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请闭嘴》 第1章 《老公请闭嘴!/坏脾气》作者:十三月念【完结】 简介: 本文又名《坏脾气》:d 【冷脸人夫攻x坏脾气受】 【季庭礼(攻)x江翎(受)】 季江两大世家的继承人一朝联姻,轰动南城。 可惜家世门第相配,两人性格却半点不和。 季庭礼心高气傲,习惯掌握一切;江翎清冷孤傲,看谁都像垃圾。 两个臭脾气见面就吵架,结婚一月就光荣分居。 起因是季庭礼听到江翎在和朋友闲聊: “……季庭礼脾气差性子急回家喂狗还不洗手,唯一看得过去的也就那脸和身材,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优点......” 那语气嫌弃到他像是一粒任人践踏的尘埃。 季庭礼气极,和江翎提了分居。 谁料江翎干脆利落:“好,分居。” 季庭礼:? 江翎:这真是他无用的嘴里说出的最绝妙的提议。 季庭礼:邪门,这人完全不怕威胁的么? * 两人分居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开始心照不宣季江感情不睦,纷纷动起小心思。 酒会上给季庭礼和江翎身边塞人的人越来越多,季庭礼对此不分一个眼神,却见着一群人蝴蝶似的围着江翎转。 季庭礼黑了脸,强势挤入江翎身旁,亲密地握着人的腰,咬着人的耳朵,说出来的话却恶狠狠的。 “你想婚内出轨?” 江翎晃晃手里的酒杯,眼尾勾人:“分居满一年才能起诉离婚,你要是这么在乎头上的帽子是什么颜色,我可以再忍几个月。” 当晚,江翎没忍住,季庭礼也没忍住。 分居几个月的努力在这一晚前功尽弃。 第二天。 季庭礼咬牙切齿:“不是讨厌我么,为什么昨晚哭着喊老公。” 江翎面无表情:“不是看我不顺眼么,怎么昨晚抱着我说宝贝你好棒。” “……” 江翎冷脸,不耐烦地推了推被窝里的人。 “要吵架,能先别抱着么?” - 阅读指南: 1.对抗路夫夫的互嘴日常 2.双洁,1v1,he 3.受是真的坏脾气。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欢喜冤家 边缘恋歌 近水楼台 甜文 先婚后爱 主角:江翎 季庭礼 一句话简介:知道我老婆冷脸萌吗知道你就完了 立意:坦诚 第1章 雪夜 十二月,南城飘雪。 市中心cbd的最高楼接到了今年第一片雪花。 六瓣的晶莹雪花打着旋贴在落地窗上,寒夜的温度隔着一层玻璃被室内的温暖抵消,纯白悄然融化。 “江总,新婚快乐!” “恭喜恭喜啊!” “江哥,恭喜新婚呀。” 和外面截然相反,包厢内燥热,音乐震响。 江翎双腿交叠着靠在沙发里,暗红色的衬衫在劲窄的腰际褶出线条,被光线萃过的红映在他清隽的脸上,覆在高挺的鼻梁和狭长的眼尾,衬得人还未饮酒就像是微醺了 面前几个人都眼生,江翎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冷淡,即便听到的是贺词,也没有接茬的意思。 搭话的几人面色悻悻而尴尬,只转而装作在和边上的人说话。 这是江翎婚后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却已经分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波来祝他新婚快乐的人了。 江翎嘴角不明显地扯了扯。 沙发忽然下陷,身旁坐下一个人,带着些不知道哪里沾染上的香水味。 “阿翎,你到底是结婚了还是出家了,怎么来玩儿酒也不喝啊!” 徐明觉已经玩了半天,浑身上下都是兴奋因子,看着坐了一晚上的江翎略微不解。 江翎偏头扫他一眼,没说话。 徐明觉对自己精准踩雷的行为猴似的笑了两声。 ——他这位好朋友对自己已婚的事实总是很抗拒。 不过江翎闪婚这件事实在很突然。 江家在全国都算得上名号,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孩子,能力品性家世和样貌样样出色, 江翎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是他自己不想要罢了。 徐明觉一直觉得江翎这种情根从出生就像被撅了的人,说不定真的会和工作过一辈子。他都担心万一以后江翎老年痴呆了发现自己看不懂文件的那一刻会不会崩溃,徐明觉时时刻刻做好了为好朋友请护工的准备。 结果还没等来江翎老年痴呆,先等来了他结婚的消息。 江翎的领证对象是季家的季庭礼。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徐明觉松了一口气,江翎这种龟毛的完美主义者根本不会看上任何人——季家江家几乎分庭抗礼,这明显就是商业联姻嘛! 徐明觉释然了,江翎果然不是背着他偷偷谈恋爱了。 他劝江翎看开点,像他们这样的人,不缺资源不缺钱就已经是最大的自由,在婚姻这种事上,大多都是要听家里安排。 道理江翎不是不懂,但依然膈应。 况且季庭礼又是一个极其恶劣的混蛋。 “你眼神里有杀气。”徐明觉好奇地凑过去,“是冲我还是冲谁啊?” 不远处强劲的音乐总算结束,换了首舒缓的歌,但江翎还感觉自己的鼓膜在震跳,他面无表情推开徐明觉的肩,终于开口:“别提烦人的人。” “我没提季庭礼啊。” 江翎偏头看过去,那双眼的眼神一贯清冷,不带感情时眼尾微扬,总是让人觉得有些孤傲而难以接近。 徐明觉缩缩脑袋,评价:“我现在确定你的杀气是冲我来的。” 江翎又懒得理他了,徐明觉和他朋友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他的性格,黏着江翎继续:“季庭礼人怎么样,听说他是那种很有规矩的人,你俩闹矛盾了?唉,照你的性格看人不顺眼也正常,阿翎,你就答应兄弟一件事——你俩要是哪天打起来,千万都别打脸。” 语重心长,但没一句他爱听的,江翎开始后悔今天临时答应来聚会。 “你动动尊口和我说说成吗。一个月没见你了你就这样给兄弟看冷脸!”徐明觉伤心得很夸张。 江翎这才皱了皱眉:“季庭礼……” 徐明觉立刻:“他怎么?” 开了口又不知道怎么说,但他这一个月都憋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此刻在徐明觉反复提起这个名字后再次翻涌起来。 江翎面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生气:“脾气差性子急回家喂狗还不洗手,唯一看得过去的也就那张脸和身材,除此之外没别的什么优点。” “任何人在你眼里都没什么优点吧!”徐明觉毫不意外他对人的评价,关注点在别的事上,“他喂菠萝的时候没洗手啊,那是挺不该的……等会儿,菠萝怎么也在?你们同居了!?” 江翎对这个词有着明显的排斥:“家里的要求,没住一间。” 徐明觉还是震撼:“那也算同居,你们现在可是合法夫妻!” 江翎嫌弃到皱眉:“顶多算室友。” “我懂,我懂。”徐明觉表情若有所思地点头,“最近很流行的,喜欢把对象叫室友~” 嗒一声。 皮鞋落在地面上,江翎站起身。 “走了。” 徐明觉被他居高临下眼神看得一抖,立刻拉住他的手不让浑身冒寒气的人离开,知错就改:“错了错了,我不说了,再玩儿会儿,好容易见你一次,这么早回去不还得见着你那位室友吗。” 江翎要走的脚步果然一顿,抿唇,被拉着重新坐下后道:“他不在。” “啊?去哪儿了?” “出差。” 徐明觉宽慰道:“啥时候回?他回来了你可以上我那儿躲躲。” “今晚。”江翎回答完他前一个话题,微微皱眉,“我为什么要躲?” “你不是不乐意见他吗!” “和季家有个合作要谈。”江翎点到为止,表示不得不见。 徐明觉面露钦佩。 江翎并不想被钦佩,因为他对此也很头疼。 领证当晚季庭礼和他发生争执,第二天一大早对方就飞国外出差,一去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江翎每次让助理联系季庭礼预约洽谈的时间,收到的都是“季总没空”的回答。 他没功夫和季庭礼闹脾气,在他眼里两家强强合作是联姻唯一的好处,如果这点都做不到,那联姻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不如直接离婚。 一个月已经够久了,合作毫无进展,效率低下到让江翎难以接受,所以他不能再等。 既然季庭礼工作时间没空,那么就用私人时间好了。 总之他今晚就要和季庭礼谈两家合作的正事。 徐明觉佩服完又问:“不过他今晚回,你外公外婆没说让你去机场接人?” “说了。”江翎淡淡,“否则你以为我今晚为什么来。” 第2章 徐明觉被他对小废物说话一样的语气弄得委屈:“我就说今天你怎么乐意来了,合着是不好拒绝老人,拿我这局做挡箭牌!” 包厢里实在太闷,江翎扯了松了领口,微开领口下的锁骨上微微泛红,靠回沙发上:“出来透口气。” 其实这一个月并不忙,只是突然的婚姻和季庭礼几次拒绝谈合作的态度让他憋着气。 生活开始出现了不确定的因素,江翎感到烦闷,甚至有些压抑。 所以哪怕今晚必须见季庭礼,他也不想那么早就和人碰面。 “瞧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我是真好奇啊——”徐明觉斟酌了一下,“你们俩这相处得到底啥情况啊?” “什么情况?” 别墅门口,季庭礼收起长柄伞,抖了抖伞上的雪,松散的雪花漱漱落在被路灯拉长的宽阔影子上。 “不是说人来接么,我在机场等了一个小时,江翎人呢?” “下午老江总那边是这么说的。”助理战战兢兢地接过伞,低声:“雪天路滑,江先生或许是路上堵车。” “堵车?” 漫天的雪花落下,南城十二月的天已经很冷,季庭礼抬头看着这座被称为“婚房”的房子,眉眼里的嘲讽却比雪还冰,墨一般浓稠。 三层的别墅装修得很精致,但此刻除了门口自动感应灯亮着,到处都是漆黑一片,院子里的树影都显得有些诡谲。 房子里没人。 季庭礼冷笑一声:“他最好不是答应了又故意躲起来放我鸽子。” 助理在一旁站着,不敢说话。 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起的光打在季庭礼优越挺立的五官上,下颌明暗清晰分明。 发消息的是个陌生号码,内容是一条视频和一个地址。 视频声音很杂,镜头里江翎靠在红丝绒沙发里,额前的碎发轻扫在眉骨,漫不经心地垂着眸,和周遭让人醉熏熏的气氛相衬在一起,矜贵得格格不入。 但一秒后江翎的表情变了,露出一丝愤怒,季庭礼沉默着看着他说出和自己有关的那番话 ——“季庭礼……” ——“他怎么?” ——“脾气差性子急回家喂狗还不洗手,唯一看得过去的也就那张脸和身材,除此之外没别的什么优点。” 十五秒的视频戛然而止,包厢喧闹的声音停下,可江翎的声音融合在漫天纷扬的雪里,不紧不慢到缱绻,但其中的泠冽却截然相反,冷到季庭礼的助理看着自己的上司,无端觉得雪好像又大了些。 季庭礼嘴角噙着冷冷的笑,存下视频,干脆利落地把这个号码拉黑。 他用指纹开了别墅的锁,把行李箱随便往里一推,倒了也没管,抽开玄关的抽屉随便拿了把车钥匙,转身关门。 边朝车库走边把刚刚的陌生号码发给助理:“查一下这个号码归属。” 助理忙不迭应下。 两分钟后,车大灯亮起,季庭礼开着车驶入雪夜。 ==========作者有话说:========== hi好久不见啦大家! 这次是冷脸人夫攻x坏脾气受。 死对头/先婚后爱/对抗路夫夫 很爱斗嘴的两口子,欢迎您来! 第2章 分居 江翎今晚还有事要谈,所以没打算碰酒,但架不住徐明觉这个酒品差的酒鬼软磨硬泡,还是喝了几杯,以至于看到季庭礼消息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产生的幻觉。 季:下楼。 就这莫名其妙的两个字,江翎反应了好一会儿。 江翎:不在家。 季:要我上来请江总? 季:3909,对吧? 江翎心里一跳,差点手抖地把季庭礼删了。 “诶诶诶,这是删除键,你要删谁啊?”徐明觉眼尖儿地问。 “哦。”江翎收起手机,若无其事,“看错了。” 徐明觉感觉江翎把他当傻子,但这不重要,因为他觉得江翎身上浮现了烦躁感。 这太少见了,他问:“你在紧张点啥?” 紧张? 江翎想自己怎么会紧张,他只是一想到要应付季庭礼觉得很麻烦罢了。 他仰头把酒喝完,站起身拍拍徐明觉的肩:“走了。” “真要走了?” 江翎点头:“回去谈事。” 徐明觉站起来不情不愿地送他:“行吧,改天再约。” 江翎怕徐明觉看到楼下的人,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不用送。” 徐明觉:“朋友一生一起走!” “玩你自己的。”江翎摆了下手,“回见。” 徐明觉泪眼汪汪地回头大喊:“给我兄弟点一首《再见》!本少爷要亲自献唱!” 江翎叹了口气,往外走的脚步快了不少。 * “江总不用走那么快,这个点机场已经没人了。”季庭礼单手搭在车门上,望过来的目光直勾勾的,似笑非笑。 江翎停下脚步,隔着夜色和雪和他对视。 南城世家季江两家都底蕴深厚,但毕竟王不见王,利益往来并不多,几十年来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继承人的成长轨迹也会有意无意地避免交集。 所以江翎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季庭礼。 他们都有自己的社交圈,就算在社交场合碰到,也只是点个头擦肩而过的关系,并没有过多交流。 认真算起来,这是他们有了“婚姻关系”、勉强算认识后的第二次见面。 所以江翎分辨不出来这人和一个月之前有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看着身上落了雪的人,觉得来者不善。 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哦,下雪了。 出来时着急忘记拿外套了,江翎就穿着一身衬衫站,他有些冷地站在呼呼的风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人摆pose。 “我没有答应外公去接你。”江翎平静地收回目光,走到副驾前,开门上车。 车门关上后隔绝了风雪,季庭礼也坐了进来。 “老江总对我的助理说你会来接。” “你想多了。”江翎偏头看向他,“季总不会认为我会去,所以蠢到在机场等了半天吧?” 这人说话忒刺耳。 的确蠢到在机场等了半天的季庭礼看着江翎微挑的唇角和眼尾,嗤笑了一声:“我以为一个月能让你冷静下来。” 江翎:“我以为用时间遮掩过去的都是自欺欺人的蠢货。” 季庭礼深吸一口气:“看来你还并不想和我好好谈谈合作的事。” 江翎冷冷:“这一个月里拒绝洽谈预约的是你。” 这不咸不淡的语气让人恼火,季庭礼捏了捏鼻梁:“江翎,你搞清楚,那晚是你先踹我。” 江翎语气梆硬:“是你先上我的床。” “那也是我的房子。” 江翎侧目:“房间那么多,你偏选我这间?” “主卧就一间,只许你江少爷选不许我选?”季庭礼冷笑,“还是你觉得我对你别有所图?” 车窗上起了雾,车里很闷,江翎不太舒服。 季庭礼没听见他回答,试图和他讲道理:“我第二天要出差,那晚只是想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进去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也没开灯,我不知道你就睡在那一边。再说了,法律上我们是合法夫妻,就算睡一张床又怎么样?” “不行。”江翎绷着嘴角,忽然像是被触及到了禁区,“季庭礼,我们只是联姻,互惠互利两家企业即可,不必有除此之外的交集。” 江翎强调了“只是联姻”四个字,转头看着他,疏离而冷淡:“我不习惯和陌生人过于亲密,保持距离对你我都好,季总。” 季庭礼忽然想起听过的江翎脾气古怪的传闻,从前没关心过,现在倒觉得这人真是又臭又硬,怎么也说不通。 他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出差回来还马不停蹄想解决和这位新婚对象之间的问题,傻子似的真在机场等了那么久,甚至刚刚来的路上还想好了要心平气和地交流,但看着江翎这张薄情的脸和毫无软化的态度——鬼才能心平气和。 又想起视频里江翎和别人说的那些话,那语气嫌弃到他就像是一粒任人践踏的尘埃,季庭礼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轻蔑难堪。 他不是没有傲气,相反,还很多。 他对自己说季庭礼你犯不着,从现在开始再多解释一句你就是狗。 诡异沉默半晌,季庭礼抬手打开空调,车内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但氛围依旧凝滞。 他有些嘲讽地笑了一下:“江总说的对,既然要保持距离,那也不适合住在一个屋檐下。” 季庭礼握着方向盘,顿了顿:“我们分居好了。” 热空调往眼睛里吹,江翎的眼睛有些干,眨了下眼,听清了他的话。 季庭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深邃的五官让他看起来有些多情,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商人么,就是这样的,有用的攥紧在手里,没用的丢到一边就可以了。 第3章 刚结婚一个月的两个人轻描淡写地就谈崩了,但江翎很平静,甚至庆幸且快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江家的企业发展势头很猛,根本没必要拉上季家合作,若不是因为爷爷的要求,他也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过这样也好,不用谈了。 没了合作的必要,联姻也成了摆设,更没必要再住在一起。 太好了。 江翎只想了一秒就同意了季庭礼这个绝妙的提议,甚至觉得这是季庭礼这张无用的嘴里说出的最有用的话。 江翎的语气甚至轻快起来,认真点头:“好,那我们分居满一年之后起诉离婚。” 到时候联姻的舆论热度也过去了,不会有太多人再关注他们,离婚不会太难。 江翎开始畅想离婚后能回到正轨的日子,季庭礼却因为没料到他会同意得如此干脆而感到微微错愕。 这个人完全不怕威胁么? 挑衅?觉得这样能拿捏自己?嚣张自负成这样? 季庭礼被挑衅得额头上青筋猛跳,嘴边的话被咬着牙挤出来:“江翎……你有病吧?” 回答他的是江翎骤然冷下来的脸色,还有他下车摔门时的一句“滚。” * 季庭礼从小到大没遇到过江翎一样软硬不吃的硬茬,怀疑了半天人生之后才驱车回到兰庭别墅。 二楼亮着灯,江翎早就自己回来了。 季庭礼停好车,看到他本来已经放进屋子里的行李箱被人丢了出来,可怜地倒在门口,屋檐遮着,但还是有零星的雪粒落在上面化成小水珠。 他皱着眉走过去,拿起行李箱后开门。 门没打开。 “……” 季庭礼又试了两遍,最后意识到江翎把他的指纹密码删了。 季庭礼累了一天,最懊糟的气全在江翎这儿受了,他憋着火,马上就要爆发也仍然做不出大半夜拍门喊人的事,紧绷着脸色给江翎发消息。 季:开门。 江翎过了十五分钟才回复。 江翎:分居。 季:三分钟内开门,不然我马上打电话给老江总。 江翎没再回复,一分钟后,门打开了。 江翎鼻尖还是红的,大概是打车只能停在别墅区大门口,自己走进来的时候风吹冻着了。 但看人的眼神依旧很凶。 “你不必用外公威胁我。”江翎说。 季庭礼听着他明显生气的声音,啧了一声,心情总算舒畅点了,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管用就行。” “卑鄙。” “随你怎么说。这也是我的房子,要分居凭什么是我走?” 对,分居。 分居就不用再和这个卑鄙恶劣的人说话了,江翎对自己说。 “我不多待,你愿意留就留。”江翎冷冷看着他。 季庭礼目光一顿,绕过江翎往前走,边走边把脱下来的大衣甩在一边,语气冷硬。 “随你。” * “随便你。” 那天走完领证和宴会的流程回别墅的路上,季庭礼看着一整天都没有一个笑的江翎,问今晚怎么睡时,江翎就是这么回答他的。 季庭礼懂江翎在别扭点什么,面对一个不熟悉但身份是自己新婚对象的人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也是这样。 但证都领了,哪怕做不了有感情的夫夫,好好交流总可以吧? 很遗憾,不可以。 那天的事情坏在季庭礼刚进门的时候看见了江翎那只叫菠萝的金边边牧。 金灿灿的边牧蹲在家门口,一身小狗西装,歪着脑袋看着回来的两个人,吐着舌头,尾巴开心地摇成螺旋桨。 季庭礼觉得这小狗怪可爱的,一时兴起给菠萝喂肉干,结果自己忘了先洗手。 当时江翎把直往肉干前蹭的菠萝戳到身后,不冷不热地刺了季庭礼几句,强调“这是我外公的狗,你别碰。”,然后又低头训狗:呆狗,吃货。 金边边牧最温顺没心眼,菠萝瞪着天真的眼睛,企图萌混过关。 季庭礼那时还岔着腿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半块肉干,他萌不起来,只觉得有些尴尬,又有些稀奇,问他:“你外公的狗你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不用你管。”江翎垂着眸看他,“没洗手别碰它。” 很直白的嫌弃,季庭礼不舒服起来,也觉着自己浑身上下都沾了酒味儿,臭臭的脏脏的,有点儿无奈地站起身,变成他低头注视江翎,转移话题:“行,我去洗漱。” 江翎沉默一瞬,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转头就带着菠萝进了主卧。 季庭礼逐渐领教了他的脾气,深吸一口气,忍着问:“江翎,那我睡哪儿?” 这回主卧的门直接关上了。 关门声是疏离望不到边际的界线,还有着一听即明白的排斥。 季庭礼抬手抵了一下眉心。 他也应付了一天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表面上还要装得和不太配合的江翎特别和谐特别熟的样子。 他也觉得累。 可没办法,两家人早就把他们的行李和物品归置好了,主卧温馨又宽敞,衣服和生活用品整整齐齐地码着,其他卧室连床单都没铺,季庭礼其实也没得选,明天一大早就要飞国外,他假装没听出江翎的不耐烦,在外边儿的浴室洗完澡就进了主卧。 只是没想到主卧漆黑一片,里面传来轻缓有节奏的呼吸声——江翎已经睡着了。 季庭礼怀疑是自己洗得太久的原因,他没开灯,摸着黑进了房间。 哒哒哒的声音传来,守在床头的菠萝亮着一双眼睛跑到他面前,季庭礼视线逐渐熟悉黑暗的环境,压低声音对小狗说:“嘘,别吵,你侄子睡着了。” 菠萝歪歪头,好像没听明白。 季庭礼下巴微抬:“你是老江总养的,和江翎差辈儿。” 菠萝还是没听懂,张嘴,想吃肉干。 季庭礼不愿意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知道江翎真睡假睡,会不会从床上跳下来让他别碰这吃货小狗。 “你侄子不让我碰你。”说完,他径直绕过菠萝,掀被子,手摸上床—— 然后被江翎一脚踹了下来。 “菠萝!” 江翎急喘着呵了一声,捂着小腹气息不稳地坐起来,啪地打开灯,转头,看到菠萝已经在他的一声令下扑倒了季庭礼。 ……正摇着尾巴凶狠且疯狂地舔着季庭礼。 “江翎!!” 季庭礼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不轻,终于发了火。 江翎从被窝里出来,真丝睡衣垂落,手腕脚踝处都看起来空荡荡的,显得他有些瘦,但季庭礼心里却没这么想,这人真劲儿,刚刚踹的那脚力道大得他腿疼得和钝刀割似的。 江翎扫了一眼不中用的菠萝,又看向季庭礼。 那双漆黑的眸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显得格外锋利,也格外薄凉,他睨着季庭礼:“滚出去。” “你踹我做什么!?” 江翎面不改色:“你碰到我了。” 季庭礼觉得这人要么有身体洁癖要么就是脑子有问题:“不就碰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摸的哪里,再说了我已经洗过澡了。你刚那一脚差点踹偏,那位置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江翎视线落下,轻轻一扫,评价:“是踹偏了。” 季庭礼一愣,下一秒骂了句脏话,忍着痛站起来:“你有完没完?这话是觉得我故意想上你床对你做什么?” 江翎沉默着凝着他。 这简直就是默认,季庭礼一看他那倨傲的表情就有点火冒,沉下目光和语气:“江翎,又当又立算是被你玩明白了,同意联姻的人是你,不愿意在人前装样子的也是你,今天一整天和我一起敬酒可不情愿了吧,啊?这房子写的你我两个人的名字,主卧又是只有你能睡了?什么意思,你当我乐意和你同处一个屋檐下?那很抱歉了,你太高看你自己,我对你一根头发丝的想法都没有。” 小腹还残存着奇怪的触感,江翎平静地听完,呼吸都没重一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害怕到夹起尾巴的菠萝,淡声重复:“滚出去。” “你当我稀罕。” 季庭礼冷嗤一声,摔门离开。 房间里没了人,江翎重新坐下来,菠萝小心翼翼走到他跟前,蹲坐下朝他忐忑地摇尾巴。 江翎发了会儿呆,直到菠萝的脑袋靠到他的膝盖上,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奖励才皱皱眉,拍了一下菠萝的头。 “呆狗,没警惕性的小蠢货。” ==========作者有话说:========== 菠萝就这样呆萌地什么也不知道! 第3章 偶遇 有了那次前车之鉴,季庭礼这回没去主卧触霉头,在客房凑合了一夜,但可能是认床的原因,季庭礼睡得浑身难受,第二天早上连鸟都还没叫就直接起来去了公司。 他打着领带路过主卧的时看到房门紧闭着,里面的人估计还在睡,想到那人昨晚恨不得立刻要走的模样,季庭礼慢悠悠转回头,冷笑了一声。 第4章 八点,江翎在自己南湾的公寓里醒来。 昨晚他收拾完东西就连夜回了这里,和季庭礼一样,他也不稀罕那里。 一座空荡荡的房子被冠上“婚房”的名义,难道就能让两个毫无感情且从未和谐相处过的两个人产生感情吗? 江翎觉得外公想得太简单了。 想到外公,江翎又有些凝重。 自从中秋节后,外公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希望他快些结婚成家。 结婚的人选了一波又一波,江翎看着着急的老人越发不解,但每次还没等他皱眉拒绝,外公就先摇头说人选不行。 最后挑来挑去,选中了季庭礼。 有了人选后小老头马上联系了季家,又在江翎面前一会儿装病扮可怜一会儿吹胡子瞪眼,软的硬的都来了一遍。 为了躲联姻,江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外公那儿去,但有一天外婆大半夜打来电话,说外公等不到他就不肯睡觉,小老头眼皮都耷拉到地上了,就快熬不住。 江翎听不得这个,不得不回去。 那晚爷孙俩聊了大半宿,江翎看着外公有些浑浊的眼睛,终于勉勉强强答应联姻。 在那些软硬兼施的话语里,有一句:你以后一个人,我和你外婆不放心,和季家建立合作关系,再加上婚姻维持,这是最稳妥的,今后你也能轻松些。 江翎理所当然认为季家建立合作应该算是外公最为看重的。 以至于他现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和外公说,他已经和季庭礼掰了。 上午在公司处理完日常事务,周助理敲门进来。 “江总,今天周三,需要照例和季总那边约时间吗?” 江翎签好一份文件放到一边,办公桌太滑,文件半边甩到了桌面外。 “季氏那边到此为止,以后都不用再约。” 周助理不动声色地接过摇摇欲坠的文件,看了眼上司的表情,直觉那张向来没什么丰富情绪的脸此刻有些不对劲。 过去的一个月里,每周三和季总约时间洽谈已经是雷打不动的惯例了,大家也都默认江总和季总高调结婚是为了开拓新的商业版图。 可今天开始却停止约见了。 但周助理无条件服从江翎的决策,当即点头应下。 “老江总请您这周六晚上务必出席徐家的家宴。”周助理说。 江翎抬起头,眼尾的双眼皮被压得更深:“徐家家宴我去做什么?” “徐小姐周六订婚,徐家只请了平日里和关系密切的世家,您也在列。” 所谓家宴,只是为了找个噱头筛掉那些关系不亲不热的宾客。 几个月前徐明觉好像是两眼泪汪汪地说过他姐要嫁人了,江翎听了周助理提醒才想起来这回事。 徐家和江家关系向来不错,又是徐明觉的亲姐姐订婚,于情于理他都得去一趟。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经历过的原因,一提起豪门世家结婚,江翎第一反应就是:“徐家是联姻?” 周助理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道:“不清楚,但听说徐小姐和那位先生相处挺长一段时间了。” 言外之意应该是有感情基础的,不像联姻。 就算是联姻,也不会叫人知道。毕竟一桩门当户对的自由恋爱叫天赐良缘,可比只有利益纠缠的联姻好听好看多了。 江翎收回目光,颔首,表示他会去。 周助理继续:“当晚的礼服会为您送到兰庭别墅——” “送去南湾。”江翎打断。 周助理不解。 江总婚后不是都住在兰庭那边的婚房里吗……这是什么情况? 江翎看了周助理一眼,不紧不慢:“兰庭那边不干净,我先回南湾住段时间。” 周助理恍然:“明白,我马上联系家政去清洁扫除。” “……”江翎嘴角忽然不明显地弯了一下,“不是这种不干净。” 周助理今天的困惑已经埋到喉咙口。 江翎思考两秒:“是一看见就会觉得头痛和不舒服的不干净。” 江翎是想着季庭礼故意这么说的,但周助理俨然一副有些如临大敌的意思,魂不守舍道:“……楼下设计部好像有人有道士证,我去问问......” 见他误会,江翎转了转手上的钢笔,终于笑出声,有些恶劣地没解释:“不用,我不回去就看不见。” 周助理骇然失色。 他忧心忡忡:“我记得您第一天住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您那天是带了菠萝回去?那要不您下次回去的时候,再问老江总借一下菠萝?” 边牧多聪明威武啊,菠萝一看就机灵。 谁知道江翎眼尾一坠,一副被脏东西祸害了精神的模样,手上的钢笔也随手丢开,对周助理挥了挥手。 周助理不明所以地出去了,江翎向后慢慢靠进宽大的椅子里,肩颈贴合着椅背的线条,修长的脖颈微微扬起,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灯,眼前浮现的是那晚菠萝摇着尾巴疯狂舔季庭礼的场景。 江翎阖眼。 菠萝没用,那呆狗和脏东西臭味相投。 * 周六。 徐醒知的订婚宴声势浩大,江翎到了之后先去了休息室找徐家姐弟。 小的时候江翎的外公和外婆都还没有退下来,没有什么时间管他,也不忍心看江翎孤零零一个人,所以放学后江翎总是会跟着徐明觉回家。 小徐少爷每天回家就鞋子书包乱甩,嚷嚷上学累肚子饿这痛那痛不想写作业,江翎没那么多臭毛病,每次都乖乖背着书包先去书房写作业。 等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吃饱喝足的徐明觉就会端着点心进来投喂他,江翎吃了点心,便把自己写好的作业推出去。 剩下的时间一个唰唰唰抄得起劲,一个在边上嚼着点心,依旧安安静静。 徐醒知大他们几岁,自己弟弟人嫌狗憎,她也就格外喜欢乖得像来报恩的江翎,偶尔也会帮他们检查作业。 有一回徐明觉这个二百五把选择题全部抄错位了,东窗事发,二百五被他姐扒了裤子好一顿打。 血脉压制的场面很震撼。 江翎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边上摆着一盘徐明觉贿赂他的草莓,江翎端坐着,没有碰草莓,只是看着发小鬼哭狼嚎的样子和红彤彤的腚陷入沉思。 第二天起,不管徐明觉怎么用草莓贿赂,江翎都再没吃过,也再没给过他作业抄。 很多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但一转眼他们也都到了结婚的年纪。 徐醒知正在补口红,晚礼服简约大气,把人衬得明媚不可方物,她一看到江翎就露出笑来:“徐明觉说你最近忙,今天还说不准能不能来呢。” “不忙。”江翎笑笑,把手上的礼物递给他,“醒知姐,订婚快乐。” 礼物不大,徐醒知直接打开来,是一枚精致的灰蓝色鸢尾花胸针,锐利沉稳,很适合在正式的商务场合佩戴。 徐醒知眼睛亮了亮,显然是喜欢极了。 “还是我们小翎懂我,徐明觉那个二百五只会送什么丑衣服。” 坐在一旁等姐姐补妆的徐明觉跳起来:“那是我特意找人在国外定制的情侣装!独一无二!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丑衣服!” 徐醒知翻了个白眼,眼尾的眼线都要飞起来。 江翎施施然在徐明觉边上坐下:“定制的什么样式?” 徐明觉:“手工刺绣鸳鸯并蒂莲!” 徐醒知无语地拨了拨头发,拿出手机给江翎看了一眼图片:“还镶钻。” 入眼一片花花绿绿和闪瞎眼的钻。 江翎片刻后给予肯定:“的确不普通。” “是吧!寓意好吧!” 徐明觉看到希望,向江翎寻求赞同。 江翎点头:“要审美有寓意,丑得的确不普通。” 徐醒知放肆地大笑出声,徐明觉伸手想掐死兄弟,结果被兄弟一巴掌拍了手。 清脆一声响,徐明觉捂着手难受去了。 “你这嘴啊真是,我怎么就这么爱看这家伙在你这儿吃瘪呢!”徐醒知捂着嘴笑。 江翎莞尔。 休息室只有他们三个,江翎:“怎么不见准新郎?” 徐醒知的未婚夫不是南城人,江翎还没见过。 “外边应酬呢,一会儿就能见着。”徐醒知随意拨了拨头发,又问他,“说起这个,你今天一个人来的?请柬上应该也写了你家那位季总吧?” 江翎对“你家那位”四个字成排斥态度,但还是“嗯”了一声,随口:“他今晚有事,来不了。” 其实他压根就没和季庭礼说今晚要来。 “什么事啊。”徐明觉好奇挨上去,“诶,上回你回家后咋样,谈成了吗,有没有吵架?” 江翎随意放在腿上的手动了动,神色有些淡,还没开口,徐醒知穿着高跟鞋踢了徐明觉一脚:“没见过你这么八卦的二百五。” 第5章 徐明觉嗷一声捂着腿:“你俩才是亲姐弟吧!?” 话题在徐醒知的嫌弃表情里不了了之,正好他们收到消息,订婚典礼马上要开始,徐醒知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先一步出去了。 “这么着急干嘛,那么高的跟也不知道慢点走。”徐明觉嘴上抱怨,但脚步还是很快地跟上。 江翎和他一同出门。 休息室通往前厅还要路过一条走廊,徐明觉又悄悄问他:“那天你和季庭礼没打起来吧?” 江翎:“打不起来。” “真的?” 江翎漫声:“分居了。” 徐明觉震惊:“为啥!“ 江翎一手插着兜慢慢向前走,没回答。 徐明觉自顾自往下问:“我的妈,怎么闹这么严重?阿翎,你是不是吃亏了?” 江翎不知想起什么,蹙眉:“没有。” “那为什么分居?” “性格不合适而已。”江翎偏头,好似真的疑惑,“和一个完全不熟悉、没有感情基础的人住在一起,才很奇怪吧?” “……唉,也是。像我姐这样找到喜欢的人是真难啊。”徐明觉听见好兄弟结婚一个月就分居之后就长吁短叹起来,脸上浮起忧虑,“阿翎,联姻是不是真的很惨?我以后是不是也逃不过,也得这样?” 前两个月还在劝他看开点的人现在自己顾影自怜起来了,江翎哂笑,故意吓唬他:“你说呢?强凑在一起的人容易相看两厌,但利益纠缠难以彻底分开,还有可能会因为需要个孩子不得不发生关系。” 前边转个弯就是宴会厅,江翎脚步压慢了一点,不徐不疾瞥他:“惨吗?” 从江翎这种性冷淡嘴里听到“发生关系”这四个字有种诡谲感,徐明觉大惊失色:“这和仇人生孩子有什么区别!再说人家女生这是吃大亏啊!” “是,所以谁会愿意呢。” 江翎说完,转过拐角,迎面撞上一堵胸膛。 鼻息间是很淡的木质香水味,江翎撞得猝不及防,鼻梁一酸,不受控地闭上眼,感觉有人在自己的腰上扶了一下,又很快撤开手。 身后的徐明觉发出吸凉气的声音,江翎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抬起头,仰头时发丝蹭过面前人的下巴,后者微微别开了些。 江翎看到季庭礼端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真是不巧。 江翎和他拉开距离,他不太确定刚刚说的话季庭礼有没有听到,但一回想到都是些什么胡话,他脸色有点僵硬。 气氛诡异起来,徐明觉这会儿倒有了主人的自觉,嘴一咧,尴尬地试图打圆场:“季总来了啊,阿翎刚刚还说你有事到不了呢,我爸妈见到你一定高兴,你和江翎一起进去吧,仪式快开始了!” 季庭礼眉梢一扬。 “我和江翎,一起进?” 第4章 婚戒 季庭礼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缓,目光逡巡在面前若无其事的人身上。 “我有事?”他不紧不慢,“我有什么事,江翎?” 江翎微微别开眼:“没事你来这里做什么。” 徐明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正疑惑着,季庭礼轻笑了一声:“的确有事。” 江翎没搭理,叫了徐明觉一声:“走了。” “哦,哦哦!” 徐明觉不明所以地跟着江翎,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季庭礼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朝他们相反的方向而去。 徐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有事’是去赴别人的宴啊?” “或许。”江翎不是很在意。 徐明觉歪头看江翎的表情:“真怪,每次和他有关的事你都臭脸,真是孽缘。还好你们不用生小孩!” “……” 江翎抬手给了他一下。 徐明觉刚笑嘻嘻地躲开,还没说话,两人刚刚转过的走廊里忽然响起清脆的声音。 “庭礼哥!那么久没见了,怎么给我接风洗尘还迟到啊!”声音欢快,甚至有些嗔怪。 季庭礼略低的声音传来:“堵车。” 简洁的两个字显然没让人满意。 “这就把我打发啦?那可不行,一会儿自罚三杯,大家都等着你呢!今天的宴厅小了点,你别介意哦!” 那边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这边沉默了一会儿,徐明觉凑过去:“你知道刚刚说话的人是谁吗?” 江翎微微偏头:“嗯?” “林家老二,国外读书刚回来的,你们见过的。” “没印象。”江翎不太在意。 徐明觉奇怪:“不应该啊,前两天酒吧里,我看见他坐你对面和你说话啊。” 江翎回忆了一下,那天来祝他新婚快乐的不少,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别人都叫他“江总”,只有那一个叫他“江哥”,声音和刚刚的这位差不多。 估计是因为和季庭礼认识,所以才这么叫。 “我没搭理。” 徐明觉笑了一声,颇有点畅快的意思:“那他可吃瘪了,你不知道,这林老二从小被惯着长大,脾气不小,今天南城最大的宴会厅被我家订了,他只有小的能订,前段时间还特意联系我家让我们把宴会厅让出来,还以为有什么要紧大事,一问才知道只是为了给自己回国办聚会,给我爸妈气得不清。” 江翎笑了声。 “他看起来和季庭礼关系很好。”刚刚林家老二的语气太过亲昵,徐明觉听出来古怪,拐着弯提醒江翎。 走到宴会厅前,守在门口的保镖拉开大门,江翎已经敛好表情,和一样穿着笔挺西装的徐明觉站在一起,两个人身高腿长得打眼。 两人同时往里走,路过侍应生时江翎随手拿了杯酒,手腕微抬,酒杯高度略低于胸口,伴随着里面流淌出来的爵士乐,在第一个宾客来寒暄前不明显地动了动唇。 “不关心。” * 订婚流程都彩排过,一套仪式下来都很顺利,台上郎才女貌的新人交换订婚戒指时,徐明觉还因为舍不得姐姐落了两滴泪。 江翎递了块手帕给他:“结了婚也能常见。” 徐明觉红着眼眶控诉:“胡说!你结了婚之后我就没见你几次。” “……”江翎语塞。 开宴之后徐明觉被拉去应酬自家客人,走前把沾了眼泪鼻涕的手帕还给江翎,江翎嫌弃得转身就走,不过也没得空,很快也被人攀谈上。 今天来了不少名流,业界知名的,家世煊赫却行事低调的,南城的他市的,江翎应付了一圈下来,手上的酒就没放下过。 直到准新人出来给宾客们答谢敬酒,他才缓了口气,面前服务生经过,江翎要了杯柠檬水,随后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着,抿着柠檬水压嘴里的酒气。 柠檬水喝了一半,江翎撑着头想事情,有些疑惑。 周助理说过,今天的订婚宴外公要他务必出席。 “务必”这两个词有些强硬,而今天的宾客里不少人和外公有过交情的,并且对他的近况似乎格外关心,甚至有人直接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 名利场里的每一句话都不简单,江翎不确定外公是不是和这些老友说了些什么,也暂时没想到外公的目的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外公并非只是让他来参加个宴会那么简单。 江翎正想着,徐明觉醉醺醺地就往他边上一坐,脑袋抵在他肩膀上,发出呜呜的声音。 “做什么。”这种场合江翎坐着也是笔挺着脊背,只微微躲了一下。 徐明觉敲了下晕乎乎的脑袋:“替我姐挡酒,她嫌我酒量差,让我来找你玩。” 徐少爷这样子实在是不太成熟,还好这里经过的人不多,不至于被看到。 “谁家订婚真一杯一杯往嘴里灌酒,不会准备点搅了气泡的雪碧以假乱真?”江翎瞥他一眼,任他靠着了,“蠢。” 江翎招手,边上的侍应生很有眼色地递来另一杯柠檬水。 “我不高兴。”徐明觉闭着眼睛嚷嚷,“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你结婚了,我姐也结婚了,你们都结婚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江翎把柠檬水递给他,坏心眼儿:“你也结。” “我才不要!”徐明觉喝了一口,打了个酒嗝,“我就是觉得时间、时间过得快,好像上一秒还和你一起写作业呢。” “是一起写的吗。”江翎扯唇,“你哪次不是偷偷藏我作业抄。” “那是你这小孩儿坏,你直接给我抄我不就不用藏了!” 理直气壮得叫江翎佩服,他肩膀一耸把人摇开,徐明觉顺势一倒,歪倒沙发上靠着不动了,看着像是要睡觉。 “去楼上备好的房间睡。”江翎起来拉他。 但醉了的徐明觉和死猪一样,江翎一下子竟然没把他拉动,反而被徐明觉攥住袖子,醉鬼期期艾艾地看着他说:“阿翎……我姐至少找到了喜欢的人,姐夫也靠谱,但我总觉得、觉得你结婚之后不开心……可你总是什么也不说,像小时候一样想吃草莓也不说……” 第6章 江翎没有说话,垂下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他轻拍了下徐明觉攥着自己袖子的手:“瞎操心什么。” 徐明觉好像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嘴巴一瘪,脑袋一歪,委屈地睡着了。 江翎微微叹了口气,正要弯腰把人拖起来,就看到徐明觉的父亲匆匆走过来。 “小翎。”徐父看了看睡着的儿子,对江翎说,“这臭小子又来烦你了,我让人把他带上去休息,你别管他了。” 江翎微微点头:“徐叔,他有点喝多了,可能会吐。” “哎,好,知道了。今天也是忙得没顾得上他,这臭小子多大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徐父的助理和侍应生把徐明觉搀走,江翎则和徐父一起回到宴会厅中央。 徐父边走边压低声音对江翎说:“你这也是新婚燕尔的,怎么没见带着人一起过来?你外公挂念着你,前儿还让我今天看看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小老头总有操不完的心,江翎无奈地叫了声徐叔,道:“季庭礼有事来不了。我挺好的,您就和外公说不必担心。” “你这孩子,简直和明觉两个极端,一个一点不让人操心,一个让操不完的心,中和一下多好。”徐父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说真的,你真有什么事也别瞒着你外公。” 江翎点头:“我明白。” 徐家把江翎当半个儿子来看,徐明觉醉倒了,江翎就帮发小陪着徐父应酬。 只是来来往往的人里都免不了要问江翎一句今天怎么不见季庭礼,江翎统统用“他有事”那套说辞来应付,直到有个缺心眼的说: “季家少爷不在吗?我刚在走廊打电话还看到他了!” 人人都知道这场婚姻仓促而没有感情,但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摆到台面上明晃晃地讲他们不熟、关系不和又是一回事。 周遭寂静里一刻,眼神若有似无都往江翎脸上瞟。 唯独被注视着的江翎表情丝毫未变,依旧矜贵得体,未有一丝失态。 他勾了勾唇,淡淡道:“是吗?季庭礼没和我说,我一会儿问问他。” 语气自然,话里话外并不见太亲昵和亲密,但能听得出来两人日常联系不少,至少关系和睦,不算疏远。 非常符合婚后逐渐熟悉的情感进度。 众人对他们的关系有了分寸,纷纷笑着说许是刚刚那位说话的人看错了。 但那位缺心眼却并不承认,皱着眉不大高兴说:“我亲眼所见还有假?” 这时候又有人说:“哦,我想起来,来的时候碰到林家那位少爷,说是要办回国宴。林家季家关系近,江总,你家那位是去林家那边的宴会厅了吧?”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多不分场合的人,江翎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分明不认识,却话里话外带着钝刺。 这话可琢磨得就多了。 第一,说季家和林家关系近,所以季庭礼去了那边,意思不过就是季庭礼看不上徐家这边,不屑于来。 第二,江翎如果对季庭礼的做法不作为,就说明他没良心,由着徐家被人看不上。 第三,夫夫俩明明在一张请帖上却各赴各的宴,说明江翎和季庭礼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挑拨离间,一箭三雕。 江翎还看不上这种伎俩,掀起眼问道:“这位是?” 边上的人介绍这位也姓徐,是徐家一位叔伯。 江翎颔首,语气随意:“还以为徐叔伯姓季。” 你不是季家人,身份也没有重要到让我认识,多管闲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众人一噎,神色各异。 江翎微微勾着唇,似是有几分倨傲。 轻描淡写,却不留情地把人堵得哑口无言,那位徐家的叔伯脸一阵青一阵白。 徐父原本因为有人挑拨而难看的脸色因为江翎这句话倏然抽了下嘴角。 他这几年时常听说江翎的性子越来越冷淡不留情面,但他始终不信小时候那个乖乖的小孩是别人口中传的那样,今天一看,他这大侄子脾气确实是越长大是越天不怕地不怕了。 但有什么办法,小翎从小就不容易,还不是一群糊涂的把孩子逼成这样的。 徐父有点恼,他那便宜亲戚向来是嘴碎的,碍着血缘不得不维持关系罢了,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自家地盘为难上江翎了。 徐父瞪了他一眼:“别人的家务事你这个老家伙管那么多做什么,有这空不如多喝几杯。” 洗洗嘴。 那位叔伯眼神躲闪起来。 江翎看差不多了,毕竟是徐家的宴会,不好真仗着徐家人对他好就把订婚典礼搞得难堪,他轻轻晃着手里的酒杯,轻哂:“这位徐叔伯可能是找季庭礼有什么事,要不我替叔伯打个电话问问?” 江翎也算是把台阶搭出来,这事儿开个玩笑也就过去了,谁知道对面的一群人都露出了有些震惊的神色。 江翎狐疑之间,一只手从身后搂上来,搭在他的肩头,他半边身体被搂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上,也浸在淡淡的木质香味里。 这味道他很熟悉,宴会开始前他闻过。 江翎垂眸,余光里是肩头那只戴着婚戒的手。 季庭礼来了。 骨节分明的大掌包裹着江翎的肩膀,季庭礼和他贴得很近,下巴微微蹭过他的耳廓,偏头看了一眼有点宕机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诸位,是在找我?” 第5章 演戏 握在江翎肩头的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 江翎耳朵发麻,肩膀像是被电了一样一路颤到腰际,但还好他向来表情很淡,控制住了失态,且一下就明白过来季庭礼是在提醒他在外人面前演戏。 江翎的情绪在瞬间稳下,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唇角弧度明显地扬了扬:“没有,叔伯们正问起你在哪里。” 季庭礼好像才看到面前的一堆人般,若无其事地从江翎颈窝边抬起头,慢慢直起腰。 “抱歉,诸位,前两个月就答应了今晚朋友的邀约,不好失约,但江翎和我都敬重徐伯父一家,我想还是得来的。”季庭礼说完低头看了眼江翎,对众人爽朗笑笑,“况且,人多眼杂,我也不好让他独自一个人赴宴。” 季庭礼谈吐自如,言辞温润,气度大方又不失气场,上位者的从容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又转而对徐父说:“徐伯父,不怪我来晚吧,恭喜令媛新婚,佳偶天成。” 徐父乐得看到这场景,不自觉松了口气,看着亲密的俩人欣慰地一连说了几个好:“来了就好,一会儿和小翎多玩一会儿。” “一定。” 江翎忍不住偏头看了季庭礼一眼。 季庭礼端着表演完,恰看到江翎这目光,两人对视了几秒,季庭礼脸上竟然慢慢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纵容,伸手拿过了江翎手里的酒杯,弯腰,用轻声、众人却听得见的声音对他说: “是我来晚了,自罚一杯,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然后仰头,将酒杯里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 季庭礼从没把一杯酒当回事,等着液体在嘴里爆发出醇烈的酒味,然后划过喉咙。 可他喉结滚动,忽然觉得不对。 ……这酒怎么甜甜的,还带着一丝没消完的气泡? 哦, 雪碧。 季庭礼看着空空的酒杯愣了一秒,眼里划过一丝戏谑,低头却看到目光震惊的江翎。 他第一次见江翎这样有些发呆的表情,觉得好笑,将人往怀里揽了揽,很快和面面相觑的众人打了声招呼,转身带着人走了。 * “放开。” 进到空无一人的休息室,江翎才想起来推开季庭礼。 季庭礼很习惯江翎喜怒无常的脾气了,上一秒还乖乖让人搂着走,这一秒就过河拆桥甩开他的手。 季庭礼两手插着兜,后背靠在油画墙上,刚刚的亲密体贴收了个干净,这会儿开口都是讥讽的:“刚才怎么不让我放开。” “谁知道你在发什么疯。”江翎看着对面贱兮兮的嘴脸,听出他在嘲讽自己,“没人叫你不请自来。” “是么,难道请帖里没我?”季庭礼不在意他的说辞,自顾自道,“没有我的话刚刚你们为什么会谈论起我。江总这是自己被为难了,把火气转移到我身上?” “自作多情,你来之前我已经处理好了。” “哦,江总说的处理,就是用你伶牙俐齿的嘴啪啪给人一通打脸?” 江翎看他:“季总不过善于虚与委蛇,自我感觉很优越?” “虚与委蛇?”季庭礼啧了一声,“我以为这叫礼貌。” “礼貌就是随便碰别人,随便喝别人喝过的酒?”江翎的目光犀利起来。 季庭礼在心里纳闷了一下,原来是因为这个? 演戏看不出来? 他看着江翎,好似很疑惑:“你是别人?” 第7章 “不然?” “法律意义上我们是配偶,社会意义上我们构成了一个家庭,传统伦理上俗称夫夫。夫夫一体你知道么?江翎,这是我们婚后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人前,你不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江翎下颌线紧绷。 他知道。 但是太超过了。 季庭礼站直了身体,声音变得有些沉:“江翎,不管你有多抗拒这段婚姻,它都已经成不争的事实了,你要分居可以,但我不允许你的言行举止在婚姻存续期内损害季家的任何利益。” 江翎皱眉,季庭礼每次说这个话题的时候都显得特别古板死脑筋。 他掀起眼皮不冷不热看季庭礼一眼:“是你要分居。” 季庭礼一愣,心里暗骂了一声:“哦?看来江总是不想的。” “你想多了。” “是吗。”季庭礼想起江翎那天儿戏一样答应分居就有些火冒,逼近了几步,弯腰,在江翎耳边有些混蛋地轻声问,“那我怎么还听到江总说要和联姻对象发生关系,还要……生孩子啊?” 这厮果然听见了。 江翎吓唬徐明觉时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这会儿从季庭礼嘴里听见这话却完全不一样了,浑身上下轰得一声像是烧着了,他眼瞳微微放大,抬手猛地一推季庭礼。 “闭嘴。” 季庭礼戏谑不减,甚至眼里隐隐有了兴味,低头在江翎的小腹上来回扫着。 “江翎,看不出来,你还能生啊?” 江翎难以置信自己是不是被调戏了,而对面的无耻之徒还笑得很欠打。 他往前迈了一步,清冷的声音有些凌厉:“你别太无耻。” “我无耻?江总收到请帖却不告诉我,置季家于不顾;参宴敬酒,酒杯里却放雪碧。”季庭礼讽笑一声,“对,江总当然是正人君子。” 被季庭礼戳破酒杯里放雪碧的事,江翎别开眼:“你今晚本来也有其他人的宴要赴,告诉你也没用,不必抓着这个不放。” “你告不告诉我,和我有没有空是两码事。”季庭礼有些严肃。 江翎有些烦躁了,他的确就是不想告诉季庭礼,不想和他同时出现在人前。 他语气不太好地问:“就算我告诉你,你就一定会来么?”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会来。” 江翎没答,寒冰似的眸子凝着他,在质疑。 季庭礼到了这个时候才像是真的有些认真了,他看着江翎的眼睛,眉心微微皱起,冷肃道:“江翎,我不会像你一样任性和随心所欲,也不会逃避自己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江翎睫毛轻颤。 任性?随心所欲? 江翎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里还有这两个选择。 至于逃避责任,如果不结婚他本不该有那些麻烦的责任。 他不理解季庭礼怎么能坦然接受突如其来的一段婚姻,几乎是没有一点反抗和方案,就像是对待一份工作一样的态度。 看似积极,实际淡漠,偏偏又恪守婚后每一条任务。 事到如今江翎对这段婚姻的抗拒已然是与日俱增。 他冷冷地看着说着刺耳的话的季庭礼,一言未发。 不是同路人,江翎转身就走。 *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可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却是并着肩的。 江翎无可奈何。 他虽不喜欢这种装模作样,但毕竟还没离婚,只要季庭礼不做过分的举动,他不是不能演演戏。 季庭礼今晚来得有些突然,但言行举止都看起来和江翎十分亲密,先前一些质疑他们关系不和的言论也不攻自破,冲着他们两个人来寒暄结交的更多了。 季庭礼在这种社交场合和江翎很像,待人的态度都不冷不热,更多的是疏离感。但今天季庭礼发现江翎显然比他还要更“不近人情”一点。 边台上乐队演奏的爵士乐切换成了浪漫的风格,徐醒知和未婚夫牵着手走入宴会厅正中央,翩然起舞。 季庭礼拿起一块蛋糕,看了眼被蓝调灯光包裹的江翎,问:“江总和徐家姐弟关系不错?” “有话直说。” 灯光像海波晃动,于是江翎也像被冰冷海水包围。 季庭礼觉得没法用委婉的方法和江翎交谈,谁遇到这样刺的语气也难以忍受,和江翎说话,不如直白一些。 “我只是觉得能和你做朋友,徐家姐弟应该挺能忍。” 江翎不咸不淡看他一眼:“你朋友很多?” “不算少。” 江翎冷笑一声:“那他们脾气也不错。” “……” 话不投机,直到散场两个人都没再怎么说话。 两个人在外人眼里还是住在一块儿的,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两辆车,江翎想打电话叫自己的司机开车过来,但出门的时候看到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宾利——季庭礼的司机一早就候着了。 年长几岁就是多几个心眼,江翎扫了季庭礼一眼,后者也刚好看过来,漆黑的眸子明晃晃地亮。 夜色遮掩,江翎不确定那厮眼里是不是得意。 徐明觉倒是刚好一觉醒来,摇摇晃晃下楼时正好看到江翎要走,绕着江翎一口一个“阿翎”不舍得紧,还叫他以后不准再推自己的约。 江翎怀疑他还醉着,扶着人东倒西歪的脑袋,招呼侍应生来搭把手。 一旁的季庭礼看着黏在江翎身上撕都撕不下来的徐明觉,而江翎的态度也没有像对着他一样冷漠,反而由着徐明觉鼻涕虫一样地贴着,脸上虽然无奈,却也有几分纵容。 眼睛没有长到头顶上,脾气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差。 季庭礼微微皱了皱眉。 “江翎。” 江翎扶着徐明觉回头。 “还走不走。” 江翎顾不上那么多,眼神也不多停一秒,转回头:“你先走。”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 “阿翎,你的车要走了!”酒精代替了徐明觉的脑脊液,人是亢奋起来,神智也是不清了,“刚那谁啊,是不是你司机?那么拽!你给他开了!” 江翎给他脑门上来了一下:“别吵。” “......没见过那么拽的人。”徐明觉骂骂咧咧的,义正言辞,“这世上居然有人比你还拽!那怎么唔——” 姗姗来迟的徐醒知一把揪住弟弟的嘴,把人丢给未婚夫,喘着气对江翎说:“酒品差得要死还喝那么多,行了小翎你走吧,早点回去休息,辛苦你了,这儿有人照顾他。” “没事醒知姐。”江翎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他其实是舍不得你结婚,所以今晚才喝得多了些。” 徐醒知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徐明觉感觉脑门被控制住了,眼睛瞪大:“姐!你别打我!” 江翎嘴角微微扬了扬,没再多留,道了再见就转身离去。 季庭礼肯定已经离开,他还是得叫自己的司机,可江翎刚走了没两步,就看到面前的黑色宾利居然还在原地。 还没走? 江翎愣了一下,没上前。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季庭礼耐心告罄的脸。 “上车。” 江翎一脸莫名地上了车,扣好安全带,司机向他询问了住址,然后平稳地驾驶着车滑入宽阔主路。 上车后季庭礼一直在低头回邮件,消息提示音一条接着一条,江翎看过去,发现这人皱着眉,表情不太好。 大概察觉到他的视线,季庭礼也抬头看来,两人在静谧的车厢里对视,一个对他等自己的举动不解其意,一个不知因为什么心情不佳。 江翎也皱了皱眉,以为这人又要对自己冷嘲热讽两句。 可季庭礼却低下头重新摆弄起手机,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季庭礼:他的脾气真是世上最难懂。 第6章 压力 “你知道不,那天你走了之后林予安来我们那儿找季庭礼,一听人已经走了他脸色都变了,离开的时候还说什么明明是他请去的人,结果却因为别人放他鸽子——” 徐明觉在电话里问:“阿翎,这个’别人’是不是你啊?” 江翎在总裁办里专心致志地看着面前的一堆报表,徐明觉滔滔不绝了半天,他其实根本没怎么听,不过这会儿飘来的“别人”这两个字倒是让他思绪一顿。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报表被他捏得发皱。 “说成是你徐家也不是不通。季庭礼既然知道你家当晚有宴请,不来就是下脸面。”江翎若无其事地抚平纸张,翻过这一页,“和‘别人’是谁没关系。” “好吧,我只是有点意外他真来了。”徐明觉说,“不过那天林予安把我姐气到了,我姐和我说——” “谁是林予安?” “……”徐明觉气出猪叫,“林家老二,那天季庭礼就是被他请去的!” 第8章 江翎“哦”了一声。 “真被你气死!我姐那天和我吐槽了不少,说林予安从小就是跟着季庭礼那群人一起长大的,因为年纪小所以颇受照顾,性格一直很骄纵,总是要人哄着捧着,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姐和我说——” 徐明觉的语气夸张起来。 “林家和季家是订过娃娃亲的!” 江翎有些疑惑,歪了下头:“包办婚姻在这个时代真的这么常见么。” “阿翎,江翎,翎哥,我拜托你抓抓重点好吗!”徐明觉听起来在床上翻了个身,气沉丹田发出呐喊,“林家和季家有娃娃亲!” 江翎“嗯”了一声示意自己没聋,问:“季庭礼不是独生么,季家还有私生子?” 唯一的儿子已经结婚了,还有哪门子娃娃亲? “没有!他就是和季庭礼订的娃娃亲!” 徐明觉在那头尖叫江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江翎愣了一下,但也只是短暂一下。 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不知道徐明觉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在提醒我小心婚姻被人插足?”江翎问。 “不然呢!” 江翎谈了口气,慢条斯理又语重心长:“徐少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订了娃娃亲,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那有没有可能我是插足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我、你、你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徐明觉被江翎说得有些慌。 “我当然不会。至于别人,没有证据也别乱讲。” “知道了,我就是担心这事儿会对你造成影响嘛。” 徐明觉的消息并不是全然没用,江翎的指尖在纸张上点了点——那天季庭礼的话提醒了他,既然对方要求他在婚姻存续期间不能做出有损季家利益的事情,那么反过来季庭礼也必须遵守这一点。 结婚前季庭礼的情感状况他不感兴趣,离婚后也随季庭礼,但在婚内,出轨这样的丑闻,江翎不允许。 总不能只能季庭礼有要求。 江翎对徐明觉说:“我知道了,不必担心。” * 季庭礼今晚回了趟季家老宅。 白天的时候他的父亲打电话来,让他回去一趟,所以他从公司出来后直接去了季家。 傍晚。 花园里的鸟儿雀儿还叫得正欢,偌大的季家却很静,管家和几个阿姨来来往往安静地忙自己的事情,季庭礼进去的时候也没有一拥而上地迎接,只是都站在原地微微朝他欠了欠身,轻轻喊了声“少爷”。 夕阳和微风灌进家里,却有种空气滞涩的感觉。 不过季庭礼从小习惯了家里这样安静到落针可闻的氛围,倒也没觉得什么不自在,脱了外套递给边上候着的人,随口问:“我爸妈呢。” 阿姨回答:“少爷,先生和老先生在书房谈话,太太在后厅。” 季庭礼蹙眉:“今天爷爷也来了?” “是的,少爷,今天是老先生想见您。” 季庭礼慢慢挽着袖子,不动声色,只是落在阴影里的目光暗了暗。 后厅里,季庭礼的母亲正将一瓶刚插好的花摆上桌,看到儿子来了,指着花微微笑道:“好看吗?” 季庭礼走上前去调整了一下百合花的位置,接住滴下来的一滴露珠:“嗯。” “前一个月都在国外,累吗?”他母亲问。 “不累。”季庭礼没什么犹豫,说,“妈,爷爷怎么来了。” 季庭礼的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爷爷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人又把花瓶调整了一下位置,拿起手帕擦了擦手,笑了下才道:“说不定爷爷只是想来看看你。” 季庭礼没在他妈妈面前皱眉:“爷爷不常来。” 他母亲停顿片刻,道:“没什么大事,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女人款款离开,季庭礼留在芬芳的花朵边,陷入沉思。 季家规律一向森严,父母都奉行严苛的精英教育,从小,季庭礼的衣食住行到择校社交,都有一套不可打破的标准。 浸泡在这样的氛围里,季庭礼的人生就像是被规划好的程序,可他并不觉得自己痛苦,相反,那些标准和准则他都能轻松完成,懂事后他不叛逆、不反抗,甚至如鱼得水,不需要多花什么精力,一路都顺风顺水。 就好像他生来就该如此成长。 季庭礼的优秀出色毋庸置疑,在同龄人乃至上一辈里都有绝对的能力和地位,他从不畏惧于父母的高要求和任务,没有他做不好的事,且做的一切事都有明确目标和利益,所以哪怕是联姻也能面不改色的答应。 这样的人什么也不怕,却唯独对他这位脸上几乎没有笑的爷爷存了几分畏惧。 季家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安静得吃完,等佣人撤下餐盘,一家四人换到茶亭里,季庭礼才知道这次他爷爷来的用意。 “您是说,老江总问您我和江翎的近况?” 季常山坐在主位,眼尾的皱纹无法扭曲锐利清明的目光,他看着自己的孙子,一只手摩挲着银柄犀角杖。 “你们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长辈关心再正常不过。” 季庭礼正在洗茶,指尖被烫得有点红。 他垂着眸,声音沉稳:“是。” 季常山的目光带着审视:“那么你和江翎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 “那我怎么听说你这次回国,他说了要接你却没去。” 季庭礼的动作微顿,但也只是一瞬,很快悬壶高冲,动作流畅,还从善如流地笑了笑:“那天下雪,路不好开,他自己都被雪困着出不来,还是我回来之后去接的。” 季常山扶着拐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季庭礼真真假假说完后没再开口,只把壶里的茶水点入杯中,双手奉到季常山面前,又给边上的父母递了茶。 时间不早了,喝茶容易睡不着,季庭礼选的是老普洱,老茶温和,暖身助眠,茶亭里渐渐飘开普洱的淡香,淡雅清新。 