系在身上,周身冬夜的寒气,酒精的苦味,沉重而缓慢的步伐来到床边。 他伸手过去,弯下腰,嘴唇与她相吻。 仿佛能感觉到她体温下流动的脉搏,睫毛擦过她的皮肤,更想将脸埋进可以暂时躲避一切的地方。 “但愿你不会太难过。”每个字在他唇齿间形成了吞没的叹息。 席朝樾直起身子,余光扫到了床头她放着的手机,连着充电线,指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着,像颗正在跳动的心脏,还不知道明天会接受什么样的消息。 原本想将她的手机收起,先放在他这,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机身,却又停住。 该来的总会来,该知道的也总会知道。 他不能替她挡掉所有风雨,也不能替她做所有决定。 以什么方式知道,是他唯一能做的。 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将门带上。 席朝樾走向了旁边的书房,靠坐在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心事重重。 电话在凌晨一点打出去,那边依然有人接通。 或许今天整座城的许多人都无法安眠,书房隔音很好,席朝樾的说话声只回荡在这片空间。 断断续续的某些词句。 “律师”“明早”“先把新闻压下”“联系郁岩青那边”。 郁听禾这一夜也睡得不安稳,她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画面中大片的空白和噪点。 她梦见自己在山上,雪却不是白色的,跌落进烟灰的粉末中,又梦见自己在水里,水很冷,无尽望不到海岸线。 额头薄薄一层冷汗,将手里的被子攥紧。 卧室的光线比平时亮些,是刺目的屏幕光,席朝樾在她的旁边坐着,处理公务。 这么早他就已经醒了吗。 屏幕是一个通话界面,蓝牙耳机连着电脑。 注意到她醒了,席朝樾偏头看过来,对着那边极低地说了声:“稍等。” 第77章 滑雪 第77章 滑雪 郁岩青站起身后,拿起自己的衣服和手包,看她着她说:“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郁听禾身形一顿,从席朝樾怀中退了出来,或许因为同个姿势蜷得太久,她手臂有些发麻,血脉不通。 席朝樾伸手帮她把头发捋好,手指从衣领扯抖到腰际,动作自然地帮她处理好仪态:“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郁听禾跟着上了三楼,姐姐的房间门半掩着,她穿着深黑色的羊绒衫,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厚雪覆盖的寂静庭院。 把紧闭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冰冷的空气混杂着雪和枯草的气息,将房间不知道凝滞多久的空气搅动了一下。 这是郁听禾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每一件东西的位置在哪,排列布阵,秩序稳定,都是为了更有效地寻找与使用。 再看向窗边站着的人,郁听禾忽然想起除夕那夜的孤寂身影,所以她想要的实现了是吗。 这个角度看去,郁岩青眉骨的弧度,鼻梁利落线条,还有下颌的转折,通通描摹在素色的玻璃雪色中,没有多余情绪。 “郁岩青,你是不是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郁听禾出声询问,她也适时转过身来,两人对视的那一眼总觉得分隔好远。 “是有一件事。”郁岩青说,她的话语似乎在斟酌,用平缓的方式让她接受,“我想让你和席朝樾的婚礼提前举办。” “为什么?” “郁洲白的事,媒体目前的注意力会集中郁家,如果任由他们挖料、猜测,最终大约是逆反和胡编乱造的结局,所以我想不如我们给一个足够正面的话题。” 她想提前用他们的婚礼造势,从领证那时起,两家联姻的消息在圈子内的分量就很重,豪门婚姻足够有话题性,大众会感兴趣,媒体和资本市场也会感兴趣。 “我明白了。”郁听禾说,“可我不愿意。” 郁岩青微蹙了眉,沉默几秒劝道:“这对你没有任何坏处,为什么不愿意?” “郁岩青,从订婚那时候起,你是不是就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将我和席朝樾的关系推到公众面前,一切都按照你的想法、你的意愿行事,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郁岩青冷静说道:“我想追求最高效的方式,询问你变动因素太大了,就比如现在,你拒绝了我。” “可能在你看来我不懂集团那些事务,还有政治,商战什么的,但如果你有需要,我是愿意帮你做点什么的,可你的需要总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 “我……”郁听禾确实对她无计可施,“我不想和你吵架,郁岩青。” 如果是十八岁或者二十岁的她,或许两人会在今天大吵一架,然后她摔门离去,等着对方低头先和自己道歉。 郁听禾眼睫颤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那枚缠绕着花纹与钻石的戒指,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温润、克制的光泽。 现在她拥有足够稳定的亲密关系,所以更想珍惜当下,过往风霜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之前我有在心里怪过你,可比起这些我好像更心疼你,如果幸福能够眷顾你,就算你利用我做了什么事也关系。因为,成为像你这样厉害的人,是我少女时期最大的心愿。” “我学着像你一样,努力把每一件事做到最好,适应规则,超越规则,可我好像永远都比不上你,但是真正崇拜和爱慕一个人,是想要她在云端不坠落,所以我很高兴这么多年你一直坚持自己,你做得很好啊,郁岩青。” 窗台上的白没什么温度,落在房间里似乎也一样,如果真的如她所说,不怨不怪,怎么会连姐姐都不叫了。 她越是这样平缓的语气,反而让她心绞痛得更加厉害,她是很好的妹妹,她却不是很好的姐姐。 如果面对的是她怒不可遏的质问,她能很有条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一路走来的心酸不易,或许她心底的愧疚能少一些,可为什么是这样,你应该怪我的。 郁岩青保持了尽量理智的声音说:“我对你做了很多很不好的事,小禾,从国外的恋爱让你分手到对你自由的种种掌控,包括你的职业滑雪,是我让爸妈阻止的,如果你想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郁岩青,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她看似冰冷,早已融化了春意,“我想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她的妹妹,还是心软了对吗。 郁岩青终究不敢再回以对视,她转向窗外,看着萧瑟凉意的庭院,缓慢说道:“对不起,小禾……” 她欠她很久的,一个道歉。 “婚礼的事,我不愿意是因为不想自己的感情,会在将来成为一条可能被无数声音质疑、揣测,被放在显微镜下反复审判的新闻,不是我不愿意帮你。” 郁听禾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外面那片灰白色,没有边际的天空,深思并且认真地做了个决定:“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很轻的呼吸落在玻璃上,白雾慢慢化开,世界安静得只剩光影流动。 “你说婚礼和爱情,大家会感兴趣,还是……”郁听禾转过头看向姐姐,对抗和较劲的力量将她眸光激发得很亮,“一个勇敢的女性完成一项五千多米的高山挑战,更值得被记住?” 她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怕被否定又忍不住分享的期待说:“这样是不是更有意思一点?” 或许将纪录片的形式做成全程直播,从山顶到山脚,从雪山到风声,每一个细节都能完全真实地呈现,更具震撼与意义。 郁岩青脸上的愣怔很短,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的松动,她的妹妹已经不是需要她的庇护,需要姐姐点头同意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小孩了。 她记得她说过人生应该淋雨,奔跑,充满对生活的探索欲和感知力,跌倒受伤也没有关系。 “行,你去吧。”郁岩青终于说。 - 还是原定的周四,整装待发。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大本营的灯已经亮了。 郁听禾站在帐篷外的雪地上,脚踩着坚硬的冰面,这里是滑行的终点,同样是她出发的起点。 头灯的光柱照射着远处的雪坡,也扫向了那看不见轮廓的山脊,黑夜中更显深沉。 她穿着姜黄色的羽绒滑雪服,身后是气袋背包,雪崩时可快速拉绳充气,让人浮在雪表不被深埋,信号收发器、探杆、冰镐雪铲和简易急救包这些装备都是必备的。 摄制组和后勤组的人比她起得更早,无人机的螺旋桨还没转,但机械臂已经展开,好几台蹲在雪地,随时准备起飞。 四点整,队伍出发,以往护在她前面的魏绍之,这次将领队的身份交给她了。 海拔每往上升,空气中的氧气就往下减少,跟拍摄影师身体扛不住这种高海拔与高强度的双重压力,只能在四千三百米左右的位置安营扎寨,停留等待。 风声撕裂的对讲机中的声音,传不了多远。 再到五千米以上,只剩三人,前行的向导,魏绍之,还有她。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转变,浓墨般的夜逐渐被稀释成透明的灰,再被厚实的橙红色日出取代,雪山冷白色的轮廓映射天光,拓落清晰。 向导提醒着他们拿出冰镐,指了指即将要攀爬的那段路,那道山脊像一把刃面朝上的刀,两侧都是陡峭的雪坡,风从左边吹来,把表层的雪吹成了细密的雪雾,贴着坡面漂浮流动。 他们想要顺着往上攀爬,必须借助冰镐的辅助,一步步凿进冰层,将身体拉上去。 郁听禾调整雪镜到合适位置,扯下面罩深吸一口气,那温度凉得像碎冰渣子,从鼻腔冻到胸肺,却也让人更清醒。 垭口往上切的这段险峻的崖坡,冰镐凿下的声音很闷,钝到砍向石头一样,手臂在几次挥动后开始发酸,震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她的手套已经沾了雪霜,手指陷进雪层里用力拉拽,确定坡面吃得住力,再抬起脚往上蹬。 无人机的嗡鸣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天上环绕拍摄,直播是同步开始的,导演在山下的大本营里盯着监视器屏幕,那里跳动着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 山峰那个亮黄色的身影,和她身后刺眼的灰白形成强烈冲撞,雪板斜挎在背上,背包勒得紧。 尽管多平台推送直播链接,但工作日时间,点进来的人不多,在线数字跳了很久才突破四位数,弹幕里除了说“看着好冷”“这地方好高”,又陷入长时间沉默,没什么讨论热度。 屏幕里的安静和山峰的安静重叠在一起,不远处有架直升机的旋翼盘旋,打破这份无声寂静。 九点多,终于到达峰顶。 良好的天气状况让他们比预计要早半个小时。 郁听禾雪线之上,迎着风张开双臂,仿佛整个雪山的光都拢在了她的身上。 「真登顶了?!我蹲了三个小时都没敢说话!」 「好飒好飒小姐姐!!全程看她一步步爬上来,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原来弹幕真有人在看啊,我还以为是水军」 「本地人顺手点进来,但真的在看」 「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看她还背着雪板,下山还直播吗?」 「不知道蹲一个,算了我先挂机放着」 「能不能多待一会儿,让我们也看看风景,雪山之巅美成这样,搞得我也想爬山了」 「谁知道这是谁啊,在干嘛?」 「自己看标题,天庸峰单板首滑记录」 「又爬又滑!!这山多高啊?」 「好像是6k+」 弹幕区随着郁听禾的登顶,很快滚动起久潜而出的观众,惊叹、敬佩,以及对她接下来举动的期待。 山顶可供停留的区域很窄,只能同时站下三四个人的空间,风比下面大了很多,吹起雪打在脸上生冷得疼。 郁听禾将雪镜拉下,环顾四周,东边天际线早已泼染成大片的浅金色,云层分离似的压得很低,触手可及。 她站在天庸峰,北城最高的位置,脚下连绵的雪山像凝固的巨浪,一层叠着一层,延伸到视线尽头。 世间被连成了辽阔。 人显得渺小,却又好像离自由最近。 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撞得人眼眶发酸,天地辽阔竟会让人如此失语,刺骨的寒凉也吹不散胸口那股,滚烫而炽烈的热。 她的来路,她的归处都在眼前。 魏绍之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比山还沉的分量。 “原地休整,补充能量吧。”他说。 郁听禾点了点头,一同坐下,在这种地方享用食物大概是这辈子绝无仅有的时刻了。 除了郁听禾他俩都没背雪板上来,并且计划沿来时路下撤,因此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们收起垃圾和她多余的装备,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她自己。 郁听禾卸下负重的雪板,立于身侧,板尾插进雪里,稳稳的,即将迎接这场硬战。 卡扣打开,靴尖对准固定器前端的卡槽,脚跟压下,右脚锁住了,然后是左脚,咔哒又一声,她站了起来,调整了一下站姿,膝盖微曲,重心下沉。 航拍机在头顶盘旋,镜头对着她。 很多念头像山风抚过,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必须抛除这些杂念,眼里只有那道如绸缎铺展的路线。 重心从脚后转移到前掌,雪板开始滑动。 来不及迟疑和试探,陡峭的坡度,重力接管了一切,她的身体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往下坠,脸上的风变得冷硬刮人得疼,雪镜也被吹得微微震动。 纵深险峻的斜坡,那抹亮黄色的身影跃入雪中,介于飞翔与坠落之间,板尾拖拽出了硝烟弥漫的阵阵白烟,把她的轨迹遮挡了大半,什么也看不见。 凭借着身体的熟练度和本能判断方向,雪板在脚下发出流畅不间断的撕裂声,那是干净、利落地动作下,板刃切开表层硬雪的沙沙声。 雪雾散开的时候,一个飞跃的翻跳出雪。 她滑出来了!过了最陡的那段,从将近五十度缓到了三十度出头,继续往下。 郁听禾的身体也从紧绷状态中松下来一小截,护目镜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抿着的唇和下颌线,前后刃交替切雪,游刃有余地滑出弧线。 没时间让她停下放松,乱石区就在眼前,被风削成的尖锐形状,从雪里探出头来。 第78章 预知梦 第78章 预知梦 他的掌心很热,覆在眼上,世界骤然沉入柔软的黑暗。 所有光线被隔绝,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身体因那积攒了整天的肾上腺素,抖得不成样子,连眼睫毛也是,不安地颤动着。 “你要送什么,是要亲我吗?”郁听禾问道。 有那么一瞬她怀疑,他是不是要在这样的纪念时刻,履行先前求婚的约定。 她知道自己身后是灯光、人群,那些举着摄像机、手机的人,有无数双眼睛站在终点两侧捕捉更具爆点的新闻。 或许明天,甚至是今晚,这场盛大的示爱会在社交媒体,配上浪漫的音乐和文案,反复播放,反复解读。 那么她这整天拼了命的滑行,可能还没那枚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有价值。 席朝樾在暗处打了个手势,导演组的人在接收到信号后,拉响了礼炮的抽绳,砰的一声,漫天金色的彩带雨,洋洋洒洒。 音乐声响起,交响乐曲,旋律干净又振奋人心,席朝樾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竟是一枚金色的奖牌。 绶带红白蓝三色,正面雕刻着山峰和雪花的图案,像被人从天上摘下还发着光的星。 “今天在这里,你就是冠军。”席朝樾把绶带绕过她的发,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奖牌悬落,沉甸甸的重量,为胜利者而铸造。 这枚他亲自设计的奖牌,是要把她曾经没有成为职业雪手的遗憾,在今日盈得圆满,奖牌、奖杯,鲜花一样不少,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辜负过自己。 郁听禾喉咙深处心脏跳动一样的痉挛,那些她都已经不甚在意的过往,他如此珍视地为她加冕荣光。 魏绍之走上前将奖杯放在她的怀中,披带、花环,敬献辉煌,郁听禾低下头,眼眶悄然浸了红和湿意,像含了一汪深泉的黑曜石,蓄起的泪珠顺着颧骨滑落。 她摘下面罩,将脸完整地露了出来,人群之中有人倒抽了口气。 只见她踮起脚,手勾着他的后颈,把他拉下,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缩减为零,而后嘴唇贴上了他。 周围的声音在那瞬间全部消失,无人机的嗡鸣,音乐的旋律,人群的窃窃私语,还有风的呼啸,所有的、所有的声音,只在两人呼吸交缠的潮湿中。 弹幕在那几十秒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滚动,屏幕被各种颜色的文字盖得严严实实。 「姐姐好美!!!」 「那男的是谁啊,给我三秒我要他全部资料/咬牙切齿」 「我刚认识的老婆已经名花有主了吗,我不我不我不……」 「只是拥抱一下,也可也是朋友吧」 「真的露脸了,美晕x10火箭」 「亲了,亲了!!再说是朋友我吃粑粑给你看」 「那不知道是谁的某男,你值得更好的,而不是这种最好的/大哭」 「般配两字我已经说倦/星星眼」 「浅水炸弹x10」 「深水鱼雷x10」 「不是她老公吗,之前新闻好像说过」 「森垣和寰鸣联姻,青梅竹马那对是不是,我也觉得好像」 「对对,之前在北城新闻上看到过,豪门联姻居然也这么甜吗」 「居然还是青梅竹马吗,更好嗑了……」 「我记得女方家是不是出事了?」 「啊啊啊没人觉得很浪漫吗,男生一点没抢女生的光芒,还为她送上奖杯,怎么想出来这么浪漫的点子,神仙爱情/嗑出血了」 「深水鱼雷给他们补上份子钱x100」 郁听禾松开了他的唇,退后半步,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亮晶晶的眼眸笑得更纯粹。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原本还担心,你会在这里给我求婚,还好不是。” 自从那次订婚宴,他们被拉到大庭广众之下,满厅的宾客,从头到尾的端庄假笑,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每一个环节,她就觉得婚姻该是一件很私人的事,而不是放进新闻里被无数人指点的表演。 席朝樾略微沙哑的嗓音说:“我会这么不了解你吗,求婚是两个人的事,我们的婚姻也是。” 她会在往后某个平常的日子,收到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礼物,而不是现在。 周围喧嚣的声音在他们接吻的时候安静了几秒,然后又重新热闹起来,没有什么狂欢与尖叫,而是更松快的,胜利之后慢慢回味的热闹。 有记者赶忙跑上前来对郁听禾进行采访。 旁边的人摄影、拍照,或是收拾无人机和地上的彩带。 她捧着那座刻有今天日期和一行小字的奖杯,朝着镜头方向说:“这座奖杯同样献给还没有抵达山顶的人,真正难翻越的,从来不是雪山,而是内心的犹豫和恐惧,我相信这个世界没有我们不能去的地方,女性的脚步可以抵达雪山之巅,也可以下潜到海底深处,女性力量可以温柔,可以强大,也可以是一步又一步,踏着风雪不回头的坚定。” 「怎么回事,我快要哭了/流泪」 「可以温柔,也可以强大,说得好好/赞」 「愿每一个她力量,都能翻过自己心里的雪山」 「这是真正的风雪无阻,巾帼不让」 「等正片播出的时候我要再看一遍,节目组的人别偷懒快点剪辑好不好」 「我好爱她/流泪/流泪」 节目组这边还有些采访提纲,需要拍摄,对于郁听禾从雪山滑下,每一个过程的心态变化,后期会配以旁白。 考虑了她今天刚进行如此高强度的极限运动,导演组先将采访提纲发给她,录制时间定在两天后。 郁听禾换下滑雪服的时候,肌肉还处在极度消耗的痉挛中,手指在抖,她拉了几次拉链才对准了槽口,穿好外套,把头发从帽领处拨了出来。 走出帐篷外,天已经彻底黑透,营地飘散着篝火的浓烟和烤全羊的香气。 粗大的柴堆垒起来的火焰,蹿得比人还高,发出嗤嗤的声响,烤全羊在篝火旁的特制铁架子上,表皮已成深珀色的焦脆,刀刃划开,溢出了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雪地上空弥漫成令人胸腔发暖的烟火气。 原定的庆功宴只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但后来从城里开车过来的,顺着直播定位特地赶来的人,逐渐超出了预期,几十人的庆功宴变成了上百人的流水席。 席朝樾让人加餐显然是在她滑行途中临时决定的,烤全羊从一只变成了三只,另外两只还在烹制中,还有一整条的三文鱼和各种配菜,穿着白色厨师帽的人在临时搭建的操作台前忙得脚不沾地。 郁听禾端着盘子走向魏绍之和席朝樾那边,刚坐下很快有人围聚过来。 “你坐着,别动。”魏绍之起身前对她说,“今天这些人你不用管,我替你喝,你替我多吃点。” 说着他从桌上拿了一份切好的烤肉放到她的面前,又塞了一罐温过的热牛奶,然后站起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和其他人之间。 有人端着酒朝这个方向走来,就被魏绍之笑眯眯地截住,搂上他的肩膀,走出几米开外。 那些人总归并无恶意,作为教练身份的魏绍之脸上挂着被人夸得不好意思的憨笑,一个劲地说“没有没有,是她自己厉害”。 郁听禾坐在角落,把脸贴近那瓶牛奶的瓶身上,偷偷笑了一下。 席朝樾手搂了她的肩问道:“还想吃什么,我去帮你拿。” “跟你一样就行。”郁听禾说。 席朝樾回来的时候,还端了杯枣茶给她暖身。 烤全羊的滋味比预想得还要好,外皮焦脆,肉质香软,不需要用力就能从骨头上撕扯下来,调料也并不复杂,并没有盖住羊肉本身的鲜美。 她吃得很慢,享受着肉在口中化开的熏烤气息,胃也需要时间慢慢启动。 郁听禾吃得差不多了,就靠在椅背上,顺着席朝樾的侧脸望向篝火那边的热闹,炭火的光在他脸上,镀了层忽明忽暗的暖色。 忽然,有个微醺醉酒的男人扑到郁听禾身边,余光一直注视着她这边的席朝樾,眼疾手快将她的椅子往自己这边一拉,才让男人扑了空。 他面色沉下:“你谁,要干什么?”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户外品牌羽绒服,端着酒杯从后边绕过障碍,径直走到了郁听禾面前,手里的酒杯轻轻晃动:“我想敬这位女士,她今天表现得非常……非常精彩,我也是滑雪爱好者,之前在北欧滑过几次,但和你比差,差远了,敬你。” “她不能喝。”席朝樾声音从身后传来,燥热的手盖住她的手背,将人往怀里揽去。 男人也颇为尴尬地说:“那……那我自己喝,自己喝。” 席朝樾端起旁边不知何时添满的杯子,往那边一抬,算是回敬了。 两人同时饮尽后,男人又冲郁听禾比了个大拇指,才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郁听禾偏头看向旁边的人,问道:“你杯子什么时候倒酒了?” “饮料,不是酒。”席朝樾说。 她轻轻笑出声:“咋这样欺骗人家感情呢。” “他都醉得南北不分,还能看出来我喝的是什么?” 郁听禾看着他被光影雕刻得明暗清晰的轮廓,眉骨压下阴影,在高挺的鼻梁处转折,唇角慢慢弯得更明显:“席朝樾,反正也没什么事,我们悄悄走掉吧。” 席朝樾低头看她,眸光像碎钻一样明亮,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像冲锋衣一样领子竖起来,半张脸藏在里面,警惕又期待。 “想去哪?”他问。 “随便去哪。” 她只是想找个理由逃跑,像私奔一样逃跑。 随便去哪,和他就行。 “好。”他说。 席朝樾手从她的手背滑下来,骨节分明的手嵌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握,掌心相贴。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短促的响声,但篝火与谈笑声的掩盖,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从侧边绕了出去,一路的快走变成了小跑,最后成为了毫无顾忌的奔跑。 似乎有镜头在追踪着他们,但他们早已跑向夜色深处,靴子踩着地面,穿过人群,身后营地人声鼎沸,眼前却是墨一样浓的无边旷野。 此刻,心跳如同月球牵引着潮汐同频共振。 郁听禾停下喘口气,忽然笑了说:“我之前做过一个早恋被抓的梦,也是这样被你牵着,在校园里躲摄像头,躲老师的追捕。” 席朝樾挑眉看她,语气戏谑:“还有什么梦,我帮你一起完成了。” “还做过去非洲大草原的梦,自驾看动物迁徙,坐在车顶看宇宙银河,走一走没有尽头的原野,还梦到过巨大的猴面包树,漂浮在土地之上的磅礴根茎,梦到我躺在爱情海飘摇的小船里,你在岸边弹奏钢琴乐曲,只为了我一个人演奏。” 席朝樾与她对视,读懂了她的想法,说道:“听起来这些都像是预知梦,很快就会实现。” 他的话里似乎带着承诺。 他会和她一起做遍梦里想做的任何事。 “你打算跟我一起去?”郁听禾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其实这些不是梦,都是我已经做过一遍的事。” 她向往雪山、大海、草原,因此从成年开始独自踏上旅途,冷浸星的账号所记录的,是她骨子里所追寻的野性浪漫。 只是曾经,没有他。 席朝樾低眉笑了一下:“那现在是不是该把我安排进你的人生规划里了?” 郁听禾又朝前走去:“你应该主动跟上我的脚步。” 她才不想只在原地等待,他们应该并肩而行,同路而归,看世间风光,从青涩年少走到岁月悠长。 爱能改变一个人的想法,那时她在澳洲路过一家商店,心里或多或少会有怅惘,世界如此辽阔,也许她只会来这里一次, 但好像没有人规定,不能再去第二次。 她曾经的愿望是想要走遍世界,但好像世界的尽头,可以是她和他。 大概这就是爱情变成婚姻的意义。 - 他们没有回市区公寓,也没有回老宅,而是又来到了上次那家温泉山庄。 前台小姐一眼认出了贵宾,但没多说什么,尽职尽责地把房卡递过来。 房间还是之前他们住过的那间,位置和环境都很熟悉,推门进去热气扑面,灯光暖色斑驳。 郁听禾洗了澡就计划先睡,换上山庄酒店准备的棉质睡衣,头发吹到半干就没有力气了,席朝樾自然地接手剩余工作,让她头枕靠在自己怀中,安静沉眠。 做完这些前置工作,才把她抱到床榻上,席朝樾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盏,然后在另一侧躺下。 她整个人被热气蒸得软绵绵的,每个关节都松了,脸贴着他的胸膛,两人身体贴合得毫无间隙。 席朝樾手像往常一样,从她腰间穿过,那被抽了骨头的地方,似乎瑟缩了一下,带着不自在的忍耐与僵硬。 “怎么了,腰疼?”他低声问着,声音很轻。 郁听禾半梦半醒的状态,音色变形得不像本人:“可能下午……还是伤到了……” 他从她的睡衣衣摆探进去,触碰到了脊椎,果然又是身体一抖,她手不自觉攥紧被子,低呜了声疼。 席朝樾从床上起来,来到外间,先是拨通了前台的电话,询问有没有膏药。 他知道她之前受伤贴的是哪种膏药,因此说了明确的品牌,前台停顿了会,在电脑上搜索商品库存,遗憾告知只有普通的跌伤喷雾和药油。 他想了会,挂断电话,找到城市24h营业的药房,高价让跑腿送到温泉山庄。 等了很久,终于将膏药贴在她的身上。 睡梦中的人本能想躲,但发现那双手并不会弄疼她,于是信任地放松身体。 席朝樾又轻轻地揉按了她的四肢,舒缓经脉,指腹的力道温和又扎实,一点点揉开她所有紧绷的肌肉,怕吵醒她,连细微的动作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郁听禾睡得很沉,只觉浑身彻底软了下来。 模糊里自己被人妥帖地护着,疲惫抚平,连梦境都在无意识地呓语。 她说:“好喜欢你。”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看向她熟睡的侧脸,眼底原本的耐心与温柔,被瞬间的软意填满,心充实着快要化开的暖意。 怎么这么乖,怎么这么好。 他拥有全世界最会爱人的妻子。 怎么这么幸运。 席朝樾低下头,额轻轻碰了她,吻在唇上,语气平稳却尽数真挚:“我也爱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生命尽头。” 他会一直在她身边,不会再让她孤单了。 第79章 中医馆 第79章 中医馆 郁听禾清晨被暖意烘醒,压在身上的手臂让她在清醒与沉睡中多徘徊了几秒。 意识浮上来的时候,她好像闻到了一股奇怪味道,区别于席朝樾身上清冽的冷香,和房间熏染的淡雅草木气息,她皱着鼻子困惑,又闻了一下,很近。 像是从睡衣领口,甚至她的身体里传出的一样。 郁听禾鼻尖再从自己的肩膀处嗅闻,大脑飞速转了几秒,掀开被子看见已经换了干净睡衣,暗暗松气。 