季常山浅品了一口,热茶融化了些十二月的寒,他脸色稍霁,终于道:“这么说,你们平时也相互照应。” 季父季母品茶时也讲究小口慢啜,闻言后都看向季庭礼。 季庭礼点头,表情无懈可击:“毕竟住在一个屋檐下。” “庭礼。”季常山不知道到底信了他的话没有,慢慢道,“你和江翎毕竟是联姻,没有多少感情,相处得怎么样我暂且不追问。不过,当初我提出联姻的要求,虽然你犹豫了几天,但到底也答应了,可是这一个多月过去,我还没有看到你有让季氏和江家合作的准备。” 原来是这个事。 季庭礼眉梢微微动了动,他和江翎脾气犯冲,认识到现在就没好好说过话,他记着那一脚的仇,合作的事是存心拖着让人着急,却也不是没放在心上,他出国一整个月就是去为合作做准备的。 只是江翎软硬都不吃,他就是想看看江翎还能有什么招。 结果这周人直接没消息了。 原本就没影儿的合作直接被按下了暂停键。 季庭礼不由得想笑,但他和江翎之间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省得不必要的麻烦。 但季常山的话已经算是警告了,季庭礼迎着老人正肃的目光,选择了保守回话:“爷爷,您也知道我前一个月都在国外。” 一直没说话的季父忽然开口:“那么你现在回来了,就开始着手准备吧。” 季庭礼一瞬间产生了有些疲于应付这些事的厌烦感。 他是准备好了,可人都分居了。 但他还是点头,道:“好。” 季常山不担心孙子的能力,满意了他的态度,道:“江家很看重江翎,前两天你江外公和我聊起,话里话外担心自己孙子和你过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去兰庭的婚房看看你们。” 季庭礼抬起头,听见他爷爷说:“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季庭礼抬手抹去刚刚不小心溅在檀木桌上的茶水:“是,我知道了。” 露天的茶亭到了晚上有些凉,老人腿脚不太好不便多待,没说一会儿话季常山就要回去了,季庭礼和父母一起站起来送他,但父母在爷爷两边各站一个,季庭礼伸出去的手没了实处可落。 季常山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站在原地目送他的孙子道:“听说徐家订婚宴一开始你没出席,是去了林家老二那里。” 季庭礼额角一跳。 季常山的目光又变得格外严厉。 “我希望你今后分清主次。” 季常山点到为止,季庭礼却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明明分不清主次的不是他,怎么警告和压力都落在了他身上? 季庭礼有些无奈和心烦,吹入茶亭的风也没法缓解,季家好像是个天然的情绪压制场,他在这里只能感觉到喘不过来气。 第9章 他站了片刻,将精心斟泡的老普洱拿起,茶水失格地晃出七分满的杯口,季庭礼有些急躁地一饮而尽。 第7章 请帖 江翎收到了一份有些特殊的请帖。 烫金的卡片上纹路复杂,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艺术到极致的字体甚至有点难以看懂。 江翎看了一眼就放在边上,问周助理:“谁送来的?” “今早林家二公子那边送来的。” 周助理也很疑惑,林家和江家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不知道莫名其妙送张请帖来是什么意思。 林家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江翎从脑子里找出这个名字:“林予安?” 周助理:“是。” “他不是前段时间刚办过宴会,又办?” “这次是生日宴。”周助理猜测道,“林家二公子刚回国,短时间内可能需要通过社交来快速融入南城的圈子。” 江翎想了会儿,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他和季庭礼关系不错。” 至少是喊哥的关系,凭着和季庭礼的关系和林予安自己的身份,他想要融入南城并不困难,甚至有大把的人会主动贴上去。 请帖发到他这里来就有点多此一举了。 就算是因为他和季庭礼结了婚,林予安想把他也拉入圈子——江翎的目光扫过请帖——那么为什么受邀者只有他,没有季庭礼的名字? 江翎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有些不对劲。 周助理看着沉思的江翎,问:“江总,您打算去吗?” “不去。” 江翎淡声说。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让江翎皱眉,似是有些意想不到。 周助理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铃声锲而不舍响了半晌,江翎才划开接听:“什么事。” 季庭礼像是没想到他会接一样,安静了几秒才开口:“周日晚上有时间么?” 江翎:“没空。” “有什么事?” “需要和你报备?” “……” 江翎的语气一下子排斥起来,季庭礼在电话那头捏了捏眉心,“林予安你知道么,他周日过生日,请我和你出席。” 江翎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张只有他名字的请帖上,迟疑:“确定是我和你?” “这种事至于骗你?” “哦。” “所以空么。”季庭礼又问,声音低沉而磁性,“顺便谈谈?” 江翎微微坐直了身体,如果是谈谈的话,他正好也有话要和季庭礼说。 “行,时间地点。” “周日下午三点,我到南湾接你。” “……”江翎发出一个音,“嗯。” 大概是听出他声音里的不情愿,季庭礼反而心情不错地笑了一声,故意道:“不用准备礼物,帮你备好了,我们夫夫送一份就行。” “嘟——” 江翎冷着脸挂断了电话。 * 周日下午,季庭礼准时到达南湾。 江翎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看到季庭礼的车打着双闪停在边上,而他人正在门口的安保执勤中心里。 江翎走近,听见里面的安保人员略微歉意地说:“抱歉,先生,您需要在南湾拥有个人房产和车位,车辆才能自由出入。如果您只是临时进出,那只需联系户主本人,我们和住户确认后即会放行。” 季庭礼的名字和脸向来就是行走的通行证,还从来没有被人拦过,脸上有点不快,直接道:“把你们售楼中心的名片给我。” 门外的江翎目光一凛,直接推门:“季庭礼。” 季庭礼和安保听到声音回头,后者是认识江翎的,态度很好:“江先生好。” 江翎颔首,又看着季庭礼道:“走?” “等会儿。”季庭礼微微蹙眉,又看着安保,催促,“名片。” “……” 安保不确定这位先生是不是因为想要自由进出南湾而决定买下一套房和车位,虽然对有钱人来说千万乃至上亿的房产不算什么……但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你别太夸张。”江翎的声音有点冷。 季庭礼的脸色因为这一句话沉下来,直到银色的812gts飞驰出南湾,公路边延伸出一望无际的海岸,白色的浪花卷着泡沫拍打上来,海风吹进敞篷内,季庭礼才继续和他这个话题。 “哪里夸张?” “没必要在南湾买房,你又不住。”江翎说。 季庭礼慢悠悠打了半圈方向盘:“我的车进不去。” 江翎敏锐地皱了皱鼻子。 “以后也没什么来的机会,没必要。” 车子驶入高架,这个点路上还算通畅,季庭礼一只胳膊搭在车窗边,看了一眼江翎。 片刻,他无端笑了声:“江翎,我想去哪里,没有人能拦。” 江翎悠悠提醒他:“我拦过你进兰庭。” 想起自己指纹被删那次,季庭礼:“……” 真行。 四十分钟后,季庭礼一个甩尾把车停进车位。 两人从银跑上下来,相顾无言地进入酒店,门口的侍应生接过季庭礼递过来的请帖。 侍应生本以为能顺利地为面前气度不凡的两位接引入内,但他看着请帖,却犹豫起来。 片刻,他微微躬身,问:“不好意思二位,请问哪位是季庭礼季先生?” 季庭礼看过去:“怎么?” “是这样的二位,今晚林先生特意交代过,请帖实行一帖一人制,来宾都需要通过请帖才能入内,这张请帖上只有季先生的名字——”侍应生有些为难地看向江翎,“请问这位先生是否携带请帖?” 季庭礼目光微沉:“他是我家属。” 他承认得毫不犹豫,倒是让江翎有一些意外,他看了季庭礼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这……”侍应生犹豫不决,不确定这个理由是否可以让人进入。 “麻烦。”季庭礼今天是第二次被拦了,心情自然不太好,他邀请江翎的时候说得信誓旦旦,这会儿不可能把人丢在门口,拿起电话就要给林予安拨过去。 但江翎用手背挡了一下季庭礼,拿出一张外表与他的一搬无二的请帖,递了出去。 侍应生接过,核实了身份后脸上重新挂上热情的笑容,立刻将两人请入内。 江翎收回手,提步往前走,季庭目光落在江翎的那张请帖上,落后了一步,又大步跟上。 他垂眸看着江翎,能看到他顺滑的头顶发丝和平静的表情——这人似乎并不意外会发生这样的事。 季庭礼压低声音:“今天这种娱乐场合不适合带别人来。” 江翎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人群——的确人人都有伴。 季庭礼像是在解释为什么叫他来,但江翎并不想听:“所以就能骗我请帖上有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车上还冷,季庭礼判断出他在生气,但这话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前两天回家,爷爷要他分清主次,说明风言风语传进爷爷耳朵时已经颠倒了是非黑白,至于是怎样的颠倒,季庭礼也猜得出来。 他不再适合单独出现在林家的宴会上,容易让这些风言风语越演越烈。 除非带着江翎一起来。 季庭礼也可以直接不参加,但他和江翎相互拿乔这么久,谁也不让步,合作却必须要推进下去了。 今天是个契机。 可再解释就像是他多在意这段婚姻一样。 季庭礼沉吟:“你也没说你有请帖。” “你要是靠得住,我也不必拿出来。” “你带着请帖,摆明了不相信我。”季庭礼语气有些压迫。 “信你有用么?”江翎回头看了一眼他,又转过头,不屑,“我不信别人,也从不靠别人。” 里面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江翎望着,看到其中有个被簇拥着的少年,看着很朝气活泼,大概就是今晚的寿星林予安。 江翎扫过人群,目光在林予安身旁落了一下,然后脚步不动声色地慢了下来。 季庭礼跟着他慢下来:“想临阵脱逃?” 江翎扯了扯唇:“你身份证上的年龄是假的?” “嗯?” “蠢得和没开智一样。” “……”季庭礼皮笑肉不笑,“江家的仙人掌都种你嘴里了是吧。” 江翎没接茬,而是道:“季庭礼。” “又要做什么。” 江翎微微抬了抬下巴,甚至有些傲慢:“挽住我。” 季庭礼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身旁人神态矜骄,笔挺的西装裁剪得十分合体,包裹着他修长匀称的身材,腰际微微收进,季庭礼恍而想起初雪他去接江翎的那夜,这人只穿了一件衬衫,风一吹,那窄腰就尽显在无礼的风里。 衣领下脖颈洁白修长,没有一点瑕疵,暴露在他的视线下,似乎伸手就能掐住。 然而江翎这样的人,就算被扼住脖颈也是不会弯折的,说出来话也总是难以入耳。 第10章 季庭礼的目光刮过他的耳廓,低声:“搞什么,江翎。” “快点。” 江翎不耐烦地催促。 “不演么。” “那凭什么是我挽你。” 林予安和他身旁的人已经朝这里走来了,那人越靠近一步江翎心里就越厌烦一点,他侧脸,直接拿起季庭礼的手往自己胳膊上挽。 “庭礼哥!” 清脆的声音响起,但被叫的人没有搭理,而是手腕轻轻翻转,用巧劲避过了江翎的控制。 他把手继续往上抬,绕过江翎的后背,落在对方另一侧的肩膀上。 林予安的脚步更快了,甚至顾不上身边的人。 季庭礼像是整个人覆在江翎身上似的,挡住了四面八方的目光。 他微微低头凑到江翎耳边,用恰巧能让别人听见,又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声音低声问。 “阿翎,怎么了?” 第8章 讨厌 林予安的脚步顿在原地,脸色变得有些僵硬,似乎连浑身璀璨的打扮都黯淡了些。 同样措手不及的还有江翎。 “阿翎”这两个词从徐明觉的嘴巴里喊出来像是在招魂,好在江翎听了这么些年已经免疫;但从季庭礼嘴巴里说出来,江翎从里到外都别扭,头皮麻耳朵麻心麻,还要起鸡皮疙瘩那种。 好在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人突袭演戏了,这次心跳很快恢复,只是季庭礼贴得很近,甚至头发都要蹭到他的脸颊,江翎觉得这人真像只没分寸的狗。 和菠萝似的。 透过眼前那几根季庭礼的黑发,江翎看到了林予安身后的人,被季庭礼捏着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 片刻,他微微吸气,朝季庭礼那里靠了些,用同样温和下来但略显僵硬的语气说。 “我没事。” 听到答案,季庭礼目光又好似担忧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而看向面前的林予安。 “这是江翎,你刚回国应该还没见过,我们前不久刚结婚。”然后又和江翎介绍林予安。 林予安微微一顿,然后朝两人扬了个笑:“我知道的庭礼哥,我和江哥见过的,对吧江哥?” 江翎只是抬了抬眼,没应声。 他对人疏离冷漠倒不是什么秘密,一贯是这样不爱搭理人的,别人和江翎搭话前总是要先揣摩他的心情,做好不被理会的准备。 只是林予安刚回国不清楚,没得到江翎的回答,有些难堪。 反而是跟着林予安来的人轻轻笑了笑,男人带着一副银边眼睛,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江翎身上,细细密密地打量着。 江翎察觉到这眼神,皱着眉冷冷地望着那人。 “小翎,好久不见了。” 陆昭言笑着开口,很是熟稔。 “最近怎么没回家吃饭?阿姨很想你。” 季庭礼的目光落过去。 他对江翎的情况不算太清楚,但也略有耳闻。 江翎三岁时生父意外离世,母亲是江家的独女,丧夫之后就一直带着江翎在江家生活。 后来江翎大了一些,江母就带着江翎改嫁到了陆家。 陆昭言,是江母现任丈夫和原配所生的儿子,也就是江翎的继兄。 但事实上几乎没有人会把江翎划入“陆家人”的范围内,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翎早就回了江家,和他外公外婆一起生活。 季庭礼微微眯眼。 手心忽然传来刺痛,他低头,看到原本握着江翎的手被反抓着,那双青葱似的手像是长出了尖爪,刺得他掌心有些疼。 如果是排斥的是他,那么江翎刚刚靠近他耳边的时候说的应该是“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力气都藏在手上,借着他的遮挡悄悄泄露。 季庭礼掂了掂他的手,随意道:“不介绍一下?” 江翎松开手,感觉到关节一阵酸麻。 他“嗯”了一声,很随意:“陆昭言。” 季庭礼似是疑惑:“哪位?” 江翎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陆家虽然比不上季家江家,但也不见得就是无名小卒,不该不认识。 “庭礼哥,这是陆家的大哥呀,我们小时候还去陆家玩过的,他们家院子里有一个能好几个人一起坐的秋千,你不记得啦?”林予安有些高兴地说,“只不过就去了那一次,后来也没什么机会认识陆哥,不过现在好了咱们都长大了,以后也可以一起聚!” 季庭礼神色淡淡,并不太感兴趣。 他从小到大受邀去过的人家不知凡几,早就忘了陆家长什么样,也不记得什么秋千。 “季总。”陆昭言笑笑,“儿时有过一面之缘,现在你和我家小翎喜结连理,咱们也算有缘,以后请多指教。” 江翎觉得这场合有些恶心,转身就走。 季庭礼拉住他的手腕:“去哪儿。” 语气有些强硬,江翎不悦地甩过去一个目光,季庭礼捏紧他的腕骨,缓下声重复:“想去哪里?” 江翎瞥了一眼陆昭言,恹恹地收回目光:“我犯恶心。” 陆昭言明显愣了一下,但江翎浑不在意,他还想和季庭礼说“我自己待会儿”,可季庭礼一下又靠近了,揽住他的肩膀,朝边上两人点了点头:“阿翎不太舒服,我带他休息一下。” 又是这个称呼。 江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几乎是被搂着坐下,靠在季庭礼的半边胸膛上。 周围的目光如有实质,季庭礼未免太敬业。 江翎往前倾了倾:“……可以了。” “手劲儿够大的。”季庭礼低头看了眼被掐出几个小月牙印的掌心,整个手掌都红红的,昭示着这人刚刚用了多大力。 江翎下意识就要刺回去,可看着他的掌心,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你不用管我,该干嘛干嘛去。” “我该干嘛去?”季庭礼一脸莫名地反问。 江翎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和林予安有过娃娃亲?” “……”季庭礼没想到风言风语也传进了江翎耳朵里,向来处变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不作数的事,谁告诉你的?” “那就是有了。”江翎反而松了口气,自动无视后半句话,“你可以和他解释刚刚我们是在演戏,前提是保证他不外传。” 季庭礼侧着坐了些,费解:“你什么意思。” “我们离婚后你还能继续和他在一起,但在那之前你不能和他有不当接触,当然,正常接触我不会干扰。之前我是不知道这回事,现在我知道了,自然也不会不讲道理。”江翎干脆把今天的目的说出来,抬眼看他,“我不想干涉你们的感情,但我想你清楚,我无法容忍一个出轨的丈夫。” 季庭礼眼睛一跳。 他的人生轨道笔直向前,不说清风朗月,也是绝对正直不歪邪的,从未有过如此脱轨的迹象。 “出轨”两个字简直是对他人格和品行极大的侮辱。 下颌紧绷,季庭礼几乎咬着牙挤出声音:“江翎,你说胡话也要有个度!” “我怎么?”江翎反问得和挑衅似的。 “你觉得我会出轨?” “我现在不能下任何结论。”江翎理智分析,“首先我不了解你;其次如果你和林予安真的有感情,我想以人这种劣根性极重的生物,很难对任何事负责,也很难能被道德约束;最后,你也算是联姻的牺牲品,难保一气之下会不会做出法律和道德底线外的事情。” “劣根性?违反法律和道德?”他越理智季庭礼越想笑,深潭似的目光沉得要把江翎扯下去溺死,“你都说你不了解我了,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江翎站起来,平静地扫过对上望向这里的所有视线,然后弯腰,帮季庭礼理了理领带,双手撑在他胸膛上,微微启唇,凑近。 “我看不起任何人。” 季庭礼闻到了江翎身上的香味,就着这个姿势:“你就这么理直气壮?” “为什么不。” “江翎,我总算知道别人说你脾气差性格烂原来不是空穴来风了。” 江翎抚了抚掌下蓬勃跳动胸膛上不存在的灰尘,勾唇。 “那恭喜你,终于看清了。” 季庭礼胸膛传来细密的痒意,心房内却如火燃烧。 这样的动作,所有人都觉得这对新婚夫妇虽是联姻,感情却如胶似漆,谁也不知道这样亲密的举动下是傲慢轻蔑到极致的伤人言语。 以至于之后两人大半场生日宴没有待在一块儿也没有人起疑。 林予安的生日宴,来的都是和林家相熟的人,江翎同他们没有什么交情,很难说这次接到单独的邀请函不是林予安故意的,江翎无意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所以一晚上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待着。 手机上不断跳出徐明觉的消息,徐大少爷叫他出去玩,正问他在哪里,江翎发过去自己的定位。 第11章 明明在睡觉:你丢下我一个人去玩儿? 江翎:林家的宴会。 明明在睡觉:? 明明在睡觉:林予安的!? 江翎:嗯。 明明在睡觉:你去他那儿干嘛!他请你去的?季庭礼也在? 江翎:嗯。 江翎:他在。 明明在睡觉:不对,他是请你和季庭礼一起去的,还是分开请的? 江翎:我的请帖是单独送到公司的。 明明在睡觉:我靠,纯恶心人!他明知道你们结婚了还分开请,你又和林家不怎么来往,不去赴宴也正常,他就是在赌你和季庭礼关系也不好,觉得你们不会和对方说这件事!他打的就是让季庭礼单独出席,坐实你们感情不好的主意!(虽然的确如此 江翎:…… 明明在睡觉:不过看样子你是和季庭礼通气儿了?可以啊你们,出乎我的意料,看来关系也没那么差,谁开的口? 江翎:不是我。 明明在睡觉:哦哦哦哦,可以可以,季总有脑子。 江翎:? 这就叫上季总了? 明明在睡觉:没有说你没脑子的意思。 江翎:。 明明在睡觉:算是化了一劫吧!但林予安这明摆着试探你们关系啊!阿翎,你别和我说你看不出来这种微妙的恶意。 江翎:没那么蠢。 明明在睡觉:那你打算怎么办,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马上就来和你一起教训他! 江翎:你连门口保镖都打不过。 江翎:季庭礼的人,我不掺合。 明明在睡觉: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明明在睡觉:这不是你!! 江翎轻笑着按灭屏幕,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也不是什么破事都搭理的。 林予安因为季庭礼而对他产生微妙的恶意,这对江翎来说恰好是最不需要在意的,江翎不想搅进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里。 更何况,今天陆昭言居然在,这倒是出乎江翎意料的。 五岁时第一次见他这位继兄,江翎也曾以为他是一位和善的哥哥,所以听妈妈的话叫他“大哥”的时候,江翎看着陆昭言露出的笑意,以为陆昭言是真的欢迎他。 江翎耻笑自己当年的天真和幼稚,又懊恼当年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以至于如今看到陆昭言后,漂亮花园里丢向他的泥巴、涌入喉咙的冰冷湖水、岸边的嘲笑和燃起的火焰前无措的他,都耻辱般犹在眼前。 远处华丽的吊顶灯下,三个人正在说笑,气氛似乎很融洽,江翎冷冷盯着其中的陆昭言,然后扫向人模狗样的季庭礼。 片刻,他收回目光。 和他讨厌的人站在一起,江翎就会连坐。 一起讨厌。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哈哈因为在浴室摔了一跤把膝盖扭了。。好崩溃吧!哎! 第9章 谈判 “庭礼哥,我没想到你会和江哥一起来。”林予安端着一杯酒,笑得眼睛弯弯。 林予安很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在他身上被称赞和喜爱的一直是嘴甜和有感染力的笑容,所以从小到大,他只要扬起笑脸,总能轻易获取很多人的亲近和信任。 季庭礼的目光无波无澜:“你知道我和他已经结婚了,又见过他,怎么还会想不到?” 林予安的笑容滞了一瞬,道:“听说江哥脾气不好嘛,而且你们联姻也没有感情,我想着你们大概不会一起来。” 季庭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些让人发怵。 “怎、怎么了庭礼哥。” “出去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季庭礼漫声说,“什么时候学会了道听途说。” 林予安心里一紧,语气慌乱起来:“……不是的,庭礼哥,是他们都这样说!” “他们?”季庭礼睨着他,“江翎和我已经结婚,无论谁说这样的话,我和江翎都有权追究,你明白么。” 几乎没人对他这样冷淡过,从小到大也只有一个季庭礼总是冷冰冰的,林予安急得眼眶泛红:“你怎么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这样说我,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上次也是,明明是来给我接风洗尘,半路却去了他那里!庭礼哥,你变了!” 季庭礼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单独给江翎请柬的理由?” “不……我只是、只是想好好和你说说话。” “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不止你一个。”季庭礼捏着酒杯的指节敲了敲,慢条斯理,却意有所指,“不要做没意义的事。” 高达挺拔的男人早已褪去儿时的青涩,许多年前季庭礼就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魅力和气场,林予安多年没回国,现在看着他似乎能看透一切蹩脚伪装的目光,竟然觉得有几分害怕。 他快要维持不住体面:“可你和他结婚真的高兴吗?” 季庭礼目光忽然向远处落了一瞬,然后淡然收回:“没有什么事能让我不高兴。” “季总,这毕竟是予安的生日,咱们心平气和地说话。”在边上当了半天空气的陆昭言说。 “昭言哥……”林予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季庭礼慢悠悠看向陆昭言。 久居上位者的气场显得他不太好相处,陆昭言敏锐地察觉到季庭礼态度里的几分轻慢。 “季总,我们家小翎脾气是不太好,小时候就倔,我父亲和阿姨也拿他没办法,予安也是担心你们相处会不愉快。” 季庭礼好整以暇地品着这句话,等他说完,微微偏头,径直对上远处望着他们的江翎。 “陆先生多虑了。”他轻哂,“他正找我,失陪。” 季庭礼说完就走,林予安咬着唇看着他走向那个所谓的联姻对象,语气有些怨怼地问陆昭言:“陆哥,你不是说他性格不讨人喜欢的吗,庭礼哥怎么处处护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做戏呢?”陆昭言笑笑,抬起酒杯遮住自己的嗤笑,“联姻能有几份感情,更何况他们这么仓促。不过是为了几分利益演出来,小安,你可不能自乱阵脚啊。” “那我要怎么办,他们毕竟已经结婚了!” “结了也能离。”陆昭言丝毫不在意,“就算他们没这个打算,帮他们一把就是了。小安,现在不是有不少人知道你们有过娃娃亲了吗?” 林予安眼神闪了闪:“……庭礼哥刚刚那番话,他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他一向不喜欢身边人玩心眼的,上次视频的事他就已经警告——。” “你们有情分,怎么能叫玩心眼。” 陆昭言勾着唇。 “你只是太喜欢他了不是么。” 被戳破心事,林予安有些羞赧,他问陆昭言:“那么你呢,你为什么帮我?” “我?”陆昭言看着置身事外的江翎,那人孤零零地站着,却矜贵、疏离,仿佛万人之上,全然不见儿时的难堪和孤立无援。 他看似温和地笑着,眼底却冰冷一片:“我的弟弟陷入了不美满的婚姻,我只是想尽尽兄弟情分,帮帮他而已呀。” * 江翎不知道季庭礼怎么聊着聊着又朝自己走来了,等人走到跟前,江翎发现他面色如常,像是收拾好了之前不欢而散的情绪。 “什么事。” 江翎:“什么?” 季庭礼:“刚刚一直看我。” 没想到江翎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听起来像是嘲笑,季庭礼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他不说话。 “没看你。” 江翎又笑了一声,扬起的唇角在酒店华丽的装潢里光彩夺目,像是在嘲笑他自作多情。 “我看的是陆昭言。” 季庭礼一瞬间皱起眉,心里说不清何处来的恼意,语气又不好起来:“看他做什么。” 江翎也敛起嘴角,回答得疏离:“我和我继兄很久没见了,看看有什么问题?” 季庭礼冷硬的侧脸紧绷,觉得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转而道:“谈谈?” 江翎愣了一下。 季庭礼这话听起来就好像刚刚是在给他时间调节情绪,而非季庭礼自身需要缓和情绪。 这种被反向兼容的感觉让江翎不舒服起来,就好像在季庭礼眼里他不具备成年人的稳定情绪,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江翎皱眉:“不是谈过了?” 季庭礼无语地把手插进兜里:“江翎,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有话语权。” “……”江翎觉得有些胸闷,轻咳了一声,“行,说吧。” “换个地方。” 江翎看了眼季庭礼身后远处一直关注着这里的林予安,以为季庭礼是怕林予安看到了回不舒服,所以虽然觉得麻烦,但也同意了。 * 湖心小亭。 “你刚刚既然提到出轨,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也有这个可能。” 夜色渐浓,喷泉声掩盖了两个人的说话声,但没遮住江翎一瞬诧异的目光。 第12章 “理由?” “新婚不满两个月就提起出轨的话题,江总,我有理由怀疑是不是有人先动了这个念头,贼喊捉贼啊。”季庭礼望着湖边夜色,语气慵懒。 江翎站在亭子中间,离湖和季庭礼都有些距离。 “我不小心碰到你你反应就那么大,一提分居你就连夜搬了出去,我说要在南湾买房你也不许。”季庭礼转头看着身后的人,笑意不达眼底,“江翎,你在南湾藏人了?” “……” 江翎嘴角抽了抽:“想象力不错。” “江总,请你不要转移话题。” “季总,也请你不要造谣。” 但季庭礼看着他不说话,好像认定他藏了人。 “看来你喜欢听难听话。”江翎不喜欢被倒打一耙,对视间轻轻开口,“我讨厌任何人侵入我的生活,这就是原因。” 而季庭礼的出现让他原有的生活秩序感拉响警报。 季庭礼挑眉:“你讨厌我。” 心头无端烦躁起来,想起刚刚宴会厅里看到他们言笑晏晏的画面,江翎厌恶地开口:“你可以这么认为。” 季庭礼忽然笑了一声:“果然如此。” 这人的语气好像刚刚说了那么一大堆就是为了验证这件事一样,江翎的目光闪过一丝疑惑。 但季庭礼忽然一改刚刚的态度,转过身来面对他,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不必粉饰太平了,约法三章吧。” 他脸上没了笑,公事公办,像是在商讨什么重要的项目,情绪平铺疏离,和之前每一次接触都不一样。 江翎看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等他继续开口。 但季庭礼其实没看起来那么平静,江翎不说话的样子让他又泛起一丝怒意,他压着这些情绪:“第一,婚姻存续期间内双方不得有任何损害婚姻面貌的行为和言论,譬如透露我们已经分居的事实,再比如养情人、出轨,你有意见么?” 这正合江翎的意,他环起胸,一抬下巴:“继续。” 季庭礼看了他这倨傲的模样一眼:“第二,有任何需要双方同时出席的场合,不得隐瞒,必须互相告知,另一方无特殊情况不得拒绝,如若真的无法出席,必须给出正当理由并相应补偿。” 江翎这次皱了下眉,似乎有些不乐意了:“我没有空出席这么多没用的场合,你具体说。” “例如徐家订婚宴。”季庭礼顿了顿,“再比如,家里长辈邀请。” 江翎:“我外公没事不会叫我和你一起去。” 季庭礼心说对,你外公说不定会自己去兰庭别墅突击。 但季庭礼只说:“那你做好准备,我父母或许会请你去季家。” 江翎迎风深呼吸。 “行。”他答应得很为难,于是很快又说:“但最好不要。” “第三,”季庭礼装作没听见这话,继续道:“开始推进季氏和江氏合作。” 这回江翎想也没想就拒绝:“这就不必了。” “原因?” 江翎理智万分:“一旦有了利益牵扯,一年之后的离婚会变得很麻烦。和以前一样各自安好是最好的局面。” 月亮被云层遮住,季庭礼看着江翎冷冷静静地开口,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每次都能随便把“离婚”说出口,就好像一点都没有责任感,不管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和这段婚姻有关的任何人。 他似乎总是这样任性,事不关己,也似乎总是想摆脱这件事。 “你想离婚。”于是他再一次问。 江翎觉得他今晚总说一些怪话,这些不都是早就说过的吗? 于是他反问:“你不想?那林予安怎么办。” 季庭礼觉得自己二十八岁血压就要到危险值了,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和他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要离婚,别拿别人说事。” 人的反应做不了假,江翎看着他因为林予安发那么大火,顿觉娃娃亲的事越来越真了。 江翎冷静地说:“我没说不离婚,狗脾气别冲我。” 说不通,这人铁了心冲着离婚去的。 季庭礼感觉心里的火要烧着了,还别冲他?最好顺便把江翎都一起烧了。 “好,好。”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呼吸都有些重起来,“当然可以离婚,但江翎,你怎么和你外公交代。” 江翎似乎早有准备:“该思考这个问题的人不是我,分居是你提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庭礼忽然大步朝江翎走去,从黑夜里走来的每一步都带着沉沉的戾气,他在江翎面前站定,漆黑的眸子凝着他。 “你想把自己撇清?” 他比江翎高一些,江翎得微微仰起头。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但江翎没有退缩丝毫,反而轻笑了一下,是一个可以称之为灿烂的笑容,还笑出了声。 “季总说对了。” 季庭礼牙有些恨得痒,可面前的人笑意不减,那笑容实在不常见,甚至有点晃眼,于是夜色下那张过于精致漂亮的五官更加深邃惊艳。 可这样绚烂的笑容下,江翎的眼底却没有一丝善意。 季庭礼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很难解的题,就像是做题做疯了的学生,写下一个“解”后就束手无策,只能开始涂黑题目中每个字里的“口”字——因为他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注意到的,居然是江翎有酒窝。 脾气这样坏的人凭什么有酒窝。 别人的酒窝里装的是醉人的酒,江翎的酒窝里是毒药。 “听说年前老江总为你挑选结婚的人选废了很大的劲,最后选择风险和利益都最大化的季家,江翎,你别说你不清楚老江总的用意是什么,结婚一年什么都没为江家带去就离婚,你以为他看不破是你不愿意合作?你真以为自己能撇干净?” 季庭礼自觉有几分威胁,他相信老江总和他爷爷一样不希望看到毫无进展的合作。 江翎嘴角的笑果然渐渐收敛。 他讨厌季庭礼拿外公说事,可对方又说得没错。 婚姻往小了说是他自己的事,所以离婚他尚且有理由可以解释,但合作是两家的事,关乎利益,外公也在婚前就提点过他的。 这也是他这段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和外公提这件事的原因。 社会法则扭曲,仇人都可能一笑泯恩仇,他要是有心,就绝对不可能这么久了还毫无动作。 江翎明白,他不可能把责任都撇得干干净净的。 可合作就意味着他们的婚姻有了意义和纠缠,离婚或许就成了泡影。 季庭礼看着安静的江翎,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片刻,风里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推动合作,不影响离婚。” “什么?”江翎问。 季庭礼似乎有些厌烦:“我的意思是,我不屑以利益来挟制任何人,一年后,你依旧可以离婚。” 若不是爷爷那边下了最后通牒,季庭礼也不必大费周章说这么多,还要一反常态地后退一步,把底线一降再降。 今夜,他和江翎再也没有谈和的可能,他不再寻求和江翎好好沟通,只公事公办,也希望江翎不要再得寸进尺。 江翎逼近了一步,追问:“你确定?” 太近了,季庭礼顿了一瞬:“没必要骗你。” “可以。” 江翎很干脆。 季庭礼定定地看了几秒江翎,觉得这些事儿真是好没意思。 “那就这样。” 他的声音轻下来,和月光一样轻,却明晰地传进江翎耳朵里。 江翎看着他转身离开,忽然开口叫他。 “季庭礼。” 前面的人停下,回头。 一直烦心的事有了解决的办法,江翎心情不错,看季庭礼也顺眼了些,提步走过去。 “有空把刚刚说的签个协议。” 他不信人嘴巴里说出来的话,这世上唯一能约束人的只有法律。 可季庭礼没有回答,又转身离开。 江翎也不管他答不答应,心里打定了主意找个时间把协议拟出来,尽早让季庭礼签了。 他边想边顺着亭子外的小木桥往外走。 小木桥没有弧度,笔直通往岸上,窄窄的,两边没有护栏,往外一步就是湖面。 来的时候季庭礼走在前面,江翎跟着他的脚步,走得还算顺畅,回去的时候就有点儿吃力了。 江翎有点轻微夜盲,有光源的时候倒还好,不影响正常生活,平时也掩饰得很好,从未让人发现过。 但现下漆黑一片,只有湖里的水波晃动着天上的月光,江翎看不太清,甚至有点眩晕,又得时刻注意掩饰着自己的夜盲,没有打开手机的手电。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确定一下自己有没有走偏。 一直到迈上岸,眼前才因为距离逐渐拉近的路灯慢慢清晰起来,江翎缓缓舒了一口气。 他后背微微出了汗,皱着眉,在心里迁怒季庭礼干嘛要来这么个地方,刚刚的好心情又荡然无存。 第13章 然而抬起头,还有些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路灯下竟靠着个人。 季庭礼站在黑夜最亮的光源里,环胸皱着眉,沉静地看着自己。 江翎有一瞬间以为季庭礼看出什么来了,目光有些戒备,可下一秒,他听见季庭礼的冷嘲:“江总再不出来,我都要叫打捞队了。” 江翎的视野和清晰度已经差不多恢复,不用再担心什么,直直甩过去一眼,边朝出口走边刺回去:“季总小心,有那一天我一定拉你一起。” 第10章 激化 季庭礼虽然没有正面回应,但没过几天就亲自带着合同去了江氏。 彼时江翎的合同才拟到一半。 他也想快些,但条款加得很细,他不想有任何纰漏,所以一直在补充修改。 季庭礼带来的合同让他有些惊讶,内容和他想得大差不差,细致到连出席不同场合的着装都提及了。 江翎仔细看完,觉得没什么问题,只对最后的条款有疑惑。 “如有一方违反上述条例,每违反一次,离婚日期顺延三月。”江翎抬眼问他,“这是用哪个部位想出来的?” 江翎骂得有点脏,季庭礼却不在意,岔着腿,背靠在沙发上:“我认为这是最有用的约束条件。” 江翎不赞同:“一方违约为什么要连坐另一方,难不成你违约了还要我跟着再等三个月?”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违约。” 江翎的面露怀疑。 季庭礼笑笑:“我也并不想继续一段相看两厌的婚姻。” 江翎皱眉,其实他也觉得季庭礼不至于不想离婚,但这条款实在霸道。 ……不过对他们两个都想离婚的人来说,约束力的确极强。 可他总觉得不够。 江翎沉思良久:“我要加条件。” 季庭礼扬眉:“先讲。” “如出现违约行为,截至违约时刻,季氏江氏所有合作项目,违约方让利三个点。” “可以。” 季庭礼没犹豫一秒,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三个点在庞大的项目中到底是多大的数字。 江翎意外他的爽快,没有异议了,让周助重新打了合同,一式两份,两人签完后交换再签。 江翎的字很漂亮,笔锋大气,苍劲冷硬,看着就一股性冷淡的味道,季庭礼签名时从他的名字上扫过,漫不经心地勾下自己铁画银钩的最后一笔。 两人签署检查完毕,季庭礼抽出一份,不甚在意地卷起,在掌心敲了敲:“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江翎看着他这样随意对待合同,没忍住蹙眉,但也没说什么。 “有话直说。”季庭礼站在原地看他。 江翎拿起剩下的一份合同,站起身声色淡淡:“周三下午两点,季总,希望你这一次不要再‘没空’。” “没空。”季庭礼扯了下嘴角,“洽谈季氏会派人来,江总候着便是。” 除非正式签约这样的场合,的确不需要他亲自到场,但他这态度实在让江翎不满。 江翎懒得多说,拿着合同转身,把周助理叫进来:“周炎,送客。” 江翎把合同放进保险柜的时候,周炎已经将季庭礼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 电梯里,周炎不动声色地从电梯门的反光里打量着季庭礼。 他还记着江总说兰庭别墅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虽然江总已经搬出来了,但季总还住在那儿。 周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想要看看季庭礼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妙的变化。 但季总从总裁办出来后,除了不大高兴地冷着一张俊脸,没什么不对劲的。 他自以为打量得隐蔽,季庭礼却早就察觉到他这目光,倏地看过去,抓了周炎一个猝不及防。 周炎目光一紧,赶忙圆场似的开口:“季总,需要派司机送您回吗?” “不必。” “好的季总。”周炎得体说完,又瞟了一眼。 季庭礼忍无可忍:“我身上有鬼么,你一直看什么。” 谁知道周炎错愕道:“季总您也遇到了?” 很难描述在密闭的电梯厢里听到这句话是怎样的体验,反正季庭礼觉得大概和江翎有关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他拧眉:“你在说什么。” “就是……不干净的东西。” “讲明白点。” 季庭礼的目光越发怀疑。 江翎不至于招个傻子当助理吧? “江总前段时间不是因为兰庭有脏东西所以搬出来了吗。”两家都要合作了,两位继承人又有婚姻的紧密关系,周炎觉得有必要替江总关心一下季总,“季总,身体要紧,您要是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要不也先搬出来?我联系专业的人去看看风水。” “……” 季庭礼觉得自己在听周炎说话之前都挺舒服的。 不过他算是知道“脏东西”是什么了。 合着江翎指桑骂槐说他碍眼。 “江总前段时间说头痛不舒服,搬出来就好多了。”周炎在圈里也见惯了一些迷信的事,落到身边的时候也上心起来,“季总,您最近感觉怎么样?” 行。 还有头痛和不舒服。 季庭礼冷笑一声:“不怎么样。” 电梯门打开,季庭礼迈步向外,跨出电梯后回头,嘴角的弧度似是有些嘲讽的怒:“同样的话,你还给江翎。” “您说。” “看到不干净的东西,我也头痛恶心。” 周助理回到总裁办把这句话转告给江翎的时候,表情已经凝重到立刻要联系大师去兰庭看风水了。 但江翎顿住手上的动作,满脸无语。 “……”江翎说,“周炎。” “在。” “出去。” “……” “啊?” 江翎后悔当初和周炎说什么干不干净的话题,他撑着头:“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有关这件事的任何一个字。” “那、那兰庭的脏东西怎么办?这不是小事,江总。” 周炎像是死谏的忠臣,江翎闭上眼,有几分气急败坏:“已经被菠萝吃了。” 周炎喜极。 他就知道菠萝能行! * 江翎有不满都当面说,唯有总是让他憋屈的季庭礼例外,谁知道这一说就被当事人知道了。 江翎向来高傲,现有人生里出错的时刻少到无限趋近于0,低头认错对他来说是一件有些困难的事情。 没做过,也不想做。 再说季庭礼也骂回来了。 江翎想得好好的,可当晚就在说人坏话被人知道的懊恼和被人骂了不能出气的憋屈中失眠了。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忽然亮起,照着江翎清醒的脸。 左右也睡不着,江翎拿过手机,看到信息备注显示“季庭礼”。 多稀罕。 多半是骂他来了。 江翎划开消息,发现是一个链接,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打算点开,但季庭礼的下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季庭礼:好梦。 ? 无事献殷情。 江翎点开了链接,页面上空白一片,三秒后,无数个剪辑过的灵异片片段挤满了屏幕,开始循环播放。 数不清的黑白和血红惊悚镜头扑面,江翎瞳孔骤缩,脸色瞬间苍白,手机被他抖着扔下了床。 心跳剧烈跳动着,江翎眼神空洞,人却比三个小时前更清晰,他剧烈喘息,惊魂未定。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背面朝上的手机拿起来,强忍着恐惧关掉了页面。 然后抬头望向虚空,两眼依旧放空,似是灵魂出窍。 又过了半晌,江翎缓缓低下头,看着手机。 ……王八蛋。 气不过起来连夜剪辑了鬼片cut的王八蛋正坐在电脑前,看着显示链接已经被打开过的代码,快意地勾了勾嘴角。 季庭礼敲下一行字。 “喜欢就多看看。” 指尖轻轻落下,发送。 ——页面上跳出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l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书房里沉寂了半晌,被删除的事实似乎让季庭礼清醒了一些,他脸色忽然在感叹号跳出来的那一刹那变得难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在做这么幼稚没品的事情? * 鬼片事件以江翎删好友收尾,这两个成年人都很懊恼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幼稚无聊的事情来,纵使一个已经二十五,另一个还要年长上三岁。 但回过神来之后他们同意采取了成年人最常用的办法——冷处理。 三天后的合作洽谈,季庭礼没有出席,江翎也没有露面。 于是两个集团的精英团队就这样“群龙无首”地碰面了。 季氏和江氏开拓的市场数不胜数。 第14章 江氏近十年来一直有做航天航空方面的项目,成就斐然,累计卫星发射数量已经超过百颗,帮助国内快速抢占了太空轨道和频率资源;而季家倾力于科研,有自己的飞行器研究所和技术团队。 加之这两年航天行业设立专管机构,鼓励扶持国资之外的商业航天企业,对在社会上已经有了一定影响力的季江两家来说,迈入这条河流这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一个有技术,一个有经验,强强联合不是玩笑话,两位没出面的总裁都很放心。 但两个团队却吵了起来。 季庭礼从德国带回来的团队态度高傲,要求江氏无条件配合、听从指挥;江氏的团队认为自己经验丰富——老子发射卫星的时候你们还在玩模型——凭什么要听你们几个毛头小子指挥。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都是心高气傲的天才,没拍会议桌已经是很有素质的表现。 江翎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就是:季氏的人脾气怎么和季庭礼似的。 江氏团队的负责人在江翎跟前诉了半天苦,求着江翎一定要和季总说说,如果季氏的人还是这样眼睛长到天上去,这活他是真干不了了。 老人家一把年纪,耕耘航天领域半生,头花都花白了,亲手送了那么多航天器进入太空,走到哪里不是受人尊敬?还从没受过这样的气。 江翎被磨得头发都翘起来两根,好容易送走了老人,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夕阳落在脸侧,透过薄薄的皮肤映出地下的粉红血色,唯有表情是荒谬的无奈。 外婆常说不能叹气,叹气会把福气都叹走,但江翎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悄悄地、小口地叹了一口气。 躲不过。 ==========作者有话说:========== 前期纯恨战士来的。 其实呢这俩人目前都有点性格缺陷,又都高傲,对上的时候恶劣程度也是谁也不让谁,遇到挑衅都是会越来越兴奋的,家产就这样互相折磨吧。! (矛盾激化得差不多了! 第11章 缘由 “庭礼,听说你特意从德国带回来的团队今天在江氏闹了啊?” 季庭礼随手扔出两张牌:“耳朵挺灵。” 边上的好友看了一眼他扔出的对子,跟了一对:“那可不,我也是说呢,你怎么就让这事儿传出来了?外边儿又要说你和江翎的婚姻名存实亡了。” 季庭礼不在意地笑了下:“一天天盯着别人感情生活看,闲不闲?” 周行川乐了:“这段日子圈儿里不就指着你们俩找乐子了嘛!” 季庭礼扯唇:“滚蛋。” 牌桌上你一眼我一语聊着,一旁的林予安没得上桌,站在他哥后面眼巴巴地看着季庭礼。 林亦和瞥见自己弟弟委屈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没受过什么气,上回生日宴回来在家里大发脾气,说季庭礼对他不如从前了。 林亦和那段时间正好不在国内,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问原因林予安又支支吾吾不说,他多少知道自己弟弟的心思,严肃教育过后只好亲自攒局请季庭礼来说和。 他开口:“庭礼,小安在国外学的也是测控相关,最近回国也没什么事,不然让他去帮帮你?” 林予安眼睛都亮了,充满希望地看着季庭礼,但后者不为所动。 “具体研究方向还在碰,用不着那么多人。” 季庭礼的拒绝在林亦和的意料之内,他点点头:“那让他干点别的,我看他在家闲得慌,不是折腾爸妈就是折腾家里阿姨,他最听你的,你替我看着点?” 林予安接腔:“是啊是啊,庭礼哥,我想跟着你学点东西。” “人庭礼那儿又不是托儿所。”边上的周行川幸灾乐祸,“没看他今天一脸烦躁呢,亦和你把小安送去他那儿也不怕庭礼把人骂哭了。诶,要不小安来我那儿吧,我这儿最近倒是缺个助教。” 林亦和笑骂:“怕你带坏我弟。” 周行川啧一声,扔了四张炸弹在他林亦和跟前:“我炸死你!” 林亦和:“傻逼,我俩是队友。” 季庭礼笑了一声。 林予安嘟囔:“庭礼哥才不会骂我呢。” 听到这话周行川转头就忘了自己被骂傻逼,乐了:“我们小安出国久了,都忘了这人脾气其实臭着呢。” 说着压低嗓音:“劝你最近别惹他,他最近火气格外旺,前两天大半夜还找我要片儿看。” 这话一出,场面登时寂静了。 林予安瞳孔地震。 林亦和神情惊讶。 季庭礼冒着寒气扫过去:“想死你就继续。” 周行川哈哈大笑起来:“这人找我要了二百多部恐怖片看!” 林亦和无语,扔了个王炸压下了周行川的牌:“说话能不大喘气么?” “靠,我俩不是队友吗?” “傻逼队友炸死不冤。”林亦和说完又看向季庭礼:“公司有烦心事?” 季庭礼这把拿了一手烂牌,不过好在周行川和林亦和互相伤害,竟然让他顺利地扔掉了手中的牌。 他潇洒丢出最后几张牌,往后一靠:“还行。” “我靠,给你赢了!”周行川伸长脖子一看,忍痛把筹码递过去,又接着话题对林亦和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铁定为着江氏的合作烦心啊,今天这事儿两方都不占理,还得庭礼和他们江翎出面解决。” 周行川说完问季庭礼,“我之前婚礼上是见过江翎的,冷冰冰的不太好接近,你们私下里关系怎样,这事儿能解决么?” 关系不怎么样。 但季庭礼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没什么不能解决的。”季庭礼说。 季庭礼向来是他们三个里最游刃有余的,周行川和林亦和一直很相信这一点,听完他的话也就放心了。 唯有林予安再次开口试探:“庭礼哥,你心情不好,是和江哥闹矛盾了吗?” “小安。”林亦和喝止他。 林予安脸色一白,周行川目光转了一圈,把牌收起来唰唰唰地洗着:“得了得了,再打两把,庭礼,看我和亦和这把斗死你。哦对,小安也来玩吧,我们换□□还是掼蛋?” 林予安看了眼季庭礼,有些犹豫:“我……” “替我吧。”季庭礼神色不显,站起身来点点桌面,“你们玩。” 那边三个人继续打牌,季庭礼在落地窗边站了会儿,没过多久,赢了牌的林亦和过来了。 季庭礼目光从窗外收回,看着林亦和:“不打了?” 林亦和哂笑:“和他们两个打和欺负傻子似的,再说我找你出来又不是为了斗地主的。” 季庭礼回头看了一眼,周行川和个傻子似的在和林予安玩比大小,比着比着就杀红了眼。 他收回目光。 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大学前一路都是同班同学,关系算是很不错。 林予安小他们六七岁,按理来说差得太大玩不到一块儿去,但因为是林亦和弟弟的原因,学生时代也常会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跑。 不算同龄人,季庭礼对这个好友的弟弟没什么特殊的,连友谊也算不上,只是看在林亦和的面子上态度会缓和些。 季庭礼高二那年,三家人过年时按例一起聚餐,才五年级的林予安嘴巴惊为天人地就说出长大之后要和季庭礼结婚的话来。 当时林家人顺势开玩笑说两个孩子关系好,不如就定个娃娃亲。 三家人关系虽然近,但也要分场合,这话一出,周家和季家就都有点接不下去。 倒是几个小孩没受什么影响,林予安在边上鼓掌,周行川在一旁没心没肺大喊“那我和小安关系也好啊!”,林亦和有些如临大敌,应该是在考虑以后管季庭礼叫“弟夫”还是管弟弟叫“嫂嫂”。 唯有少年初长成的季庭礼端起茶杯喝了口,四平八稳道:“林叔,我都十七了,算哪门子娃娃?” 桌上氛围骤然一轻。 玩笑被轻轻揭过去,往后几年除了周行川这个不要命的傻逼拿出来提过取笑他,再没人当过提过。 却在最近被传扬出来了。 “我以为娃娃亲的事不做数是共识。”季庭礼说。 林亦和深吸一口气:“……这事是小安做错了,我查清楚之后已经训过,也罚过。” 季庭礼不欲多讲这件事,只是饶有深意道:“你是该好好管管他了。” 林亦和知道他不爱插手别人的家事,也不愿把窗户纸捅破伤了他们二十多年的兄弟感情,所以就算是小安故意把娃娃亲的事传扬出去的,季庭礼也只是点到为止,留足了情面。 但林亦和也知道,季庭礼的忍耐不是无底线的。 “今天只是想缓和你们关系,没别的,也是知道你不会答应留他在身边我才提的。”林亦和捏了捏鼻子,有些疲乏,“他一岁没了亲爸妈,自己也差点死在那场大火里,来我家的时候浑身是伤,哭都能哭晕过去,所以家里这些年都惯着他,养成了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我想总要让他亲耳听到你拒绝才好死心。” 第15章 林予安并非是林亦和的亲弟弟,而是林亦和小叔的孩子。 当年的爆炸和火灾轰动一时,林予安的父母都被困在里面没出来,三名消防员也牺牲其中,包括把当初才一岁的林予安抱出火场的消防员。 林予安是当时唯一的幸存者。 从那以后,他就生活在林亦和家。 季庭礼是知道这些的,这件事始终是林家的痛,也是他容忍的原因。 季庭礼没说话,算是默许林亦和的做法。 安静了一会儿,林亦和揭过这个略微沉重的话题,问:“季江两个团队吵架的事你是故意放出风声来的?” “老爷子那边盯得紧,得让他知道进度。”季庭礼颔首,“还有些等着看我和江翎好戏的,很烦,抓出来。” 林亦和算是看明白了,季庭礼已经把江翎划入自己人的范围了。 “行,看你没什么问题就行。”林亦和拍拍他的肩,用词也变了,“准备直接和你家江翎谈?” 季庭礼指尖微动:“再说吧。” 这时候有侍者敲门进来,在周行川耳边耳语了几句,后者微微挑眉,朝窗边两个人看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了,庭礼,你家那位今晚也在这儿,徐家小少爷也在。” 这私人会所算是周行川堂哥名下的,底下人都精着,知道什么人来了得通知东家一声。 季庭礼没应声,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林亦和搭上了他的肩道:“这不巧了么,去打个招呼?” 林予安有些不乐意:“有什么好去的。” 林亦和语气沉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宴会厅的事对徐家出言不逊,徐家不和你计较你就真理所当然了?起来,跟我去道歉。” “走呗小安,别真惹你哥生气了。”周行川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庭礼,你不是刚好要和江翎说说团队的事儿吗,一起?” 季庭礼无奈笑笑,提步率先往外走。 他知道他这俩朋友是怎么想的:他们人多,江翎总不至于一点面子不给。 可想到那人性子……季庭礼笑了一声,他还真不敢打包票。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评论区发红包~ 下章对抗路小情侣见面! 第12章 温泉 徐明觉上回打电话的时候听见江翎咳嗽,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听说这家会所的私汤对身体很好,今天特意叫他出来泡泡汤。 没想到两个人才在池子里坐了一会儿,江翎的咳嗽不减反增,一声比一声急促,最后整个人伏在假山石上咳出泪花来,浑身通红,肩胛骨都在颤抖。 徐明觉吓坏了,连忙扶着人换了衣服出来透气。 私人会所建在海边,楼下的玻璃露台外就是拍崖的海水,江翎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抱着杯热水没什么精神地窝在摇椅上,左耳戴着一只无线耳机,面前茶几上平板放着电影。 屏幕里忽然冒出个鬼头,耳机里也传来凄厉的叫声。 江翎瞳孔一颤,移开视线,抿了口热水。 “阿翎,你咳嗽我就不给你倒酒了啊!”徐明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哦。” 江翎还有点懵,语调拖得有点长。 说完,他没再看屏幕,而是恹恹地盯着海面的泡泡,外面的浪花一朵接着一朵,但江翎眼前不太清晰,像只没精打采犯懒的猫,看一会儿就要咳嗽两声。 海潮声让他有点出神,没注意到外面的门铃响起。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门外那几个不速之客都已经快进门了。 听到不知道怎么拦人的徐明觉有些慌张地喊他,江翎站起身来回头看。 门口满满当当站着四个男人,各个身高腿长,人模狗样,目光还都聚集在他身上。 “江总,听说你今天在我这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我们和庭礼拿了几瓶好酒,婚礼上没机会多聊,不介意的话今天一起喝两杯?”周行川站在门口大大方方地扬了扬自己手里两瓶价值不菲的酒。 林亦和礼貌地点了点头,也帮腔:“前段时间家弟不懂事,做了些让人笑话的事,我领他来赔个罪,希望看在我的面子上二位别和他计较。” 林予安怯生生地朝他笑了一下。 江翎的目光扫过其他三个人,落在季庭礼身上。 对方插着兜,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外面的风灌进来,江翎偏头咳嗽了一声,耳机里恰好又响起鬼片的音效——真是见鬼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还扯上了徐家,江翎不再说什么,让徐明觉把人领进来,他进房间里换了衣服。 再出来时,林亦和已经让林予安给徐明觉道完了歉。 徐明觉二百五的性格压根不知道拿乔,被林亦和三言两语就恭维得连连摆手说“多大点事儿”了,江翎抬手捏了捏眉心,心说敌军不是四个而是五个。 他回到摇椅上坐下,徐明觉立刻给他递了个毛毯,江翎抖开来盖在腿上,俩人动作默契的很,像是徐明觉这样照顾过江翎很多次。 江翎觉得哪儿不对,一抬头,发现对面四个人又在看他。 平板里还在放的鬼片里的鬼也在看他。 江翎心里觉得这场面有点吓人,终于开口:“几位有事不妨直说。” 他们几个中林亦和脾气最为温和,站起来朝江翎伸出手:“林亦和。庭礼婚礼时我不在国内,江先生,今天算是初次见面。” 江翎没起身,坐着抬手略和人握了握:“江翎。” 林亦和笑笑:“我知道。” 周行川趁着这个空档歪过身子和季庭礼小声说:“他好冷漠,劲儿劲儿的。” 季庭礼干不出当着人的面说小话的事,没搭理,依旧不动声色地打量江翎。 刚刚在门口时看到这人头发湿着几缕,软软地垂着,大概是刚泡完私汤,整个人看起来都暖融融的,连和自己对视的那一眼里的冷漠似乎都被冲淡了一些。 结果换了一身衬衫长裤出来,整个人又变得凌厉起来。 只有领口微红的锁骨还染着温度。 季庭礼觉得自己一直盯着江翎看挺奇怪的,但他总感觉现在的江翎有些不一样,似乎防备心没有平时那样强,那些尖锐的刺都收回去了不少。 周行川也好奇地看着江翎,觉得这人的气质特酷,特想和他说话,自来熟地倒了杯酒递过去:“亦和握手和老干部似的,我不学他,江翎,来,咱们喝一杯就算认识了!” 江翎还没说话,徐明觉急急忙忙帮人挡了酒:“别,阿翎这两天不舒服,不方便喝酒。” 周行川手被挡得一晃,还没反应过来呢,边上一直没说话的季庭礼忽然开口了。 “哪里不舒服。” 露台上霎时间安静下来,江翎也看过去,对上那人的眼神,眉梢微扬。 他微微张开淡红的薄唇,可还没说话,嗓子一阵痛痒。 季庭礼看着江翎弯下腰,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惊天动地,连眼尾都染上绯红,溢出生理性的眼泪,整张脸快速泛红,却又透着病态的白,像是要被折断的茎叶,飘摇欲坠,脆弱乍现。 他没见过这样的江翎。 徐明觉吓得连忙扯了几张纸巾给江翎,站起来熟练地给他顺气。 对面的几人也是面面相觑,只有季庭礼眼神沉着,目不转睛。 生病了? 江翎偏头用纸巾掩着嘴咳着,好半天才停下来,他随意擦了擦唇角,徐明觉眼尖地看见纸上有一抹淡红色,他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出声,被江翎一个眼刀飞了回来。 江翎不动声色地把纸团成一团丢在垃圾桶里,拿回自己的热水,微微倾身和目瞪口呆的周行川碰了碰酒杯,咳过的嗓音微微沙哑:“以水代酒。” 他仰起头喝了一口,露出圆润的喉结轻轻滚动。 江翎的眼尾亮晶晶的,有种哭过的脆弱感,整个人都散发着靡颓的气息,可实际上他一滴眼泪没掉,喝水时又无比随意坦然,好似不在意刚刚突发的不适。 他从容得反叫人不自在。 “哦、哦,没事......”周行川有些震惊,“你没事吧?” “不碍事。”江翎浅笑了下,“几位还有事么?” 赶客的意思很明显。 江翎虽然和他们握手、以水代酒相敬,但自始至终态度都不热络,甚至可以说是不欢迎,可他们又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因为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怎么看都是他们贸然登门打扰了江翎养病。 ……看起来病得还挺重。 几人很识相地起身离开,江翎微微颔首。 刚刚咳嗽时耳朵上的耳机被晃得摇摇欲坠,他也没了看电影的兴致,干脆摘下了耳机放到桌上,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板上的鬼片居然开始公放了。 音效过于恐怖,给现在诡异尴尬的气氛添上了意外合适的背景音,要走的几个人听到声音都疑惑回过头来。 第16章 原本还淡定的江翎却忽然有点慌。 他俯身关电影,眼睛尖的周行川已经惊奇道:“江总也喜欢看鬼片啊?真巧啊,这部片子前两天庭礼还找我要了,你们爱好还挺相同的!” 周行川说完就一个趔趄,不明所以地看身后的季庭礼:“你推我做啥!” 季庭礼:“……” 林亦和目光来回一扫,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按着周行川的头:“告辞。” 江翎关掉了电影,回头,看到季庭礼还站在原地。 那晚用鬼片吓了江翎之后,季庭礼总是心不在焉,他没做过这样恶劣的事,后知后觉地,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有理也成了没理,很不道德。 刚刚的鬼片小插曲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甚至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江翎。 两人隔着几米对望着,徐明觉站在一旁歪着头,有些好奇地观察他们。 季庭礼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徐明觉自己走开,江翎也瞥了一眼这二百五,直接道:“季总想留下来一起看鬼片?” 季庭礼:“……” “哦,我忘了。”江翎恍然大悟似的抬了抬下巴,“季总应该在哪天半夜两点都已经看完了。” 季庭礼:“……” “不送。”江翎转身,没再给一个眼神。 “江翎。”季庭礼终于出声,他没提鬼片的事,“关于两个团队的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声音还算温和,但江翎愣是听出了几分别扭。 他早料到季庭礼开口肯定是为了这件事,轻笑一声,背对着人又咳嗽了两声。 “再说,今晚没空。” 季庭礼不确定他是真的没空还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会让助理联系你。” 性格让季庭礼本能对江翎的敷衍生出不满,可看着他有些单薄的背影,咳嗽时低头露出的纤细脖颈,以及那颤抖时像蝴蝶振翅的肩胛。 沉默片刻。 “咳嗽就别泡汤,只会加重病情。” 门被关上,隔绝了灌入的风。 “啊!我不知道咳嗽不能泡温泉!”徐明觉赶紧凑过来,“阿翎!怪不得你咳嗽变严重了。” “……”江翎撑了这么久,此刻有些没力气,“我谢谢你。” “你最近复查过没有,小时候落下的后遗症是不是严重了?”徐明觉很担心,拿起手机就要给他预约,语气有些抖,“……我刚看你好像都咳血了!” 江翎阻止他:“约了过段时间检查,没事,一点点,支气管扩张咳血很正常。” “你不要把这么恐怖的事情说的这么稀松平常!!!” “真没事。” “那你检查结果出来了要第一时间和我说!” 江翎扭不过他:“知道了。” 看出江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徐明觉忧心忡忡地在他对面坐下,一通分析:“我查过,季庭礼那几个朋友,周家从政,周行川虽然没干这一行,但在大学当讲师,也算是正经人;林家经商,林亦和在圈里名声不错……就是他那个弟弟林予安,今天虽然乖觉,除了道歉一句话没说,但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像是不服气。” 江翎重新把毯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哦。” “唉,是因为和季庭礼有娃娃亲的原因吧?”徐明觉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我看季庭礼虽然话少,你们之间气氛也怪怪的,但刚刚他一直在看着你呢。” 江翎不明所以:“看我干嘛。” “你好看喽,一朵出水病芙蓉,他来了十分钟有九分钟都在看你。” “……说点有用的。” “你这种拥有顶级颜值的人是不会知道美貌的攻击力和杀伤力的,你只会觉得是平常!”徐明觉痛心疾首,盯着他看,“不过阿翎,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幸苦了?怎么都有黑眼圈了,憔悴!” 江翎:“……” 工作不辛苦,看鬼片失眠辛苦。 ==========作者有话说:========== v前随榜更,明天休息一天,周一晚上八点更新~ 第13章 伴侣 “小翎,听说你最近又咳嗽了,有没有去复查?检查报告给外公看看。” 诊室里,江翎侧身举着电话。 “明觉和你说的?我没事,外公,前段时间下雪着凉了而已。” “要不是明觉回家和你徐叔说,你徐叔又来和我说,我只怕是要一直被你瞒着!”电话里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但很快又软下语气,“明觉说你出现咳血的情况了……小翎,别不拿身体当回事。” “……”江翎就知道徐明觉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看了一眼边上等着他的主治医师,对老人说,“外公,报告您自己也看不懂,我现在就在医院,让医生亲自和您说吧。” 江翎把手机递给主治医师,后者却蹬了一脚,轮子带着椅子和人往后丝滑地撤退了半米。 “余医生,麻烦你和我外公说说我的病情,不是很严重,对吧?” 江翎慢条斯理,但说最后两个字时那视线犹如实质。 余医生如坐针毡,于情,这是江氏产业下的的私立医院,他应该听懂老板的暗示;但于理……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诊断书上他亲自敲下的“建议手术”四个大字,缓缓咽了口唾沫。 最终他接过手机:“江老,是,江总的病情不算严重,可以控制……好,不麻烦,应该的……您也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余医生长舒一口气,出了一手心汗。 心里打定主意要是江翎不同意手术他就再去告状。 “江总,您从前有反复呼吸道感染和肺炎的病史,又因为当时治疗不及时,支气管壁反复受损,其中的肌肉和弹性被破坏,会出现反复炎症感染的后遗症,不过这几年来一直调理控制得比较理想,按理来说不会一下子严重到影响生活的程度……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有些语重心长。 江翎敛眸。 季庭礼提分居那晚下了雪,他自己打车回家的时候着了凉,连夜搬回南湾时又累着了,自那之后就隐隐开始咳嗽。 再就是徐明觉叫他去泡汤那晚,他错误预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汤泉里高温高湿,蒸汽也大,他当场就出现了剧烈咳嗽的症状。 后来季庭礼带着人来,他情绪一般,竟然第一次咳了血。 “没什么,只是着凉。”江翎开口,“余医生,手术非做不可么?” “根据你的身体状况评估下来,我的建议是,是的。”余医生调出了江翎刚刚拍的片子,指着片子上的一块阴影说,“你目前的病灶还比较小,但这块已经变形、坏死,说直白点就是已经没有用处。切掉后不影响你日常生活,再感染几率大大降低,也不会再咳血,如果继续任它发展,就必须一直药物控制,咳痰和胸闷气短会伴随出现,咳血的症状也会越来越频繁。” 江翎小时候得过很多次肺炎和支气管炎,很明白自己受不了一直被这样的病症折磨,所以没怎么犹豫就决定要手术。 余医生松了口气,马上开始讲手术事宜:“手术住院需要五至七天,需要全麻,您尽早告知家里人,手术需要亲属配合签字。” 但江翎却皱眉:“我自己签。” 余医生持不赞成态度:“江总,虽然医院会为您备配完善的预案和措施,但这毕竟是胸外科手术,需要全麻,术中术后都存在风险,哪怕是微创,最好也有家属获授权委托人签字。否则如果术后出现任何不适,您身边没人,对您的恢复很不利。” 江翎沉吟着没说话,余医生又劝道:“你不想让老先生和老夫人担心,也可以选择让朋友陪同,只要是您完全信任的人都可以。” “……” 徐明觉么。 徐明觉知道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 白费。 “或者……”余医生试探性地说,“伴侣也行。” 江翎倏然抬眼:“伴侣?” “对。”余医生觉得似乎有戏,鼓励道,“您的新婚丈夫。” * 距离两家团队吵架已经过去了一周,季庭礼私下里给自己团队开了几次会,敲了敲竹杠,觉得两方都差不多冷静下来了,才和江翎那边约了时间。 江翎慷慨地接受了邀约。 这次两边的顶头上司都在,季庭礼一袭沉稳西装,踩着皮鞋带着人浩浩荡荡高调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坐在江翎下首的一个员工悄悄吐槽:“切,不知道的以为来打架呢。” 江翎坐姿端正,微微侧着身,左腿轻叠在右腿上,姿态松弛但不见散漫。 他轻飘飘扫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团队成员,眼风撩过,后者立刻抿唇噤声。 季庭礼走过来和江翎握手,在他对面落座,季氏的团队也拿出材料和电脑落座。 其实这一次的气氛比上次和谐不少,工作当然要推进,但也不耽误人八卦的本性。 第17章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刚结婚不久的两个老板共处一室,两方的人都好奇,他们会是怎么个相处方式。 可遗憾的是两个人除了握手的那一下,以及江翎简短地说了一声“开始吧”,再没有其他交流。 两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时间过去了几十秒,还没有人说话,江翎敲了敲手里的文件:“我不是来陪你们浪费时间的。” 江翎向来不客气,众人后背一紧,特别是季氏的人,没想到江翎一开口就是下马威,只能看向自己家上司求助。 谁知道季庭礼丝毫不管他们死活,大马金刀地坐着:“诸位在等着我和江总向你们汇报?” 季氏团队:“……” 江氏团队:“……” 明白了,这两位脾气都一般的主怎么可能是来谈判的,分明是来盯梢他们不准吵架的! 在严肃的氛围下众人没了八卦的心思,纷纷翻开资料准备汇报项目前期准备进程。 作为东道主,江翎也不废话,直接自己团队的人率先汇报:“关寻,你先。” 关寻就是刚刚吐槽被江翎眼神警告的员工,他原以为江总因为刚刚的事生气了,没想到还能得到表现的机会,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利落地站起来调出ppt开始汇报。 季庭礼的目光在简洁且重点明确的材料上扫了两眼,然后落在对面的江翎身上。 对方像是听得很认真,但视线却好像没有焦点,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事情,很像是在发呆。 这人似乎比前段时间瘦了些,侧头时耳廓和肩颈的线条非常明显,季庭礼注意到江翎的耳垂很薄,小小的,像是一颗洁白的珍珠, 他忽然想起从前听家里不知道哪位长辈说过——耳垂越大福气越大。 季庭礼不以为意,耳垂再大能有多大?人的福气要是只有那么点,干脆别活了。 再说太大也不好看。 小点看起来比较漂亮。 正这么想着,江翎忽然偏头掩唇开始咳嗽。 季庭礼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前倾。 生病还没好? 关寻也停了下来,走过去关切地问江翎怎么了,需不需要休息。 季庭礼看着看着关寻递纸巾递水杯,缓缓皱起眉。 江翎摆手:“没事,继续。” 江翎语气强硬,关寻再次开口前又担忧地看了一眼。 “……综上所述,江氏多年致力于通信卫星建造和发射,在领域内有前沿的实践经验和理论,我方团队经过探讨,一致认为向卫星通信方向推进比较稳妥。” “我不赞成!”季氏的人听完后立即开口,做研究的人总有些探究精神,“我认为不能局限于现有的成熟技术而放弃其他领域,不如尝试还不成熟的领域,例如遥感——多数光学卫星受天气影响剧烈,天气稍有变化卫星就无法正常工作——这就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方向。” 江氏团队:“你说的是研究方向,需要庞大的试错成本,我们是商业航天,自然是做最擅长的。” 季氏团队:“商业航天如果只局限在某一领域内止步不前,终有一日会被其他商业航天公司反超。” 气氛开始剑拔弩张起来。 “不劳你们担心!江氏的通信卫星已经非常成熟,不是别人一时半刻能追赶得上的!” “既然贵公司如此自信,那何必向季氏寻求合作?一身铜臭味还妄想做研究,我呸——” 会议室像是一锅咕噜咕噜的热水,眼看就要吵起来。 季庭礼抬了下眼,一声清脆的扣桌声浇灭了所有的热意。 “吵什么。” 季庭礼冷冷出声。 场面寂静。 江翎没什么大反应,捏了捏喉结处,似是不太舒服。 季庭礼和他对视一眼,冷冷扫过季氏的人:“合作是求同存异还是各执己见互不相让,需要我从头教你们?” 江氏这边的人大气不敢出,季总说话直白,但是事实;如果是江总的话攻击性就很强了,嘲讽肯定拉满。 但江翎今天像是没什么耐心,指节一直抵着嗓子,道:“诸位不妨先详细说说季氏的方案。” 季庭礼收回目光,颔首。 季氏的人立马闻声而动。 事实证明在季庭礼和江翎的镇压之下保证会议正常开完是很有效的。 季氏说完了自己的遥感方案,江氏又详细介绍了自己的通信系统,两方不得不承认,对方在各自的领域内都很权威。 然后大家就心服口服地承认了,任何一个卫星都离不开通信系统,江氏团队的技术不可或缺,而季氏团队刚好在突破遥感困境的方向上很有研究。 抛开对自己技术的那点清高,他们扪心自问,取两方的长处合作才是最明智的。 一场会终于顺利开完,到最后两放的研究人员在技术上交流上了头,气氛热络得像是研讨会,甚至还握手互道了再见,抛却了之前那点龃龉,唯剩下相见恨晚的知音难觅之感。 江翎觉得他们搞科研的人还怪夸张的,一说起技术来就发狠忘情。 季氏的人正准备告辞,为表尊重江翎也站了起来,但大概是因为炎症而有些低烧,他忽然一阵眩晕。 江翎迅速撑着桌面,手指用力得泛白,他抬眼,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异常才重新低头调整呼吸。 等人都鱼贯而出,江翎准备直接回总裁办,出门却见到季庭礼也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刚刚会议室里两人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问题,但现下已经散会,周围人不少,再装不熟就有点不合适了。 江翎不想违约,只能和季庭礼并排走着。 “感冒还没好?”季庭礼自然地开口。 “嗯?” “看你还在咳嗽。” 江翎愣了一下,不太适应演戏的时候被关心 :“老毛病。” “去过医院了么?” 听起来好像真的在担忧他,江翎不知道怎么的就回想起余医生的话。 手术签字……应该也算作需要夫夫双方同时出席的场合? 所以他提出要求应该算合理? “季总。”江翎忽然叫他,表情有些不自然。 季庭礼偏头看他,等他欲言又止的下文。 江翎问:“下周二有时间么?”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猜猜这个季总会如何应对。 ps:卫星啥的我虽然查了资料但还是很不专业,大家别当真~ 明天不更,周三晚八点更~ 今天评论区发红包! 第14章 解释 江翎这语气听起来有点别扭,像是要邀请什么,季庭礼觉得挺难得,但更难得一见的是对方别扭的表情。 季庭礼爱看他吃瘪,忍不住挑眉:“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江总有事竟然也知道主动告诉我了。” 他微微弯腰凑近,平视江翎,戏谑道:“我可不一定有空,先说来听听。” 谁料江翎目光一冷,刚冒出来那点莫名其妙的冲动因为这一句话都燃熄灭了。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病糊涂了,明明找周炎签字也比找季庭礼靠谱,怎么就差点说出口了。 现在清醒过来,他不想在季庭礼面前低头,更不想让季庭礼看到他做完手术狼狈的样子——指不定这人会怎么想他呢。 江翎很抗拒地往后仰了仰,语气疏离:“徐明觉攒了局喊你,现在我准备带狗去。” 他不太会撒谎,这已经是极限。 季庭礼看着忽然变脸的人,沉思:“他似乎总约你出去。” 两人说话的声音恰好只有对方能听见,所以他们离得依旧很近,看起来就像在亲昵地咬耳朵。 可到嘴边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关你什么事。” 季庭礼嗤笑:“你别忘了合约上出轨的后果。” 江翎觉得该去医院看看的应该是季庭礼而不是他。 “季总好像忘记自己的私人聚会上有谁了。”江翎指的是汤泉会所那晚林予安也在的事,讽刺道,“这话不如对你自己说。” 季庭礼皱眉:“江翎,我问心无愧,你少听那些风言风语。” 江翎不在意是不是风言风语,只是同样道:“那麻烦季总的嘴里也别出现疯言疯语。” “……”季庭礼说,“那你带条狗去什么意思,江翎,你和狗结的婚?” 江翎轻飘飘扫了他一眼,扯了下唇:“说对了。” 说完转身离开,但季庭礼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翎的手腕骨感明显,脉搏轻轻地跳动着,季庭礼虚虚圈握着,发现两根手指就能圈紧,只是手心的温度略烫。 被握着手的人狭长的眼尾如刀锋,不耐的瑞凤眼扫回来。 季庭礼低头看他,目光里灼着火,像是有点儿凶,可看了人半晌却叹气:“下周二我有事不在南城,没法出席,按照合约没法履行的义务会补偿给你,走我的私账。” 第18章 江翎怔住。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徐明觉的聚会,这只是他为了糊弄过去随口胡诌的,就算季庭礼有空他也不会真让人去,再说……一个私人聚会而已,真犯不着两个人一起出席。 也根本没严重到要按照合约的违约条款补偿的地步。 季庭礼这么一通解释,江翎心里少见地有些心虚。 但他忽然又想到——如果这算违约,那离婚日期是不是还得延后三个月!? 江翎心里一震。 “我不要。” 他应激似的甩开季庭礼的手,然后匆匆离去。 手心里的温度渐渐散去,季庭礼皱着眉看着他走远,不知道又戳着这个人哪根刺了。 刚刚的话题夹枪带棒,让人心里不太痛快,他拉住对方只是因为自己会按合约办事,可季庭礼搓了搓指尖的余温,才想起来,刚刚其实还想问他, 你是不是发烧了。 * 江翎在周日下午住进了医院,做术前检查时,科室里所有有空的医生都来了。 vip病房里乌泱泱站了七八个人,都围在江翎跟前,顶着那么多人的目光,饶是护士经验丰富,给江翎采血时都有点紧张得无从下手。 江翎穿着病号服坐在椅子上,抬着手等了半天也没见护士动手,他有些无奈,看向一群医生中自己的主刀医生:“余医生,没记错的话这只是个小手术吧。” “江总,哈哈,是的。”余医生额头有点冒汗,替身边的同事解释,“咱们科室比较重视您这次手术。” 大家分散开注意力,都说了两句手术的事儿。 被当国宝一样围观的感觉有些稀奇,江翎也是怕他们严阵以待过了头:“不必如此,我——” 手臂传来轻微地刺痛,江翎微微一顿,回头,看到针管已经没入皮肤,一针见血。 血液缓缓从软管流出,扎针的护士朝他感激地笑了笑。 江翎对她点点头,放松了握紧的拳头,继续道:“我住院手术的事,还希望各位守口如瓶。” 余医生:“明白,江总,您没有选择告诉老江总,那么来替您手术签字的人是?” “我的助理会来。” 余医生没想到上次说了那么多,来得竟然还不是季总,有些惊讶,也有些担忧。 采血完毕,护士拔掉针头,用棉球帮他按着针眼。 “谢谢。”江翎收回手,自己按着。 周炎是这个时候来的,他刚刚去给江翎签手术的各项同意书,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因为紧张还认认真真研究了很久。 这会儿他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走到江翎边上,叫了声“江总”,然后把文件分发给在场的医生和护士,有些严肃道:“这是江总本次手术期间的保密协议,请诸位悉知并签署。” 医生和护士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但显然很理解并习惯这种事情,像江翎这样的身份凡事总是需要谨慎些,而且这份的保密协议很合理,并没有什么强人所难的条款,他们看了之后很快签字。 等医生护士都出去了,江翎对周炎说:“下周重要的工作我已经提前审批处理,日常事宜和会议你和秘书办自己看着办,拿不准的发邮件或者内网信息,我会处理。” 江翎最近瘦了不少,脸色一直很苍白,周炎也是今天陪他入院的时候才知道他前几天一直在低烧。 周助理很担心:“江总,公司的事我会处理好,您专心养病……只是您确定不把手术的事和家里人说吗?” “不用。”江翎很干脆。 “那我每天来看看您。” 江翎:“你只需要管好工作的事。” “江总。”周炎很清楚上司不喜他人入侵私人生活的性格,这次生病住院江总会请他来签字,完全是因为别无选择了,但即便如此,有些话周炎还是不得不说,“您怕老先生和老夫人牵挂您,可如果他们知道您独自一个人来手术,只会更心疼和愧疚。” 江翎随手拿起一份签署过的保密协议翻看,不抬头:“所以要签保密协议。” 周炎一噎:“可江总,有些事不是白纸黑字就能约束的,您现在的状态,老先生一见着就知道您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 刚刚那些术前告知书和同意书,他只是江翎的一个下属看着都有些慌乱和担心,更别说江翎的家人了。 但江翎沉默不语。 “江总……其实您可以告诉季总,至少以后老先生和老夫人问起来,您也不至于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江翎目光微动,纤长浓密的睫毛轻颤。 片刻,他合上保密协议,随意扔在一边。 “这两天都算加班,辛苦。”江翎偏头看他,情绪不明,“你可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嘴毒一个嘴欠,俩人就是般配! 第15章 破绽 周一,季庭礼带着团队第二次来江氏进行洽谈。 “季总,您放心这次我们绝不会再吵起来了。”季氏的一位员工说,“您其实不来也行,哪能次次都劳烦您,我们脸上都火辣辣地疼。” “还有救,还知道脸疼。” 季庭礼扯了扯唇角,走进会议室,在主位的正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嘴角的笑意未收,正要和对面坐着的人打招呼,抬头却发现主位上空无一人。 季庭礼的表情微顿,扫向江氏团队的人,目光落在那位叫做关寻的员工身上——他上次看起来最为关心江翎。 “你们江总呢?” 关寻没想到季庭礼会问自己,但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江翎去哪里了。 但当着外人自然不好说实话:“季总,江总今天有别的工作安排。” 在场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季庭礼的脸色难看了一点。 关寻连忙道:“既然人到齐了,那咱们就接着上次的提点继续往下推进讨论吧。” 双方即刻讨论起来,氛围融洽,除了对学术的敬仰之外没有半分针尖对麦芒的火星。 季庭礼坐在那儿听着一群下属开会,竟觉得自己多余起来。 他倏地站起身,桌面上一静,二十几双眼睛纷纷看来。 季庭礼颔首:“你们继续。” 然后转身出了门。 季庭礼靠刷脸让行政带他上了顶楼,一直到敲响总裁办的门之前,季庭礼都闲庭信步得宛若走在自己家客厅。 直到三十秒过去,他还没有听到江翎喊“进”的声音。 周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总助办走了出来,有些歉意地对他说:“很抱歉季总,今天江总不在公司。” “出差?” 对季庭礼这样的人撒谎不是件容易的事,周炎硬着头皮:“是的,江总这周都出差。” 谁知道季庭礼冷笑一声,不留情面:“他三天前还和我约这周二的时间,你现在和我说他出差一整周?周助理,撒谎之前没和你上司对好口供么。” “……这、”周炎头皮一麻,但很快意识到什么,“您说江总和您约了明天的时间?” 季庭礼喉咙里滚出一个音算是回答。 周炎:“季总,冒昧地问一句,您应江总的约了吗?” “周二我没空出席聚会。”季庭礼皱眉,不耐烦,“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聚会? 按照季庭礼先前的说法,周炎还以为江总是已经和季总说过手术的事了,可看季总刚刚的说辞,大概猜到江总大约是说出口时又改了理由,没让人知道真正的事情是什么。 唉。 周炎无声叹了口气,替自己上司遮掩过去:“江总有私事,季总,很抱歉,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私事。” 季庭礼嘴里碾着这两个字。 有什么私事这么要紧? 老江总有事找他?还是身体还没好全? * “行了,不用陪。” 江翎靠在病床上,小桌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不紧不慢地查看着邮件,看不出一点要做手术的紧张。 “早上的会让关寻汇报昨天和季氏会谈的进度,会议报告发我邮箱。” 江翎有条不紊地给周炎安排完,手机忽然响了。 “喂阿翎,我今儿替我姐来江城出差,你上回是不是说对这边林火监测技术感兴趣吗,听说今天他们俞总也在,我帮你打探打探?”徐明觉在那头热情呼唤。 江翎眼神带上了些笑:“已经在江城了?” “昂!” “不用你忙活。”徐明觉的声音有些傻,江翎捏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松了些,轻笑,“回头再把人吓着。” “怎么可能!”徐明觉不服气,又问,“你干嘛呢,这个点你不工作居然秒接我电话。” 江翎目光闪了一下,刚准备敷衍过去,护士就进来了。 “1号床江翎江先生,我们准备进手术室了。” “什么手术!!!!?” 第19章 手机里的声音震天响,徐明觉反应快得江翎都来不及挂电话,他扯了下唇,把电话拿远了点,给了护士一个稍等的手势。 “来医院探望个病人。” “你睁眼说瞎话呢是吧,什么病人,我明明听到1号床江翎江先生!”徐明觉在商业论坛的休息区急得走来走去,脑子转得飞快,“你是不是去复查了?检查结果是不是不好要做手术?你没把检查报告给我看,肯定也没告诉你外公外婆,你打算瞒着我们悄悄做手术,是不是?” 这时候脑子倒转得挺快,江翎无声啧了一声,没正面回应:“什么时候回南城?” “江翎!你真的——你这人就长了张嘴完全就是摆设,除了开嘲讽的技能别的一点用没有,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也不说!”徐明觉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看回程的机票,没好气,“本来是明天下午回,我现在改签最早的一班——” “不行。”江翎的语气不容置喙,“按照你原计划来,闲得没事干就去帮我请教请教俞总林火监测的事,敢早回来我保证你进不了病房。” “江翎!你让人担心一下照顾一下会死啊!” 徐明觉知道江翎是不想别人操心,也不想耽误他的事,可这人从小都这样,什么都不说,等别人知道的时候他有什么事都已经自己挺过去了,小时候那几次生病就是因为这样落了一身病根。 徐明觉怕自己气头上说话会影响江翎这个要做手术的人,有气没地方撒,只能站在原地狠狠踹了一脚凳子。 江翎听到椅子摔倒的声音,语气缓了些:“好了,明觉。小手术,不至于。” “你确定只是小手术?” “嗯。”江翎看了一眼等在门口的护士,“行了,挂了。” 徐明觉跳脚:“要上手术台了说什么挂不挂的!呸呸呸!” “……” “你别紧张啊,上手术台别紧张啊,别害怕知道不?” 江翎笑着说知道了。 “那你说再见!” “……”江翎说,“嗯。” “说!” 江翎面露难色:“……回见。” 挂了电话,江翎拒绝躺在病床上被推进手术室,也不是什么大病,他选择自己走过去。 江翎身高不算矮,一米八往上,虽然因为呼吸道的原因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但平时也有在适当健身锻炼。 但忙碌的工作在他身体上的反馈还是很明显,最直观的就是有些瘦。 虽然没到需要干预的地步,但医院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总有种飘零感。 尤其是看着他一个人走在医院空荡的走廊上时。 四处都是蓝白色,纯洁的颜色似乎因为场合和即将开始的手术而压抑起来。 周炎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于是在江翎进入手术准备区、面前的门自动合上前,他试探性道:“江总,昨天季总有问起您。” 江翎回头:“项目有问题?” “没有。”周炎顿了顿,“他看起来没什么事,只是单纯找您。” 江翎愣了一下,但很快道:“知道了,别透露我手术的事。” “……明白。” 江翎颔首,转身往里走。 周炎站在门外,看到江翎没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周炎以为他要问关于季庭礼的事,往前走了一步准备随时回答。 可江翎只是语速很快地嘱咐他:“你马上给徐明觉打电话,告诉他我手术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 周炎:“……” 上司油盐不进怎么办!? * 季庭礼那天和江翎说没空是实话。 今天他在江城参加商业论坛,有几个科技公司的技术可能会对他们和江氏接下来的卫星项目很有帮助,所以他特意来了一趟。 行程顺利,直到他和几个技术人员交谈完,颔首道别时,看到今天本该在南城开派对的徐家小少爷居然就在眼前。 徐明觉正在说话的人是他此次想要拜访的人之一,锐鹰科技的俞总。 江城多山林,曾经林火多发,但自从锐鹰的林火监测系统研发出来,江城的防火率大大提升。 季庭礼觉得这项技术用于卫星的价值和意义都很大。 但他此刻想的却不是卫星的事,而是…… 江翎骗他? 徐明觉明明在江城,江翎为什么说今天他会办聚会? 再算上昨天江翎因为私事没有出席会议,季庭礼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正这么想着,那边交谈完且顺利拿到俞总名片的徐明觉也注意到了他。 季庭礼走过去,带着一肚子疑问主动打招呼:“徐少。” “季总。” 季庭礼发现徐明觉的语气有些古怪,和前几次大相径庭,似乎带着敌意和不客气。 “徐少今天是替家人出席论坛?”季庭礼问。 徐明觉爱玩,虽然帮着家里做点事,但还没有在徐家公司挂职。 徐明觉转了转手里的名片:“替我姐来的,顺便帮阿翎办点事。” “江翎?”季庭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名片上,“看来徐少事顺利办完了,准备今晚就回去找江翎谈事?” 徐明觉一下子皱起眉。 季庭礼继续问:“不过他这两天应该都没有空。” “你知道他没空?”徐明觉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才会抛开江翎那边来江城,原来你知道?” 季庭礼眯了下眼,徐明觉的话让他确定江翎有所隐瞒。 但他隐下这点情绪,继续不动声色试探:“我知道。” 谁知道徐明觉彻底愤怒了。 ——他以为江翎瞒着所有人,所以今天只能孤零零可怜巴巴凄凄惨惨地一个人去手术,可季庭礼既然知道!? 季庭礼知道还不陪着江翎!? 阿翎和季庭礼虽然没什么感情,但也是合法夫妻,季庭礼有义务在这种时候照顾关心阿翎。 再说, 再说季庭礼绝对是唯一一个知道阿翎要做手术的人! 连他这个多少年的朋友都不知道! 可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居然还抛下阿翎来参加什么破论坛! 徐明觉收回之前所有对季庭礼的夸奖和好脸色——不知道珍惜关心他兄弟的都不是好东西! 徐明觉冷笑一声,拳头发痒,要不是周围人多,他都想直接给季庭礼一拳。 “你既然知道他今天要做手术,那作为他的丈夫就不该留他一个人在医院里,他的病这几年一直都没有影响生活,你们结婚之后他的状态却明显开始变差,季总,我想请教你,你知道他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吗?!” 他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愤怒。 他等季庭礼辩驳,等着要好好替江翎教训教训这个人。 可谁料季庭礼慢慢拧起眉,沉声反问:“手术?”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明觉虽然是二百五但是个好宝! 大家端午安康! 明天不更,周日晚八点见~ 第16章 探病 徐明觉所有的气愤被这句反问堵住,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自己:“你不知道!?” “什么手术?你说他咳血,他有什么病?” 季庭礼的脸色看起来很凝重,徐明觉下意识道:“绝对是呼吸道手术,他的肺一直不太好——” 徐明觉顿住声,忽然反应过来。 既然是肺的手术,那肯定是要全麻开胸的,就算是微创,也根本不是江翎说的“小手术”! 徐明觉登时急了,顾不上别的就要打电话联系江翎的外公外婆,拨号拨到一半才想起来季庭礼还在跟前,可他一抬头,面前却早没人了。 “江氏总裁办没人,刚刚和周炎确认过了。” 飞机落地南城,季庭礼得到了助理的回复,证实江翎今天也没有去公司。 他从vip通道快步走出,风衣衣摆在身后拍打作响。 车门关上后,季庭礼抬手捏了捏眉心,沉默良久。 婚前婚后的协议里他都没有看到任何一份有关于江翎生病的资料,他以为江翎只是瘦了点,不知道对方有常年的呼吸道问题。 所以上周江翎罕见地询问他是否有空,以及那些看起来难以启齿的欲言又止,其实是想问自己有没有空陪他手术? 不。 以江翎的高傲,应该不会希望任何人全程陪伴手术。 他又那么在意家里人,江外公和江外婆极有可能也并不知情这件事,那么江翎反常地找上他就只有一个理由——手术需要亲属签字。 ……而他作为丈夫,是第一顺位。 徐明觉说的对,他有义务。 但他那天因为不知情,开口嘲讽了江翎。 季庭礼微微阖眼。 针锋相对那么久,他和江翎的心高气傲其实很相似,换位思考一下,他大概能明白江翎那天想说这件事时心里有多纠结勉强。 第20章 季庭礼胸口莫名发堵,道德感和与生俱来的高傲在打架,一面是竟然对一个向自己求助的病人出言不逊的懊悔,一面是生气为什么江翎总是喜欢隐瞒。 车内氛围很凝滞,助理坐在前排,轻声询问现在该去哪里。 该去哪里。 季庭礼觉得疲惫,他最近总因为江翎被人责怪,他生气、不解,甚至有些许的委屈。 他想既然江翎要瞒着他,甚至不惜编出带狗去聚会的鬼话来,那他也就该装聋作哑,不必去关心一个总是对自己没有好脸的人。 那么大一个人,还能照顾不好自己? 可季庭礼又想,万一呢。 几次见他都在咳嗽,开会时心不在焉,徐明觉说他都咳血了,上次握他手时这人似乎还在发烧。 这么久了都没见好,万一这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呢? 不去的话到时候两家人质问起来该怎么解释?如果江翎真把自己折腾坏了那合作怎么推进?江翎这次生病,和下雪那晚他让人自己回家有没有关系? 他到底该去吗? 又为什么而去? “季总,您临时回南城,是出什么重要的事了吗?” 助理在前面再次忧心询问。 季庭礼撑在眼前的手微微用力,目光轻抬,眼尾压出锐利的褶。 下一刻,他道:“去市中心季氏名下的医院。” 该不该,为什么 说不清,他也都已经在南城了。 * 江翎的手术很顺利,观察了一小时后短暂清醒了几分钟,护士问了他几个问题后转回了病房。 季庭礼到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 病房里,余医生正在对江翎的各项体征进行记录,边上另有一个医院特意配备的陪护人员。 季庭礼放轻动作推门而入,病房里只开了一盏灯,余医生看到来人微愣,刚要开口问是谁,被季庭礼抬手打断。 他看了眼闭着眼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人,轻声介绍自己:“季庭礼。” 余医生意识到这是谁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飞快记录好数据,才走过去对季庭礼道:“季先生您好。” 季庭礼站在病床前,耳边是各项机器运转的声音,明明很稳定有序,却因为身处医院而让人感到隐隐不安。 床上的人插着鼻导管供氧,胸前的病服里钻着胸腔引流的软管,手上也挂着留置针,冰冷的点滴不断输入进他青色的血管里。 江翎脸色是病态的苍白,薄唇上没了血色,甚至有些干燥,躺在那里就像一片枯燥易碎的羽毛,连呼吸也没有多大起伏。 季庭礼下意识皱了皱眉。 “季先生,江总两小时前转回病房,手术很成功。” 季庭礼目光始终落在江翎的脸上:“他什么时候会醒?” “因为手术过程中多次加深了麻醉,江总目前的麻药还没有代谢完,会进入反复的苏醒和沉睡,这是正常情况,大概24小时之后就会清醒。” 季庭礼偏头:“多次加深麻醉?” “是的,手术过程中我们发现江总的体征对疼痛的反应比较强烈,所以进行了加深麻醉。” 是怕疼,季庭礼想。 他弯腰,拿起江翎存档在床边的病历,翻看了片刻,再次蹙眉:“他从前不止一次感染肺炎?” “你不会又得肺炎了吧!” 胖乎乎的小男孩推了同桌的江翎一把,用手捂住口鼻,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江翎戴着儿童口罩,大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一双水润晶莹的眼眸。 小江翎幼时的眼尾不想长大后那样凌厉,还存着孩童时的懵懂圆钝感,他无声看了自己同桌一眼,然后弯下腰捡起刚刚被同桌推到地上的铅笔。 铅笔尖尖被摔断了,江翎用小小的手指戳了戳断口,睫毛颤了颤,然后拿出小汽车卷笔机,开始给自己卷笔。 “喂!你怎么老生病啊!” 同桌不依不饶。 江翎卷完笔,收好卷笔机。 “你生病了就别来学校啊,会传染给我的!” 江翎口罩下的唇抿了抿,转身从书包里拿出新的口罩,递给同桌。 可同桌却再次推开他的手,口罩掉在地上,江翎垂眸,软软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眸。 他慢慢地捡起口罩,走到垃圾桶边丢掉,慢吞吞回来时又在路上咳了起来,最后坐下时眼角又湿湿的,红红的。 同桌一脸古怪地看着他,把自己的桌子拉远了好多。 江翎好似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只是拿出纸巾擦了擦眼睛,拿起笔,继续写着自己没写完的一年级口算作业。 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江翎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七岁的他甚至比当年更茫然。 他只是在想,我怎么又开始咳嗽了。 江翎讨厌生病,也害怕生病,口罩下的嘴紧紧抿着,不让自己咳出声音来。 生病、咳嗽、肺炎,这些都意味着自己需要人照顾。 江翎不喜欢这样。 他知道妈妈带着他改嫁会遭人指指点点,陆家人表面上很尊敬他们母子俩,可江翎也听到过好多次他们背地里说他是小拖油瓶,所以他在继父一家人面前时,总是尽量保持安静,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想他懂事一些,妈妈或许就能开心些,不像以前一样总是哭。 可六七岁的他抵抗力太弱了,春天的时候因为换季连着生了两场病,支气管炎和肺炎接踵而来,他一开始以为只是小毛病,自己悄悄在药箱里拿了药吃,可半个月了都不见好,他一直忍着,直到忍不住在妈妈面前咳嗽。 妈妈带他去了医院,情况不太好,江翎直接住了大个半月的院。 那段时间妈妈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江翎已经很久没有和妈妈这么长时间地呆在一起过了,所以哪怕要天天打针,或者是吃苦到流眼泪的药,他都沉浸在妈妈陪伴的幸福里。 然而这样幻梦般的幸福在出院的那天被打破。 江翎回到陆家,敏锐感觉到了陆家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家里的佣人都若有似无地打量他,目光并不友善,甚至带着些排斥。 他以为他们是嫌弃自己的病,于是江翎伸着自己还留着针孔的小手,严肃着小脸,对正在浇花的几个佣人说:“我的病已经好了,不传染。” 谁知道几个佣人笑出了声,用一种看不懂事的孩子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责备道:“那当然了,江小少爷,夫人照顾了您大半个月,连家里都顾不上回来,您的病能不好吗?” 江翎愣愣地抬着手,明白了,他们是因为妈妈照顾自己忽略了陆家而感到不满。 可是为什么? 那明明也是他的妈妈。 江翎感到委屈,想去找妈妈。 却不小心听到继父和妈妈在争吵。 继父说:“你儿子生病,你就可以对家里不管不顾这么久!?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陆家的女主人,是我陆家的人!” 母亲情绪也激动:“我儿子高烧四十度,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要我怎么不管他!?” 继父语气薄凉:“当初是你非要带着孩子来,他虽然不是我的种,但我也不介意给他口饭吃,前提是你给我记住自己现在的身份。你要是做不到,趁早把你儿子送回江家去!” 母亲颤抖着声音,抽噎着语塞。 江翎想去给妈妈擦擦眼泪,可最终还是悄悄离开了。 他想,妈妈现在是陆家的夫人,那他呢? 他跟着妈妈来到陆家,在陆家被叫做江小少爷,被叫做小拖油瓶,被叫做野种。 那他是谁家的人? 为什么妈妈再婚后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 从那时候开始,江翎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哪怕再难熬,也绝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讨厌同桌,讨厌陆家的佣人,讨厌继父和继兄,可他更讨厌听到别人叫他拖油瓶,也不想再看到妈妈因为他而被陆家人排斥而露出疲惫的神情。 所以他总是反反复复生病,吃药的动作比写作业还熟悉。 其实要一个小小的孩子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也没有很难,从吃药时总是要人哄着吃,到能面无表情吞下大把的药,也只是短短一年的时间而已。 江翎开始习惯一个人。 那些没有很难的过往在梦境里浮现,像薄纱般,却是怎么也拂不开的难过。 江翎隐隐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了,因为小学二年级被大发雷霆的外公接回江家之后,他就已经慢慢把身体养好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得过肺炎了。 想到这里,江翎心里的茫然开始渐渐散去,他平静地等着梦境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翎终于感知到了微弱的光线,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心电监护仪上显示江翎的心率有些加快时,季庭礼就猜到他快醒了,他到病床边坐着,看着那人薄如蝉翼的眼睑开始微微颤抖,长睫毛扑闪得像是挣扎。 第21章 他的心率好快。 是在疼? 季庭礼微微俯下身,尝试唤醒他:“江翎?” “江翎。” “江翎,很疼吗?醒得过来吗?” 麻药的劲儿太大,江翎费劲而缓慢地睁开眼,思绪混沌而杂乱,意识从小学一年级里收回,却只停在术前麻醉师为了缓解他的紧张和他闲聊的时刻。 麻醉师当时问他:“江先生,一会儿手术结束谁来陪您呀?” 江翎当时怔了一下,想着周炎大概已经听安排离开,手术室外应该已经没人了。 他想说没人陪着,可还没等开口,麻药就起了药效,他陷入虚无而无底的沉睡。 而此刻面前人弯腰的动作和麻醉师很像,似乎也在说问句。 江翎思考了一秒为什么白大褂变成了黑色的,但这一秒的思绪转瞬即逝,他只能凭借着最后的毅力轻吐出几个不成语调的字,想要回答那个未回应的问题。 “……没人陪我。” 季庭礼半弯的腰僵在原地。 一应俱全的vip单人病房里纤尘不染,桌上摆着康乃馨补品和水果,病房从装修到日常用品一样不落,可在死白的墙壁下,所有的东西都像是没有温度。 真奇怪,房间里明明是舒适的恒定温度,季庭礼却感到这里很冷。 连点滴滴落的声音听起来也是那样冻骨。 季庭礼直起身,垂眸看着病床上不似往日牙尖嘴利的人。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浑身插满针管,连说话都不再有力气,丢下一句微不可闻的话就再次陷入沉睡。 可那四个只剩气音的字却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季庭礼耳朵。 其实季庭礼一直觉得江翎嘴上不饶人的时候挺讨人厌的……可为什么这个人现在明明脆弱到连睁眼都做不到,更不会说点什么来刺他,只是这样躺在病床上,他还是会觉得讨厌呢? 他想原来你这样清高的人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或许江翎知道他现在心中所想会跳起来否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一个坐拥名誉地位和金钱、甚至称得上人生赢家的人,居然会苍白寂冷到让人觉得有些……不忍的地步。 以至于季庭礼不得不在此刻承认,他有些后悔那天的阴阳怪气。 他抬手将被子轻轻拉起,掖在江翎瘦削的下巴下,有呼吸喷洒在季庭礼的手上,很细微,不仔细感知甚至感觉不到那是呼吸的气流。 季庭礼垂下眸,掩下眼里的情绪,但却松了一口气。 至少呼吸是热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明天不更,后天晚八点见! 然后说点心里话: 其实这本书我就是想写两个脾气很臭的人的故事。掰扯这俩人谁对谁错没什么意义,应该可以很明确地看出来这俩人都有问题,他俩开始得就不那么和谐,所以磨合的过程一定很艰难。 咋说呢!两个脾气又臭又硬心高气傲舔一下嘴唇能把自己毒死的人会互相折磨的!(恶人自有恶人磨吧(没有说我两个孩子是恶人的意思! 我意思就是让他俩互相惩罚吧,咱们别真动气() 第17章 信任 冬日的天色暗得早,江翎醒来看到房间里一片昏沉,恍惚有一种自己睡了许久的错觉。 窗外透进来浅浅的月光,勾勒出床边颀长挺阔的身影。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没有,他没瞒着我……嗯,我陪着呢,放心吧外公……今天太晚了,他也还没醒,您明天再过来也不迟……好 ,早点休息,明天见。” 江翎没想过有人会出现在他的病房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居然是季庭礼。 ……怎么会是季庭礼? 他敢猜是他外公拿着鸡毛掸子出现在这里都不会去猜是季庭礼。 “你——” 话只说了一个字,干涩的嗓子就让江翎剧烈咳嗽起来,麻药的劲儿已经过去,他后知后觉胸口处刀口的疼痛。 撕裂般的剧痛,江翎忍不住蜷曲,却牵扯来更强烈的痛感,他浑身僵住无法再动弹,却又因为痛觉,眼角无法控制地坠下湿润。 季庭礼挂了电话就听见身后的动静。 “醒了?” 他嗓音微沉,走过来按了呼叫铃,转而就要打开灯。 江翎闭上眼,忍着痛,赶在开灯之前把生理性眼泪蹭在被子上。 眼睑倏地泛起红光,是房间里亮了灯。 江翎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却没有如想象中出现刺眼的光,而是一只戴着婚戒的手。 季庭礼宽大的手骨节分明,戒指上闪着细微的银芒,这只手挡在他眼前,直到他适应了室内的光亮。 余医生听到呼叫铃赶来,在此刻推门进入。 季庭礼收回手,给余医生让出位置,淡淡道:“下午到现在刚醒,醒来后一直在咳嗽。” 余医生点点头,给江翎查看了一下伤口:“是正常情况,虽然刚做完手术,但需要让肺恢复正常功能,咳嗽的话不需要忍着。” 麻药让江翎整个人都昏沉,又因为看到了本不该出现的人,江翎暂时还没能集中注意力。 他偏着头,眼睛半阖,连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季庭礼身上。 直到季庭礼走近了,微微弯腰,问他:“这是还没醒?” 江翎眨了一下眼,漆黑的眼珠子慢慢移动,看向余医生。 他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医生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季庭礼说。 刀口很疼。 但江翎弧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目前看来情况很好,麻药代谢之后伤口会疼,镇痛泵已经挂上了,如果晚上疼的厉害就要按呼叫铃让护士追加剂量。”余医生收起了听诊器,又和两个人说了些术后注意事项,然后才离开。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江翎向来喜欢安静,却第一次对这样的寂静产生无措的情绪来。 尤其是在他穿着病号服一动不能动地躺着,而季庭礼西装革履地在一旁站着的情形下。 这样处于弱势的情形让江翎很没有安全感,巴掌大的脸没有血色,一双神采黯淡的眼睛聚不了焦似的盯着一处看,像是在发呆。 季庭礼端详了他一会儿,拉过椅子坐下,从床头取了插着吸管的温水,递到他嘴边。 江翎下意识躲避,但为了要说话,还是轻轻凑了过去,启唇衔住吸管,圆润的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松开吸管,唇上留下了一滴水珠。 江翎微张着唇,舌尖微微探出,舔去水珠。 季庭礼放好杯子,偏头时目光微微晦涩。 “……周炎告诉你的?” 江翎终于开口,但一开口就是质问他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季庭礼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发现自己竟然毫不意外他的反应,淡声:“你的病情应该还没有严重到你的助理另找下家向我投诚的程度。” 不是周炎说的? 江翎看着他:“那你监视我?” 季庭礼扬眉:“江翎,再病歪歪地说出这么让人讨厌的话,我等下就不给你喝水了。” 江翎愣了下,别开眼:“你可以走。” “早上我在江城遇到了徐明觉。”季庭礼好似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所以能不能请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今天本该在南城办聚会的徐家老二,会出现在江城的商业论坛上?” “……”江翎一下就明白露馅了,懊恼地闭上眼。 季庭礼假装看不见他的回避:“那天你是想对我说手术的事?” 江翎不说话。 “当时为什么欲言又止?” 江翎继续保持沉默。 季庭礼等了一会儿,江翎始终没有说话,而前者似乎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回答,几分钟过去,季庭礼忽然起身。 听到脚步声,江翎被子底下攥着床单的手动了下,他睁开眼,看到季庭礼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门被关上,江翎好似又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收回视线,沉寂地看着镇痛泵缓慢的运作。 漂亮的双眸许久也没眨一下,江翎有些怔怔。 没多久,走廊上再次出现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把手被转动——季庭礼回来了。 手上还拎着一个袋子。 江翎看着他一点一点把床升起,架起小桌板,又看着他把保温袋里的食物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最后季庭礼打开一个保温盒,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吃得很斯文讲究,也很香。 江翎:“……” 大概是江翎的眼神中疑惑和幽怨如有实质,季庭礼咽下嘴里的肠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才望过去:“借你的桌子吃个饭,不介意吧?” 江翎眉头紧皱:“你——” 季庭礼打断他:“相信江总一定不会介意,毕竟我在这里陪了江总一整个下午加晚上。” 第22章 江翎错愕他居然陪了自己这么久,不巧错过最佳反驳时机,只能硬生生憋下一口气。 季庭礼看了他一眼,笑了声,什么都没说,然后继续在他面前动起筷子。 明明边上有沙发和桌子,明明可以不用把他的床抬高,偏这人拿来的东西味道又太香,生滚鱼片瑶柱粥、蛋羹、软糯的奶黄包……一看就是私厨做出来的清淡小菜,就这么摆在眼前,禁食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江翎郁闷得胸口疼。 这人故意的。 江翎有些生气了,他没求着季庭礼来,对方大可不必这么捉弄他。 “要吃滚去边上吃。” 季庭礼觉着江翎闻着香味好像骂人都有力气了些,放下手中的筷子,偏头好似惊讶:“什么,江总要吃?” 江翎:“?” “早说啊。”季庭礼将生滚粥摆到他面前,然后把勺子不容置疑地塞进江翎手里,颔首,“吃吧。” 江翎捏着勺子的手使劲,觉得今天季庭礼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喂,你——” “哦?原来是要我喂?” 季庭礼了然地把勺子抽回去,起先还没抽动,他弯唇,用了点力。 “也对,江总现在抬不了手,就别逞能了。” 检测以上显示江翎心率升高,江翎唇线紧绷,想,他现在要是能抬手,第一件事就是抽这人一巴掌。 一口香气扑鼻的粥被舀到眼前,江翎看看粥,又看看四平八稳拿着勺子的季庭礼。 “季庭礼,我不要——” 季庭礼趁他张嘴,直接把勺子浅浅探入了他的嘴里。 江翎被迫慌乱尝到一口美味的粥,唇色沾上了粘稠的粥,因为生气,呼吸开始有些剧烈,刀口处被扯得更加疼。 他咕咚一口沿下。 忍无可忍。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他皱着眉怒斥,可身体虚弱,骂人都没有往常有力气。 但季庭礼放下勺子看他,像是压根没拿他当病人,语气似寻常:“江总之前装作听不见我说话,现在却来反问我耳朵有没有问题?” “……你到底想干嘛。”江翎微微低着头,呼吸急促地看着他。 “刚刚喝了我一口粥。”季庭礼向后靠在椅背上,“吃人嘴短,现在可以聊聊了?” 他知道江翎这样的人多半薄情寡义,而且更是直言过讨厌他,他们之间全靠那一纸合约维系有名无实的婚姻。 这样的人不会无端接受别人的好意,也不会相信他是好意,所以季庭礼再怎么说都是白费。 只能抓住江翎的弱点,让人处于被动,对方才会不情不愿地勉强肯听他说话。 江翎果真如他所料像是被捏住了把柄般,斜眼睨狡猾的姓季的:“……到底要说什么。” “还记得我们的合约么。”季庭礼一改刚才堪称厚脸皮的态度,语气淡淡,“你违约了。” 江翎瞳孔骤缩,语气抵触:“我没有。” “合约第二条:有任何需要甲乙两方同时出席的场合,双方不得隐瞒,必须告知。” 江翎:“只是商业利益相关的场合。” “没有任何一条补充条款能证明一方需要手术的情况不算在这种场合内。” “……”江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要求你来。” 季庭礼环着胸,语气理智:“江翎,你还是没有搞清楚联姻意味着什么。你是没有要求我来,可别人不会那么觉得。前不久我刚因为没有准时出席徐家订婚宴而被我爷爷训斥,今天你做手术不告诉我,我先是被徐家老二不分青红皂白一顿骂,再是被你外公怀疑压根没陪着你——这些都是于我而言本可避免的内忧。至于外患,如果今天你一个人在医院手术的事情传出去,别人只会觉得我们感情不睦,到时候季家和江家遭受的舆论和股市冲击远比你想象的大,这不是你让利几个点就能弥补的。” 江翎恨这种事事都身不由己的感觉,依旧排斥:“知情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 季庭礼笑了一声:“那我又为什么会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天套徐明觉话的人恰好是我,如果明天换做别人呢?” 江翎垂眸不语,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他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你是从江城飞回来的?” 季庭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拿起勺子慢慢搅着生滚粥,热气腾腾上冒,他再开口时,语气低下来,像是有点别扭,但也温和了很多。 “对,知道你要手术,我就回来了。” 江翎的表情似乎因这一句话而变得茫然和惊讶。 可季庭礼看着他,很认真:“江翎,我不太懂你。” 江翎也不懂他为什么说这样一句话。 “能问问你,既然那么厌恶联姻,当初为什么会同意么?” 这没什么不能说,江翎沉吟片刻:“我外公希望江家能和季氏建立稳定的合作。” 季庭礼皱了下眉,觉得这个说辞似乎不太说得过去。 但他没深究,因为这和他要说的话恰好相配。 “你也说了,目的是合作,我们之间也已经签过合约,现在我们只是一纸婚约下纯粹的合作关系,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有那么大的负担和排斥心理?”季庭礼很认真地凝望他,“出席重要场合是关系中的义务,为你手术签字就不是了么?江翎,你总是什么都不说,这不但划清不了界限,还会让我们都陷入如此内忧外患的被动局面。你能明白吗?” 江翎和他对视,安静地听着,目光明显在听到“纯粹的合作关系”时有所松动。 季庭礼:“我们不妨都坦诚一点。” “徐家订婚宴当晚,你质疑我就算知情也不会陪你出席宴会,我反问你怎么能肯定,当时你没回答;今天手术你依旧没有告诉我,但我自己来了,不知道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 “我自认为信誉尚可,可堪托付。” 季庭礼从翻凉了些的粥中舀起薄薄的鱼片,慢慢送到江翎唇边,最后一次尝试拿出好脾气。 “所以江翎,你可以试着把我当成一个合作伙伴去信任。” 鱼片冒着的热气渐渐消失,江翎胸口的阵痛似乎和心跳同频。 合作伙伴么。 江翎抬眼,沉静的瑞凤眼里映着一个认真而从坦荡的季庭礼,似乎窥见了这个人可靠的内里。 良久,他微微探身,咬住了那块嫩滑的鱼肉。 要江翎妥协不算容易,但结果还算在季庭礼意料之内,见着他咽下鱼肉,季庭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舀了一口粥递过去。 “好,那么现在来谈谈违约的问题。”他不紧不慢地开始追责,大方道,“卫星项目还没有正式开展,这次就暂时不需要江总让利了,那就——” 江翎咀嚼的动作顿住,心中警觉,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听见那厮似笑非笑地开口: “只好把离婚日期顺延三个月了。” 第18章 草莓 江翎眼睛微微瞪大, 难以置信地剜了一眼季庭礼,扭头开始找东西 。 “找什么?”季庭礼问。 江翎冷冷吐出两个字:“纸巾。” 季庭礼扯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要做什么?” “吐掉。” 江翎面无表情。 季庭礼伸出去的手立刻拐了一个弯,把纸巾收了回来。 江翎嘴里的鱼肉当然也没有吐成,被他凶狠地咽了下去。 季庭礼捏着那张纸巾, 好笑道:“江总这么快就想掀桌了?” 江翎不可置信自己选择信任季庭礼之后, 这人一开口就是要追究他违约, 可思来想去这事确实又该算在他头上。 此时此刻他才深觉这项违约条款的锋利之处。 简直是害人害己两败俱伤! 江翎试图晓之以理:“……推迟离婚对你没有好处。” “按时离婚对我来说也没有好处。”季庭礼哂笑, 满不在乎, “与其让我提早三个月想和家里人解释为什么要离婚的说辞;不如推迟三个月,我能迟一点收拾麻烦,江总刚好也可以借此知道违约的后果有多严重, 不是么?” 江翎:“……” 确实很严重,延迟三个月离婚比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还恶毒。 “三个月而已, 就当多合作三个月,江总日理万机, 很快就过去了。”季庭礼抬了抬勺子,不算劝哄,“吃饭。” 江翎憋屈,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事实, 张嘴一口一口吃着,不过他气性有点大,有点像生气的河豚。 江翎吃东西一向很安静, 不发出一点声音,微微抬着下巴, 与生俱来的矜贵, 不过此刻垂下的眼睑遮住他那双眼里的万千淡漠与攻击性情绪,反而显得他很温和。 季庭礼一勺接一勺, 觉得这样的江翎有些稀奇,目光游走着绕过他的垂下的眼,又蹭过他白皙的耳朵,才发现这人的耳根微微泛红。 第23章 季庭礼目光一停,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唇。 手术才做了没多久,江翎吃不下太多,喝了小半碗粥就偏头躲开了再次递过来的勺子。 季庭礼把手往回撤了撤:“不吃了?” 江翎还在耿耿于怀那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三个月,微微往被子里埋了点,下巴抵在被子边缘,矜持冷淡:“嗯。” 季庭礼挑眉看了他几秒,没再喂他,自顾自把自己那份快凉透的吃完。 等季庭礼收拾好东西,又把床慢慢摇控放平,江翎以为这人终于要走了,结果看到这人往沙发上一坐,道: “晚上有事就喊我。” 江翎一下子咳得季庭礼以为他看到了鬼。 刚坐下的人又折回去,坐在床上的人咳得有些吓人,季庭礼都怕他把伤口崩开了,想伸手给他顺顺气,可手刚抬起来又顿住,似乎顾虑着什么,最终还是重新垂在身旁。 江翎没瞧见他的动作,好在没有咳很久,他抬头看着季庭礼,白瓷般的皮肤上透着点红,薄唇微微湿润:“你要留下?” 季庭礼倏然笑了一声。 “有闲心别扭这个,不如想想明天你外公过来要怎么和他解释。”他拿过一旁的水杯喂到他嘴边,“张嘴。” 江翎心里咯噔一下。 才想起来刚醒的时候季庭礼好像是在打电话,称电话那头“外公”,还说了明天见。 ……周炎到底有没有警告徐明觉别走漏风声? 江翎现在不止刀口疼,头也疼了起来,连嘴里被塞了吸管都没意识到,舌尖自动抵着吸了两小口。 唇间的吸管被晃了晃,江翎回神,看到是季庭礼在晃水杯,他倏地回神松口,往后躲了躲。 没让他喝太多水,季庭礼拿开了水杯,只是江翎不自然的样子让他缓慢勾起唇,眼里染上几分戏谑,居高临下道: “哦,忘记原本不想给你喝水的了。” “……” 江翎一个眼刀甩过去:“我现在也可以吐你脸上。” 季庭礼摆摆手坐回沙发:“那就不劳烦江总馈赠了。” 江翎这一次也没有醒太久,更没什么力气和人斗嘴,很快又睡了过去。 半夜十一点,季庭礼在唯一开着的护眼灯下处理完积压的工作——今天他突然从论坛离开,随行人员都还在江城待命,那边传回的工作信息需要处理。 他合上电脑,微微靠在沙发上,十指交叉叠在腹前,似是终于有了喘息休息的时候。 耳畔是微不可闻的呼吸,绵长而规律,像是小动物呼吸的白噪音。 季庭礼平静地听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江翎睡觉不打呼噜”的奇怪想法,蓦地扯了下嘴角,瞥向睡得很沉的人。 护眼灯的光微微落在江翎俊挺的眉眼间,折出的深邃阴影彰显着这人的骨相极度优越,完美到苛刻的程度。 清醒时像山巅锐利冰冷的雪莲花,睡着时又像每一丝纹理都被精心打理过的柔顺羽毛。 季庭礼望着病床上微微隆起的身影——今天一晚上江翎都没有麻烦他——他省心到不像是个病人。 可此刻,江翎却微微皱着眉,像是他这边的灯光打扰,季庭礼抬手关了灯,没有去一墙之隔的家属休息室,而是直接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憩。 凌晨一点半,麻药代谢接近完毕,江翎的刀口疼痛程度呈几何增长。 唇上又没了血色的人在睡梦中颤抖着醒来,胸口被包扎得很紧,压迫的痛感让江翎有些难以呼吸,他睁开眼,在黑暗中极小声地吸了口气。 啪—— 夜灯被轻声打开。 “江翎?” 比视线聚焦更快的是季庭礼微微沙哑的声音。 季庭礼喊得很轻,声音带着刚醒时的颗粒感,似乎不确定他是否真的醒来,于是又轻轻喊了一声:“江翎?” 宽阔的身影慢慢靠近床边。 江翎看不清,只能忍着疼痛而闭上眼。 季庭礼弯腰,看到江翎头上全是汗,他脸色微变,以为人发了烧,可去探他的手却又发现是冰冷的。 那鸦羽似的睫毛不安地抖动,而季庭礼掌中的手也没有如它主人以往的脾气一样将他甩开。 季庭礼想起余医生的话,沉声问:“是不是伤口疼?” 江翎疼得脑袋一阵眩晕,他咬着牙说没事,可剧痛之下的表情实则格外茫然。 真的挺疼的。 季庭礼似乎完全看透了他,根本没管他的回答,直接按了呼叫铃,然后拿纸给他擦汗。 “又要违约么?” 低沉而磁性的声音从嗓子里缓慢震动,甚至因为午夜的睡意带着些松散的慵懒,加上他替人擦汗的动作,季庭礼就像是一头肆意妄为的野兽正在拨弄手心里的猎物。 “又要什么都不说吗?”季庭礼慢悠悠,“三个月,嗯?” 这简直是江翎的死穴,他睁开眼,双眼倔强却湿漉漉地望着模糊的人影,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手从季庭礼掌心里抽出,费劲地自己塞回被子。 做完这一切后丢下一个极凶的眼神,再次闭上眼忍痛。 护士敲门进来帮江翎调大了镇痛泵剂量。 药效很快发挥作用,房间里的大灯被护士离去时贴心关掉,等季庭礼从卫生间拿了湿毛巾出来,江翎已经微微歪着头,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似乎又睡了过去。 白皙的脸腮在枕头上挤压出一道柔软的弧形,微长的碎发斜着落在鼻梁上,遮住了寻常露出的高挺额头,看起来睡得安稳异常。 季庭礼原地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一言不发地轻轻撩起那些垂落的发丝,用毛巾拭过他出过汗的皮肤。 毛巾刚触及到皮肤,江翎倏地睁开眼,警惕极了,但漆黑明亮的眸子在黑暗中并不聚焦。 此时此刻的情形让季庭礼回忆起新婚当晚被江翎踹下床的情形,他表情不美妙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一步。 “……” 好在江翎这次没伸腿。 季庭礼若无其事:“这么敏锐,睡觉的时候还留一只耳朵放哨?” 两人相顾无言地对视了几秒。 “没睡着。”江翎缓缓,“你做什么?” “看不出来?”季庭礼挑了下眉,继续给他擦拭,“以防明天你对外公说不出来我都照顾了你些什么,临时干活。” 江翎收回目光小声嗤了一声,压根没信。 房间只有角落里一盏灯留着,很昏暗,笼罩着两个人的气氛却并不凝滞,季庭礼反而从江翎的轻嗤里听出了几分被玩笑愉悦的笑意。 不含什么嘲讽,似乎只是单纯的觉得好笑。 他把江翎逗笑了。 季庭礼也扯了一下唇:“疼得出了一身汗也叫没事?喊疼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医院都不说实话是哪里学来的毛病……这个眼神看着我做什么,不用太感激,换做任何一个人躺在这里我都会照顾他。” 江翎看季庭礼的眼神的确有些讶异,这个人今天的任何一个举动底下隐含的意思都是和善的,虽然用词很欠,但江翎听得出来他其实是想和自己和平相处。 看在他今天做的事的份上……其实也不是不行。 但江翎听了他的话,现在很好奇一个问题。 “你也这样照顾过林予安?” 季庭礼的动作停下,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翎。 江翎:“怎——” 江翎猝不及防被毛巾兜头盖住,从未被如此对待过的江总脑子顷刻宕机。 季庭礼又很快把毛巾拿走,江翎恼怒皱眉看过去时发现季庭礼已经站直了身体,他看不清季庭礼的目光,但无端觉得那是一个有些谴责的目光。 “发什么疯。”江翎问他。 季庭礼语气微妙:“为什么是林予安?” 江翎脸上湿漉漉的,不解:“不然?” “为什么不是周行川,或者林亦和?” 江翎沉吟了两秒:“他们也是你的娃娃亲对象?你知道现在是一夫一妻制的社会吧?” 季庭礼闭眼,没忍住曲指在江翎脑门上弹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些沉:“第三次了,江翎,我以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会清者自清,但你似乎总故意不相信我和林予安不是那种关系,为什么?” 江翎猝不及防被敲,往后缩了下。 不得不承认季庭礼很敏锐。 事实上江翎很需要季庭礼有一个这样的婚前情感对象,是不是林予安无所谓,只需要有这么个人就行。 因为对江翎来说,只有这样,季庭礼同意离婚的原因才更可信。 否则他无法相信季庭礼一个注重利益的人会单凭他想离婚就轻易同意,他需要这样上一层保险。 所以哪怕前几次季庭礼给出了一些和林予安之前关系清白的回答,他也当作没听见。 但这次季庭礼说得太直白了,他没法再装聋。 第24章 “子虚乌有么,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明明是煞有其事。季总,你们都空口无凭……不过在我信不信和有人编造谣言编排你之间,显然是后者更值得你费心吧?”江翎强硬地扯开话题,语气森冷,“还有,如果你再动我一下,我保证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剁了你的爪子。” 季庭礼气笑了,想说你知道自己现在躺在病床上用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苍白小脸威胁人的时候像一只只会喵喵叫的病猫么。 但他怕江翎气死,颇有良心地没说出口。 “多谢提醒。” 他忽视那几声喵喵叫的威胁,直接抬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朝天摆正。 “不过出院的事出院后再说,不过此刻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先请鱼肉摆正自己的位置。” “好了,闭眼睡觉。” 江总憋屈地睡了一夜,因为睡前没吵赢架,憋屈地做了一晚上噩梦,醒来的时候浑身疲惫,睁眼看到已经挂上的点滴才想起来自己实在医院。 窗帘外天光大亮,江翎判断出来时间大概已经不早,季庭礼估计已经回去上班,他慢慢转头,却看到边上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他外公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的是他的病历,两条浓密的眉毛扭曲,毛毛虫似的,斯文的老花镜后的眼睛正仔仔细细地看着病历,脸色严峻。 他外婆绾着发,正弯腰打开桌子上好几个保温饭盒,一时之间浓郁的饭菜香气飘荡出来,充斥整个病房。 江翎看到她外婆把几个饭盒往前一推,脸上的表情堪称慈爱:“庭礼,你照顾小翎一夜辛苦,你先吃。” 而那位江翎原本以为已经去上班了的人,他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工作意义上的合作伙伴,昨天说他是鱼肉的男人——此刻扬着无懈可击甚至招人喜爱笑意,坐姿规矩,没有往日的不羁和威压,礼貌而谦逊地温柔开口:“外婆,都是我该做的,但我还是先不吃了,等阿翎醒来一起吃吧。” 江翎转过脑袋,感觉眼睛和耳朵都痛痛的。 是惩罚吗,一大早上看到季庭礼和他外公外婆这样祖慈孙孝的一幕。 季庭礼言语之中对江翎很是关切,江外婆脸上露出格外真心的笑容,连声夸赞。 “哼!”一旁的江衡岳冷哼,看完病历后脸色黑沉,“你吃!不用等他醒来,他瞒着手术的事情不说,还吃什么他外婆亲手做的饭!” 老人语气虽然重,但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是不想吵到还在睡觉的外孙,季庭礼揣摩着老人的心情,刚要开口,就听见那边床上的人幽幽开口: “可是糯米珍珠丸是你做的啊,外公。” 季庭礼和江翎的外婆温玉珍闻声望去。 江衡岳也是一愣,下意识要站起来去看外孙,但又忍住了,硬生生忍着没看过去,鼻子出气:“哪有什么糯米珍珠丸!” 江翎慢悠悠道:“我闻到了。” “有也不给你吃!”江外公气势汹汹地把那份糯米珍珠丸往季庭礼跟前一推,“小季你吃!别给他剩!” 季庭礼被这祖孙俩的相处模式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一开始没动那份丸子,但江翎转头看来了,目光里有几分“你不许吃”的警惕。 于是季庭礼改变了主意,大张旗鼓地夹起了一颗珍珠丸放进嘴里,咽下后赞扬道:“外公外婆手艺都这么好,家常菜健康,难怪二老身子骨这么硬朗。” 江翎看着他们沆瀣一气,无情揭穿他外公老底:“是硬朗,半夜十二点还盯着电视看猫和老鼠。” 江衡岳老脸丢尽:“……臭小子!” 季庭礼没见过这样的家庭关系,才知道江翎的嘴毒居然连自己外公也不放过,抿着笑,觉得荒谬之下居然是自己也没察觉的好心情和轻松。 爷孙俩谁也不让谁,好在温玉珍出来打圆场:“好了,小翎才做完手术,你也不问他疼不疼,怎么一上来就冲孩子闹脾气,他不告诉你还不是怕你这样训他!” 江衡岳鼻孔朝天不说话。 温玉珍走到床前,怜爱地摸了摸江翎头发:“我们小翎受苦了。” “……”刚刚还牙尖嘴利的江翎好像忽然没了气焰,面对外婆时异常乖觉,“我没事,外婆。” 就算他真没事温如珍也替他疼:“挨了一刀哪能不疼?别听你外公的,他昨天在家里可急坏了,二十年没哭了昨天差点掉出眼泪出来,今早四点半就起来给你做糯米丸子,说你小时候生病就只爱吃这个。” 江翎别扭地别开眼:“十二点睡四点半起,够不够觉啊。” 江衡岳恨不得抽他:“你都做手术了我还看什么电视!” 江翎不语,但轻轻弯了下嘴角。 温如珍悄悄对江翎使了个眼色,然后忽然大声说:“小翎,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江翎接收到外婆的讯号,虽然有些羞耻,但还是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疼。” 另一边的一老一少噌地站起来,季庭礼一秒都没犹豫,大步流星朝病床走去,但走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转身,去扶了江衡岳。 不过江衡岳压根不用扶,健步如飞地走到江翎边上,老花镜都忘记了摘,弯腰去看外孙:“哪里疼?是不是伤口出血了,快,玉珍,快看看他的伤口,小季,快叫医生!” 说完,就看到江翎满眼都是狡黠。 “……” 江衡岳捂着心口喘气。 “你是不是要把你外公气死?都什么时候了还糊弄我,还和你外婆一起糊弄,我真是管不了你了——” 江翎这些话听了没有百遍也有五十遍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听着小老头絮絮叨叨,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季庭礼身上。 江翎朝和他对视的人勾了勾唇。 ……刚刚这人也被他戏耍了。 江翎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连季庭礼吃了自己一颗糯米珍珠丸的事也不打算计较了。 一旁的江衡岳还在滔滔不绝:“……翅膀硬了就再硬一点,自己生病住院自己做手术,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独立,你这明明是要往你外公外婆心上捅刀子!” 江翎的笑意收敛了些,轻声打断外公的吟唱:“我饿了。” 江衡岳:“……” 饭盒被一个个摆到了过来,两个老人拿来了七八个菜,几乎挤满了小桌板,但江翎暂时还只能吃一些好消化的汤汤水水,于是实心儿的糯米丸子还是全部都落到了季庭礼肚子里。 江翎一顿饭吃得幽怨,眼神时不时往糯米丸子上瞟,瞟一下季庭礼就吃一个,于是江翎就改成瞪季庭礼。 “还瞅珍珠丸子呢,不准吃,等你好了要吃什么没有?”江衡岳在边上盯着外孙,又对季庭礼道,“小季,你看着他,我和你们外婆去问问余医生。” 江翎抬头:“我人好好的在这儿,还有什么要问医生。” “你那病历厚得和万年历似的,我看得费劲,问问医生还不行?省的你再骗我!” “……”江翎自知理亏,往嘴巴里塞了一口汤,不情不愿,“手术的事是我让余医生瞒着的……别找他麻烦。” 江衡岳胡子一翘,一句“我和你外婆才没你那么不讲道理”没说完,就被温玉珍搡着出门了。 病房里静下来,江翎也低头安静地吃饭。 季庭礼边吃边打量他,忽然说:“外公身体不错。” 能经得住你这么气。 “不错什么,夏天住了两个月院。”江翎淡淡,提起这事儿情绪不高。 “什么原因?” “高血压。” 虽说是老年人的常见基础病,但季庭礼有点理解江翎瞒着他们手术的事了,不过还是惊讶:“那你还这么气他?” 江翎撇他一眼:“我不气他他也要想办法让我气他。” 季庭礼不解。 大概是看到了外公外婆,江翎的心里防线没平时那么高,当然也可能是他和季庭礼的关系转变成了合作伙伴的原因,他愿意多解释一嘴:“如果我不说话,他会担心。” “嗯?” 但江翎不再解释了。 季庭礼看他低垂的眸、纤细的脖颈、没有情绪的表情以及机械式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再想着江翎这句话,无端地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原因。 无言片刻,他低头,拿没用过的勺子把最后一个糯米珍珠丸子舀到了江翎碗里。 江翎微微讶异抬头。 “吃一个没事。” 江翎不说话,看着他。 “刚不是一直盯着?”季庭礼放下勺子,勾唇揶揄:“怎么,在心里痛哭流涕感谢我?” “在心里骂你阳奉阴违。” 江翎坦诚地说完,夹起糯米珍珠丸子塞进了自己嘴里,又忍不住一边嚼一边弯唇。 季庭礼看着分明在同流合污的人,笑着回敬:“不知好歹。” 吃完饭没过多久季庭礼就先走了,看起来公司有要紧的事,不过他再不走的话江翎也会觉得他不正常。 第25章 周炎在午休的时候赶过来探望江翎,又赶在下午上班前回去,不过这次看到自己上司的外公外婆都在时总算松了口气。 外公外婆年纪也大了,下午的时候江翎就开始催他们走,起先两个老人都不乐意,直到徐明觉哭着嚎着风似的卷进来,往床上一坐就开始摧枯拉朽地哀嚎。 “我的翎儿啊!!!命怎么这么苦啊,疼不疼啊,啊?切了多少肺啊,咱以后不开刀了啊!!” 江翎:“……” 他紧皱着眉,扯了张纸,隔在手掌上捂住了徐明觉的嘴:“闭嘴。” 徐明觉张着嘴傻傻地看着他。 江翎忍无可忍:“先从我腿上滚下去。” 徐明觉这才注意到自己坐在了江翎被子盖住的小腿上,他唰地站起来:“我靠,阿翎你还好吗?我很听话没有改签航班,今天刚下飞机就来看你了!” “谢谢。”江翎刀口隐隐作痛:“托你的福,你的到来让我雪上加霜。” 徐明觉夹着尾巴羞愧。 江翎这会儿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说话,于是徐明觉这个社交悍匪就跑去和江翎的外公外婆聊天,他嘴甜会来事儿,把两个老人哄得乐得找不着北,还顺带哄着他们连江翎隐瞒手术的事都不计较了。 江翎对此唯一的感想是:又来一个替他承欢膝下的。 外公外婆要走的时候江翎把徐明觉也塞了过去:“把新认的孙子一起带走吧。” “我和你外公明天再来看你,但明觉才刚到,让他再陪陪你!”温玉珍说。 江翎抬手捏了捏山根:“压了一天的工作,我不想躺在病床上处理工作的时候还要再带一个孩子,外婆,这不管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很惨。” 门口的三人:“……” 不管是温玉珍还是江衡岳都很清楚改变不了江翎工作的决心,于是温玉珍对徐明觉说:“明觉啊,那不如和外公外婆回家吃饭吧?” 徐明觉有点委屈:“好吧,今晚有油焖大虾吗?” “你想吃就给你做。” 徐明觉开心了,走前跑去给江翎洗了一盘带来的草莓,江翎摆摆手让他赶紧谄媚老人去。 眼见着把人送走了,江翎松了口气,但看到他外公缀在最后,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江衡岳转身看着江翎孤零零坐在病床上的身影,良久:“小翎。” 江翎也平静地看着他。 “想歇会儿也没关系。” “我知道,外公。”江翎笑了一下,对外公说出今天第一句和气且真心的话,“晚上早点睡,别看动画片了。” “……” 江衡岳甩袖离去。 “倒反天罡的臭小子,现在不是你小时候睡不着吵着要我陪你看猫和老鼠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翎都在病房里待着,伤口只在头两天痛得有些让人辗转反侧,但在镇痛泵的作用下也尚能忍受。 江翎第二天就开始处理工作,被他外公发现并教训了一通之后,江翎改成了看鬼片。 老头没眼看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画面,躲得老远,直念叨小时候好好一孩子怎么长大就不可爱了,居然开始看鬼片。 这几天都是这样。 外公外婆不辞辛苦来陪他,徐明觉也时不时来气他替他解闷儿,江翎这两天过得比没生病时都要热闹。 而且让人意外的是,季庭礼竟然也每天都来。 这人来的时间大多是饭点,还总是不嫌挤地和他一起在小桌板上吃饭,然后趁外公不注意,悄悄往他碗里夹一个糯米珍珠丸。 江翎其实对这个人出现的频率很有意见,但看在糯米丸子的份上还是选择忍了。 这天,三波人不巧碰到了一起。 江翎坐在床上,面前摆着琳琅满目的可口饭菜,床左边坐着徐明觉,右边坐着季庭礼。 三个人面前放着碗筷,小桌板被充分利用得再也放不下任何一样东西。 “……”江翎面无表情问徐明觉,“你是被逐出家门了,沦落到要和一个病人蹭饭吃?” 徐明觉看着面前的菜两眼放光,夹起一个糯米丸子就往嘴里放,含糊不清且控诉:“吃你口饭怎么啦?而且你怎么光说我不说季总!” “啊!外公!”徐明觉回头对着江衡岳拍马屁,“这个糯米丸子一绝!” 江衡岳乐呵呵地让他多吃点。 江翎眼见着他一口吞了丸子,一梗,转头一视同仁地迁怒:“你呢,天天来我这里蹭饭是因为季氏倒闭了?” “谢谢关心,季氏一切安好。”季庭礼冲他笑笑,也夹起一颗丸子塞进嘴里,咽下后慢条斯理道,“我纯粹是因为想吃外公外婆做的饭。” 温玉珍喜笑颜开:“庭礼下次来家里吃!” 徐明觉不甘示弱:“那我呢外婆!” 江翎头痛:“你不是前两天刚去过!” 徐明觉:“嘿。” 餐前交锋结束,三个人开始安静地吃饭。 徐明觉从小和江翎一起长大,以他这样爱玩的二百五性格其实很容易长歪,但因为从小有个说话很毒的十项全能标杆杵在身边,徐小少爷的人格被江翎影响得异常笔直。 但徐明觉认为自己被江翎影响最深的还是胃。 江翎这人可挑,回江家之后吃穿用度都必须都是最好的,一有不合心意的就永远被拉入黑名单。 人和事都是这样。 徐明觉小时候最爱和江翎呆在一起,因为总有最顶级的食物吃。 久而久之,他养成了和江翎差不多的口味习惯。 最有力的证据是今天的十个糯米丸子,徐明觉一个人就吃了六个。 “阿翎你现在吃这些还不好克化,我先帮你存在肚子里哈。”徐明觉顶着江翎冷刀似的目光,说完又吃了一个。 “等我出院了再吐出来?”江翎冷笑,“牛反刍么。” “吃饭呢,尽说些不文雅的话。”徐明觉责怪道。 “也没见你吃不下。” “好了好了,明天再给你带草莓!” 徐明觉又伸手去夹丸子。 结果江翎伸手拍开了他的筷子,直接把饭盒端起来,拿着筷子,一个一个夹到了季庭礼的碗里, 江翎放下饭盒,看徐明觉:“有没有待客之道,你吃完了别人吃什么。” 床两边的人的动作都有一瞬的滞缓。 “啊……” 徐明觉震惊有朝一日江翎会给别人布菜,这个人还是他好兄弟之前很嫌弃的联姻对象。 季庭礼的思绪就比较复杂了。 他的确也没想到江翎会给他夹丸子,但更让他心里波动的是江翎对着徐明觉熟稔的那句“待客之道”。 他是......客? 不知道为什么,季庭礼笑了出来,带着些咬牙切齿。 “那就谢谢江总了。” 江翎耳朵微动,觉着这人语气有些冷,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几秒后,他发号施令:“吃饭。” 一顿饭终于安稳吃完,江外婆先拿着空饭盒坐着司机的车回了家,没多久,徐明觉也起身告辞。 江翎的外公坐在沙发上,放下手上拿着的报纸,对一旁的季庭礼说:“小季,你替小翎送送明觉吧。” 季庭礼目光稍动,和江衡岳对视了一眼,轻笑:“好。” 两个身量修长的人一起往电梯口走去,病房被甩在身后。 “季总,江城那天我才得知阿翎要手术的消息,情急之下误会冒犯了你,不好意思啊。”徐明觉主动开口。 “我理解徐少爷的义愤填膺。”季庭礼朝前走着,表情随意,“手术的事是江翎主动告诉你的么。” “怎么可能。”徐明觉也很无奈,“别说是手术,就算是家里着火了他也不见得会告诉谁,拍拍灰第二天一样照常上班。” “他一直这样?” 徐明觉品了一下这句话里,发现里面没有什么不满的情绪,才道:“差不多吧,阿翎从小做什么都很出色,什么都能独自面对。” 季庭礼想起江翎麻药刚醒时说的那句话,对徐明觉的后半句话不置可否。 徐明觉转头看他,忽然说:“你天天来看阿翎,其实也是担心他吧?” 季庭礼想说不是,是因为江翎的外公外婆每天都来,如果他不来,会让两位老人不满和怀疑。 但他不能对徐明觉说这些,而且……季庭礼也说不明白心里那点道不明的情绪。 ——如果只是为了任务和责任而来,他会感觉到麻烦,可到目前为止,他似乎并没有出现这种感觉。 季庭礼对徐明觉的话不置可否,后者便继续:“季总,其实你们关系没那么差,对吧。” 季庭礼反问:“江翎和你说我们关系很差?” 徐明觉摇头:“他没说过,只是前段时间我感觉他因为联姻而有些不对劲,我猜的。” “阿翎他——”徐明觉顿了顿。 第26章 “小时候,他一生病感冒就什么都吃不下,只吃江外公做的糯米丸子,所以今天只是因为没吃到而不高兴,说‘待客之道’也不是真的讥讽你什么——他这人脾气其实就这么简单,生气了就容易说些不好听的,但大多时候都不是出自真心,并不是因为对你有什么意见。” 徐明觉在帮江翎解释。 意识到这点的季庭礼不由地多看了一眼徐明觉,觉得这位徐小少爷似乎并不是只会黏着江翎说些没营养的话。 也是,江翎这样苛刻的人怎么会真的容忍身边有蠢人。 “季总,我不好多说什么,但是阿翎的性格就是这样的,不喜欢强迫和束缚,也不习惯于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一些原因……在他眼里任何人都不可托付,他从来只靠自己,所以在某些时候会格外强硬。”徐明觉说得很认真,直视季庭礼,“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所以总会引来一些非议,但了解他的人都不会那么想他。” 叮—— 电梯到了。 季庭礼率先走进去,站定后问:“了解他的人会怎么想他?” 徐明觉:“理解他。” “徐少爷的意思是我需要去好好了解江翎。” “不,”徐明觉意外地否认了,“我不认为了解阿翎是一件简单的事,哪怕我和他一起长大,连他喜欢吃什么水果这样的小事也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发现。” “外界对他的褒贬不一,却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什么,但你不一样。我知道这场联姻你们都不是自愿,相处时难免会有摩擦,相互了解可能更是天方夜谭。我只是想说,你们时时见面,不理解他没关系,但最好也不要听信那些诋毁他的谣言……亲近的人说话总是最伤人嘛,当然哈哈,不是说你们亲近的意思。” 季庭礼挑眉,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开口:“江翎的性格,应该不允许你替他向我解释什么。” “他不允许他的,我说我的。”徐明觉一摆手。 季庭礼沉吟:“你们关系很好。” 徐明觉笑起来:“那可不?小时候抄了他那么多作业,长大了不得当当他的外置嘴?” 季庭礼嘴角扯了下,忽然问:“他喜欢吃什么?” 电梯门打开,徐明觉正要往外走,闻言愣住,回头:“啊?” “你刚刚说的,他喜欢吃什么水果?” 男人的语气莫名认真。 徐明觉有些懵:“草、草莓。” 季庭礼颔首表示知道了,把人送到门口。 徐明觉不明所以,问他:“季总,我刚说的——” “外界对江翎的评判我有所耳闻,他的脾气我也已经领教——传言虚实真假难辨,但的确有几分可信——事实如此。”季庭礼微扬着下巴,插兜站在台阶最上方,“不清楚外界对我的评价是什么,但我希望徐少爷明白,我有眼睛,会思考,知道作为一个理智的成年人该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真的担得起那些恶语。” 他傲慢,却似乎理应傲慢。 “我没你以为的那么不讲道理。” 徐明觉逆着光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觉得今天自己多此一举了。 徐少爷难得认真做事儿,居然白干! 徐明觉摇头笑笑:“也对,今天那个糯米丸子,我看到你最后分了一个给阿翎。” 季庭礼站在台阶上,表情平和而沉敛,半晌,他轻笑了下:“不送。”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那不是住院部的方向,徐明觉一秒切换没心没肺模式:“季总,你上哪儿去啊!” 季庭礼没回头,抬了下手,声音淡淡飘来: “买草莓。”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提早几分钟! 评论区发红包~ 第19章 蓝莓 季庭礼和徐明觉走了好一会儿, 病房里安安静静,江翎看着一直在假装看报纸,实际上视线都没动一下的外公,开口: “季庭礼要回来了, 有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江衡岳终于等来外孙开口, 放下报纸, 走到坐到床边的凳子上, 冷哼一声。 江翎觉得他外公挺幼稚:“把季庭礼支走为什么要用替我送客的理由?” 江衡岳抬手像小时候一样点了点他的脑袋:“都结婚的人了, 怎么还是和小孩儿一样。” “我怎么了。” 江翎捂了下额头。 “明觉是你亲近的朋友没错,但庭礼才是你的家人,小季天天来看你, 你当着明觉的面说他是’客’,你要他怎么想!” 江翎一脸莫名:“他不会在意这个。” “你很了解他?” “我……”江翎哑口无言。 “不过话又说回来, 你徐叔叔和我说你们相处得不错,我一开始还不信, 但这几天我瞧着,你俩的确还行。” 江翎皱眉:“你和季庭礼才见几面,就这么笃定?” “真以为我老了眼神不好看不见你们拿个糯米丸子暗度陈仓!”江衡岳吹胡子瞪眼,“你们两个人吵吵嚷嚷也好, 总算有个能治你的。” “……” 江翎一安静下来,下巴尖尖看起来就更瘦了,江衡岳忽然沉默, 沉默很久,也看了他很久, 缓声问:“听说和季氏的合作已经开始了, 前段时间两个团队有些矛盾?” “嗯,已经解决了, 目前正在确定研发方向。” “有新想法?” 江翎点头,看了一眼江衡岳,有一瞬间的迟疑,但也很快开口:“我想试试攻破目前火灾监测的短板。” “火灾……”江衡岳怔了几秒,有些诧异江翎会选择这个方向,“你还是记得当年你父亲——”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可研究有意义的方向。”江翎别开头,像是逃避。 江衡岳望着一向有主意的外孙,欲言又止:“有把握吗?” “嗯,已经联系了江城那边火情监测专家。” 江衡岳不能再说什么,换了个话题:“我和你外婆还有小季天天往医院来,瞒得住别人但瞒不了陆家那边,你妈妈估计不久之后就要叫你回去一趟,你打不打算去?” 江翎不想去,但他捏了捏鼻梁,有些厌倦道:“婚礼当天没请陆家人让人做的文章够多了,这次不去,陆家人还得翻出水花来。” “话是这么说,但我和你外婆的意思是,你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 外公的话在江翎意料之外。 当年母亲为了改嫁,和江家断绝了关系,从此母亲和江家再无往来。 这些年外公和外婆恨女儿心狠,可总也是记挂的,所以一直以来江翎夹在他们之间其实很为难,他很想干脆地斩断些如今除了痛苦一无所剩的感情,可顾及着外公外婆,他没法做绝。 每次陆家叫江翎回去,外公外婆虽然不说什么,但江翎知道,他们是希望自己去陆家看看妈妈的。 但这一次,外公外婆却让他别去了。 江翎察觉到不对劲:“外公,出什么事了?” 江衡岳看着他,岁月沉淀的沉敛让他眼中的慈爱浓重而深厚:“外公只是觉得,这些年太为难你了。” “……”江翎忽然语塞,似乎不太习惯外公这样的关心,片刻,他佯装轻松,“不会是因为让我联姻而愧疚了吧,外公?” “小翎,外公一直很愧疚。” 江翎愣在原地,慌忙错开目光。 “我会去的。” 江翎像是不想外公继续说什么,急急忙忙补充:“我会叫季庭礼一起去的,你和外婆不要担心。” 江衡岳沉默半晌:“……好,带上小季也好,有事你们商量着来。这门婚事知道你是为难的,但外公千挑万选,小季是个可靠的人。” 江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他快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地思考着这段时间外公的反常。 外公先是在中秋节后突发高血压住院,情况一度危急; 后来很快提出让他联姻的事,一反尊重他选择的常态,态度强硬,并挑选了和江家平分秋色的季家; 婚礼时连他妈妈都没有邀请; 又让他出席徐家的订婚宴,期间各界名流都像是约好了似的来与他攀谈…… 外公似乎很着急为他蓄力铺路。 江翎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头绪,目光一凛:“外公,是不是陆家人要对我做什么,被您知道了?” 江衡岳感到心头一震,却没有表现出来。 “陆家人的手段向来上不得台面……外公只是觉得你这几年太辛苦了,怕你再去陆家会想起以前那些糟心事,你瞧瞧,一场手术瘦了多少。” 江翎拧眉:“……只是这样?” 江衡岳沉默片刻:“陆昭言最近动作不少,前段时间你手下团队和季氏闹得不愉快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原因。有这样的人在陆家,我和你外婆觉得你还是别去为好。” 第27章 江翎明白了,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自从在林予安的生日宴上看到陆昭言,江翎就猜到这人大概是要做什么了,外公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我知道了。”江翎并没有把陆昭言放在心上,语气沉静,“他还没有资格让我回避。” 江衡岳目光复杂了一瞬,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万事小心。” * 江衡岳走后没多久,季庭礼回来了。 “季总听完故事了?”江翎又再对着电脑处理工作,一只打着针的手在电脑上飞速敲着,头也没抬。 季庭礼把手上的袋子放在桌上,不解:“什么故事?” “刚刚不是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吗。” 季庭礼神态自若,从袋子里拿出两盒东西:“不知道江总在说什么,我刚刚买东西去了,不在门口。” 江翎嗤笑一声,抬起头,刚要开口,就看到他手里的两盒东西。 一盒草莓,一盒蓝莓。 “……你买这些做什么。” “蹭饭不得带点回礼?省得有些人对我意见太大。”季庭礼戏谑道,“你的好朋友徐二少说你喜欢吃草莓。” “……” 阴阳怪气的,难道真为着一个“客”字生气? 江翎心中疑惑,虽不太了解季庭礼,但也觉得这人不至于。 于是反问:“你在不高兴?” “我看起来很小气?”季庭礼的确不在意那个,单纯只是想逗逗江翎,“不过江总想对我表示歉意的话,我洗耳恭听。” 江翎佯装失聪:“别洗耳了,洗草莓吧。” 他使唤人使唤得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季庭礼摇头走开,等洗了水果出来,盘子里一半草莓一半蓝莓,季庭礼又拿出一份项目书给递给江翎。 “季氏暂拟出来的方案,你先看看,没有问题的话明天会议进一步讨论。” 这几天两个团队的会议江翎没出席,都是从周炎发来的会议记录了解进度,江翎接过方案,又顺手捡了颗草莓放进嘴里。 他看了会儿,发现几个等待拟定备选的研究方向里居然有火情监测这一项。 江翎微愣,问季庭礼:“季氏也觉得火情监测可行?” 季庭礼不动声色:“可不可行需要研究实验后确定,但这个方向很有意义。” 大概不是错觉,季庭礼觉得江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生动起来,虽然五官没有做任何大表情,但他就是觉得那双眼睛亮极了。 “前两天江城的论坛上徐明觉和锐鹰的俞磊交涉过,对方觉得锐鹰的火灾监测系统可升级后用于卫星,并表示对此很有兴趣……我本来想让助理在明天的会议上提出这个研究设想,没想到——” 江翎唇角勾起,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愉悦。 有人和他想到一起去,江翎倍感意外和满意。 “这个点是你们团队谁提出的?” 季庭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个有点骄傲的样子,支着下巴反问:“怎么,江总想要从我这儿挖人?” 江翎头一点:“可以考虑。” 季庭礼胸腔里发出闷笑,低沉悦耳如大提琴的尾音:“江总怕是请不起。” 江翎抬头看他。 季庭礼扬起一个称得上自负的笑:“不巧,正是本人。” 火情监测的确在季庭礼的考虑范围内,江城那天他看到徐明觉和锐鹰的俞总说话,就猜到了江翎或许也有这个想法;而让他把方案提早拿出来给江翎看的原因,是因为刚刚在门外听到了江翎和他外公的对话。 季庭礼猜测江翎想要推进这个方向的原因和他故去的父亲有关,而他说“有意义”。 正好,他也这么想。 虽然他和江翎时常话不投机,但不得不承认,在工作上,他们似乎有着同频的默契。 江翎在他话音落下后表现出了微微的惊讶,随后神情变得比之前更为满意:“季总眼光不错。” 说完又往嘴里塞了颗草莓。 季庭礼不置可否,只是饶有深意地看他,把装着水果的盘子往他那里推了点:“光吃草莓?” “我不吃蓝莓。”江翎一个眼神都没给饱满的蓝莓。 “对眼睛好。”季庭礼淡淡说。 江翎目光瞬间僵滞,从项目书里抬头看他,想要从季庭礼的表情中看出他是不是意有所指。 但季庭礼任由他打量,表情坦然没有破绽,江翎什么也看不出来。 江翎的视线清凌凌的,很干净,却又带着一些警觉,让季庭礼又起了逗惹的心思。 他指了指蓝莓:“吃一颗,明天的会议讨论我让季氏的团队对火情监测投全票。” 江翎:“……” 他不太相信一个雷厉风行的商人会做出这样堪称儿戏的事情,但季庭礼的表情又太过认真。 于是鬼使神差地,江翎拈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 酸甜清爽的味道和绵密的口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江翎眯了眯眼,竟然觉得蓝莓也勉强可以入口。 “嗯。”季庭礼低笑着,像是在发放奖励,“我会兑现承诺。”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 评论区依旧发红包~ 第20章 维a 季庭礼兑现了他的承诺, 开会时大家很快敲定了火情监测的推进方向,两个团队合并为一个,项目取名为“勘烛计划”。 江翎也在手术后第五天出院,而他回公司上班后的第一天, 就如外公所料收到了江清韵发来的信息。 妈:小翎, 听说你刚做了手术, 恢复得怎么样? 妈:有时间来家里吃个饭吗? 彼时勘烛团队正在开会, 江翎依旧旁听, 他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嘴角边的弧度浅而锋利。 江翎:家? 妈:有时间来你陆叔叔家吃个饭吗? 妈:周三晚上好不好? 江翎:周四。 妈:可是最近公司有些忙,周四昭言不在家…… 江翎:他在不在与我无关。 团队还在开会, 江翎发完消息就没再管江清韵回了什么,抬头时正好听到团队在问自己的看法。 江翎从情绪里抽离, 身姿笔挺地站起来,踩着皮鞋慢慢走到大屏前, 拿起翻页笔把ppt调回到第一页,随手圈了几个重点。 然后掀起眼皮,缓声:“先前提到过遥感受制于恶劣极端天气,火情监测尚未攻破的难关也在此, 云、雾、烟,都有可能遮挡着火点热红外,在此基础上只监测着火点并不可行, 需要算入浓烟区域一并进行监测,用多光谱特征识别分辨在厚云和浓烟的区别, 减小误报和虚警率;以此为前提, 强风下火线跳跃,动态追踪存在误差, 我想向诸位请教一下,是否可尝试突破十分钟定位的时间局限……” 江翎明明刚刚看起来并没有在听,可现在三言两语之下却透露着对这个项目的百分百了解,甚至游刃有余。 “技术方面在坐的诸位都比我权威专业,江氏会将一切资源、资金、设备、后勤保障,都全力向你们倾斜,集团正在接洽江城锐鹰的林火监测团队,顺利的话他们也会配合大家研发。”江翎站在会议室最前面,望着下面的所有人,“我给予最高的敬意和诚意,将勘烛计划交于大家。” 江翎最后的话说得大家热血沸腾干劲十足,季氏的成员也跃跃欲试,提议让季庭礼也说两句。 但季庭礼的目光落在江翎身上,眸色很沉,几乎要把那个在台上侃侃而谈的身影吸进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说:“我和江总会扫除一切外界困难,请大家务必不遗余力,我很期待勘烛一号升空。” 散会后大家喜气洋洋地走了,连江翎的脸上都露出几分轻松。 季庭礼跷着腿,座椅一转:“很重视这个项目?” “上面下面多少双眼睛盯着。”江翎回道。 “最高的敬意和诚意……是不是有些太郑重了?”季庭礼打量他,目光探究,“像是在托付他们完成你的什么夙愿。” 江翎眼里的波澜一闪而过,定定地看了季庭礼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而也只是片刻,他就直白道:“我亲生父亲是一名消防员。” 江翎顿了下,补充:“生前。” 季庭礼微怔,收敛了表情。 “他牺牲于一场因为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没有在第一时间被人发现并报警求援的大火。” 季庭礼跷着的腿放下,慢慢坐正了身体。 江翎低头,一边收拾桌上的资料一边说,语气很淡,可季庭礼看到他手上的动作分明很机械,连资料放倒了也没发现。 他的确想试探江翎对勘烛计划这么看重的原因,但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季庭礼语塞,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在清醒时低落的江翎。 但江翎很快发现自己放倒了资料,重新整理后资料往边上一放,抬起头,语气如常:“你知道陆家是我继父家吧?” 第28章 季庭礼颔首:“知道。” “周四有空么,鸿门宴敢不敢去?” 江翎毫无预兆地转移话题。 季庭礼刚刚才不小心戳人隐私,这会儿江翎提要求,他压根没法拒绝。 而且这一次,他没再说出揶揄的话。 “有什么不敢?” 江翎瞥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扬了些许。 “好,但我话说在前面。”他意有所指,“我只有一个父亲。” 季庭礼倏尔笑了,觉得江翎担心太多。 他站起来,眼里有些不屑,倨傲地开口:“你觉得陆家人也配和我攀亲?” 两人相视几秒,同时轻笑一声,转身并肩走出会议室。 * 去陆家当天,江翎去医院拆了线。 他事先没和人说,让去江氏接他的季庭礼跑了个空。 江翎出了医院看到一辆全黑的阿斯顿马丁瓦哈拉招摇过市地停在门口,路人来来往往,有几位男士已经站在不远处拍照。 这辆招人眼球的豪车全球限量,不巧,大陆唯一那辆江翎刚好在兰庭婚房后的车库里见过。 豪车吸睛,但此刻江翎只是看了一眼,随即扭头就走。 瓦哈拉忽然响起低频如粗粝的音浪,以二十码的神速跟在江翎身后,紧紧黏着,宛若江翎的跟宠。 十秒钟后江翎停下来,闭了闭眼。 瓦哈拉慢悠悠溜达到他边上,降下漆黑的单透玻璃,露出季庭礼那张俊脸。 砰—— 江翎黑着脸,在不远处几位男士艳羡的目光下坐进了车。 “钱多得没处花就去大街上撒,这车开出来招摇过市除了用音浪扰民之外还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季庭礼对他劈头盖脸的一通骂不以为意,单手打了圈方向盘,“去鸿门宴不得准备点装备?没谈拢我带着你一脚油门撞开陆家大门就走了,陆家还得上赶着来赔我修车费。” “……法治社会。”江翎扶了扶额角,怀疑季庭礼某些时刻表现出来的沉稳到底是不是错觉。 季庭礼转头扫了一眼江翎,这人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一丝不苟的头发,妥帖的西装,他咂舌,怀疑自己是不是曲解了上回江翎话里的意思——难道江翎和陆家没那么和不来? 但不应该。 他见过江翎对陆昭言的态度。 “陆家对你做过些什么?”季庭礼问。 江翎淡淡:“忘了。” 明显不欲多谈的态度,季庭礼摩挲了一下方向盘,问:“你就没准备什么?” “有,我不是来医院了么。” 季庭礼:“来医院能准备什么?” 江翎转头,眼尾上挑扔去一个矜持的目光:“伤口拆线,免得等下动起手来碍手碍脚。” 季庭礼“啧”了一声,医院大门口的抬杆升起,他打灯、踩油门,失笑还回去四个字。 “法治社会。” 江翎耸肩,不置可否。 可惜法治社会下,再嚣张的神跑也不得不在陆家大门前被迫停下。 江翎看着紧闭的大门,表情泰然,仿佛早有所料,甚至还有闲心转头对季庭礼说:“这个世界上拦着不让你进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季庭礼想笑,无语道:“下马威是给你的。” 江翎扭回头淡淡:“这时候倒不说夫夫一体了。” 话音落下,车内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江翎完全只是想用季庭礼说过的话扔一记回旋镖,但说出口他才意识到嘴快了,这话不对味儿。 不该是他说出来的。 季庭礼已经很是诧异地看他,江翎脸色不自然地别开头向窗外,耳根微烫。 正好陆家的警卫走过来敲了敲玻璃,江翎降下车窗,冷风灌入。 “江少爷,先生请您下车步行进入。” 季庭礼嗤笑出声,直接挂了倒档,问江翎:“回了?” 江翎摆了下手,他不屑于为难一个警卫,但也不让人为难自己,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陆昭言今天在家么?” 季庭礼不解。 那警卫没察觉什么,如实道:“是的,大少爷今天在家。” 江翎颔首,礼貌地到了声谢,然后转头淡淡吩咐:“往前开。” 季庭礼扬眉,也不管百米之外紧闭的大门,直接踩下油门。 “江少爷!您不能——” 警卫的声音在身后远去,江翎姿态闲散地升起车窗,靠在座椅里面露嘲讽。 “撞坏了赔我车么。”季庭礼嘴上这么问,但脸上没有一丝要撞车了的慌乱。 “不是说陆家会赔么。” 距离大门还有八十米。 “你一向先兵后礼?” 江翎冷嘲着笑出声:“礼?今天和这个字有关的只有你的名字,和我有半分钱关系?” 季庭礼愣了下,失笑摇头。 还有五十米。 季庭礼侧目看到后视镜里门卫追逐的脚步已经停下来,正对对讲机里喊着什么,同一时间,五十米外的陆家大门缓缓打开。 江翎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季庭礼提了点速度,问:“你就这么确信他们会开门?” “自以为是的人总把自己领地内的一草一木看得格外重要。”江翎的语气意味不明,道,“陆昭言尤其是。” “这就是你刚刚问他在不在家的原因?” 江翎颔首:“最近给他找了点小麻烦,他忙得脚不沾地还特意留在陆家等我上门,怎么会轻易放过见我的机会,这门他不开也得开。” “那你还挺受欢迎的。” 江翎皱眉看了他一眼:“别说些恶心话好么。” “不太行,一会儿要演戏,恐怕少不了恶心话。” 线条流畅的阿斯顿马丁带着风,顺利闯进陆宅范围内,引擎轰鸣,季庭礼像是在自己后花园遛车。 全南城最嚣张的两个人若入无人之境。 “江少爷,还记得陆家车库在哪儿么。” “左边绕。” “有点麻烦。” 季庭礼说完直接把车刹停在陆宅大门前,就这样大剌剌斜横在门口,挂下p档,烟尘在车尾飞扬。 他转头,对江翎扬唇:“就停这儿吧。” 江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季庭礼。 他觉得这人表现出了他没见过的一面,是在他们唇枪舌剑下都没有展现过的锐利锋芒和攻击性,带着不可一世的绝对掌控感——对着敌人。 虽然只是他的敌人。 这种嚣张没了往常江翎讨厌的感觉,甚至让他隐隐满意。 季庭礼已经开门下车,闲庭信步地绕到另一边,鸥翼门剪刀似的向上翻起,季庭礼迈着长腿走到江翎边上,朝他款款伸手。 “来吧。”季庭礼对着他恶劣地笑笑,“阿翎。” 江翎鸡皮疙瘩又掉了一地,余光看到季庭礼身后的屋子里已经走出来了人,他收回目光,抬起手放到季庭礼的手心里。 站着的男人微微用劲一托,江翎轻巧下车。 “小翎来了。”江清韵已经走出来迎接,端庄大方,然而殷切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位是……庭礼也来了。” 季庭礼的表情无懈可击,颔首见礼:“妈。” 江清韵一顿,江翎也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江翎微微使劲掐了他一下。 江清韵看起来有些无措,也顾不上亲儿子有没有叫她了,更顾不上那没规没矩停在家门口的车,招呼两人往里面进。 夫夫俩缀在后面,季庭礼微微低头,在他耳边轻声:“掐我做什么?” 江翎同样轻声:“你称呼怎么回事。” 季庭礼讶异挑眉:“难道不是你妈妈?我这么叫有问题吗?” “……”江翎说,“随你。” 这人提起江家人从来都是“你外公”“你外婆”的,当面喊“外公”“外婆”的时候江翎没觉得什么,但管自己的妈妈也喊“妈妈”,江翎总觉得怪怪的。 陆家正厅里没什么人,继父陆啸一向不待见江翎,不到晚饭不会出现;江清韵让人给江翎和季庭礼倒茶,上了点心和水果,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看起来很是和谐。 但季庭礼品出些古怪来。 母子俩太疏离了。 他见过江翎和外公外婆相处时的样子,虽然和江外公那样暴躁互怼的实在少见,但江翎对江外婆一向是温和的,很像是收起了自己的獠牙和利爪,信任且亲近。 但眼下江翎的态度却不是这两种的任何一种,而是淡淡的,一丝情绪也没有,说话也只是在江清韵提问的下回答,并不会主动挑起话题。 季庭礼见过他这个样子——这人应付不上心的外人时就是这样。 而江翎这位母亲,外人眼里的天价设计师,在自己的亲生儿子面前,似乎也并不是那样光鲜自信。 这让季庭礼感到疑惑。 江翎没多大说话的兴致,江清韵便转而问起季庭礼来,但季庭礼的关注点都在江翎的不对劲上,所以没几句话的功夫天就聊死了。 第29章 “小翎。”江清韵看着江翎,忽然问,“最近眼睛还好吗?维a还有在吃吗?” 季庭礼不动声色地看向江翎。 江翎到陆家之后一直都很平静,此刻表情却忽然失控了一瞬,像是不耐烦和厌恶。 但也只是一瞬,他就冷冷开口:“维a不能长期服用。” 江清韵脸色一僵,有些悻悻道:“妈不知道,那你的眼睛——” “瞎不了。”江翎打断她。 “小翎……” 季庭礼并不是非常明白江翎为什么对自己的妈妈这个态度,在他接受的教育观念里,家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家庭和谐齐心、尊老爱幼是立足的根本,小辈在长辈面前理应谦逊得体,所以客观上他不能接受江翎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亲生母亲。 但从主观上,他不认为江翎是一个莫名其妙不讲亲情和道理的人。 虽然江翎经常对他不讲道理。 眼下江翎的情绪明显不好,季庭礼伸手握了握他僵硬的肩。 气氛似乎因着他的动作缓和了些,江清韵松了口气似的转移话题道:“今天昭言特意推了工作在家等你,这会儿正在后院露天烧烤呢,你们很久不见了,年轻人也有话说,和庭礼一起去说说话吧?” 江清韵又看着季庭礼,笑笑:“听说庭礼和林家的小安相熟,今天予安也在呢,你们正好可以热闹热闹。” 江翎无端冷嗤了一声。 他偏头:“你去后院叙旧吧,我有话和我妈说。” 叙旧。 季庭礼嘴里无声碾磨着这两个字,半垂着眼看了他几秒,然而手掌又在他肩头重重一捏,起身:“那我在后院等你。” 等季庭礼走出去,江翎目光转向江清韵,单刀直入:“去年中秋节,你见过外公外婆?”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江清韵明显愣了一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并不看儿子:“没有,妈妈和外公外婆很久没见过了,小翎,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是真相吗。”江翎不由一哂,不打算绕什么圈子,“去年中秋节我出差在外,收到外公高血压入院的消息,当时我只是以为外公年纪大了,身体出现问题在所难免。直到前两天——” 直到前两天江衡岳的那番话,江翎意识到外公一定还有事瞒着他。 既然有事情一反常态,外公外婆又语焉不详,那他就追根溯源。 “我查了医院监控,当天外公入院后不久,你和陆啸就都出现在了医院。”江翎抬眼,目光冷峻,“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那天你和陆啸到底对外公做了什么,才会把他刺激到住院?” “……妈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天妈妈只是听说了外公住院的消息,心里焦急,和你陆叔叔去看看。” 这话已经前后矛盾,江翎忍不住皱眉。 他看着面前已经变得陌生的母亲,又发觉陌生的不止母亲,还有自己。 他对她实在已经没有太多感情,不欲多说:“算了,我有自己的判断。” “小翎,你不相信妈妈——” 江翎抬手,直接强硬打断:“外公外婆年纪大了,麻烦你转告陆啸和陆昭言,有事直接冲我来,如果再发生中秋节这样的事情,我不能保证会对陆家做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会后悔终生。” “小翎!”江清韵的语气急切而严肃,“你就是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最近才针对你哥哥的吗?” 江翎漆黑的眸色凝望着江清韵,世界在他的眼里仿佛停滞。 他小时候常这样看着妈妈,然而此刻他眼里已经并不纯粹,其中满布失望和疲惫:“你真的不知道最近我和季庭礼那些不和的流言,是你的继子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这句话掀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江清韵目光颤了颤,移开视线。 “其实你应该很高兴看到我做手术吧,这样你就有理由叫我回来,然后替你的继子说话了。”江翎最讨厌江清韵这副装作无事发生粉饰太平的样子,这样的话说出口就再没法停止,他声音寒冽,“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还有资格要求我?” 江清韵满眼不可置信,她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样诛心的话,眼眶泛红,摇着头:“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 外公外婆的态度和调查到的事情让江翎意识到他们和江清韵之间的缘分大概就到这里了,所以他第一次把刻薄的话对着母亲说出口,心口泛起抽丝剥茧般的撕裂疼痛,甚至让他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可他低头,没有看见心口处有血渗出。 因为小时候已经流尽了,不管是泪还是血。 他痛着,也痛快着。 抱着撕破脸的目的来,就不会再留情。 “是凭我小时候被他骗着握滚烫的碳火烫了一手的泡,而你对我说哥哥不是有心的;还是凭我被他用火吓唬、被他推进湖里,而你对我求助的眼神熟视无睹?” 江翎轻声说着,问着,问着这些年来他明明清楚答案却一直逃避的问题。 “这些年你在陆家应该已经没那么艰难了吧,那应该,也不需要再牺牲我来维持着表面的宁静了吧?” “谢谢你曾经为我努力过的些许,但我已经不是只会等着别人来帮忙的孩子了。”他慢慢站起来,用看外人一样的目光看塌着肩膀避开他视线的母亲。 “现在,惹怒我,就要承担后果。”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所以晚上十一点半更~ 评论区发红包! 第21章 暗星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温度适宜也没有风,陆家的后花园很开阔,很适合bbq。 喷泉后,林予安坐在一个不小的秋千上, 腿一前一后悠闲地晃着;陆昭言站在烧烤架前, 时不时拨弄一下烤架上的食物, 姿态闲散, 但也只是做做样子。 林予安望着碧蓝的天空:“陆哥, 我们真的能试探出来吗?” “为什么不能?”陆昭言笑笑,“下意识的反应最能说明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你不是很想知道他们的真实关系吗。” “可是为什么要来烧烤啊, 陆哥。”林予安晃着脚,“庭礼哥不喜欢味道那么重的食物的。” “当然是因为……江翎喜欢啊。”陆昭言淡淡地笑着。 林予安不解。 他其实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的感观不太确定, 虽然陆昭言温柔体贴,处处为别人着想, 可林予安每次听他说话,会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就比如陆昭言刚刚嘴上说着关心江翎的话,林予安却觉得这关心透着其他的意思。 陆昭言拨弄着炭火,和他解释:“小时候家里露天聚会, 也有这样的烧烤,江……我弟弟怕时不时蹿起来的火,不敢靠近。直到聚会结束, 我和几个朋友把炉子里的炭火倒到地上,用棍子沾着炭灰在地上画画, 他很好奇, 蹲在边上看——” “然后呢?” “然后啊。”陆昭言似乎陷入了很美好的回忆,嘴角边的弧度温暖而残忍, “他太好奇了,所以直接用手抓上了滚烫的炭火。” 林予安倒抽一口气,捂着自己的手,似乎感觉到了幻痛,不忍道:“江翎不知道炭火没有冷却吗?” “嗯……让我想想,那时候他还不到五岁吧,还不懂事,以为已经冷却了。” 陆昭言面露遗憾。 当然是我骗他那样以为的啊,小蠢货。 林予安都想不到那对一个小孩来说会有多痛:“……也太疼了。” 陆昭言点头:“是呢,他疼得一直哭,差点哭晕过去,手上的燎泡直接破裂渗出血来,连带着组织液,露出里面被烫伤的肉,白花花的,还带着红血丝,简直是……惨不忍睹啊。” “那段经历不太美好,今天我们可以为他重新弥补一下不美妙的回忆,不过小安——”陆昭言看了一眼听愣了的林予安,话锋一转,“如果你想试探你的庭礼哥是不是在乎他,或许要让江翎再害怕一下哦。” 林予安愣住:“……什么意思?” “很简单。”陆昭言夹起一块炭火,笑出声,“让他不小心再被烫一下就好了啊。” 林予安愣了下:“这样不好吧……为什么是我来,我不想做。” “我只是想给我弟弟补全童年不美满的回忆,想要试探他们关系的是你啊小安,当然应该由你来做了。”陆昭言朝他招招手,“快过来吧,等他们和我继母说完话就该过来了。” 陆昭言看着胆怯无能的林予安,直接走上去牵他的手:“别怕,你只是不小心,就像你喝醉了酒不小心把娃娃亲的事情告诉别人一样。” 林予安睫毛扑闪。 “我会帮你,不会真让我的弟弟受伤……毕竟我是他哥哥,而你只是喜欢一个人才做了这些,有什么错?” 林予安似有些松动,缓缓抬起头,刚要开口,目光触及喷泉边上时却猛然怔住。 陆昭言的笑意淡了些,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去。 第30章 季庭礼在水流声杂响的喷泉边站着,如墨般漆黑的双眸沉冷,利剑般望着两人,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林予安一瞬间脸色煞白,他不确定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喷泉的声响能不能盖住他们的说话声…… 庭礼哥会不会误会什么?会不会觉得他很坏? 可他刚刚还没有答应陆昭言做那样的事……对,如果庭礼哥误会了他还可以解释那些都是陆昭言的主意,他没有要做那些! 林予安慌乱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相比之下陆昭言就自然多了。 他只是与季庭礼视线相交了一瞬,就转身迎上去,伸手:“季总,欢迎。” 季庭礼双手插在兜里,看了面前那只手半秒,然后抬眸直接略过面前的人看着林予安:“你怎么在这里。” 林予安如梦初醒,一下从秋千上跳下来,还踉跄了两步,小跑到季庭礼面前,伸手去挽他。 “是陆哥邀请我来的!” 不断晃动的秋千让脑海里某一块已经被尘封的记忆松动,季庭礼蓦地皱眉,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些眼熟,似乎曾经也经历过。 他避开林予安的手,目光已经明显不耐烦。 林亦和到底怎么管教自己弟弟的? “你哥知道你在这里么。” “我都二十四了,不用去哪里都告诉哥哥了吧!庭礼哥,你怎么一个人,江哥呢?我还没好好和他打过招呼呢。”林予安不动声色地试探。 “小翎肯定一会儿就来了。” 陆昭言笑笑,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手,走回了烧烤架前,拿起油刷在烤串表面刷着,几滴油滴入高温炭火,唰地窜起几簇火苗。 火苗映在陆昭言眼底,他笑了:“季总随便坐,小安来帮忙一起烤吧。” 林予安生怕被季庭礼看出什么,赶紧跑过去帮忙。 季庭礼不动声色扫过面前两个人。 喷泉声太大,完全遮盖了住刚刚林予安和陆昭言的对话,他没有听到对话的内容,但季庭礼站的位置可以看到林予安,从对方的口型和慌张的表情勉强可以判断出,他们讨论的话题是围绕着江翎。 他对江翎和陆家的关系产生了极大的疑惑。 继子和继父无法成为一家人他理解,但关系弄得那么僵倒是少见。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江翎这次从决定来陆家起,就没打算善终。 ……怪不得说要动手。 季庭礼绕过喷泉,缓缓解开袖扣。 “庭礼哥,你坐会儿吧。”林予安说。 不远处的长廊下摆着桌椅,但季庭礼的目光落在那个微微晃动的秋千上。 “庭礼哥,你还记得这个秋千吗?”林予安看着这个秋千,以为他想起什么来了,笑道,“其实我们以前来过陆哥家,那时候我和行川哥都想玩这个秋千,你让他别和我抢,后来还缠着你和我哥帮我推秋千呢!” 寥寥几句话,彻底扫开了蒙着记忆的砖瓦烟尘,季庭礼想起了那快要被遗忘的一晚。 那应该是他们刚上高中的事,陆昭言那一年办了十八岁成人礼,圈子里的同龄人迟早都要碰面,所以即便不熟悉,季庭礼和周行川他们自然也在陆昭言成人礼的受邀之列。 季庭礼当时从不去没有意义的聚会,但那会儿周行川被高中紧锣密鼓的学习生活摧残得没有人样,总是逮着机会就想玩,那次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季庭礼也被磨得松了口。 成人礼当天来了谁,陆啸和陆昭言分别说了些什么,期间又有谁想来与他结识,这些季庭礼都已经不记得了。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夜秋风忽躁,是大雨的前兆,宾客都在室内推杯换盏,而他站在窗边,看到被风不断吹下落叶的庭院里的秋千上坐着一个少年。 形单影只,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却仿佛和寂静的庭院融为一体。 恰好周行川过来,季庭礼转头,顺嘴问了句:“那是谁?” 周行川探头,惊喜道:“哇有个大秋千!正好这成人礼有点无聊,全是场面话,我们出去玩玩吧?” 周行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季庭礼皱眉,又问:“那是谁。” 周行川不解,又探头:“哪有人啊?” 季庭礼微愣,他转回头望去,秋千不明显地轻轻晃着,而那上面早已没了人影。 季庭礼心中疑惑,不知人怎么一下消失了,于是他允了周行川想玩的想法,一同去了秋千那里。 林予安半路就和周行川闹了起来,两个人都想玩秋千,但季庭礼在喧嚣的风里隐隐约约听到了些破水声,他顿住脚步。 “行川,过来一下。” 林予安自动认为季庭礼这是在为自己说话,于是美滋滋地爬上秋千。 季庭礼则带着一头雾水的周行川,无视了林予安央求他推秋千的要求,留下林亦和,朝刚刚声音的来处走去。 只走到了庭院的拐角,他就看到了面前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不远处的人工湖里一直延伸向远方,而留下脚印和一地水渍的少年浑身湿透,微凉的月光打在他身上,泛着一层光,正如漆黑夜空中的一颗暗星。 少年在寒冷的风中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脊背笔挺。 那方向不通向热闹的陆家主宅。 “他。”季庭礼始终没有看见他的正脸,只能看到月光下那晶莹的水滴顺着少年的耳廓一路流淌到小巧圆润的耳垂,然后无声滴落。 大概是一滴水蒸发的时间,他问周行川,“是谁?” 周行川“卧槽”了一声,挠头:“我不知道啊,没见过啊,他干啥?大秋天游野泳?” 季庭礼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自己这朋友为何如此天真,但季庭礼向来会做完全准备,今天的宾客名单他都看过,确信没有少年这号人。 “是不是陆昭言私下约来的朋友啊?一个人在这儿是因为里面没人认识吧,黑灯瞎火的不小心掉湖里了?这陆昭言也真是的,叫人来也不管着,还成人了呢,都没我会办事儿!” 季庭礼忽略其中的废话,觉得周行川给出理由可能性很大,他皱了皱眉,抬手叫了不远处的两个保镖过来。 “去通知陆昭言一声。”顿了顿,季庭礼看了眼面前已经消失的身影,“再去车里拿件外套给他。” “小翎,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外套?” 陆昭言笑着看着江翎。 季庭礼从回忆里抽身,回头,看到拎着外套的江翎正朝这边漫步走来。 是和那天差不多的气温,季庭礼看着眸光清冷面色如雪的人,心底泛起强烈的预感。 ——江翎很小的时候就回了江家,江衡岳常常把这个优秀的外孙挂在嘴边,时过境迁,大家都渐渐地忘记了,江翎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突兀的身份,是陆家家主的继子。 就连季庭礼自己,若不是和江翎联姻,也不会去注意这种微妙而无用的关系。 所以,眼前这个面冷疏离的人,和当年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会不会是一个人? 季庭礼顺着一丝记忆回想起更多。 他记得那夜保镖后来汇报时说,那个少年没有接他递过去的衣服,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径直离开。 季庭礼自认理性,从不会滥用多余的感情,那晚他听过便罢;现如今有了心里的猜测,他却开始想—— 这样冷的天,在寒风里浑身湿透的感觉,是不是很糟糕? 思索间江翎已经到了跟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陆昭言身上。 陆昭言依旧装模作样摆弄烤串,江翎似笑非笑:“陆氏上下乱成一团,还有心情在这里闲聊,看来这几年你也不是没长进,至少装模作样的本事精进了。” 陆昭言垂着眸,似乎江翎的话对他没有任何作用,然而他掩下眼里一闪而过的狠戾:“小翎,我知道你最近误会我,所以给陆氏找了不少麻烦,哥可以应付,也可以解释。但今天的是我们一家团聚的日子,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了,好吗?” 江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演了一会儿,最后发现自己还是对这种面具怪没有一点耐心,实在恶心。 于是他放弃了嘴边一大串的冷嘲热讽,开门见山。 “你在接触锐鹰的人。” 陆昭言像是愣了一下:“是啊,小翎这么关心我?最近公司有项目对林火监测这一块挺感兴趣的,小翎也有意向?” 虚伪的示好,拙劣的战书。 江翎靠近了些,眼里燃着烈烈的笑意,轻声:“陆昭言,和我做作对要掂量自己担不担的起代价,你知道的……哥,对你,我向来不太留情。” 陆昭言在江翎喊出那个称呼的时候目光陡然一颤,脸上的笑都差点维持不住,险些露出嫌恶的表情,他捏着铁签的手发紧,片刻,忽然转头对林予安说:“小安,你不是一直想正式认识一下小翎吗,我惹他不高兴了,你替我招待一下吧?” 第31章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林予安。 林予安也站在烧烤架后,正在给烤串刷油,面前的火苗不断蹿起,十二月的天,他却因为陆昭言那个隐晦的眼神出了一身冷汗。 季庭礼看到此刻,本能觉得这两个人不对劲,他开口:“江翎,过来。” 可他这一句反而起了反作用。 江翎刚回头,林予安就动了。 他嘴上热切地喊着“江哥”,带着几分急切迈出脚步,却佯装不小心勾到了烧烤架,踉跄仓皇之间还推了一把。 整个烧烤架骤然倾倒,滚烫的炭火朝江翎砸来。 ==========作者有话说:========== 季总:怪不得他说要动手。(解袖口挽袖子) 明天开始恢复晚八点日更~ 第22章 盟友 “小心!” 季庭礼瞳孔骤缩, 低呵出声,当机立断伸手抓住江翎,一把将人往自己怀里用力扯。 江翎只感觉到了身后的热气和手腕上不容拒绝的力量,电光火石的两秒钟, 他就已经被季庭礼护在了怀里。 砰—— 烧烤架砸落, 散架在地砖上, 而原本可以固定铁丝板本也已松动, 里面的炭火像小型导弹般咕噜噜滚射出。 季庭礼目光一凛, 直接揽着江翎的腰身将人抱起来往后撤了几米远。 腰间的力量再次变大,江翎下意识握住腰间那只青筋分明的手,喘着气, 抬头看着那人冷硬的下颌线,还有眼底翻滚的惊和怒。 “伤着没?” 季庭礼背对着一地狼藉, 低头问他。 江翎抬头,目光触及季庭礼眼底深处的的时候, 心口忽然有种难言的感觉。 好像是还没愈合完全的刀口又在作怪。 江翎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季庭礼在他腰间不断收紧的手。 季庭礼依他松开手,撤开半步, 露出身后的两个人,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江翎的目光就变了。 无论是婚礼当晚他和江翎争执, 还是之后任何一次不欢而散,季庭礼都没看到过江翎这样慑人的目光, 那五官毋庸置疑且一如既往的漂亮, 却又好像不一样,浓烈的戾气翻滚, 酝酿着狂风暴雨,寒意争先恐后地从他眼底溢出。 江翎把手里拎着的外套随手丢给季庭礼,低头挽了挽袖子,然后几个大步跨过一地的炭火,皮鞋站上的些许烟尘,江翎浑不在意,只是曲膝,一记用力顶在陆昭言胸口。 陆昭言没想到江翎会直接动手,一下被踹倒在地上,他胳膊肘撑在地上,发丝凌乱,狼狈地抬起头,他掌心流了血,却看着江翎笑了出来。 “小翎,为什么打哥哥?” 江翎紧抿着唇,单膝跪在地上,一把抓着人的领子提起来,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勾起一拳落下。 陆昭言再次闷哼着倒地,唇角渗血。 陆家的佣人远远看见了,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一旁的林予安也尖叫出声。 江翎浑然不觉,再一次提起满嘴血却还在笑着的人,压低上半身。 “还想用小时候那招来对付我,嗯?是想让我被烫伤还是被火烧死?”江翎手上沾了陆昭言脸上滴下来的血,他嫌恶地把人掼在地上,修长的手指在陆昭言的衣服上重重的地抹了抹,“你是觉得我会允许自己害怕同一种东西两次,还是觉得同样的错误我会犯两次?” “哥哥只是想帮你回忆小时候啊。”陆昭言一侧的脸迅速肿起来,他有些说不清楚,声音也很轻,只有江翎能听清,“……小拖油瓶。” 江翎盯了他两秒,扯了下嘴角,又一拳砸下。 两边的脸都均匀地照顾到,江翎缓缓站起身,冷冷地俯视躺在地上的人:“我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曾经居然会被你这样一个手段拙劣的废物欺骗。” 江翎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服,风大了些,勾勒了他略显单薄的轮廓,可他站在风里,岿然不动。 陆昭言像死了一样瘫在地上,双眼却依旧亮着,直直地看着江翎,带着浓烈的疯狂和恨。 得到消息的陆啸边穿外套边朝这里跑来,吓蒙了的林予安也终于回过神来,上来颤颤巍巍地拉江翎,生怕江翎又忽然动手。 江翎直接甩开林予安的手,力气不小,林予安惊呼了一声,江翎逼近一步:“他让你这样对付我的?” 林予安瞪大眼睛摇头:“不、不是,没有……” 江翎冷笑一声,握着手腕转了转:“那就是你自己想这么做的。” 林予安眼里迅速蓄起泪,看着他的动作,以为他又要打人,下意识抬手护住自己的头。 可想象中的拳头却没有到来。 