旁边的人被她这几番大弧度动作吵醒,睁了眼但困意依旧浓郁,声音哑哑的干涩:“怎么了?” 席朝樾把她那好似在翻找什么的手握住,肩膀再次压盖在着她的身体,圈入怀中,脸埋进她的发间。 郁听禾的语气更像是在询问自己那有些动摇的记忆:“我昨晚应该是洗过澡了吧?” “洗了。”席朝樾闭着眼睛回她,“19分钟,你的最快纪录。” 估计是洗得太快,又睡得太沉导致片段失忆,既然如此,就不是她的问题了。 郁听禾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挪动着,唇微微弯起说:“我昨晚好像梦到有个田螺姑娘,勤勤恳恳给我按摩来着,按了好久。” “应该是田螺小伙。”席朝樾说。 郁听禾笑了一下,声音闷在胸腔细微震动:“好吧田螺小伙,难怪我这会醒来身体又酸又舒缓,难受又舒服,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希望等会泡会温泉能恢复好点。” 她说着试图翻身,腰侧传来的刺痛让她“嘶”了一声,眉头刚皱起,那位置的触感终于顺着神经传到了大脑。 所以刚刚醒来时她闻到的,应该是自己膏药。 “腰还是很疼吗?”席朝樾这会已经彻底睁开眼睛,手在她身上探去。 “有点。”郁听禾说,“你昨晚还给我买膏药了?” “嗯,我记得你说这样睡觉会舒服些。” “真好。”郁听禾手往他身上搂去,故意用甜腻声线说,“还是好贴心的田螺少爷呢,这么会照顾人?” 席朝樾挺谦虚地说:“还行吧,在学习中。” - 早餐送到房间后,清淡却也丰盛,郁听禾吃得心满意足。 休息片刻,两人换上了适合泡温泉的衣服,就在室内,深灰色岩石堆砌的汤池,水面浮着淡淡雾气,硫磺的气味被通风系统处理得只剩很淡一层,余下的暖意让人毛孔舒张。 郁听禾沉入水中,背靠了池边的石壁,长呼一口气后,缓慢地放软了身体。 池水是乳白色的,带了点草药煮沸后残留的苦涩回甘,应该是有后期再添入驱寒暖身的药浴,蒸腾的水汽在她的发间凝成了细密的水珠,垂挂着滴落。 她整个人被温水托着,后背那块膏药已经揭掉了,酸痛在热力的渗透下,变成让人还挺享受的,懒洋洋的酥麻。 席朝樾坐在她的旁边,肩并肩的距离,却专注着手机里的内容,屏幕冷白的光在水面投下一小片明亮的方块。 他手在屏幕上不断滑动,眉头轻蹙,似乎在思考什么很复杂的事。 “你在忙工作?”郁听禾问他。 “不是,我在预约医生挂号,这个老中医有些难约。” 席朝樾把手机屏幕拿给她看后,就锁屏了,放在池边的石台上。 “给谁约的,你还是我?” “当然是你。” 郁听禾愣了一下说:“干嘛呀,我又没生病。” 他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腰伤不是病?” “这是老毛病,没什么事,又不经常犯。”她说着伸手拨了一下面前的水,想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我还以为你是要给我预约身体体检,我之前每年都会做一次,在年中的时候,下次你跟我一起吧。” 席朝樾没接她的话,而是面朝向她,把两只手从水里抬起来,捧住了她的脸,贴在下颌两侧,拇指按住她两侧的唇角,往中间轻轻一挤。 她的嘴唇被这力道推成了一个圆圆的、嘟起来的“o”形,像突然被捏住的河豚,眼睛还因惊讶而睁大,水盈盈地眨了几下:“这是干嘛?” “老毛病也得治。”他语气不急不缓的,却不是在和她商量,“我陪一起你去。” 郁听禾尝试挣扎了一下,嘴巴被挤压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含混的抗议鼻音:“不治不治——” 她变了调的声说:“我之前治疗过,没什么效果,正常情况不会影响生活的,没什么事。” 席朝樾眉眼轻眯,摇了摇头,始终没松手。 反而还恶趣味地反复按压,让她像金鱼吐泡一样一鼓一鼓的。 “好吧,窝治,窝治——” 郁听禾终于屈服了,改口说道。 席朝樾被她整得笑起,爽朗肆意得连周围空气都轻快起来:“真可爱,我们禾宝。” 松开手后,又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却换得郁听禾一记眼神杀:“你干嘛呀,想整温泉山庄谋杀案是不是,手法也太不专业了。” “我哪舍得。” 席朝樾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水珠,从那红痕的位置亲吻到耳廓,温热的气息从薄薄的皮肤透出,怎么也遮不住。 最后低身吻在她的唇上。 水面漾开的波动被这缠绵的吻吞掉大半,只隐隐几个破碎的声音在说“谁稀罕你的夸奖了”。 郁听禾其实没太抗拒要去看医生这件事,温泉汤池里的矫揉造作纯粹是个人癖好,就喜欢和他唱反调。 席朝樾则是考虑了她之前在西医那治疗,效果不佳,这次打算带她去看中医,或许会有不一样问诊结果。 朋友推荐的这个老中医在市三甲医院名望很高,平日不常坐诊,号更是放出就立刻排满的程度,相当难约。 席朝樾皱眉想了很久,把消息发给妈妈:【能帮我联系上钟老先生吗,有点病需要找他调理一下,越快越好】 梁绮文:【你怎么了?】 席朝樾:【不孕】 梁绮文沉默了好几秒:【你认真的?】 席朝樾:【很认真】 儿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梁绮文哪还有不帮忙的道理,找了自己的老同学,让他下午直接上钟老的医馆去。 - 北方冬天的市区,风是干冷的,中医馆在城区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里,这会枯叶落败,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看上去景色萧条。 把车停在巷口,再步行穿过,往里走,车声渐渐淡去,郁听禾跟在他的身边,一直在想着这个事,忍不住笑。 席朝樾看了她一眼,问道:“笑得这么开心,一路上好像都没停过。” “嗯嗯!我一想到你妈妈听到你说不孕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就想笑哈哈哈。” 郁听禾轻压着唇角说:“你干嘛不说是我要去看病啊,这么实诚,我记得妈妈之前不是还推荐你去看男科吗,这下直接坐实了。” “就是因为那件事,我才说不孕,这样我妈会更着急,时间才能约得这么快。” “好聪明啊,老公。”郁听禾牵着他的手,犹疑了一下说,“但你说这种话,就不怕妈妈后面反复来催生吗?” “她还能蹲咱俩床边,盯着看戴没戴套不成?” “是不能,不过我看电视剧里,总有长辈会端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中药让你喝,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希望你能顶得住。” 郁听禾语重心长对他劝说道。 “我顶不住不就轮到你了?”席朝樾瞥向她说,“放心吧,老公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郁听禾缄声:“你最好是。” 她身边最危险的,除了他还能是什么。 旧楼墙根斑驳痕迹,再往前几米,就能看见古朴的木门,灰瓦挑檐,深色木匾。 中医馆的大门保持着敞开状态,院里有棵老桂花树,粗壮的枝干旁立着石桌石凳,边缘刻磨着岁月的痕迹,圆润光滑。 廊下摆满了草药架子,悬挂着的鸟笼见了人不惊不乍,歪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啄自己的食罐。 走进馆内只有一位年轻姑娘在摆弄药材,礼貌和她打招呼后说,钟老先生才从家里过来,还要一会才到。 这家中医馆有些年头,是钟老先生年轻时候建的,常年的口碑颇具盛名,只是后来他成了省里医院的特聘名师,医馆只能交由自己的徒弟打理。 小姑娘是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气质淡而沉静,一身素色衣衫,身形清瘦却不骨感,说话时声音清润,不带一丝浮躁。 云素秋问过谁是病人后,先让郁听禾坐在一旁等候:“稍微坐一会,我先为您诊一诊脉。” 将手里的药帖抓好后,她也坐在了方桌的另一边,放上锦缎的棉布脉枕,修长细白的手指并作三指,搭上了郁听禾的手腕。 “请问怎么称呼您?” 云素秋指腹微凉,诊脉时眉眼无半分波澜。 “我姓郁。”她说。 交换了另一边手腕,再诊脉象,她缓缓抬了眼,清淡平和地说:“郁小姐的脉象很盈实,平而有力,气血很足,应该是平日素有运动,底子很好。” “嗯,确实是。”郁听禾说,“但我最近夜里身体容易冷下来,能看出什么原因吗?” “是有寒凉的迹象,比较虚浮,您最近有因为穿着单薄而受凉吗?” “可能算有,我在滑雪。” “如果能暂时先停一停比较好,如果不能尽量减少上雪的时间,否则持续下去,会伤到肺和肾。” “这么严重吗?” 云素秋和她解释说:“寒风直灌口鼻最易伤肺,久了容易咳喘、畏寒,再加上雪地的寒气沉于脚下,顺着经脉侵体,耗肾阳。肾主骨生髓,滑雪本就耗体力伤筋骨的活动,寒邪入体易,排出难,长久下去容易腰膝酸软,手脚冰凉。” “我确实有比较严重的腰伤,是之前滑雪摔的,后来如果环境湿气太重,或者滑雪太久会有复发的征兆,但平时还行。” “方便让我看一看您的后腰吗?” 郁听禾跟随她来到帘子遮挡的房间里,趴在诊疗床上,撩起衣角露出了一截后腰。 云素秋手指沿着她的脊柱两侧肌肉慢慢往下按,每到痛点就停一下,然后说道:“陈年性腰肌劳损,还伴随了轻度腰椎小关节紊乱,不算严重,但是不是已经拖了好些年了?” “嗯,六七年吧。”郁听禾下巴搁在手背上,当着席朝樾的面有点心虚。 云素秋回到药台前,提笔开方,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我先为你开一剂药方,这七日早晚餐后服用,再配合针灸,每周两到三次,连续做一个月,平时注意腰部保暖,不要久坐,不要睡太软的床。” “您给我针灸吗?” “等会钟老师来了,他会给您针灸。” “好,谢谢您。” 等待她抓药的过程中,钟老先生很快也来到了医馆,他看着比想象中年纪还要更大,头发全都白了,但面色和精气神饱满,气足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简单的寒暄问候,他先给席朝樾诊了脉,那双手精瘦但结实,指节粗大,有些暗沉,显然是经常与草药和银针打交道。 钟老先生眉毛动了一下,重新搭上去,像是在确认,郁听禾看了坐着的两人,心悬起,问诊最怕医生蹙眉,停顿和但是后面的话。 不会是遇到很糟糕的情况吧? “没什么不孕方面的隐疾。”钟老先生睁开眼,缓缓道,“最近房事可以不用太节制。” 郁听禾:? 席朝樾淡定说:“那好像我们最近……还挺清心寡欲的。” 郁听禾:…… “我摸你的脉象很冲,冲则有余,有余则溢,身体如果找不到出口,会处在能量过剩的状态,不消耗掉可能会生出别的毛病,刚好你们也在备孕,不用太纠结次数,按照科学时间准备即可。” 郁听禾也不好反驳了备孕这件事,于是说道:“钟医生,这会不会和他最近的活动有关系,泡温泉会不会有影响?” “泡多久了?” “今天早上,大概一个小时吧?” 老人点点头道:“温泉水性温热,入血分,是会推动气血运行,他原本脉象就偏实,泡完之后更显亢奋,静息半个小时看看,你来吧。” 对郁听禾又是一套望闻问切地诊断,钟老先生走到药台前,看了云素秋开的药方,两人商讨了一会,或者说是指导,让她着笔在处方笺上又添了几味药。 银针扎进她的身体,郁听禾后背猛地紧了一下,酸痛感从肌肉间隙同时涌了出来,好胀,好麻,要了命。 她咬着下唇,把到嘴边的闷哼声咽了回去,席朝樾伸手到她面前,问道:“疼的话就咬我,发泄一下。” 郁听禾没打算咬,但手抓紧了他的胳膊,用力。 席朝樾:“钟医生,她这种状态正常吗,好像很疼?” 钟老先生扎完最后一针,把消毒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里,乐呵笑道:“正常,是她太紧张了,所以肌肉绷得紧,绷得越紧酸胀感就越强。” 席朝樾低下头看她,后背确实很紧,脊柱两侧的肌肉像上了弦的弓弦硬邦邦的,连针插在上面都显得格外倔强。 “我记得你不是挺耐疼的吗?” 郁听禾:“故意嚷嚷给你听的。” 因为说痛有人在乎,所以她愿意展示柔弱的一面。 “放松点,小禾。”他手在她的发顶安抚,郁听禾不满的鼻音翻译过来大约是:说得轻巧你来试试。 “留针二十分钟,你在这陪着她吧。” “好。”席朝樾应道。 钟老先生给那银针夹上夹子,通电,调整波段后又定了时才离开。 电针灸相较于普通针灸,会接通微弱电流,直达穴络和经脉,对深层肌肉的神经刺激更强。 郁听禾看不到后面,因此怀疑问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的后背像正在被人殴打?” 席朝樾也再次看过去,那片区域的皮肤正在疯狂弹抖跳动,橙红色的暖灯烤着,阵仗吓人,他硬着头皮扯谎:“就是正常理疗过程,别怕。” 郁听禾姑且信了,嘴巴叨叨着话语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席朝樾,其实我昨天做了好多梦。” “比如呢?” “不记得了。”郁听禾苦思冥想了一会说,“好像想起来一个!” “说来听听。” “我梦到你变成一根针,特别细,特别长,非追着我跑要扎我,我跑了一整夜要累死了。” 席朝樾对于她的无厘头,只觉得有趣:“那梦里有没有说我为什么非要扎你?” “好像是因为我嫌你买的药膏太臭了,你说臭也得贴着,然后你就变成针,报复心也太强了!” 这些都是白天发生的事,哪可能是梦。 分明是她故意胡诌。 席朝樾眼底的笑都快藏不住了,不过还挺认真地道歉道:“好吧,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郁听禾理直气壮地说,“肯定因为是你平时对我不够温柔,下手没轻没重的。” “行,是我不好,弄疼我们禾宝了。” 席朝樾宽厚的掌心扣住她细白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处,将她一本正经的控诉状全都收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钟老先生听到铃声响起,过来拔针,他手很稳,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一转一提。 银针就从皮肤里滑了出来,快得郁听禾几乎感觉不到,不过后颈残存在身体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撑开,那积攒了很久的瘀滞和寒气被逼出,驱散,似乎真有效果。 “多谢钟医生,我好像真有些缓解的感觉了。” “嗯,继续坚持多做几个疗程,虽然根治不了,但能很大减轻老了之后对生活的影响。” 从治疗床上慢慢翻身坐起来的时候,郁听禾手扶着自己的腰,另一只手搀扶着他,席朝樾在她面前弯下腰,帮她把鞋子穿好。 钟老先生再嘱咐道:“回去之后四小时不要碰水,今晚不要泡澡,明天再来。” 她愣了一下说:“不是一周两到三次吗?” “你没有时间?” “有……” 郁听禾没什么可以推脱的理由,只能老老实实这段时间接受腰伤治疗。 - 她的那条从六千米雪山疾驰而下的视频,惊心动魄,在北城的冬天尚未结束之前,迅速冲上了地方新闻的榜首。 画面里郁听禾穿着姜黄色的滑雪服,从山脊边缘纵深跃入那无人涉足的野雪坡,身后是陡峭令人晕眩的悬崖和漫天雪沫,镜头跟随着她的轨迹一路穿行,乱石区、密林、冰裂谷。 最让这件事起传播效应的是她掉进雪洞自救那段的录像,身处绝境的女人脸上没有显露丝毫慌张和无措,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冷静沉稳的心态,被困的第一反应不是向外界寻求援助,而是拍起自救视频。 颇为幽默的语言风格,以及过往视频积攒的人气,让她一度在视频区首页热度居高不下。 至于后续的宣传路径,都在郁岩青的掌控之中,直播的千万人见证到主流媒体的跟进,新闻的标题从“豪门千金极限挑战”变成了“女性力量在雪山绽放”,再加之节目组紧赶慢赶,加急把纪录片剪辑成片了。 由这条话题所引申出来的讨论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但那些对于家世和婚姻的评论数,点赞远不如赞叹勇气的评论高。 或许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背后引导舆论方向,但总归是件好事,那天冲动一吻是她发自本能的感动,事后想想太过喧宾夺主了。 幸而两方都很顾及她的想法,没在婚姻话题上大做文章,除了北城这边的对这事比较熟知的人外,大量的关注都保持在郁听禾身上。 郁岩青几天几夜在公司,为了郁洲白所引起的集团风波善后,虽说那件事是有意识地只身入局,但想要趁此浑水摸鱼,对寰鸣进行打压、侵占、讨便宜的大有人在。 相较于无趣的政治事件,郁洲白的名字很快消失于媒体之间,但在民众口中仍是津津乐道的话题,所以郁岩青不仅是要新闻将这件事压过去,更是要有所动作让集团股价不再下跌。 郁洲白的事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贿赂案,在纪检审查后,关键证据存疑、检方证人可信度问题,举报材料中多处与事实不符,这些很容易判定。 但他背后所牵扯的北城两派政治势力的角力,已经持续了数年,此消彼长,平稳对抗。 可是平稳并非意味着内里干净,彼此消弭损失的是老百姓的利益,所以当两派势力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必然会有新的下派力量对两方不同程度的敲打与审查。 谁能乘上新的船舰,才可保后半生涯无虞,可有些人并非如此想道,竟自以为能只手遮天,对抗中部力量。 在局势如此明朗的情况下,仍然存了挑衅心理,管不住下属的动作,上已无坦白投诚的机会,存亡时间只待时机。 开春后,北城再没怎么下雪了,今年过节的年味并不是很浓,无人安稳。 郁听禾在新闻里看到过一些模糊的报道,但措辞严谨到几乎看不出什么信息量,那些刀光剑影与她相距太远,却又如此紧扣心弦。 睡梦中总有温暖的身躯,在她身侧安抚驻留,久到她再次沉入无梦的睡眠。 那场高层博弈最终以两个结果收场,新上任的省级领导对施家在省市级层面的势力进行连根清算,审批权收回,土地规划也将重新洗牌,连带着周从庭这人也因为涉嫌做伪证和行贿被立案调查。 而郁洲白在羁押了这么长久时间后,终于有了确切的取保候审通知,暂时仍是限制出境,等待进一步调查,不过很明确了不日就会彻底清白。 郁听禾接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郁宅与奶奶相陪,北城下了一场春雨,极轻的雨丝像雾一样漫下来,落在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枝头上,暗沉的颜色慢慢淡去,透出一点将醒未醒的嫩意。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那场雨,院子里的盆栽恢复盎然生机,按下暂停键的春终于能继续。 她心疼哥哥这些日子受得苦,更想为他做些什么,过往哥哥总是不喜欢兴师动众的场合,他的骨子里其实是个厌烦繁琐事项的人,喜欢独自坐在院子里喝茶,把手机调至静音消失整天。 但这次不一样,姐姐也赞成接风宴的举办。 她和席朝樾商讨了好久,怎么才能在不大操大办的情况下,给哥哥隆重的接风仪式呢。 正巧那几日,停靠在海隅湾的邮轮又到了年度检修以及补办手续的时候,每年春季的时候就会对内部进行翻新和清整。 等到她生日时,请上名媛圈那些需要应酬的好友,在海上进行整夜的派对玩乐,欣赏了北城港的夜景,再到邻近国家购物挥霍。 郁听禾的生日在三月底,今年郁家需要一件大事来冲淡过去这段时间的所有阴郁、压抑和暗涌。 想法成型的时候,她给席朝樾发去消息,那边也回得很快:【你哥可能不会很想参加,想好跟他怎么说了?】 郁听禾:【[/苦涩]除了这个其他都想好了】 席朝樾:【没事,我来和他讲】 郁听禾:【哎呀呀,还是老公靠谱^^一眼就看穿我在想什么】 席朝樾:【也就这时候嘴甜】 郁听禾:【[/死亡凝视]你亲我的时候也没少夸好嘛,怎么,亲完嘴就不甜了?】 席朝樾:【不说点好听的,你肯乖乖让我亲?】 郁听禾:【就你八百个心眼,天天整这些套路[/鄙夷],小心我宾客名单不邀请你了】 席朝樾:【老公替你风吹日晒,解决问题,结果用完我就丢?】 郁听禾:【那怎样,谁让你离不开我】 郁听禾:【我就回家住两个晚上,某人还能大老远开车过来,非要睡一起,我房间这么香?】 席朝樾:【嗯】 席朝樾这个闷骚直男,已经学会了模仿她的样子发表情包,有时图是偷她的,有时是自己搜索的,但都特别心机地选了最可爱的。 果然在他话落之后又连发了好几个萌物过来。 【/猫猫猛吸】 【/蹭蹭】 【/亲亲】 郁听禾最受不了这种萌萌的东西了。 尤其想到他漫不经心从图库里找出这些,真是可爱死了。 她指的表情包! 郁听禾也回敬他一个:【/油腻猫猫斜眼(摇手)】 单独举办一场接风宴,目的太过明显,不如将这融进更盛大且热闹的场合,就不那么刻意。 郁听禾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构思起邮轮生日宴的航线长短和宾客邀请。 窗外的天光终于比前几日亮了些。 云层的间隙偶尔能渗出几缕淡金色的阳光。 这应该是个不算太坏的春天。 第80章 生日宴 第80章 生日宴 傍晚的天色成现深蓝与墨紫的稠厚韵调,半透明的落日橙在云层里烧着。 一字排开的超跑和限量豪车低伏于码头的停车位,宛若一场顶级的静态车展,奢华冷冽的光泽锋利如刃。 海隅湾朝向大海开口的尽头停泊了一艘巨型邮轮,庞大、静默,但充满了内在的生命活力,如同深海归来的白色巨鲸,船身总长超过三百米,吃水线以下的船体被海水染成了黦灰色。 暮光与灯光的暧昧中,身着华服的各界人士彼此微笑、寒暄,踏上了那座钢铁与金钱铸造的海上宫殿。 邮轮的核心玩法,分为几个维度,顶层甲板的露天泳池区和日光浴场,冬季也会在恒温系统的控制下维持着人体舒适的水温,池边的躺椅和露天餐厅是夜晚观景最佳的区域。 再往下是spa中心,画廊和剧场,酒吧和主餐厅在三到五层之间,无极螺旋滑道能从最上层滑到底部甲板,在海上拥有过山车般的体验,这座移动的度假岛涵盖了日常所有的吃喝玩乐。 已经登船的宾客在各自舒适区等待着晚宴正式开始的时间,几个老派的企业家占据着雪茄台,嘴里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但彼此目光的试探都是那场地动山摇的政治风波中的真实态度。 晚宴厅就位于全船最高挑开阔的中心空间,那是可以同时容纳数百人的无柱厅,穹顶的星空如同真实夜色交相辉映,四周早已摆满了空运而来的洋桔梗,花艺师精心设计与摆放,保持着微微朝外的迎客姿态。 富商阶层通常乐意为子女举办大型庆生宴,除了展示自身财力与家族地位之外,这更是一场约定俗成的阶层固化仪式,名流、权贵,社交与圈层中的隐形攀比,标配礼仪。 推杯换盏交换的是信息,觥筹交错之间递出的是资源。 今晚寰鸣集团和郁家的核心成员都来到了现场,郁岩青也正是想借由此向大众高调展示,关于集团根基有所动摇的流言蜚语,简直是无稽之谈。 郁岩青到得比较早,但一直没在宴会厅露面,二楼中庭的咖啡厅里,将工作处理了之后,他才拨通了卞嘉良的电话,让他带着礼物过来找她。 卞嘉良今晚也穿得正式,笔挺的西服打了领带,骨架高挑,很轻易就撑起了身上的衣服,精英感重。 他跟在郁岩青身边,手拎着她给郁听禾准备的生日礼物,一起来到了顶层房间。 推门进去,却意外地没有人在,铺着米白色地毯的起居室里,茶几上摆放着管家提前送来的郁金香和香槟,要再往里才是卧室。 第81章 香槟 第81章 香槟 空气被掠夺得稀稀薄薄,吻到双腿发软。 从玻璃廊道回了顶层房间,唇齿的温热与海风的凉瓦解最后那点克制。 郁听禾几乎脚不沾地,被他托抱着带进房间。 门在身后“咔嗒”地落了锁。 将最后一丝理智隔绝在外。 灯光照亮每一处角落,那滚烫的体温也将她彻底覆盖,更深意地舔吻、升温,热气蒸腾着红晕荡漾。 柔软的唇被他含住,侵占攻掠,像是要把刚才烟花下积蓄的悸动,都尽情挥霍在这方寸之间。 她的呼吸诱人上瘾,食髓知味。 席朝樾舌尖直直探入,强势地在她口中卷动着共舞,不粗鲁但郁听禾还是觉得舌根被拉扯得震震的麻,于是指尖抓紧了他结实的臂膀。 “唔……”她被那宽大的手掌扣住了后脑勺,津液交织中,被迫尝到了一丝淡淡酒意。 席朝樾托着她的身体,将她放在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那一瞬的凉激得她轻颤。 单纯的吻似乎不能满足欲望。 他刻意在她身体每一处留下痕迹。 湿热的吻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如同电流穿过,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敏感的肌肤,撩起了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口口了?” 他唇擦过那被含得红肿的耳垂,低哑着声问道。 郁听禾微仰着头,思绪乱了章法,可仍要恶劣且用词挑衅地说:“从坐你身上开始……怎么,席少爷现在才发现?” 席朝樾看着她迷离又嚣张的眼神说:“在外面胆子也这么大?” “你都敢亲,我蹭点口口到你身上怎么了?” 席朝樾笑得呼吸都在颤,额头抵着她。 她身体早就诚实地软下,手臂悬在他的肩。 “洗澡吗?”席朝樾不想浪费这美妙的氛围,“一起吧。” 郁听禾抬了眼说:“谁同意了?” “你这儿看起来已经同意了。”他手指拨出一点晶莹,笑意更深,“不然还有其他,更能让你节省力气的办法?” “席朝樾……你……”郁听禾强撑出凶样问道,“你这商量问题的态度,是打算怎样?大战三百回合,明天还过不过了?” “宝宝,你忘记医嘱了吗。”席朝樾好心再提醒道,“钟医生说最近可以不用节制。” “那是有备孕的情况!咱俩又没有在备……”郁听禾停顿了一秒,神色微妙地看向他,“你想要宝宝了?” “你想要吗,我听你的。”他语气柔声。 郁听禾没立刻回答,微蹙了眉,脸上浮起些许迷茫和考量:“应该暂时没有太多这方面的想法。这个世界还有太多地方我没有去过,一旦有了孩子就会牵绊脚步……” “当然也可以带着她一起,但我又怕照顾不好她,人文、地域、环境,你说在小朋友还没有自己意识的时候,她会感知得到吗?” 席朝樾双手撑在她的两侧,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和你都是从小就开始了游学经历,虽然当时懵懂,但那种感官的记忆刻在骨子里,色彩、声音和温度,我觉得会成为潜意识的一部分。” 郁听禾眨了眨眼睛,似乎被他的话触动,关于是否要成为父母,该成为怎样的父母,年轻的夫妻要有这样灵魂深入的交流。 尽管还没做好准备,但在随机的可能性到来之前。 他们应该要有认真且充足的思考。 “我私心想着要尊重孩子的意愿,但我也很怕变成我爸那样,事事替她做决定,我怕……我没有想象中爱她。” 郁听禾偏过头,声音又轻了许多。 席朝樾追寻着她的视线而去:“所以夫妻应该互相为镜,照见彼此的不足,而不是一个人揣着所有的不安,惶惶终日,小禾,不要逼着自己一开始就做满分父母,也不用预设满腔热忱,爱从来不是凭空笃定,慢慢来,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探索。” 可即便话已至此。 她还是觉得至少要做到九十分才可以。 “嗯呢。”郁听禾微微笑道,“你真会开解人啊,老公。” 他微低头说:“因为我也怕做不好。” “当父母吗?”郁听禾扬眉,“我看你还挺急,挺迫切的嘛。” “是当你的爱人,成为你一生伴侣这件事。”他垂眸牵起了她的手攥着,语气沉缓地说,“我也很怕自己做不好。” 往后岁月漫长,他能时刻照顾到她的情绪,懂她心底的委屈吗,时间刻度消磨,他能抚平她深处藏着的过往心结,接住她的不安与脆弱吗。 他也怕不及她内心期盼的那般圆满周全。 让她觉得爱情不过如此。 郁听禾闻言一怔,心头骤然一软,先前的焦虑散了大半:“我没觉得你做得哪里不好啊,席朝樾,怎么还自卑起来了。” 但不得不说,自卑的男人又是另一番风味。 她用手捧起他的脸,唇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 “是怕留不住我的心,还是留不住我的身体啊?” 他勾起唇道:“留不住你的身体我会夜夜难眠,留不住你的心,我后半辈子只能煎熬度过,就看你舍不舍得对我这么心狠了。” “我……舍得呀。”郁听禾弯着笑眼说,“看你为我痛苦,为我发疯痴狂,为我失去所有理智,要这样情绪波动才算是爱吧。” “我现在不算?” “嗯,还差点意思。” 郁听禾恶趣味地摇摇头。 席朝樾挑眉,看着那张洋洋得意的脸:“要发疯才能证明爱你的话,你最好做点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郁听禾好奇中又带了点隐秘的期待,“你要干嘛呀?” 他低压下身子,啄吻着她的鼻尖,落到唇上更重,一下又一下,声音暗哑地说:“不干嘛。” “都是口水,你这是在乱亲。” 郁听禾脸往侧边躲去:“不玩了,我要拆礼物去了。” “礼物?”他笑了笑,“洗完澡一起拆。” 他稍稍停顿了改口说:“一起洗完再拆。” 席朝樾手臂从她臀侧滑下,锢紧大腿将她抱起,浴室方向走去。 郁听禾又环抱挂在了他的身上,于是凑近他的耳朵咬下:“你别乱来耽误我明天行程了。” “那刚好可以在房间呆一整天。” “不行!!喂,我还没同意一起洗澡呢!” 水汽升腾,模糊了镜面,交叠的身影在春日夜晚,深海中航行。 …… 水声终于停歇,门被推开。 热气裹着沐浴露的冷杉香气先涌了出来。 刚结束浴室这一轮的郁听禾,已经换上了丝质睡裙,她踢掉拖鞋,把自己扔进客厅沙发,舒服地喟叹了声。 发丝蓬松垂散在她的肩颈,脸颊透着尚未褪去的绯红,连眼尾都染着淡淡的旖旎粉色。 没多久,席朝樾也走了出来。 他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白色浴巾,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渡上一层蜜色的光泽,水珠顺着那壁垒分明的腹肌缓缓滑落,没入腰侧的浴巾边缘,悄无声息却格外健硕性感。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多分。 他走到吧台旁的恒温酒柜,拉开了冰箱的隔层,从里边取出一个精致的白色小盒子,打开后是一个小巧的四寸奶油蛋糕。 不像刚刚宴会厅那般夸张与精细装饰,简单的抹茶胚底,奶油层层叠叠垂抹,清新可口的水果铺洒了雪白糖粉,色彩的搭配很有春日氛围。 “怎么还有一个蛋糕?” 郁听禾撑坐起身体,有些疑惑。 席朝樾在她身侧坐下,语气随性却透着细心:“刚刚宴会的大蛋糕是给别人看的,估计你吃不上几口,所以专门给你准备一个小的,生日快乐,禾宝。” 郁听禾心里一甜,唇角忍不住上扬:“不会还是你亲自做的吧?” “你先尝尝。”席朝樾给她递上银勺,“好吃就是我做的,不好吃当我路上捡的。” “放心,我肯定给你最公正客观的评价。” 郁听禾拿起勺子,蛋糕上挖了一小块送入嘴中,绵密的口感混合着奶油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她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神情。 她没着急给评价,而是又挖下一块,给席朝樾送去:“你也尝尝。” 席朝樾低头就着她的手把蛋糕吃了下去,并没着急吞咽,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路上捡的。” “哈哈哈,还是很好吃的。”郁听禾由衷赞叹道,“就是水果有点酸,但是对我来说还行,而且这个蛋糕的造型做得好漂亮,我很喜欢。” 幸好知道她喜欢颜值精致的东西,所以格外花心思学习了涂抹奶油的方法,做了这个蛋糕。 席朝樾手自然搭在她身后沙发,后背靠了过去:“我已经完全掌握做蛋糕的方法了,等回去再补你一个完美的。” “好呀,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做。” 蛋糕很小,两人一勺两勺的很快就吃得差不多了,郁听禾看到时钟时忽然想起:“要是我们洗澡出来晚了,时间过了十二点怎么办,这蛋糕你还拿出来吗?” “过十二点不算生日蛋糕,但可以算是夜宵,或者别的用途。” 郁听禾勺子还含在嘴里,问:“什么用途?” 席朝樾目光在她沾着奶油的嘴唇和那小半块蛋糕间流转,深沉的眸子暗似含着潮涌,轻声道:“就变成了给我的加餐,你负责吃,我负责品尝。” 他那眼神,让郁听禾脑海瞬间闪过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脸“唰”地一下红了。 “这可是你亲手做的啊!!” 他该不会做蛋糕就想到这层了吧。 难怪加这么多奶油!! 郁听禾立刻护食地把蛋糕往自己怀里挪了挪,然后加快速度,哐哐几口,把剩下的蛋糕一扫而空。 席朝樾见她这副生怕被抢食的模样,笑得胸腔震动,他起身走到吧台前,从冰桶中取出一瓶香槟。 “啵”的一声,软木塞轻响,气泡在瓶中发出了嘶嘶声,他倒了半杯走回来放到她旁边,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一如此刻躁动的氛围。 蛋糕很快见了底,郁听禾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向他那边时说了句:“哟,都这样箭在弦上了,还需要喝酒助兴吗?” 席朝樾不语,只是笑了笑,俯身拨开她的发丝,将她唇边没擦干净的奶油含住,舔吻殆尽。 这是一个带着香槟凉意和蛋糕甜味的吻,温柔得不像话,郁听禾晕头转向地沉醉其中,隐约中听见他说。 “宝宝,该是我的加餐了。” 然后唇又被封住,呼吸尽数被吞没。 下方的手轻挑开布料,伸进了她的裙子里。 她大概不知道,没了蛋糕他还有备用方案。 男人滚烫的唇齿带着满腔占有与厮磨。 郁听禾手无处抓力,只能仰头承受这个发泄似的热吻。 他的大掌箍住她的腰肢,两人换了姿势,唇舌依然交缠在一起,来不及吞咽的口水滑落在他的胸肌。 郁听禾喘着粗热情地回应,暧昧的空气密不透风,体温升高到近乎灼人的地步,浓稠、难耐。 “口口了,宝宝。” 席朝樾舍不得就那样白白流去。 不知从哪里取来的冰块被推入她的口中,冷与热相撞,受了刺激,她发颤惊声。 身体下意识排斥,随着挣扎被挤了出去。 毕竟这玩意是冰,席朝樾也怕伤了她,没弄太深。 他只放回去说:“含好了别动。” 郁听禾霎时紧绷,带着不均匀的喘息,低低沉沉的:“席朝樾,你有……呃……” 他低身吻住了那块冰,和那些融化的水。 软舌不断徘徊,吮吸的声音清晰传递到她的耳朵里。 浸透过酒精的冰块和她的口液交融。 淡冽的气息混着体香,醉意漫开,吻更深。 他冲撞其中挑弄,与她勾人纠缠,只要她低眼就能看见那靡乱的模样,已经分不清沾染他鼻尖的是什么了。 冰是凉的,他的唇是热的。 触碰着神经发出抗议,她的意识却是沉沦的。 脑部缺氧的时候,呼吸节拍错乱。 “席朝樾……你把它拿走好不好……”郁听禾在强烈的激昂中,哀求声道。 他轻笑着说:“还没融化,拿不了。” 她娇声:“你快点……” “行吧。”席朝樾听从了她的请求,用力一吸,把那已经嵌入其中的冰块,吸入他的口中。 “呃……你……” 跳窜上心口的震撼,让她被迫哆嗦。 郁听禾陷在那心悸的酥麻中,整个身骨都被浸软了半截。 席朝樾笑意带着几分痞气:“不然你更希望我用手?那样只会越弄越进去。” 他全然为她考虑的语气,让郁听禾眉色一凛,娇娇怒怒地又骂了一句:“你真是有病。” 席朝樾眉梢压下,凝着那儿,低醇的嗓音说道。 “都爽翻了还骂我啊宝宝。” 那些软得没有攻击力的骂声,只会让他更兴奋,没了冰块的折磨,总还另有他法。 睡裙三两下扯落在地,没什么量感轻飘飘的。 席朝樾从容地取来香槟酒杯,剔透的柔光中,她下意识仰头,只当他要喂自己饮酒。 唇瓣刚要轻轻启开,他却将那酒杯贴着她的下巴,缓缓向下移去,下一秒杯子中的香槟如雨般湿淋淋落下。 郁听禾眸色震动,像是被细细的电流浸过身体。 冰凉又清甜的酒液顺着她脖骨流淌,方才松弛下来的神经又是一紧,随即光滑肌理上泛起的酥酥麻麻的痒意,传遍四肢百骸。 从发丝到脚尖,她都止不住地轻颤,柔婉的身段上馥郁芳香,酒精的香气将她层层覆盖。 男人俊脸再次埋下,她周身瞬间被融融暖意的紧致包住,似坠入温柔靡散的雾境,心神摇曳。 郁听禾半睁着潋滟水光的眸子,软塌塌地任由他的舔吮和摆弄,此刻总算明白了他那句加餐,真正的含义。 第82章 露台 第82章 露台 又开了一瓶香槟,她都快醉了,更何况是他。 “席朝樾你属狗吗,咬轻点……” 他似笑非笑地只专注舔舐,肩头往下的肌肤莹白似雪凝,从颈侧、肩头到腰肢,一寸寸缓缓绽开的柔白花簇,随呼吸翕动,暗香漫溢。 想让她身体里里外外填满他的味道。 怎么揉蹭都是他的。 郁听禾意志在等待中消磨,脊背不自觉放软。 她心底残存的矜持节节败退,生不出半点挣扎,任由这无边无际的温柔情潮浸染,连脚背挺直的力道都尽数绷断。 席朝樾见她虚搂着他脖颈的手松了些,用舌头细细舔他所咬出的每一块红痕,直到听见那呜咽的呻吟,才问:“弄疼你了,还是想要更多?” 郁听禾眉目含着情丝,失哑着声说:“想要……” “那怎么求我?” “哥哥,老公……喜欢你的, 席朝樾稍抬起些身子,低眸看向那圣洁的光景,纯洁与浓烈色感交缠,秾丽、馥郁着香气。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受蛊惑的深邃黑眸一眨不眨酝酿深意,可撩人灼热的呼吸将他的心绪暴露无遗。 “这里都口口 郁听禾那点难耐和空虚又被勾了出来,没那么多好脾气了:“……你今天怎么废话这么多,快点啊。” 她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望不到头的前夕,折磨她的每一寸意识,这厮哪进修去了这么能忍。 待会儿非得咬死他不可…… 席朝樾十指插进她微僵的指间,彼此的掌心皆是潮热不已,失守、沦陷,在无法抽身的肆意里。 摇摇欲坠。 …… 郁听禾瞳孔剧缩,沉浸在余韵的失焦中。 层层叠叠的情愫吞噬将她的理智吞没,眼底那旖旎的水光氤氲着视线,模糊、朦胧,再辨不清周遭光景。 然而耳边更加清晰,他的声音。 低闷在喉咙中不得释放。 她肩头微微往下斜,青丝慵懒垂落,眼尾似还染着浅浅的情潮:“欸席朝樾,你平时不是憋死都不叫的吗,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他笑得几分邪气:“给你又亲又舔了四十分钟,真当我很好受?” 郁听禾:“那你倒是动作快点啊!” 男人喉结沉沉地滚了一圈:“因为你爽了,我才能更爽。” 只有拉高她的体感和阈值。 他所享受的时间才能再往上加。 席朝樾宽重的肩臂和挺阔身躯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彼此皮肤交迭在一起,连汗液也密不可分。 郁听禾似水的眼波撩向他,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指尖如羽毛般蹭过他绷紧了的腰腹,痒中带着麻。 然后口口,轻轻一笑。 “这声音多性感啊,让我听听嘛。” 席朝樾蹙眉喘了一下,染着浓重情韵的声音,沙哑低沉。 清醒的欢愉、疼痛、毁天灭地的口口, 并存于她的手中。 他实在受不住这样的引诱,横征暴敛、气势凶狠, 践行着她想要的“发了疯才是爱她”。 几近她能承受的极限,同样濒临了意识极限。 她也失控:“老公……好喜欢,再、再……” 该是闪躲后退寻找安稳境地,却忍不住身体向他迎靠上去。 郁听禾微微蜷起了肩头,眼睫颤得厉害,喉间溢出的声音将仅剩的清明全部瓦解。 身后的人追了上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硬实的手臂紧紧环住她卸了力的软腰和肩膀。 她的羞臊早抛到九霄云外。 只有因这暧昧不断上升的张合呼吸。 …… 屋内渐渐沉寂了几分,酒液还黏在肌肤上,沉醉着荷尔蒙气息,沙发他们的痕迹混乱不堪。 席朝樾知道她不想坐在那上边了,于是调整了姿势,修长健硕的双腿支撑着两人重量,面对着让她坐自己腿上歇息。 还没什么特别大频率的动作。 就听见她抖着腰在说:“不行,要死了……” 席朝樾看着她发颤不止的身体,吻她的耳廓:“我好像还没弄你吧,禾儿。” 郁听禾伏在他肩颈处喘息:“嗯……不要了。” 她嘴上这样说着,却把他咬得很死。 堵住不诚实的唇,他伸入舌头与她搅动在一起。 郁听禾又觉得没法呼吸了,抬手大力去抓他的肩背:“你真想让我窒息死掉啊!” 席朝樾虽然及时抓住她的手,但胸口和后背还是被挠出了好几道红痕,终于也变得和她身上那样,战况醒目。 “怎么会让你以这样方式不体面离开人世。”他轻易听出了她真实想要的欲仙。欲死,低哑着声说,“但我倒是可以把你*死,像这样……” 光影在天地倾覆中碎成了万般迷离。 她虚浮无依地悬在失重中,分不清朝夕昼夜 “唔……”郁听禾垂死的挣扎不具任何威胁,胸口剧烈的起伏落尽那贪婪的视线中,只会更亢奋。 “还多久,你能好……” 席朝樾闷在她的身体里,低低的声调似说了句“很快”。 但很快的意思仍然是。 要到后半夜才能算作结束。 邮轮破开深蓝海域,在远离尘世灯火的洋面上航行,整片银河贯穿苍穹天际。 大概是想明天早点来,洗澡的动作还挺快。 可又自私地想着明天慢些来,因为此刻已足够幸福。 席朝樾带着满身水汽,和她抱在一起,低笑着说:“洗了澡这样躺一起看星星,感觉还挺不错。” “没想到海上的夜晚也是无与伦比的美妙,海风、浪声,还有你喊我名字时候的样子,挺多从前相处的画面闪过。这么多年时光、年岁,北城的风景都在变,只有你连接吻都要哄骗才心甘情愿,真是一点没变。” “有时候真不想变老,有时候又会幻想和你一起垂垂老矣,牵手坐着摇椅的模样,不知道那时候我成老头了你还让不让我牵。” 席朝樾将她搂在怀里,贴着她的额头温存呼吸:“禾宝,好爱你,好喜欢你,你呢?” 自从他知道了事后的哄慰能延长和加深爱人之间的情感连接,每次结束之后他都会这样说着情话哄她入睡。 哪怕此刻她已经闭了眼,进入睡眠状态,他就亲吻她的脸庞,让两人气息同频。 “不要离开我,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 - 晨曦的光透过了船舷的窗,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声浪不大,却带来一阵颠簸摇晃。 郁听禾似乎是被胸腔挤压的窒息感唤醒。 迷迷糊糊动了动,发现自己正在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势趴在席朝樾身上,脸贴着他未着衣物的胸肌,一条腿还横在他的双腿之间。 难怪梦里总碰到又热又硬的墙面,撞得头晕眼花。 昨晚过于激烈的意识碎片回笼,她刚想动,就感觉身上某些部位传来了酸软的异样感,尤其是腰和那儿。 她皱了皱眉,身体好似被闷住透不过气,还有些粘腻的不舒服。 翻身躺回了自己的位置,那牵扯的撕裂感还是让她有些烦躁,索性手伸进了被子,撩起真丝睡裙,把那碍事的内裤扯了下来,提拎着到床边,无情扔下。 清清爽爽之后,她重新挪回了席朝樾身边,想再次趴进那个让她很有安全感的位置。 但这一番折腾,也惊醒了身边浅眠的男人。 席朝樾眼球微微动了下,还没睁眼就下意识将她收紧抱住,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要跑去哪儿?” “哪有跑,这不是回来啦。” “醒多久了?” “没多久。”郁听禾轻应了声,脸又贴在他的胸口,“我浑身都疼啊席少爷,你昨晚是不是过于卖力了?” “才是在家的三分之二时间,受不住了?” “谁让你分析时间了,这种情况不该心疼心疼我吗?” “嗯,我帮你看看疼哪了。”席朝樾手掌在她腰侧找寻软肉,力道适中地揉了揉。 郁听禾蹭动着腰身痒得不行,笑说:“你别挠我痒痒肉,欸!” “我心疼你啊,好心竟然被这样误解。”席朝樾手与她半点没分离,还将人又带近了些,“你看那地面了吗,我心都碎一地了,要是有路过的仙女愿意把它粘上……” “我来我来!”郁小仙女很主动地伸出手,坏笑了下,“但我没有胶水啊,口水随便帮你糊两下,你应该不介意吧?” “不介意,但我得看看下没下毒。”席朝樾手捏住她的脸颊,凹成了“o”的形状,就要亲下的时候,被她一把拦住。 “不行!再亲又要出事了,席朝樾……”郁听禾早就感觉到了某些危险信号,试图叫他名字唤回理智。 她还有一套周密的行程计划,可不想没日没夜都在房间度过:“你再忍忍嘛。” 席朝樾叹口气,亲了亲她的掌心,将手拉下了问:“下船后准备去哪?” “找个赏樱的地方,四处走走。” 他将她的脸按在胸口:“我带相机了,帮你拍。” 郁听禾眼睛亮起:“好呀,刚好我搭了漂亮衣服。” 两人就这样纯洁地温存了会,然后起身洗漱。 套间虽大但盥洗台只有一个,郁听禾挤了牙膏塞进嘴里,泡沫很快盈满口腔。 而旁边的席朝樾也被剃胡须的泡沫涂满了下半张脸,两人对着镜子,画面同步又拥挤。 她用腰胯骨的位置顶了顶旁边的人,含糊不清地说:“你挤到我了。” 这一下蛮横的劲儿,男人被挤出画框。 郁听禾独自占据了镜子中心,绝对c位,心满意足。 席朝樾重新走入画中,挑眉看她:“哪儿挤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就是挤死了,早知道把浴室弄大点,看来我们新家得弄两个台盆。” 席朝樾站她身后,以身高优势再次出镜,他还坏心眼地凑近,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泡沫蹭上去:“都老夫老妻了,挤挤更增进感情,况且昨晚也没见你嫌我挤啊。” 郁听禾微睁眼眸,抽了张擦脸湿巾糊他的脸上:“……你的脑子怎么整天都在起承转黄色废料,快刷你的牙吧!” 席朝樾与镜子里的她对视,笑得不太正经:“可能因为我进浴室前看到外面那些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不小心联想了。” “你还说呢!以前你不都勤劳收拾吗,今早醒来吓我一跳。” 房间那激烈战况,过会让服务生进来收拾都会脸红的程度,还有沙发,幸好这间房间常年锁住是她在使用,扔了再换就好。 “还没来得及。”席朝樾用清水冲洗干净脸后,将头发全拨到后边,露出光洁的额头,“确实挺乱,不过也挺有纪念意义的。” 郁听禾顺手分他点抹脸的精华液,听到这停顿了问:“纪念意义在哪?” “我和你相见的9125天,不值得庆祝?” “也不是什么特殊数字啊,算什么纪念日。” “你来到这个时间的第9125天,睁眼也是我在你身边,不值得纪念?” “行吧。”郁听禾虽然有被冷到,但姑且算他浪漫细胞在线,随口夸了几句。 之前郁听禾没少说他不解风情,嘲他直男一根筋,这回终于用上浪漫两字,某人心里挺美,打算回去连夜再背个十篇八篇哄人情话。 洗漱之后两人回了房间,早餐已经被送到门口,但郁听禾没着急吃,等了他一会将餐桌收拾出来。 邮轮在海上航行所需的时间不少,目的将会停靠日本神户港,大约要晚间才能抵达。 白天可以在邮轮与朋友消磨时间,一起过去的大多是不缺时间、不缺钱的富家公子哥姐们,对于开party如何纵情玩乐自有一套。 如果是以前的郁听禾大约乐意去凑个热闹。 但自结婚后,她心里总琢磨着光是拥有两人共处的时间都不够,还要再分出去就更舍不得了。 所以吃过早饭,郁听禾并未换衣服准备去哪,而是悠闲坐在房间的露台晒太阳,海风卷着咸咸的湿气,吹得她又昏昏欲睡。 没多久席朝樾端了杯咖啡出来,放在她手边的茶台上。 通常这种时候,她夹起嗓子甜腻腻来一句“谢谢老公”,他就会低头亲她,淡定脸但摇着尾巴坐她旁边。 但这会席朝樾居然还站着,阴影笼罩在她的身上,似乎在观察什么:“郁听禾。” “嗯?”她懒洋洋地回应着,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你是不是没穿内裤?”他问得直接,毫无防备的郁听禾惊身,利落翻地坐起来。 空档太舒服了,她差点忘了这茬。 海风吹拂,睡裙的肩带顺着滑落,露出一截雪白肩头,几秒后她又恢复了刚才那般淡定,大咧咧地躺了回去:“反正露台也没别人,穿不穿有什么关系。” “你坐这风吹雨淋的躺椅,可不一定干净。” “哎,你好烦呐。”郁听禾拖着音调和他撒娇,“我身上不是还有一层衣服嘛。” 席朝樾没再多说,自己回了房间,过了会拿来一条干净的纯棉底裤,在她面前半蹲下,伺候她穿好。 郁听禾推开墨镜,藏在阴影里的眸子乌黑透亮,未着粉黛却依然明艳动人:“席朝樾,你别老像照顾宠物一样事无巨细的,我快要被你养得连吃饭都懒得自己弄了。” 席朝樾沉默着垂眼看去:“哪来小宠物,这里只有一个勾魂夺命的祖宗大爷。” 郁听禾轻轻笑了起来:“现在你的老祖宗想吃水果了,要冰镇的,去帮我端来吧。” 可这回席朝樾并没按照预想中的,又走向房间,而是来她旁边侧靠着也要躺进来。 这藤编的小躺椅哪是双人的,他的重量压下立刻变得摇摇晃晃,郁听禾不自觉喊道:“坐不下两人呐!” 席朝樾不知哪根筋搭错,偏要和她一起。 “挤挤能坐下,又不热,我抱着你。” 他真就把她抱到自己的身上,肩贴着肩,腿叠着腿,椅子向后一晃,她又往他的怀里陷入几分,相拥环抱说不清的亲昵与安稳。 “那我水果呢?”郁听禾问。 “水果在冰箱。” “你不帮我拿啦!?” 席朝樾板着脸:“我是你佣人吗,端茶倒水还得垂肩捏腿?关键是做这么多某人甩下一句不需要。” “你咋回事,又抽风了?”她膝盖往他腿上顶了顶,“就因为我不让你躺这里?那你不是已经躺进来了嘛!” 席朝樾仍是不为所动,甚至还闭了眼睛。 郁听禾倒不是真想吃水果,而是好胜心被激发起来,非要他按自己指令行事:“去嘛去嘛,你发什么神经,要不我给你捶捶肩,捏捏腿?” 她扭蹭着身体,双臂绵软地勾住他,声音甜得几乎能拉出丝来:“好哥哥,你哪是什么佣人,你是我专属骑士、白月光、最亲密的爱人,最最重要的人,我太太太需要你了,你的好妹妹动一下都觉得累,你舍得看我这么辛苦吗?” 席朝樾并不想要这样动动嘴皮,没有带入任何感情的撒娇,他又摆出了高冷姿态,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她手吭哧吭哧在他胳膊上捏抓几下,累了。 本来低声下气的目的也是为了,让他给自己当牛做马。 现在自己牛马上了算什么事。 “喂,你怎么忍心看我说这么多话,又渴又累呢!” 他轻压着唇角的笑:“忍心啊。” 郁听禾惊觉自己白忙活,还瞎忙活了,捏起拳头立起胳膊,在他胸口突突地来了几下:“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席朝樾问她,“我应该什么也没让你干吧,怎么还成骗子了?” “就欺骗我感情这条,罪加十等!” “禾某某,那你自己呢。”席朝樾开始审判起她的罪名,“说我是白月光,但不耽误你天天和别人谈恋爱是吧,你就这么暗恋我的?” 郁听禾顾左右而言他:“何某某是谁?” “还能是谁,别逃避问题。” 郁听禾心虚地嘿嘿笑:“那不是对比过后,发现还是你最重要嘛,况且我也没谈几个,他们对你构不成威胁,别担心啦。” 他压低眉骨:“但我有点不爽怎么办。” 郁听禾哪有那么多耐心哄他,啧了声:“不爽什么不爽,身上痒就去洗澡,都翻篇几百年的陈年老醋,还来给自己找不痛快,傻不傻。” “好凶……理亏的人还这么凶。” “……” 这会是她身上猫挠似的痒了:“那你想干嘛呀?” 席朝樾稍微磨了磨她,语气平淡地说道:“试试摇摇椅。” 郁听禾:? 怎么又起承转黄色废料了! 这人恐怕心切开都是黄的,尽是些花样百出的荤招。 “这在外面,怎么能行。” “好像有人说露台没人,穿不穿都没关系,现在怕了?” “……” “怕就进去把内衣也穿上。” 郁听禾不是很服气地说:“不穿不穿。” “那自己解开衣服,我们试试这椅子。” 席朝樾有时候也挺贱嗖嗖的,好话故意不说,但让她吃好以及“吃好”的事一件没少做。 摇摇椅的重点在摇不在椅。 失重的眩晕中,雪波也跟着摇摆起伏。 然后极致深入。 第83章 樱吹雪 第83章 樱吹雪 远处天水相融成了模糊浅蓝,无垠的海面徐徐漫来咸润水汽,周遭只剩船身低缓的嗡鸣。 正好会是她喜欢的口口姿势。 他想,她不会拒绝。 郁听禾怎么会让他轻易如愿,冷冷瞥他一眼,拳头结实捶在他的胸口说:“你脑子被风吹坏掉了,想得美。” 然而向上,她手摸到他颈侧的湿汗,惊叹道:“才这一会你都出汗了,真是色没边了!” 席朝樾低声一笑,对她怎样的嗔骂都不恼,顺着那力道往后仰去,椅子摇晃中,她的身子被迫向前,只能抓紧了他的衣领稳住重心。 席朝樾拖着闲散的音调说:“在这做*,既不用你动也不用我动,难道对你没有吸引力?” “谁知道你的不用动是不是真的。”郁听禾早摸透他满肚子坏水装了些什么,说得好听让她在上面,其实最最折磨人了,“大清早我们就不能一起做点更健康的运动吗?” “哪儿不健康了?从生理层面来说,适度的亲密能够促进身体代谢,舒缓精神疲惫,调节心情状态,一场全身心投入的*爱,和四十分钟有氧运动差不多,怎么能说对身体没有好处呢,除非……” 席朝樾身姿懒怠地倚在那,平缓声调说:“除非你分心了,才一点感觉都没有。” 郁听禾不接他这摧枯拉朽的鬼扯,找准了其中的漏洞追问道:“那你也说了要适度,适度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嗯?” “郁听禾。”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倾身向前,“你老公才26,要怎么适度?” 席朝樾目光直白地勾住她,低了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颈侧,并没着急进攻,而是用那侵略性的呼吸,极具耐心地挑弄着她的神经。 郁听禾原本还想嘴硬几句,但身体诚实地背叛了意志,她也才26,要怎么高傲地抵抗他的勾引? 他稍稍压低的嗓音在她耳侧,像某种蛊惑:“宝宝,你也想要我是不是?” 湿热的气息,肢体不自觉依偎相贴,该死的氛围,她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咬着下唇,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睡裙的肩带在颤颤巍巍中脱落,衣襟松散。 她闭上眼睛,任由晨光流淌途经露台。 彼此的温度,极致亲密。 郁听禾在心底暗叹一声堕落,明明还没消停多久,现下刻意自持的骄矜竟然尽数消散。 摇椅晃动的幅度不大,却足以让两人重心不断交错。 后仰时灌进海风,带来清透的凉意,然而前倾,又被他滚烫的体温包围,汹涌的情愫裹挟着身心,再度一同沉沦溺毙。 那节奏重重揉磨着她的欢愉,一步一晃。 像追风纵马,忽快忽慢,次次口口 本能的牵引与蚀骨的贪恋,在这方寸一隅,近乎晕眩的坠落感。 他们连影子都纠缠在一起,藤条摩擦的吱嘎声愈发得沉。 - 傍晚左右,邮轮停靠神户港,夕阳余晖慵懒洒落,附近交通去京都方便,多数人选择去那儿。 郁听禾大多时候是冬季来日本,为了滑雪在北海道或者小樽暂住一段时间,京都和东京也去得多,所以这次决定前往大阪赏樱。 行李有人帮忙打理送到酒店,从神户到大阪,原本也有车接,但他们还是乘坐了最普通的jr电车,席朝樾临时决定的。 在即将靠岸最后整理行李的时候,席朝樾忽然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纸盒,打开后是两套崭新的制服。 藏青色的外套和白衬衫,春日校园风的情侣款,甚至连胸口处都纹着精致的校徽图样。 郁听禾愣住,惊讶转身:“这又是什么花招,你要跟我玩角色扮演?” 席朝樾双手插兜,看向她说:“之前散步的时候你不是看到高中的小朋友,大发感概,说我们高中因为没在一个班,错过了集体春游的机会,觉得可惜吗?” “所以……”她哑声。 他定做了这身校园制服。 让她在陌生的地方,能够穿越时空重回高中。 如果他们是情侣的if线。 郁听禾换好衣服从浴室走出来,自己都觉得恍惚。 她那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制服,搭了件针织马甲,短裙下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原本凌厉的眉眼被这身装扮衬得竟真有几分略显青涩的学生气。 而席朝樾身上也是同色系的男式制服,宽肩窄腰被完美勾勒,那股平日藏起的桀骜不驯,随着他一个抬手插兜的动作,展现得淋漓尽致,微垂的眼眸里,依旧是让人心跳加速的危险。 拾眉侧目,一举一动,往日成熟深邃的轮廓被少年姿态柔化,就是这副浑然不自知的勾人模样,从高中时起就一直在钓她。 郁听禾目光促狭,走到他面前拉扯着他的领带,神色倨傲地说:“欸,早上在船上还色气得没边,傍晚就改走纯情路线了?” 席朝樾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不喜欢我穿成这样?” “喜欢,喜欢极了。”郁听禾大方承认,踮起脚挂他身上接吻,很轻地触碰后笑道:“走吧,席同学,跟姐姐郊游去。” 席朝樾手臂稳稳拦在她的腰上,唇角勾起玩味笑意:“你想好了,端起姐姐的架子,脱掉这身衣服前都没有反悔的余地。” 郁听禾犹豫了:“那你先叫几声姐姐,我听听看喜不喜欢。” 他身形微微下压,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墨眸定定锁住她的眉眼,方才还桀骜的声线,骤然放得又轻又软。 “姐姐……姐姐?” 席朝樾故意追着她的耳朵,嗓音低低喃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声都撩得她心弦酥颤:“够了吗,姐姐?” “够……够了。”郁听禾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慌忙出声制止,“别喊了。” 她都快被他喊湿了。 异国的电车上,他们车厢里相依而坐,窗外城市霓虹飞速后退,玻璃窗映出两人的倒影。 两人手掌紧紧相扣,凑得极近,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她的唇角轻微扬了些,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来坐电车不是他的临时起意,包括身上的衣服,他们的约会,他在一点点完成她从前想做的所有事。 抵达大阪,时间尚早,河面游船破开了浮光掠影,走在道顿堀熙熙攘攘的街头,他们看起来像一对偷偷跑出来约会的情侣。 霓虹灯牌闪烁,巨大的广告牌下人流如织,席朝樾微微俯身与她对视,灯影在他深邃眼眸折出斑斓重光。 画面定格,拍下这一幕后,路人友好地把相机递还给他们,还顺带夸赞了几声衣服漂亮、光影也漂亮。 其实最漂亮的是那两张完成度极高的脸蛋,站一块更是养眼又吸睛,让旁边路人不自觉侧目,以为在拍什么时尚杂志。 “还满意吗,女朋友?” 席朝樾换了称呼,手勾在她的肩上。 “满意呀。”郁听禾低头看着照片,叹道,“居然还有站姐偷拍视角耶,好有意思啊,果然还是得找国人帮忙拍照,真好看。” 又翻看了几张,席朝樾说:“喜欢这张你看我的眼睛。” 郁听禾哟了声,便宜他的语气说:“才发现我的目光一直在跟着你,早知道就看镜头了。” 席朝樾笑道:“看哪都藏不住你对我的爱,等找个地方我把照片洗下来,固定证据,看你怎么赖掉。” “那我就洗十张你偷看我的。” “我洗二十张你对我笑的。” “我洗三十张!” “我四十张。” “……” 幼稚的小情侣连拌嘴都甜。 纪念品店还有一些商店都很好逛,郁听禾手拿着布雷千层酥,烤得焦软深褐的布雷里边是巨好吃的卡仕达酱,一口咬下超满足的。 还有蛋黄土豆泥可颂、冰激凌和各种甜点,她津津有味,丝毫没注意到唇边也沾了些糖渍。 席朝樾停下,抽出纸巾帮她擦干净唇角,郁听禾咧唇笑了一下,刚好把剩余没吃完的塞给他,自己甩甩手又物色新的美食去了。 饶是如席少爷这样穿得人模狗样的公子哥,约会起来也只有帮老婆拿包、拍照的份,不过他乐在其中,一遍遍帮她寻找最佳机位,提醒如何调整姿势。 得了老婆塞来的食物,立马吃得干干净净。 什么健身,什么减脂期统统抛到脑后。 两人吃过晚餐后,走进了当地一家生活气息浓郁的超市。 为了明日的野餐计划,推着购物车,郁听禾像个指挥官:“那个餐食拼盘看着不错,拿!芝士果酱搭配面包,还有这个……嗯,酒也来点。” 席朝樾默默跟在她的身后,把她说的东西一一放进购物车里,看她兴致勃勃地挑选着五颜六色的零食,眼神纵容得仿佛她把超市搬空也无所谓。 “郁听禾,有些东西明天买应该也来得及。” “来不及呀,咱们得看日出去!” 席朝樾弯了弯唇:“真要收集世界每个角落的日出啊?” “当然。”郁听禾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找好公园和最佳观景位了,你跟上我的脚步就行。” 他笑:“跟着呢。” - 翌日清晨五点,天空刚起鱼肚白,晨雾还缠绕在淀川两岸,两人就已经出现在公园门口了。 看完日出,他们步行着晨间在公园散步,中途遇到好多银发白丝的老人,也是一样并肩踱步闲谈,搀扶慢慢走向远处,眉眼是岁月沉淀的温和,细水长流的相伴相守。 郁听禾今天穿得格外温柔,奶白色的宽松毛衣,搭配了一条浅杏色长裙,浅淡的暗纹藏在裙身的肌理里,像揉进整个暮春的风,腰线收得利落,裙摆柔顺垂落,走动时漾开轻而软地弧度。 三月底的大阪,气温还有一丝料峭寒意,但日光破开薄云倾泻而下,暖融的光线层层覆盖,驱散了冷冽的寒凉。 “原本我还在想,咱们走在公园里就像当地居民一样,清晨散步,老派约会,结果转头一看你,好像更像是要去穿越喜马拉雅线的徒步者,委屈你了呀,老公。” 席朝樾一身冲锋衣,内搭了件黑色t恤,后背一个很专业的户外登山包,容量很大,里边装着他们今日野外生存的全部家当,几乎占了半个身宽,看着真像是要去徒步穿越的。 “我说,”席朝樾微微侧头,看着身边那轻快漫步的人,语气调侃地说,“咱非得把三餐都背上吗,逃难还是怎么说,还有衣服,晚上是打算露营不回去了?” 郁听禾没有丝毫愧疚,拍了拍他背包侧边晃荡的水壶:“老公啊,你老婆穿得这么漂亮,要是裙子弄脏了总得有得换吧,还有吃的,我是把你喜欢的和我喜欢的都带上了,才有点多嘛。” 听到那声老公,席朝樾眉梢扬了扬,脸上又浮起了“随便你折腾”的表情,不过脚步明显放慢了些,配合着她想要的老派约会的随性。 他们沿着河边的小径往樱花密集的深处走去。 理想很丰满,然而现实很骨感,沿着河边走了两公里,导航显示还有两公里。 郁听禾脚踢着石子,语气懒懒地说:“听说以前人的约会,都是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停在哪儿就是哪儿。” “嗯,那时候没有导航,就以标志建筑作为参照物,所以修建了很多如今成为标志性景点的地方。” “你说咱们会遇到教堂吗,我可喜欢去不同国家的教堂了。” “看缘分吧。” 郁听禾遵循着缘分的指引,摒弃了手里的导航和地图,寻找一份不期而遇的美好。 大约又步行了一会,席朝樾在路边一家自行车租赁的小店前停下,问她:“要不要骑行试试?” “正有此意!” 片刻后,两人分别骑上一辆自行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起了地上的花瓣。 道路渐渐被染成粉色,他们偏离了原计划,却误打误撞骑进了人迹罕至的林间深处,偶尔的车铃声回荡其中。 这里的樱花树更加繁茂,遮天蔽日正值盛开,枝干交错中花瓣簌簌掉落,形成了一条天然的粉色隧道。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随着风起,漫天樱花瓣脱离,从枝头倾泻而下,在空中旋转、翻飞,形成了一场盛大的“樱吹雪”。 “好美啊,简直像做梦一样。”郁听禾不由停下自行车,仰头张开双臂,任由花瓣落满她的肩头。 更让人惊叹的是,远处竟还能看到几座积雪未融的山峰,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与眼前的粉嫩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而在河岸之上,成片色彩斑斓的锦鲤旗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在空中游戈,充满了特有的日式春意。 “虽然不在计划里,但比计划还要美上一万倍。” 郁听禾把车停放一边,看向地面,眼神被纯粹的惊喜取代:“席朝樾,快看!” 满目的樱林随风起,粉白的纷飞如雪落,她身姿轻盈地旋身而起,裙摆随着回转荡开柔婉弧度,唇凝着淡淡的粉泽与珠光,眉眼如波,衬得肌肤似雪般剔透。 席朝樾站在几步之外,举着相机,眼前的画面太美,美得让他觉得任何镜头都无法还原此刻质感,于是记录下最惊心动魄的一瞬。 郁听禾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将身体凑近,脸颊因这长时间的步行、骑行泛着潮红。 “拍得好看吗?”她问。 “你检查看看。”席朝樾将相机给她,低垂着眸,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温热的气息相互萦绕,距离无限拉近。 风声,花落声,光影缱绻相拥。 纷纷洒洒,万般情丝攀升至无可复制的顶峰。 “郁听禾。” 席朝樾低沉喊她的声音,肃穆和从未有过的郑重。 郁听禾正沉浸在花瓣蹭过耳尖的痒意中,闻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离:“怎么啦?” 他斜倚自行车把手旁,深邃的瞳仁里落满情意:“我们一起走到白发苍苍的尽头好不好?” 郁听禾懵懵地顺他视线而去:“什么意思,像现在花掉在头上的白?” 席朝樾那倚靠的自行车前筐里不知何时铺上层纱,中间是一个掀开的丝绒盒子,硕大的粉色钻戒,在那些坠落的花瓣中,盈亮生辉。 求婚吗,是她想要的求婚吗。 他拿起了戒指盒和头纱,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意思是,今后无论富贵还是更富贵,健康还是更健康,你愿意成为我的终身伴侣,和我一起走到白发苍苍的年纪吗?” 他们已经领证,他不想用嫁或是娶再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早就夫妻一体。 所以他问她,愿意一起白头偕老吗? 郁听禾毫不意外地视线朦胧,泪花在眼眶打转,她拼命忍着,不想破坏这一刻的美感,却还是被那水光模糊了他的轮廓。 “那你这左手头纱,右手戒指是什么意思,我只能选一个吗?”她吸了吸鼻子,嘴上霸道地说,“我全部都要,包括你,我全部都要!” 席朝樾被她逗笑,墨色的发微微乱,看似随性不羁的模样,却含了动容的湿意,戒指套入她的无名指,这场于天地旷野的仪式,抛去世俗繁杂拘束,独留清风落樱为证,真心相付。 “原本我还遗憾,花没法放进背包里,但是在这里,满树樱花,好像一切都刚刚好,就像我们的命运,相遇得刚刚好,相爱得也刚刚好,所以你愿意和我携手,共度余生吗?” “愿意,我好愿意。” 郁听禾没有任何犹豫,猛扑进他的怀里,头埋在他的颈窝,掷地有声地说:“席朝樾,我好爱你。” 席朝樾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我也是。” 他单手扶稳了她,另一只手将那头纱戴在了她的发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轻盈的头纱覆落她的肩侧,少女的娇俏与奔赴爱意的圣洁温婉,美得如梦似幻,叫人一眼怦然。 他再次拥住她,唇贴着她的耳朵,许诺誓言:“我愿意和郁听禾女士结为夫妻,这辈子忠诚于她,毫无保留地爱她,无论顺境逆境,贫穷还是富贵,要在危难中保护她,要在爱中疼惜她,要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永远永远,否则就让上天剥夺我所有健康、财产、生命和她的爱。” 他的誓言把她的爱放在等同生命的地位,郁听禾心头一颤,从他颈间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泛着水光:“你干嘛说这么狠的话……” 席朝樾擦了擦她的泪:“要不然我怕你听不见,感受不到。” “那我呢,我的宣誓词是什么?”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你不用说,你爱我就够了。” 远处雪山静默,锦鲤旗在风中舒展,唇瓣温柔相触,簌簌飘摇的樱花载着春日浪漫,停栖他们的肩上。 这一吻融进山野风月,辽阔无言皆是见证。 两颗尘埃落定的心,交换余生承诺。 第84章 和歌山 第84章 和歌山 傍晚的和歌山车站笼罩在一层暖橘色的光线中,广播正日语播报着末班车即将的发车点。 “快快,就是那个!”郁听禾指了指轨道那辆画满了可爱猫咪图案的电车,拉着席朝樾开始狂奔。 她今天穿了双复古玛丽珍鞋子,提着裙摆跑起来其实不太利索,但倔强的性格让她怎么也不肯慢下来,毕竟就差一点了,总不能看着在眼前错过。 他们跟着墙面的挂画和地上的猫咪图标指引,穿过地下通道,终于来到站台。 小玉号是以猫咪作为车站站长的观光电车专线,不仅站内充满了大量卡通童趣的插画,甚至有真的小猫咪“在岗值班”。 这里简直是喜猫爱好者的天堂,白色车身搭配了猫耳车头,还有数不清的可爱萌图,就连灯具、时钟这种细节处也是猫咪形状。 他们气喘吁吁地冲进车厢,车门恰好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找了个角落坐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郁听禾狼狈有些想笑,她鼻尖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当然席朝樾也没好到哪去,对视几秒,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怎么会有人因为沉浸盲盒大pk忘了列车时间。 就是他们这两个大笨蛋。 半个小时前,郁听禾看见旁边有家正在营业的潮玩集合店,来了兴致,问他要不要来一局。 席朝樾去换了二十个币,他们站到那一排排五颜六色的盲盒扭蛋机前,相互叮嘱了不许作弊。 郁听禾在豚鼠的主题图里,选中喜欢的样式后,念念有词道:“出来吧,隐藏款!” 转动旋钮后,“咔嗒”一声,一个黄色的蛋掉了出来,她兴奋地捡起,打开一看,是个白色豚鼠。 “还行吧,挺可爱的。”她勉强满意,然而转头一看,席朝樾那边居然一发入魂,第一抽就是隐藏款。 这让爱较劲的郁听禾顿时不服,非拉着他要继续扫荡别的扭蛋机不可,微缩食玩主题抽到了天妇罗和寿司,便利店同款主题抽到了乌冬面和鸡蛋布丁,还有各种动漫联名,仿佛误入了扭蛋陷阱,怎么也走不出去。 一直到离开商店,郁听禾脸上兴奋丝毫未减,她挑选了几个可爱的挂在彼此包上,当作情侣款。 等再抬表看时间,几乎要错过电车了,席朝樾还在考虑要不然明天再坐这条线,郁听禾已经在前面喊道:“愣什么,跑啊!” 因为不是旅游旺季,两人在车厢很容易找到座位,席朝樾从背包里抽出保温杯,倒了杯水给她。 “上回在雪山逃跑私奔,芦苇荡追日落,还有宴会厅里躲记者,好像总在不停跑来跑去,咱俩在一起之后是不是太刺激了点?” “刺不刺激不知道,但我快累死了。”郁听禾用湿巾擦干净手后,接过他递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今天真是运动量超标了,晚上必须找个地方按摩按摩。” 席朝樾声线带着笑:“之前某人信誓旦旦地说,想要体验早恋被追捕的刺激感,这样跑得爽吗,还想偷情吗?” “不偷了,不偷了。”郁听禾摆摆手说,“堪比军训拉练。” 举起的手在她眼前一晃而过,钻戒的鸽子蛋瞩目,郁听禾满意又欣赏地瞧了瞧钻石光泽。 她的另一边手还戴着之前挑选的婚戒。 所以现在左边大钻戒,右边大鸽子蛋,富丽堂皇的。 她窃喜地笑道:“席朝樾,你看我这样像不像有两个老公,左一个负责赚钱养家,右一个负责陪我谈恋爱,真是不错。” 席朝樾手伸向她那热乎乎的脸蛋:“我把你放心上,你就这样对我的?还两个老公,要不要试试看,你哪个老公更厉害?” “怎么试,你要咬我啊?” 席朝樾松开她,挑起眉梢道:“等会把你丢下车,看看你哪个老公会来救你。” “当然是你啦!我最亲爱的哥哥兼老公!” 郁听禾笑嘻嘻地哄他,耳边很多小朋友的声音,嬉闹、盖章,玩得不亦乐乎。 “还喝水吗?” “不要了。”郁听禾从包里找出明信片,“你也去帮我盖个章吧,找个时间我给郁岩青寄去。” 在车厢后边有一节可以打卡盖章的地方。 印章也是非常萌的猫咪图案。 在日本,他们太喜欢在景点留下这样富有仪式感的打卡点,还把印章图案设计得萌得不行,这一路她不断地收集打卡,都快把自己的小册子盖满了。 所以郁听禾换了策略,到地方就买几张明信片,然后给家里寄去,也给自己的住址寄去,漂洋过海,或许之后的某个日子,他们都会惊喜收到一份来自往日的快乐碎片。 列车摇摇晃晃地驶入乡间小道,窗外景色豁然开朗起来,夕阳正挂在天边,将云层染成了橘海深沉的颜色。 她趴在玻璃窗上,看着云朵像飘带一样变幻,忽然想起下午在绿地草坪上,她恶作剧地把白色蕾丝头纱戴在他的脑袋上拍照,这人居然一点反抗都没有。 “欸,席朝樾。”郁听禾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下午我给你戴头纱的时候,你怎么那么听话?” 席朝樾垂眸看她,她侧着脸在夕阳的逆光中轮廓柔和,甜美又温柔,他忍不住抬起手,搭放在她的身上。 “你亲手为我戴上,就意味着你要对我负责,我为什么要拒绝?” “你这人,又传统又开放的。”郁听禾问他,“那如果之后去到别的国家或是教堂,我再给你戴头纱,咱俩再拍一样的照片,还让你当新娘,我当新郎好不好?” “行啊,只要你能记得带上它。” “我肯定记得住!” 郁听禾扯出大大的笑容,欢喜溢出。 不知不觉间,两人多了一个又一个约定。 电车在终点站停下,他们就近找了家和牛烤肉的餐厅作为晚餐,又是计划之外的选择,味道却还不错。 带着微醺凉意的夜晚,那卷写着“烧肉”二字的帘子被掀开,扑面而来的是炭火的气息。 大厅中间的木质餐台被时光磨得温润,主厨在那儿熟练地炙烤着烧鸟,炭火明明灭灭,油脂滴落的呲呲声满屋飘香。 他们坐进了半开放的包间,a5等级的和牛,纹路呈现最顶级的分布状态,给架子涂抹了层蒜瓣增香后,席朝樾用夹子轻轻翻动着铁网上的肉片。 炙烤的温度让油脂迅速收缩,肉片变薄,边缘泛起焦糖色的脆壳,但内里依旧鲜嫩,烤好再淋上一圈店内特制的调料。 他夹起放到了她的碟子里:“尝尝看。” 郁听禾毫不客气地张嘴,将肉送入其中,还没品尝到味先叹道:“烫烫!” “慢点啊。” 席朝樾边往她那送水,边伸手让她先把肉吐出来。 郁听禾舍不得地捂唇,居然还在嚼:“好吃。” 混合着滚烫香气,肉质在口中软化,丰满的油脂气舌齿间漫开:“席朝樾,你以后要是落魄了,就靠这手烤肉技术养我吧,咱们肯定还能再发财的!” 他不紧不慢地说:“那我烤肉,你是不是得在旁边负责卖萌?” “啊……还得靠我出卖色相揽客啊?” 郁听禾顿时又觉得这个主意不那么美妙了。 席朝樾勾起唇道:“只是卖萌给我看,不然我哪有力气对付那么多客人。” “行行,我给你扇风擦汗,还给你端茶倒水。”郁听禾立刻逐笑颜开,“或者我再学两段宅舞,跳给你看?” “宅舞就算了,要是脱衣舞我还有点感兴趣。” 臭不要脸! 郁听禾想拍案跳起。 她用眼神觑他:“脱衣舞那是另外的价钱,你付我出场费了吗,想得这么美。” “得多少,我看看倾家荡产前会不会付得起。” 郁听禾歪了歪头,思考着有什么能掐灭他嚣张气焰的办法,灵感一瞬迸发:“我要你先手动表演给我看!” 会不会倾家荡产不知道,总得等价交换吧! “我手动,那你干什么?”席朝樾唇角笑意更浓了,似乎有点感兴趣,“就看着?” “我指挥啊。” 郁听禾筷子在空中摆出荡漾手势,俨然一副优秀指挥官的模样,她喊他动才能动,她喊他停才能停,多有意思。 “这事还要有指挥?”席朝樾眉峰向下一撇,“那你得折磨我到什么程度,不干。” 郁听禾没想到他否决得这么快,还在愕然中想着反驳词,席朝樾眼神从她身上扫过:“放心吧,我会挂手动挡,自给自足。” 去你的,她放哪门子心! 她该开始担心她自己了才是。 吃到一半,服务员端上一瓶冰镇梅子酒,锥形收口的酒瓶,看着份量不多。 她问道:“这是送的吗?” 席朝樾抬眸,淡淡:“我点的。” 郁听禾正愁没有东西解腻,这酒上得恰到好处,然而品下一口,气泡在口腔中丝丝炸裂,酸中带涩,好像用的是未熟的青梅果酿泡的这酒,难喝得她想张口哈气。 她小声对他比了个口型:“别喝,踩雷了。” 席朝樾手才抬起,停住,听话放下后不再去碰酒瓶。 “我再点一个吧。” 郁听禾煞有介事地翻起酒单,虽然全是日语,但有些中文字还能看懂,她选了一款名叫“激辣气泡烧酒”的下了单。 席朝樾看着那瓶包装花哨,写着“地狱级辣度”的酒被端上来,心底有了不好预感,唇角跟着抽起。 不过他还是配合地倒了一杯,刚抿下就被呛得咳嗽,呛声中还不忘问眼前这个预备“谋杀亲夫”的女人:“满意了吗?” “嗯嗯,满意了。”看他和自己一样出糗,郁听禾非常满意,笑得趴在桌台上,肩膀直抖。 席朝樾擦了擦唇角的酒渍,佯装不耐:“真是记仇。” “那你干嘛喝,都知道我是不怀好意了,还上赶着给我送笑料啊?” 席朝樾大度牺牲的语气说:“我得喝了才能看到,你笑得有多人仰马翻。” 他说着也做捧腹状,模仿她捶胸顿足的样子,好不滑稽,气得郁听禾抡起拳头就要起身,头差点磕在烟道上。 她手捂着那儿说:“我哪有那么丑!!” “不丑啊,很可爱呢!”席朝樾真心诚意地说。 她咬牙切齿:“你放屁,难怪今天非要坐我对面,原来是早有预谋!” “苍天有眼,我明明是为了给你烤肉!而且我哪有那么强的预知能力,还能算到你是不是出糗了?” “诺,你还说没觉得我丑?!” “哎哟我去,老天压根没开眼是吧,丑和糗是一个意思吗,我哪有那意思!” “你就是!” “好吧,你非要我也可以是。” 她吹胡子瞪眼,他笑得合不拢嘴。 和有意思的人同频生活,生活更富乐趣。 和快乐的人在一起,大概是会被她传染快乐病。 席朝樾脸庞扬起的那些笑意,终于让他不再像是死板无趣的机器,两人酒杯对撞中,原本就亲密的氛围更加激烈飞扬,聊着聊着突然到彼此熟知的往日趣事,聊着聊着又不知飞到哪些甜蜜琐事。 回忆起来说得没停,回忆起来笑得没停。 裹满酱汁的茄条牛肋饭做为最后收尾。 虽然中途出了点小插曲,总体味道他们都很满意。 - 回了酒店,郁听禾迫不及待地洗了热水澡,水声停止后,她穿着睡裙盘腿坐在床上,做着身体拉伸。 席朝樾洗完澡就没她穿得那么多,松松在腰间系了条浴巾,身体肌肉线条清晰地流淌着水珠,很明显冷水洗的澡,推开浴室门后,不像她那样水雾厚重。 他走出来并没有看见自己老婆躺床上等着他,而在一旁像忙碌的小蜜蜂,把箱子里的衣服一身身往外拿,铺得满床都是。 “怎么又折腾起来了。”他问,“不是累得想罢工了吗,这是要准备连夜出逃去哪?” 郁听禾头也没回,手拎搭配好的服饰在身前比划:“我在看明天要穿什么。早知道你今天要在樱花树下求婚,我就穿粉色的了,多应景。欸不对,早知道穿这件黄色的了,阳光下肯定特别亮眼。” 他侧躺在床上静静看着。 不明白这和明天要穿什么有何关系。 “席朝樾,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声要求婚了。”她说着顿住,眼神暗淡一瞬,撇了撇嘴说,“算了,好像也没有下次了。” “可以有啊,等到非洲,我再求一次?” “真的?!”郁听禾猛地挺直身体。 “骗你干嘛。” “那我可以现在开始想了,非洲热,带些漂亮裙子。” 席朝樾见她秒从累瘫切换到兴奋模式,不解问道:“你今天的白色毛衣很好看啊,和白色头纱搭配得正好,为什么想穿别的?” “那是你没看到我更好看的穿搭。”郁听禾转过身来,一脸遗憾地说,“还有就是,可能因为没做好心理准备,我总觉得今天没有呈现出最完美的状态。” “你是指哭得不完美,还是照片拍得不完美?”席朝樾笑了笑,开解她道,“其实我今天也没有很完美,拿戒指盒的时候差点要双腿跪地了,但我觉得那一刻的真心最重要,难道我双腿跪地,你就不接受我了吗?” “当然不会。” “所以啊,这种事根本不用提前有心理准备,也不用是最完美状态,你都不知道你有多美,白天我相机都差点忘按下快门键了。” 她根本不必为此遗憾,因为他永远会记得她在樱花树下的身影,那是彼此共同的珍贵回忆。 郁听禾也躺床上来,挪进他的怀里,眨着那漂亮眼睛问:“真把你给美呆了?” “何止美呆了,”席朝樾伸手将她揽进自己的臂弯,“还美晕了、美昏厥了、美窒息了,美得我心跳飙升180了。” 郁听禾被他逗乐得不行,慢慢放松下来。 手也跟着伸进他的腰腹,假装若无其事地占他便宜。 一寸寸抚过那线条利落的腹肌,硬朗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交缠指尖,她唇角噙着笑说:“你真好。” 席朝樾把她的腿架上自己腰侧,手顺着那曲线轻轻按着,郁听禾条件反射地“呀”了声:“干嘛呢?” “腿不酸了?白天不是说想要按摩吗?” “嘶——那你轻点。”她皱着眉又问,“你是不是报复我让你喝辣酒啊,怎么浑身都这么有劲?” “这叫手法专业,轻飘飘的有什么用。” 席朝樾力道适中地按在她的小腿肚,郁听禾感受着似乎有股酸胀感顺着经络散开,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舒爽,紧绷舒展,她的声音也不自觉软下来。 “可我骨头快碎了啊,老公。” 他声音低沉:“白天不是挺能耐的吗,两公里说跑就跑?” “那是因为跟你一起呀,我充满力气!”郁听禾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却感觉身下一凉,“哎,哪有按摩掀裙子的,我没穿呢!” “为什么不穿,迫不及待了?” “才不是……嗯……” 他手有轻有重地按在了其他需要按摩的地方,刺激得口口,她眼睫的每一次颤动,都带着深陷其中的绵软。 没一会哪哪都湿漉漉的,是他舔过的痕迹。 席朝樾吻在她平坦的小腹,白嫩皮肤因为刚洗过澡,从里到外都散发着香气,引诱贪心者深入。 郁听禾掌心抵着他的头颅,想往后退开却又忍不住贴近,推拒的念头与沉溺的欲念中,口口 她浑身失了力气,腿肚都在发软,低低的央求声溢出喉咙,却听见他说:“你到底有几个老公,内裤都不穿,你别的老公知道吗?” 在说什么鬼话,又发神经了!?? 他浓重醋意和危险气的嗓音又是闹哪出。 郁听禾来不及分辨真假,只能先哄道:“我就一个啊,只有一个老公。” “只有一个,听起来还嫌少了?” 戒指,是因为白天戒指的事,就这一句调侃至于这么记仇吗,还非得床上如此用力地探讨! 他有病,自己当起自己的小三! 席朝樾对咬执着且痴迷,低头含住她的唇瓣,就开始厮磨吮吸,直到得微微红肿了才放由她呼吸。 手里的动作也没停着,力道和节奏都带着惩罚的意味,她双腿软得几乎要挂不住,压抑着声说:“我没,别弄那里……” 席朝樾如过无人之境,用手捞起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向上寻去,带着薄茧的手和娇嫩的皮肤粗糙相融。 “打这么开,是在邀请我?” 他勾起唇笑得暧昧:“我是你哪个老公?” 她腿几乎快被他折断,长吟着向后仰去:“是我最爱,最让我爽的……” 窒息、疯狂,几分凌虐的风暴覆下。 他无所不用,让她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一起。 郁听禾视线虚浮散乱,晶莹的泪眼还凝在长睫末梢,涟涟水光衬得眸色柔媚入骨。 席朝樾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薄唇嗫喏着沉重喘息:“宝宝,让你老公口口吗?” 郁听禾喜欢他的软声求饶,大度批准。 积压的难耐彻底冲破防线,化作尽数的渴求与灼热。 夜色漫漫,夜色深长。 第85章 圆满 第85章 圆满 郁听禾之前到过坦桑尼亚和肯尼亚,沿着塞伦盖蒂国家公园作为起点,见证过角马、狮豹的捕食大戏。 动物从塞伦盖蒂北上,迁入肯尼亚的马赛马拉,百万野兽群体会在马拉河“天堂之渡”渡河,场面极其壮观。 他们来的时间并不是南半球雨水充沛的季节,因此没有选择动物的迁徙线,而是来到了纳米比亚,这个把环境保护写进宪法的国家。 纳米比亚的埃托沙国家公园,是非洲黑犀牛保护核心地,场地和设施建设比较成熟,无论是自驾还是住宿营地,都很适合旅行在这扎停驻留。 在这样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公园划定了栖息地边界,限制开垦、放牧、非法交易,人类以渺小的力量为维持动物自然繁衍、食物链正常运转,做着一代又一代的努力。 他们在野生动物保护公园里,体验了给豹群、鬣狗群喂食,后来又换上土黄色工装服,跟着保育员给受伤的狒狒喂水、清理笼舍。 但席朝樾好像全程绷紧着脸,硬着头皮在做这些,甚至在乱窜的小狒狒跳到他身上时,步伐一僵,脸也跟着煞白了些。 “你怕这种猿猴系的动物?” 席朝樾头皮发麻:“你不觉得它们长得太像人了吗?” “我记得之前和去动物园,没看到你有排斥反应啊。” “动物园里隔着玻璃,可不会这样跳到身上来。” 这些充满灵性的小动物最能感知人类的情绪波动,尤其是害怕和厌弃,越是害怕它们越是兴奋,挑衅地抓挠人类的头发和衣服。 郁听禾忍不住笑出声,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拉:“别怕,我保护你。” 席朝樾没来这一趟,可能也不会发现这件事,居然被老婆护在身后,好像感觉也还挺不错。 郁听禾没勉强他继续呆在这里,自己独立完成了剩余的工作,席朝樾没走远,就在笼舍不远处等她。 纳米比亚是非洲西南部国家,全境虽然以荒漠和草原地貌为主,但生态保护做得很好,首都温得和克游客众多,相对来说算是热闹。 郁听禾也是为了让他能够有所适应,选择在这住了两天,接下来自驾前往纳米布沙漠的行程,才是他们非洲之旅的真正开始。 租了辆城市suv二驱,告别温得和克,前往箭袋树森林。 诡异奇特的箭袋树,是干旱沙漠生长出的奇幻又苍凉的生命景观,它们一棵棵站在荒原和巨石之间,树杈竟是往天空方向伸开,顶端生灰色的绿色厚叶,远看像倒立的根系,违背常理认知。 可它们确实沉默存在于地球几百年之久,稀疏林木散立,古老、静谧,又坚韧地生长于绝境之中。 郁听禾和席朝樾都有很丰富的国内驾车经验,换右驾后也能快速适应,这一路他们交换着开车,并不会过于疲惫。 前往死亡谷的砂石路,比想象中还要颠簸,再加上路面温度炙烤得滚烫,不出意外他们路途中遭遇一次爆胎,幸好提前学习了换胎技能,把稳方向盘点刹后,两人配合着解决了问题。 红沙丘、白盐盆、千年前的驼背枯树死而不倒,随手一拍就是异域星球既视感。 纳米布沙漠的红沙一直延伸到天际,像大地的火焰从明黄到赭红,在阳光下呈现不同层次,沿途的峡谷风光、潟湖滩涂的观鸟点,百岁兰森林的植物,无不震撼人心。 白天他们自驾、徒步摄影,他陪着她走那没有尽头的荒野,抱上了她曾梦到的巨大猴面包树,虽然没有飘浮在土地之上的磅礴根茎,但有面包树中可供纳凉的树洞。 夜晚,他们抵达野奢营地,爬上车顶打开拓展帐篷,草木的气息掠过,抬头就是清晰横亘的万顷星空。 非洲大草原在阳光下最具魅力的是生命,风卷动野草起伏如浪,万物奔涌、嘶吼、追逐,生命是永不停歇的原始力量。 而当夜幕降临最深沉的则是死亡,是这些沉寂了亿万年的星子,亘古高悬的天外微光。 两人相互倚靠在这荒芜天地,很难描述这种心绪强烈碰撞的反差感,人在仰望与回望之间,一边深知个体生命的渺小易逝,一边又为这旷野的生生不息所牵动。 肉身的生机短暂绚烂,宇宙的静默却是永恒绵长,那生命的四季更迭还有意义吗? 郁听禾感觉自己快要化身哲学诗人了。 在这里她可以吟诗、高歌,纵情享受自由。 此刻所见辽阔,所感悠远,有限的岁月身侧有人相伴,她的心弦陡然柔软,竟生出孕育新生的触动和期待,她久久伫立,矛盾思绪渐渐消融。 她想,生命的延续是有意义的。 - 他们这趟旅行路线选择虽然野,但住宿却是精挑细选,没那么条件艰苦,可即便如此,还是少不了状况百出的意外。 有天晚餐,两人从餐厅散完步走回房间,郁听禾拿着钥匙,先一步打开了门,按下墙上开关。 然而床上一瞥而过的黑影似乎在挪动,还伴随着窸窣的声响,她像电击过僵直了身体,猛地再把门关上,反手抓住了席朝樾的胳膊,把他护在身后。 “怎么了,房间有人还是什么?” 席朝樾也跟着警觉,若是遭遇歹徒或者偷盗,他随时做好搏斗准备。 “不是……”郁听禾仔细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动静,“咱们床上好像有只长尾猴?” “猴子?是不是我们出门的时候窗没关严?” 郁听禾颔首:“有这个可能。” 两人屏息凝神了会,决定用食物把它们引出去。商量好战术后分工协作,再推开门,席朝樾长腿更快先到落地窗前,把门窗推开,而郁听禾则是凭借记忆找到了自己的背包,那里面有明早要吃的黄油面包。 房间布局简单,进门就能看见那张床,并且床正对着落地窗,想象之中计划完美,但长尾猴也被他俩的到来惊吓得跳起,四处逃窜。 食物还没派上用处,老猴已经从窗边顺溜着逃跑了,然而还留下一只调皮的小猴,正在洗漱台上试图撕开牙膏。 老猴没想到小猴没跟上它一起,到窗边又要进来,郁听禾果断先将面包扔出窗外,转移了老猴的注意力。然后拿起了手边的浴巾,抛给席朝樾另一边,两人齐力将小猴推向窗门大开的方向。 灵巧的长尾猴动作相当敏捷,抓起前面在房间翻找到的苹果,窜上窗帘杆,咻地一下荡出去了。 关门!关窗!大功告成! 两人躺倒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却也憋不住笑。 “真是无语,哪来的猴啊!” 郁听禾身体歪在他的怀里,仰头望向天花板说:“我明明记得走之前检查了落地窗的锁,还能进来,难怪说野生动物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真是想去哪就去哪。” “我刚刚推窗的时候看了眼,应该是窗户锁扣松动,那个锁没什么作用,从外边就能打开。” 她惊呼:“那咱们在这里住了两晚,好危险啊。” 席朝樾将她再搂近一点:“幸好只是野生的猴子,不是什么鹿啊,豹啊,我还担心是房间被人偷了,要是正遇上他们行窃现场,更危险。” “要是被偷,我开门肯定直接冲进去。”郁听禾抬起手比了个出发手势,“不过老公,你还挺威风的嘛,我以为你怕得不行,想说对付猴子我自己来就好。” “不管是危险还是什么,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再硬着头皮我也会跟你一起,还能真让你保护我不成?” “可我愿意啊,让你站我身后真有英雄救美的感觉。”郁听禾弯着笑眼,翻身趴在他的胸口,“你还有别的什么害怕点是我不知道的,再跟我说说,我肯定不会笑话你。” 