江翎看了林予安几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随意甩了甩破了皮的手,转身走到季庭礼面前,望着这人灼灼滚烫的目光,抽走了自己的外套,用外套略微粗暴地擦着自己的手,淡淡道:“你的人你自己处理。” 江翎说完又抬起头,语气警告:“我没那么好说话,你看着办。” 季庭礼耳朵里落了这句威胁,目光却看着他搓红的手指关节。 破皮的血肉不断冒出血珠来,他忽然抓住了江翎的手,有些强硬地把那皱巴巴的衣服扯开,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轻轻地给江翎的伤口围上,然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把江翎扯到自己身后。 “林予安。”他声音少有的严肃和沉,“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没有、没有庭礼哥,我刚刚就是不小心,我刚刚没有想和陆哥害他,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林予安想靠近,却又恐惧男人浑身让人胆寒的气势,“庭礼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是不是被他刚刚的话误导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庭礼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重,几乎要把人看破:“你自己交代,在我来之前,你在和陆昭言聊什么。” 林予安一噎,目光颤抖,心虚极了:“没、没什么,我们就随便聊聊。” 林予安刚刚踢倒烧烤架的行为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季庭礼何其精明,所有的猜测在江翎对陆昭言开口的那一刻就有了证实,即便此刻没有切实证据……可面对这两个人和受伤的江翎,季庭礼不觉得需要证据。 事实也好偏心也罢,他没有不帮江翎的理由。 他宣判着自己的结论:“既然你哥管不好你,就别怪我动手。你这段日子没事不要出门了,我会让林亦和尽快安排你出国,近几年都别回来了。” “不……不!庭礼哥,我才刚回来,你不能这样对我,真的是误会!” 但季庭礼一句解释也不想听。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少爷扶起来!?”陆啸终于赶到了,他看着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儿子,气得直冲江翎而来,“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段时间针对陆氏不说,这里是陆家,你还敢在这里撒野!?你忘了你妈还在这儿了!?” 江翎表情一顿,微不可察的悲哀在他脸上转瞬即逝,他嘴角勾着冰冷的笑意,刚要说话,又被季庭礼反手握住手腕。 “我想有必要解释一下,贵司最近开标不顺、高管频繁离职、负面舆情暴涨,还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都和江翎没关系。”季庭礼一手揽着江翎,似笑非笑看着地上的人,“陆昭言,想看我和江翎感情破裂离婚的的人不少,但算计到我季庭礼头上的,你是第一个。” 陆家父子的脸色都像吃了苍蝇般难看,但江翎不关心,因为他正有些怔愣地看着季庭礼。 季庭礼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和他对视一眼,故意挑了挑眉。 怦怦。 刀口发麻,江翎仓皇别开目光。 “至于你,用妻子母亲的身份来威胁她的孩子,我想你妄为人夫,也妄为人父。”季庭礼抬手,揽住江翎的肩膀,从容开口,“而我同为人夫,应当为我的伴侣给今天这样恶劣的事故寻求一个合理的说法,所以届时还请诸位向我的律师解释今天的故意伤害和威胁。” 季庭礼淡淡扫了一眼被人七手八脚扶起来的肿成猪头的陆昭言:“希望贵公子的脸不会影响开口说话,以免浪费我的时间。” “季总,你在颠倒黑白吗!?”陆啸因为江翎是自己继子的原因,对他总有几分轻视,但对第一次接触的季庭礼,他还是存了几分谨慎,一忍再忍,“我儿子都被他打成这样了!” “阿翎正当防卫,我想律师会很同情我们夫夫俩的遭遇。”季庭礼牵起江翎被手帕包裹的手,轻轻揉了揉,语气很是心疼,“毕竟我爱人的手也受伤了。” 陆啸气得火冒,他抬起手指着江翎,指尖都微微颤抖:“江翎,你就带着人来家里这样胡作非为!?” “家?” 江翎笑出声,表情随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被季庭礼握着的手有多僵硬。 他动了动手,朝季庭礼伸手:“车钥匙。” 季庭礼闻言低头,没问什么,只配合着把自己车的钥匙放到他掌心。 第32章 陆啸眉心一跳:“你要做什么!” “我要带着我的人先回家了,至于你们一家人——”江翎抛起钥匙,又接住,漫不经心扫过满地狼藉和远处没有靠近的江清韵,“用餐愉快。” 江翎露出一个笑,随手把手里脏了的外套扔在地上,转头给了季庭礼一个眼神,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人敢拦江翎,季庭礼气定神闲,转身跟上江翎的脚步。 前方的人似乎和多年前那个背影重叠,一样挺拔青葱,唯一不同的是他这一次没有把自己弄得湿漉漉。 夕阳渐渐沉下,暮色渐深,风愈发喧嚣起来。 季庭礼说边走边脱下外套,几步跟上去,将外套罩在江翎身上,宽大的外套将略微瘦削的人裹住。 江翎脚步一顿,受伤的手不受控地蜷曲,压着刀口微微的异样,镇定道:“季总演戏很敬业。” 季庭礼插着兜走在他边上,余光瞥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什么也没说。 他没在演。 ——如果当年那个少年是他的话,这一次季庭礼只是不想再让他走在冷风里,仅此而已。 如果不是,季庭礼也不想他冷。 江翎拿了车钥匙直奔驾驶座,季庭礼眼睁睁看着他坐进去,鸥翼门落下,他原地气笑了,脚步一转,朝副驾走去。 他坐进车里:“打算拿我的车干嘛?” 江翎点了火,舔了下发干的唇,转头认真道:“征用了,撞坏了赔你一辆。你现在可以下车。” “我这是限量的。”季庭礼挑眉,屈指敲了敲座椅。 “买别的,随你挑。” “不用。”季庭礼一双长腿无处安放,把座椅调到最舒服的位置,姿态闲散地一靠,“千金难买江总高兴啊——” 江翎看着他。 季庭礼吧嗒一声扣好安全带,抬手在江翎面前打了个响指:“防撞骨架质量尚可,撞吧,随你高兴。” 江翎笑了一声,觉得这人在别人面前的成熟稳重指不定都是装的,因为在他面前是真挺疯的。 他没再啰嗦,打转方向盘,踩下油门。 瓦哈拉犹如一颗暗夜流星,快速地滑冲向陆家外侧早已紧闭的大门。 “你就不怕?”江翎忽然问。 季庭礼手肘搭在车窗上,指关节撑着额角:“我今天配合得应该不至于让你痛下杀手吧。” “这次他们不开门我也会撞。”江翎提醒。 季庭礼轻笑,说出的话已经很肯定:“你知道他们会开的。” 江翎扯了下嘴角。 见过了陆家人,就知道这只是一群只会在背地里耍阴招,实则外强中干的人。 果不其然,大概是后院闹得太大,陆啸不敢再惹他们这两个打上门的祸害,江翎远远地就已经看见陆家的大门已经缓缓打开了。 安保似乎还嫌速度太慢,正在匆忙地手动掰着铁门。 江翎冷嗤,把油门踩到了底,两人扫着音浪旁若无人地来,又堂而皇之地离去。 不过江翎眼底的情绪在出了陆家之后就变得平静,车速很快落回限速之内,夜晚的南城繁华而拥堵,他单手搭着方向盘,慢慢地晃悠在马路上,硬是把漆黑利落的瓦哈拉开成了温柔挂。 等了几个红绿灯,车里一直没人说话。 江翎兀自想了不少。 季庭礼今天算是完全地偏帮他,虽然江翎一开始就打算单打独斗面对陆家,没想谁会帮他,但季庭礼的助力让他意外地觉得还不错。 不过季庭礼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他应该有很多疑问。 可是该从何说起呢? 江翎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的新盟友开口,于是他干脆反客为主。 “关于今天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季庭礼:“有。” 江翎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季庭礼转头,车窗外灌入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发,凉爽夜风中,星亮漆黑的眼眸和张扬的笑明晃晃地对着江翎。 他说: “江总,今天很帅啊。” ==========作者有话说:========== 江翎揍人。 陆昭言:我恨他。 林予安:他疯了! 季庭礼:哎哟不错很帅啊。 第23章 儿时 街灯像万花筒, 有些太绚烂了。 瓦哈拉的车速让后头的车愤怒,但过于离谱的价格更让人敢怒不敢言,司机怒闪了几下远光灯之后窝囊地打了左转灯变道。 内后视镜里狂闪的灯光让江翎回神,他捏了捏方向盘, 终于提了点速。 “我和陆家人不是可以坐下来吃饭的关系, 最近陆家人有动作, 周炎查到陆昭言正在试图挖江城锐鹰那边的技术团队。” 江翎看似心如止水地直视前方, 跳过了上一个话题, 拉回到工作。 “陆昭言手段向来见不得光,我这段时间回敬了他几次,你应该……”江翎顿了下, 想起季庭礼在陆家说的话,改口, “你也出手了,看来是知道。” 江翎给陆家找的麻烦也不过就是截胡了陆昭言的几次项目, 但季庭礼几乎是从全方位打击,看来是被惹得不清。 季庭礼也不在意他转移话题,颔首。 两个团队第一次矛盾的风声就是他放出去钓鱼的,陆昭言是最迫不及待上钩的那一条。 季庭礼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更何况他本就对陆昭言没什么好感。 季庭礼看他一眼,转而问:“今天和陆家撕破脸,你外公外婆那里没事?” “他们比我有心里准备……”江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倏尔又看他,“再说, 今天不是有你在么?” 季庭礼恍了一瞬才明白过来, 气笑:“你这次叫我,是想让我替你背这口不孝的锅啊?江翎, 过河拆桥啊?” “你想得太严重了。”江翎真心实意。 “没关系,一口锅而已。”季庭礼冲他笑得很坏,意有所指,“夫夫一体,替我的夫人担点坏名声也没什么。” 江翎闭了下眼睛,面上不限,但车子明显的提速可以看出他心里的忍耐并不轻松。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你真的可以少点这些有的没的称呼。” 季庭礼摊手,表示恐怕做不到。 车子驶过南湾公路,停在南湾公寓门口,江翎准备熄火下车把车还给季庭礼,结果面前大门的抬杆却缓缓升起。 只有业主登记过的车才会被识别抬杆,江翎懵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头,语气森森:“你真买房了?” “嗯哼。”季庭礼应了一声,下巴抬了抬示意江翎往前开,“瞧吧江总,这个世界上拦着不让我进的地方又少了一个。” 江翎:“………………” 钱多怎么不去大街上撒? 江翎脸色不太好看,不想关心他买了哪一幢哪一层,生怕开出来的盲盒就是自己的邻居,没搭理他,直接下车走人。 季庭礼猜到他会不高兴,无所谓地下车,手臂撑在车上,朝着头也不回的人喊:“江翎。” 江翎不理他。 季庭礼带着沉沉笑意:“你的手上的——” “……” 江翎脚步一顿,边转身往回走,边低头解下手帕,绷着脸伸手就要塞回季庭礼外套的口袋——忘了,这人的外套还在自己身上。 “……” 江翎唇线抿得很直,把手帕戳到季庭礼手里,反手又要脱身上的外套。 结果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风大,穿着吧。”头顶传来一身叹息,季庭礼像是无奈,替他紧了紧衣领,“我的意思是,手上的伤回去记得处理。” * 江翎带着新婚丈夫和陆家闹翻的消息没两天就隐隐冒头了,但这口锅没落到季庭礼头上。 八卦新闻“江氏公子与生母反目成仇,携丈夫季氏太子爷大闹陆家,继兄弟终成仇人!”的标题刚有个影儿,就被火速按灭了苗头。 被季庭礼派去监视陆家动向的助理回来禀报,是江衡岳那边处理的。 季庭礼响起江翎说“他们心里有准备”这句话,隐隐觉得能让老人家都默许的难堪场面,背后一定另有缘由。 这天晚上,周行川约了季庭礼和林亦和见面。 雅间里就他们三人,周行川博士毕业后进入了南大任教,这会儿刚下最后一节课过来,他到得最晚,风风火火地进来,一坐下就把一份文件拍在季庭礼面前,拿起一杯茶往嘴里灌,也不管烫不烫。 他皱着眉咽下茶水,缓了几大口气,才抬手按住了正要打开资料的季庭礼:“等会儿,打开之前我有个问题要先问。” 季庭礼收回手:“问。” “不是问你。”周行川转头,看向一脸愁容的林亦和,难得严肃,“亦和,我问你,这几天你看着小安没有?” 林亦和像是沧桑了好几岁,搓了把脸:“那天把人从陆家领回来后我就一直把他关在家里……闹了好几天了,唉,过两天回美国的飞机。” 第33章 周行川长松了口气:“那就好,这次不是我不心疼小安,而是这回你必须得看着他。” 对面俩人一起看过来,季庭礼神色不变,林亦和担忧更甚:“查到什么了?” 那天从陆家出来后季庭礼就觉得陆昭言不对劲,于是联系了周行川去查。 周家人从政为多,人脉渠道广而安全,让周行川去查这件事,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更方便。 “陆昭言……两面三刀,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行川冷着脸说出这句话。 周行川一贯是他们之中最乐天开朗的,在学校也深受学生欢迎,此刻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一定是查到了很不好的东西。 季庭礼的脸色凝了几分。 周行川打开文件档案袋,抽出两份文件,厚的那份给林亦和,薄的给了季庭礼。 “我先说小安的事情。”周行川声音沉下,点点林亦和手上的文件,“陆昭言在十月份出了一趟国,在目的地’巧遇’小安,没过多久,小安放弃国外的高薪offer决定回国,之后两人联系密切。而这一切,都恰巧发生在庭礼和江翎联姻的事情传出来之后。” “以你们四个之间的关系,用巧合来盖过这些事显然不合理,你们两个牛鬼蛇神见得多了,我就不多说了。” “陆昭言就是故意接近小安的,而且,他应该是想让小安回来对付江翎。” 听到后半句,林亦和拧眉,看向季庭礼:“小安……他本性不坏。” 周行川皱着眉,不是很赞同这句话:“亦和,小安这次回国,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他做了一些不对劲的事吗?你肯定都知道,也一定教育过他,可有用吗,在陆家他还不是差点用炭烫了江翎?你这做哥哥的也不能太盲目了。” 林亦和心情复杂,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前倾,双手捂着脸,不愿再看桌上那份资料。 他们三个的关系向来是有话直说,周行川和季庭礼都知道他平时有多宝贝这个弟弟,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对他宠爱弟弟的行为置喙过什么,但这一次连周行川都看不下去了,林亦和知道的确是自己有点是非不分了。 他深吸一口气,愧疚而失望:“抱歉,庭礼,下次见到江翎我亲自和他道歉。” “一码归一码。”季庭礼淡淡,“他不是会迁怒的人。” “没错,我觉着江翎也看得明白。”周行川点头,“陆昭言不是东西,他利用小安达成目的,弄得小安里外不是人了,他自己倒还道貌岸然的。亦和,小安看不清人,你要格外注意,不要再让他接触陆昭言。” 周行川严肃地提醒完,顿了顿,难忍职业病,又道:“我在学校见过不少像小安一样的学生,从小没受过什么苦,遇到问题缺少思考和独立性……亦和,他现在生活幸福,你不要再宠过头,酿成大祸就来不及了。” 林亦和知道他们全家人对小安是宠得过分了,沉默良久,叹气:“我明白了,这次不会再心软了。” 一聊完林予安的事,季庭礼就问周行川:“陆昭言大费周章找上林予安,就是为了找江翎不痛快?” “这就是关于江翎的那部分了。”周行川斟酌了下,才继续,“可以确定的是陆昭言和江翎的之间的确有矛盾。江翎只在6到8岁那两年住在陆家,但能查到的事不多,显得那两年江翎的存在感非常低,我怀疑陆家人时故意瞒得这么严实。” 季庭礼缓缓蹙眉。 “陆家的佣人在江翎八岁离开陆家后都被换过一批,我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在丹麦找到了陆家二十年前的私人医生。” “事关江翎过往,对方什么都不肯透露。但以你的身份,应该可以问出点什么。”周行川指着资料上的一串电话,“这是医生的联系方式,对方姓宋。” 季庭礼顿了下,语气微妙:“我什么身份?” “丈夫啊!” 季庭礼摩挲着纸,没有说话。 “这个电话打不打看你自己,不过我觉得有件事你有必要知道一下,私人全科医生通常服务于一整个家庭,但这位宋医生和陆家合作的那段时间,只负责江翎一个人。”周行川顿了顿,似乎也是有点不解,“江翎在陆家的那两年,就诊的次数远远多于同龄孩子——这是宋医生唯一告诉我们的。” 季庭礼心里隐隐升起一个不太好的猜测,还没成型,周行川的下一句话就立刻为这个猜测添上了证明砝码。 “江翎回江家后,陆家随即和宋医生解除雇佣关系,后来陆家人多次找上过他,不久,宋医生仓促移民丹麦。” 季庭礼捏着那沓资料沉默良久,抬起眼,眼尾锐利的弧度叫人胆颤。 当晚回去的路上,街灯快速后退在视野里,辽阔而漆黑的海域逐渐出现在眼前。 季庭礼耳边却是江翎对着陆昭言说的那些话,眼前浮现的是那个一直走在风里的背影。 车辆急刹在南湾公路边,季庭礼打开双闪,电话拨通。 “行川。”季庭礼看着副驾上放着的宋医生联系方式,道,“再替我查个人。” 周行川还在陪林亦和买醉,拿着电话:“没问题啊,谁?” “江翎。” 周行川惊愕大声道:“哈?” “十三年前陆昭言成人礼当晚,我和你在湖边看到的那个男孩。”季庭礼嗓音微微沙哑,“我要知道他是不是江翎。” “你是说那个掉河——”周行川说了一半瞬间止住声音,深呼吸,郑重点头,“行,你等我消息。” “谢了。” 车辆掉头,海潮声渐渐落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发红包~ 第24章 猫咪 一周后, 南城机场。 “哥,我都要走了,庭礼哥真的不来送我吗。” 林予安眼睛又肿又红,是这两天在家哭闹出来的, 这次他哥生了大气, 连一向疼他的爸妈都不敢说什么, 眼睁睁地看着他哥派了六个保镖在家里关了他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被没收了所有的通讯工具, 一直到刚刚他哥才把手机还给他。 林亦和站在期期艾艾的弟弟跟前, 墨镜遮着他眼里的情绪:“哥和你说过,他对你没有感情,而且庭礼已经结婚了, 予安,林家家训绝不允许你当插足者。” “哥!”林予安着急地抓着林亦和的袖子, “他们只是联姻,会离婚的!” “住嘴!”林亦和拂开他的手, 无奈又失望:“到了国外会有人看着你,如果你再这样执迷不悟不清醒,以后都别回来了。” “哥!” “如果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林亦和大声打断他,恨铁不成钢, “就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你胡来的那些事哪一样不是仗着我和庭礼的关系?你觉得庭礼看在我的份上不能真的对你做什么,所以为所欲为, 你那时候有想过我是你哥吗!?” “我只是喜欢他!”林予安眼睛里又涌出眼泪,“哥, 我没有想利用你……” “哥和爸妈是愿意保护你, 但你也长大了,要明辨是非, 陆昭言那个人城府太深,你不准再和他联系。”林亦和语气很严肃,不容置喙,“还有江翎和庭礼就算只是联姻,也是受法律保护的,而且哥看在眼里,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你认为的那样差。” 林予安双手攥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行了,哭什么,我弟弟怎么说也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不该有什么事让你伤心成这样。世界很广阔,只要你想看,哥都给你兜底。”林亦和终究还是心软,缓了语气,抬手给他擦眼泪,“过年我和爸妈去洛杉矶看你。该安检了,去吧。” 半小时后,林予安一个人坐在贵宾休息室里,时不时抬手擦眼泪,眼尾通红一片。 广播里正在不断通知着登记的语音广播,可林予安始终没动,捏着机票,手指越来越用力。 他不甘心。 明明是他先喜欢庭礼哥,他喜欢了那么多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可庭礼哥却不声不响地就和那个江翎结婚了,江翎脾气那么差,做事那样绝,可庭礼哥还是维护他。 从回国宴开始就这样,他搂江翎,轻声轻语和他江翎说话,为了江翎不惜和陆家人翻脸,甚至还要送自己出国! 他不相信哥哥说的话,那么短的时间,庭礼哥怎么可能喜欢上江翎!? 他眼里那样容不得沙子,怎么可能在一段开始得就不纯粹的感情里喜欢上江翎? 心头的不甘和哥哥推心置腹的话让他挣扎万分,而耳畔的广播又告诉他,他除了走别无选择。 林予安咬着牙,痛苦而无力地站起身走向登机口。 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哥……” 手机卡早已被换了新的,林予安以为是林亦和不放心他打来的电话。 “好可怜啊,小安。”电话里的人轻笑一声,如和煦春风,却让林予安如坠冰窖,“怎么一点儿自由也没有啊,都这么大了,去哪儿还要被哥哥和外人左右啊?” 第34章 “陆、陆昭言?”林予安大惊失色地辨认出这个声音。 “半个月不见,小安和我生分了,你也不叫我哥哥了。” “……你要做什么?”林予安很警惕,忽略他那些奇怪的话,“你又要利用我什么?” 他哥和他讲了陆昭言接近他是有目的的,这段时间陆昭言一直在利用他、拿他当枪使,林予安心里一直愤怒着,他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敢打电话来! “利用?小安,这话是谁说给你听的?季庭礼?还是你哥哥?”陆昭言满不在乎地问了句,没等人回答又继续道,“我们明明是各取所需,怎么能是利用呢?” 林予安捏着手机不说话。 “你看,你想要季庭礼离婚和你在一起;而我呢,目的在江翎。我为你出谋划策,这是等价交换呀,小安。” 林予安咬牙:“你让我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就没有用!反而让我没办法再留在国内!” “谁说的?我可以帮你啊。”陆昭言语气温和。 “我不会再相信你!” “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在季庭礼看来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只会无理取闹。”陆昭言故意停顿了一下,“但如果你能帮他解决燃眉之急,证明你对他来说有着不可或缺的价值呢?” 林予安愣住。 “他一定会很惊喜,说不定还会对你刮目相看,对不对,小安?” “……你、”林予安听到自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你想让我做什么?” “听说你小时候经历过一场大火。”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当年的火灾了,尤其陆昭言的语气不怀好意,林予安浑身戒备:“你到底要做什么,说清楚!” 候机室里再一次传来广播声,电话那头的陆昭言听到后笑了声,叹息道:“先上飞机吧,我可不想什么都没做就让你那几个麻烦的哥哥察觉到什么。到了美国后我自会找时机派人把你接回来,那时你就会知道是什么事了,放心……这次的事,真的只有你做得到。” * “实验室新设备已经全部调试完毕,项目研究方案也已经通过审核……” 勘烛团队的例会每周一次,此刻关寻正在给两位总裁汇报项目进程。 季庭礼和江翎并排坐在最前面。 项目正式开展之后团队的根据地就全部挪到了研究所,因为不方便把需要展示汇报的各种设备搬来搬去,现在每次开会都是江翎和季庭礼去研究所开。 新的专属会议室和之前布局不同,两位总裁的位置从对坐变成了并肩,以至于不用偏头就能感觉到边上的人是不是在看自己。 江翎觉着季庭礼这段时间有点奇怪,具体表现为总看他,说话的时候看,开会的时候看,而且还不是随便看看,是细细打量的那种看。 两人离得近,江翎有点受不了他的视线,直接侧头压低声音问他:“季总什么时候有斜视的毛病了。” 季庭礼接受良好,目光仔细扫过江翎的侧脸轮廓和脖颈,越看越觉得他就是当年那个落水的少年。 他整个人偏倚向江翎:“江总关心我?” 靠得太近,语气近乎呢喃,江翎浑身感觉通了电,觉得这人被鬼上身了,他噌地转了过去,直视他的目光里透着荒谬和四个大字:你没事吧? 他的动作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关寻汇报的声音也停下来,一屋子里十几双眼睛加上一个“斜视”的季庭礼都看着江翎。 关寻试探道:“……江总?” 江翎深吸了口气,瞥了一眼季庭礼,季庭礼搭在膝盖上的手就抬了下:“没事,大家继续。” 十几双眼睛整齐划一地收了回去,关寻疑惑地看了两人一眼,迟疑着继续自己的汇报。 江翎也转回头,不再搭理这人骚扰似的视线,但接下去的会议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直到关寻说到火灾监测这一块。 “江总,我们这边联系过锐鹰的技术人员,请他们帮忙来监测精准度,但对方态度一直不明朗,已经推拒我们两次了。”关寻看了眼自己团队的队员,硬着头皮问,“是集团有新的安排吗?” 江翎目光冷了下来。 前段时间锐鹰的俞磊的确表现出对这个项目很高的兴趣,但这几天他让周炎去江城和锐鹰签约,锐鹰却犹豫不决起来,一份合约拖到现在修改了四次都没有签下来。 锐鹰这样的团队去别的公司帮忙把控技术的事很常见,通常公司是会支付技术团队相应酬劳的,江翎原本以为锐鹰只是对未参与过的项目有顾虑才迟迟不签约,但现在对方连这种事都开始推拒了,那就很有可能是全然拒绝合作的态度了。 出现这样的状况,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被人截胡了,江翎心底浮起一个人的名字。 “火灾监测方面的技术团队会调配到位,其他方向你们继续推进。” 江翎波澜不惊地说完,从容的语气让在座的团队成员都松了一口气。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散会后关寻代表团队送两人下楼。 江翎走在中间,季庭礼在右边,关寻则在左侧落后半步。 “江总,听说您前不久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还好吗?”关寻微微侧着身子问。 江翎点了下头,刚刚出门前他围上了围巾,下巴在柔软的围巾里埋了埋,大半张脸被遮住,唯有眸光依旧冷淡。 关寻好似不觉他的疏离,关切道:“您工作太忙了,从前总是熬通宵,身体最重要的,您要是生病,大家都会担心的。” 江翎脚步没停,季庭礼偏头扫了一眼。 勘烛的成员季庭礼都大概了解过,他对这位过于年轻的成员印象很深。 团队里科研成果斐然的人不胜枚举,季庭礼记得每个人,但对关寻格外留意,是因为这位成员似乎对江翎的态度格外亲近。 这很奇怪,两人非亲非故,为什么? 但似乎只是关寻单方面对江翎亲近,后者始终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无关工作的回答一律当作没听见,关寻很会看眼色,不再多说,把两人送到楼下就不再跟着了。 季庭礼插着兜走在江翎边上:“送你回去?” 上午阳光很好,研究所周围种着常青的树,深冬了依然生机勃勃,沐浴在阳光里发出柔和的光。 江翎在婆娑的树影中转头,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什么每次都这么热衷于接送人,心中思索这人不是责任感过剩就是喜欢当司机。 “不用,我开了车。” 季庭礼出于教养询问,也并不强求,接着道:“你助理这次没跟着来?” “去江城了。” 季庭礼沉吟片刻,道:“锐鹰那边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让他联系季氏。” 江翎下意识就要拒绝,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有无法解决的问题,也不想和任何人服软,这让他觉得很挑衅,但看着季庭礼轻松的表情和认真的眉眼,江翎却觉得,这个人似乎真的只是很心平气和地道出一个可以一起分担的建议而已。 ……他没了讨厌这话的理由。 江翎点了点头,似乎还有点勉强,但季庭礼笑了下,抬手挥了挥:“那江总路上小心。” 江翎犹豫片刻,也抬手,挥了下。 季庭礼日常开的车没那么高调,五分钟后,他搭着方向盘绕着路往大门口去,看到刚刚和自己分别的人居然正蹲在地上。 卡其色的羊毛大衣一半垂在砖地上,江翎背对着路,埋着头,没有动作,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季庭礼猛地踩下刹车。 小黑猫正在江翎腿上踩奶。 江翎是在去停车场的路上被这只浑身漆黑的小煤球猫咪打劫的,巴掌小猫从绿化里唰地蹿出来,朝着江翎威猛地哈了两口气,妄图吓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结果出乎小猫所料,江翎只是望着这只浑身毛茸茸的小煤球歪了歪头,蹲了下来。 “咪咪。” 流浪猫都很戒备,但一只看起来只有两个月的小猫还什么都不懂,江翎只是用被口袋捂暖的手和几声“咪咪”,就把没见过社会险恶的小猫咪搓到了怀里。 小猫浑身都是黑的,一双宝石般的绿眼睛此刻被江翎摸得舒服得眯了起来,小小的呼噜声响起,江翎嘴角少见地维持着温和愉悦的温度。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他很久没有这样停下来短暂地休息过了。 小猫很快在他怀里翻出扁扁的肚皮喵喵叫起来,爪子抱着江翎的手,威风的黑色皮毛下居然是粉嫩的肉垫,此刻和小梅花一样张合着。 “是饿了?”江翎摸摸他的肚皮,有些为难,“我没有吃的。” 冬天的幼猫总是很难熬,江翎捂着小猫的肚子思索起来,小猫没等来食物,像话唠一样不停叫着。 给流浪猫喂食是一件很不负责任的事,江翎也无法养它,最多就是让人来把它带走找领养。 但江翎看着绿眼睛小黑猫——他太小了,而且看起来真的很饿。 第35章 面前忽然罩下大块阴影,眼前出现了一根火腿肠。 江翎一愣,抬头,看到季庭礼拿着一袋火腿肠站在眼前。 “看不出来,你挺招小动物喜欢。”季庭礼在江翎跟前蹲下,把火腿肠撕开,递给一直看着他的人,“刚去便利店买的,配料表很干净,无盐少添加剂。” 江翎没想到这人又回来了,还特意去买了猫咪可以吃的火腿肠,他有点意外季庭礼还讲究这些,毕竟这人当初喂菠萝的时候都没洗手。 火腿肠的香味飘过来,小猫两只爪子撑在江翎的膝头一个劲儿地往前探,都到这份上了,江翎也不再纠结,把小猫往前抱了点:“我没洗手,你喂它吧。” 季庭礼看他一眼,把香肠往小猫嘴边递。 小猫有些费劲地吃了起来,无心再管面前的两个两脚兽,季庭礼看着看着就笑了一声:“馋猫,和你家那只金边边牧一样。” 猫咪埋头苦吃,江翎心想这话确实没错,不过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菠萝小时候因为误食差点没抢救回来,肠胃很脆弱,所以——” 江翎没往下说,抬头看了眼季庭礼,觉得他应该懂了吧? “所以是因为我没洗手就喂菠萝你才吼我,是吗?” 能听到江翎的解释是一件堪比世界第八大奇迹的事,季庭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没吼。”江翎严肃。 “啊,不是吼。”季庭礼一脸无辜,做足受害者姿态,“江总是凶我。” “……” 江翎辩无可辨,只好转移话题。 “菠萝没有零食吃,所以看见零食会格外眼馋。” 季庭礼慢条斯理地把香肠又剥开一截:“那婚礼那晚家里怎么会有肉干?” “……”江翎说,“我怕菠萝不习惯新地方才准备的。” “菠萝是外公外婆的狗,既然怕他不习惯,又为什么带他去兰庭?” 这个问题江翎回答不了,他总不可能和季庭礼说“因为我当时不相信你的为人,所以牵条狗去陪自己”吧? 再说菠萝深负他的信任,一进门就和敌人打成一片了。 江翎的沉默和不想回答的态度太明显,其中的意味季庭礼想不看破都不行,他有点儿无可奈何:“看来和我一起住兰庭真是为难江总了。” 江翎觉得这话算不上阴阳怪气,但他心里的确又不太舒服,江翎不是很明白,只能归结为季庭礼讲话不中听。 他皱起眉:“你刚刚不是走了吗。” 语气疏离起来,季庭礼觉得这语气不好听。 他刚看到江翎蹲着一动不动的时候,还以为这人刚动完手术又出问题了,惊魂未定地跑下车,连车门都忘了关,结果跑到一半,看到的是一人一猫玩在一起的样子。 挺稀奇的,总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江翎居然会轻轻摸一只小猫的头。 那是季庭礼从未在江翎身上看到过的温柔和暖意。 好像冬日里的阳光尽数倾泻在江翎身上,于是他也和那些生机盎然的常青树一样,被浸染在生命的温度里。 一开始季庭礼没想打扰,看了一会儿就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可没走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两眼。 ……大概是因为全身都是黑色的猫咪真的很少见。 最终季庭礼调转了方向,去便利店迅速地买了一包火腿肠。 现在轮到季庭礼没法回答了。 小半根火腿肠已经被消灭,季庭礼怕它吃得太多,把手收了回来,小猫急了眼,一爪子挠在季庭礼的手上。 小猫虽然还小,但爪子也是锋利的,江翎即刻把小猫往回捧了一点,语气竟然有点急:“抓伤了吗?” 季庭礼手背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他随手抹了下就消失不见了,刚想说没事,却又为江翎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情绪顿住。 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捂着手背,意味不明地嘀咕:“爪子还挺尖的。” 江翎没看见他手上被抓成什么样了,抱着猫往前探身,还腾出一只手去抓季庭礼的手,眉心愈发紧皱:“我看看。” 江翎对着小猫的温柔和关心似乎一下子转移了,意识到这点的季庭礼看着凑到面前的脑袋,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愉悦起来。 好像日头偏移,现在他也得到了一点儿难得的阳光。 他由着江翎掰开他的手,露出了毫发无伤的手背。 江翎抬起头和他对视。 两个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就这样在路面面对面蹲着,一个表情是得逞的忍俊不禁,另一个脸上缓缓浮起怒容,中间一只小黑猫不明所以。 场面有些滑稽,然后被江翎反手抽上季庭礼手背的一个清脆巴掌终结。 吃饱的小猫咪被吓了一跳,“喵”地一声蹿出了江翎的怀抱,躲进草丛前还踹了季庭礼一脚。 “都逮着我打是吧?”季庭礼好笑地跟着江翎站起来。 江翎刀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一眼,侧身在草丛里找猫。 “打算养它?” 江翎没好气:“不养。” 季庭礼帮着一起找,闻言转头:“为什么?看你挺喜欢它的。” “不为什么,养不了。” “嗯?”季庭礼愣了下,觉着江翎说这话之前有些难言的沉默,“什么原因?猫毛过敏?” “你话很多。”江翎忍无可忍,离他远了点,“让我安静会儿。” “……” 这气性也太大了,不过好在季庭礼已经逐渐脱敏并找到了和江翎沟通的方式。 可以对着来,江翎的脾气也没有差到全然不讲道理,但把人惹急的时候就要适可而止,因为这个时候江翎多半只是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了。 “那你打算拿它怎么办?”季庭礼从善如流换了个问题。 江翎绷着脸,但语气果然没那么冲了:“让人帮它找领养。” 研究所荒郊野外的,江翎能找谁……季庭礼目光微动,忽然沉声:“你打算找关寻?” 江翎没想到他能猜到,有点讶异地看过去:“怎么?” “找他干嘛。”季庭礼想也没想,说完又觉得语气不太对味儿,改口,“你们关系很好?” 但这一句的语气也怪怪的,季庭礼下意识又要改口,可江翎看他的目光已经微妙起来。 江翎下巴微微抬起,若有所思,语气却不紧不慢:“我进江氏第一年在各部门轮转的时候,关寻在我手底下待过一阵子,谈不上关系好不好,只是认识比较早,他做事还算细心。” 江翎顿了顿,继续:“季总觉得有什么问题?” “……” 季庭礼能说出什么问题,他自己都没明白他有什么问题。 两人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巡逻的安保告诉他们这只小黑猫行踪不定,研究所很多人想养它,但小猫不让人靠近,也始终没人能把它拐回家。 江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猫在自己怀里乱蹭和踩奶的样子,一阵无言。 “不让人靠近?”季庭礼转过来揶揄,“看来和你有缘,真不想养?” 江翎不耐烦起来,他清楚自己没有养好任何一样东西的责任心,但也不喜欢被人屡次从侧面提醒他这个人格缺陷。 他转身就走:“不养。” 江翎已经走远,季庭礼听到他在打电话,管那头喊了声“关寻”,吩咐对面让人注意一下研究所外的猫,找到之后带去检查云云…… 季庭礼眯了眯眼,嗤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季总绿茶之。 评论区发红包~ 第25章 接机 锐鹰的合作比预想的还要不顺利, 江翎相信周炎的能力,加上江氏的诚意很足,他判断磨下合约来只是时间问题。 但方案改到第六版的时候周炎来了电话,说陆昭言现身江城, 对方已经见过了俞磊, 并且身边带着一个人, 三人相谈甚欢。 当天中午, 江氏的第六版合作方案又被退了回来。 江翎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即定了第二天飞江城的机票, 但没赶得及,下午消息再次传来, 锐鹰明确且正式拒绝了和江氏的合作。 江翎把机票改签到四小时之后,给秘书办的其他人交待完工作, 挽着外套准备直接去机场。 季庭礼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我马上去江城。”江翎接起电话前拧了下眉,但也犹豫, 声音很冷,也很干脆果决,“锐鹰这边我会解决。” “啊。”那头沉默了一下,开口时不是江翎以为的质问语气, “锐鹰反水了?” 季庭礼听起来有点惊讶,好像不知道这个消息。 江翎到嘴边的话一顿,反问:“你不知道?那打电话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 ”季庭礼语气有些散漫,“我打算装一下南湾的房子, 你有合适的设计师没, 推荐一下?” “…………” 第36章 江翎坐进车里,抬手捏了一下眉心。 他因为锐鹰很可能被陆昭言截胡的事压着气, 季庭礼这样无疑撞在枪口上,但江翎懒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做无意义的争论,动动手机就准备直接挂电话把人拉黑。 “哎,别急着挂。”那头的人预判了他的动作,不太着调的语气沉下来,低声询问,“你一个人去江城?” 江翎停住了动作:“周炎在那边。” 季庭礼斟酌两秒:“江翎,需不需要我——” “不用。”江翎拒绝得很干脆,也很冷硬,但说完却又顿了两秒,“……犯不着去两个人。” “行。”季庭礼像是笑了一下,“那我等你消息。” * 现在需要江翎亲自谈的项目已经不多了,大多都是跨国的合作,这一次,是因为很看重锐鹰的技术。 江翎全程稳着,持重坚定,不提锐鹰临时变卦,只在合作方案上下功夫,诚意十足。 但锐鹰吃了秤砣铁了心,一点口没松。 一场三个小时的会江翎至少说了俩小时,几乎就差勘烛的机密没说了,三个钟头下来口干舌燥,唇上甚至微微起皮。 但最后还是只换来俞磊伸手后的一句:“很抱歉,江总。” 江翎看不出来情绪,静坐了几秒,站起来扣起了西装扣子,伸手握上:“双向选择,俞总不必抱歉。” 江翎太平静了,脸上没有一点被临时反悔的愤怒,反叫俞磊不好意思起来,这位南城江总的能力和地位他是知道的,他猜不透江翎是不是真的没生气,便开口说要请客吃饭赔罪。 江翎又表示无碍,婉拒了他的邀请,转而道:“俞总,我想知道锐鹰选择南城陆氏的原因。” 这话问得很直接,刚刚的洽谈中谁也没提锐鹰拒绝江氏的理由,俞磊还以为江翎不知道他选择了陆氏,但现在江翎却直接点破了。 话说得直白,俞磊已经够不好意思了,也不好再糊弄,语气带了几分推心置腹:“江总见谅,当初我带着团队花了好几年时间研究出来这个林火监测系统,是因为江城山火实在太多了,天干物燥的季节火警声比鸟叫还多,人听着心里就犯怵,我弟弟当年就是林子起火的时候没能出来。” 这不是什么秘密,俞磊在采访里说过弟弟的死是他做这一行的诱因,江翎抿唇,说了句“节哀”。 俞磊摆摆手表示都过去了:“所以我做这个很大原因是有着对火灾的痛恨和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其实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执念。干我这一行的不是纯商业化,不说多纯粹,但也是怀着感情的。” 江翎听出来他的意思是说勘烛计划是商业航天,不够纯粹。 他想说如果突破现有卫星火灾监测的局限性,这份执念和遗憾会得到更好的安放,但俞磊的下一句话让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人有执念是一件挺痛苦的事儿,小陆总那天带了个朋友来,那位朋友的亲人在多年前的火灾中丧生,他说这辈子的愿望就是能浇灭夺人生命和希望的一切火灾,小陆总也是这个意思。”俞磊说起来感慨极了,他叹了口气,很不好意思道,“后来我也调查过,当年南城确实有那么一件事儿,江总,我没那个眼界,但这个故事的确让我很动容,有着一样执念的人,我不帮一把心里不舒坦。” 江翎目光顿住,喉结滚了一下,垂下眸,神情莫辨,却好像变得极为孤寂。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竟然有些沙哑:“俞总是性情中人,我理解。” 俞磊笑了,连说几个对。 江翎垂下的手从俞磊提到那位朋友的故事的时候就捏成了拳,他张口却欲言又止,理智和对已逝人的尊重不允许他把自己的事说出来当作获得利益的筹码,即便或许说出来能打动俞磊,但他没法这样做。 于是江翎最后也只是问:“俞总,我很抱歉听到那位朋友的故事,方便告诉我他是谁吗?” “好像姓林,叫……想起来了,叫林予安!” 江翎目光微凝。 俞磊说完原因感觉好受不少,又看江翎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主动提出团队虽然无法和江氏合作,但是近期可以去南城指导交流。 俞磊是好心,但中间插着一个陆昭言,江翎没犹豫就拒绝了。 他从锐鹰出来就让周炎订了回程的机票,心里正在琢磨火灾监测的事情,没了锐鹰不代表要放弃这个板块,江翎在脑子里思索其他专业团队。 但遗憾的是这个领域几乎没有比得上锐鹰的,江翎不禁有些心烦。 其实正式签合同前临时反悔这种事不算罕见,虽然不太道德,但也不算太严重,江翎这么些年也见得多,平时过去也就过去了,但因为这次截糊的人是陆昭言,说没有气是假的。 结果他还没做什么,有人就憋不住先替他出了这口气。 下午,锐鹰和陆氏正式签约的消息传来没多久,徐明觉打来电话。 “阿翎,你和陆家真撕破脸啦?” 这事儿其实江翎没和任何人说,当时有些新闻消息出来也很快被外公压下去,知道的人不确定是真是假,自然也不敢到他面前问。 徐明觉突然这么一问,江翎就琢磨出不对劲了。 “听到什么了?” “哇真的啊?你没看新闻吗,网上都吵翻天了,下午季氏突然提前发布了一款人体骨骼类的医疗器械,请了几名下肢残疾的志愿者体验,其中一名志愿者分享感受的时候不知道是太激动了还是怎么的,拿着话筒就直接说出他的腿是在陆氏工作时受伤瘫痪的,原因是机器启用和防护措施不规范化,虽然麦很快被掐没声了,但是陆氏在他瘫痪后就辞退他的事情是一个字没落地全网直播出去了!” 江翎拿着电话愣了三秒。 “你不知道啊?就十分钟前的事儿!” “刚在开会,我不在南城。”江翎把手机拿开了点,对前头的周炎说:“季氏发布会。” 周炎刚和他一起了开三小时会,也不知道这事儿,闻言立刻着手开始查。 江翎又把手机贴回耳朵边,徐明觉不淡定的声音叽叽喳喳传来:“……你好利索了么咋又出差了,唉不让人省心,哦不对说偏了,这事儿但凡是个智商正常的都看得出来不是巧合,之前我就听说你俩在陆家闹了,季庭礼今天又安排这么一出,你们和陆家是真撕破脸了?” 江翎看着窗外的陌生风景,想昨天季庭礼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装修房子的事。 “这脸不用撕也是烂的。”江翎没否认,又问,“闹很大?” “可不么,现在不管是网友还是媒体一窝蜂都盯着陆家去了,器械不规范使用和防护措施不到位就有得闹了,更别提员工受了工伤后被辞退这点了,违反劳动法的呀。”徐明觉义愤填膺,“连自己员工都不好好对待,真畜生。” 这时候周炎把平板递了过来,江翎扫了两眼,发现现在网上舆论已经完全起来了,舆情对陆氏很不利,媒体那边似乎也早就准备好了稿子,几家官媒接连发了新闻报道。 如果没有提前调查和安排,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不可能做到这些的。 “你和季庭礼现在一条心啊?”徐明觉在那头问。 江翎慢慢眨了下眼:“陆昭言刚抢了勘烛计划原定的合作方。” 徐明觉哪管江翎的言外之意,只意味深长道:“你没有否认哦。” 徐明觉又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没等江翎回答又自顾自说:“你肯定说不要,算了你别管,我请一批水军骂死陆氏!” 江翎笑着挂了电话,又仔细看了遍事情的经过,把季氏新产品发布会的关键部分也看了两遍,然后按了锁屏键。 手机上很安静,不少工作消息,但没来他以为的消息。 周炎在前边儿问要不要推波助澜一下舆论。 “有人做了。”江翎扯了下唇,忽然之间发现自己竟然没那么生气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派人保护发布会上这几位志愿者,做得隐蔽些,别让人察觉。” 周炎毫不意外江翎的安排,点头:“明白。” 电话响起,江翎很快低头,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却愣了一下。 “小翎,在家啊?” “不在。”江翎喊了一声,有些无奈,“外公,工作日这个点我怎么可能在家。” “哦,退休太久了都不记日子了。”江衡岳在那头故意道。 “……”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怎么了?”江翎觉得小老头是不是知道发布会那事儿了才打电话来旁敲侧击的,“我还在出差。” “出差啊,那没事儿,外公就问问,有段日子没见你了。” 江翎大概确定了他外公外婆就是担心他了,语气温和了一点:“我回来就去看你和外婆。” 江衡岳在那头让他别着急,忙过这一阵儿再说。 第37章 两人又聊了两句家常话才挂,江翎有点诧异,觉得他外公这回有点太好说话了,居然都没和他争起来。 但他很快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南城机场,江翎看着面前站着的高大男人,面露狐疑。 “外公外婆去兰庭了?”江翎讶异。 季庭礼带着墨镜也遮不住脸上的无奈,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今早突袭的,我一开门就看到他俩在门口亭子里坐着。” 季庭礼从没这么被动过,刚回国那会儿他爷爷提醒他江翎的外公外婆会找个时间去兰庭看看,他竟然给忘了。 江翎想着事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两手往兜里一插就往前继续走了。 他算是知道昨天那一通电话拐着弯问他在不在家是为什么了,小老头应该是有话要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对季庭礼说。 “你们聊什么了?” 季庭礼落后两步看着他的背影,隔着墨镜细细打量了几秒,才提步跟上:“没聊,我借着要来接你的借口出来了。再说了家里一样你的东西都没有,我待着迟早被他们审,不如出来躲着,哦,我只说了你出差带走的东西多,一会儿二老问起来你自己圆。” “……”江翎也不乐意扯这事儿,有点抗拒,“他们没回去?” 季庭礼笑了一声:“还在兰庭,正给你做饭呢。” 江翎没招儿似的叹了口气。 上了车,两个人坐在后排,车是往兰庭去的,再怎么说也不能让老人等太久。 江翎回了会儿邮件,忽然觉得有点安静,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意识到季庭礼今天对他说话的语气有些不一样,平时都是不着四六的阴阳怪气,今天好像是无奈偏多一些。 他抬头,转过去的时候竟然刚好和季庭礼的目光对上。 男人的目色很浓,在安静的车内流淌着深不可测的情绪,他专注地望着自己,又好似透过自己望着什么人。 不带任何审视和揶揄,而是一种好像流转过漫长时间终于相见的恍然,让人觉得他似乎已经认识自己很久了。 江翎不懂,看着那双眼睛,清了下嗓子:“锐鹰和陆氏签约了。” 季庭礼和他对视后也没有停止那样专注的目光,三秒后,他眼里浮现的笑意才冲淡了那罕见的情绪。 “江总还记得要和我说啊?”季庭礼慢悠悠道,“还以为我那句’等你消息’是说给菠萝听了。” 骂谁是狗呢。 江翎给了他一个白眼:“很忙,自己不会问?” 其实以季庭礼的手段,应该是同时和他收到这个消息的,不然也不会发生陆氏签约没几分钟就出现发布会那事儿,季庭礼一定早就知情,江翎提起来也只是因为在刚刚的气氛下太奇怪了。 “我拜托江总,有空整理整理自己黑名单行么。” 拉黑的人有什么好管的,江翎如是想,但下一秒就忽然记起来——这人好像至今还待在自己的黑名单里。 至于原因…… 江翎记着那一出,面无表情看过去:“大半夜发鬼片,我以为季总是喜欢待小黑屋的。” “……” 季庭礼没干过什么混蛋事儿,鬼片那事儿算头一件,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跟被夺了舍似的。 难得被呛得连口都开不了,正尴尬着,手机就一震。 他低头一看,发现居然是把他关小黑屋的人发来的消息。 江翎:[个人名片]rocky 江大总裁居然让他重见天日了。 季庭礼偏头看了一眼面色如常又在回邮件的江翎,不动也不问,就光看着,直到边上的人受不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季庭礼才挑眉问:“这是?” 江翎看起来心情不错,扬了下手机,清凌凌道:“你要的室内设计师。” ==========作者有话说:========== 江总主动递出了一个台阶,请季总不要不识好歹! 第26章 像梦 到了兰庭, 江翎先进了屋,季庭礼停完车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周行川问他这回发布会的事情怎么办的那么着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当年浑身湿透的那个孩子就是江翎的原因。 季庭礼坐在车里沉默了会儿,说不是, 顿了下又说不知道。 前天给江翎打电话前半小时, 周行川把查到的当年陆家的事传了过来。 没太出乎意料, 当年那个一步一个湿脚印的少年的确就是江翎。 江翎那时没有出现在宾客的名单里, 甚至陆昭言那次成人宴没有邀请任何和江家有关的人。 但江翎却在。 他是以陆家继子的身份参加的。 江翎身份尴尬, 晚宴刚开始没多久就找了个地方坐着,一开始是安静的角落,但既然叫他来, 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 陆昭言的一群朋友没多久就找上了江翎,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清楚, 只知道那一小片角落发生了矛盾推搡,但又因为江翎挑的地方太僻静了, 简直就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似的,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宾客注意到有个孩子在被欺负。 包括那时百无聊赖的季庭礼他们。 没多久江翎就出了门,再然后江翎就落了水。 具体原因不明,但也很明了。 江翎怎么说也在陆家住过两年, 十二岁的人就算看不清路也不至于走个路把自己走湖里去了。 江翎和陆家的矛盾比季庭礼想象得要深。 当他意识到那样孤零零湿漉漉的背影在江翎的成长轨迹中大概不会只发生过那么一次的时候,他的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可接起电话的人声音很冷,冷静地说他会解决棘手的工作问题。 季庭礼在那一瞬间又意识到江翎其实和从前一样, 当年他拒绝了保镖递出去的那件外套,如今依旧拒绝外界的一切帮助。 像是一株奋力攀爬的青翠藤蔓, 独自承受一切已经变成了他这个人的烙印。 但又不一样, 现在的江翎已经不会再让自己看起来湿淋淋的了。 于是季庭礼沉默了几秒,随便找了个理由问江翎房子装修的事情。 对方意料之中得生气, 但季庭礼心里不知是责任心还是什么在作祟,又想问需不需要他一起去江城,只是江翎甚至没让他说完就拒绝了。 季庭礼说那我等你消息。 消息没等来,季庭礼也并不意外,只是江翎归江翎,他归他。 他让周行川去查这事儿不是打算知道了就完事儿的,他心里也憋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气。 他是和江翎不对付,就算最近缓和了一些,两人也还是说不了几句就能吵起来;他想如果十三年前他认识江翎,按照那会儿自己的性子,他们两个肯定也是对头一样话不投机。 可季庭礼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 他想这人也太一根筋,拿件外套挡挡风又怎么了,一身骨气总是用在这种地方折腾自己。 当年和现在都是。 季庭礼越想越糟心。 于是他揪着陆昭言,狠狠撒了一通气。 发布会的事情匆忙,网上也有不少人说是季氏的阴谋论,可陆家那些问题都是明晃晃存在的,季庭礼随便他们怎么说。 发布会后,季庭礼以为按江翎的脾气会来问他,毕竟事关工作。 但江翎没有。 今早二老到访,打了季庭礼一个措手不及,他打江翎电话关机,问了留在江氏秘书办的人才知道江翎今早的飞机。 于是他就去了机场。 很微妙地,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江翎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不管是眼神语气还是行为,那是一种不太明显的试探性接纳。 像是干枯毛躁的羽毛被浸润了一点点,恢复了久违的轻柔,哪怕大部分绒毛还是硬邦邦直挺挺的,可最边缘的那几根触须似的轻羽却慢慢晃动着、试探着,轻抚过他说出的每一句话。 于是以往刺耳的话也开始变得有点温度。 季庭礼还得到了江翎慷慨推荐的一位设计师。 他想,看来发布会的事很正确,江翎很满意。 “你发什么愣呢,怎么不说话?”周行川在电话里喊他。 季庭礼:“嗯?” “我说,你有没有给宋医生打电话,问你家江翎小时候的事儿?” 季庭礼下车甩上车门:“没。” “为啥?你不是想知道吗?” 阳光很好,季庭礼迎着阳光往家里走去,眯眼轻笑了下:“人家私事儿。” “装啥呢,啥时候你查个人还顾及这些了,你搁家里装装乖就得了,在我面前装什么!”周行川笑骂他。 “别事儿,”季庭礼也骂他一嘴,“不想打。” “你顾及啥呢?” 季庭礼顿了下,边输大门密码边说:“没有。” 密码没输完门就打开了,是江翎开的。 “停个车这么久?”江翎抬眼问他。 季庭礼有点惊讶江翎给他开门,不过看着后面客厅里坐着的两位老人就明白,江翎这是招架不住二老的盘问了。 第38章 他笑了下,扬了扬手里的电话,然后偏头和周行川说了声就挂了电话。 “接了个电话,久等了外公外婆。”季庭礼换了鞋,很礼貌地说完,又转头对江翎笑了一下,“你也是。” 江翎一怔,反应过来,这人又入戏了。 两人并排在二老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不近也不算远的距离。 江翎出差一直都是西装革履的商务风,季庭礼今天没去公司,倒是收拾得休闲了些,两个人都是优越得没得挑的长相,一个五官挺立,偏硬朗,一个的五官是从小到大的深邃,出了名的漂亮。 两人坐一起倒是很登对。 温玉珍其实不太舍得外孙这么早结婚,但季庭礼是他们千挑万选的,这么些日子看下来,再算上昨天发布会的事,她知道这孩子是个很好的。 温玉珍脸上挂着笑脸,怎么看怎么满意面前两个孩子,但江衡岳又是拉了一张驴脸。 “你说说,家里为什么没你的东西?” 江翎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揉了一下,这是他下意识的小动作:“……他不是说了,出差带走了。” “出差要带这么多东西?连这么多鞋子都带走了,你几条腿啊?合作商和你打游击战要你亲自腿着去找人是吧,费不少鞋吧?” “……”又来了,江翎缓了口气,不爱解释和扯谎,有点破罐子破摔,“我没住这儿。” 这话一出,剩下三个人都唰地看过来。 主要是季庭礼,因为外公外婆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 “什么叫你没住这儿?你解释清楚。”江衡岳眼见着严肃起来。 江翎又搓了下膝盖,更直白了:“我住南湾,没住这儿,所以这儿没我东西。” 江衡岳一听就急了,这像什么话! 他蹭地就要站起来,季庭礼在这时候动了。 他伸手裹住了江翎膝盖上的手,抬头对江衡岳说:“外公,我俩住南湾方便。” 江衡岳刚要使劲儿的腿顿住:“啊?” 屁股缓缓挨回沙发上,迟疑:“小季,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俩在南湾又买了套房,准备不工作的时候用,装修成健身房花房影院什么的,住江翎那儿方便盯装修。”季庭礼抓着江翎的手放到自己腿上,还很自然地捏了捏。 江衡岳和温玉珍都愣了,前者问:“你、你是说你俩一起住南湾?” “对呀,我俩怎么可能分开住。”季庭礼笑着转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盯着他且一脸不明显的惊讶的江翎,“是吧?” 江翎张了张嘴,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发声艰难:“嗯。” “可是你说的健身房什么的这里不是也有吗?”温玉珍很温和地问。 别墅买的时候就是精装好的,一过户两家人就立刻把该添的全添上了,健身房花房茶室等等应有尽有。 在两个老人看来就是何必舍近求远? “这房子买的仓促,装修什么的不是我俩的风格,我俩想自己装一套喜欢的,我还打算要划片区域出来给宠物撒欢,这儿可没有。”季庭礼笑笑,表情无懈可击,甚至还有几分温馨,“到时候养养小猫小狗什么的,菠萝也能过来玩。” 他说完,老两口愣了,江翎被他牵着的手反过来捏了一下他的手,隔了两秒,又一下。 季庭礼偏头,脸上的温和笑意还没收干净:“怎么了?” 江翎心情复杂,觉得他是天方夜谭,可是这人即便说谎话不打草稿,这么多话一顺溜说下来也没个卡壳,嘴是笑着的,眼睛是亮着的,语气是温和的,就这样一字一句,一点一点,编织了一个似乎很好的生活。 梦一样。 甚至要不是江翎知道这都不是真的,可能也会被带进去。 然而他不可能养什么小猫小狗。 “真的啊?你俩都养宠物了?”江衡岳是真的有点震惊了,“小翎,真的啊?” 江翎朝他扯了下唇,这个时候不好说不是,否则季庭礼的瞎话就要被戳穿了。 他语焉不详地应了一声,还是季庭礼接上的话:“还没呢,就是上回在路上看到只猫,见他喜欢,我有这个想法而已,还没和他商量过。” 江翎又转头盯着他。 “哎,好、 好。”江衡岳听了之后好像特高兴,笑开了,“你俩有商有量就好,小季,小翎的脾气你多担待。” 季庭礼转头对上江翎目不转睛的目光,忍不住笑了:“他挺好。” 说完感觉到江翎揪了下他的手。 季庭礼又闷笑出声,笑完接着前面的话题:“南湾那儿风景好,离他公司近,离我那儿也不远,住那儿很方便。我东西多,还剩点儿在这儿,他这两天出差,我正好回来收拾收拾搬过去。” 江翎又揪他一下。 这回季庭礼也悄悄揪回去了。 “那赶巧了,我和你们外婆正好今天来,否则还见不着你俩了。”江衡岳已经完全相信了。 “可不是吗。”季庭礼慢慢把话题转移开,“新房的设计师是阿翎找的,外公外婆经验多,给给意见看怎么装修?” 温玉珍询问是哪个设计师,季庭礼说出了刚刚添加的设计师名字,温玉珍知道江翎的房子是谁装的,一听名儿就知道季庭礼说的是真的,一下更相信了。 眼见着三个人兴致冲冲地讨论起来,江翎深吸一口气,觉得季庭礼这个谎扯得他有点招架不住,不知道要怎么配合,起身想走。 但季庭礼拉了他一把,又把人拽回沙发上。 人撞着自己坐下,季庭礼扶了他一把:“别走,给点意见?” 江翎额角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 扯谎而已,有必要弄得和真的一样? 反正都是假的。 浪费时间。 假的。 ……有病。 可外公外婆少有这么高兴的时候,江翎也不能真走,他就坐着听他们讨论,从健身房放什么器材说到花房里要放点什么恒温设备,从宠物区域用哪家的宠物玩具说到养狗还是养猫,说到最后季庭礼转头问他。 “哎。” 江翎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你想养猫还是狗啊?” 都不养,江翎想。 可这三双眼睛都好亮,季庭礼是真的还是演的他不知懂,但外公外婆一定期待他的回答。 随便吧,反正都是假的,江翎闭着眼不看边上的灼灼目光,胡乱说:“猫吧。” 万一狗都是像菠萝那样的小蠢蛋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评论区发红包! 第27章 蝴蝶 吃过午饭日头正好, 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都舒服,温玉珍说江翎刚做完手术要补补钙,要拉江翎出门散步。 江翎无奈地说手术没做骨头上,但还是立刻就陪着外婆出门了。 家里只剩下江衡岳和季庭礼。 两人在茶室里对坐, 季庭礼很熟悉这个流程, 以往在家, 这样的情况就是他爷爷要开始训话了。 于是他端正地坐着, 抬手开始行云流水地泡茶, 自觉无比。 他等着江衡岳开口,因为他爷爷往往会在他开始温杯烫壶的时候抛出问题,他可以慢慢想, 但必须得在最后一步前回答,否则就不用开口了。 但眼下情况和季庭礼想的有点不一样, 他做完了一整套流程江衡岳都没有说话,反而很稀奇地看着他。 “小季, 你这茶上功夫可不得了啊!” 季庭礼一愣,把茶双手递给江衡岳,莞尔:“家里长辈从前爱喝茶,就练了练。” 小老头嘬儿了一口茶, 咂咂嘴:“是你爷爷吧。” 季庭礼点头。 “家里最近都挺好的?”江衡岳问他,“这两天挺忙吧,昨天闹得, 家里有没有问你什么?” 指的是发布会的事,季庭礼心知肚明, 诚实道:“都挺好的, 外公放心,我心里有数, 没事儿。” “你是为了替小翎出气,我和你们外婆都清楚。小翎性子冷,不爱和人亲近,有什么话也不爱说,我和他外婆就替他谢谢你了。” 以往季庭礼停赞成这话的,但这回他说:“他说过谢了。” “说过了?”江衡岳有些诧异。 “嗯。”季庭礼抿了口茶,弯唇,“回来的路上就说了。” 虽然没直接说谢,但他感觉到了。 “稀奇,还是你有招儿。”江衡岳难以置信地哈哈大笑,笑完又开始讲小孩儿坏话,“他脾气可臭着呢!” “外公,”季庭礼笑出声,“我俩不吵架的时候挺好的。” 虽然不知道江翎什么感觉,但现在季庭礼自觉挺游刃有余的。 江衡岳一拍掌:“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不和你吵架!刚刚腻歪得我都不信了,吵吵闹闹才对嘛!” “外公您安心,我俩吵归吵,没什么大事儿。” 江衡岳乐呵呵地笑完,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昨天那事儿之后我能确定了,你是心疼他的。” 第39章 季庭礼接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江衡岳说完觉着自己说的有点肉麻了,笑着摆手改口:“以你们现在的关系来说说心疼可能有些过了,但我看得出来,你是很向着他的,至少在陆家和他之间你是很向着他的,这就够了。” 季庭礼垂眼听着,不语。 “先前听你们说想养猫猫狗狗,我和你们外婆都惊讶了,看来他和你在一块儿改变真的挺大的,是好事儿。” “其实还没商量过这事儿,”季庭礼开口,想到什么,试探问,“我看他很喜欢猫,但似乎又有点抗拒养宠物。” 江衡岳叹了口气,摆摆手:“小时候就这样,喜欢猫猫狗狗的,蹲着不说话也能看半天,路上遇到别人牵着宠物眼睛就亮着。