郁听禾居然还挺期待他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自己身后,或者是黑暗中悄悄抓紧她的衣角说“老婆等等我”。虽然想想都是席朝樾不可能会做的事,但她怎么这么期待! 原来她也是变态吗! 席朝樾稍稍垂眼睨向她:“那你脸上的兴奋表情是什么意思,如果我说害怕蛇,明天是不是要抓十条扔我床上?” “那哪能,你的床也是我的床啊!不过我可能会考虑去逛一些蛇类主题公园什么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好像不怀好意有点明显啊。”席朝樾指腹抵在她的脸上,用力揉搓了几下,一会儿捏扁,一会儿捏圆,手感好得舍不得放开。 “痛死啦!”郁听禾抱怨着,和他“扭打”起来。 他们联系房东说明了窗锁和猴子的事,房东人很好,不仅换了房间,还送他们一瓶红酒做为补偿。 收拾好那些被动过不能要的东西后,到新房间再检查房间又是一番折腾,等待他整理床榻的间隙,郁听禾不禁打量起他总是敞开的领口,那里锁骨线条硬朗,再往下是他隆起的胸肌。 自从来到非洲之后,席朝樾西装革履的精致少爷模样,早已不复存在,刚开始发带墨镜一戴,t恤身上一穿,简简单单出门。 到后来他还留起短短的胡茬,下颌一层青色的阴影覆盖,头发有时也会因为来不及处理的风沙,显得有些凌乱,但这反而给他增添一种野性的糙汉感。 睡前,郁听禾靠在他的怀里,指尖摸到他的下巴是微微刺痛:“席朝樾,你是不是该刮胡子了,不然扎人呐。” 席朝樾好似没听懂一般:“扎哪儿?你的脸还是腿根……” 郁听禾:“你说呢!” 她抬起脚要踹他,却被手掌禁锢了大腿,他低笑着,还故意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脖颈、胸口,惹得她一阵瑟缩。 两人就这样在柔软的大床上,笑闹成一团,直到她气喘吁吁地求饶,说不要了,他才低头吻住她。 他舌尖舔吻得强劲,迅速让她坠入情涌海潮中。 席朝樾宽挺的上身贴着她的蝴蝶骨,室内的空调降到18度了也不顶用,相触的地方磨出汗水,既难受又舒服。 “老婆……”他爽得时不时要停下缓缓,挨过最深的劲儿,指腹摩挲着她的肌肤说,“明天到圣若瑟大教堂,我要求婚了。” “真的!”郁听禾雀跃地撞他满怀,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那我要穿那身有帽子的复古名伶裙装!” “我穿什么呢?” “明早我给你搭一下!” “真这么开心吗?”他问,“是不是提前告诉你,从现在就可以开始开心了?” “是呀!”她由心底欢喜。 “席朝樾,我好像又多一个梦想了。” 他真的如她所愿,要再次求婚,哪怕这很奇怪。哪有人求婚还提前告知,哪有人求过一次还要再求第二次、第三次的。 郁听禾在很久之前就为自己的婚礼设想过场景,世人有世人的爱情模板,走入宾客注视的目光中,交换戒指,相拥接吻。 可他们不是别人,别人不是他们。 世人眼里婚礼一生一次,要足够盛大隆重,要一次许下余生承诺,可她偏偏觉得爱要反复诉说,年年岁岁漫长,爱要没有尽头。 在她的梦里,她想和最爱的人戴上纯洁的头纱,以最自由的姿态走遍全世界,无可替代。 圣若瑟大教堂里。 他再一次求婚,她再一次陷入热恋。 一如每次心跳热烈。 …… 越野车穿过城市道路,扬起长长的烟尘在身后未散,在非洲晃荡了快十天,再加上之前大阪之行,这次出国已经将近半个月了。 郁听禾心里盘算着归期,差不多该结束回国了。 这段时间席朝樾虽然陪着她疯玩,但也得倒着时差处理些国内的事,有时半夜她醒来,能看到他站在阳台接打电话的身影。 “真是舍不得,但你好像该回去继承家业了,席总。” 席朝樾淡淡点头,手扶在方向盘上,让她去拿背包护照层的信封,郁听禾打开一看,居然是两张飞往希腊雅典的头等舱机票,起飞时间就在明天。 她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这都出来半个月了,还能陪我玩,你们那些集团股东不会把公司大门给拆掉吗?!” 席朝樾唇角微微上扬:“你忘了来非洲之前,我已经疯狂加班一周了?等之后回去就再辛苦辛苦我,努力工作吧。” 他和时间偷时间,白天全身心地陪她。 夜里刚好是国内的正常工作时间,等她熟睡后,那些关于并购案、股市波动的视频会议也不会影响到她。 原以为着半月时间已经是极限,他竟然计划了整整一个月:“你真是……” 郁听禾低头收好那两张机票,借着垂眸整理自己的情绪,然而指尖那微微颤动还是出卖了她。 “真是什么?”席朝樾笑问,等待夸奖。 “真是宝藏好男人,真是怎么看都顺眼的绝世好老公!” 郁听禾不吝啬夸奖,更不吝啬表达爱,可惜他在开车,不然她直接扑上去给他一个超级大的拥抱。 - 飞机在不久之后落地雅典,走出航站楼,清润的风凉爽干净,沁人心脾。 这里不似大阪市井,不似纳米比亚狂野,浅蓝的天幕飘着几缕薄云,街道两旁树木抽出嫩青色的新叶,随风舒展。 放眼望去,整座城市成片的米色、浅杏色楼宇错落排布,高处之上巨大遗址,古朴的石柱染着沧桑质感。 希腊人总把日子过得极其慵懒,行人步履悠然,街边的露天咖啡厅摆开桌椅,捧着咖啡坐那就是半日闲谈,偶尔有车辆驶过,开向远处海岸线兜风,音响里放着悠扬的车载民谣。 进入度假模式的他们,会在伊亚小镇的餐厅喝乌佐酒,在餐厅门口停留撸猫,也会在傍晚坐在废弃的城堡,看著名的落日景象。 古希腊文明在这里留下太多壮观的遗址了,雅典卫城作为这座城市的灵魂,拔地而起,耸立在城市的正中央,是俯瞰整座城最好的位置。 他们从卫城下来之后,走在普拉卡老城区里,这儿人群拥挤,他总把她的手牵得很紧,防止他们走散。 郁听禾很喜欢告诉他自己记忆里的点点滴滴,哪个地方她曾经买过冰激凌很好吃,哪个地方她差点被小偷抢了手机,哪个地方是她十六十七岁,或者二十几岁到过的小巷。 现在和他一起重新再走一遍曾看过的风景,复刻那时拍下的照片,好像又给记忆附上了新的意义。 行走在那些依山而建的白墙之间,郁听禾可忙坏了,她在日本买的飘逸长裙终于派上用场,几乎半天就换上一身新的漂亮穿搭,花蝴蝶展翅,蹁跹、明媚又灵动。 席朝樾尽职尽责地跟在她的身后,作为摄影师,咔擦咔擦地拍个没停,他看她的眼神仿佛要融化周围的蓝。 在他眼里,这世间万事万物,唯有她值得被定格。 郁听禾刚开始也挺享受,但渐渐表情不对劲起来,她叉着腰对他说道:“席朝樾,别总拍我了,咱们得一起合照,我喜欢合照!” 她将相机调成自拍定时模式,拉着他凑近,屏幕里两张脸贴得很紧笑得肆意张扬,她眉眼含情,在异国春光里,爱意弥漫暖风中。 他们去参观了古老的帕特农神庙,听讲解器里的神话故事,在千年石垣里轻声感慨着古老传说的浪漫和盛大。 他们还去了海边的小画廊,郁听禾非要给他画一幅裸身油画,结束后思考着怎么搬走,两个人都沉默了,她只能又添几笔,给他身上轻覆薄纱。 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灯塔闪烁,两人走走来到了海边,驻停在这蓝白之间,看夕阳缓缓沉入海里。 金色阳光洒满爱情海,船只变成遥远的剪影。 郁听禾伸手在眼前,分开指节对着夕阳,在发光的是她,这样完整的她落在他的眼里,装得太满,根本不需要镜头来证明些什么。 郁听禾望着那深邃到近乎不真实的蓝色天际,前所未有的满足:“席朝樾,下辈子我还和你谈恋爱!” 席朝樾眸光落在她的脸上,是想把此刻瞬间刻进灵魂的触动,如果真有下辈子,那他会先跑向她,然后说: 请和我恋爱吧,郁听禾同学。 - 漫步海岛充满希腊风情的小镇,确如天堂。 纯白色的建筑勾勒出岛屿轮廓,深浅不一的蓝点缀其中,蓝顶小屋顺着视野向远处延伸,铺展在天地之间。 这里是圣托里尼。 色调干净又纯粹的希腊岛屿。 海盐味的花香掠过石板小路,悬崖边的阶梯蜿蜒向下,推开院门就能看到美丽的海岸沙滩。 他们来到一家名叫“波塞冬”的餐厅。 里边是极简的穹顶设计,当地特色的蓝玻璃,墙挂的烛台在无风的空气里静静燃烧。 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海景,辽远的观景视野,里边餐厅布置得精致,桌布铺叠整齐,银质餐具锃亮泛着光泽,很空荡,没有嘈杂的人声和碰杯的喧哗,没有其他人? 郁听禾看向四周,问他:“这家餐厅口碑很一般吗,都晚餐时间了,只有我们俩?” 席朝樾神色自若地拉开椅子,绅士等她坐下:“包场了,确实只有我们俩。” “为什么?”郁听禾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你嫌吵?” “因为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啊。” 郁听禾淡淡点头,说了“哦”字,刚要翻开菜单又抬起头:“什么纪念日,我怎么没印象?” “纪念我们在非洲那顿美味又让人难忘的烤羊排,一周纪念日吧。” 郁听禾乐呵地笑出了声:“这也能叫纪念日?你就算瞎编,能不能也走点心,编个好听点的。” 席朝樾低眼看着她说:“重要的是仪式感,郁小姐。” “行行,你钱多烧得慌,我当然随意。” 既然包场了,他们转移到露台用餐,海风习习,凉爽宜人,桌上蜡烛光影摇曳。 这里离海很近,近得能听到不远处轮渡驶过的汽笛声,头顶是漫天繁星,他们这一桌很经典的希腊菜,烤羊排滋滋冒油,淋着薄荷酸奶酱,又是另一番风味。 配着当地特有的乌佐酒,鼻尖轻嗅茴香的树脂气息,小口抿下,顺滑带着微辛,尾调回甘。 餐厅一角,有位白发苍苍的老琴师在弹奏钢琴乐曲,琴声如水,流淌在这片静谧的空气中。 郁听禾听着琴声,吹着海风,指尖无意识跟随节奏敲击起来,席朝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问:“想去弹?” “有点手痒,不过好久没弹了,怕像个初学者。” 席朝樾放下手里的餐具,走到钢琴边,对着那位老琴师低语了几句,然后他坐下。 “过来吧,郁同学。” 他朝她伸出手,脸上邀请笑意。 “帮你找回那些被迫学琴的夏天,是什么感觉。” “……你这么一说,我又有点不想弹了。” 郁听禾跟他一起坐到琴凳上,黑白琴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两人肩并着靠在一起,起初,是贝多芬经典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四手在钢琴键上跳跃,音符错落有致,她弹奏着主旋律,他沉稳铺陈地跟上低音部,前奏缓缓渐入。 她的琴音温柔,高音清灵婉转,他们指尖咫尺相依,填满了一整排黑白键,旋律配合,行云流水。 郁听禾笑道:“你也不错嘛,这么多年还能记得乐谱。” 席朝樾低垂着眸说:“没弹过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刻在骨灰里想忘记都难。” 在乐器方面,双方家庭都有意识培养,他们从小一起学琴,枯燥又漫长煎熬,机械的学习,反复重来。 那些蝉鸣转动的夏天,明明都是痛苦回忆,可现在再想起来,竟还酿成了回甘的青梅酒,记忆将它们美化成了一场朦胧又怅惘的旧梦。 郁听禾起了调,旋律又切到《土耳其进行曲》,席朝樾挑了挑眉,很快跟上节奏,甚至在转折处加了个华丽的和弦。 “居然还挑衅我?”郁听禾顿时不服,在琴键上飞舞与他“缠斗”起来,席朝樾加快指法,紧紧咬住她的节奏,手指灵活地跳跃,与她完美合拍。 两人的听歌品味很像,从古典乐曲到流行乐,难分上下,周围空气充满了音符的碰撞,激烈又和谐,直到最后,两人同时按下一个重音,琴声戛然而止。 郁听禾指节发酸,从黑白琴键上抬起揉了揉,果然她对这种文雅的事,最多只到感兴趣阶段,如果真要让她当个钢琴家,每天练上十个、八个小时,受不了的。 “你要不要也歇会呀?”郁听禾问。 “我再弹一首,你听吗?” 她侧过头,看到席朝樾手还放在那儿,修长、骨节分明,点点头后,他的指尖再度落下,是一段舒缓的情歌旋律。 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是简单而纯粹地在弹奏曲调,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加进来了,缱绻裹住人的心脏。 月光漫过他的眉眼,长睫垂落,遮不住眼底那翻涌的温柔情意,他低沉磁性的声线在爱情海的夜色里,轻轻吟唱。 慢慢,慢慢 席朝樾声线本就偏低,在此刻的夜风里更显倦懒、随性,慢慢喜欢你,像一杯威士忌,带着微醺醉意。 他弹琴动作从容散漫,腕骨随着音乐晃动。 琴音悠深绵长,仿佛整首歌变成了他独一人的深情告白。 慢慢喜欢你 慢慢的回忆 慢慢的陪你慢慢老去 …… 郁听禾伸出手想与他一起合奏这首“慢慢”的歌。 然而就在副歌结束之后,他切到一段陌生的旋律,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梦,像在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 忽然发现这样的天气 雨都停了环绕你的忧郁 隔着潮湿的水汽 我终于收到邮递 这样暮色的天气 适合温习想念你的回忆 整理了未寄出你的手信 原来这样情深难自抑 风在吹,吹散多少并肩 故事停留昨天,会不会也很遗憾怀念 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 为什么骄傲总是放在最先 第几次不等你 却又路口前停 开口只字未提 可我想牵手 可你已远走” 他写的歌,写他们的歌。 歌词里面好像有她,也有他。 收信的少年在多年后拆封她的暗恋,也看到了自己那想伸出却来不及牵住的手,在错过。 席朝樾神情里的虔诚,仿佛不只在为她弹唱,还是在用那指尖轻抚他们逝去的岁月。 ” 风在吹,吹落粉色的雨 树下转圈起舞,心跳逃脱不掉的悸动 那些梦了又真的牵挂 都被写成心口发烫的诗行 这一次奔向你 就在路口抱紧 开口说尽深情 这一次我奔向你 没有犹豫我想抱住你 渐渐呼吸着空气这样天气 或许适合温存亲吻你的爱意” 明明在说暗恋,他怎么连歌词都在给她圆满。 郁听禾忽然意识到,她说她要去非洲,她要去爱情海,她要在飘摇的小船里,听他只为她一人演奏,她要他的镜头里只有她。 这些都已经不是梦了。 他在填补她的想要,弥补她的遗憾。 她的心伤,她的眼泪,她说的每一句话。 原来有人会悄悄拾起,视若珍宝。这一刻的用情与真心,胜过千千万万言语。 郁听禾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靠在他的后肩,平稳的体温与胸腔震动中,她的整颗心化作一汪清泠泠的春水。 她说人生这漫长旅程,谢谢你爱我。 他想说:是我很荣幸参与你的人生。 这场以爱为名的飓风,在他生命的旷野里疾驰而过,狂烈、浩荡、无可抵挡。 桀骜之人沦为情下囚徒,从此生命再无荒芜。 …… 如果你问爱是什么。 那我想说,爱是确定的这一刻。 远处的烟波海岸,冷水浸透夜与繁星。 在海与月的边界,爱是短暂而又清晰的人间浪漫。 …… 第86章 男主回忆 第86章 男主回忆 (一) 时年一月十五,小年。 隆冬腊月,天地白雪,不闻雀鸣,直到产房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这漫天寂静。 怀孕的梁绮文在即将产子前的几个小时,还在进行着长达数小时的集团年度战略会议,直到议程结束,才备车奔向军区医院。 席元修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手术服,而他身上那件实验室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显得神色匆忙。 “你怎么样?”席元修问。 梁绮文已经宫缩明显,疼得抬起头看他一眼:“还没开始生,你先坐吧。” 席元修真就在旁边坐下,紧张地不停喝水。 后来匆匆才到医院的庄秋蝶看着自己儿子居然憨成这样,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吼道:“你媳妇儿都疼成这样子了,不会去牵她的手吗!” 手忙脚乱,也兵荒马乱。 席朝樾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生的。 取名字的事第二天又提上议程。 其实在此之前早已争论不休,席烈和庄秋蝶关于这件事上截然不同的立场,也贯穿了他们几十年的婚姻。 庄秋蝶的意思是,孩子的名字必须带木,她翻了好几个月的辞典,最后圈定了“嘉木之樾”这个典故,栋梁之材,又兼有生机盎然之意,甚好。 席烈一票否决:“不好。” 庄秋蝶问他:“哪里不好?” 席烈不理解地说:“什么叫没有木就根基不稳,上战场难道还要看风水挑日子吗!要我看该叫席铮,金字旁,铁骨铮铮!男孩子的名字当然是要硬气,叫什么小花小草,你不如叫阿猫阿狗!” 一个即将退休的政界高官,一个老派军官,两人吵得面红耳赤,火药味差点没把医院屋顶掀翻。 庄秋蝶冷笑道:“我查了一夜的名字凭什么你一句话就给否了,你听听你那随口取的有多什么难听,还席铮,不知道的以为咱们绮文生了个老头,谁家小孩叫铁骨铮铮!” “你查了好几晚也没用,这事我定。” “反正我说破嘴皮子那么好的寓意你就是不听,你做的决定别人就是不能干涉,席烈,这么多年你还是这副死样子。” 关于名字的争吵成了他们分居多年的导火索,最后是在梁绮文的安抚下,定了“嘉木之樾”的樾字,再加上朝阳升起的朝,两全了老人们的心愿。 随着席朝樾的出生,军区医院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凭着席烈一辈子的功勋和庄秋蝶的人脉关系,贺礼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第二天开始,病房门口的走廊就没空过,秘书将礼物登记在册,又将打算探望的人一一回绝了。 郁家夫妇是在一周后,医院那边稍微平定了些才到的,栗秋黎如今也身怀有孕,高月待产,席家原本的意思是不急着探望,两位都生产之后一切安定了再说。 不过栗秋黎坚持要来给小朝樾送礼,郁鸿义在她身后护着,将那长方形的木质长盒带进了病房。 盒子是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黄铜雕花,打开锁扣,里边是一卷锦缎裹着的纸轴。 郁鸿义将锦缎解开,一幅“松柏同春”的古画展现眼前,一苍一翠两株古木并立于山崖,树下淡勾着几块玲珑湖石,浅碧兰草,留白大片浅灰色淡墨作为远山云气,空濛悠远。 画幅边角还做了小字题款:松柏同春,连枝气合,世世长春。 这幅画,这几个字,完全送到了席烈的心坎上,试问何人不喜被夸赞道,孙辈当如老者一般,松柏长春。 * 另一声婴儿啼哭落在同年的三月二十七。 春分已过,大院里的玉兰开得正盛,像一盏斟满了月光的酒杯倒挂枝头。 席家夫妇带着刚满两个月的小朝樾抵达郁家,由于栗秋黎是顺产,早早就回了家精心休养。 而且这是她的二胎,有先前的经验,生产之后她的恢复状态比之前稳定不少。 梁绮文独自坐到她的床边,两人之间隔着小听禾闲聊,话题从坐月子一直聊到孩子夜里醒几次长大了会不会调皮,栗秋黎经验多,给了梁绮文许多参考建议。 席元修则和郁鸿义坐在客厅里喝茶,但面前的茶一口没动,席元修手托着小朝樾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垫在他的臀部,端抱着研究怎么给孩子换尿不湿,郁鸿义指点一样,他就做一样,几次过后终于熟练。 两个母亲聊得差不多了,梁绮文把小朝樾抱上来喂奶,没一会他的嘴巴咕噜咕噜冒着口水泡,看上去是吃饱喝足了。 梁绮文把小朝樾放进了听禾的婴儿床里,两人中间大约隔了一掌的距离,各盖各的被子互不打扰。 春天的光线从窗户倾斜进来,两个小婴儿醒了睡,睡了醒,发出嘤嘤呀呀的声音。 新生儿的动作不是很连贯,手指张开合拢也没有明确意图,小朝樾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仿佛是抓到了什么,才安心再睡过去。 等到准备回去的时候,梁绮文看着婴儿床上两只小小的、交握在一起的小手,惊叹着喊栗秋黎来看。 婴儿床上铺着浅杏色的绒垫,两个小宝宝并排蜷着,熟睡中抓着彼此的手,软嫩的脸颊薄薄粉晕,鼓得圆润,无意识嘬了两下奶嘴,心都要被萌化了。 * (二) 席朝樾的周岁宴办得隆重,宅院外边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山珍海席,宾客们推杯换盏,都在等着席家这位太子爷的抓周礼。 吉时将近,佣人将红木桌铺展整齐,上边琳琅满目放着各色珍贵物品。 席老爷子将自己最钟意的坦克模型、枪械部件放在最中间,庄秋蝶准备了古籍和乐器,梁绮文最为实在地放了一方田黄印章和集团股权复印件,席元修则是与他行业所相关的东西,加上其他七七八八围了一整圈。 郁家自然也到场观礼,不到一岁的小听禾被抱在怀里,活泼地四处乱动,对一切都好奇。 “准备准备就开始吧。”席烈吩咐过后,梁绮文抱着小小席朝樾放到桌子中央。 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小家伙,看着周围好多奇怪的东西,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蓄满了泪水。 梁绮文不忍心,将他抱起来拍拍后背安抚,哄了哄结果哭声更凶了。 栗秋黎见状将怀里的听禾交给旁边阿姨,她抱起小朝樾哄哄试试,可能因为她身上同样有比较浓重的妈妈的气息,之前好几次她抱了能起作用。 果然没一会,哭声止住,所有人都松口气,可算能够将抓周礼继续进行下去。 又将小朝樾放回桌上,这次他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抓了一只袜子在手里,眼看着要往嘴巴中送去。 “这哪是吃的啊小祖宗!”庄秋蝶过去帮他把袜子拿开,“哪里来的棉袜,我看他脚上有穿着袜子啊?” 栗秋黎很尴尬地说:“是听禾的。” 刚刚听禾在她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也不知何时被他抓了过去。 庄秋蝶抚掌大笑:“好好好,这说明咱们朝樾握得住财,将来也握得住人!” 一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觉得孩子应该是饿了,打算快速结束这场一波三折的抓周礼。 最后席朝樾拿了小提琴的琴弓,席家还没出过音乐家,这乐器拿得好。不过这把小提琴似乎并没有在他之后的人生,起到什么象征寓意。 而在听禾周岁之际,同样的抓周礼,她一把抓起好几样,这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 抓周礼过后徐书达特地带着听禾的生辰八字,找到了她年轻时结交的慧觉大师。 云禅寺里,穿着灰净僧袍的慧觉师父,接过八字的红纸,细看了说道:“这孩子八字金旺水多,命格锋利,聪明、有主见,心思细腻,但容易锐气过重,忌金忌水,宜用火暖局,用木通关。” 他将红纸后边写下“忌金喜木”四个字。 意为有所承托才可弯折。 徐书达想了很久,又在与庄秋蝶商量过后,将席朝樾的生辰八字同样交于大师。 大师看过之后赞道两人天干相合,地支相生,五行互补,一人命里所缺,恰是另一人命格充盈之物,如同寒谷逢春,枯木得雨,是上等良配。 徐书达与庄秋蝶听了皆是喜色,本就有意结亲的两家一拍即合,口头为两个孩子定了亲。 * 席朝樾第一次意识到郁听禾是个“漂亮的”存在,是在他两三岁的时候。 那会他还不知道好看和漂亮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每次长辈带着他去郁家,他会长久地注视着坐在沙发上的小女孩。 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琉璃珠,皮肤又白又嫩,蓬松的公主裙,缀满蕾丝的边袜,每天她都会被她的哥哥姐姐们打扮得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对漂亮妹妹的喜欢,又很想接近她,于是某天趁了她哥哥姐姐不在,偷偷跑到低头玩积木的妹妹旁,伸手极快地捏了一把她脸颊的软软肉。 郁听禾搭积木的手悬在半空,软萌萌的声音喊道:“哥哥,我疼。” “对不起。” 他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快感变成了奇异的满足,看着她脸颊被自己捏得泛红,眼珠水润润的可怜模样,似乎比拥有新玩具还要好玩。 有时候他在院子里玩得手脏了,也会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一顿乱摸,让她变得和自己一样埋汰,她也不生气,也不躲,好可爱。 但是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他的妹妹有了新的弟弟,徐星禾的到来让郁听禾体内身为姐姐的血脉觉醒了。 席朝樾再想凑过去捏她的脸,迎接他的是一记凌厉的眼刀,以及还没碰到她就更先到来的哭声。 “席朝樾你脏死了!别靠近我,别把细菌传染给我弟弟!” “……” 席朝樾暗叹可惜道。 那个会软声喊他哥哥的糯米团子,再也没有了。 郁听禾不仅觉醒了姐姐血脉,还觉醒了小霸王血脉,欺负起自己的弟弟来也不手软。 席朝樾虽然遗憾,但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新定位。 一个午后,在郁家花园玩耍。徐星禾正在爬行垫上啃着奶嘴,席朝樾蹲在一旁,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 “好软。”他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怀念。 郁听禾原本是去给弟弟拿画本的,回来看到这一幕停住,但她非但没阻止,还同样感兴趣地伸出自己的手,确认过触感后,两人相视一笑,某种名为“同盟”的关系正式达成。 * (三) 七八岁的席朝樾,算是深刻见识到郁听禾身上横行霸道的属性。 比如会她抢了他的零食玩具,好玩的全拿走,不好吃又不好玩的全丢给他,比如她会不准他和别的小朋友玩,谁靠近了就凶谁,再比如会命令他不许走在她的前面,骑士是要跟在公主身后的。 席朝樾不想当骑士,书里骑士都是奉命守护,身不由己,他要当王子,王子才能迎娶公主。 郁听禾说那得会骑白马的人才能是王子,你学的是击剑,击剑就是骑士干的事。 席朝樾不想学击剑了,他去报了马术课程。后来再玩角色扮演的游戏,他们终于不是一个公主和她的两个仆从了。 登基成为伊萨卡王国主君的席朝樾王子,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迎娶邻国的西卡娅公主,感受到背叛的郁听禾羞恼地问他,西卡娅是谁! 席朝樾王子说:“书里说她是我的妻子。” 郁听禾公主说:“不许!你当上了王子就必须得娶我,不然你就不能当王子!” 席朝樾还想当王子,于是说好吧,在徐星禾这个小花童的见证下,王子迎娶了他命定之外的公主。 然而公主上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所有军队、财产都收入麾下,扩充并建设起自己的国家。 席朝樾看着伊萨卡空空如也的国库,忽然感觉自己从王子沦为了男宠,早知道还不如当骑士呢。 * 夏天,热浪侵袭,私人游泳馆里。 司机堵车晚到十几分钟,两人胡乱把换好的衣服往包里一塞,狂奔到上课地点。 席朝樾和郁听禾因为年龄相仿,这些兴趣培养的课程大多是一起上的,他更为自律,有时候还要肩负起监督她的职责,念叨或是指导。 以至于,郁听禾越看他越烦了。 等到结束之后,郁听禾刚打开背包,里边突兀的东西,吓得她心脏都要吐出来。 她嫌弃地捏起那玩意的边边角角,另一只手捂着鼻子,在空中晃了半天不知道扔哪儿,最后没有犹豫将那团布料抛入垃圾桶。 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件事,脸还臊着想了想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什么都没说。 她更不知道那天的席朝樾失去了皱巴巴的内裤,是“空档”回家的,所幸那时候还小,对“空档”这件事的感知还没发展到后来那种会觉得尴尬的程度。 他只隐约感觉裤子比平时松快了些,风吹过来,时不时会有一阵不太一样的凉意灌进,悄无声息地提醒着他,那儿确实是空的。 席朝樾回家后又把包翻来覆去地检查,还把自己的衣帽间再找了一遍,真的确定内裤消失,又不敢想是不是遇到哪个偷内裤的变态贼,自认倒霉了。 后来郁听禾突然萌生起了学习防身术的念头,也许是看到电视里飞檐走壁的女侠客形象,动了心思。 她开始练习跆拳道之后,整个人的气势确实变得不一样,以前如果是毛毛躁躁,那现在就是酷酷飒飒,感觉更像她了。 学了有几个月的时间,郁听禾满脑子都是想找个人大动拳脚试试看,而离她最近的活靶子席朝樾,自然而然成为了最佳对象。 她会在放学路上毫无征兆地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后,往他身上撞去,或者手勒住他的脖子两腿一蹬,将他踉跄地按趴下。 有一回她勒得比平时更紧,他被那股力道带得整个人往侧翻,连带着两人都一起摔在路边的草地上,她倒是反应快,压在他的身上没弄脏衣服。 然后用一种“我多厉害”的神气语气说。 “怎么样,我学得不错吧。” 席朝樾被她压得喘气不敢均匀:“你先从我身上挪开。” “切,小气什么!”她还朝他做个鬼脸。 席朝樾拍拍身上的土,对她说:“郁听禾,你是女孩子,能不能有点女孩子的自重?” “我这是实战演习,战场之上难道还分男女吗?”郁听禾搬出了席烈最爱说的那套老掉牙的说辞,“遇到危险的时候,难道歹徒会看我是女孩让着我吗?” 席朝樾诡辩不过她,只能换个突破口:“那这么说你不小气是吧,你不小气的话,把你的手机赔给我。” “我才不要!”她迈开腿跑了。 席朝樾追上去,不断拉近距离:“郁听禾,把你的钱包赔给我,我受内伤了。” * 郁家大约也是发现了郁听禾静不下来的性格,痛定思痛,有意识在成长过程中,磨一磨她的脾性,免得以后她再把天捅个窟窿来。 周末的时候徐书达安排了她去澄心湖钓鱼静心,郁听禾这时候对钓鱼兴趣还不大,坐在小马扎上,手握着比她胳膊还长老多的钓鱼竿,一脸生无可恋。 “无聊死了……”她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看见旁边席朝樾倒是悠闲自在地盯着水面。 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浮漂也一动不动。 郁听禾坏心思上来,开始没事找事:“喂,席朝樾。” 他抬眼看过来:“怎么了,鱼跑了还是钩又挂树上了?” “都不是。”郁听禾上下打量了他,然后说,“我好冷啊,把你的外套给我。” 席朝樾知道她没安好心:“不借,等会又要嫌弃是我穿过的。” “才不会,快点,求求你了。” 席朝樾拗不过她,只好脱下那件浅灰色的防风外套,郁听禾把外套穿上身,故意扯了扯袖口,又蹦了两下。 郁听禾一脸了然地看向他说:“原来是衣服太小了啊,难怪你不肯借,是不是怕被我看出来你长得矮?” 席朝樾:“……” 他握着鱼竿的手紧了又紧,额角青筋直跳,最终还是忍住没和她计较,爷爷说,女孩子要哄。 这时候,教练过来指导,郁听禾扬了扬下巴,语气拽得二五八万似的:“高的先来,你排队去。” 席朝樾:“……” 郁听禾完全没想到,这半年将成为席朝樾身高的分水岭,她也在长高,但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 再次站在学校的升旗队伍里,郁听禾惊恐地发现,原本还是齐平的脑袋,现在自己居然只能到他的眉骨了,又过了几个月,她居然还得微微仰头看他。 这种被碾压的感觉,让郁听禾每次见他都垮了脸,眼神幽怨:“席朝樾,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偷喝牛奶啊?” 席朝樾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对,不仅偷喝牛奶,我还每天半夜三点起来偷偷吸收日月精华,早上搭配清晨露水,不然光喝牛奶哪能这么快,秘方都告诉你了,要不要学看你自己。” 郁听禾像看白痴一样看她:“你当我是白痴吗?” 他一语双关:“你听出来了?” 郁听禾挑高了眉梢,手起势要揍他,要让他尝尝自己新学的擒拿术。 席朝樾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没藏住,曲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急什么,你还会再长的。” “不长也没事,个高的人会替你遮风挡雨。” 第87章 男主回忆 第87章 男主回忆 (四) 最近郁听禾又有新欢了,是她的小狗,席朝樾和徐星禾玩伴地位一落千丈。 这只小苏牧对郁听禾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毛茸茸很可爱,但席朝樾悲催地发现,他对狗毛过敏严重。 每次靠近小狗,他的胳膊和身后都会泛起红疹,难受得很,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痕迹,或者在被围追的时候,往徐星禾那儿靠去,勉强度日。 周末,他们三个人在郁家一起写作业。 苏比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这边,吸引了郁听禾的注意,她本来就不想没日没夜都是学习,这会更有借口要跑去玩了。 席朝樾看出她的意图后阻止道:“不行,至少把你手上的数学题写完。” 郁听禾没理他,自顾自跟苏比玩了起来,她问苏比要不要写作业,给它推销起这个数学像酥酥脆脆的牛肉干,语文像甜甜的蜂蜜奶,问它喜欢哪个。 席朝樾心道:……听得懂才怪。 苏比真听懂了,别的可能听不懂,但肉干两个字它可太懂了,汪汪地叫着朝桌上看去。 桌上哪有肉干,桌上只有数学题。 苏比很给郁听禾面子,咬住作业本一顿狂嚼,像啃磨牙棒一样,咔嚓咔嚓把作业本撕成纸碎片,完事还一脸邀功地摇着尾巴,等待夸奖。 “郁听禾,作业是给人写的,不是给狗撕着玩的。” 郁听禾很敷衍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好啰嗦。” 席朝樾看着满地狼藉,深压下一口气打算整理,再然后他寒毛竖起:“郁听禾!你让它咬我作业干什么,我写一下午了!” “什么!居然咬错了!?”郁听禾声音不是愧疚,而是拍大腿惋惜,怎么给搞错了。 席朝樾:“……” 完全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呢。 那段时间,郁听禾很多时候懒得理席朝樾,总觉得他少爷脾气越来越难伺候了。 她带着小狗去他家,这人居然窝在房间打游戏不下来,她只能悻悻地带着小狗又离开,不跟不喜欢苏比的人玩。 * 席朝樾也发现了自从上初中后,他们的关系变得没那么好了,时不时会针锋相对、吵架或是彼此阴阳怪气一番,闹得不欢而散潦草收场。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但又棘手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了想矛盾根源,似乎就是苏比的到来,让他们观念不合的次数增多。 她护短得好明显,睁眼说瞎话能原谅小狗的一切,溺爱到半点都舍不得凶,她双标得也好明显,对他就是三两句糊弄,好像跟她说话都得排号似的。 长久揣在心里的熟稔,似乎在摇晃。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是小狗的问题,想着要改善关系总得为小狗做些什么,所以即便会过敏,在她阑尾炎住院的时候,他也会偷溜进她们家。 把小狗带到医院的草坪,让她远远能看一眼,也会帮她偷跑让她回家和食欲不振的小狗见面,陪着她一起在那个夏天救出了被困的苏比。 初中之后青春萌动,男生女生对异性的好奇和好感逐渐增强,那种运动天赋强或者学习成绩好的男同学不再成为人群中的关注中心。 反而是席朝樾这种又拽又冷的颜霸,最受女孩们喜欢,郁听禾从最初的莫名其妙,到后来烦透了只要跟他走近就会遭受恶意的情况。 连带着她看席朝樾那张招蜂引蝶的脸都觉得碍眼,她不断躲他,借着补习放学先溜了。以前他们三剑客会相互打掩护,组团去游戏厅或者哪儿玩,现在缺了一个,借口都用不成了。 郁听禾还以为自己躲得挺好,殊不知席朝樾那边早压抑一肚子的烦闷,这祖宗又是闹哪出心情不好了? 他也尝试过强行制造同行,等在她班级外边,换来的却是她一句:“席朝樾你真的很烦,我有自己的朋友,你凭什么总来干涉我?” 他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抗拒的模样,心想道:行,那你以后也别来找我。 沦为冷宫弃妃的席朝樾,几天后知道了郁听禾被其他女生误会和造谣的事,起因还是送他的那份生日礼物被他错认了,归根结底错因在他。 他真是半夜醒来想扇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席朝樾亲自去找了那个女生,和那些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喂,她还有哪里没解释清楚,我来跟你说。” 旁边的人帮忙说话道:“她就是真装啊,私占了孟孟的礼物,害孟孟伤心了好久,席朝樾你能不能看清楚点?” “孟菁,你当面送我礼物的时候,我是不是说了不需要?后来你把礼物偷偷放进我抽屉里,我是不是当天就让人放回你班上了?表达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我不想要你的礼物。” “怎么生日礼物还需要别人代送吗,故意换了包装又不写名字,你想让郁听禾怎么处理,她心软帮你送,结果你转头说她心机重,是不是有点没道理?” 那个叫孟菁的女生扯着校服说:“席朝樾,我觉得你被她骗了,她根本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单纯,如果不是——” 席朝樾冷眼了断说道:“她是我认定的朋友,你觉得我是信她,还是信你?” 郁听禾后来才知道他帮自己说话了,窗外的蝉鸣噪得人不知所措,她咬着笔杆在和物理题较劲,席朝樾又坐在了她的旁边,三人在郁家一同学习。 他手里的笔转个没停,晃眼又吵闹,郁听禾皱眉道:“吵死了。” “我好像一句话没说吧?” 席朝樾见她终于主动搭理自己了,心情舒坦不少,停下手里的转笔,却不小心把文具盒弄掉在地。 郁听禾见状忍不住吐槽:“席朝樾你也是猪头吗,东西都不知道放好……” 席朝樾精准捕捉到这个“也”字,眉峰懒洋洋地挑了挑:“也?还有谁也获此荣幸,也被你这样骂了?” “还能是谁,就是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差点和苏比抢起食物来的,我愚蠢的欧豆豆呗。” 说到弟弟,郁听禾语气带上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怎么会都上初中了,还整天就知道游戏游戏、吃吃吃和放学去哪儿玩,真是个傻弟弟。 席朝樾垂眼笑道:“这样啊。” 他伸腿在桌下踢了踢徐星禾,故意挑事道:“欸,没听出来吗,愚蠢的欧豆豆说的是你。” “什么!”徐星禾前面没听懂欧豆豆这个日语表达,但他无条件信任他哥,立马抗议道,“听禾姐,你为什么要骂我?” 郁听禾瞥眼过去:“姐姐教训弟弟天经地义,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还想挨脑瓜崩?” 徐星禾:“……不想。” 鸡飞狗跳的初中三年,郁听禾没少闯祸,席朝樾也没少帮她背锅。 有时候是挨她哥哥的训,有时候是被她爸爸扣罚零花钱,有时候明明跟他毫不相干,怎么惩罚也落一份到他身上。 她哥郁洲白是真的恐怖,说罚练字,他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丝毫没有她能撒娇赖掉的余地。 郁听禾看着席朝樾着急忙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问:“做错事的是我,你跑什么?” “哦对。”席朝樾反应过来说,“我替你心虚一秒。” 郁听禾微笑:“我谢谢你。” 他不客气地摆摆手,远离这是非之地。 * (五) 相较于郁听禾地动山摇的高中三年,这段时光对席朝樾来说算是平淡。 分班之后他们见面次数锐减,徐星禾回了他自己家,就连周末都难以相聚,郁听禾又交了许多新朋友,轻而易举占据她的时间。 而他则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上,升入高中母亲开始提点他集团相关事务,责任与重担一点点积压他的肩上,无声改变着他的性格。 但还好和她在一起的很多时刻,他是放松的。 给郁听禾补课的时候,他总忍不住犯浑,桌下放着的腿打得挺开,运动裤和她的睡裤相碰。 她往旁边挪挪,他又跟上。 “你能不能坐过去点,挤到我了。” 席朝樾抬了抬眼:“噢,腿太长了没办法。” “……” “反应这么大?” “我才没有。”郁听禾怒扯了一张草稿纸,“不过我很怀疑你是故意的,故意干扰我学习。” “我哪敢啊大小姐,等会你又放苏比咬我。” “别说我小狗坏话!” 席朝樾头顶问号:“从哪个字开始是坏话?” 郁听禾没跟他商量:“总之你别再碰到我,不然五百。” “五百什么,罚金?”席朝樾笑道,“那你呢,总不能又双标吧,只针对我?” 郁听禾没什么表情:“那又怎样。” 是不能怎样。 但席朝樾严肃记下这条规矩。 并在之后的日子里,只要她伸手碰到了他,无论是越过他的身体拿东西,还是手拍了下他的肩,就会有像弹幕一样的声音在她身后飘过。 “五百。” “五百——” “五百……” “五你个大头,席朝樾我忍你很久了!” 郁听禾气得牙根痒痒,一把抓住他校服领口,勾肩下压,一边施展拳脚一边:“五百是吧,我让你五百!” 练了这么久的跆拳道,招数拳拳到肉,哪怕席朝樾有抵抗、挡防,两人有来有回地过招,但他始终收着力道只是防御,让她占尽了上风。 结束之后,郁听禾功成身退地甩下一叠红红钞票,心情舒畅:“拿去,你的五百。” “郁听禾,我脸都青了,打架这不得是另外的价钱?”席朝樾抬手在脸上蹭了蹭,还真有点疼,下手真狠。 “谁规定的?我的拳头难道不是只碰了你脸一下,有多吗,你还讹人?” “这么利用规则是吧,碰一下算五百……” 席朝樾仅是思考一瞬,勾唇坏笑道:“那我的嘴巴碰一下你的嘴巴,是不是也只要五百?郁听禾,原来五百就能买你初吻啊。” “席朝樾!!你再给我发神经!!!” 又是一顿相爱相杀的“暴揍”。 恐怕郁听禾只恨自己手上没刀,不能真砍了他。 不过席朝樾真的梦到过被她“追杀”,她始终是她,张牙舞爪也活泼可爱,一直都没有变。 在她身边他好像很容易找到自己。 找到没有伪装的自己。 * 他做过很多关于郁听禾的梦,在不同阶段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比如温暖明亮金黄色的童年,她扎着卷卷的双马尾,漂亮的蛋糕裙坐在沙堆旁,两人合力堆起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阳光照得沙子金灿灿的,她的头发也被晒成了浅棕色。 或者是她骑自行车摔进了路边的冬青丛里,膝盖磨破了皮,红红的血迹流出来,她一边哭一边怪他非要比谁骑得快,他蹲下来背她回家,树叶声沙沙的,满目都是绿色。 还有他们放学路上的粉雾云霞,石榴红的天际如同水彩画卷,又或是写着数学卷子的她,窗外是暴雨前压得很低的云,潮湿的、闷热的灰蓝色。 太多太多,夜夜往复的梦境,似乎也包括了不可描述的黄色。 …… 灰白的天光渗进光线极暗的室内,她指尖灼烫,化不开的浓稠晦暗,忽然,微浮的筋脉被彻底捻碎。 热。 意识先醒,身体却还陷在失重的余韵中。 席朝樾像是触过电一般睁开眼,胸腔那颗跳动的心脏又重又急,他抓了抓头发,发现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t恤也是,凉凉的贴在身上。 薄被下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僵住,低低骂了一声,掀开被子的动作说不出的狼狈。 三两步冲进卫生间。 冷水开到最大,哗哗地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流进了胸口,他撑在水池边沿深呼吸了几口气,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冷水浸湿,却还烧红了耳廓的脸。 “真是要疯了。” 要是被她知道,死了算了。 席朝樾不敢再深想,他以为这件事只是偶然,躲了她几天终于放松下警惕。 结果她没有规律地又出现他的梦中。 这次是在她卧室的沙发,尺度和姿势更是让人血脉偾张,她唇一点点靠近,含吻。 全身血液凝聚,轰然沉于胸口。 她唇到了那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安静又摧枯拉朽,无处宣泄的酣畅,他每一寸血液都沉着实感。 紧了腕间力道,想要将她欺身压下。 巴掌打过来,不疼,因为清醒了四下无人。 “操。” 席朝樾冲进浴室,又洗了一次凉水澡。 高三本就学习压力加大,无心去想这些不合时宜的事出现的原因,寒假的冬令营要去新加坡,原本郁听禾也有一起,但她得去参加滑雪大赛,把名额让出来了。 飞机飞越国境线,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落地新加坡最初一切顺利,这边近赤道,和她身处的雪景截然相反,参观了滨海湾花园的生态研学,拍照发到朋友圈。 还没来得及看点赞,微信被无数消息轰炸,论坛出现了关于郁听禾的谣言,难听的恶语攻击,编造了故事在那带节奏,他不知道她在滑雪会不会看到。 席朝樾冷沉着眼,看着论坛的匿名版面,很快想了办法,他让人在国内根据ip地址锁定发帖人,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对郁听禾这么了解的只能是她的同桌。 这些传言似乎很多人信了,连李澍言这种成日和他待在一块的人都跑来问,问他和叶疏桐的事是不是真的,席朝樾烦得不行,当然是假的,论坛里哪条是真的? 李澍言再问:“那你和郁听禾婚约的事?” “假的啊,长辈的戏言而已。”席朝樾声音透着极为冷淡的不耐,“我和郁听禾的事你别往外传了,我俩这么多年的朋友,熟得像亲人一样,哪有什么男女之间的……” 话到后面席朝樾自己都愣了,脑海里不受控的画面又涌出来,她靠近时窒息的安静,梦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吸,这桩好久没被提起的婚约,横在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站在镜子前看不清。 镜子里的人还认识吗,只是拿她当妹妹,这话自己信吗? 席朝樾没再继续和李澍言说下去。 他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句无心之言,造就了他们之间的阴差阳错。 李澍言发给郁听禾的那段录音,把席朝樾解释了他与叶疏桐没什么关系的内容模糊处理了,又留下一句婚约都是长辈的戏言。 他说他亲耳听见席朝樾说“郁听禾啊,她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这一句话在此后岁月,反反复复地消磨了她的爱,直到彻底放下。 而那个暑假,席朝樾站在三十多度的热风里,看见了他们牵手走在一起的画面。 他想。 我应该是不喜欢你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结婚。 他连着说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第88章 男主回忆 第88章 男主回忆 (六) 郁听禾准备出国了,也分手了。 按照她父母的计划,她从来都是要去留学的。 她会和李澍言谈恋爱,席朝樾没有想过,但是他们会分手,他知道是迟早的事。 夏末的风已经不再燥热,分手后的郁听禾好像很难过,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没出门。 席烈让他有空过去看看,长辈们怕劝说不到点上。 席朝樾来到了郁家,开门的是她的妈妈。 栗秋黎表情有些复杂:“朝樾啊,你去看看听禾吧,她和她爸爸吵了一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你多跟她说说话,她爸爸没有坏心,可能做事的方式不太对,但归根结底还是担心她。” 席朝樾点了点头,轻步走上三楼,还在走廊就能闻见一股浓烈的松节油气味。 她在画画。 幸好不是想象中的阴沉昏暗房间。 她躲在角落偷偷哭泣。 房间里,窗帘拉得很开,光线全都洒落在画布上,郁听禾坐在画架前穿着宽松,身上那条浅色的长裤染了横七竖八的颜色。 她手腕用力专注作画,画布中大片雪景、灰蓝色的天空,还有白雪坡,远处的针叶林轮廓有些模糊,往下延伸的坡道上很小一个深红色滑雪服的人影。 席朝樾在门边看了一会,才伸手敲响:“我能进来吗?” 郁听禾没回头,手上的刮刀也没停,飘过来的不屑声音说:“你不是半步脚都在门框里了。” 地面铺着好几块旧布,已经有两三幅已经完成的画作,同样的狂乱画风,然后大片白色覆盖。 他跨过那堆画纸走到她的身旁,低头看了看她面前的作品,雪地画了一半,颜料薄厚不均,有些地方还没干透。 “你这房间比我上次来还乱三倍,画这么多,打算办个人画展?” “我只是想记录我自己。”郁听禾声音很淡地说。 这些天她画了六张油画,全是冬天的雪和坡道的她,画的时候她在想,如果这辈子再也不能登上滑雪赛道,总得做些什么和过去壮烈地告别吧。 席朝樾看着她,尽量把语调放得随意:“郁听禾,听说你前几天和他分手了。” 她瞥了他一眼:“所以你是来道喜,还是来落井下石的?” 席朝樾手插着口袋站在那:“我只是来看看你,看看你还好吗。” “是看我有没有意志消沉,哭得肝肠寸断吧,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们大女人才不轻易掉眼泪。” “那倒没有。”席朝樾笑了笑,“你没哭正好我省了安慰的话。” 郁听禾稀奇道:“你还会安慰人?” “我一直都会啊,只是平时没机会施展,要不然你现在哭一哭?” 郁听禾沉默着将工具扔到水桶里清洗,低垂了眼眸,手指上沾染的颜料怎么也洗不干净。 怎么也洗不掉,真的很烦。 他也很烦,他们都很烦,为什么说好的事情就这样变卦,为什么连奶奶也不站她这边了。 她再抬眼,眸眶湿漉漉的:“席朝樾,那你安慰安慰我吧,我可能真的有点难过。” 席朝樾见她真要哭了,心一慌:“你……” “你说我拿了那么多奖,为了滑雪受那么多的伤,脚踝扭了打绷带还在练,他们告诉我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席朝樾,你说凭什么?” 她每说一句,他的心就跟着紧了一下。 “我想反抗,我跟他们吵架,我说凭什么你能留在国内,我就不能留,凭什么我要走他们替我选好的路?” “怎么还有我的事?”席朝樾在她旁边坐下,拿了纸巾给她,又接过她没擦两下就递过来的废纸,像垃圾桶,她情绪的垃圾桶,听她说着。 “就是因为你也不走啊,就你能留在国内,我们不是从小就一起的吗,为什么你自己选好了学校就不管我了?” 席朝樾心又是停了一霎,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分不清是因为她的“也”字,还是那句“为什么不管她了”。 “郁听禾,那你愿意听我说吗?” 她抽噎着看向他,光线把她垂落的睫毛阴影拉得很长。 “你滑雪很好,是真的很好,省赛冠军那年,是你发着高烧都能做到的成绩,全国赛第二名那次,你从坡道上冲下来,整个人像在飞,你早就在过往一次次比赛中证明过你自己了。” “你想坚持滑雪,这没有错,你爸妈他们担心你再次受伤,站在他们的立场也没有错,两个对的事情撞在一起,不能证明另一方就是错的,所以不要埋怨自己,也不要责怪他们,人生本来就是没法做到十足圆满,你已经做到九十九分的好了,留一份最纯粹的热爱给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况且我从来不觉得你的人生会受限于一种发展方向,你不是说你还要去探险世界吗,如果雪山留不住你,那就继续往前走吧,不用总想让自己成为最完美的那一个,活得漂亮比任何成绩都更有说服力。” “等一下。”郁听禾仰头打断他,“我哪里不完美了?” 他被问得一怔,随即笑起:“不解风情的时候不太完美,比如现在。” “我怎么不解风情了?” “我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你没有痛哭流涕,起码也感动一下吧,在这跟我扯什么完不完美,这是重点吗?” “你管我!” “那你记住没有?” 郁听禾嘴唇动了动,最后别过头去:“记住了,你说这么多就是让我别跟我爸妈生气的意思呗。” “我是让你记住,要活得漂亮。” 郁听禾的人生,本就应该为自己而热烈。 后来。 她独自去了澳城,要挑战那名为亚洲第一高风险的蹦极,这在父母看来简直是发疯。 他们无奈只能勉强同意她继续滑雪。 郁听禾也逐渐走出阴霾,在滑野雪的过程中,将身体与雪地相融,听风从耳边过。 重新找回了之前的澎湃热爱。 * (七) 郁听禾先到了纽约大学,再然后他才因为母亲的原因出国,至于留学城市的选择,她当然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初到美国的那年冬天,她像见鬼了一样看他,对他很是排斥,总怀疑他的出现是为了监视她。 郁家人没让他这么做,只说既然在一个城市相互有个照应,有他在他们也会更加放心。 “监视她”似乎是他自己的想法,因为郁听禾又谈恋爱了,是个白人男生,像个荷尔蒙过剩的棒球运动员,有什么好喜欢的。 果然,在他不厌其烦地出现她身边,以所谓哥哥的身份,她分手了。 还没来得及内心庆贺些什么,郁听禾又又谈恋爱了,这次是个华人,她在餐厅认识的,在餐厅打工的男生有什么好喜欢的,这样身份的男生什么地方配得上她。 席朝樾很难不怀疑她是被骗了,那男的居然不介意他的存在,甚至大度友好地称呼起他哥哥来。 不是绿茶就是另有目的,真有男生会在喜欢一个人的情况下,容忍她的身边出现所谓蓝颜知己、所谓好朋友的异性吗? 反正他做不到。 可这次郁听禾很防备他,他们经常跑到别的城市约会,他们去海钓、滑雪,那男的会陪着她去各种地方玩。 席朝樾没有她的行踪信息,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点开她的朋友圈,后来他总会有事没事就点开她的朋友圈,看那里面她的喜怒哀乐。 他像一个偷窥者,什么也做不了。 不久后传来了好消息,郁听禾终于厌倦分手了,但坏消息是她滑雪摔伤住进了医院。 席朝樾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所以她环手抱住了他的腰。 她在哭。 为什么这么难过。 郁听禾,你在为了什么而难过? 是初恋太难放下吗,所以你后来一次又一次,找了和他相似的替身? 郁听禾,李澍言有什么好的,竟然会让你分手的时候意志消沉,到现在还在为他情绪波动? 这次分手受伤,郁岩青也来美国探望她了。 似乎话语中有训斥,那男的怎么能把她带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万一有生命危险怎么办,他们绝对不会同意他们继续交往。 郁听禾脾气真挺倔的,家里不让她职业滑雪,她就跑去滑野雪,后来野雪也不让她滑了,她就跑去潜水,最近又到帕多尼亚修复珊瑚去了。 很多次,她总是带给他这样出乎意料的反应,比如失恋,她不会买醉一蹶不振,比如在国外生活,她没有离了家人就很难适应。 再比如后来他在台风天见到她,他在帕尼的海边看见她,每次他为她而来,却发现她根本不需要他。 没有他,她依旧明媚耀眼,万事周全。 * 那时的席朝樾还不知道。 原来心脏酸涩膨胀的感觉叫做心动。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 他和她已经走上了渐行渐远的轨迹。 因为她真的放下他了。 * 席朝樾知道郁听禾最近迷上一个很火的校园乐队,live house的门票一票难求。 为了庆祝她出院,让她开心些,他加了几倍价格才搞到两张票。 找到她的时候是个傍晚,潮湿腐烂的深秋风卷着落叶刮过来,街灯亮起,她穿着单薄的米色风衣从出租车走下来。 “郁听禾。” 疾风骤雨呼之欲来,他的声音不大。 站在风里身形高挺,却也克制、薄情,神色很淡。 郁听禾抬起眼,那双盛满傲气的眼眸随意打量了他:“有事吗?” “周末晚上乐队有演出,我买了两张票。” 郁听禾觉得好笑,在她已经不喜欢他的时候,他反过来招惹她,到底算什么,哥妹关系不讽刺吗? 她已经忍耐够了,这样人形监控一样在她身边,还要和她家人告密,有意义吗? “席朝樾,你非得有事没事过来招惹我,干涉我,可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去看演出,更不想和你有任何联系了。” 她很平的声调没有怒气,而是疲惫和厌倦:“我谈没谈恋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样没完没了地参与进我的日常生活、社交圈子,监视我、控制我,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他神色一凛,微蹙眉道:“我没这个意思。” “是吗,可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你。席朝樾,离我远点,行吗?” 她说完之后转身就走,高挑的身影融进纽约深秋的暮色里,风把路边便利店的门吹得吱吱作响。 他低头,摊开手,两张门票被捏皱一团,就好像他们之间皱巴巴的关系,原来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了吗。 日积月累的隔阂,小心翼翼的靠近,辗转难眠的牵挂,早已把他们消耗到这般难堪的境地。 她说“讨厌”,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席朝樾慢慢收回视线,把门票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如果继续纠缠会让她更烦,如果他的存在于她而言是负担,那么他们就这样的朋友关系,不要更糟了。 * 第89章 新婚夜 第89章 新婚夜 从希腊回来之后,席朝樾确实忙碌了一段时间,但他无论再如何忙,晚上睡前都会亲吻她的唇,再与她相拥而眠。 后来他尽量挪出完整的时间,再与她一同出发,他们也行走了国内的不少地方,郁听禾视频账号更新得越来越频繁,粉丝眼尖扒出不少席朝樾存在的痕迹,又磕上了。 郁听禾总以为自己暗恋席朝樾这件事全世界都不知道,其实全世界早就知道了。 年前席朝樾的生日。 他们终于完成了两家人共同期盼的婚礼。 奢华盛大的排场轰动北城,各种稀有古董琳琅玉瓷被送进他们的新房,聘金更是高达百亿,最高规格的宴席尽显两家诚意。 至于为什么选在这天,是他们之前晚来闲聊,又回忆起了从前,席朝樾说在美国的时候,其实他对她是有过蠢蠢欲动的心思。 但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就被她的冷淡和这些年的牙尖嘴利伤透了心,她说讨厌他,他当然信以为真,还很难过。 郁听禾百口莫辩,他表现得那么不明显还老来烦她,她哪能看得出来,就像她的喜欢,从他的视角也很难看出来,这不是两清了吗。 席朝樾说,那是因为她暗恋着他还和别的男人谈。 郁听禾尝试解释。 他开始报她前男友的名字。 行行。 郁听禾自觉善良大度,就宠他一回吧。 定下日子后,两家长辈有足够的时间去筹备,过程之中自然也伴随了不少催生催备孕的话题,通通都被她以“要办婚礼了怎么生”给回绝了。 确实是个正大光明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还好时间定在半年后,她还可以完完整整地偷懒半年。 席朝樾自从发现了她有备孕的心思,总不动声色地暗示她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并且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有时候他健身会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可能是在展示,也可能是在色诱。 郁听禾笑着说:“早着呢,等着吧,是你自己要把婚礼定在你生日的。”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老早就想无*了,之前有回安全期两人浅浅尝试了一下,给他爽得差点没想住里面。 郁听禾一掌拍飞,想爽自己结扎去。 他抱着她又亲又蹭说他现在去,她能不能等得了他。 郁听禾:……有病! * 终于时间来到1月15日。 北城,冬景漫漫,莫兰香榭庄园。 这是席朝樾第27次向郁听禾求婚。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27年。 郁听禾还是说我愿意。 这座他们从小生活的城市。 有情人互许余生。 * 新婚夜是在他们的新家度过,这边重新设计年中左右竣工,一切都是按照郁听禾的喜好装修与布置。 有她喜欢的花园,有两人等待许久的温泉,避开了繁琐复杂的风格堆砌,围绕着自然、秩序以及舒适度来装修。 白天可以看见树影透进屋内,夜晚围炉听木柴噼啪响,木、石、光影和留白都成了家的一部分。 今夜,整栋房子又是别样的添置,素色花瓶简单的红梅和喜字,还有些红色的饰品,已然将新婚的氛围塑造得浓烈。 白天的典礼主要面向媒体,盛大且隆重,虽然郁听禾和席朝樾作为新人并不需要过多操心,但这一整套流程走完,确实也疲惫。 终于回到家里,这边的一切都打点好了,安置入睡即可,不过郁听禾卸妆洗澡完成后,又来到了一楼客厅。 这边好多品牌和朋友们送来的礼物,有些佣人已经帮他们拆开归整好了,有些是亲近朋友送的,留给他们自己拆。 席朝樾从楼梯走下来,看到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倒了杯水放她旁边,轻声问:“是打算今天都拆掉吗?” 郁听禾停下手里动作,往旁边看去:“好像太多了,我一个人恐怕不行,你还有力气吗?” 还有力气……吗? 席朝樾看着她慢声道:“你不觉得新婚夜说这种话的你,比较危险吗?” 郁听禾惊叹一声:“前面在车上你不是趴我怀里说好醉,非得我搂你抱你还埋我胸口,这会你又不醉啦?” “哦。”席朝樾很淡定地说,“那会我骗你的。” “……”她就知道! 席朝樾把水杯放下,坐她旁边,复刻了前面的抱姿,又一次把她往沙发压去,脸埋在她怀里。 “我醉没醉你不是看得出来吗禾宝,之前还扇我一巴掌,硬说我醉了,我骗你一回怎么了。” “就你有道理。”郁听禾能闻见他身上的酒味,比先前淡了不少,应该也清醒了不少,“那你要帮我一起拆礼物吗?” “明天后天大后天哪天不能拆礼物,现在我们是不是得做更重要的事啊,老婆?” 亲密关系再度升级后,郁听禾虚情假意喊他老公越来越少,反而是他诚心又黏糊地喊老婆和禾宝的次数越来越多。 席朝樾手已经缓缓探入她的睡衣,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拨弄着口口她又痒又酥麻。 “你别欺负我啊,席朝樾。” “这就算欺负你了?”他亲吻她的脖颈,不断刺激着她敏感的地带,而后低暗着声问道,“我还用力亲你,到处咬你给你口呢,不喜欢?” 郁听禾不得不承认,那还是喜欢的。 他才几个撩拨动作,就让她心绪也跟着荡漾,口中不自觉哑声,挪动着身体小幅度地蹭了蹭他。 席朝樾将她的衣服解到胸口,那儿皮肤细腻温软,仿佛有团熊熊烈火,顷刻间将他焚烧殆尽。 郁听禾被他含吻得舒服极了,手在他的发间徘徊,想要更多。 席朝樾抬眼一路向上亲吻,到锁骨,再到耳廓:“好湿啊禾宝,是被我亲湿的吗?” …… 露天的温泉池水腾起浓厚白雾,四周发灰的山石被卷进柔软的水汽中。 池沿边缘融出浅浅的湿痕,而里边一池春水搅动得激烈异常,空气吸入肺里发凉,呼出却灼热无比。 汗水浸透她的发丝,黏腻地贴着额头和面颊,生理的沉沦和精神的快感同时满足。 好喜欢,温泉的体验比在浴缸好太多了。 白雾不断往上翻涌,狂猛的攻势与素白冬景相撞,眼前残影一片,破碎喊声、粗重喘息,以及浓郁的情欲和汗水。 “呃……你别弄那里……” 她想要逃离,又想迎合他的捻弄。 席朝樾手指加重了感受她的细微变化,也听到她变调的低吟,笑得更深。 “宝宝,你的身体可比你的意志要聪明多了,它不仅喜欢我,还知道什么反应会讨我欢心。” 郁听禾:“……” 这不是废话吗,都里里外外契合多少次了。 她要没点反应他才该哭呢。 席朝樾湿湿的手拨开她的发丝,暧昧声询问道:“今天要不要吃奶油泡芙?” “什么奶油泡芙,你还准备了点心吗?” 他靠近她的耳边,低低沉沉地说了两个字,与他气息同样灼热,胸腔的轰鸣盖过耳语。 郁听禾发丝似乎都竖起来了:“滚啊,你别玷污我美味的甜点……!!” 席朝樾头顺势枕在她的肩上,笑声更加震颤:“那你教教我还有什么更文雅的说法吗。比如软浆入酥襟,绵甜融酥酪,一怀柔腴轻纳温饴,这样听上去会更好吃吗?” 他长期放浪的虎狼之词浸淫,这会骤然文绉绉地瞎扯,郁听禾脑海只会冒出比他更色气百倍的说法,想想反而更糟糕了啊啊啊啊。 “给你五秒钟,要是不说话我就当同意了。”席朝樾压抑着喉咙的起伏,忍耐到极限。 郁听禾刚准备思考,就见他腰身挺动直接数了五,她短促惊呼,他近乎满足地喟叹。 这就时间到了? 倒是让她数啊……可恶!! 郁听禾强敛了些羞意,这应该是他们婚后两年最正经的一次口口,超出想象的与水温同等灼烫,交迭推动着后仰,高昂望不到尽头。 池水层层荡漾,软波撞向岩壁水花四溅,厚重的白雾隔绝了外界,完整的她与他的距离。 席朝樾忽然有些后悔奶油灌进泡芙。 要是怀上了他怎么办。 “今天吃得好凶啊。”他还在她的耳边这样说道。 郁听禾羞恼:“吃你个鬼,我看你是想吃点苦头吧!!” 席朝樾看着她潮红的面庞,勾起唇笑道:“好狠心的禾宝,我就舍不得让你吃苦。” “那你别提什么泡芙,还有奶油蛋糕了,我以后还怎么吃!” “吃我的就行。” “……滚吧。”郁听禾咧开唇角,扑进他的怀里勒他脖颈,恨不得拿胶条封上这张无所禁忌的嘴。 席朝樾手顺着她的腰线向下,来到她微微凹陷的腰窝,严肃问道:“郁听禾,新婚夜你想让我滚去哪?” “随便你。” 他笑:“我只会和你滚床单这一种滚法。” 郁听禾才不惯着他:“那你就滚你自己的床单去,我要跟你分、床、睡!” 席朝樾挑起眉梢:“为什么,我们是感情破裂了,还是你红杏出墙了,竟然在这异想天开?” 她道出重点:“谁让你一直挑衅我。” “那我道歉好不好?”席朝樾姿态放软得很快,把她抱到自己的腿上,拉近两人的距离,“漂亮又心善的禾宝怎么会不原谅我,不原谅我就一直求,求求心爱的老婆今晚宠幸我,怎么样够不够有诚意?” 郁听禾唇角虽然已经翘起来了,但还是要说:“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今晚我还打算反锁门呢,这是对你的惩罚。” 席朝樾视线凝落:“那你可能有所不知,我多少略懂撬你房锁的方法。” “你还撬锁!?” “当然,我得预备着万一哪天你红杏出墙,我就半夜去撬了你的房门,把奸夫丢到海里,再把你绑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孤岛,让你从头到尾逃不开我,甩不掉我,让你日日夜夜都是我。” 郁听禾尾音上扬:“你又犯病啦,我可不谈变态!” 他挑眉向她施压:“现在嫌我是变态了,婚礼上不是还说下辈子都要和我在一起吗?” “那我肯定是被色鬼迷了心窍,我要撤回!” 席朝樾笑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但是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你还想怎么抵赖?” “你才不管你听没听到,我要施法修改我的发言。”她念念有词地在胸前施展了个写符咒的手势,“下辈子我要和最爱我的人谈恋爱,从一岁早恋,谈到一百岁!” 席朝樾:“那不就是我?” 郁听禾伸出魔爪在他胸肌上一顿胡来,明知故问道:“你是最爱我的人吗?” “我不仅是最爱你的,我还是最能和你早恋的,除了我谁还能从一岁就睡你身边?” “嘿嘿那确实,这样说起来我们的红线好深啊铮铮,你说周岁宴的抓阄是不是有点说法,你抓到的是我,所以这辈子你注定离不开我,七老八十了还得给我洗袜子!” 席朝樾的关注点却是:“什么真真?” “你的小名啊铮铮,你不是差点叫席铮了?” “……” “席铮,席铮铮?”郁听禾探头追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笑得合不拢嘴,“多可爱的名字你不喜欢吗,我还想给我们的宝宝叫这个呢。” “你是认真的吗?” 郁听禾点头道:“认真的啊。” “那女孩怎么办?” “女孩可以真真或者珍珍,也很可爱啊。” 席朝樾有些无言:“你要取这个‘文艺复兴’的名字,全家唯一高兴的恐怕只有我爷爷。” “哈哈哈哈哈哈。” 郁听禾弯着笑搂他脖颈:“还有我呀!” 是啊,还有她。 这个永远在往外散发爱的女孩。 席朝樾回搂了她的身体,心有些触动,她的喜欢总是能让无聊的事、无聊的生活变得格外美妙,被她喜欢的他是如此幸运,又如此幸福。 铮铮,铮铮。 他从前怎么没觉得好听呢。 “郁听禾,你会魔法吗?” “让你爱上我的魔法吗,那确实会一点。” 他笑:“是很多很多,很厉害的魔法。” 第90章 情人节 第90章 情人节 席朝樾对于备孕这件事,态度积极得不行,计算着她的排卵期和安全期,严格按照计划行事。 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谣言,xx姿势怀女孩的几率更大,哄着她尝试。 郁听禾本身也更喜欢女孩,就没拆穿他,如此一周三至五次,次次到顶,一个月后,他们期待地蹲守验孕棒前查看。 居然没中,好可惜啊。 之前听朋友说,如果男女双方身体素质都不错,会很容易怀上,她还以为她和席朝樾能很有效率地做成这件事,好可惜。 郁听禾说:“是不是咱们次数太多,你太累了,所以精子质量比较差?” “不是查过了吗,我精子活性是优秀。”席朝樾宽慰她说,“别想太多,这种事顺其自然,不要有压力。” “你倒是心大,男人和女人关于怀孕这件事要承受的压力差别太大了,你肯定不会懂。” “禾宝,无论如何我会永远永远站你这边,如果你觉得累了,我们现在就停,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太忙了,反正在我妈那我不孕的人设已经立住,不要紧。” 郁听禾笑了笑:“你还挺未雨绸缪啊。” “当然,我们结婚你是来当我老婆的,又不是为了生孩子才结婚,放心吧,你老公扛得住所有压力。” 席朝樾搂她在沙发里,亲了亲她的额头。 有了这一次敞开心房的聊天后,郁听禾轻松不少,不再把怀孕作为这段时间的唯一目标,开始忙碌起别的事了。 她的酒庄在郁岩青的运作下,重新在国内以新的品牌投入生产与经营,郁岩青的商业敏感度和专业性堪称可怕,才给郁听禾简单提点了几个方向,就盘活了整条生产线。 并且后续的持续运营,郁听禾也不那么盲目地自己瞎搞,从她那学到了很多。 这段时间,有别的省份的品酒会邀约,她出差了好几次,在路上奔波的时间比在家里还久,两人只能插空打视频电话,或者挂着语音各忙各的事。 情人节这天,不出意外他们都得去别的城市出差,相互见不了面。 从白天到晚上,两人接接挂挂打了六通电话,大多时候还是被人打断才不得不挂。 第七通电话接听已经是晚上23:50分。 席朝樾应酬后回到酒店,才刚洗完澡就给她打去电话,窗外的蝉鸣早已停歇,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夜车声轻轻飘进两人之间。 他房间窗帘拉得严实,电话里声音也放得轻,清晰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郁听禾似乎也刚下车准备回酒店,说话的声音不是很连贯,好一会才走到安静的地方:“要不先挂吧,我一会也要去洗澡了。” 席朝樾在电话里说:“可今天是情人节,没有情人的情人节,难道你还打算让我寂寞度过夜晚?” 郁听禾说:“天南海北什么废话都聊了,手机再挂着也是耗电,我摸着感觉好烫啊。” “那你就想挂?” “没……算了就这样吧。”郁听禾走进酒店大堂,向旁边的人询问了电梯位置,过去之后有人帮她刷了楼层。 席朝樾又问道:“有没有在想我啊,怎么这么容易分心?” “想想想。”她今天不知道说了几遍。 “能不能认真些,再用心些。” 郁听禾无奈加快脚步:“我很想你,非常想,想现在立刻见到你的那种想,这样够不够呀?” “我也是,宝宝你快到房间了吗?” 郁听禾看了墙上数字:“快了,大概还有四五米吧。” “那你快些,然后到房间骂我两句,我想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端的声线明显透着愉悦,鼻腔哼飘着奇怪的频率,郁听禾皱了皱眉调高音量,果然是他诡异又粗重的喘息声。 “你有病啊,在……在干什么!?” “就是你想多的那样。”被发现之后席朝樾丝毫不掩低喘,“之前不是说想指挥我吗,宝宝,下一步想让我怎么做?” 郁听禾举着手机在原地沉默,因为意外的,透过电流波段她觉得他压抑的喘息有点性感:“你知道你现在喘得像什么吗?” “呃……嗯……” 她低了低声怕被人听到:“你这样像发情期的狗狗!” 席朝樾笑了下,回应她:“汪?” 郁听禾深吸气:“……开门。” 席朝樾手里的动作真的停了:“开我房间的门?” 他从旁边扯过浴巾,胡乱擦了几下,三两步并做一起,打开门真的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我应该赶上了吧?”郁听禾把手机拿开,弯着笑眼看他,“寂寞的席先生,情人节快乐。” 原来真正见到的这一刻,才会发现思念是这样的浓重,席朝樾眼眶微湿,相拥紧紧抱住了她。 郁听禾被他压得快要往后仰去:“欸欸,你的浴巾好像要掉了。” “别管它。” 本就松松垮垮往腰上一系的浴巾,抵挡不住两人大幅度的动作,席朝樾把她拉进来,关上门,顾不上浴巾摇摇欲坠的姿态,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拉高了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将她抵在门上,温热的唇重重碾过,吻得很凶。 侵入的唇舌肆意又猛烈,他根本不想放过她口中的任何一寸,搅动吮吸的水声很响。 郁听禾身上逐渐热了起来,抽离了手向下搂住他的腰,他的浴巾早掉了,上身更是什么都没有,任她揉捻,吻得越来越紧,舌头酥麻到快要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手从他腰侧往前,抓住他的把柄,他呼吸一顿,两人分离的唇拉出透亮的银丝。 郁听禾笑道:“席总你也太闷骚了,电话发情就算,居然还要我骂你?” 席朝樾再低下身,啄吻了几下她的唇:“被你骂很爽的,今晚要不要试试dirty talk?” “真是变态。”郁听禾又抽了他一下,手低伏在他健壮的胸膛,那儿诱人的蜜红色,“都掐肿了还想要?” “想要你亲。”席朝樾手在她的脸侧不断抚摸,欲念幽深,“宝宝我洗过澡了,可以亲。” 两人彻底交换了攻守防线,他被推坐到凳子上,郁听禾低身与他相吻,慢慢地含舔出亮莹莹的水色,室内灯光晃人眼眸,他微仰着感受不断堆积的口口,越来越重。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在颤抖,她伸出手扇过去,晃动,他喉结忍不住深滚,沙哑粗粝的闷声、喘息。 郁听禾格外喜欢这样的光线看他,看他多情深邃的眉眼为她而情动,温度早已升高到薄汗湿身的程度,她那低低的笑声似乎又让氛围添入暧昧。 郁听禾伸手勾他脖颈,坐他腿上:“我衣服都被你弄脏了,是不是该抱我去洗澡啦?” “好,现在就去。”席朝樾又亲她的唇,温存够了才将她抱起,走向浴室。 “老婆,最近生理期还正常吗?” “正常啊,还没到呢。” “那……”席朝樾挑了眉改变了脚步方向,“我们今晚用浴缸。” 酒店的浴缸没放在浴室,而是在卧室临近落地窗的地方,视野开阔极了,也危险极了。 席朝樾刚住进这间房的时候,看到了落地窗的位置就开始想她,如果她在肯定会喜欢这儿的风景。 层层叠叠的霓虹汇聚了城市夜幕,远处江湾轮渡闪烁着赤色灯影,嵌入式的弧形人造石浴缸紧贴着窗沿摆放,玻璃做了单面雾化处理,外界的灯光只能柔和透进光晕,无法窥见室内分毫。 温水顺着隐形出水口往外涌出,白茶香薰和浴盐缓缓溶于水中,丝丝缕缕升起的暖白色水汽,仿佛雾霭柔刹了周遭光影。 郁听禾手攀着他的肩膀,低声道:“说好了要帮我清洗,你可别偷懒。” 席朝樾乐意至极,于是如她所愿,手掌在她的身侧越揉她越舒服,轻轻摆晃着腰肢,神魂颠倒。 她睁着眼,视线却失了焦,灵魂归入天际的前一秒,男人恶劣地停止了刚才那些动作,对她说:“好了。” “哪有好了!”郁听禾急切地拿身去蹭他,连绵不绝的滚烫从肌理深处往外蔓,“里面还没洗呢老公。” 水下白嫩的腿主动迎合着他,主动靠近了他,毫不费力,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也放任了情欲,全凭本能狂肆于浩渺天地。 …… 水温渐渐凉下,席朝樾托着她的身体抱起,从卧室走到了客厅,郁听禾五迷三道地迷蒙了双眼,口口席卷上头。 所有具象的景物都在视线里被虚化、拉扯,她身体痉挛地只能紧紧搂着他,数不清分秒时间,耳边低沉着自己凌乱的气息,湿淋淋的地面,好像又脏了。 郁听禾原以为两人体力上旗鼓相当,但其实细算了,多数时候她是享受的那一个,没出多少力,所以此刻浑身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身上,面颊酡红又迷醉。 “还不出去吗,睡觉了。” 席朝樾清晰的神经末梢仿佛经历了一场无休止的沉沦,沉溺到失控:“不出,就这样睡。” 不这样放着怎么会怀小宝宝。 夜里的郁听禾,似乎是趴在他的胸膛上睡的,乌黑柔软的发丝覆满身侧,意识在绵长的倦怠中怎么也分不开。 清晨,席朝樾最先感知的,不是窗外渐醒的城市,而是她完完整整枕着他入眠的心跳。 她平稳的呼吸轻轻翕动,大半身子藏在薄被之下,白皙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掌心软软地贴着,力道轻浅,熟睡却是本能依赖着他,好满足。 席朝樾微微侧了身子与她相拥,手情不自禁覆上她的小腹,试探地按压,清晰的他的存在。 不是很重的刺激让睡梦中的女人发出了低低的嘤声,席朝樾目光沉敛、灼热,同时感受到了深处细流,不知疲倦地口口。 还真这样睡了一整晚,等会醒了又要说胀得难受了。 席朝樾原本是不打算再折腾她了,但还在沉睡的郁听禾竟然无意识地,似乎不舍他的离去。 他眉心一皱,眸色再度变得深暗。 悬浮于失重的云端,身体的感知凌驾于意识之上,滚烫的体温紧密贴合,仿佛温热的潮汐裹挟着细密的战栗浸透四肢百骸。 “现在几点了。”郁听禾开口问他,喑哑的声线却是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昨晚到底是多激烈。 席朝樾抽空看了眼时钟:“六点多。” 她长睫无力地颤动着,回笼了神识却发现自己仍旧身处于异世界的酥麻快意之中。 “你在干嘛……” 极致靡乱黏腻的水声听得她面红耳赤,郁听禾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人:“你不会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停过吧?” 席朝樾抬起她的腿放在自己腰上,无所顾忌地吻向她汗涔涔的颈侧,笑着说:“你猜猜。” 第91章 验孕棒 第91章 验孕棒 时间进入深秋,风卷动着街道的银杏,车辆驶过。 刚从野外探险基地回来的郁听禾,身上还带着一股泥土和松针混合的味道,她放下登山装备,把自己丢进沙发里,满身疲惫。 还是回家好,一切都是最熟悉的状态,正准备去浴室冲个热水澡,她鬼使神差地拆了一根验孕棒。 十分钟后,郁听禾从浴室走出来,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验孕棒上两道鲜红的杠,刺眼又清晰。 她脑袋嗡嗡的,猛地想起这几天自己的行程,又是攀岩又是溯溪,还有一次剧烈颠簸的瀑布速降,这样折腾会不会…… 她脸色吓得煞白,赶忙给席朝樾打去电话。 那边听了也心惊,但还是安慰她道:“禾宝没事的,我们现在去医院,你目前还没有出现不适的反应,说明没什么事,先不要担心,我回去接你。” “好。”听到他的声音郁听禾的心安定不少,她其实更多的是后怕,这样来之不易的小生命太过珍贵了,“我们直接在医院汇合吧,你不用再回家一趟了。” “小禾,你现在情绪不稳,先别开车,我很快就回来,很快。” “好……”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仿佛带着深秋的寒意,但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是那样的温暖。 郁听禾已经冷静许多了,亲吻了他的唇说我没事。 “那我们去医院?” “嗯。” 席朝樾打横将她抱起,一路安稳护送到医院。 私立医院vip诊室里,抽血化验,郁听禾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抹小腹,b超探头缓缓移动,屏幕上似乎显示着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医生声音平稳地说:“宫内早孕约四周,孕囊位置很正,不用担心。” 他们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席朝樾握着她的手,发现掌心全是冷汗,捧她手在怀里无声地安抚。 “胚胎本身就有优胜劣汰的机制,没你们想得那么脆弱,多休息,适当运动都是可以的。”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开了些孕期维生素,温和提醒道:“平时多注意饮食,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随时过来复查。” “好,谢谢医生。” 从医院走出来,秋日的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格外长,惊心动魄的这一天,郁听禾实在没有了散步的心思,吃过晚餐他们很快回了家。 席朝樾进浴室洗澡,她则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撩起衣服下摆,手不自觉放在小腹上。 那儿依然平坦紧实,马甲线清晰可见,明明什么变化都看不出来,可那里正在孕育一个生命,温热的掌心是她和宝宝共同跳动的脉搏。 这种血脉连接的感觉太奇妙了,像是身体住进一个小小的宇宙,隐秘、神圣又无人知晓。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一双结实的手臂从背后将她抱住,席朝樾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不怕着凉吗,衣服撩这么开。” “才一下下,不会的。”郁听禾说。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扣住,两人一起抚摸在她小腹的位置,体温透着体温相互传递。 席朝樾低声说了句:“好厉害啊。” “嗯?”郁听禾愣了一下。 “我说,你好厉害啊禾宝,怀宝宝不容易,你更不容易,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她笑着说:“也有你的功劳呀。” “怀宝宝的过程我是纯爽,怀了之后才是吃苦,你还给我安功劳,人这么好?” 郁听禾:……白夸他了。 席朝樾帮她把衣服盖下,再把她抱起,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抱她放在沙发上:“禾宝,我知道你闲不住,不喜欢一个人在家,但如果累了一定尽量休息,我希望你是好好的你。” 她维持着微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是两个人了嘛,有照顾好宝宝的责任,以后我不会再去做那样危险的事了。” 不,并不是这样,席朝樾还是担心她会因为去野外探险而产生过重的心理压力,郁结于心。 “我不是要限制你的意思,小宝宝重要,但你更重要知道吗,就算因为登山探险而发生了什么,这都不是你的错,因为你完全不知情对吗?” “嗯……”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让她忍不住眼泪决堤,“对不起老公,对不起,我不知道宝宝在我的身体里,我感觉我好对不起她,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席朝樾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吻过她的泪痕:“不是这样的禾宝,没有人规定备孕时期人就不能正常生活了,如果因为怀孕、备孕,你连自己喜欢的事都要被限制,那这不是我们结婚的意义,在成为母亲之前,你先是你自己。” “况且她和你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还是安然无恙,说明她很爱你,说明你真的很厉害,医生说是因为你身体素质很好,所以胚胎发育得很好,你早就为她的到来做好准备了,对吗?” 他知道郁听禾这样心软又重感情的性格,如果不想通这件事,太容易自责困住自己了,他不想她受委屈,更不要她难过。 窗外秋风扫过,房间里暖意融融,她哭累了趴在他的怀里睡得很安静,席朝樾拿了湿巾帮她把脸擦干净。 他们的宝宝无论什么时候来,都是最好的时候,哪怕真的因为意外没能保住孩子,没有关系,哪怕他们不会有宝宝也没有关系,他爱的是她,只是她。 - 郁听禾怀孕的消息在老宅那边掀起不小的波澜,原本沉闷无趣的长辈圈瞬间热闹起来。 有经验的长辈时常会在她面前提点孕期的注意事项,恨不得亲自过来照顾,席朝樾帮她把这些唠叨问候全都挡了下来。 而后各种珍贵的礼物送进他们在温筑别墅区的房子,席老爷子更是将瑞士顶级妇产医疗团队,包机请到国内给她做周密的孕期指导,这栋别墅几乎快变成高级疗养院了。 郁听禾情绪起伏很大,有时候会没由来的心情不好,觉得他不在没人陪她,有时又会很亢奋,非要席朝樾为她做些什么才满意。 过后她自己也觉得太无理取闹了,席朝樾反而无所谓地说,这不就是他应该做的吗。 郁听禾靠在他的怀里,鼻尖有些发酸:“要是我一直这样脾气很差怎么办,你会不会有天不想理我了?” 席朝樾手扣紧了她的手说:“想太多了,你的脾气如果对我都不能撒,那和丧偶有什么区别?” 郁听禾笑起:“不许在宝宝面前说不吉利的话。” “行,那她喜欢听什么,喜欢我对你说情话吗,你说我要是说些少儿不宜的话,她会不会听见?” “你别没个正经,以后有小宝宝在不许说荤话,万一她学到了你的油嘴滑舌,我可跟你没完。” 席朝樾压低了声音在她耳侧说:“行行,那我收敛在她面前当个严肃的老父亲,反正好听的我只想说给你听。” 郁听禾怀孕之后脾气真的不怎么好,或者说是娇气极了,有人宠着也纵容得她随心所欲,要星星要月亮什么都有。 怀孕两个月的时候,她还喜欢吃酸酸的柠檬,但到第三个月忽然又闻见酸的就反胃,想吃静冈的皇冠纹蜜瓜了。 国内的海关检疫只允许从日本进口苹果和梨,新鲜蜜瓜极易携带实蝇虫害,没有获得对华的检疫准入,她倒是会给他出难题。 席朝樾问她:“是趁还在孕早期,我们飞过去一趟,还是我尽量给你找相似口感的?” 郁听禾想了想说:“想出去走走,这两个月快给我闷坏了。” 为了平稳度过比较危险的头三个月,郁听禾几乎连北城都没有出过,偶尔去雪场看看管理情况,看了又不能滑,实在是心痒。 席少爷陪她在日本吃吃喝喝,陪玩陪睡,时刻关注着她饮食情况,发现她吃甜食或者水果过量的时候,他就悄悄把这些东西拿开,尽量不被她发现。 郁听禾这一趟旅程心情不错,回来之后她发现肚子开始有些隆起的迹象了,之前的衣服似乎穿不了。 席朝樾联系了巴黎、伦敦的两位顶级设计师,为她重新定制了适合孕期的着装,面料全都选了最为舒适的长绒棉,轻柔到如同人体的第二层肌肤。 月份再大一些,郁听禾逐渐习惯了肚子鼓鼓的状态,姿态变得放松下来,在助产师的建议下,她时常会做普拉提或是游泳,保持体重在健康状态。 怀孕五个多月的某天,郁听禾夜里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在他怀抱中,他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睡梦中也不曾松开。 她动了动想翻身,他立刻醒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席朝樾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却清醒得很快,打开旁边的台灯。 “没有,”她按住他的手,“就是想喝水了。” 席朝樾起身,给她倒的是温水,回来的时候他还拿了些饼干,怕她空腹喝水反胃。 郁听禾接过水杯,看着他就这样站在床边等她喝完的样子,忽然说道:“你去睡吧,我白天睡得有点多,这会不是很困了。” “要不要我陪你看个电影?” “这都几点了你还看电影,明天不上班了?” “没什么关系。” 两个人在影音室里躺下,席朝樾贴心地帮她把毛毯和水果都准备好,郁听禾确实不困,调整了姿势,拿个抱枕在怀里。 这部是比较温情的动画题材,剧情算不上有趣,但画风和配乐都不错,她还挺专注地在看电影。 席朝樾虽然人已经清醒,却没太多心思在影片上,别人或许不会知道,但他对她的变化清楚极了。 她身上哪儿开始有了淡淡奶香,哪儿弧度变得比之前圆润,哪儿手感软乎乎的好摸,他一想就全是从前与她肆意缠绵的画面,在露台、在窗边,好怀念啊。 怀抱中的人动了动,席朝樾警告道:“禾宝,专心看电影别撩拨我。” 