后来等他大点了,我和他奶奶见他那么喜欢,就养了菠萝,以为他会高兴的,结果他放学回来看到家里多了条狗就生气了,饭都没吃,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和他外婆连夜就把狗送走了,那天半夜楼下叮铃哐啷响,我和玉珍以为家里进贼了,下楼却看到小翎挪了书架在猫着腰找东西,我问他干嘛呢,他看了我半天,慢吞吞问,’狗呢?’。” 季庭礼蓦地笑了一下,问:“他那会儿多大?” “高三,怕他学习压力大才想着养条狗陪陪他。”江衡岳想起从前,也笑,“后来又折腾一夜去把狗接回来,回来路上他一直抱着菠萝,脸贴脸,狗舔舔他他亲亲狗的……还是喜欢的。” 季庭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大概是刚抽了条儿的少年穿着睡衣,明明很喜欢小狗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养,喜欢得半夜满屋子挪家具找狗,又连夜抱着小狗回家。 菠萝是一只很漂亮的金边边牧,江翎抱着他,一人一狗应该就更漂亮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 江衡岳这回沉默了很久:“……怨我们。” “你妈妈从小对经商没什么兴趣,就爱捣鼓那设计稿,大学非要学设计,为此我们也闹了很多不愉快,当时没谈拢,但最终也由着她去了,不过从那之后你妈妈就不太听我们的了。” “你父母婚后很少回家,我们总是要许久才见你一面,但你们一家三口过的不错,这也就够了。后来你父亲去世,我和外公把你们接回家,你妈妈自此一蹶不振,酗酒荒唐度日,原以为时间能让她好起来,可半年过去,她在痛苦里越陷越深……我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时也忍不住埋怨清韵不关心还那么小的你,软硬兼施想让她振作起来,却只能适得其反引来争吵。” 别墅边有片人工湖,黑天鹅在里面慢悠悠地划着水波,江翎扶着温玉珍站了会儿,就被外婆牵着手往另一边的花园里走去,远离了湖泊。 温玉珍提起小时候的事情,江翎也不出声,就静静地听着,好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一次我和你外公回到家,是个很热的三伏天,保姆告诉我清韵带着你在楼上睡觉,可我一上楼,却只看到你妈妈喝得醉醺醺地躺在床上,我急得问她你在哪儿,她却又哭又笑,嘴里胡言乱语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等我们在后山湖边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哭得喘不上来气,小脸和手臂都被晒伤。” 温玉珍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江翎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拿出手帕给递给她。 那是四岁?又或者是五岁? 大人们总以为年幼的孩子不记事,以至于有时候矛盾爆发得太突然,都来不及回避他,可江翎其实记得小时候家里的氛围。 爸爸在时他们是很幸福的,虽然爸爸只有休假时才会回来,但总是会把所有的休息时间花在陪伴他和妈妈上。 那时妈妈会温柔地教他画画,爸爸会带他去徒步旅行,江翎走累了就骑在爸爸的肩膀上,高高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那时候的江翎天真而快乐。 爸爸去世后,家里的气氛总是悲伤而紧张。 妈妈身上总是有很重的酒味,不怎么抱他,也不和他说话,只是总红着眼睛看着他,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外公外婆忙于集团的事务,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家要照顾尚且年幼的他,还要担忧妈妈的情况。 家里变得让江翎有些害怕和伤心。 他也记得那是一个太阳很大的下午,妈妈推他去后山玩。 后山有一片很大的湖,和刚刚黑天鹅划过的那片湖差不多大,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像星星坠入了湖里,湖边有很多不知名的小野花,偶尔有漂亮的蝴蝶飞过。 小江翎坐在推车里,被水面的反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但还是好奇地看着那只漂亮的蝴蝶。 直到蝴蝶飞过他的眼前,小江翎伸手,却没有碰到。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小手,想要下去和蝴蝶一起玩。 可他回头,身后早已没了妈妈的身影。 江翎被丢在了那里,从前无数次他在妈妈面前哭却得不到回应也好,看到外公外婆压低声音和妈妈争吵也好,江翎其实都不知道大人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于是他每一次都保持乖巧和安静。 唯独这一次,他很清楚地知道,他被妈妈抛弃了。 于是他大哭起来。 哪怕后来他知道妈妈只是生病从而进入无法自控的情绪,没有办法照顾他,不是故意把他丢下的。 江翎也再没法忘记那种被抛弃的滋味。 那时周遭的一切都亮堂堂的,可小江翎无助地哭了出来,私人住宅里根本没有别人会进来,他的哭声成了那个夏日里比树梢声响还惨烈的蝉鸣,连蝴蝶也被他惊动,围着他绕了一圈,又无能为力地飞走。 刺眼的阳光和水面钻石一样的反光不断刺痛他的眼睛,他被锁在推车里,哭得满头大汗浸透身后的汗巾,哭得肝肠寸断,哭得眼睛传来尖锐的刺痛,因为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妈妈。 江翎虚弱到快要脱水的时候,外公外婆惊慌失措地找到了他。 晕过去之前,江翎听到外公外婆又在和妈妈争吵,外公痛心疾首地喊着你滚出这个家,外婆抹着眼泪,说我没你这样狠心的女儿。 江翎再醒来时天色昏暗,他抬起手,发现自己在光线暗的时候似乎有些看不清东西了。 可江翎心里比这个问题更着急的是,我的妈妈呢。 外公外婆抱着他,红着眼睛,说妈妈有事,要出一段时间远门。 江翎在懵懂中明白,妈妈好像真的走了。 他没有妈妈了。 小江翎不止一次后悔那天在湖边一直盯着蝴蝶看,他后悔没有回头看一眼妈妈,哪怕是妈妈离开的背影。 可外公外婆已经很忙很伤心了,小江翎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假装日子和以前一样过。 于是在没有妈妈的日子里,小江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越来越多。 他一个人读故事书、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画画,画已经不在的爸爸牵着离开家的妈妈,然后在两人中间再画一个小小的自己; 一个人看着深夜动漫秀场的猫和老鼠,外公问他怎么忽然喜欢看动画片了,江翎懵懂地眨巴眨巴眼睛,说,外公,我睡不着呀; 也一个人看着窗外,却再也等不来蝴蝶。 江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而在那样的日子里,尚且年幼的他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真正能对谁负责,哪怕是生他的母亲。 大半年之后,江清韵回来了,带着她自己选择的新结婚对象。 江家荒唐可笑地大闹了一场,江清韵带走了江翎,然后迅速再婚。 和江清韵走是江翎自己的选择,他惊喜妈妈特意回来带走他,也珍惜失而复得的母爱。 他真的很想妈妈。 向来乖巧的孩子抱着母亲的腿又哭又闹,江衡岳和温玉珍别无他法,只能放人。 江翎跟着江清韵到了陆家,开始学着更加懂事。 起初妈妈是真的很爱他,也很想照顾好他,江翎会得到妈妈时不时的关心,生病了妈妈也会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他甚至听到妈妈为了自己和丈夫争吵。 可是人的处境在没有办法分心关心别人的时候,在自身难保的时候,那些像泡沫一样漂亮美好的东西就会无情地散去了。 或许也有江翎自己的原因。 他太懂事了,懂事到江清韵可以说服自己不再去管他。 于是外人变本加厉的欺负在那些装聋作哑里一层层地叠加,当有一天江翎实在受不了继兄的欺负,憋着眼泪和妈妈告状时,就只能换来一句“你哥哥不是故意的”了。 江清韵当时表情很慌张,不是因为江翎被炭火烫得满手燎泡,而是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粉饰太平的薄纱被撕开,而那底下不是她以为的岁月静好,而是小江翎长久以来蓄积的眼泪和委屈。 她很惊恐,因为她知道覆上这层薄纱让江翎看起来在陆家过得还不错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第40章 江翎扶着温玉珍,回头看了一眼游远的黑天鹅,想,其实那天江清韵眼里是带着埋怨的,埋怨他既然忍了那么久,又为什么要揭开这层纱? 江翎轻笑了一下。 因为受到伤害的人只有他,所有人的生活都不会因此发生变化,可他不是。 就像湖面依旧是波光粼粼的,和小时候一样,但他的眼睛再也没有好过了。 温玉珍絮絮叨叨说完从前的事儿,牵着江翎的手,把他左手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捏过去:“都快二十年了,这里的疤淡得快看不见了。” “嗯。” 江翎看着左手掌心几块不规则的淡粉,已经和其他皮肤的颜色很相近了,是当初燎泡留下的疤痕。 “都过去了。”他说。 “咱们往后看。”温玉珍拍拍他的手。 祖孙找了个地方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江翎忽然问:“外婆,是不是陆家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和外公这半年来太反常了,别的就不说了,你们最近总是这么一副不放心我的样子,像是我要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江翎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不傻,外公是不是正和季庭礼说您刚刚说的那些事儿呢?” “这……”温玉珍也知道瞒不过他,转头小心翼翼地说,“你外公要说的,你怪你外公去,可别怪外婆。” 江翎这下是真笑了,偏头压了下嘴角:“我不怪,你和外公为我操心到这份上,再怪我不成没良心的了?” 温玉珍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小翎是最好的。” 江翎目光颤了颤,安静片刻,垂眸:“外婆,其实很多事我自己能面对,您和外公着急帮我找一个靠山,想拉一个人和我统一战线,可有没有想过,季庭礼听了那些事,或许根本不会在意,只会觉得我小时候很没用呢……” 江翎弯唇笑了一下,自嘲:“我和他才认识多久,让他莫名其妙听那些事儿,我别扭,他也别扭。” 温云珍心里抽疼,江翎小时候是很爱笑的,长大了在他们跟前也笑,可没有几次是真心实意开心的。 “外婆,我自己就能做自己的靠山。” 温玉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就算保养得当,但爬着皱纹的手还是和江翎细腻的脸腮形成强烈对比,她慈爱地抚着:“外公外婆总有不在的那一天,知道你很厉害,可人老了,总觉得孩子一个人很辛苦。你小时候,我和你外公顾不上你的时候,我们看过你一个人的样子。” 江翎鼻子一酸,深吸了口气:“没事儿。” “如果真的没事,这些年你也不至于受了苦却一句都不说……别人家的孩子会哭就有糖吃,可我家的孩子怎么不爱吃糖呢。” 温柔和蔼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眼里沁了泪光,竟然也执拗起来。 江翎偏头,让外婆的手掌更多接触自己的脸颊,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蹭了蹭:“你们这么信任季庭礼。” 听着有些孩子气,像是埋怨自己被比过去了,温玉珍笑了笑,反问:“那我们小翎觉着他怎么样?” 江翎闭着眼,阳光穿过常青树落在他身上、脸上,很舒服。 片刻,他轻轻说:“就那样吧。” 温玉珍笑着点点他的鼻尖:“你嘴里什么时候有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了。” 江翎弯了下唇,想,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小时候的萌萌小江! 评论区发红包! 第28章 求证 江衡岳和季庭礼谈了一下午, 出来时都带着一身茶香味,而江翎和温玉珍已经把晚餐摆好了。 吃过饭,江翎让司机送老两口回去。 临走前老头和老太太还特意回头说:“今天挺晚了,你俩今晚就住兰庭吧, 就别折腾了。” 关了门, 江翎原地站了两秒才转身, 对上季庭礼的视线, 静静地看了会儿。 很寻常的目光, 没什么变化。 江翎错开视线,听见季庭礼问他:“那今晚先住这儿?反正你行李箱也在。” 刚要开口,这人又补了一句:“主卧客房你先选。” “……”江翎拒绝的话不知怎么的说不出口了, 天色是挺晚了,江翎思考片刻, “我睡客房。” 他往屋里走,季庭礼跟在他后面:“主卧的被单我换过了。” 如果你想住主卧的话。 江翎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顿住脚步回头。 很奇怪,好像不久前他们还因为谁睡主卧的事情争吵过,现在却谦让得让他诡异地想到相敬如宾这个词…… 他选客房也只是因为住不惯别人生活气息太强的房间,但江翎也在这一刻意识到他和季庭礼的关系的确比从前缓和些了。 他摇了下头, 重复:“我住客房。” 洗漱完,江翎躺上床。 他现在基本已经能确定是陆家准备做一些不利于他的事情,所以外公外婆急于看到他成家, 希望他能有一个依靠的人。 江翎能解老一辈的用心良苦,可他对家庭到底没什么期待, 更不知道季庭礼是怎么想的……不过, 他的确想知道季庭礼听过他小时候那些事情之后,是什么心态。 ——这人晚上一直没表现出什么, 大概是不在意。 江翎很介意别人侵入自己的生活和过往,所以季庭礼不在意最好了,他也会告诉季庭礼不用把外公的话当真。 他不是哄外婆的,他一个人真的可以。 江翎坐起来,决定去找季庭礼说清楚。 主卧的门开着,季庭礼不在里面,陪了一天老人,这人现在应该在书房处理工作,于是江翎绕着楼梯往上。 他逡巡着一到三楼的房间,这儿住过一个月,每一块区域江翎都清楚,却因为总觉得不是自己的领地,几乎都没进去过。 似乎是迟早要走的,那就不要多留下什么没必要的印象。 但他看着,脑子里却浮现出季庭礼下午说的那几句话,他说新房子要装影音室,要有花房,要装这装那,为了哄老两口还不惜编出来说要和自己一起看电影一起养花……说的真的和真的一样。 那是季庭礼对家的理解吗? 季庭礼今天下午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理解江衡岳那些话的意思。 其实老爷子没有说太多,但光说出来的这些,就足以让他错愕了。 怪不得江翎和亲生母亲的关系这么差,怪不得他这么厌恶陆家,怪不得病例上说他小时候总是生病肺部发炎。 原来江翎的眼睛是真的有问题,那句“瞎不了”不是赌气的假话,而是真的治不好。 书房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季庭礼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整个人微微后仰靠在靠背上,看着桌上那张纸。 纸上写着宋医生的联系电话。 白天周行川问他不打电话的顾虑是什么,其实季庭礼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清楚江翎不是从前那些他想查就查的人,他不太想用这些手段对待江翎。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更想从江翎嘴里亲耳听到那些事。 但江翎那样不示弱的性格,想也知道不可能。 可外公说的故事只让他窥探到了一点点江翎的过去,无法得知全部,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一种漫长且无止境的折磨。 知道江翎是当年那个少年的时候是第一刀,江外公说的事是第二刀,而他清楚地知道,在未来或许还有第三刀第四刀。 季庭礼几乎从不为谁产生这样的情绪,今天却一次又一次被激起。 于是季庭礼拿出了手机,拨通了这个跨国电话。 丹麦这个时间是下午,电话第一次没接通,季庭礼又打了一遍,这一次通了,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迟疑地响起。 季庭礼简明地介绍了自己,然后说明来意:“宋医生,我想向您询问二十年前您在南城陆家时,关于江翎的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严肃:“季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我的电话的,但我想你搞错了,我不认识您口中的江翎,更不知道什么南城陆家。” “宋医生,我明白您的顾虑,但作为他的伴侣,我并没有恶意,希望您能为我解惑。” “……抱歉。”电话那头似乎很惊讶,有杯子倒翻的声音,一顿嘈杂,宋医生的声音过了好久才再次传来,“季先生,您能再重复一下,您是江翎的谁吗?” “伴侣。”季庭礼停顿,想起周行川说的“身份”二字,强调,“我是江翎的丈夫。” 宋医生在那头快速地用丹麦语说了一段什么话,反应过来季庭礼听不懂之后又换成中文。 宋医生说不相信他是江翎的伴侣。 季庭礼冷静地听完,说:“我可以给您看我和他的结婚证和房产证。” 宋医生沉默了会儿,让季庭礼加了自己的社交软件,并请他一会儿打视频过来。 第41章 季庭礼添加完好友,打开了保险柜。 书房有两个保险柜,他和江翎一人一个。 江翎没把这儿当过家,所以从没在保险箱里放过什么。 季庭礼的保险柜也很空,但里面的东西像这座婚房一样都和江翎有关——一份婚前签的协议、一份婚后约法三章的协议、别墅的房产证、最上面是喜庆得晃眼的结婚证。 他打开结婚证,红底的照片映入眼底,上面却是两个都没有笑意的人。 季庭礼看了会儿,伸手戳了一下照片上的两个苦瓜脸。 宋医生那边的好友请求通过,季庭礼刚要打视频过去,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江翎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浸在外面吊顶璀璨的光里,照得书房都亮了些,只是他表情有些冷漠,和之前又有些不一样。 季庭礼愣住,大半夜看结婚证似乎听起来有些说不清,他下意识把手里的结婚证合起来放在身后。 这个动作让江翎的表情又冷了些。 季庭礼莫名有些心虚,不确定江翎有没有听到刚刚那通电话,毕竟背着他联系从前的私人医生实在是有些冒犯。 他踟蹰半秒,想问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可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江翎堵了回来。 “你不用管外公说的那些,所以没必要联系宋医生求证那些事的真假。”江翎神色淡漠,抿了下唇,“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做,特别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比如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私自查过我,比如你在南湾买了房,比如你知道了我太多的事,比如你已经不知不觉俘获了我外公外婆的心,甚至你现在还要打电话给宋医生。 你介入我的生活太多了,我不习惯,也为自己的退让感到恐慌。 季庭礼怔在原地,直觉江翎这一次不是生气,可他不算唇枪舌剑的话语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和辩解。 “别再做这样的事了。”江翎声音平直,“我们之前怎么样之后还是怎么样,井水不犯河水。” 他清凌凌地说完这句话,像是随口交代了一个简单的任务,却一句话把两个人的关系和状态打回到原点。 季庭礼目光一震。 “我不是求证那些事的真假。”他想辩,却又无从辩解,只能解释这一句。 “没关系,你可以都当是假的。”江翎狠狠皱了下眉,今天一天都在被反复提醒着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他很厌恶这种感觉,“不重要,也与你无关。” 季庭礼也皱起眉。 视频铃声在这时候响起,是等不及的宋医生打过来的电话。 江翎伸出手。 季庭礼看着他。 “我不想在今晚和你吵架。”江翎轻声。 季庭礼抿直了嘴角,把手机放到了他手里。 江翎看了他一眼,接起视频。 “宋医生,我是江翎。”这是童年时代为数不多给过他关心的医生,江翎声音放缓和了点,扯出一个笑,却又因为心情不好显得有些勉强,“好久不见。” “……小翎?”宋医生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他推了推老学究似的眼睛,瞳孔里满是激动和不可思议,“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又遇到骗子了,前不久有个姓周的联系我,问的都是你的事,不过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 江翎抬头看着季庭礼。 季庭礼尴尬地移开目光,彻底没话说了。 江翎转身走到窗边和宋医生说话。 “嗯,结了,前不久刚结的。” “骗子?……他不算。” “挺好的,已经不怎么生病了。” “嗯,没再回陆家。” “眼睛还好,晚上开灯就行,没什么影响。” 他声音压得很低,基本上都是在说自己的近况不错,让对方不用担心,直到最后,江翎没收着声音。 “之后再有人因为类似的事联系您,您统统拉黑别管就好,不必管。” 季庭礼抱着臂,靠在书桌上看他:“……” 挂了视频,两人隔着几步远,江翎把电话放在书桌上,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 季庭礼听见他说:“下次别再编那些话了,外公外婆知道真相会难过” 门关上,季庭礼依旧站着,像尊沉默的雕像,一动也没动。 直到楼下传来滑轮滚动的声音,大门开启又合上。 季庭礼走到窗边,靠着窗窗沿往下望。 江翎走了。 原本说要留一晚的人,在和他再一次划清界限后,推着行李箱,像之前那样,走了。 他们的关系退回到了原点,季庭礼无端扯了下唇。 关系? 原本他和江翎,就没什么别的关系。 楼下很黑,院子里的灯在休息时间会自动断电熄灭,所以江翎摸着黑,走得很小心。 季庭礼下了楼,路过别墅的中控板时抬手随意点了两下。 屋外的江翎推着行李箱一个踉跄,一块石子卡住了轮子,江翎弯腰,正要直接把箱子提起来,周围的灯却全部都亮起。 他的眼前清晰起来,不必再走得小心翼翼。 江翎停住动作,背对着别墅,盯着那卡住轮子的小石子几秒,无声地笑了一下,提起行李箱继续朝前走去。 周遭光亮驱散黑夜,遮住了星星,也遮住了像星星一样闪烁的光点。 ==========作者有话说:========== 季总最爱说的话之一:我是江翎的丈夫。 评论区发红包~ 第29章 争吵 研究所最近颇有些愁云惨淡的意思。 锐鹰的事情虽然让火情监测这一块的进展有些缓慢, 但毕竟项目才刚刚开始,大家都还很有干劲。 让众人觉得比较棘手的问题是,他们两位总裁最近怪怪的。 虽然以前季总和江总也不会有太多交流,但现在他们之间的气氛是肉眼可见的泾渭分明, 哪怕坐在一起, 却连个眼神交流都没了, 连垃圾桶都是一人一边一个。 他们江总总是开完会就站起来离开, 季总则是坐着等人走完了才慢悠悠晃出去, 全程零交流零互动。 团队成员这些日子都有些战战兢兢,生怕项目未半就因为两个老板的感情破裂而中道崩殂了。 老板感情是其次,重要的是他们熬生熬死的研究成果不要沦为爱情的牺牲品啊! 所有成员里只有关寻一个人好像浑然不觉两个老板之间的暗流涌动, 这天他照常送江翎下楼。 “江总,火情监测这一块我们有继续推进, 您放心。” 这个问题刚才会上已经说过了,江翎颔首, 没说话。 靠近门口,关寻快走几步替他拉开玻璃门,以往关寻送到这里就停了,这一次却跟着江翎一起出来了。 “江总。”关寻虽然年轻, 但怎么说也是江翎亲自选出来的有资格进入勘烛计划的人,能力自然不多说,日常也是沉稳能扛事的, 可此刻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像个不太成熟的愣头, “您上次要我留意的那只小黑猫, 我一直没找到,问了研究所里的其他人和执勤保安, 都说最近没见过了。” 江翎顿了下,望向不远处那块上次遇到小黑猫的矮灌木丛,皱眉。 最近又下了几场雪,那么小的猫,怕是熬不过去。 “您也别太担心,或许、或许已经有人领养走了。” “嗯。”江翎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情绪,“辛苦你,之后要是再看到它,送总部边上的宠物医院,报我的名字就行。” “明白了,江总,您经常这样救助的小动物吗?” 江翎微微张着嘴,热气呼出口变成白雾,氤氲升腾遮住了他雕刻版的五官,关寻听到他说:“没——” “哟,两位兴致不错,寒冬腊月在这里吹西北风?” 季庭礼打断他们,甩着车钥匙出来。 研究所偏郊区,江翎扫过他那串钥匙,发现他今天又换了辆车。 难怪在兰庭买房的时候买了那么多车位。 江翎淡淡收回眼神,简单和关寻道了别就往前走了。 季庭礼把车钥匙甩在掌心捏住,抬手朝关寻潇洒一挥:“走了啊,关工。” 关寻:“……” 还是叫小关吧。 他牵强地笑了下:“季总慢走。” 季庭礼追上江翎的时候,看到人又和上次一样猫在了路边,他挨过去,问在矮灌木丛外望来望去的人:“找猫呢?” 江翎没理他。 “不见了?” 江翎眼前落了两根碎发,戳着他鼻梁痒,他随手一拨,又拂开一个小树杈,但冬天树枝干脆,江翎还没反应过来,光听到咔咔两声轻响,手里的树枝已经断裂开来。 江翎脚还没站稳就骤然失了借力点,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扑去。 矮灌木到大腿中间的位置,这个季节树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往上戳着,这要是面对面戳着脸了,那和古代滚的钉板没什么差别。 第42章 江翎反应迅速地腰部发力,想把自己扭回来,但一只手更快地揽着他的腰把他往后带。 寒冷的空气里混入了热气,季庭礼喘出的热意拂过江翎的耳朵,耳垂上灼热更加明显,江翎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贴在这人的胸膛前了,但每次好像都是这样猝不及防的,他抬手摸了下耳垂,却触碰到了温润的一片柔软。 是季庭礼的唇。 江翎唰地掰开他的手拉开距离,刚刚那只手五指张开微微抬着,像是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无措。 “伤着没?” 季庭礼被他用蛮力掰开也不见生气,看着他和猫爪子一样张开的手还轻笑了一下,不只是故意还是无意抬手,摸了下刚被碰到的下唇。 江翎呼吸微滞,偏头看向别处:“没有。” 顿了两秒,又说:“谢谢。” “不客气啊,江总。”季庭礼眼里闪过几丝笑意,“还找猫吗?” 好歹刚刚被拉了一把,虽然有点尴尬,但江翎也不好再装聋作哑:“不了。” 两个人一起转身往停车场走,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刚刚的事,也没有提那晚的事,看似都翻篇了,但那种无形的尴尬而陌生的气息又萦绕在他们之间。 如果本来就是陌路人就算了,但季庭礼很清楚现在他们已经不是了。 至少在他这里不是了。 沉默了一段路,他问:“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们各回各家还是……?” 江翎第一次面临婚后去谁家过年的问题,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你家那边需要我过去么?” 季庭礼摆手:“用不着,我家规矩多,怕你来了待不惯把我家砸了。” “……” 虽然话不是那么中听,但江翎算是松了口气。 他不像季庭礼那样和长辈相处时张嘴就是哄人的话,要是会,这么多年他和外公也能算得上爷慈孙孝了。 “那各回各家吧。”江翎说。 季庭礼看了他几秒,收回视线:“好。” * 临近过年,江翎忙完一阵之后工作量逐渐减了下来,年二十七那天去了趟墓园,买了束蓝色的花,陪他爸坐了一下午。 第二天被徐明觉拉出去喝酒,刚开了酒,徐明觉又嚷嚷他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不能喝,给他换了饮料。 江翎气笑,要不是知道这人是怕他因为父亲的祭日憋闷,还以为他是故意拿自己寻开心来了。 聊了会儿,徐明觉约他过年那几天去冰钓,江翎没兴趣,摇头说不去。 徐明觉最擅长死皮赖脸,搂上去贴着他:“去嘛去嘛,我姐和姐夫去旅游了,都没人陪我玩儿了,你看别人家好朋友都是过年聚的,季总肯定也会和周行川他们聚会去的,你就陪我嘛! 江翎推开他的脸:“他们出去玩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总聚会不得带你啊?”徐明觉被他推得往后靠,想到什么,说,“还好林予安一早出国了,你不用看到他,不然按照他们几个的关系估计还得带着他!上回他干那事儿真是恶心!” 江翎喝柠檬水的动作一顿,蹙眉:“他出国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段时间了,我记得你去江城之前他就走了啊,得有两三周了吧?他哥亲自送走的呢。” 江翎放下杯子,表情里带上了几分凝肃。 在陆家那天季庭礼是说了要林予安出国,可林予安前不久现身江城,还是俞磊亲口说确认的……江翎以为他至少得是过完年才出国。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林予安应该又和陆昭言搭上了线,瞒着人悄悄回来了,甚至可能季庭礼都不知道这件事。 一直以来江翎都没有把矛头对准过林予安,因为在他看来林予安只是陆昭言找来的一把刀而已,所以他也只针对陆昭言。 江翎之前不在意林予安的存在,可这把刀因为季庭礼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妖……理智上江翎不能怪季庭礼,因为季庭礼也并不是没有处理,可江翎还是无端冒出一股火来。 江翎捏了捏眉心,不太喜欢这种莫名其妙被情绪裹挟的感觉。 徐明觉看出了他情绪不好,但任凭他怎么问,江翎都没有说原因。 徐明觉心大,以为他日常沉默,但江翎这回的情绪显然和以前都不一样,也没能消得那么快。 在得知林予安带着锐鹰团队找上季庭礼,想要寻求单独合作的时候,江翎的火顶到了天花板。 事情是关寻告诉他的,年二十九这天季庭礼有事去了趟研究所,研究所都放假回家过年了,只有过分热爱工作的关寻还没走,两个人碰上面也多说什么,自顾自干自己的事情,只是季庭礼中途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对,站起来就走了。 关寻也没多想,直到他中午去便利店解决完午饭再溜达回来,发现研究所的会议室里多了几个人。 除了去而复返的季庭礼,还有俩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锐鹰的人。 勘烛团队虽然是一个整体,但说到底也是各为其主,关寻当仁不让是团队里最向着江翎的,所以他立刻给江翎发了张照片。 【江总,锐鹰是重新和我们建立合作了吗?他们来了几个人,正在研究所和季总面谈。】 【图片】 很快,他得到江翎回复。 【马上到,拦住他们。】 “拦”这个字多多少少暴露了江翎的情绪,但其实根本不用关寻拦,季庭礼就没打算放人走。 他双腿交叠,挂掉刚刚给林亦和打的电话,幽沉的目光凉凉地看着林予安:“私自回国,搭上陆昭言抢了江翎的合作商又转头介绍给我,这就是你深思熟虑之后干出来的混蛋事?林予安,你有脑子吗?” 季庭礼挺替林亦和不值的,虽然林予安不是林亦和的亲生弟弟,但好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这样一个人就算是不懂事儿,做事之前也应该想想家人,怎么一次又一次地拖累自己的哥哥。 蠢。 今天他看到林予安的时候就只有这一个想法。 但等林予安说明来意之后,他心里又添了几个字——愚蠢至极。 当初陆昭言告诉林予安,只要说动锐鹰,阻止对方和江翎签约,他就可以带着锐鹰直接牵线给季庭礼。 ——江翎谈不成的项目他谈成了,季庭礼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帮到他的人。 林予安心动了,这个方法既不对季庭礼的项目造成任何损失,又能让季庭礼看到他的能力,说不定还能让他对江翎彻底失望。 一举多得。 可林予安谈下锐鹰后,陆昭言却先一步和锐鹰达成了合作,林予安意识到自己又被陆昭言耍了。 不过他也不是毫无长进。 当陆家在发布会没有预兆地打击到了陆氏,陆家公司上下焦头烂额,再也顾不上锐鹰;而锐鹰刚签约就同样陷入舆论压力,追悔莫及,林予安就是这个时候动了别的心思。 他先是联系了俞磊,建议锐鹰以“陆氏违约”为由和陆氏解约,寻找其他的合作方。 俞磊当然自然而然又想起江翎,但锐鹰之前对江翎又是拿乔又是拒绝的,甚至江翎亲自来了江城也没用,他也知道自己吃回头草的行为不太要脸。 正陷入两难境地时,林予安说他认识一位不输江氏的合作方,可以帮锐鹰引荐。 这个人就是季庭礼。 林予安觉得这一切都很合理:“庭礼哥,我是想帮你!” “别拿我当借口,你是针对江翎,帮的是你自己。”季庭礼一针见血,神色不屑,“当然,你能谈下锐鹰是你的本事,作为商人我当你厉害。但你一直管我叫哥,却抢了自己嫂子的合作方引荐给自己哥,这算怎么回事?” 嫂子这两个字像是针扎一样刺痛林予安的耳朵,他眼里迅速溢出泪水,模样楚楚可怜:“可我最后还是为着你的不是吗?你们不是正需要锐鹰吗?” 季庭礼脑子里浮现过很多江翎因这件事烦恼的画面,想到他一个人远赴江城做的却是无用功,想到他被陆昭言一次次针对,想到他小时候湿漉漉的样子,无端地,季庭礼心里出现了迁怒的情绪。 “就是因为有你和陆昭言这样的人……”季庭礼隐忍着,自嘲地笑了一下,“现在居然让我也成为了加害的原因。” “庭礼哥……你在说什么啊?”林予安有些害怕,“要不,要不我们今天先不谈了,好不好,庭礼哥?” “季总,我知道我们让您为难了,但陆氏出事是我们也没想到的,良禽择木而栖,俞总也是悔不当初,既然现在咱们都还有合作的需求,您看我们是不是还有机会聊一下……?” 锐鹰派过来的人听了半天哑谜,浑身刺挠如坐针毡,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切入了话题。 季庭礼漫着凉意的目光从林予安身上扫到另一边的男人,他轻笑了一声,带着冷也带着怒,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抬了一下—— 第43章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很大力地推开。 “我看不必了。” 江翎披着一件大衣走进来,发丝微微凌乱,应该是来的路上被风吹的,可整个人的气势却被风修得更加凌厉,满是寒意。 季庭礼目光一凛,站起来:“江翎。” 江翎偏头看了他一眼,寒冰似的,一点温度没有。 季庭礼顿在原地。 江翎把目光扫到锐鹰派来的人身上:“这位先生,良禽择木而栖不是这么用的,江氏寻求合作寻利但也重义,当初贵司俞总说陆先生的朋友——也就是这位林先生——很打动他。” 江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予安:“所以和陆氏签约了,我敬俞总有情有义,虽然有所遗憾也不再过多打扰;贵司现在因为外因和陆氏解约,求告无门后再想起江氏,和这位本与陆昭言较好的林先生一起投奔勘烛研究所,诸位如此弃车保帅摇摆不定的行为,恕我无法再给予信任。” 锐鹰的那位汗流浃背:“江总,误会,您别生气,这件事我们锐鹰也是受害者,我们愿意让利,对,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这个时候又不提情怀讲利益了。 江翎笑了一下,“没什么误会的,如果陆氏出事后贵司直接找上我表示想重新联系,我一定会考虑;但现在贵司通过这位林先生,辗转找到了季氏……难道不是认为我会怀恨在心拒绝合作?贵司既不是诚心诚意,那我想这其中也没有误会。” “关寻。”江翎朝外面喊了一声,关寻应声走进来,江翎低头理了理袖口,“要过年了,替这位先生订票回江城。” “明白。”关寻抬起一只手引路,“请。” 江翎拿出诚意礼待别人的时候挑不出错,拒绝别人的时候又是干脆利落不留情面,没人能说动。 锐鹰的人追悔莫及,脸一阵红一阵白地走了,江翎看了屋里剩下两个人片刻,起身绕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我应该没有和你发生过什么不愉快。”江翎看着林予安,偏头用下巴点了下站着的季庭礼,“想来想去,大约是因为他,对吧?” 林予安抬起头,目光里露着敌意。 江翎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看见他的表情后觉得挺新奇的,这世界上多的是人不喜欢他,有因为家世的,有因为他性格的,也有因为工作上的事的,但像林予安一样因为一个男人,是从没有过的。 这叫什么,情敌? 能这么叫吗,江翎一边想一边在心里无语笑了。 季庭礼从他进来就一直站着,这会儿看着他,目光忽然闪过几丝探究,像是在等什么。 “你喜欢他?”江翎很直白地问林予安,“你喜欢季庭礼?” 季庭礼眉心一蹙。 林予安死死咬着牙,眼神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有和庭礼哥说过“喜欢”两个字,他怕得不到想要的回应,怕说出口他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只要没把“喜欢”说出口,他就可以一直用弟弟的身份在季庭礼身边,不管做什么都能有这一层身份遮挡,哪怕是自欺欺人。 他那么小心翼翼,这些年来一直把喜欢埋在心底,他这样珍惜一份感情,却在这样难堪的情况下被江翎撕开了遮羞布! 林予安羞愤交加,梗着脖子瞪着他:“你胡说!” “那我换个人问。”江翎对他愈发红的眼睛毫不在意,也当看不见他这我见犹怜的模样,直接转头问季庭礼,“你喜欢他?” 季庭礼看着他的目光温度尽褪,难以置信且冷声:“江翎,你不信我?” “回答我的问题。”江翎的声音陡然厉声起来。 季庭礼彻底沉了脸,胸口堵着一口气,直接道:“不喜欢。” “你们有娃娃亲?” “没有。” “如果我们离婚,会和他在一起?” “不会。”季庭礼脸黑得没法看,咬牙切齿,却又添了一句,“这辈子都不会。” 江翎平静地收回目光,看向林予安:“听到了?” 林予安脸色苍白,不再有一点血色,只泪眼盈盈地看着季庭礼。 不敢相信刚刚还对他冷眼相待的人现在会这样言听计从地回答江翎,说的话还没一个字是他想听的,几乎把他扎得鲜血淋漓。 “你该下功夫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我,把我当成你的假想敌除了展示你的愚蠢之外毫无用处。他不喜欢你,你做再多也没用;他不想和你结婚,你就算让我们离婚也还会有下一个我。有本事你就让季庭礼选择你,没本事的话,就要像今天一样,接受自己会被羞辱的下场。” 江翎的语气和表情没有一点得意,平静地陈述着,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到底该怎么看待问题。 江翎坦然起身,路过死死盯着他的季庭礼,走到林予安面前,弯腰,放低了声音:“不过我不允许有人借用我的婚姻传出什么丑闻,明白么?” 林予安瞪大瞳孔,看着眼含警告的男人,难以置信道:“你、你……我不信你对他一点私心都没有!” 江翎弯着腰,细细看着他眼里的嫉恨。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与你无关。” 江翎直起身来,目光和沉沉看着他的季庭礼一错而过。 爱情当真是当人面目全非的东西,他想。 “你大概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没人这样下过你的脸吧?那你记住了,再惹到我头上,只会收到比今天百倍千倍的难堪。”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林亦和姗姗来迟。 “来的正好,林总。”江翎随意靠在墙边,对刚进门的林亦和说,“我对你弟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久了,旁人碍着你的关系不好真做点什么,但当哥哥的也不能真的拎不清,今天我就在这里,看看你如何解决这件事。” 江翎说“旁人”两个字的时候意有所指,季庭礼目光微动。 “抱歉,江翎。”林亦和长吐出一口气。 江翎抬了下手,示意不接受他来道歉。 林亦和看向低着头的林予安,胸口从缓慢到剧烈起伏,眼里的失望和痛苦不忍直视。 “林予安……你还有没有是非观?你非要害人害己是吗?!” “我怎么了!我害谁了!我不就抢了一个合作方吗,他江翎有能力他自己去谈下来啊!”林予安看到他哥本能地心虚,可又没法接受看着自己长大的哥哥也这么对自己,终于落下泪来,撕心裂肺地,“我害谁了!?我只是喜欢——” “你闭嘴!你还有脸说!”林亦和从未如此失态过,几步上前一把揪起林予安的领口,可又颤抖着手把人丢回椅子上,抬手捂住自己猩红的眼,少顷,沙哑道,“你别回美国了,我给你换个国家,换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国家,我亲自送你去,从今以后你身边二十四小时保镖不离身,除了读书工作你不准做别的事,也不准再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林予安色厉内荏,一听到他哥又要把他送出国就慌了。 “哥!你不要把我送走,求你了求你了,我不想孤零零一个人,我真的不想离开你们……为什么每次我一做错什么你们就要把我送走,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是家人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想走……” 林予安的情绪很激动,踉跄着抓着林亦和的手,嘴巴重复着“不想走”这几个字,慌不择路地开始道歉。 林亦和狠心别开眼,对他的悔恨的泪视若无睹,对江翎说:“江总,江氏因我弟弟耽搁的项目,有用得上林氏的地方,你尽管提。” 江翎靠着墙,不置一词,只是看着林予安,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复杂起来。 他看了这个一点矜贵样都没有了林家二少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予安,你给俞磊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么?” 季庭礼凝视着江翎,似乎想从他的低缓的声音里听出他现在想的是什么。 林予安似乎没想到江翎会问这个,那个故事是他心底的伤,于是他红着眼凶狠地瞪江翎:“我有什么必要骗人!” 江翎笑了一声,觉得这人真是不知道自己嘴里的可信度是多少,但他觉得自己大概也是犯了蠢,居然向林予安求证。 大概……只是不希望有人拿这种事当儿戏。 “林亦和,他长了腿,就算你把他送到太空,只要他想回来,流光了血他也不会在乎。”江翎言尽于此,但转身前他又停了会儿,沉静的目光看着林予安,“与其着急把人送走,不如先带他看看医生吧。” 其实哪怕是到了此时此刻,江翎也只是觉得林予安有些烦人而已。 知道林予安帮陆昭言谈下锐鹰的时候,他更多的是气季庭礼不能解决好林予安这个麻烦,除了很质疑季庭礼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效率之外,也有一些不清不楚的不高兴,像毛毛刺,扎在心里揪又揪不出来,想找出病症却又前所未闻。 直到昨天。 第44章 他知道了季庭礼不是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而是陆昭言和林予安太过难缠,两个有权有势的成年人真想要做什么,防不胜防也很正常。 但江翎对季庭礼的毛毛刺却更多了。 这一次他似乎摸清了一点。 他发现他开始有点介意林予安针对他的原因。 ——无关工作,无关生活,只关于季庭礼。 这份情绪让他很陌生,不知道要怎么掌控,以至于他今天竟然介入了林予安和季庭礼之间,直接戳破了林予安那层纱。 他以前从来懒得管这些,江翎觉得自己变得有些不像自己。 可林予安又的确缺教训。 只是他看到林予安这么歇斯底里的样子,又想起记忆深处那个很遥远的女人,父亲牺牲后母亲也总是这样不安,做了很多旁人难以接受的事。 那时候没人察觉到她病了。 所以江翎斟酌再三,还是对林亦和说,带你弟弟看看医生吧。 江翎说完就走了,没再看任何一个人。 屋子里剩下的人沉默下来,林亦和开始思考江翎这句话的用意。 林予安忽然开始大喊他没病,殊不知他这个模样在林亦和眼里没病也变成了有病,林亦和又怒斥一声“闭嘴”,力竭地坐在椅子上,想不通他弟弟怎么会变得这么冥顽不灵。 季庭礼懒得管这兄弟俩,下意识要去追江翎。 林予安扑过来甩上门,拦住他又哭又喊:“你就这么在乎他!?你们关系好不是装出来的吗?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他,为什么他说什么你就答什么?可你看看他在乎你吗!他连知道我喜欢你都没什么反应!他甚至对我说有本事的话让你选我,你看到了吗庭礼哥,他根本不在乎你喜欢谁!他根本不喜欢你!我……只有我在乎你!” 季庭礼今天面对林予安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剧烈的情绪起伏,因为他觉得眼前这一片荒唐可笑,如果他让人把林予安看紧一点,如果他再多点防范,说不定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 他想,是他没有处理好这些事。 而此时此刻,面对林予安的这些话,季庭礼的胸膛像是被扎了一刀,他本能地不想听这些话,戾气和怒意无法遏制地翻涌而起。 像是被人戳痛了伤口,季庭礼一把掀开林予安,阴沉着脸,浑身散着可怕的气场:“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从今天开始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林亦和,管好你的人,再有一次咱俩兄弟没得做!” ==========作者有话说:========== 林予安:他不喜欢你!他不在意你! 季庭礼:闭嘴!!!!!!!!! 这章长,修了很久,来晚滑跪() 评论区发红包~ 第30章 汤圆 年三十又下了雪, 江翎陪着外公外婆过了年,和以往一样,上午贴对联包饺子炸春卷,下午一起准备年夜饭, 吃过年夜饭祖孙三人就开始守着春晚开播。 江翎口袋里塞了两个厚厚的红包, 是外公外婆给的, 他准备了两个更厚的给二老。 一家人挤在沙发上, 像小时候陪他看猫和老鼠一样, 江翎坐在中间,外婆靠着他的肩,外公也贴着他, 手里捧着茶杯。 菠萝挨着江翎趴在地毯上,暖烘烘的肚皮贴着他的小腿。 春晚开播没多久, 江衡岳喝了口茶,故作随意道:“老了不喝点茶就容易犯困, 都撑不到难忘今宵,对了,说到茶,上回小季泡的茶就很好……说到小季, 他今天怎么没来?” 提个季庭礼还要七弯八绕的,江翎看完一个无聊的小品,觉得还是他爷爷讲话比较好笑, 无奈道:“人有自己的家要过年。” 江衡岳瘪了瘪嘴,不太高兴, 嘟囔着这难道就不是家了? 江翎假装没听见, 温玉珍笑说:“现在年轻人现在过年都喜欢各回各家,平时能见的时候那么多, 也不差这一回。” 江翎牵着外婆的手轻轻捂着:“就是。” 温玉珍笑得眼角皱纹都开了花。 江衡岳不是滋味儿,也把手伸过去:“上回我和你外婆去兰庭之后,你俩还好吧?” 江翎本也想给小老头捂捂手,闻言直接收回了手,扔了个橙黄橙黄的柑橘到他手里:“净添乱。” 江衡岳吹胡子瞪眼:“没大没小!” 又小心着问:“你俩吵架了?” 江翎好像津津有味地看春晚:“我和他不吵架才不正常吧。” 江衡岳:“……” 爷孙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十点,两位老人年纪大了都有些熬不住,但按照每年惯例零点的时候是要吃汤圆的。 江翎站起来,拍拍菠萝的脑袋,准备提前去煮汤圆。 白嫩的汤圆正在锅里咕咚咕咚,另一锅里是柿子模样的汤圆,外婆新买的,寓意事事如意,江翎正盯着火,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他把火关小了点走出去一看,愣了。 季庭礼落了满头雪,两手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站在大门口,兜里插着三个巨大的红包,大得兜都兜不住的那种。 菠萝反应最快,扑上去摇着尾巴围着季庭礼兴奋地打转,一点都没有一只小狗熬了夜该有的疲惫。 外公外婆的瞌睡虫也跑光了,连忙迎上去,季庭礼把身上的两个红包递给二老,道了声“外公外婆过年好”。 然后才抬头看来,直直对上拿着漏勺愣愣站在厨房门口的江翎的视线,笑了。 “过年好啊。”他提了提手上的年货:“来搭把手?” 江翎放下漏勺走过去,把年货上的水都擦了,又随手递了块手帕给季庭礼:“你怎么来了。” 季庭礼自然接过,擦了擦头发上的雪粒子,顿了下,笑:“就来了呗。” 说了跟没说一样,江翎腹诽。 但大过年的也没道理再赶人,吃汤圆的人变成了四个,江翎又往锅里添了一份汤圆。 一人五个,一个柿子样的,四个白面芝麻汤圆,摆在小碗里和朵花儿似的,好看得很。 季庭礼常年自律,晚上这个点从不吃夜宵,但现在也很痛快地坐下来,舀了一颗汤圆,正要递到嘴里,刚好看到对面的江翎扯下了腰后的蝴蝶结,在脱围裙。 江翎和围裙。 季庭礼挑了挑眉,觉得新鲜,他都不知道江翎还能乐意干这事儿。 似乎这个人在家人面前,总是会收起那些尖锐的爪牙,露出不一样的一面。 季庭礼看出了神,没注意面前的汤圆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咬下去的时候只听到江翎喊了一句“慢着——”,然后舌尖就传来刺痛和烫麻感。 季庭礼手忙脚乱,却硬是没吐出嘴里那一小块汤圆,在嘴里炒了一遍又囫囵吞下去了。 背后出了一阵汗,唇色都烫得发红。 温玉珍担心地站起来:“当心啊庭礼,快喝点冷水,不然一会儿该起泡了。” 江衡岳也担忧,不过一边担忧一边想着孩子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平时看着也不像啊。 埋头苦吃宝贝零食的菠萝也警惕地抬头。 季庭礼舌尖发麻,朝二老笑了一下,刚要说话面前就哗啦啦落下一杯水,冰块在杯子里撞响。 江翎站在他身边,大腿根靠在餐桌上,桌沿挤着臀肉,江翎环着臂,眼里染着看热闹的笑意:“你今晚酒/驾来的?” 季庭礼灌了几大口冰水,又卷了一块冰抵在舌尖上,含糊道:“法治社会。” 江翎一愣,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出声。 季庭礼瞅他半天,管不上火辣辣的舌尖,也笑了。 吃完汤圆,老两口和季庭礼说了会儿话就上去睡了,上楼前让季庭礼今晚住这儿,也没给人推拒的机会,立刻就把门关了,还把嗷嗷哼唧的菠萝也带了进去。 季庭礼有些无奈,转头看到江翎还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一副什么都不管的样子。 离难忘今宵没多久了,季庭礼到客厅里坐下。 “我一会儿走。”他说。 江翎眼也没移一下:“嗯。” 季庭礼没话说了,两个人又盯着春晚看了半天,才发现刚刚因为陪外公外婆说话所以把电视的声音调到了很小,这会儿几乎就和看哑剧似的。 反应过来的两个人没了自在的神态,江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穿着居家服,倒是看起来很有生活气,俄顷,他放下手,看向季庭礼。 就盯着,也不说话。 季庭礼岔着腿,拿了桌上的柑橘随手剥开,剥完皮又去撕柑橘上白色的筋脉,不紧不慢地,最后把只剩下橙色的柑橘往边上一放。 “我父母那边不知道我来这儿,你不用有压力。”季庭礼说。 江翎目光微动:“嗯。” “江翎……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季庭礼顿了一下,搓了搓指尖沾上的脉络屑,“昨天你来之前,我也是要打算拒绝锐鹰的,国内国外都有相关技术与团队,我已经初步筛选出了几个——锐鹰当初既然拒绝了江氏,就不会再出现在季氏的考虑名单里。” 第45章 江翎扯了张纸给他擦手:“我知道。” 季庭礼“嗯”了一声,低头接过纸巾。 “林亦和、周行川和我一起长大,林予安小时候很黏林亦和,也就跟着我们三个跑,但也仅限于此。”他随手捏着纸,抬头,看着江翎,“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 季家没有看春晚的习惯,饭后家里每个人各回各的房间,节日气氛不浓,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季庭礼今年心里却格外不舒服。 像是压着没解决的事,他自欺欺人地理了半天,最终还是来了江家。 他和江翎最近关系尴尬,从他给宋医生打电话那晚开始就是这样,昨天更是被几个不长眼的激化了,江翎昨天进会议室后看他的那一眼,季庭礼都替自己觉得委屈。 除夕除夕,辞旧迎新,有什么误会也不能留着过年,所以他来了。 可他说完心里这些话,江翎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寻常道:“我知道,我没不信,看得出来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季庭礼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生气?”江翎先一步说出来。 说完两人都愣了。 一个心想他果然在生气,一个想我原来是在生气吗。 季庭礼点头,又沉默半刻,问:“你生气是因为锐鹰出尔反尔、林予安总是针对你,还是,因为我?” 江翎敏锐地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蕴含在这句话里的,夹杂在他的语气里的,不可明说且若有似无的东西。 模糊而暧昧。 江翎想说前两者有什么值得他花功夫生气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这不就代表季庭礼值得他花功夫吗? 江翎把话咽了下去:“快三十岁的人了,讨论生不生气,是不是有点幼稚了。” 季庭礼坐正了点,颇有些认真:“那谈谈违约的事。” 江翎听到这两个字就有点不好,木着脸:“谁违约?” “我。” 在江翎震惊的表情中,季庭礼说:“之前没经过你同意贸然打电话给宋医生,按合约上算我过度干涉你;昨天林予安和锐鹰联系我,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算我没能把重要工作信息同步给你;林予安几次因为我针对你,即便你相信我们之间没什么,但也是我没有彻底解决好他,给你的工作生活都造成了影响。这三条算我三次违约,按照合约——” “等等,你……”江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你有病吗?” 季庭礼自顾自:“按照合约,我会做出相应赔偿,以及离婚日期要顺延——” “季庭礼!”江翎忍不住打断他,着急得声音都大声了些,要不是家里隔音好,他都怕把外公外婆闹起来,“我都没说这些事违反了合约,你这么迫不及待主动认下做什么?” 再说那离婚日期顺延九个月是说顺延就顺延的吗,这人是不是疯了!? 季庭礼抬起眼,他的语速和声音也加快加大,甚至有些强硬:“那你敢说你不是因为这些事不高兴么?” “我没说不是!” 江翎低声喊了出来。 话音刚落,江翎自己怔住。 季庭礼看了他几秒,严肃的表情陡然一松,之前的逼迫和强势浑然消失了。 他扯着嘴角笑了下,低声:“果然是。” 江翎:“……?” 季庭礼往沙发上一靠,仰着头枕着靠枕,手臂抬起来挡在眼前,叹了口气,感慨:“江翎,要你说出为什么不高兴可真难啊。” “……”江翎难以置信,“你诈我?” “和你谈心得用兵法。”季庭礼闷闷地笑着,“兵不厌诈啊。” 江翎有些火冒,随手把手边的遥控器往他身上丢:“你是不是被汤圆烫蠢了?” 季庭礼伸手一抓就接住了遥控板,春晚正好开始倒计时前最后一个歌舞节目,季庭礼把音量调大了些。 窗外飘着雪,屋子里很暖和,喜庆的音乐从电视机里传来,江家布置得很有节日氛围,到处都红彤彤的,哪怕眼下只有两个人,也显得很热闹。 季庭礼看着暖融融的江翎,问:“行川约我们去野钓,过两天,去么?” 江翎觉得他这话题转得有点快,费劲吧啦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了,然后呢? 没了? 江翎别开头专心看起电视来,没理他。 “你可以叫上徐明觉。”季庭礼想了下,说,“这次你不高兴的那些事儿,都不会再出现。” 心头颤了下,他又看着季庭礼,男人眼里的温度和屋里一样暖和,带着鼓励和认真,好像很希望他能答应。 江翎想不到为什么,心里清楚人的承诺是瞬息万变的,却又不可控地因为这句话而感到触动。 江翎不清楚是自己变得懦弱了,还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是季庭礼。 电视机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 九 八 季庭礼一直看着他。 七 六 五 季庭礼把口袋里剩下那个红包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江翎听到他对自己说:“新年快乐,江翎。” 四 三 红彤彤的红包还镶了金,晃得江翎眼疼。 ……大过年的。 二 一! “徐明觉正好想钓鱼。”江翎摸了下鼻子,在沸反盈天的喧闹即将到来之际轻声说,“新年快乐。” 季庭礼看着江翎,缓缓笑了,站起来,把红包塞进他有些毛茸茸的居家服口袋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 电视机里传来欢呼声,烟花穿透着屏幕噼里啪啦放起来,无数人欢呼雀跃新年的到来,难忘今宵的前奏缓缓淌出。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拜个早年!这章里提到的问题都会解决,请相信季总! 评论区发红包~ 第31章 外套 雪化得差不多了的时候, 周行川的野钓计划终于提上了日程。 年初八,一行人驱车去了邻市的半山庄园。 徐明觉某种程度上和周行川臭味相投,两人一见面就乐乐呵呵搓鱼饵去了,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庄园是林亦和名下的, 里面养了只一群猫, 都不是品种猫, 大概是从附近捡来的流浪猫, 各个都养成了油光水滑的半挂。 现在这群猫正围着江翎, 卖乖讨好地翻肚皮蹭他。 江翎一个人蹲着,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眼是弯着的。 季庭礼从江翎那儿收回目光, 看到跟前的林亦和在看他。 季庭礼挑了下眉:“看我做什么?” “我还想问你在看什么呢。” 两人坐在屋内,林亦和倒了杯酒递过去, 季庭礼抬手挡了,说了句不喝, 然后给自己泡了杯茶,用的是庄园里摆着的茶包,很随意,没像在老宅那样讲究。 “那就一个人, 我还能看谁。”季庭礼坦然。 林亦和惊讶地看着他,少顷,笑了下:“那更对不住了, 年前那事儿。” 林亦和的确对季庭礼和江翎很抱歉,但之前更多是觉得给这两个工作狂造成了没必要的麻烦而抱歉, 现在看着季庭礼对江翎的态度变化, 倒觉得这份抱歉该更浓……难怪那天最后季庭礼那么生气。 “改改总替你弟道歉的习惯。”季庭礼无所谓地笑笑,“不过确实是挺对不住我俩的。” 林亦和叹气, 斟酌几秒,问:“你俩为着予安吵架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解释解释?” “得了吧,没听你弟说么,人根本不在乎。”季庭礼颇为自嘲,“江翎压根就没为着他和我闹,早和你说了他看事儿都是一码归一码,人家心眼没那么小,也不在乎这些。” 林亦和觉得他这话说得又酸又涩的,张了张嘴,不懂了:“我看你俩这一路上也没说几句话,那是为什么闹矛盾了?” 季庭礼喝了口茶,茶水滚烫,想起舌尖被烫的那夜。 “当然是生我的气。” 这话郁闷,但林亦和偏又听出一股隐秘的炫耀,抽了下嘴角。 江翎蹲着喂了会儿猫,一群贪吃猫来的,猫条都喂了好几根也不够他们吃,江翎自己身上也蹭了不少猫毛,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些乱糟糟的,少了几分高不可攀,多了几分生活气。 跟前一样蹲下一个人,给他递了一根新猫条。 江翎从围巾里抬头看了一眼,是林亦和。 他点了下头,接过猫条拆开,再递到猫咪们跟前。 咪咪喵喵的,猫咪们一拥而上。 “喜欢可以领一只回去,他们都是管家从山里捡回来的,绝育疫苗驱虫都做过,除了贪吃之外都挺乖。”林亦和说。 江翎伸手挠了挠一只奶牛猫的下巴,想起研究所外没了踪迹的小煤球,垂眸:“不了,我不养动物。” 第46章 林亦和像是愣了一下:“你不养啊?那庭礼前段时间还问我小猫崽怎——” 江翎抬头看去,但林亦和已经止住了话头,转移话题:“谢谢啊,这回给我面子,还愿意来。” 江翎挤了挤猫条,推开一只花臂狸花猫,让后面的小白猫上来舔猫条:“正好徐明觉嚷着要钓鱼。” 潜台词就是“你别多想,我来和你没关系。” 林亦和和他接触了几次也有点知道他的脾气是真的一点不掩饰了,直白、坦率,但这样反而让他更觉得江翎好相处。 他笑了一下,主动说:“我已经送我弟……林予安去看医生了。不在南城,庭礼安排的,这回他真生了气。你放心,他康复之前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埋头喂猫的人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转过头来,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和家里人以为从小什么都顺着他就行了,要不是你提醒我,我们还觉得他是在外面学了什么不好的才变成这样,一检查才知道他是心理出了问题。”林亦和没说具体是什么问题,他有些自责,但也是真的感谢江翎,“我们都没往那方面想过,你是怎么想到的?” 江翎低下头看着猫,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的样子:“以前见过差不多的。” 林亦和察觉到他不想多谈,便没有再问什么,想让人给他拿点猫玩具和逗猫棒来,又听见江翎主动开了口。 “林予安不是你亲弟弟?” 这话问得突然,林亦和从不会主动和旁人提起他弟弟的身世,甚至这些年来林家都很警惕外界提起这件事,生怕刺激到林予安。 但江翎太坦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林亦和竟然也不觉得他是在窥探和冒犯。 江翎没等来回答也不在意,好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说:“他小时候因为意外失去过亲人,任何年纪经历这样的事都容易变得过于讨好或喜怒无常。你们处处顺着他,不会给他被新家接纳的感受,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是被特殊对待和怜悯的外人,导致他开始向外索求。季庭礼大概一直以来是少有的不用怜悯对待他的人,所以他轻易就被林予安选中了。而溺爱是他拿捏你们家人的把柄,所以他做什么都有恃无恐。” 江翎说完皱了下眉,觉得自己说多了。 林亦和惊讶于江翎说得话和医生说得差不多,他目光里带上了些深意:“是这样,予安其实是我表弟,他父母在他一岁的时候因为火灾去世了,那场大火只有他一个幸存者,他也不容易,小小的一个人,半个背都被烧伤……我们在这件事上确实很小心翼翼地对待他。” 江翎没有说话,他自己都无法释怀自己因火灾牺牲的父亲,更不知道怎样去宽慰别人的不幸。 他只能装作没有听见这些太过隐私的事。 林亦和配合着转移话题:“庭礼的确没有对他有什么特殊照顾……不过予安不清楚,庭礼这人对谁都这样,其实就是懒得管。” 他笑了下,解释:“我不是说他坏话啊。” 江翎扯唇:“不像。” 林亦和大笑起来,笑完了才说:“我之后会看好予安的,等他治好病我押着他来给你赔罪。” “谢谢。”江翎彬彬有礼,“不过我不是很想见他。” 林亦和猝不及防又被噎了下,愣了半天,笑着摇头,回头望了一眼一直看着这里的男人。 季庭礼也不躲闪,冲他挑眉。 林亦和:“……” 怎么说呢,就这有恃无恐的劲儿,俩人挺配的其实。 * 湖边,正在钓鱼的徐明觉和周行川已经小有收获,江翎统领的猫咪群每只猫都获得了一条小鱼啃,猫咪们叼着鱼散去,只剩那只白色的猫咪陪着江翎坐在湖边。 江翎摸摸它的脑袋,看徐明觉潇洒地收杆,又钓起一条鱼。 “厉害不?”徐明觉抓着鱼朝江翎一昂首。 一尾小鱼在徐明觉手里疯狂甩着尾巴,水珠四溅着,江翎后仰,没让水珠蹦到自己身上,他拍拍白猫的头,白猫扑上去一口咬住了鱼。 “嘿你这小猫匪!”徐明觉被抢了鱼还被甩了一脸水,撒腿追着猫闹去了。 周行川也收了一杆,听见徐明觉跑远的声音,转头笑问江翎:“他一直这样咋唬啊?” 这里视野开阔,湖面反射着阳光,江翎眯了眯眼,眉梢也染上些许轻松:“是吧。”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和徐明觉相处没压力,很放松。 “和我那些学生似的。”周行川笑说。 江翎知道周行川是大学讲师,不过光看这人日常腔调的话还真想不到。 “听说你和庭礼的那个卫星项目进度有点停滞?”周行川忽然问。 江翎默了两秒:“还行。” “得了,他都找到我头上来了,看来是真急了。”周行川笑出声,“我有个师兄一直在国外进修,这些日子刚带团队回国,研究方向和你们匹配度很高,我前两天顺嘴提了下你们火灾监测的想法,他觉得可突破性很大。” 江翎愣住,转头看去。 周行川笑笑:“庭礼前两天就请人吃饭了。” 江翎哑然:“……他没和我说过。” “没来得及吧,应该是想谈妥了再告诉你,免得又出现锐鹰那种情况——谁知道林予安横插一脚闹了这么一出。”周行川说,“他小时候就这个死样子。” “谁?”江翎问,“林予安?” “季庭礼!”周行川气笑。 “他这人从小就做得多说得少,很多时候别人都不知道有些事儿是他做的。”周行川手里掰扯着一根草,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比如小时候有一回吧,他不知道在哪里遇到个掉水里的男孩,善心大发让保镖递了件外套过去,我估计那男孩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儿是他做的。” 空气里吹来冬天的味道,是干枯的草木,融化的冰雪,湖面的清新,还有,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夜晚,被冰冷的湖水浸透后,从那件不知道谁递过来的外套上传来的泠冽的香味。 江翎长久地怔在原地,感觉自己指尖发凉,不知过了多久,他转头看着似乎只是恰好提起这件事的周行川,然而对方没察觉到他的失态,急急忙忙站起来收自己又有了收获的鱼竿。 “又上鱼了,这条不小,江翎,快把那群贪吃猫叫回……你怎么了?”周行川笑了下:“怎么这样看着我?” 江翎眨眼,掩去眼底的震愕和猝不及防:“没什么。” 再一眨眼,眼前缺忽然变了色,整个视野暗了下来,原本泛着光的湖面被打上了哑光,不再刺着他的眼。 鼻梁上一重,江翎皱了皱鼻子,意识到是一副墨镜。 他回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季庭礼懒洋洋地站在他后面,给江翎架好墨镜,还替他剥了一下被镜架压到的鬓发,收回手端详了一会儿,评价道:“大了。” 季庭礼的墨镜大,江翎被遮住了大半张脸,眼中的神情被遮住,但季庭礼能感觉到江翎顶着自己看的目光有些出神。 “他又不钓鱼,你带他离水那么近干嘛。”季庭礼问周行川,说完又低头问他:“想什么呢?” 江翎看着季庭礼。 他在想,他们之间不该是剑拔弩张的吗。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已经变得可以说出这样的关心话了? 那天在兰亭他说的划清界限的话似乎没有起作用,季庭礼显然当了耳旁风,而他也…… 他们这样是对的吗? 季庭礼关心他是对的吗,他看出了自己眼睛有问题,所以那一晚就算不欢而散也在木桥尽头等他,探病时让他吃蓝莓;因为从外公那里知道了他的眼睛是怎么伤的,所以刚刚给他戴上了墨镜。 江翎一直觉得暴露自己的缺点很狼狈,可季庭礼什么也不说,就只是这样做……像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他沾上了露珠,却竟然不觉得沉重和冒犯。 如果季庭礼从来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细致的人……就像原来小时候那件被他以为是同样不怀好意的外套,其实是季庭礼真的想帮他。 他们的那些争锋相对,会不会其实是自己太矫枉过正了? 他排斥的一切外界因素,用疏离和防备警惕面对所有人成习惯,以至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误会过季庭礼的好意。 或许,他们之间本就是可以是好好相处的。 他长久地看着季庭礼,微风吹过他柔和的发丝,江翎低下头,牵了下唇角。 脚边的草地有一只蚂蚁慢慢地爬过,江翎挪了下脚,给它让了路。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评论区发红包! 第32章 聚餐 快到晚饭的时候, 会做饭的林亦和主动拿起围裙进了厨房,看了一圈食材后探出半个身体问:“川儿,你们钓的鱼呢?” 周行川和徐明觉在外面打台球,江翎和季庭礼在边上旁观。 第47章 “全放了啊。”周行川拿着杆弯下腰, 随口回答。 林亦和惊讶:“全放了?” “昂。小鱼苗儿喂喂猫还成, 喂我们几个那湖里鱼的九族不得全被我们抄了啊……哎!”周行川一个寸劲儿把球打偏了, 他无奈地直起腰, “亦和你别说了, 我都瞄不准了。” 林亦和:“……菜就多练吧。” 徐明觉在一旁乐呵笑,拿着杆儿上前:“你怎么说的我们和饕餮似的。” “本来的事儿!” “别闲聊了,谁来帮忙打打下手?”林亦和在厨房喊。 一嗓子让徐明觉也打偏一个球, 他更离谱,白球进洞, 徐明觉尴尬地挠挠头,要面子地把球杆往江翎怀里一塞:“阿翎你替我打哈, 我去厨房帮忙!一定要赢啊!” 说完就脚底抹油溜了,剩被迫握着杆的江翎在原地无奈。 他视线追着徐明觉跑,一旁的季庭礼偏过来问:“想去做饭?” 江翎拿好杆:“不想。” “除夕看你那架势,像是挺会做饭的。” 江翎理直气壮:“我只会煮汤圆。” “哈。”季庭礼笑出声, “一年只在除夕煮一次是吧?” 江翎抿唇,微挑的眼尾扫过去一眼:“还有元宵节。” 季庭礼朗笑出声。 江翎上场后周行川倍感压力,江翎这人打球快准狠, 好像看一眼就已经计算出最合适的角度和速度,俯身架杆的动作行云流水, 球落袋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目光坚定,表情却淡然。 到最后周行川直接支着杆和季庭礼一起旁观起来了。 “真行, 他全能啊?” 季庭礼看着江翎弯腰时毛衣在他腰际勾勒出的曲线,目光幽暗:“是吧。” 周行川突发奇想:“你俩要是从小就认识,估计得从小比到大吧?可真完蛋,不过我还真挺想看的,哈哈哈。” 季庭礼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是吧。” 黑球入袋,江翎没什么赢下比赛的喜悦,转身面向两人:“结束?” 周行川:“你赢了!” 江翎半垂着眼随手把球杆放好,淡淡:“明觉赢的。” 周行川也放好杆,摇头:“我不管,你打的就是算你赢,我和徐明觉说好了赢的人可以提个要求,我愿赌服输,你随便提。” 江翎皱眉:“我没要求。” 周行川脑子转得飞快:“啊,那这样吧,我把我输家的权利转让出去,算庭礼输给你的怎么样,你向他提要求!” 季庭礼气笑了,看了眼江翎,然后踹了周行川一脚:“有病是吧,我稀罕你那输家权利啊?” 江翎也忍不住笑了:“我不要。” 不过由不得江翎不要,吃饭的时候徐明觉一听这事儿,揽过江翎就大方地也把赢家权利让过去。 江翎被他揽得身体都歪了一下,他对让来让去的幼稚游戏没想法,拍了拍徐明觉的手,无奈:“爪子松开。” “啊呀你让我靠会儿,喝得有点晕,你吃啥,我给你拿?”徐明觉耍赖皮。 徐明觉酒品向来出奇得差,喝多之后江翎十有八九会被他赖上,次数多了江翎也懒得再挣扎:“勺子。” “哦,哦,要什么色儿的?”徐明觉晕乎乎地问。 江翎:“……” 徐明觉还没动,江翎碗里落下一只勺子,陶瓷糯白色的,他转头看去,和对面季庭礼碗里的一样。 季庭礼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问江翎:“够得到汤么?” 江翎顿了两秒,点头。 徐明觉嚷嚷:“我也要和阿翎一个颜色的勺子!” 江翎和徐明觉坐一边儿,对面坐着另外三人。 林亦和目睹这一切,动了动腿,周行川感觉自己的腿被轻轻撞了一下,抬头,扫了一眼对面被半个醉鬼挟持进臂弯里的江翎,以及身旁目光盯在那黏糊两人身上的虎视眈眈的季庭礼。 周行川在心里七弯八绕“哦”了一声,拿起徐明觉的杯子和酒杯,边倒边说:“嗳,明觉坐过来呗,江翎刚做完手术不能喝酒,你过来,我们仨喝。” 说着,把徐明觉的酒杯放到了身旁季庭礼的面前。 季庭礼低头看了一眼,两秒后,他起身,把嘟囔着“不要,我就要挨着阿翎”的徐明觉拎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上。 “有我在你们别想灌阿翎——诶?”徐明觉瞪大眼,“我怎么过来的?” 季庭礼在江翎身旁坐下,很自然地把他和徐明觉的碗筷对调:“你自己走过去的。” 徐明觉宕机:“……真的?” 周行川和林亦和连番和他碰杯:“真的真的,他俩都不怎么喝酒,你说要和我们喝。” 徐明觉稀里糊涂又喝了几口酒:“哦,哦!” 江翎托着下巴在对面好整以暇地看了半天,忍不住出声:“别给他喝太多。” 可惜对面徐明觉和周行川已经喝嗨了,都假装没听见这话,只有林亦和点点头:“我看着他俩。” 杯子里被添了点柠檬水,季庭礼倒水时手臂和江翎贴着,他问:“没记错的话你俩同岁吧,连体婴啊?他每次喝醉了都抱着你,你也是……还挺关照他。” 柠檬水被添了七分满,季庭礼收回玻璃壶,相触的手臂很快分离,可余温和那细小的摩擦余韵却让江翎觉得这人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 强烈的男性气息和侵略性就在身旁,江翎稍微有些不适应,没去想季庭礼这话什么意思,直白道:“他脑子缺根弦。” 季庭礼不满意他的态度,但满意他的回答,语气意味不明:“确实,不然也没那么好忽悠。” 五个人一顿饭愣是吃出了两个氛围,一边划拳喝酒热火朝天,一边柠檬水就满桌饭菜慢慢悠悠岁月静好,只有一个林亦和顾完这边还要顾那边,满脸操心。 一顿饭边吃边闹,结束已经八点多了,周行川和林亦和都没玩够,几个人就挪到了客厅沙发上继续玩儿。 又过了一会儿,徐明觉已经是彻底醉了,虽然周行川也喝了不少,但他酒量其实千杯不醉,一直不显山漏水,喝倒徐明觉就和欺负小孩儿似的,到最后都开始忽悠徐明觉讲自己小时候的糗事了。 “啊!我小时候抄阿翎作业把名儿也抄上去了……嗝,被我姐一通揍!疼死我了,阿翎就在边上看着,我可和你们说啊,这人小孩儿的时候就坏!之后我买了好多草莓给他吃他也不愿意再给我抄了……嗝!你们说他坏吧?” 江翎看着这混蛋玩意儿又开始丢人了,胡言乱语还把自己牵了进去,无语地撑着额头叹了口气。 周林二人在对面笑得四仰八叉,季庭礼抿着唇盯着他,眼里也是很明显的笑意。 江翎闭了闭眼,忍住想一杯水泼在徐明觉脸上让他闭嘴的冲动。 结果徐明觉说了半天后突然魂兮归来,想到了最重要的事儿:“诶……行川哥,有草莓不,阿翎要吃的。” 江翎心窝被戳了一下,准备骂他的嘴闭上了。 “有。”林亦和应了一声,去厨房端了盘草莓出来,“今天特意让人备着的。” 说完把草莓放在了江翎跟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季庭礼。 江翎没注意到,抬手把草莓往中间推了推,让大家都够得着。 徐明觉看到有草莓就安心了,头一歪,往桌上一趴就要睡觉。 周行川狐狸似的眼睛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诶,其实庭礼小时候也干过蠢事儿的,刚好我还欠江翎一个惩罚,要不就讲这事儿来抵吧!” 徐明觉压根没听清,一点反应都没有,倒是江翎抬起了眼。 他看了眼一脸坦荡的季庭礼,破天荒主动开口问周行川:“什么蠢事?” 季庭礼抬手捏了下眉心,唇角勾了一下。 “嘿。”周行川笑了一声。 身旁的林亦和也笑了:“啊,那事儿啊。” 能让林亦和都露出这样反应的事情应该是很丢人了,可出乎意料的,季庭礼没有阻止他俩揭自己的老底。 江翎正奇怪呢,就听见周行川开口了。 “江翎我和你说啊,庭礼小时候脸就挺臭的,一板一眼对谁都爱答不理,那时候挺多同学都看他不顺眼,觉得他装,说他有几个臭钱他就拿鼻孔看人,但又都只敢在背地里偷偷说。附小的时候吧,有一回他国旗下讲话,发完言也不下台,在上面睥睨众生似的,拿着话筒用半死不活的语气说——‘四2班的某某同学和某某某同学,我知道你们在背后诽谤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请你们好自为之。’。” “好死不死,那天其中一个说他坏话的刚好就在主席台上,台上台下都还没反应过来,庭礼直接转身把话筒怼那人嘴里了。” 那是季庭礼小时候做过最出格的事情。 那个四年级的小男孩吓得半死,口水全糊在话筒上,发出尖锐的啸叫声,顺着扩音器一起穿出去的,还有三年级的季庭礼冷冷的声音:“说啊,说我仗势欺人,说我以权压人,说啊?怎么给你机会怎么又不说了?” 第48章 周行川说完就忍不住拍着大腿狂笑:“靠,真牛逼!” 江翎都听愣了,眨了眨眼,看向季庭礼。 “干嘛,不信啊?”季庭礼亲耳听自己的糗事,有些不自在,但没让人看出来,在心里强装镇定。 “……”江翎抿了下唇,还是没忍住嘴角的弧度:“啊。” 江翎发现季庭礼这人做事其实很讲究章程,身上的职责都规划得一清二楚,什么都有个标准似的,没想到小时候还拽得这么二五八万不管不顾的。 “我就觉得那才是庭礼的本色!坏!这人这些年都憋着呢。”周行川一拍大腿。 林亦和在一旁点头:“复议。” 江翎没听进去,问:“然后呢?” “本来也没啥大事儿,小孩儿间的矛盾,谁小时候没干过什么蠢事呢。但季家家风严,这行为在他家老爷子眼里就是不守规矩的,出格了,老爷子罚他跪了一整晚,还挨了打。他也是能忍,膝盖肿成那样了第二天还来上学,还对我们说他不服气呢。” 江翎愣了两下,他第一反应是季家还活在封建社会吗,居然还拿下跪来罚人。 第二反应,是意识到对季庭礼来说,在主席台上教训同学应该不算糗事,真正不能让人知道的,应该是他被罚的这段。 他看了一眼季庭礼,转回头,没两秒,又看了一眼。 季庭礼脖子有点红,那视线一眼两眼勾得人心绪不上不下的,偏偏也不说句话,他忍无可忍,伸手捏了捏江翎的脖颈:“我是大众脸么,看我那么多次是记不住啊?” 江翎缩了下脖子,拍开他的手,不再看了 但季庭礼反而凑上去:“欸,怎么听了这么大个笑话也不给面子笑笑。” 看季庭礼犯错是很难的事情,周行川和林亦和都在笑,但江翎脸上的确一点笑意也没有。 江翎真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思考片刻,语出惊人:“你爷爷老糊涂了么。” 周行川在边上大叫一声:“可不敢讲!” 林亦和也惊了,没想到江翎出言不逊的时候也不讲尊老爱幼,不动声色喝了口酒压压惊。 季庭礼扬了下眉,竟然很认真地在回答:“他年初刚体检过,指标都还不错。” “……”江翎语气有点嫌弃,“那他罚你做什么?” 季庭礼还以为他听到自己小时候那么惨的事情会幸灾乐祸呢,愣了下,淡淡:“他觉得丢人吧。” 季家的继承人怎么能连这么点流言蜚语都接受不了?不仅让情绪被无关紧要的人裹挟,还做出这么出格丢脸的事情,把家族的脸面都丢尽了,让别人以为季家独子只是一个会用无脑暴力解决问题的废物。 然而江翎压根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简洁下了定论:“哦,是非不分。” 他的语气极冷,甚至给人一种他在生气的感觉。 但季庭礼觉得他又不只是因为这事儿有这样的情绪,他觉得稀奇,第一次听到有人骂他爷爷,这个人还是江翎,很奇妙,因为江翎好像是为他骂的。 他心里的气儿忽然就顺了,靠近了点,说:“你多骂两句。” 对面除了一个睡得不省人事的徐明觉,其他俩人都倒吸一口气,互换了个眼神。 江翎吃了颗草莓,到底是长辈,江翎不苟同对方的做法,但也没有再开口大放厥词。 周行川也看出来江翎想的不一样,问:“哎江翎,连我跟亦和当时都觉得他有点儿二,我们收拾人哪用得上这么自损八百的方式啊,你觉着呢?” “别人背地里诋毁他,他自己解决,旁人谁也没帮上忙,也就谁也没资格说他做的不对。”江翎淡淡的,“这有什么的。” 周行川和林亦和在对面愣住,少顷,前者朝表情轻松的季庭礼吹了声口哨。 季庭礼不理他,胳膊肘支在大腿上,微微弯腰看江翎,兴味盎然:“你觉得我没做错?你小时候也会这样?” 季庭礼说完就想起江翎在陆家把陆昭言按在地上打的那回,笑了一下,觉得很有可能。 但江翎的神色却微凝,抬手抹了下唇角的草莓汁,表情淡了下来。 季庭礼还想问:“你——” 啪。 眼前骤然失去光线,整座庄园忽然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徐明觉:江翎小孩儿的时候就坏! 周行川:季庭礼本色就是坏! 季总江总: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 林亦和不语,一味瞧热闹中。 评论区发红包! 第33章 和好 “我靠, 咋回事儿啊?林亦和你家庄园闹鬼啊!”周行川嗷一声。 客厅边上的壁炉还在烧着,不至于一点光线都没有,但也只能就着微弱的勉强看清一点。 “稍等,我问问管家。” 林亦和拿出手机打电话, 周行川适应了一下黑暗, 很快就缓过来了, 还偷偷摸摸把林亦和杯子里的酒也喝了。 季庭礼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动, 看着晃动的火光映着江翎的脸, 看着那张对这场断电一点反应都没有的脸。 可是那双看人总是倨傲的眼,在室内漆黑的那一刻就涣散了下来,无法再聚焦。 江翎知道季庭礼在看他, 明明清楚夜盲已经被他知道了,江翎还是不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 他本能地紧绷着身体, 在黑暗环境里保持警惕,手指微微蜷曲, 怕被对面两个人也看出点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旁的季庭礼忽然动了一下,动作幅度有点大,江翎下意识抬手挡。 但季庭礼不是朝他来的, 反应过来后江翎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有些慌乱地想放下,手腕却在这时被温热的大掌抓住。 季庭礼夜视不错, 他起身只是想拿起那盘盘草莓,却没想到江翎像是应激一样, 他回头, 没犹豫就握住了江翎无处落定的手,然后慢慢把那一盆草莓放在他的手心里, 又托着他手塞进怀里。 在江翎不解和有些愣神的失焦眼神下,季庭礼说:“抱着吃吧,小心被周行川偷完了。” 面前的人他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但他感受得到这人和自己贴得比之前更近,存在感更强。 怀里的草莓冰冰凉凉的,和这个季节最舒适的温度截然相反,可手腕上的温度却很烫人,江翎在断电那瞬因沉入黑暗而加速的心跳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周行川偷完林亦和的酒又去偷偷开别的酒,听了这话后收回自己的贼手,假装无辜大惊:“季庭礼你污蔑人民教师!” 正巧打完电话的林亦和被周行川这一声震得偏过头,摸了摸耳朵无奈道:“平时家里不怎么来这儿,太久没有一下子用过那么多电器,估计是电路烧了,已经让人去检查维修,不过暖气恒温是用的另一套线路,没影响。反正也不早了,今儿都先上楼歇了吧?” “行啊,喝了一晚上是有点困了。”周行川说。 季庭礼也没意见。 周行川站起来,打开手机手电,光线在眼前一晃而过,江翎手指摸索着沙发边,微微用力:“我带徐明觉上去。” “不用你,顺手的事儿。”周行川把手电照在自己脸上凑近徐明觉,见人没反应,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起来,转头问身后的林亦和,“我们几个住哪儿啊,东家?” 林亦和笑笑:“咱仨住三楼,房间随便挑。” “成,那我随便找个房间给明觉扔里面了啊。”周行川问江翎。 现在别人能比他更照顾好徐明觉,江翎的手指微微松开,也轻轻松了一口气,颔首后又想起现在别人瞧不着,道:“好,辛苦了。” “多大点事儿!”周行川摆摆手。 对面三个都动了,只有季庭礼和江翎还坐着。 林亦和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三楼房间不够,你俩住二楼吧,房间也是随你俩挑。” 季庭礼望过去,在黑暗里看清林亦和似笑非笑的表情,扬眉:“嗯,知道了。” 徐明觉被拖上楼了,一楼只剩下了他们俩。 江翎依旧是抱着草莓的姿势,面前还是漆黑一片,但耳边有着另一人的呼吸声。 沉缓规律,平稳,不是鬼。 不知过了多久,江翎眨了下眼,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这像是一个指令,察觉到他动了的季庭礼跟着开口:“一会儿带你上楼选房间。” 江翎咬住草莓的动作顿住。 季庭礼也回过味来觉得这话有点歧义了,干笑:“你先选。” “唔。”江翎应了声,沉默了下,说,“你可以先上楼。” “那我成什么了。”季庭礼从他那儿偷了一颗草莓,嘀咕了一句。 江翎没听清,但身旁的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浑身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黑黑的屋子里,你一个我一个地吃完了一盘草莓,没有人说话,只有燃烧的壁炉偶尔爆裂出火花声。 第49章 最后,江翎抱着只剩最后一个草莓的空盘子,忽然开口:“季庭礼。” “嗯?”季庭礼抽了张纸擦了擦手,又塞了一张给江翎,“怎么了?” “周行川师兄的技术团队,小时候干的蠢事、被你爷爷罚跪和挨打,”江翎转头“看”他,轻声,“都是故意让我知道的么?” 季庭礼也望着他,良久,莞尔:“怎么会?” 江翎不说话,像是在等第二个回答。 季庭礼缓和着声音,笑着随意道:“勘烛也有我一份,我想办法解决问题也很正常吧?至于小时候那些事儿,挺丢脸的,要不是今天大家高兴,我也不乐意让他俩揭我的底。” 江翎的瞳孔漆黑得像黑曜石,在火光的映衬下宛若越动的灵魂,深邃而瑰丽。 季庭礼知道他看不清自己,于是目光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我也没道理让你知道那些蠢事啊,江翎。”他笑着规劝。 “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江翎声音清冷,平直而没什么感情,“你这个人,说话不怎么好听,有点小心眼,还喜欢戏弄别人,应该不会让别人捏住自己的把柄。” 季庭礼嘴角的弧度坠了些,目光也凝滞了几分。 但江翎忽然笑了,似乎是猜到了他的表情。 他嘴角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不太大声说:“但这么多年,你也不算坏。” 季庭礼愣住:“……这么多年?” 江翎别过头,不“看”他,也不让他看自己,有些别扭,但还是开了口。 “当年陆昭言把我推到水里,我以为送外套的是他的人,所以说了声’滚’。”江翎顿了下,有些难得的抱歉,“我不知道是你的人。” 季庭礼足足愣了三秒。 “……没事儿,保镖回来也没和我说被骂了,再说咱俩那时候也不认识……不是、”季庭礼下意识说完这句话才发觉什么,他抬手抵了下眉心,无可奈何地笑了,“周行川把这事儿也告诉你了啊?” “嗯。”江翎轻轻应了一声。 季庭礼低声骂了句周行川,解释:“我只让他把新研究团队那事儿和你说,没让他把这个也捅出来——” 话没说完,季庭礼偏头又骂了句脏话。 ……露馅了。 “嗯?”江翎眼里带上浅浅的笑,“不是说没有故意让我知道的么。” 季庭礼没法子了,整个人摆烂地往沙发靠上一摊,顺着靠枕一滑,半边身子挨上江翎,一只手捂着眼,声音郁闷:“好了,江翎,给点面子。” 江翎被碰到的右半边身体微微僵硬,等到对方的体温传导过来,他拿起了最后一颗草莓递过去:“哝。” “什么?”季庭礼放下手。 江翎把草莓往前伸了伸:“面子。” 季庭礼低笑起来,接过草莓递回到江翎嘴边:“受宠若惊啊。张嘴,我还能抢你的?” 江翎闻到面前草莓的清香,顿了两秒,宠辱不惊地咬住草莓,软唇在那指尖一蹭而过。 然后含混地笑出声。 是很愉悦的笑声。 季庭礼收回手,感觉到挨着自己的身体轻轻颤动,刚才那点丢人的劲儿也散了点,拍拍他的肩,问:“那次是陆昭言推的你?” “嗯,不是他也是他周围那群走狗。”江翎说,“没别人了。” 江翎从未提起过从前的事,季庭礼抓着这次机会,接着问:“那你报复回去了么?” 这也是断电前江翎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季庭礼想知道,小时候的江翎是不是也知道反击。 他希望有。 “没有。”江翎笑了一下,带着季庭礼很难看懂的情绪,似乎是遗憾和坦然交织,“那会儿还小。” 还是连自己都帮不了自己的年纪。 所以听到季庭礼小时候把话筒塞人嘴里的时候,江翎是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点羡慕。 因为保护自己的能力和勇气很珍贵,可惜他那时候没有。 小时候没有多少人帮过他,遇到了印象就会格外深,在长大后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别人之后,也就会格外在乎他们。 比如算是带着他长大的徐家姐弟,不管徐明觉再怎么闹腾,江翎也不会烦他;不管工作再怎么忙,徐醒知的订婚典礼他也会到场。 这是他不想承认,但的确放在心上的牵挂。 所以当季庭礼强势地挤进他的生活,江翎在那些不适应和争吵中慢慢发现,这个人其实一点一点帮了他很多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再用一开始的冷硬态度面对这个人了。 其实不止小时候那件外套,还有很多那些没有被言之于口且难以察觉的瞬间……比如住院时暗度陈仓的糯米丸子;今天下午鼻梁上那副墨镜;刚刚漆黑一片时塞过来的草莓;在大家上楼时留下来陪自己,现在又有意无意挨着他,让他能在黑暗中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以及……江翎想起除夕季庭礼特意来问他生气的原因,可问出来后又没有下文的那夜。 他想他今天找到下文了。 或许今天这次外出度假的真正原因其实并不是为了休假,而是为了解决那些让他生气的事情。 他不高兴季庭礼没有解决好林予安的事,所以这次他亲自安排了人和医生盯着林予安,确保林予安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锐鹰的事最近让他焦头烂额,季庭礼也如他所说从未再次考虑过锐鹰,而是早就开始联系其他顶尖技术团队; 他介意季庭礼知道自己小时候那些不堪的过往,于是像是小孩子之间交换自己的秘密那样,季庭礼通过周行川和林亦和的嘴,让自己知道了他小时候也有狼狈的过去; 江翎知道低头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季庭礼一声不吭地做了,却又说不出口,只能借别人的嘴。 这样笨拙又大张旗鼓,大概只是想让他别生气了。 江翎忽地笑了下。 竟然有人这样大费周章对他啊。 江翎惊奇地没有觉得被冒犯。 “季庭礼,如果小时候我就认识你,会怎样?” 江翎借着黑暗,忽然问出这个他今天想了几次的问题。 “巧了,行川今天也这么假设。”季庭礼想了一下,笑道,“他说我们肯定会从小比到大,掐架,谁也不让谁。” 江翎莞尔:“跟亲眼见了似的。” “可是,陆家那天,我会保护你。”季庭礼语气蓦地认真。 江翎看不见的眼睛睁大了些,沉默。 “江翎,如果我小时候就认识你,一定会和你比较、争锋相对,甚至会和你关系很差。”季庭礼很清楚自己小时候的性格遇到这样强劲的对手时会怎么做,但他拨开黑暗,看着那双比黑曜石还纯粹的眼睛,“但是,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为什么。”江翎的声音有点哑。 季庭礼又变得不太着调,半真半假:“没听周行川说啊,我国旗下讲话常客好么,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人,陆昭言是想吃话筒还是不想活了?” 他懒洋洋说完,等来江翎一声轻笑,于是他也弯了下唇。 如果当时认识你就好了。 电过了很久也没来,但地暖让整个屋子都热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大概是找到了今天一直以来疑惑的答案,江翎整个人放松下来,竟然靠着沙发就睡过去了,怀里还抱着盘子。 季庭礼感觉到挨着自己的人一点一点柔软下来的身体,最后压着他的手臂沉沉地睡了过去,贴着手臂的躯体温暖,季庭礼让他靠了一会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缓缓勾起唇。 ……这算是消气了吧? 他小心地动了动手臂,慢慢绕过江翎的肩膀,缓缓往自己方向用力。 江翎顺着他的手臂,一点点靠在季庭礼的肩上,脸半埋进季庭礼的颈窝里,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呼吸拍在那因为用力微微凸起的动脉上,随着跳动的心脏和脉搏一起,一起一伏。 “唔……菠萝别动,乖。” 这段时间江翎住在外公外婆那儿,每天都被菠萝那小蠢货蹭醒,他动了动脑袋,以为这次又是菠萝。 季庭礼低头蹭过他的发顶,轻轻拿走他怀里的空盆子,忍着被他呼吸弄出的皮肤颤栗,揽住他的手拍了拍,轻笑:“你乖。” ==========作者有话说:========== 谁来帮忙检测一下季庭礼现在心率。 评论区发红包! 第34章 黏糊 翌日一早, 庄园的电路系统已经修好,住在三楼的三个人在楼下吃早饭。 “我昨晚又喝多睡着啦?”徐明觉晃了晃宿醉的脑袋,声音有些哑,“头疼嗓子疼脖子疼。” “可不么, 昨天趴桌上睡了半宿, 脖子能不疼么。”周行川笑眯眯的, “明觉啊, 你这酒量以后还是少喝点吧, 万一遇到坏人就不光是让人知道抄作业被打的事儿了。” 徐明觉耳朵一竖,嘴里叼着的吐司吧嗒一下掉在桌面上:“我连这事儿都说了!?” 第50章 坐在对面的林亦和:“嗯,声情并茂, 就差情景重现了。” 徐明觉垮下脸,气若游丝:“……丢死人了!阿翎怎么也不拦着我, 诶对了,阿翎呢?他昨晚没和我睡吗?” “庄园那么大, 人非要和你挤一间啊?”周行川啧了一声,和傻孩子说,“他们两口子都在这儿,还轮得到你?” “才不是……”徐明觉一看他们就不知道分居的事, 不过也没多嘴,嘟嘟囔囔间忽然意识到周行川是什么意思,“啥意思, 他昨晚和谁睡的!?” 林亦和用“这孩子真笨还是假笨”的目光担忧地看过去。 庄园的大门打开,季庭礼一身运动装走了进来。 清晨的寒意透进屋子, 进来的人身上却热腾腾的, 发梢都散着热意,他随手脱掉运动外套, 露出里面的背心,肩臂微鼓的肌肉一动,外套被挂在了一边。 季庭礼拿毛巾擦了擦了脖子上的汗,看过来:“在聊什么?” 三个人六双眼也盯着他,周行川问:“晨跑去了?” “嗯。”季庭礼拿着毛巾上楼洗澡。 徐明觉还往屋外张望:“你一个人啊?” 季庭礼不解:“不然?” 没得到想要回答的俩人期待地盯着林亦和,林亦和喝了口咖啡,一本正经问:“早餐喝咖啡还是牛奶?” “啧!” “唉!!” 季庭礼古怪地看他们一眼:“柠檬水。” 说完他看了一圈,又问:“江翎还没起?” 周行川:“我们咋知道!” 徐明觉:“我们咋知道!” 林亦和:“不知道啊。” 季庭礼觉得这三个人稀奇古怪的,哦了一声:“还挺能睡。” 人上到二楼,刚推开自己卧室的门,隔壁那间就打开了。 江翎穿着整齐地走了出来,一手搭着脖子活动了下颈椎,扭了半圈头看到隔壁的季庭礼,脚步顿住。 季庭礼也停下,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朝他笑笑:“早啊。” 江翎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缓了两秒钟,放下手,点头:“早。” 楼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江翎走下楼在徐明觉边上落座,掀起眼皮发现有三双眼睛都落在自己身上,汗毛莫名其妙竖了起来。 “干嘛。”他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面色镇定地问,“最后一个起床的不让吃饭?” “没没没!”周行川把早餐都往他那儿推了推,“您使劲儿吃。” 江翎看着挪到面前的三明治牛排牛油果沙拉草莓西多士还有一整盆草莓,沉默了下:“不是猪。” 林亦和惊讶地看了一眼江翎,觉得他的状态和昨晚不太一样了,温和很多,甚至连开了两个玩笑。 “没事,我们都吃完了,你吃不完给庭礼。” 江翎顿了下,暗忖季庭礼被当成垃圾桶了,然后淡定地拿起一块草莓西多士开始吃。 徐明觉挪了挪凳子靠过去:“阿翎,你昨晚睡得很晚吗,怎么才起?” 江翎撇过去一眼:“比你睡得晚点。” 徐明觉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高兴嘛,一不小心喝多了。” “我一会儿和醒知姐说停掉你进入所有酒吧的权利。” 徐明觉:“啊啊啊啊阿翎——!!” 周行川在边上笑这俩人的相处模式,适时拯救了徐明觉,问江翎:“昨晚睡得怎么样?” 江翎点头:“还不错。” 林亦和看得直想笑,这俩人就是想问昨晚他们上去睡了之后江翎和季庭礼发生了什么、怎么没睡一个房间。 结果八卦了半天也没问到点子上,不过林亦和这个人的优点就是不多事儿,忍住了笑,什么也不说。 江翎抿去唇上的草莓酱,也揣着明白当糊涂。 昨晚他在沙发上睡得挺沉,是被轻轻颠醒的。 醒后四周黑暗的环境江翎并不陌生,陌生的是耳畔的呼吸声和半边身子靠着的胸膛,于是他的身体瞬间紧绷。 可鼻息间淡淡的木质调的香味又很熟悉,江翎缓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居然是被人抄着腿弯抱着。 昨晚季庭礼没叫醒他,而是把他抱上了楼。 这人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落到实处才用力,绕着旋转的楼梯慢慢往上。 两个人贴得很紧,所以他醒时紧绷和错乱的呼吸季庭礼不可能没感觉到,也不会不知道他已经醒了。 但出乎意料的事,季庭礼只是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说话。 一个正在尴尬,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形;一个怕半路把他放下,剩下的路让他自己走会摔跤。 季庭礼一直把人抱到了房间,把人放在床上,然后慢慢地抽出手,替他盖上被子。 和婚礼当晚不讲道理相比,季庭礼昨晚规矩到过于分寸,像是格外注意着,除了他的腿弯和肩膀,没有碰到他身体的其他任何地方。 然后轻轻关门离去。 江翎躺在床上睁开眼。 他有点懊恼,可季庭礼又挑不出一点错,于是他发现他的懊恼源自于自己居然在陌生的地方睡着,还让人抱了。 江翎翻了个身,长长地叹了口气,以为自己会懊恼半宿,实则不高兴不过几分钟,就很快又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得好,江翎不知道是因为这里远离平时的那些烦心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人或事…… 他自己都说不清,更没法去满足别人的好奇心。 那俩八卦的抓耳挠腮半天,又没有不要脸到真敢贴脸问的程度,一直到季庭礼下来都没问出点什么。 季庭礼刚洗完澡,换了件毛衣,整个人清清爽爽,发尾还微微泛潮。 他抽出江翎边上的凳子,一只手随意搭在桌面上,坐下时木质调的香味挤到江翎鼻子前,将他整个包裹。 江翎拿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 季庭礼看见,顺手拿起玻璃壶给他添上,汩汩的水流落下,溅起几滴在江翎的手背上。 季庭礼收了手,转而给自己添水,另一手抽了张纸巾,自然无比地擦了擦江翎的手背。 等放下东西,季庭礼然后抬头扫了一圈不说话的众人,挑眉:“怎么,不让吃早饭?排挤最后一个坐下的?” 江翎垂着眸看着有些发麻的手背,嘴角翘了一下。 除了江翎外的三个人:“靠……” 这俩口子咋回事啊,明明没睡一间房,两个人之间怎么那么黏糊啊? * 过完元宵,两人和周行川的师兄见了几面。 这位师兄姓谷,本硕博都深耕于遥感方向的防灾减灾工程,三个人碰了几次想法后就各自带着团队进行深入的探讨。 出了正月,勘烛计划和新团队正式签约,研究所开始全面推进火灾监测实验研究。 为了确保这次合作万无一失,这段时间江翎一直绷着,工作之外的事情一点儿不多说,研究所的氛围都紧张几分。 这天研究所开完会,江翎和新团队过了一遍进度,转头看到季庭礼撑着头看他。 这人的状态和江翎相反,放松到闲散的地步,歪着头看他,一只手还在转笔,技术倒是不咋地,一分钟吧嗒吧嗒不知道摔了几次笔。 江翎看了他几眼,回过头继续和人讨论。 吧嗒。 笔再次掉落,这一次不巧掉下了桌,滚到了江翎脚边。 “江总。”季庭礼懒懒道,“劳驾,帮忙捡一下呗?” 江翎正和人说到一半又被打断,他停了一下,把嘴里的话说完,朝人点点头,然后转身弯腰,捡起笔。 季庭礼也探身过来,伸出手:“谢——” 咚! 江翎手腕一甩,笔被抛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精准地落在了季庭礼那半边的垃圾桶里。 “噗——”不知道是谁悄悄笑出声。 “……” 季庭礼面无表情抬头扫了一圈,没抓到人。 他“啧”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捞过桌上江翎的笔,在手上翻花似的转了起来,没再掉。 其他人都憋着笑出去了,江翎也没看他,站着边理桌上的东西一边道:“没事干就去实验室跟着测数据。” 季庭礼:“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那你会什么。”江翎瞥他一眼,“捣乱?” “会都开完了还这么绷着呢。”季庭礼抽走他手上的文件,在江翎出声嫌他之前道,“咱俩今天请行川吃个饭?” 这次的合作多亏周行川牵线,事儿成了请人吃个饭合情合理,江翎往桌边一靠:“行,还有别人么?” “亦和这两天不在。”人去别市陪弟弟了,季庭礼没和江翎细说,“徐明觉你看要不要叫上。” 江翎点了下头,又摇头:“徐明觉被他姐禁酒三个月,出不来。” 季庭礼笑了:“行,那就咱俩和行川。” 第51章 晚饭在南湾附近的餐厅,临海,视野风景很好。 点完菜,周行川叹了口气:“哎真不想开学啊,我这学年一周三天早八课,两天晚课,论文讲座又像鬼一样追上来,忙得好几天回不了家只能住学校宿舍,苦死我了——哎,真羡慕你俩自己当老板。” “别羡慕了。”季庭礼看了眼边上的人,“你对面这位连轴转了一个月没休息了。” 江翎抬眸,碰上周行川震惊的眼神后收回目光,言简意赅:“项目忙。” “我去……”周行川佩服了,“那今天不准聊工作了啊,好好放松放松。” 季庭礼笑着问他:“听见没,周老师发话了。” 江翎绷了下嘴角,顶着两人的视线没说不好。 一餐饭的气氛很融洽,江翎话少,大多时候都是听他俩说,偶尔搭上两句,也不会显得没话说。 周行川说了不少学校里的趣事儿和八卦,有些事儿闻所未闻,江翎听得入神,好几次嘴里的东西都忘记嚼,有一次还忍不住问了句“然后呢?”。 这三个字让卖关子的周行川都愣了一下,和季庭礼一起好笑地看着他,前者笑出声:“江翎,看不出来你喜欢听故事啊?” “……没有。”江翎有点尴尬地挪开目光,往嘴里塞了块牛排。 季庭礼忍笑忍得肩膀一抖一抖地,还不忘踢了一脚周行川,漏着笑意:“快点说。” 周行川大笑了几声才继续往下说,江翎嚼着牛排又把视线挪过来。 说完八卦,周行川又想起个事儿:“对了江翎,我前两天陪我小姨去拍卖会,见着几套珠宝,设计师是江清韵,这是你母亲的名字,对吧?” “是我母亲。”江翎颔首,又微微皱了皱眉,“你说她不止一套作品在拍卖?” 周行川:“对,有十几套,都拍出去了。” 季庭礼目光微凛:“这么多?” 江翎的脸色微变。 他母亲这些年的作品不算多,每一件都是精品,大多都是私人卖家定制,进入拍卖场的少之又少,一下子拍卖十几件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陆家年前因为发布会的事情股价暴跌,有一大批因为机械操作和防护不规范而受工伤的人抵制起诉陆氏,再加上前段时间我和季庭礼都进行了施压,陆昭言本来就没什么商业头脑,陆家近期资金流转困难,旗下几家子公司已经申请破产……” 失道寡助,这是江翎可以预见的陆家结局,但竟然也有他没有预见的。 “资金困难……”江翎捏了捏眉心,语气轻而憎恶,“就要靠拍卖她的作品来周转。” 其实江翎毫不意外陆家父子近似杀鸡取卵的做法,但真的见到了,还是觉得恶心。 周行川皱眉:“陆昭言那人阴毒,陆家这个状况,很难说他不会报复……你俩最近要小心点。” 吃过饭,周行川赶着回去备课先行离开,剩下两人今天是一起来的,季庭礼说先送江翎回家。 “不用,我走走。” 周行川太能说,江翎今天边听边吃,竟然有点吃撑了,散步回去正好消消食。 季庭礼往外看了一眼,海边的月亮总是要更亮些,路上的灯也足够照亮视线里每一处黑暗,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但季庭礼还是说:“行,那一起。” 江翎想拒绝,但这人已经走出去几步远了,他只好跟上去。 “车在这儿,你一会儿再走回来?”江翎无奈,“我可不送你。” “再让你送回来那成什么了?用不着。”季庭礼闷笑,绕到路外侧,“我正好去新房看看装修进度。” 江翎眼睛微微瞪大,侧目看他:“你真在装修?” 暖黄的路灯笼下来,把两个并肩而行的人包裹住,季庭礼看到江翎长长的睫毛颤抖,被灯光投射下一排小小扇影,落在高挺的鼻梁上。 他感觉一种很安心的氛围,温声:“嗯,在装修。” 江翎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你不会真的按照和外公外婆说的那样装的吧?” 季庭礼摇了下头:“不是。” 江翎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这人真的…… “外婆说花房最好是玻璃房,但楼层太高,这个采光度花容易高温闷根,养不活什么花,所以花房设计了隔热材料,没用玻璃。” 季庭礼慢条斯理说完,看到江翎停在了原地,没再和他一起往前走。 身后响起车铃声,有对骑行的情侣经过,季庭礼把江翎拉近了些,迎着他有些困惑的目光:“发什么愣。” “为什么真的那样装修?”江翎很认真地问。 不是假的吗。 不是只是为了应付外公外婆吗。 这个人演戏要做这么全套吗? “说出去的事情当然要做。”季庭礼理所当然,拉着他的手腕往前带了两步,确定人继续跟着自己走了才放开手。 “不浪费么。” 季庭礼没觉得有什么:“浪费什么?装修好了我平时能在南湾休息,能叫行川亦和一起来,你要是乐意,还能把徐明觉叫上。” 江翎张了张嘴:“那离婚之后呢,这里离你公司不算近,其实对你来说没什么用吧。” 季庭礼沉默了片刻,余光里的人似乎也变得很安静。 “那留给你呗。” 季庭礼收回目光,在宽阔的临海步道上迈着大步。 他回头,好似无所谓地笑笑:“这也算婚后共同财产,正好,你顺路上去看看,喜欢的话以后送给你啊。” ==========作者有话说:========== 季庭礼记笔记:今天江翎第n次说离婚^^ 扣1倾听季总心碎的声音。 台风来了大家出行注意安全呀! 评论区发红包! 第35章 对峙 季庭礼的户型和面积都跟江翎的差不多, 但季庭礼把能打的墙都打了,几乎只留下承重墙,所以看起来格外宽敞。 目前还在硬装的阶段,看不出来什么设计效果, 季庭礼就把设计图拿给了江翎看。 江翎觉得自己能跟他上来参观也是魔怔了, 但他看了手上的设计图才知道这人压根不是闹着玩的, 这么大个房季庭礼居然真的只留了一间卧室, 其他全部改成休闲放松的区域了。 两个人站在还不太规整的房子里, 江翎注意到预留给宠物的区域格外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季庭礼是要养匹马。 他看着那片给宠物预留的区域,问出了心中的想法。 谁知道季庭礼听了后倒是很认真地反问:“上次不是说想养猫?” 江翎愣了, 那只是他随口说的,但江翎从他的认真中似乎窥探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设计好封窗的图纸:“你养猫了?” 季庭礼似乎没听见这声儿,走到阳台边, 转身指了指外面:“我打算在这里放个秋千,你觉得怎么样?” 阳台环了整个客厅,往外面一望就是一望无际的海域,南湾以海景房出名, 季庭礼拿下的这一套位置格外好,开售的时候理应早就被抢了,季庭礼现在还能买到, 应该是从开发商手里拿下的自留房……也算是本事。 江翎觉得这么大个阳台只放个秋千有点大材小用了,甚至平平无奇, 但不是他的房子, 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慢慢眨了下眼:“……挺好。” 两人转了一圈, 季庭礼像是兴致很高,话比平时多些,和江翎介绍了很多他装修的想法,还会问他怎么看。 江翎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出建议,只是听着。 季庭礼这幅好似很在意这套房的态度让江翎觉得有些奇怪……这个人好像真的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家,给了他以后真的会住在这里的错觉。 新房里烟尘还有些大,江翎肺不好,两个人没待一会儿就下楼了。 说来也巧,江翎住的楼就在这栋的对面,下楼后江翎没赶人,季庭礼也就跟着他走。 到了自己楼下,江翎刷脸进单元门,只是脚步慢慢吞吞的。 他在思考要不要请人上去坐坐……毕竟都到楼下了。 但季庭礼很有分寸地在花坛边停住了脚步。 “你上去吧,我也回了。” 江翎转身,轻轻蹙了下眉,往前走了一步。 像是一个挽留的步伐。 “你——” 季庭礼反应很快:“嗯?” “你等我一下。”江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说完立刻转身进了门。 楼下只剩一个站在风里的季庭礼,海边的风不小,季庭礼难得愣了几秒,孤零零的,盯着前面江翎离开的地方忽然失笑出声:“真是……” 没两分钟,江翎重新下来,一出来就让季庭礼跟着他走。 季庭礼一头雾水跟着人下了地库,最后停在两辆车前。 一辆低调内敛,很符合江翎日常的气质,季庭礼平时常见他开; 另一辆就很……夸张,红色的超跑,尾翼还是私人订制的,一看就很不“江翎”,还落了层灰,应该是没怎么开过。 第52章 江翎把手伸到季庭礼跟前:“你开一辆走吧。” 掌心有两把钥匙。 季庭礼在他手心扫了一圈,反应过来了——这人不想他再腿着回去,打算借他一辆车开。 但是放一辆骚包跑车让他选是什么意思。 他在江翎心里就这么招摇过市? 他不说话的时间有点久了,江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觉得这辆红色的又俗又张扬,解释了一句:“那辆是徐明觉送的,定期保养,能开。” 季庭礼呵地笑出声,像是被气的:“行,那你给我挑一辆。” 他倒要看看江翎是不是真觉得他品味这么俗。 江翎毫不犹豫地把红色跑车的车钥匙递了出去—— 啪。 季庭礼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然后顺手牵羊勾走了另一枚,另一手有些不符气质地反插着腰,彻底被气笑了,还有几分咬牙切齿:“江翎,有时候真想敲开你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 季庭礼拍得很轻,还没有菠萝一爪子力道大,但江翎还是懵了一秒,而后收回拿着跑车钥匙的那只手,不高兴地下逐客令:“季总慢走不送。” 季庭礼也被气得有点懵,拉开车门:“走了,车我改天还你。” 江翎手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麻,插着兜懒得和他挥手,只颔了颔首,心想你要是开红色的那辆走,那不还也行。 * 江翎和季庭礼在工作上的确是默契的,尤其是今年过完年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显然比之前更加紧密不少。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早上关寻刚到研究所,听到先到了的几个同事聚在一起聊八卦,关寻拿着小笼包挨过去,听到其中一个兴冲冲地说: “真的!我亲眼看到季总从江总的车上下来的!” 旁人不以为意:“他俩最近常一辆车来啊,季总从江总的车上下来不是很正常?” “不是!今天不是一起来的!是季总一个人开江总的车来,他从主驾下来的!” 关寻叼着小笼包愣了几秒,插进去问:“你会不会看错了,江总最讨厌别人用他东西了来着……” “不可能!江总那辆迈巴赫常开,车牌我都能背了。” 周围静了一秒,有人压低声音兴冲冲道:“你们说他俩是不是平时车钥匙都混一起放,季总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拿错了车钥匙,又懒得回去换?” “真假,他俩平时在会议室的垃圾桶都要一人一个,这泾渭分明的,车子这么私人的东西能混着来?” “这你们就不懂了,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他们之中年纪最大也是唯一成了家的一脸看透道,“你没见着这段时间江总对季总语气都温和不少吗,季总和江总说话的时候脸上也老挂着笑,人家毕竟是结了婚的两口子……日久生情也未可知啊!” 一群人大部分都是致力于科研的单身汉,听完都受教似的点头。 关寻味同嚼蜡地吞下小笼包,把自己噎得慌,追问:“可我觉得——” 那成了家的老哥哥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小关啊,别觉得了,没事儿少在江总后头转。” 他压低声音:“季总好几回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 关寻涨红了脸,瞪大眼:“我、我没有!” “都到齐了?”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季庭礼站在门口,目光扫脸色怪异的关寻,未曾停留,“最新消息,野外火点测试申报已经通过,所有人十分钟后开会。” 所有人面容一肃:“是!” 今天的会议是商讨一周后测试野外火点监测的相关事项,很重要,但一直到会议开始十分钟,江翎都没有来。 江翎除了手术那几天就没缺席过会议,刚八卦完的团队成员也觉得有点奇怪,问季庭礼:“季总,今天江总是有事儿吗?” 这话说的就跟季庭礼理所当然知道江翎的动向似的。 但对此一无所知的季庭礼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默了会儿,一语不发地站起来出了会议室。 “是我。”季庭礼拨通了江翎的电话,直奔主题,“身体不舒服么,今天没来。” 那头先是安静了几秒,江翎压低的声音才传过来:“没,临时有点事,今天不过来了。” 季庭礼听出江翎身边应该还有其他人,他皱了下眉:“棘手么?” “不要紧。”江翎说,“今天是商讨第一次测试吧,你在就行,回头我看会议记录补充。” 季庭礼顿了下,眉心舒展了些:“那一会儿我来找你详说?……你在哪儿,顺便把车还你。” 江翎似乎在那头轻笑了一下:“不用,不要紧,下次再还我。” 挂了电话,江翎收回那点温和的笑意,再抬眼时目光冰冷,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两个人。 堪称滑稽的场面。 他的亲生母亲竟然和继兄坐在一起,要求他停止对继兄一家公司的打压。 “可以。” 比起对面严阵以待的两个人,江翎看起来很好说话。 “我可以不再针对陆氏,也可以让那些对陆氏近而远之的合作商重新选择你们,但我有条件。” 江清韵的脸色很难看,她为自己低声下气来求亲生儿子感到难堪,也因为自己的亲生儿子用这样的态度对她而感到伤心。 可她现在不得不帮陆家,于是她能开口:“……什么条件?” “小时候的那些事,陆昭言也过一遍。”他看向目光陡然狠戾的陆昭言,淡淡道,“你也去跳一边湖、握一遍炭,站在篝火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被我扔石头——有点太多了,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完,不过总能想全的——你觉得怎么样?” 陆昭言胸膛剧烈起伏,握拳砸在桌面上:“你别欺人太甚!” 陆昭言脸上的伤已经恢复好,只留下淡淡的淤青,江翎后悔那天下手没更重些。 “这就受不了了?真是……”江翎笑笑,“垃圾。” “小翎,这些事——” 江翎前一刻还平静的表情骤然被撕裂,直接打断江清韵的话:“我不想听你说话。” 几乎是江清韵开口的瞬间,从前那些息事宁人的话语争先恐后穿透痛苦的记忆来到他耳边,像丧钟一样一遍遍哀悼他狼狈可怜的过去。 江翎狠狠皱眉。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翎扫过去,目光里含着的恨还来不及收回。 季庭礼:车没油了。 季庭礼:一会儿我去加满,顺路接你? 江翎看了几秒,直到屏幕暗下去时,眼瞳中的情绪已经像潮水般散去。 然后他低头,倏地笑了一声。 再抬眼时眼底清明无情绪,似乎刚刚的失态只是错觉,他看向自己的母亲,目光往下落,落在她微微起茧的手指上。 “陆家拿你的作品出去拍卖,你自愿的事我管不着,但不代表我也愿意做这个冤大头,我说了,我可以帮你的继子,但条件也放在这里了,求我,然后自己受一遍那些事。”江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人,“否则免谈。” “江翎!”陆昭言猛地站起来叫住江翎,“你别逼我!” 江翎半回身:“被逼到现在了才说这句话是不是有点晚了?” “你会后悔的!” 江翎漫不经心划了两下手机,随手给季庭礼回了条“不用”,然后回眸望过来,轻蔑地笑了:“那你试试啊。”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评论区发红包! 第36章 同居 季庭礼再见到江翎, 是一周后的野外测试场地。 这块申请下来的场地不在南城内,范围很大,尽可能多地涵盖了野外会出现的地形和植被。 测试还算成功,几个火点都被很快地监测到, 但模拟恶劣天气后测试就遇到了一些问题。 但对于第一次测验来说, 这样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大家的气势不减反涨, 忙着记录数据, 季庭礼和江翎站在监测室里看着几个起火点被扑灭, 前者注意到江翎看到专业人员穿着防护服灭火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攥紧,表情凝重,身体也有些紧绷, 直到火全部熄灭才慢慢放松下来。 是下意识的紧张。 季庭礼从边上拿了瓶水,不动声色地转开, 抓着江翎握的微微泛白的手,有些强硬地把水塞进他手里。 江翎微愣,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水,才感觉到自己掌心出了汗。 眼前火焰蔓延的景象渐渐散去,江翎松开眉头,微微缓了一口气。 他喝了口水, 停了两秒,转头:“谢谢。” 季庭礼眼里染上了星点笑意:“不谢。” “那天的事顺利解决了吗。”他问。 江翎又喝了口水,然后放下瓶子, 弯腰拿了瓶新的,转开, 递到季庭礼面前。 “……” 季庭礼看了两秒, 无奈地摇头接过。 第53章 行吧,江总都屈尊降贵给他开瓶盖儿了, 不想说就不说吧,就是着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让人牙痒痒。 谷屹诚远远看着这俩人的互动,觉得挺有意思,走过来打趣:“你俩这恩爱的哟,喝水都要互相开瓶盖儿啊?” 江翎微微皱了下眉,莫名耳根发烫,赶紧又喝了几口水。 “谷师兄。”季庭礼跟着周行川这么叫,他神态倒是自然,笑道,“我也给你转一瓶啊。” 古屹诚连连摆手:“我又不是来加入你们的!” 季庭礼没忍住笑出声,江翎表情古怪了一阵,到底也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都说豪门联姻没什么真感情,我看倒不像啊,你俩能力相当,感情也这么好,恩恩爱爱牵绳荡悠悠~”古屹诚说着就唱了一段,尾音还百转千回的。 江翎耳根的温度始终降不下去,抿着唇不说话——别管古屹诚这话是真是假,总归他和季庭礼在外人面前演的戏应该是挺那么回事的。 想到这儿,江翎硬是让自己入了下戏,转头朝古屹诚笑了一下。 季庭礼看见了他这堪称腼腆的笑,抬手抵了下弯起嘴角,顺手揽了人的肩膀挨过去:“是吧,我俩挺好的。” 江翎被搂得轻轻撞在季庭礼的胸膛上,没什么反应,像个漂亮人偶一样一动不动任由人搂着,只有自己知道他麻了半边身体。 聊了一会儿,外面技术团队数据也快测好了,三人一起往外走。 古屹诚边走还边在感叹他们这婚结得是命中注定,结果刚出去就看到外面一堆人眼神闪烁地看着边上的小两口。 大家平时都相熟,这会儿的目光实在是探究得奇怪,尤其是看见季庭礼揽着江翎这样亲密的姿势之后,大家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很明显是发生了什么,江翎蹙了下眉,表情严肃了点,以为是测试收尾时出了什么问题,他抬手把季庭礼的手拿下来,喊了边上表情一样难以言喻的关寻一声。 关寻应声走了过来。 季庭礼面无表情把手插进兜里。 江翎:“怎么回事。” 关寻把手机递给江翎,不敢大声说话:“江总,您看新闻。” 季庭礼和他的目光一齐落下。 【豪门联姻变怨侣,婚后三月早已分居,江家公子深夜被扫地出门,情感破裂已成事实,坐等离婚!】 江翎读完这一行大写标红的字,目光落在下面的配图上。 豪华的别墅外,他拖着一个行李箱,孤零零被浸在漆黑的夜里。 江翎眯了眯眼,认出这是从江城出差回来那晚。 抓拍的角度很刁钻,镜头刚好抓拍到当时行李箱轮子被卡住,江翎弯腰提行李箱的那一刻。 单薄的身躯侧对着镜头,那晚和季庭礼发生不愉快后的冷色还犹在脸上,目光因为黑暗而茫然,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孤独……甚至狼狈。 似乎真的就像是文字上说的“被扫地出门”。 可江翎知道,在这张照片上的一秒之后,季庭礼就为他打开了别墅外所有的灯。 虽然他们分居是事实,甚至比照片上更早,但江翎和季庭礼都没有料到有人会大胆到偷拍这种照片来做他们的文章。 ——你会后悔的! 江翎忽然想起陆昭言的话。 这就是他的报复么? 季庭礼也看清了屏幕上的信息,他和江翎一样,对这条新闻没产生那么大的反应,只是盯着照片上的人看了很久。 江翎按灭了手机还给关寻。 团队的人都在,他们想问问新闻的真假,可两个老板半天都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那看来新闻的确是真的,这会儿大家都后知后觉觉得有点尴尬。 天老爷! 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关系还不错的两个老板早就已经分居了,一群人在心里七嘴八舌感叹,同时又为这家媒体捏把汗——敢说江总“被扫地出门”,是真不想在这行混下去了! “数据记录完了么,都有空在这里看八卦新闻?”江翎冷冷发话。 兜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出了这档子事儿,不是徐家姐弟或者外公外婆打来询问的电话,就是公司那边出事儿了。 江翎表情没怎么变,但脸色更冷了,大家正要作鸟兽散,季庭礼却有了动作。 季庭礼其实也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和江翎之间的关系,毕竟这是他们两个的事儿,可偏偏这事儿出他们关系算得上越来越好的这个节骨眼儿上。 季庭礼就很不高兴了。 他废了那么大劲儿才和人亲近了些,凭什么一家破媒体瞎报道一通,在外人眼里他俩就又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准离婚关系了。 他伸手往下一探,抓住了江翎的手,嵌入他的指缝和人十指相扣,然后抬起两人交握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晃了晃,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带着不悦的警告。 “诸位千万眼见为实,要是信了新闻把人给我惹生气——”季庭礼罕见地在工作中带上了无礼,“我是要追究的。” * 半小时后,江翎和季庭礼一个坐在副驾,一个坐在主驾,车停在原地没点火,两个人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不停。 这新闻来得突然,江翎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是陆昭言做的,他刚坐上车脑子里就把要做的事情一件件排了个序。 公关部已经在运作,新闻立刻就可以撤下来,但以他和季庭礼的身份,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压住,估计还是得闹得人尽皆知。 当下要紧的就是稳住公司内部和股价,和季庭礼商量接下来的应对方式,安抚外公外婆的情绪,还有陆昭言……江翎比较倾向于一脚油门冲去陆家把人套麻袋扔河里。 他绷着脸,偏头和电话里的周炎交代紧急会议,刚挂掉电话,手机很快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徐明觉,江翎喘了口气,没打算接,挂断的那一刻他听到边上的季庭礼也在压着嗓子讲电话。 语气很沉,而且明显动怒了。 “你们物业的安保系统和巡查系统是摆设?生人扛着摄像机堂而皇之进了业主家院子,你们现在用一句‘疏忽’就揭过去了?如果当天闯入的人不止是偷拍那么简单,我爱人的人身安全谁负责?我不想多说,事情已经发生,我不会再给你们信任,三小时之内给出当天的监控和具体解决方案,有什么话和我的律师说。” 挂掉电话,眉心拧成“川”字的季庭礼余光察觉到江翎的注视,他转过头去,发现江翎的表情有些不解和惊讶。 季庭礼调整了下语气:“怎么了?” 江翎耳尖动了下。 他有点讶异,季庭礼第一件处理的事情是追责兰庭那边。 但他没打算说,摇了下头:“走吧。” 季庭礼“嗯”了一声,一言不发启动挂档,看得出情绪极其不佳。 回南城要两个小时的车程,车子驶上高速,江翎又接完一个电话,等了会儿,没有电话再进来,他才偏头开口:“兰庭那边目前还不安全,你最近先别回那儿了。” “嗯。” 季庭礼和他相处时很少有这样惜字如金的时候,江翎不经意瞄了两眼他的表情,收回目光,问:“你回季家住么?” “江翎。”季庭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摩挲了下,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新闻刚爆出来,大部分人还真真假假分不清,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要我一个人回季家,那不是坐实我们分居了么。” 他很无奈笑了一下:“我爷爷没那么好糊弄。” 江翎歪了下头:“他们发现会怎样?” “不知道,我快三十了,应该不会再挨打。”季庭礼打了转向灯慢悠悠变了个道,“可能罚跪吧。” 江翎表情凝重起来,季庭礼对挨打罚跪没什么所谓的语气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那——” 江翎想问你还有别的地方住么,季庭礼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抢过他的话头斟酌着开口:“目前这个情况,我住哪儿都不合适。” 江翎好像意识到了他接下去要说什么,心头一跳。 季庭礼面朝前方,表情很坦然,实则心里微微忐忑。 “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同进同出比较好,我在南湾的房还没有装修好,所以……你家有空房间能让我借住么?” ==========作者有话说:========== 一个运筹帷幄的成熟男人就要在气得快发疯的时候还保持理智抓住机会住进老婆家里。 季庭礼(拨算盘中):我老婆最心软你们知道吧? 江翎:。 晚上好!评论区发红包~ 第37章 视频 季庭礼说完缓了几秒, 这几秒里他预想了很多种江翎拒绝他的方式,直白的委婉的厌恶的排斥的,以至于他做了一个开车时很危险的动作。 ——季庭礼转头看着怔愣的江翎,扯了个笑:“可以么?” 江翎不知道这人怎么就把事情扯到这里了, 有些猝不及防的慌, 眼神碰上他又错开, 胡乱看着前面的路, 上嘴唇和下嘴唇打架:“你、看路, 看路。” 第54章 季庭礼没见过这样的江翎,觉得有点可爱了,如他所愿转回头, 又问了一遍:“可以吗,住你家。” 江翎有三秒没说话, 大概心里在进行强烈挣扎。 但没回答就说明有机会。 季庭礼面露苦恼,看似担忧地补了句:“我们还分开住, 再被拍到就不好了。” 江翎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电话铃声催命似的,是助理打来的工作电话,江翎本该立刻接起, 可眼下却按了静音。