郁听禾惊讶回眸:“我不就靠你怀里吗,哪有啊。” 席朝樾重叹了口气,是他思想不纯洁了。 郁听禾见他一展愁态,好笑地与他靠近:“老公,是不是这几个月清心寡欲让你憋坏了呀,我不是说了月份已经稳定,咱们可以稍微亲热一下嘛,你非得憋着自己。” “不行。”席朝樾义正言辞地拒绝,“你连带点荤腥的话都不让宝宝听,这会居然敢让我直接和ta相见?” 郁听禾不让他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了:“我都会用手满足你,你连用手都不肯帮我,我还委屈呢!” “用手也有风险,进入都不太行。” 她颐指气使道:“那你用嘴。” 这倒是可以,外边也有外边的方式。 席朝樾想了想手从她的肚子向下滑去,掀起她睡裙衣摆感受了会,隔着薄薄布料,她敏感地在发抖。 居然已经这么想要了吗,席朝樾发觉自己确实忽略了她这方面的感受:“这里是不是想我了,禾宝?” 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回应,席朝樾将她平躺了放在沙发椅上,亲了亲她的唇再缓缓往下,一寸寸含吻辗转,贪恋着她所有的柔软。 “我也是,很想你。” - 郁听禾的预产期在八月,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 哪怕别墅里二十四小时开着恒温恒湿的新风系统,空气还是弥漫着一股黏稠热浪,又或许是蝉鸣声从早到晚吵个没停,让她始终心烦。 她已经怀孕三十八周了,孕晚期的反应比想象中更磨人,除了水肿,还有耻骨的疼要忍。 席朝樾每晚会帮她按摩穴位,夜里帮她调整睡姿,小心地托着她的腰,盖好薄被。 预产期的前一周,他们住进了军区医院的产科套房,这儿的老建筑颇有历史气息,红砖墙、拱形窗,大院还有棵百年银杏。 换了新的环境,郁听禾的心逐渐稳定下来。 她站在窗边,对席朝樾说:“是不是因为我们都是在这间医院出生,真的有不一样的感觉。” 命运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如今他们的孩子也要在这里降生了,好感慨啊。 “这里风水好,专出小霸王,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是什么性格,要是也和你小时候一样,我可有苦吃了。” 郁听禾歪头看他:“你这什么意思,说我性格不好?” “没有,你性格特别好!”席朝樾笑说。 - 生产那天,郁听禾躺在产房里,旁边是著名的妇科圣手,专业团队有条不紊地在做准备。 阵痛比想象中还要猛烈,一阵又一阵的宫缩让她额头浸满了湿汗,腹腔仿佛有一只手在拧,她指节泛白地抓紧旁边扶手,喉咙溢出压抑的痛呼声。 席朝樾穿着无菌服,陪同她生产,他一遍遍给予她鼓励,亲吻她的手背,手被她攥紧,感受着她的疼痛。 她曾经说,男人是不会理解女人的生育压力,何止是生育压力,还有那撕心裂肺的疼,她在用血肉之躯,把一个新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来,他只能看着,陪着,无法感同身受。 郁听禾嘴唇咬得发白,疼得几乎虚脱,意识模糊的时候她在喊他的名字,她知道他还在。 席朝樾回应着她,唇贴在她的指关节那儿,一下,又一下,无声地在祈祷,她好像知道他同样难捱。 所以她回握了他的手。 她居然还在用最温柔的力量安抚他。 席朝樾红了眼眶,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地涌上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谢谢你,禾宝。” “辛苦了,禾宝。” “我爱你,禾宝。” “对不起,禾宝。” 凌晨四点十七分,嘹亮的婴儿哭声划破了产房的焦灼,郁听禾顺产生下一个女孩,五斤七两。 护士把孩子擦干净后,第一时间抱到他们面前确认性别,郁听禾虚弱偏头看去。 那张皱巴巴但红彤彤的小脸,宝宝闭着眼睛在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极了她小时候不管不顾的模样。 席朝樾还握着她的手,让她轻轻碰了碰孩子。 这是他们的女儿。 从冬天到夏天,从胎动到怀中依偎。 从四季期许等到朝阳升起。 尽管是凌晨,但产房外边,席烈和徐书达两位老人都来了,听到平安生产的消息后欣喜说:“好好好,孙女好,母女平安就好。” 产房的门推开,郁听禾躺在病床上需要被转移,两家人围拢上来,关心她的状态,席朝樾现在全权负责了她的发言,他们想知道什么,他都一一解答。 众人悬着的心放下,原本担忧克制的情绪逐渐放开,看望完听禾又看了看孩子,笑声、安慰声,细声柔语间满是和睦温情。 “真好看,和听禾一样好看。” “那是当然,这是我女儿生的女儿。” “真好真好,平安就好,听禾是我们两家的大功臣。” “欸来得太急,给孩子的长命锁忘记带了。” “明天,明天肯定补上。” 两位父亲也夸宝宝眉眼灵动,福气满满,短暂地探望后,宝宝再度被带回处置区还要再做基础检查。 新生命的降临仿佛预示着人生的新篇章。 别看郁听禾生产的时候这样坚强,晚上当病房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她还是会控制不住情绪,突然发作了委屈地在席朝樾怀里哭。 她说好难过,生孩子像死过一回,她的身体被拆解,好像无法复原了,她说还好那时候有他在,不然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捱下去,好痛苦。 席朝樾看着她的眼泪心疼得不行:“不会再让你生宝宝了,明天我就去预约结扎,我们不生了。” “好,你要说到做到。”郁听禾喘息着慢慢平复了哭声,只是眼角尚有流淌的湿意,她真的流了好多眼泪。 第二天醒来,又是明媚阳光的日子。 郁听禾看着旁边床上陪了她一整夜的男人,青色的胡茬似乎全都冒出来了,还没收拾,在那学着照顾小宝宝。 经过一夜的冷静,她对他说:“老公,结扎的事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爷爷奶奶他们可能还会再催二胎。” “你的肚子,他们凭什么做决定?”席朝樾说。 她愣:“因为他们想要男孩……” “要男孩来做什么,你不是想要女孩,我也是,现在得偿所愿就是最好的结果。” “那你们家的……”郁听禾才刚有这个想法,她一咬唇扯过被子蒙住头,“我就说我爸的坏思想会影响我,凭什么女孩不能继承集团,糟粕思想。” 席朝樾走过来,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禾宝,我们的孩子做什么都可以,她想不想继承集团都可以,如果她不想,那就辛苦我再晚些退休,那就辛苦你再多等等我。” 郁听禾:“你之前还说生了宝宝,就能早退休呢。” “那怎么办,要不骗骗她吧?说我们破产了,让宝宝早点赚钱养我们,然后我陪你去环游世界?” “这样不好吧……”郁听禾迟疑不到两秒,就和席朝樾统一了战线,“我觉得可以让她多和我姐相处,从小就培养起她的事业心,将来成为自立自强的时代好青年。” “嗯,挺好。”席朝樾笑着说。 郁听禾想到了姐姐,也想起了姐姐曾经和她说过的,关于他们三个人取名的事。 郁岩青说她很难过她名字中的岩是承载天地、辅佐万物的意思,可是她真的觉得姐姐的名字很好,岩立于山峦的韧劲和她很像。 她和席朝樾之前想过,如果生了女孩,要给宝宝取名叫青黛,远山青黛,是他们见过的草木苍青,山中烟岚的风景,可既然对宝宝寄予厚望,她想改一个字。 郁听禾在席朝樾手心写下了“岱”。 青黛,青岱。 岱指泰山,山岳磅礴,远山苍莽,青峰如岱。 那就祝福他们的女儿既有草木清气的不随波逐流,又有辽阔胸襟和坚韧意志,内心巍峨有力量。 第92章 珍宝 第92章 珍宝 小青岱的性格在婴儿时期就初见端倪。 不仅折腾席朝樾,也折腾郁听禾,给她喂奶的时候,明明吃得正香,但那刚长出的小乳牙忽然咬下。 郁听禾疼得嘶声,想把孩子抱开但又怕伤了她,只能僵硬着半边身体倒抽气。 坐在旁边工作的席朝樾听见声音后弹起,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女儿,掌心托着小肉团子,视线却一直注视着她:“是不是咬疼了,我看看。” 郁听禾无奈叹息:“肯定是跟你学的,小小年纪就展露小狗属性,这么会咬人。” 席朝樾帮她出气,捏了捏小青岱的脸,她还在咯咯笑,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口粮快要没有了。 席朝樾把她放到旁边的婴儿摇篮里,回过头帮老婆看伤口的情况,都被咬出血了:“这两天先用吸奶器对付着给她喝吧,要不然得疼死。” “吸奶器不好用,弄不干净。” “弄不干净还有我来帮你收拾兜底,怕什么。” “……” 小青岱活泼好动精神气很好,夜里睡醒了就是哭,也不喝奶也不尿尿,就是要人陪。 席家这边请了四个月嫂阿姨,轮流上岗,抱着她在客厅或者花园遛弯,才能把哭声安抚下来。 虽然有人帮忙照顾,但两夫妻并不放心把孩子完全交给别人,自己也会盯着,这导致了席朝樾工作的时候,一天比一天黑眼圈更重。 连郑邈也忍不住感叹。 席总这是生了个吸人精魄的小祖宗。 席朝樾白天挺累,但他晚上挺爽,郁听禾吃了很多下奶的补品,淤堵在胸口,宝宝根本来不及喝。 晚上他给郁听禾端了杯温热的红枣牛奶,有助于恢复体力,养气血,但这分量实在多。 她喝了小半杯,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追随自己,于是问:“你也想来点?” “嗯。” 郁听禾好心将杯子递过去,他却说:“我不喝这个,我喝你的。” “……” 小青岱会爬之后,简直是家里的破坏大王,无论是玩具还是吃的,到她手里没半天就坏了。 有时候席朝樾挺想教训她,但看见小宝宝坐在那吐着小泡泡,奶声奶气地喊他“baba”,他亲了亲女儿软乎乎的脸蛋,心想算了,她还这么小,能听懂什么。 不过席朝樾大概想不到。 这将会是他和女儿最后的温情时光。 等到小青岱会说一长串句子后,和他针锋相对,抢妈妈的日常开始了。 小青岱喜欢亲郁听禾的眼睛、鼻子,还有嘴巴,也很喜欢弄得她一脸口水,因为她看见爸爸是这样亲妈妈的,她知道了亲吻是表达爱的方式。 “亲亲,喜欢妈妈。” 她奶声奶气地这样说,郁听禾只能软声妥协:“好好好,你亲吧。” 旁边的席朝樾眼看着自己怎么没有这样被哄的待遇,一脸幽怨:“我也喜欢你,老婆。” 郁听禾笑道:“好好好,你也亲吧。” 小青岱似乎发现自己怎么为所欲为,都不会被惩罚,要是被爸爸批评了,她就去找爷爷和太爷爷,他们肯定是会站自己这边。 明白了自己的家庭地位后,小青岱在家总喜欢以本宝宝自居。 “本宝宝想喝水了,你去帮我拿。” “本宝宝想要亲亲了,妈妈快来。” “本宝宝摔倒了,好疼,要吹吹。” 席朝樾把她抱到婴儿座椅上,认真地看着她说:“席青岱小朋友,在我们家妈妈才是宝宝,如果你乖一点,爸爸可以叫你乖宝,但不能是宝宝。” 席青岱不解:“为什么,本宝宝不要当乖宝,我要当坏宝,桀桀桀桀桀。” 郁听禾听见他俩的对话,没忍住笑:“这是什么笑声,你们在干什么啊哈哈哈。” 席青岱有样学样地说:“妈妈,动画片里的坏人都是这么笑的,当坏宝才能搞破坏,当乖宝要收拾自己的玩具,还要晚上自己睡觉,我不要嘛。” “那跟妈妈睡,你能自己收拾玩具吗?” 席青岱衡量了一下得失,和妈妈睡能有一个晚上,收拾玩具只要一会会:“能的!” 她俩是高兴了,但有人不高兴了,席朝樾以前用漂亮的洋娃娃还能把女儿骗走,现在她已经不吃这套了。 青岱宝宝就是要抱妈妈睡,因为妈妈的胸是软软的。 席朝樾冷笑:真巧,我也这么觉得。 等到晚上青岱宝宝熬不住自己睡过去了,席朝樾就把她抱走,再回来和老婆享受亲密的独处时光。 郁听禾舍不得宝宝,也舍不得他,两难的选择只能看谁更会争更会抢,很显然目前阶段,小青岱还是腹黑不过她爹的。 席朝樾搂着她的身子,脸越埋越深,坏心思地叫唤个不停:“宝宝,宝宝,宝宝……” 郁听禾又痒又想笑:“听到了,听到了。” “我在你心里地位是不是已经跌到谷底了?” “哪有,我很爱你。” “很爱我那你不跟我睡?” “很爱我那你不主动亲我?” “很爱我那你这儿都不想我?” 席朝樾说一句脱一件,亲吻得用力,控诉到她与自己坦诚相见,瓷白的肌肤全是他吻出的痕迹才罢休。 郁听禾:“你属狗的吧,这么会啃。” 席朝樾没脸没皮地凑过来说:“我是你的小狗啊,喜欢什么样品种的?” 郁听禾身体抖了下,她现在特别敏感,什么都想要,可偏偏他花里胡哨地只专注上边,柔软的唇舌又含又吮,舌头灵活地顶着玩,玩够了又扯她。 “别舔了……”郁听禾尝试虎口夺食。 席朝樾不干:“还没吃够。” “你嘴上用功有什么用,身体又不会爽!” “谁告诉你不会了,我光是看你被我舔得有多意乱情迷,就爽得不行,没感受到?” 郁听禾颤着身子任由他弄,席朝樾手摸过来,把她拉近,熟门熟路,她轻轻哼叫了一声。 从把她弄疼,再让她焦急,最后是把她*到迷糊,她沉浸于余韵中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帧都让他着迷。 席朝樾嘬吮着她唇,低低的声线说:“宝宝今天好厉害啊,枕头都被你弄湿了。” 郁听禾脸色绯红,情动时眼眸也水汪汪的,呜呜咽咽地出声,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的快感。 这种调情,简直要命。 所有的热浪升腾四散,敲开她的皮肤涌出去,她喘着气,脑袋里几乎缺氧。 “……席朝樾” “嗯?” “我渴了,想喝水。” 他还是嗯声,压着身子:“等一下再喝。” 这个等一下,起码有半个小时。 郁听禾又重复一遍,面前的男人却发神经,把那玩意拿上来,让她张嘴。 郁听禾嗔眉怒斥:……去你的吧。 - 第二天醒来,小青岱也发现了自己怎么又回到了粉粉的公主房,小脸一委屈憋住眼泪,大清早鞋子都来不及穿,飞快跑来敲门。 席朝樾套上衣服给她开了门,伸手想抱,却被小青岱推开,她着急进去找妈妈。 席朝樾:…… 小姑娘费劲地爬上床,躺在郁听禾怀里哭,说自己昨晚做噩梦了,不然怎么早上醒来妈妈不见了。 席朝樾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愧是他生的,这招他还真用过。 郁听禾细声哄着小青岱,说珍珍乖妈妈在。偷偷的,她瞪了一眼席朝樾,看你惹哭的,快帮忙解决。 席朝樾随口扯了几句,是她睡梦中拥有了超能力,飞到自己房间去了,小姑娘居然真的信了。 但到晚上,她故技重施地撒娇,要妈妈去她的房间睡,这样就不怕超能力再找来了。 席朝樾当然不同意。 他说:“我四岁的时候早就会自己睡了,你也得从今天开始学。”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席青岱嘴巴鼓起来:“那我不要是你女儿了,我只是妈妈的女儿,我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又不是你的肚子!” 这小魔王倒歪理倒是一套接着一套,席朝樾见招拆招道:“妈妈生你的时候,爸爸也出力了,所以你没得选。” “那爸爸肯定出的力气很小,不然我怎么不像你!” 席青岱的长相遗传了他们俩的优点,皮肤白,肉嘟嘟的又萌又可爱,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像席朝樾,漂亮的,似水含情。 她哪来的认知,觉得和他长得不像? “你自己问妈妈,和我像不像吧。” “妈妈……” 郁听禾端水说:“珍珍眉毛眼睛像爸爸,鼻子嘴巴像妈妈,是个顶漂亮的小宝宝呢。” 席青岱蜷在郁听禾怀里:“可是妈妈,我是女生呀,你也是女生,我只和你像对不对?” “原来你是这样区分啊。”郁听禾笑道,“那珍珍说得对,你和妈妈最像了。” 席青岱又问:“妈妈,明明爸爸也有自己的妈妈,他为什么不去找他的妈妈,非要和你睡?” 郁听禾摸了摸她的头:“因为爸爸妈妈结婚了。” “结婚了就可以一起睡觉?” “对。” “那我也要和妈妈结婚!” 席朝樾凉凉的声音飘过:“你来晚了,一个人只能结一次婚,下次记得早点。” 青岱宝宝又一次被席朝樾气哭。 “妈妈,爸爸好坏!” 郁听禾笑得快要往后仰去,原来她和席朝樾对抗路的相处模式,还能这样转移的:“爸爸是好坏,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欺负妈妈的。” “他都欺负你了,为什么你还要和他结婚?” “因为……妈妈也欺负回去啦。珍珍,爸爸就是嘴硬心软,他虽然惹你生气,但也会悄悄记得你最爱什么给你惊喜,生病的时候抱你去医院,整夜悬着心照顾你,行动是不会骗人的,他很爱很爱你,你感受得到对不对?” 小青岱嘴唇动了动,几分犹疑:“那妈妈,你们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小时候是多小啊?” “比你现在的四岁还要小,爸爸妈妈还是小宝宝的年纪就是好朋友了。” “哇,这么小啊!”小青岱又问,“妈妈,为什么我不记得我还是小宝宝时候的事了?” “因为人的脑袋瓜小小的,记不下那么多事,所以你看妈妈平时很喜欢给你拍照片,珍珍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也没关系,爸爸妈妈会帮你记住的。” “妈妈,你真是宇宙级别的好妈妈。”小青岱脑袋蹭着她的胸口说,“爸爸是地球级别的爸爸。” 郁听禾:“你还知道宇宙和地球的意思呀?” “嗯,我在书上看到了!还有火星、水星、木星……” “那让爸爸带你去看绘本好不好,妈妈起床洗漱一下,等会我们一起吃早餐。” “好!” 青岱小朋友还是很喜欢和席朝樾一起看绘本的,他不是照着图画念文字,而是会跟她科普图那些小动物的有趣故事。 比如蝴蝶不是生来就漂亮,要经完全变态发育,才会破茧蜕变,比如鲸鱼不是鱼,是胎生哺乳动物,在深海里靠声波交流,比如植物也有生命感知,会趋光向阳生长。 晦涩又奇妙的知识,被他说得浅显又有趣。 小姑娘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听得似懂非懂,小手不安分地戳了戳席朝樾的胳膊:“爸爸,可是小花又没有耳朵,怎么能听得见我们说话呀?” “它的每一片花瓣和叶子都在感受世界,它听到的声音和我们听到的声音并不一样,等之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实验室感受一下。” “那蝴蝶破茧会不会疼啊,鲸鱼在水里睡觉会不会被呛到啊,爸爸,我能不能变成小蜜蜂啊?” 这些无厘头的问题,席朝樾有时候会认真回答,有时候扯天扯地一本正经骗她,小青岱当然听得出来爸爸捉弄她的语气,气急败坏又哭了。 郁听禾在旁边听他们有来有回地斗嘴,软糯音色的笑声和哭声,嘴角始终噙着笑。 - 四岁的小青岱该上幼儿园了,送她进去的时候,郁听禾心里还有不舍,但转头看到旁边男人眉眼喜色,伸手拍了下他的胸口。 “老公,别让女儿看到你高兴成这样。” “她已经进去了,你没看她都没回头看咱俩一眼吗?” “那说明小宝适应能力强,喜欢新环境和新鲜事物。” 席青岱确实是这样的性格,郁听禾和席朝樾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会带着她一起旅行,在高铁或者飞机上,她很少哭闹,反而是对周围的一切好奇极了。 郁听禾也有想过,要不别那么早送她上学吧。 可青岱看上去很喜欢交朋友,带她出去玩,无论是大她三岁还是小她三岁的小朋友路过,她都能跟人唠上两句,完全是幼儿园孩子王潜质。 晚上青岱回到家里,喋喋不休地讲起今天在幼儿园里发生的一切,她说今天班上好多小朋友都哭了,只有她和方云旸没哭。 “我帮陈清乐和夏盈拿纸巾了,因为她俩哭得最凶,我说你眼睛红彤彤的好像小兔子呀,她们停下来看我,我给她们模仿兔子跳,她们就笑了。” “妈妈妈妈,白天我还和方云旸一起搭积木,我搭了一座好高的城堡,老师还夸我厉害呢!”她小手比划得高高的,语速又快又可爱。 “还有还有,你让我把水壶里的水喝光光,我下午就喝完啦,我还给其他小朋友分享了零食,他们都觉得好吃,妈妈明天我想多带一点。” 郁听禾耐心地听她说完,唇弯着笑问:“他们最喜欢吃哪个零食呀?” “巧克力!” “但是一天最多只能吃两个巧克力,你能做到吗?” “可以的,我保证!” 席青岱上幼儿园的这几天睡得特别早,并且还会主动要求去自己房间睡觉。 她说因为方云旸说勇敢的水手是不需要爸爸妈妈陪的,今天她要自己睡,明天出海才不会遇到风浪。 “好好。”郁听禾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那妈妈祝珍珍水手明天出海顺利。” 出海是幼儿园举办的水上帆船活动,小朋友们会通过跑步跳跃等体能训练,颁发授予勇敢勋章,最后登上帆船,扬帆起航。 郁听禾选择这间幼儿园,也是因为他们有很多这样的户外运动,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就是需要释放天性,快乐成长。 席青岱每天欢欢喜喜去幼儿园,刚开始席朝樾是高兴的,但过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也太欢喜了。 这天,席青岱回到家里,突然对着郁听禾喊“妈咪”,除了去港城回来的那段时间,郁听禾自己都不会这样喊她的妈妈。 原来这么萌吗,这个称呼。 郁听禾揉揉她的小脸,让她再喊一次。 席青岱:“猫猫是猫咪,妈妈是妈咪,妈咪妈咪!” 同样餐桌上的席朝樾等了半天,只看见那边亲亲热热的,他问:“你叫妈妈妈咪,那叫爸爸叫什么?” 席青岱看了他一眼说:“爸爸叫席朝樾。” “哈哈哈哈哈,”郁听禾笑得不行,“珍珍说得没错,你爸爸是叫这个名。” 席朝樾捏了捏她的脸颊:“……谁教你说这些的,幼儿园老师教的吗?” “不是,是我方云旸告诉我的。” 席朝樾蹙眉:“方云旸是谁?” “是我在小二班的同学呀!他人可好了,我午睡起床发揪揪乱了,他还会帮我扎头发呢,他说他家一整面墙的恐龙模型,问我要不要去看,妈妈我能去他家做客吗?” 郁听禾和席朝樾对视一眼,都察觉了不对,这个方云旸平时听她挂在嘴边很多次,已经这么要好了吗。 郁听禾问:“珍珍很喜欢他?” 席青岱说:“对,因为他是我们小二班长得最好看的男生。” “比珍珍还好看吗?” 席青岱表情犹豫了:“我不知道,妈妈。” “没事,有机会妈妈见见他。” 郁听禾没想到真的很快和方云旸见面了。 在医院的急诊室外边。 那天放学方家的阿姨来接小云旸,带上了他们家的狗狗,长相严肃威猛的德牧立在那黑着脸,就能劝退不少想靠近的小朋友。 青岱刚开始是不怕的,因为方云旸和她说,他家的狗狗对人很好的,可当她靠近之后,德牧竟然开始追她。 感受到危险的青岱立刻撤开腿跑,越跑越心慌,慌不择路间她摔进了旁边的花坛,手臂磕到流血,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 郁听禾那天偶然有事没能去接女儿放学,接到司机电话的时候,心疼得不行。 司机正在送青岱去医院。 郁听禾和席朝樾也在往医院方向赶。 青岱摔得很严重,急救正在处理,旁边的方云旸低垂着头站在角落,说了好多次对不起。 郁听禾半弯了腰在他面前问:“小朋友,你看清楚了吗,青岱她有没有被狗狗咬到?” “没有没有。”方云旸焦急说,“小乙它戴着嘴套了。” “那你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了吗,他们会来接你吗?” “我妈妈出差好几天了,我……我没有爸爸,阿姨,我有很多零花钱,我能负责席青岱同学的医药费,对不起,是我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都是我的错。” 郁听禾看着他自责又懊悔的面容,能感觉得出这孩子心不坏,于是劝解道:“可阿姨听说是你把狗狗拉住的,还第一时间叫来了青岱的司机,让她能最快时间被送到医院,还是要谢谢你呀,方云旸同学。” 方云旸从来没有被这样温柔的声音对待过,如果是他妈妈在,一定会大声呵斥他怎么又给她找麻烦,他以为自己犯了这么大的错,一定是会被对方妈妈责怪、冷眼,怒斥。 可是,可是…… 眼泪终于没忍住从他的眼眶滑下,男生白净的小脸憋得涨红,嘴唇向内扁扁地抿着。 “对不起阿姨,因为小乙在家太寂寞了,我才想把它带到学校来见见我的好朋友,真的对不起。” 郁听禾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大约能猜出他所说的寂寞,不只是小狗,还有他,难怪在幼儿园会这么用心地照顾她家青岱。 郁听禾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坐下,多少算是意外事件,她怎么忍心苛责一个孩子。 青岱这次受伤真的很严重,打了钢钉还上了石膏,请假在家一个多月,她一开始还很坚强地说我没事,她能继续上幼儿园。 可是后来,亲眼看见钢钉从手臂里被拔出,她头埋在郁听禾怀里,哭声问:“妈妈,我还会活着吗?” “会的,肯定会的,妈妈之前腿摔伤也被打过这样的钉子,你看妈妈现在是不是没事了。” 郁听禾或许滑雪受伤次数多,还能做到平心气和地对待方云旸,席朝樾就没那么大胸襟了,摔伤的是他的女儿,怎么可能不在意。 这一个月时间,席朝樾每天早上都给青岱扎头发,他学了很多复杂的公主发型,有时候还会用上卷发棒和漂亮发夹,把女儿精心打扮。 几天之后,方云旸的妈妈方泠书女士登门道歉,方泠书是娱乐圈挺出名的经纪人,三五天就要飞别的城市,很难在家。 这次他们带了亲手做的蛋糕和礼物,诚挚表达了歉意,就连方云旸小朋友今天穿得也格外正式,端端正正地站在那,得体又带了些稚气。 他见到青岱走出房间的时候,乌黑的眼瞳亮亮的,大约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孩了。 “方云旸,你来我家了?”青岱惊喜声道。 “我想送你这个恐龙作为道歉礼物。”方云旸身旁有个挺大礼盒,里边是她最喜欢等身腕龙玩具。 拆开盒子后,青岱忍不住惊叹:“谢谢你呀!” 其实自从上次她说了想去方云旸家看他的恐龙之后,爸爸就在她房间加了柜子,买了好多好多的恐龙,几乎快搭成一座微缩的侏罗纪世界了。 但那里还没有这么大形态的,还是她最喜欢的腕龙,她得想想放在哪呢。 “给你看我的恐龙,你家有没有这个?” 郁听禾看向那边正在玩耍的两个小朋友,心想还好席朝樾这会不在,不然看到女儿轻易就被这只新恐龙吸引,又得心梗成什么样。 因为青岱的手受伤,她们并没有让小朋友去房间玩,阿姨帮他们把玩具搬到客厅。 郁听禾和方泠书坐在旁边闲聊,品尝了她带来的蛋糕,过后郁听禾邀请她教教自己,再做一份新的晚点他们带走。 郁听禾对青岱和方云旸接触并不排斥,青梅竹马的美好情谊,她不想那么快定义为喜欢,小朋友的情感比大人想的要纯粹。 - 摔伤这件事,给青岱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影响,后来她再见到小狗总会悄悄避开,或是躲到郁听禾身后。 郁听禾其实不太希望她怕狗,小狗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家人,只是这个家人暂时不在她身边了。 暑假时间,徐书达身体欠佳。 郁听禾带着青岱回郁宅住了好几天。 青岱还挺喜欢回这里,她说这里有妈妈的回忆,回忆里有妈妈的气味,她很喜欢。 郁听禾在奶奶的院子里帮她花园和盆栽除草、松土,远远听见青岱的声音传来,她似乎在被什么追,害怕地喊妈妈,快来救我。 郁听禾赶紧放下手里工具,跑过去找她。 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青岱已经扑跳到她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说:“妈妈,有小狗!” 怎么会有小狗,郁家已经好多年没有养狗了。 “真的真的,妈妈你看地上!”青岱把脸藏起来,小手胡乱一指。 郁听禾垂眼看去,夕阳余晖里,一只狗狗模样的机器人蹲在那儿,没有真实的毛发,工业化的冷色,但它的体态、耳朵耷拉的角度,怎么和苏比一模一样。 小机器狗在几步之外,尾巴扫过石板地面,喉咙里低低呜鸣,是真实的犬吠声音。 郁听禾心脏像被什么撞动着。 她蹲下来轻轻触碰了机器狗的脑袋。 凉凉的金属触感,却在她手放上去的时候主动偏了偏头,脑门蹭着她的掌心,这也是苏比的习惯。 所以,是你吗。 就在这时席朝樾从前边走来,在她面前蹲下,他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说:“这是公司新做的仿生陪伴型机器人,喜欢吗?” 他在她面前演示如何和机器小狗互动:“还得感谢你姐姐当年送你的小机器人,收集了很多苏比的叫声、走路频率和日常习惯,才能做得这么像。”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郁听禾抬起头,眼睫还挂着朦胧泪珠,“前几天回到这里我还梦到苏比在院子里玩耍……席朝樾,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席朝樾将青岱抱在怀里,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晚来的风吹落花瓣落到她的发丝,席朝樾伸手拂去,低头吻在她的额上:“禾宝,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说爱我就够了。” 郁听禾主动迎上去,吻住了他的唇,这个咸涩泪水的吻,是那样缠绵温热,爱意与失而复得。 席青岱正正好好看着爸爸妈妈亲在一起的画面,脸唰地一下红了,她用手捂住眼睛,却在指缝间留下亮晶晶的窥探目光:“呀,羞羞脸!” 她扭了扭身子,把发烫的小脸埋进爸爸的肩膀,周围仿佛有金色的泡泡缓缓升起,折射了夕阳最后一点余晖。 懵懵懂懂的年纪不懂深情深意,却能清楚感受到父母相爱,此后余生,她知视若珍宝的姿态。 …… 爱情不需要时刻汹涌澎湃。 那些动辄轰轰烈烈,跌宕起伏,不断在误会中周旋,情绪中反复拉扯的炽热,承载了太多不甘与执念。 世间情爱万种姿态。 不是惊天动地也没有关系。 幸福就好。 也祝你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