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江翎握着手机,轻声说了句:“可以。” 季庭礼顷刻间无声长舒一口气, 他笑了声:“谢谢江总收留了。” “……”江翎正要接电话,没空和他贫, “收拾好东西自己过来, 晚上十点前,过时不候。” “遵命。” 接下来一路顺畅, 江翎还开了个临时的视频会议,他工作时的秩序感很强,任何事情都影响不了他的工作状态,表情和声音始终都是稳的,不带任何感情,唯有压迫感。 下了高速,江翎才想起来去看一眼边上的人。 季庭礼看起来心情比之前好了些,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还转过来问了句怎么了。 江翎摇摇头。 季庭礼要开车,事情都先交给了助理处理,一路上没什么电话进来,但刚下高速,助理的电话就过来了。 季庭礼接通,声音通过车载蓝牙公放了出来。 “季总,兰庭物业那边已经把监控传过来,我现在发您邮箱。” 季庭礼说了声好,挂了电话把手机解锁后递给江翎:“你先看。” 江翎拿着手机,点开邮箱,看到上面已经有了一封带着视频附件的邮件,没多想就点开。 但打开的视频却并不是那晚的监控。 而是更早,四个月前季庭礼回过那晚,他在酒吧里和徐明觉说话的视频。 “季庭礼……” “他怎么?” “脾气差性子急回家喂狗还不洗手,唯一看得过去的也就那张脸和身材,除此之外没别的什么优点。” 略微有些嘈杂的声音随着车内音响异常响亮地放了出来,在不大的空间里炸响。 江翎当然认得出自己的声音和曾经说过的话,他未曾料会以这种形式再次听到,他僵在原地,心乱如麻,忘记去看季庭礼当下的表情,连去关掉视频都忘记。 视频就要循环第二遍,车子很快靠边急刹,季庭礼抬手打开双闪,然后拿过江翎手里的手机,退出了视频。 手机顶端终于跳出助理姗姗来迟的邮件,这才是真正的监控视频。 而刚刚的那封邮件,显然是有人费了心机特意发过来的。 车内寂静下来,江翎机械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复杂,看向季庭礼。 今天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棘手,更可恨的事每一件都不是空穴来风,分居是真,视频里说话的人是他也是真。 江翎无从辩解。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无力的时刻。 要怎么解释呢,说我当初是因为还在生气所以和朋友说了那些话?可那些话又确实是他当时心中所想。 说什么都像是狡辩,更何况江翎不善解释,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脸色都急得有些泛白。 季庭礼关掉视频后就沉沉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责备和不悦,呼吸沉缓,像是在等他解释。 他看起来格外耐心,这让江翎在忽然之间有些讨厌自己这样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性格,他捏着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向来自诩直白磊落,从不畏惧别人质问什么,唯独这次,他有了后悔的感觉。 季庭礼会怎么想他? ……他们这段时间的缓和,还算数吗? 江翎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所谓受法律保护的关系,看似牢固,实则脆弱异常。 他别过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于是季庭礼也什么都没说,无言启动车子,把江翎送回了江氏。 他们今天开的还是之前江翎借给季庭礼的那辆车。 江翎下车的时候季庭礼也下来了,把车钥匙还给了江翎。 结果钥匙时江翎指尖不自然蜷缩了一下,看着季庭礼很淡很淡的表情,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你怎么走。” 季庭礼收回手,声音没什么情绪:“已经让司机过来了。” 江翎垂眸接过车钥匙,看了两秒地面,转身走了。 掌心里的钥匙还留着那人的余温,江翎握得掌心有些硌得疼。 ……看来季庭礼晚上不会来南湾了。 江翎回到公司就一头栽进工作里,紧急会议开了好几个,连晚饭也没有时间吃。 最后一个会在九点结束,公关部和法务部还要熬夜加班,江翎坐在办公室里,微微仰头靠着椅背。 工作填满的时间里,总有些能让情绪偷溜进来的空隙。 天花板的灯是护目的,但看久了还是会刺眼,江翎却一直盯着,直到眼睛酸涩。 周炎推门进来。 “江总,今晚留宿公司吗?” 以往出现这种半个公司都在加班的状况,江翎会直接在总裁办的休息室里留宿,以免突发情况。 江翎从抽屉里拿出眼药水点了两下,闭上眼,不出所料地“嗯”了一声。 周炎应声,正要去例行检查休息室,江翎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睁开爬着些红血丝的眼,拿起手机,随即目光一紧。 是季庭礼。 他转发了当晚兰庭的监控过来。 江翎没看清视频内容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看清这一次真的是监控视频后抬手捏了捏眉心,他沉默着看了一遍监控,片刻,动动手指把监控转发给周炎。 “偷拍当晚的监控交给法务部,按流程起诉。” 不出意外的话这家媒体的老板很快就会换人,偷拍者也不会有好下场,周炎严肃地应下。 “等等。” 江翎拿着手机,看着只有一个视频消息的页面,忽然喊停了去休息室检查的周炎。 他站起来:“不用检查了,我今晚回南湾。” 江翎回到南湾的时候已经九点半,进家门后疲惫着扯开领带,和外套一起仍在脏衣篓里,他对家里很熟悉,没有开灯,一路走到客厅,随手打开了投影。 略黑的客厅里响起了有些惊悚的音乐,幕布上自动开始投放恐怖片,进度条显示在中间一半的位置,接着他之前看完的继续往下播放。 但江翎没有坐下来看,而是恐怖片当作背景音,在浴室快速冲了个澡。 江翎头发吹干一半,拿着手机边查看邮箱边坐到了宽大的沙发上,路过挂钟时偏头看了一眼。 九点五十五分。 他这才放下手机看正在放映的鬼片。 电影惊悸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闪过俊挺的五官,像是勾勒出瑰丽的山峰和湖泊。 形态诡异的鬼魂突然出现在幕布上,几乎占据整面墙,而江翎只是眨眼看了看快走到12的分针,面无表情。 屋子里很空旷,他坐在沙发的一角,没占太多地方,有时在电影微秒的寂静里,这一方角落显得有些孤寂。 电话铃声刺破了鬼片的诡谲氛围,突兀得像是就在耳边乍响,江翎本就心不在焉,被这一声吓得手抖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 “江先生,楼下有一位自称是您家属的季先生,请问是否能让这位先生上楼?” 江翎的心不在焉一扫而空,他站了起来,捏紧手机。 门被江翎打开的时候,季庭礼刚好推着行李从电梯里出来。 人穿着一身睡衣站在门口,还是下午分别时的那副别扭表情,季庭礼看着他,也还是下午冷淡的样子。 他推着行李走到门口,看着挡着门的江翎:“不让进?” 江翎下意识皱了下眉,才侧身让他。 季庭礼目光在他脸上描摹片刻,提步进门。 玄关很干净整洁,一双可以换的拖鞋都没有。 季庭礼:“没有多余的拖鞋?” 江翎关上门:“嗯。” 他常年一个人住,也从不让人来这儿,以为今天季庭礼不会来了,没让人准备。 季庭礼扯出一声笑,江翎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地抗拒和不悦,觉得他在嘲讽自己,很想把人赶出去,可他做错了事,理亏,现在最多也只能想想。 他讨厌这样的被动,也讨厌这样不占理的自己。 季庭礼觉得他声音很闷,偏头看了几秒。 他其实知道江翎心里现在的别扭劲儿和不高兴,可他不想现在就把这事儿扯开。 季庭礼自问没那么小气。 早三个月前他就看过那个视频,该生的气当天就生完了,那时候他俩还不熟,被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他也不至于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和江翎算账,那样反而遂了这些拿视频做文章的人的意。 当时季庭礼只觉得这人脾气差,现在却觉得……怎么说这话的人偏偏是江翎。 第55章 事情冷不丁翻出来,他还真有点儿委屈了。 他想听江翎解释解释,随便说什么,哪怕说一句视频是假的也好。 只要江翎有一句解释,他就能判断出他们俩之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程度。 可江翎就是这么个性格,别扭,矫情,不爱解释。 季庭礼平时能顺着他,可这一次他不想。 他承认自己就是有男人的劣根性,就是坏。 追着想要的那么久没有回音,偏他知道江翎这些日子也并非没有动容,只是那若即若离的态度并不让人好受。 季庭礼不是不着急。 这是个机会,他想知道江翎到底在不在乎,想让江翎也急一急。 可如果他真的着急了,季庭礼也真舍不得。 说来说去他只是想要一个态度。 来前季庭礼想得好好的,想着这一回一定要把这人的嘴巴撬开,甭管这人看起来多难以启齿,也甭管自己心里是软还是疼,他都不能松口。 可眼下关了门,季庭礼看到到房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客厅里传来阴森森的光亮,一点儿人气儿也没有,他皱起眉,心想这人也不怕看不见摔着,耳边又忽然传来诡异的音乐,回头一看,身后居然放着鬼片。 还是他曾经发给江翎那些鬼片中的其中一部。 季庭礼:“……” 出了这样的事儿,大晚上不开灯,一个人坐在客厅看鬼片。 他来前憋着的一口气忽然就有点散了,借着幽微的灯光看着面前罚站似的人,两个人就和木桩子一样杵了半天,江翎这种为难和被动的时刻很少见,明明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冷着脸,却让季庭礼幻视什么无措的小动物。 心里软了一下,到底是泄了一半的气。 “这是不欢迎我啊,江翎。”他缓下语气。 江翎喉结滚了一下:“没,你别换鞋了。” 季庭礼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脱了鞋,季大总裁屈尊降贵打了赤脚:“我睡哪儿?” 江翎一言不发给他带路,季庭礼拎着行李箱跟在他后面,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前面人微微泛潮的头发,然后打量着江翎的房子。 路过墙边的灯控开关时,季庭礼像在自己家一样,抬手打开了灯。 眼前乍亮,江翎脚步一顿,推开面前客卧的门:“这间。” 客卧里倒是不缺什么,但洗漱用品还是没有,江翎让物业管家送了一套一次性的来应急,季庭礼说一会儿他自己去门口拿,江翎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管家来得挺快,但等季庭礼出去拿东西的时候客厅里的鬼片已经关了,家里静悄悄的,只有主卧紧闭的门下亮着光。 大概是不想和他碰上面,季庭礼看了那光亮一会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季总:很难得地站在道德制高点想要从老婆嘴里挖出点什么好听话来结果一看老婆皱着一张小脸难受就把什么都忘了。 呵呵让我们来猜猜这个季总能撑多久吧。 嗯又是一次矛盾蓄力中,这一次蓄到顶点就是砰砰砰了!()()到时候怕审核太严,我先指路一下专栏! 评论区发红包! 第38章 清醒 第二天一早, 两人出门上班时也没有碰面。 江翎和季庭礼处理麻烦事都很利索,两家集团该告的告,该稳的稳,但还是留下了一点隐患。 分居离婚的消息隐隐约约有越闹越大的趋势, 季氏和江氏的股价也都一定程度受到了影响, 两个人一连几天都加班加到很晚, 会也一个接一个连轴地转, 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 却几乎没碰上面过。 不过这江翎来说到不算坏事,人一旦过了开口的时机,越往后就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现阶段不见反而让他更自在些。 不过心里终究还是有块石头梗着,每天回的明明是自己的家, 却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这天公关部的负责人来问江翎,要不要安排媒体抓拍他和季庭礼同行照片, 放出去造势,对冲一下离婚的言论。 江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一个原因是他和季庭礼几乎不在公众视线中出现,这种把戏一看就是马后炮,没有几个人会信, 有这功夫乱来不如干脆冷处理。 至于另一个原因……他最近和季庭礼都见不太着面,就算见着了也就互相错个眼神,这么些天了愣是一句话没说过, 真和不认识的室友似的。 但当天晚上江翎就和季庭礼撞了个正着。 江翎进家门时看到屋里灯光大亮,知道今天是季庭礼先回来了。 和江翎在家不爱开灯的习惯截然相反, 只要是季庭礼先到家的, 江翎进家门时必定灯火通明。 江翎往里望了一眼,看到季庭礼靠在岛台边打电话, 一手拿着杯水,听到关门声,转过来看了一眼。 无波无澜的眼神扫过江翎,然后收回,继续讲电话。 是很轻的一眼。 江翎放车钥匙的手一顿,打算转身径直回房。 但身后的人讲电话的声音让他停住脚步。 “那天您和外婆一走我俩就在理行李呢,晚上他帮我把行李搬车里,没想到就被拍了……没分居,对,我俩好着……现在在兰庭呢……嗯,真没分居外公,我给您打视频,您等着。” 季庭礼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原地站了会儿,有点无可奈何地准备去敲江翎的房门,结果一转身,看到人就在身后不远处杵着。 他挑眉,扬了下手机:“外公视频,过来配合一下?” 这几天外公外婆也旁敲侧击过好多次江翎到底是怎么回事,江翎不会撒谎,只会说没事,给外公外婆说得心慌,只能转而来问季庭礼。 江翎迟疑两秒,点了下头,朝他走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为了让老人放心,他们坐得很近,几乎是贴着。 视频很快被接起,画面被他带着老花镜的外公和眯着眼的外婆撑满,二老有点滑稽地挤在屏幕前,看到他俩挨着坐的时候很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说,那些媒体捕风捉影的!” 温玉珍也忍不住不高兴:“都是些无良的人,破坏人家感情,真的要告他们诽谤的。” 外婆很少说这样大情绪的话,江翎这么多天来第一次露出笑,往屏幕前凑了点:“已经走流程起诉了,您放心,消消气。” 江衡岳:“告他!” 江翎偏头笑出声,肩膀都有点颤。 再回过头时,温玉珍的目光已经变得怜惜,像是隔着屏幕在疼惜地抚摸他的脸。 “小翎啊,累不累啊?累就回家来,外公外婆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些糟心事儿也不放在眼里。”温玉珍眼眶有些红,“你和庭礼一起回家来,外婆给你们做饭吃,还有你外公早就准备好了要给你做糯米珍珠丸了。” 江翎喉咙艰涩了一瞬,嘴边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他看着屏幕里的两个老人,想,为什么最近说不出话的时候越来越多。 季庭礼的角度能看到他微垂颤动的眼睫,他动了动手,顿了两秒,还是伸手握住了江翎的手。 “外公外婆,你们放心,没事儿,我俩一起能解决。” 季庭礼哄人的能力江翎早就见识过了,有了他加入话题,江衡岳和温玉珍很快被安抚了下来。 而江翎在边上坐着,手被季庭礼温热的手心捂着,他们互相传导着对方的体温,好似很亲密。 外公外婆眼里他们一定感情很好吧,江翎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却极其细微地皱了皱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种看似情感浓烈而温情的逢场作戏有了讨厌的情绪,好像脱离了逢场作戏原本的初衷——他不慎、且极不理智地在其中夹杂了很自我的情绪。 他竟然开始讨厌这些被演出来的温柔和虚假未来。 假的就是假的,挂掉这个电话他们就会松开手,回归这几天连只言片语也不说的僵持局面。 江翎知道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原因是自己说了那几句话,他或许该先说些什么打破这个僵局。 可此时此刻,看着他们相扣的手,江翎的坏脾气又不可控制地冒出来。 凭什么这几天季庭礼可以一句话都不说,看到他就像看到空气一样,可转眼又可以无所顾忌地牵着他演这些恩恩爱爱。 这些虚实真假的转变之快让江翎感到费解,究竟哪样才是真实的。 江翎很清楚自己一定产生了什么从前从未有过的情感,但这些情感暂时还压不过他的二十几年的脾气。 视频刚挂断,江翎就甩开了季庭礼的手,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让季庭礼都没反应过来。 他起身就走,季庭礼脸上错愕了一阵,连叫他两声。 回应季庭礼的是重重的摔门声。 季庭礼在沙发上愣了几秒,被江翎甩开的手似乎在迅速流失温度,他抬起来看了看,然后茫然地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手顺势垫在脑后,往沙发上一靠,眼睑微阖。 第56章 他也没想到这次能闹这么久。 现在好了,不但没撬开人的嘴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还把人惹生气了。 季庭礼又薅了把自己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 手机在一旁不断闪烁消息,季庭礼以为是工作消息,拿起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备注。 宋医生:季先生,我看到国内的新闻了,坦白来说我很遗憾和失望,原来你和小翎已经分居。 宋医生:小翎之前对我说你们确实结婚了,我以为你是他信任的人。 宋医生:小翎不让我说他小时候的事,但他身体从小不太好,我想着你们是夫夫,至少能互相扶持照顾,这几个月整理了他那两年身体情况的档案,原本想发给你。 宋医生:但现在看来不需要了,我们的联系方式也不用留着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季庭礼看完头都痛了起来,立刻给宋医生发了消息解释,但宋医生定居国外多年,仗着国内鞭长莫及,这几年也早就变成了性情中人。 他慷慨地还了季庭礼一个红色感叹号。 季庭礼生平第二次被人拉黑,两次都和江翎有关。 季庭礼看着那刺眼的感叹号半天,白天那些运筹帷幄的沉稳劲儿霎时间散了个干净,露出了烦躁的一面,他手肘撑在大腿上,弯腰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吸了口气。 片刻,他呼出浊气,很低很低地骂了声脏话。 * 第二天是研究所开会的日子。 那天在测试场地季庭礼和江翎十指相扣和大家说他们的感情没有问题,然而今天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却显然不是如此,甚至比以往更古怪。 江翎浑身冒着冷气,言行举止比平时更疏离,关寻汇报的时候因为紧张说错了几个词,江翎望过来的眼神都冷得能冻死人。 所有人如坐针毡地开完会,连最爱开玩笑的古屹诚今天都收敛了。 散会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逃离会议室,只有关寻慢吞吞地走过来和江翎道歉。 江翎交叠着双腿,一份文件放在腿上,低着头翻看着,眼尾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听到人道歉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了一句:“自己经手的实验数据都能说错,最近工作很累?” 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但江翎的神情就像是在问责,关寻不敢说自己是紧张的,连声说不累。 “那就严谨点。” “明白。”关寻看着江翎的表情,揣摩道,“江总,您上次让我找的小猫——” 江翎终于抬头看来:“找到了?” “没有,没有。”关寻说,有点遗憾,“那只是真的找不到了,但我这几天在宠物店看到了另一只很可爱的猫,拍了照片,您要不要看看喜不喜欢?” 关寻拿出了手机调照片,但江翎又不是想养猫,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不必。” 关寻“啊”了一声,有点遗憾地收回手。 “嗤。” 边上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江翎动作一顿,转头望过去。 季庭礼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凑在一起的两个人,面露冷笑。 江翎不喜欢他这样的表情,皱眉:“有话直说。” 季庭礼凝着他,嘴角的弧度并不温和,反问:“江总有话说么。” 江翎莫名:“我说什么?” “既然你没话说。” 季庭礼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朝门外走去。 “我自然也没话说。” “你说啊,你叫我出来又什么都不说,我咋知道你怎么了?” 周行川伸手挡住一个劲儿喝闷酒的季庭礼。 季庭礼被拦住,只喝到一口冰,他随手把被子往桌上一推,阴沉着神色,腮帮子里冰块嚼得咔咔响。 周行川看了下手表:“我三点四十五还有节课要赶回去上,你有屁快放,别给我拖出教学事故来。” 季庭礼平时聚会都不怎么喝酒,今天一杯一杯闷酒灌了不少,周行川知道最近季氏遇到不少麻烦事,估摸着季庭礼是有些心烦了,但他没想到这人压根不是愁工作。 “我昨晚梦到江翎了。” 周行川是真没猜到这人忧郁了半天,结果开口却是这茬,愣了一下。 季庭礼和江翎分居的新闻出来之后周行川私底下里也问起过,虽然季庭礼之前一直瞒着,但周行川真问起来了也没继续藏,承认了他和江翎其实一直分居着。 周行川那会儿才明白为什么这俩人在庄园的时候是分房睡的。 回过味来后周行川就觉得这俩人可能是真没啥感情,之前大概是自己看走眼了,毕竟按照季庭礼的性格,如果不是闹得没法收场,都不至于到分居的地步。 俩人人前儿估计都是演的,私下估计是真的不太对付。 他这套逻辑自洽,把自己说服得很彻底,以至于这会儿季庭礼说他梦到了江翎,周行川下意识的第一句话就是:“谁赢了?” “……”季庭礼眯着眼问,“赢什么?” 周行川比划了一下:“……你梦到他不是吵架打架之类的?” 季庭礼:“………………” 他手腕撑着额头,笑了一下,带着难以言喻的无奈和无力。 陆昭言这一招的确厉害,把他和江翎的关系搅得一团糟,还在所有人眼里坐实了他们的对立。 连他和最好的朋友说他昨晚梦到了江翎,人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谁赢了。 好像除了对立之外他们就不能有任何其他关系一样。 季庭礼很不高兴,他和江翎又不是敌人。 他抬起头,虽然连喝了几杯酒,但脑子是清醒的。 “我昨晚梦到他把婚戒摘下来扔了,说要离婚。” 梦里的场景就在南湾,江翎站在家门口,把他的东西都扔出门外,连同那枚戒指。 周行川坐正了些,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样,问:“然后呢。” “然后?”季庭礼闷了一口酒,很邪性地笑了一声,没往下说,但整个人都冒着一股狠劲儿。 “……虽然是梦里,但也是不能做违法的事啊,庭礼,你冷静点。” “……”季庭礼快无语了,“我没打他。” “那你做什么了?” 他闭了闭眼。 他做了什么呢? 在和江翎的关系降入冰点,获得货真价实的情感危机之后,他梦见他掐着江翎的脖子,吻了下去。 那张总是很硬的嘴在梦里很软,是温软的、湿润的、甜腻的。 被亲吻的江翎再也说不出那些季庭礼不想听到的话。 梦里的季庭礼喜欢这样。 人总在梦里做一些大胆的事,然而季庭礼醒来后却忘记了那些触感,迅速得如同这一场虚无缥缈的梦的消散,唯留下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怅然若失的他。 其实周行川问得也对。 关于谁赢了这个话题,在梦里是他赢了,可梦醒后,他才是输掉这一局的人。 他试探江翎,却发现自己拿不出一张底牌。 ==========作者有话说:========== 惹过头了就要承受咪发怒的后果! 第39章 目光 季庭礼闹心江翎什么都不说, 但他自己也是这样,这天和周行川喝了半天闷酒,硬是没说完这个梦,被浪费了一个午休的周老师气得差点杀人。 但季庭礼喝完那顿酒倒像是有些开悟了, 之后主动和江翎搭过几次话, 但后者却真的不理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的关系更是降到冰点, 连会议室平时靠在一起的垃圾桶都挪开了不少, 楚河汉界, 分得明明白白。 这事儿本就让季庭礼闹心,谁知道季家那些长辈更让人糟心。 这段时间季庭礼有意识回避季家那边来打探消息的人,特别是他爷爷, 按理来说老爷子会更关心这件事对分居的影响,季庭礼也让人天天把公司消息汇报过去了, 但出乎意料的,老爷子这次居然还关心了点别的。 老爷子身边的助理这段时间去季氏找了他几次, 季庭礼没空,也懒得应付,次次都让人打发了,谁知道人直接追到了研究所。 这天他还是和江翎一前一后出的研究所门, 他落后了两步,心里存着事儿,连手上不小心把会议室的笔带出来了也没发觉。 “你回公司么。”快分开了, 季庭礼出声问江翎。 其实这是个蠢问题,江翎这段时间就在公司和研究所两点一线, 眼下当然是回公司。 但江翎和他冷战了好几天, 这人最近也试图和他搭话了,江翎就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季庭礼这几次三番下来,他也被磨得有点软和下来。 “嗯。” 季庭礼走上前和他并肩,还没开口说话,面前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曾谨跟着季常山二十多年了,几乎是最信任的亲信,季常山隐退后不少事都是交代他去办的。 如今快五十岁,也算是看着季庭礼长大的。 第57章 “曾叔。”季庭礼挡在江翎身前,“怎么到这儿来了。” 曾谨脸上挂着笑,似乎从季庭礼记事起,这样温和却看不透的笑容就在曾谨脸上了,他恭敬的对季庭礼和江翎欠了欠身:“少爷,江总。” 两个称呼的差别让季庭礼下意识皱眉,他回头,轻声告诉江翎曾谨的身份。 江翎抬眸,朝曾谨微微颔首。 曾谨说:“老先生有话和您说,但少爷最近不常回家,所以派我过来。” “有事去季氏找我,提前预约,这里是研究所,不是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季庭礼声音冷下来,“我不希望到时候出现什么说不清的。” 曾谨顺从地应下,全然不提季庭礼几次在季氏帮他拒之门外的事情,他们家这个少爷,平时孝顺听话,其实骨子里还是压着脾气的。 曾谨笑了笑:“我明白了,少爷。只是这次老先生正好要我也向江总传达一些话,准确来说,是您二位一起。” 江翎目光微抬,上前一步,扫过眼神:“请讲。” “老先生说二位结婚也快半年了,但外面的猜忌和言论始终未有停息,这次的新闻也并不好看,两家都遭受了不小损失,也有损颜面。老先生说,二位身为家族的继承人应该明白自己该为家族带来什么,如若终究是弊大于利的,那么还是好聚好散比较好。” “停。”季庭礼抬手,冷声呵斥,“这话什么意思?” 曾谨扫了一眼脸色都微变的两人,递出两份一样的合同:“老先生说当初这段婚姻江先生其实并不乐意,少爷您也是犹豫了三天才答应的,既然您二位都有所抗拒,如今能若解除,不该松口气吗?” 面前的合同上印着黑体加粗的“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季庭礼扫了一秒就移开了目光,心里迅速被荒谬和微不可察的慌张占据,脸上的神情厌烦到极致。 “把这东西拿开。” 曾谨把合同移开——递到了江翎面前:“江总,老先生的意思是二位既然合不来,也不必再勉强,离婚后勘烛计划依旧照常进行。” “照常?”江翎淡淡地看着面前的离婚协议,“如果这事被曝光,勘烛计划只怕会立刻原地解散,你们拿什么和我保证?” 他语调很冷,排斥性和质问的压迫感很强,曾谨顿了下:“只要二位暂时瞒着这件事,剩下的老先生那边会处理好。” 他把合同又往前递了递:“江总,目前来看离婚是最好的选择,您看呢?” 江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纸上的“离婚”两个字。 是他期待已久的结果,甚至他为了等这一天忍受了很多从前不愿忍受的事,现而今这份协议就这么简单而无阻碍地出现在了眼前,没有附加条款、没有违反约定要延迟三个月的霸道条约,也没有季庭礼的胡搅蛮缠。 他现在签下就能把离婚的进度条赶到一半。 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一点都没有。 他甚至有点烦面前的老头。 季庭礼从曾谨问江翎开始,目光就黏在身边的人身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翎有多想离婚。 季庭礼以前再怎么被要求都不会觉得他爷爷碍眼,现在却是真觉得老头子事儿多得有点让他想干点大逆不道的事儿了。 他还没有弄清楚江翎到底在不在意他,还没来得及再问问江翎,你还想离婚吗。 他怕江翎真的接了那份该死的协议去。 在他们冷战这么久之后,在他们互相熟悉之后,在他以为他们或许有可能之后, 季庭礼意识到自己在怕。 “江翎。”季庭礼叫了他一声,声音微微沙哑。 江翎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季庭礼眼底有些红血丝,张嘴,又叫了他一声:“……江翎。” 两个人都在等他抉择,气氛看起来有些紧绷,好似这白纸黑字的薄薄一份合同重要到能影响世界和平。 江翎垂下眸,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 他比任何人都轻松。 江翎收回落在季庭礼眼里的目光,轻挑着,好像在那一望深不见底的深潭眼眸里落下一个勾子。 季庭礼的眼神一下子晦暗起来。 江翎看向曾谨没有收敛半分上位者的气势,甚至此刻神态并不尊重人,冷冽道:“季老先生可能不清楚我这个人,保证在我这里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径直离开,肩臂轻轻擦过那份文件,像是擦过一粒不要紧的尘埃。 直到视线里没有江翎的身影,季庭礼才松开不知什么时候握紧的手,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季庭礼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脸上的神色不知比刚才轻松多少,甚至是愉悦的,江翎的态度让他安了几分心。 他抬手抽过曾谨手里的东西,慢条斯理地撕成两半,拍在曾谨怀里,冷笑着:“曾叔看清了?我俩不离婚,你转告爷爷,我俩,不离婚。” 尾音上挑着,低沉的声音本该稳重,此刻却尽显几分得意。 季庭礼不管曾谨是何种表情何种反应,昂首挺胸地走了,然而没走几步又折回来,抽出了那两份已经被撕碎的合约一起带走。 最后这份合约被消灭在季庭礼办公室的碎纸机里。 季庭礼不想试图理解他爷爷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只给他爷爷约了个脑部的检查,因为他开始觉得江翎说他爷爷老糊涂可能不是没有原因的。 当天回到南湾时家里没亮灯,但玄关江翎的拖鞋不在,季庭礼知道江翎已经回来了。 习惯性地打开灯去冰箱拿水喝,却看到岛台上放着一张喜庆的请帖。 早上出门前还没有的,季庭礼停下来,伸手打开。 是徐家的请帖,徐醒知婚期将近,邀请江翎和季庭礼一起参加。 请帖是徐明觉今天亲自拿给江翎的,这个节骨眼上虽然外边儿猜测他们的关系的人没断过,但谁也不敢贸然邀请他俩参加什么晚宴酒会,生怕闹出点什么事情来当了出头鸟,还要被人记恨上。 但徐家不怕这个,情分在这儿,做不来落井下石的事儿。 主卧的门被打开,江翎换了套居家服站在门口,身后的主卧里又是黑乎乎的,微微有光影变幻,季庭礼猜他又是在看恐怖片。 两人对视了一眼就错开。 江翎的目光扫过玄关,没发现家里多了什么,转身去了书房,出来时手上拿了本书,外面留着灯,季庭礼已经回房间了,岛台上已经没有请帖的影子。 江翎收回目光,路过客厅时扫了一眼垃圾桶,空的。 去倒了杯水,顺便低头看了眼岛台边的垃圾桶,空的。 去开放式的厨房洗杯子时望了一眼,垃圾桶也是空的。 江翎又倒了杯水。 他转身靠在岛台上,周围都亮亮堂堂的,半抱着臂喝了一口水,然后抬手抹去唇角边的水珠,微微弯了下唇。 啪嗒, 咔哒。 灯和门被关上,外间恢复漆黑和安静。 * 徐明觉一直很忧心江翎的近况,但江翎准时上下班,工作有条不紊,连去医院复查都是准时的,看起来太正常了,他本该放心,可江翎又唯独对“你和季庭礼怎么样了”这个话题闭口不谈。 徐明觉知道情况应该还不算坏,江翎应该是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俩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他猜的没错,但其实江翎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实在是不想再随便提及季庭礼了,视频的事情有一次就够了,他不想再来第二次。 徐明觉担心了好几天,直到他姐婚礼当天看到季庭礼和江翎是一起来的,才松了口气。 两人也没有什么太亲昵的举动,没有挽着或搂着,只是很寻常地并肩走进来,直到走近了才有人才发现,两人西装上的暗纹是一样的。 用玫瑰点缀的婚礼大厅流转着唯美的灯光,落在两人的礼服上时,精致的银色纹理一闪而过。 一种极为低调却让人不自觉深想的细节。 结婚宴比订婚宴来得人更多,也更杂些,大家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到这身姿笔挺的俩人身上,神色各异。 然而被注视的两个人压根就没在意这些目光,大概是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出席这样的场合,脸上泰然自若,浑身的气场都是强大从容的,再亮眼的灯光也耀眼不过两个人优越的骨相和举手投足的沉敛和矜贵。 前两天曾谨来的那一趟虽然恼人,但两个人也都知道,他们到目前为止是没有想过离婚的,或者说,没有想过把离婚提前。 所以人前不宜太疏离,也不宜过头亲密,凡事过犹不及,如今他们按照彼此最舒适的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才是最自然的。 两人给正在门口迎宾的徐醒知夫妇道了贺。 徐醒知笑得一脸欣慰:“谢谢啦,你们俩今天也太帅了,故意抢新郎风头是不是啊?” 第58章 江翎浅笑着:“那怎么办,我们这就走。” “走吧走吧,份子随了就好。”徐醒知大笑着,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搡着丈夫和弟弟让他俩把季庭礼和江翎往里扯。 徐醒知的丈夫是个很英俊儒雅的男人,在边上笑得很有风度,对俩人说了句“欢迎二位”。 江翎莞尔。 在熟悉的人面前江翎总是很放松,季庭礼知道徐家姐弟对江翎来说很重要,他看着江翎笑得温和,神情也不自觉软了几分。 徐醒知注意到了,忍不住拿订婚宴的事情打趣他:“季总今晚倒是没晚来啊?” 江翎瞥他一眼,正好对上季庭礼看过来意有所指的目光,正不明所以,就听到这人笑说:“怕他生气,不敢了。” “……” 江翎微愣,眨了下眼。 徐醒知也没想到季庭礼这句话里会带着自嘲,有点儿惊讶,目光在对面的小两口之间来回扫,然后捂着嘴又放肆地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对他俩说:“行行行,那你今天可得小心点,里边儿都盼着你们离婚把自家孩子塞给你呢。” 又对江翎说:“还有你!” 季庭礼和江翎对视一眼,前者眼里是不耐烦,后者眼里是疑惑。 疑惑的那位在进场之后还是不解,转头问不耐烦的那位:“这个社会二婚很吃香么。” 季庭礼快要气笑,压低嗓音靠近他一步:“想什么呢,吃香的是你,不是二婚。” 江翎偏了下头,躲过他吹过来的热意 他俩现在这个关系不尴不尬的,站在一块也没话说,这种场合来找季庭礼寒暄的不会少,江翎也要帮着徐明觉照顾着点场子,俩人进场没多久干脆就分开了。 这几个月温度回升,春意渐浓,下午的仪式在户外,艳阳高照,天高云淡。 徐醒知和丈夫在台上说完誓词交换戒指的时候,徐明觉又哭了一场,江翎和之前那样递给他手帕,这一次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几个月前他不以为意地对徐明觉说结了婚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可当他站在婚姻的中心,在这短短几个月经历了那么多事,才清楚地意识到,不一样。 他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翎拿着酒杯,这一次徐明觉学聪明了,里面是提早准备好的雪碧,他抿了一口甜甜的液体,看着台上的新人亲吻,思绪难得地飘开去。 亲吻和誓言,鲜花和阳光,幸福和亲友,爱情和期待,一样也不少。 他想他的那场婚礼似乎不是这样。 缺斤少两,也不那么美好。 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和季庭礼对上了,那人站在不远处,也看着他,目光灼灼,落在他的脸微微下方的位置。 江翎眯了眯眼,觉得这人的目光温度有点烫。 像此时此刻,落在他唇上的初春阳光。 ==========作者有话说:========== 我借初春的阳光,给你一个婚礼上迟来的吻。 让我们来猜猜江总在家里垃圾桶里找什么吧! 评论区发红包~ 下一章准备【做】一些事情。 第40章 醇香 晚宴的时候林亦和和周行川也来了, 自从上次去过半山庄园,徐明觉就和这俩人熟了,很上道地给他们也发了请帖。 这俩人一和季庭礼凑到一块,来搭话攀交情的人就更多了, 季庭礼几乎挤不出什么空闲来去找江翎。 但江翎一直在被人找。 白天的时候江翎对徐醒知说的话还存疑, 因为没人找他说那些关于二婚的话题, 但也不知是不是天色暗了人的羞耻心也不见了, 这会儿明里暗里来暗示他下一婚的人越来越多。 有认识的, 把自己的女儿拉到江翎面前,也不说来意,拉着自己女儿一顿夸, 说什么刚毕业呀,学的也是和江氏有关的专业, 一直很仰慕江总啊等等等等,江翎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在帮自己女儿疏通人脉, 很不解风情又铁面无私地丢下一句“想进江氏的话按流程投简历,合适的话人事会约面试时间。” 那人说得口干舌燥,被江翎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臊, 连忙带着无辜却松了一口气的女儿走了。 徐明觉在边上看得惊叹:“阿翎,看来结婚的确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性格。” 江翎看他一眼,脸上莫名, 心想那也不一定。 侍者捧着托盘经过,他随手拿了杯酒慢慢晃着。 白天他没太多应酬, 江翎以为晚上也是这样, 想着小酌一些没事儿,所以到了晚上也没再用雪碧。 可不知不觉竟然也喝了不少。 没醉, 但江翎觉得整个人都暖融融地微醺。 后面又来了几个差不多情形的,徐明觉刚才的惊叹多少让他意识到了什么,江翎拿着不冷不热的态度,一个个全都碰了回去,还有些说话让他不太舒服的,江翎直接没搭理,只喝着酒想——这群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还没和季庭礼离婚? 一转头,又来人了。 还是一老一少,不过这次是爹领着儿子。 面前的男孩很清秀,看着他的目光很炽热,狂热而不加掩饰,江翎极轻地皱了皱眉。 这男孩的父亲显然比之前那几位聪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商业场上的客套话寒暄了几个来回,然后顺势把自己的儿子带了出来:“江总年轻有为,犬子也有些问题想和江总请教。” 男孩也很大方,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问了几个专业性问题,甚至问得还很有水平,江翎不热络,但回答得也并不敷衍。 两人聊了一会儿,男孩神情越来越崇拜,主动和江翎碰了好几次杯,人太热情,江翎已经准备打住了,刚想开口制止男孩,徐明觉就搡了搡江翎。 “这群人真拿我姐婚礼当相亲场啦?你瞅,季庭礼那儿也是这样呢,我看了有一会儿了,那小男孩儿黏着他有一会儿了。” 徐明觉悄悄咪咪在他耳边说小话。 江翎耳朵根不舒服,微微后仰,顺着徐明觉的目光看过去。 季庭礼身边站着林亦和和周行川,还有一群人不远不近的在周围站着,有意无意地注意着那里的中心。 而在季庭礼身前,站着一个五官很精致的男生,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几个人聊得好像很开心。 江翎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跟不想多看似的,表情也纹丝未动。 只是在身边的男孩儿再一次和他碰杯的时候,他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而是眼底沉沉,不经意又朝不远处瞥了一眼,然后倏地皱了眉。 江翎转身,撒气似的闷头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费解地想,别人拎不清,季庭礼总该知道他们还没离婚吧? “没有要离婚。” 季庭礼很直白地对面前好奇的小表弟道。 “哦哦。”漂亮的小表弟今年才20,还是一副小孩儿样,问他哥,“那为啥你和嫂子今天咋都不站一块儿啊?” 季庭礼嘴角一抽,小表弟一直没在南城生活,也不知道沾染了哪个地方的刁恶情商。 一旁的周行川忍着笑救场:“表弟今天怎么在这里?” 小表弟被忽悠着忘记了前一个话题,乐乐呵呵地解释:“我和新郎的弟弟是大学室友,这次跟着过来玩儿的,没想到还能遇到周哥你们啊!” 林亦和给他递了杯果汁:“是巧,过两天让人领你们在南城玩玩。” “好啊好啊!!谢谢林哥!” 季庭礼朝林亦和睨过去,有点无奈这人弟控毛病又犯了。 小表弟看见自家表哥这表情,还以为是他哥不乐意他在这儿玩,天生的血脉压制让他有点犯怵,小声说:“我自己玩儿也行的,那表哥,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啊?” 谁知道季庭礼却说:“留这儿。” “啊?” 小表弟摸不着头脑。 小孩儿不懂,但几个哥哥都门清儿这是为了什么——周围那么多人虎视眈眈的,就盼着小表弟赶紧走,再给季庭礼塞人呢。 别人不清楚小表弟和季庭礼的关系,还以为这也是上赶着相亲的,所以让小表弟留这儿能挡住相当一部分麻烦的人。 周行川怕小孩儿知道了反而演得不自然,也就没解释,笑嘻嘻地和小表弟聊别的去了。 季庭礼耳根总算清净下来,这才空下来去找找江翎在哪里,目光扫了两圈,锁定了人。 江翎跟前站着对陌生父女,那位父亲在说着什么,江翎听了会儿,眨了下眼,目光朝左下掠了一下——季庭礼很了解,江翎一般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不耐烦了。 离得远没听清江翎开口说了句什么,但那对父女很快走开,接着来了一对母子,又很快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里,季庭礼都不知道这样来去了多少人,但他看着江翎冷着脸心不在焉喝了一杯又一杯酒,显然是已经有些喝多了——那只坠着小痣的耳朵俨然已经泛红。 第59章 季庭礼脸色有些沉,但江翎身边跟着徐明觉,不至于醉了没人扶。 直到那个男孩出现在江翎面前。 江翎似乎和他相谈甚欢,男生显然比之前的那些人会聊天,江翎表情里的不耐烦都少了些,反而还很认真地和他说话。 男孩压低了杯沿一次一次敬着江翎,江翎居然也喝了。 季庭礼感觉心底滚着火,和岩浆似的,江翎每喝一口酒,就是给他灌下一口滚烫岩浆。 烫得他眼底发热,心里发疼,烫得他要控制不住自己。 为什么没和之前一样把人赶走? 季庭礼下颌绷得很紧,强迫自己别过头,可忍不住再看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男孩再一次敬酒,江翎背对着自己仰头一饮而尽的画面。 喝完了。 这么给面子。 看来是聊得很开心了。 季庭礼压着眉,眼神里烧着越来越凶的火,脸色彻底黑下来。 他拨开面前正聊得开心的小表弟,大步流星朝又拿了一杯酒的江翎走去,强势挤入男孩和江翎之间。 在所有人惊讶和震惊的目光下,他亲密地握住江翎的腰,力道却算得上重地捏了一把,低头靠近江翎的颈窝,咬着人的耳朵,说出来的话却恶狠狠的。 “你想婚内出轨?” 江翎没想到他会突然过来,他本来心里就存了不舒服,季庭礼这样逼问和冒犯的语气,在酒精的催发下逼起了他极大的不服和胜负欲。 他做什么了?凭什么质问他? 又凭什么就只准季庭礼和别人说说笑笑? 江翎眼里带上不悦,晃晃手里的酒杯,压低声音挑衅:“分居满一年才能起诉离婚,你要是这么在乎头上的帽子是什么颜色,我可以再忍几个月。” 他眼尾勾人,可这句话几乎把季庭礼激得理智全无。 离婚离婚离婚,又是离婚! 他一把抢下江翎手里的酒杯饮尽,香槟色的酒顺着嘴角滴下几滴,落在江翎的下巴上,又顺着他光洁的下巴落在一丝不苟充满禁欲气息的领带,洇湿处一点欲望污点。 那么多人看着,季庭礼克制着自己几乎要把他舔舐一边的眼神,但也不太克制地直接拉住了人的手腕,圈紧,然后对一脸懵的徐明觉说: “他有点醉了,我先带走了。” 两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个男孩还有些搞不清状况地想追上去,被急匆匆赶来的周行川三人拦下。 俩正主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了,他们几个兄弟也不能一声不吭,这些日子以来这些盼着他们兄弟离婚的人阴魂不散,他们也糟心得很。 季庭礼和江翎的婚姻保卫战一触即发。 周行川吊儿郎当的勾住那男孩的脖子,扬声道:“人家夫妻俩交流感情你就别去了啊,同学,听老师话,对了,看你有点眼熟啊,南城大学毕业的?是不是选修过我的课?” 林亦和站在边上稳妥地笑着,应对着一些专挑软柿子来打探消息的人,但说出口的话却很硬核:“离婚?谣言止于智者,庭礼和江翎都是对婚姻很负责的两个人,诸位不要再问了,嗯对,请放心,律师函是不会收到的,因为没什么用,诸位会直接收到法院传票的。” 小表弟也不是蠢人,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他没什么社会阅历和城府,只能努力表明自己的身份,好叫表嫂知道之后不要误会自己。 他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徐明觉空着,于是走过去大声称赞:“这位哥哥,你觉不觉得我表哥季庭礼和我表嫂江翎好般配啊!” 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是开团秒跟的徐明觉重重点头:“……对,对,季庭礼他表弟你说的很对啊!” 围观的人:“…………” * 季庭礼拉着微醺的人七弯八绕甩开了后面的所有视线,从私人通道带上了酒店顶层的套房。 一进门他就下意识地要去开灯,可抬起的手一顿,放下了。 门嘭地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都不平稳的呼吸声。 “你在发什么脾气。” 江翎在他身后出声,转了转被他捏疼的手腕。 季庭礼握着他的手收紧,倏然转身把人狠狠抵在墙上,强壮有力的躯体覆上去,两个人之间紧贴着,几乎一丝缝隙都没有。 呼吸就在咫尺,一个挑衅到剑拔弩张的姿势,可实际上只要再近一点,他们就能触发一个柔软的吻。 江翎的胜负欲已经完全被挑起来了,这么多日子来的矛盾终于都在这一晚爆发——在他目睹了别人的幸福婚礼,以及季庭礼和别人谈笑风生还反来冷嘲热讽他之后。 江翎仰着头,在黑暗里明明看不清,可他现在却能准确无误找到那双澈亮的眼。 “季庭礼。”江翎再次开口,“你凭什么生气?” 季庭礼握住他的腰,身体又往下压了一点,语气危险:“我的人要给我戴绿帽子,我不该生气?” “你的人?” 江翎笑了一声,抬手握住他的领带往下一扯,自己却别开了头,在他耳边轻蔑质问。 “我怎么就是你的人了?” 季庭礼被他猛地拉下,唇瓣擦过江翎的下巴,尝到了那道快要干涸的酒痕。 很甜,也很烈。 他又凑近了一点,顺着他的下巴,呼吸拍打在他的下颌线、喉结、脖颈、耳根,最后到那颗耳边的小痣上,像大型犬一样嗅着,闻着,又恶劣地吹着气。 “你不是我的人么,我的丈夫,我的妻子,我的伴侣,我的……爱人。”季庭礼若有似无地用唇瓣碰着那圆润的耳垂,蛊惑地笑出声,“你不是么?” 江翎被他弄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到底还是脸皮薄,忍不住应激地推了他一下:“你喝醉了么。” “醉了。”季庭礼压根没让他推动,舔了舔唇上残留的酒味,也舔到了江翎的耳垂。 身下的人立刻抖了一下,浑身都颤,呼吸乱了。 “你闹够了没!” 江翎刚刚说完呼吸就陡然粗重,耳朵湿濡一片,他僵在原地,目光变得无神而潋滟地颤动。 ——季庭礼含/住了他的耳朵。 江翎下意识地想躲,想推,想动手也想骂人。 可季庭礼近乎明牌的一句话卸去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反抗。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故意找你麻烦,而不是吃醋?” ............ 季庭礼像是一头恶犬,尝够了那块软肉,在他汗津津的脖颈埋头了几个呼吸。 这一次他含/住了江翎的唇。 他并不急于深吻,只若有似无地碰着他的唇珠,扶在他腰上的手缓缓下移,把江翎往自己怀里轻松一托。 季庭礼抱着人,朝king size的床走去。 ............ 季庭礼在心里翻阅出用实践和教训归纳出来的《江翎指南》,把其中最新的一条标了高亮。 ——不要和江翎兜圈子,不要试图从江翎嘴里听到什么解释,要有眼力见儿,否则关系只退不进。 这段时间的冷战已经吃尽了苦头,他不想再来一次。 江翎的解释都在他的一举一动里,譬如此时此刻人正在他的身上。 季庭礼不会傻到在这种时候问江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或是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这样愚蠢问题。 当然,他也没有好心到这种时候还给江翎反悔的余地。 屋内的温度不断上升,好像醇香的酒味醉了整片天地。 季庭礼看了他一会儿,被他漂亮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哪里都这么粉。” 江翎眯着眼看他,沙哑催促:“……快点。” ............ 季庭礼重新凑了上来,江翎看到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然后舔了下颜色变得异常殷红的唇。 江翎懵了一瞬,抬手捧着他的脸,让他张开嘴。 季庭礼觉得江翎这样特别可爱,整个人都散发着不排斥自己甚至乐意和他贴紧的讯号。 像是天天炸毛无差别攻击人的猫终于愿意翻肚皮给人摸了。 季庭礼心里欢喜得不行,低头下去咬咬他的鼻尖,又吻住他的唇,含糊不清道:“甜的,你尝尝。” ............ 季庭礼很凶,甚至有点野蛮。 他沉腰:“刚那男的是谁?” 江翎好像没有听到季庭礼在说什么。 季庭礼重复:“刚刚来找你的那些人,是不是都给江总……自荐枕席呢?” 江翎不喜欢季庭礼在这种时候还要叫他“江总”,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和人斗嘴:“自荐枕席的……从头到尾……嗯……不都只有你一个么?” “好,那就好。”季庭礼的声音和动作大相径庭,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刚刚和我说话的是我表弟,你也别多想,嗯?” 季庭礼吃够了不解释的亏,这一次很直白地解释清楚,但此时此刻的江翎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睁开眼努力看清他,却跌进汪洋般的爱意温柔眼神里。 第60章 于是他嘴边那句很凶的“谁多想了”收了回去,眼神也软下来,像是含情脉脉。 “江翎,江翎……宝贝儿,”季庭礼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别不和我说话了,行不行?” “是你、嗯……你……” 江翎话没说完,季庭礼却懂他是什么意思。 “嗯,我以后不这样了。”季庭礼态度诚恳,“我错了。” “我以后不逼你说了,那个视频我几个月前就看过,就是我们分居的那天晚上,你还记得么,徐家订婚礼那天我去了林予安邀约,那个视频是林予安拍的,也是他发给我的,我那天见他是为了警告他别再做这种事,不是真的赴他的宴。” 季庭礼力气不太重,没让人的神志在他解释的时候不清楚。 “我和他没什么,这话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但你好像不怎么在意……你不在意我又不高兴。”季庭礼咬住他颈侧包裹着动脉的软肉,像是要把自己注入进去,“今天我再说一次,你也在意在意我,好么?” “视频……” “别再说视频了,我早看过,没生气,你说的没错,我脾气差性子急,那天喂菠萝也确实没洗手,我知道做错了。但你说我脸和身材不错……”季庭礼闷笑一声,低哑着问他,“宝贝,你那么久之前就注意到我的脸和身材了么?” 江翎还要嘴硬:“……我没说错。” 季庭礼调整了一下姿势。 “以后我不对你发脾气,用最大的耐心对你、对你好,也不逼你说不想说的,以后都听你的,”季庭礼托着人的下巴转过来,“你信我的保证,别生老公气了,好不好?” 江翎落下泪来,不想说话,也说不清话,季庭礼便很自觉地在他那些声音里提取了一个“嗯”作为应答。 “知道你没说错,但老公好的也不止脸和身材。” ............ “对不对?”他吻掉江翎的生理性眼泪,“很爽是不是,宝贝儿?” 江翎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眼泪,说不出话来。 他变成了一片湿透的羽毛。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孩子看专栏。 第41章 讨厌 套房里一片狼藉, 除了卧室,空气里残留的味道已经被净化系统过滤,唯有温度高了那么一两度的床边里还残留着微微的石楠花味道。 床头始终留着一盏灯,柔软的床垫上躺着两个人, 被子堪堪搭在腰腹, 露出相拥的两个人满是暧昧痕迹的后背和长腿。 江翎再醒来的时候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浑身都疼,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像是和人打了一整夜。 但他酒品很好, 昨晚的酒精充其量只是情/欲的催化剂,不至于断片,江翎很清楚自己是和季庭礼做了一整晚。 昨天到后来已经不记得时间了, 但大概套间里每处地方都留下了痕迹。 江翎一睁眼面前就是蓬勃有力的肌肉,离得很近, 他看见上面几道肿起来的划痕,有几道甚至见了血, 一夜过去,结出一层薄薄的痂。 淡红色的痕迹像星星一样没有规律地落着,江翎看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一道极其强烈的目光。 (审核你好, 这里什么也没做谢谢。到底有啥了为啥一直锁。。?) 他缓缓抬起酸痛的脖颈,看到季庭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已经盯了多久。 只是过了一夜, 季庭礼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像是餍足的雄狮, 威风而慵懒地圈着自己的伴侣, 沉默而忠臣地守了一整夜。 他一只手还搂在江翎腰上,看到人醒了, 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替他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自然无比:“早。” 然后把手放回了江翎腰上,五指张开,虚虚揽着。 好大一只开屏的孔雀。 江翎闭上眼,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事实证明禽兽一旦露出真面目就再也变不回正人君子了,季庭礼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温情回应,有些不满了,握着江翎的腰不轻不重地捏着。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腰间的触感和昨晚很多时刻重逢,江翎下意识地抖。 他承认昨晚酣畅淋漓,季庭礼一开始还有些横冲直撞,可很快技术就变得和那里一样让人挑不出错来,江翎逐渐沉溺其中,甚至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这么热衷于这些事。 但不代表他在青天白日的时候还能像昨晚一样调/情。 白天了,江翎的性冷淡人格复苏。 “你觉得我该有哪里舒服。”江翎冷冷说,觉得这人对自己没点数。 他身上的痕迹可比这人多得多。 季庭礼手顿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又有点受挫:“你不喜欢吗?” 昨晚明明很喜欢的。 (审核你好,纯盖被聊天,没做!!) 江翎闭着眼逃避现实:“讨厌死了。” 明明说的是讨厌,但季庭礼却不合时宜地荡漾起来,但他又很快意识到这人有翻脸不想承认的征兆,于是手上的力气重了重。 “又讨厌我?” 江翎鼻子出气,哼了一声。 季庭礼危险地眯起眼:“讨厌我,为什么昨晚哭着喊老公。” 江翎睁开眼,觉得这人真的好不要脸了。 他面无表情:“那你不是还看我不顺眼么,怎么昨晚抱着我说宝贝你好棒。” 江翎冷脸说这些词的模样给季庭礼带来的刺激,不比听到他做/爱说露骨话的时候少,季庭礼现在都不知道是该先压枪还是先气这人把他昨晚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 两人一阵无言,江翎冷脸,不耐烦地推了推被窝里的人。 “要吵架,能别先抱着么。” 话音刚落,江翎整个人直接被季庭礼往前捞到了怀里,两个什么都没穿的人肉贴肉,饶是昨晚已经做过了亲密的事,江翎还是很不自在。 “不吵。”季庭礼在他耳边问,声音低沉磁性,“昨晚我说的还记得吗,考虑得怎么样?” 一睁眼就被人皮子讨封,江翎现在脑子里和浑身上下一团乱,还没想好要怎么回应季庭礼昨晚那些话。 但不管怎么样他俩也不可能再是纯洁等待离婚的关系了。 做都做了,也不着急,清楚了再说也不迟。 江翎想了几秒,忽然感觉自己的腿慢慢被什么东西碰着了,都是男人,最清楚那是什么,江翎脸色一黑,抬手抽了面前的胸肌一把,往后挪了一点。 结果这一动就发现不对了。 “…………” 季庭礼看见江翎的脸色忽然一阵青一阵白,以为是自己逼得太紧了,又要贴过去把人抱住,结果被江翎一被子蒙在头上,头顶还被枕头抽了一下。 “牲口!” 他听到江翎咬着牙骂了一声。 混乱踉跄的脚步传来,等季庭礼掀开被子,只看到江翎仓皇拿着衣服跌跌撞撞进浴室的背影,以及那一片布满痕迹的光洁后背。 季庭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什么。 他掀开被子,随手从衣柜里扯了件睡袍披上,露出大半精壮胸膛,一边系腰带一边往浴室去。 动作脚步都有点急,拖鞋也来不及穿,季庭礼在浴室门口敲门:“江翎,江翎?” 里面没人说话。 季庭礼拧了拧把手,发现门被反锁了,又拍了拍门:“江翎?宝贝儿?你开开门,我帮你!” 浴室里,江翎难堪地站着,腿根到脚踝蜿蜒着痕迹,轻微的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泛红,江翎闭上眼,用力打开花洒,恒温的水洒下,冲刷过全身,像是覆下一层晶莹剔透的水膜。 他一手撑在大理石墙砖上,盯着另一只手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才缓缓动手。 二十秒后,一脸崩溃的江翎听到了此刻世界上最欠的声音。 “宝贝儿?江翎?你别不理我啊!” 江翎一把关掉水,扯了条浴巾围在腰际,大力拉开门,把一只拖鞋狠狠扔在季庭礼脸上。 季庭礼被砸了个猝不及防,顶着半张被砸红了的脸,看到江翎满脸怒容: “你不知道戴?” 季庭礼脸色一变,当即为自己伸冤:“我要戴的,是你嫌我动作慢——” 江翎动作僵住,脑子里一些清晰的片段一闪而过。 昨晚后来几次季庭礼倒是没忘,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样这人手一直在抖,小小一个包装难倒了那么大一个总,拆了几次没拆开。 江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也不矫情,直接拿过东西扔掉。 (已删改!!!) “……” “你别这样看我,我洁身自好,体检报告你婚前都看过了,要是担心我今儿再去做一个。”季庭礼现在好说话得像是世界第八大奇迹,他见江翎明显回想起来的懊恼表情,忍住了笑,轻声又问,“我帮你?” 清理这事儿是真不好弄,江翎自己又羞耻弄得又疼,换成季庭礼来,就只剩下了羞耻。 第61章 热水带出的热气糊住了浴室玻璃和镜子,江翎不至于看清自己难堪的样子。 清醒的时候做这种事实在是和考验脸皮厚度,好在季庭礼很了解怀里的人,扯掉他的浴巾,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一手顺着他细腻的脊背抚摸,一手慢慢地帮他。 “下次不留在里面。”季庭礼毫无遮掩的目光流氓地欣赏着他的身体曲线,嘴上却在他耳边人模人样地承诺,“以后我记得戴。” 身后的感觉异常突兀,江翎不自觉咬着唇,分不出心来管什么以不以后。 就算俩人昨晚一整夜都没有闲着,也都正是火气旺的年纪,等清理完,两个人又有了反应。 季庭礼低笑,手很自然地转移了阵地。 …… 等一切都结束,江翎披着湿透的浴袍,喘着气脸色潮红地靠在墙上,看着满脸愉悦的季庭礼慢条斯理的洗手,还没有从刚刚混乱的、被偷袭却又舒服的事中缓过神来。 季庭礼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回头,而是抬手用那几根干了坏事的手指擦了擦身前镜子上的雾气,直到镜子映出江翎明艳而漂亮的脸,他才挑眉很不要脸地笑了一下:“还满意吗,宝贝儿?” 江翎身上的粉红瞬间深了一个度,他抄起手边的一罐不知道什么东西扔过去。 “……季庭礼,我要和你离婚!” * “你俩这是指定离不了了吧?”古屹诚一大早就在八卦。 今天他们进行了第二次火情监测的测试,比起上次又有了不小的突破,古屹诚心情很好,说起话来又口无遮拦起来。 江翎拿着一份资料在上面圈了一笔,递给边上的人,又交代了两句,才盖上笔帽说:“周先生没说你这么八卦。” 古屹诚大笑起来,毫不介意:“行川这么好啊,都没说我坏话?” 江翎被逗笑。 “感觉你最近心情还挺好的。”古屹诚拿了瓶水转开给他,问,“听说你俩那天是手牵手离场的,整个场子的人都看见了,都说是季庭礼吃你和别人讲话的醋才把你带走的,我听着不像假的。看样子你俩这感情危机是解除了?” 江翎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晚周行川他们是怎么耍宝的,他听完之后哭笑不得,但又沉默了很久。 ……他没经历过,但这感觉还挺好的。 江翎接过水,道了声谢,然后惊讶地发现瓶盖是转开的。 他拿着水瓶,没喝,转头用眼神询问古屹诚。 古屹诚“啊”了一声,解释:“你家季总今儿不是有事来不了吗,特意让我盯着你别靠近测试火点,还让我测试完给你转瓶水。” 江翎忙起来顾不上喝水,尤其是看火点测试的时候,他看到火就会下意识紧张……似乎上一次季庭礼就是这样转移他的注意力的。 江翎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水瓶,笑了下,和古屹诚道谢,但是悄悄把瓶盖拧紧了,说回之前的问题:“周行川没说你坏话,怎么把我的事儿都告诉你了?” 古屹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江翎这是没否认“情感危机解除”那事儿,他乐了两声,很有分寸地没再往下问。 今天季庭礼被叫回了老宅,没能来测试场地,说是家里有事。 早上江翎想起前不久曾谨拿来的那两份离婚协议,皱着眉问季庭礼需不需要他一起去。 那晚过后江翎的变化是很明显的,季庭礼心里发软,抬手揉了一下他的眉心,很快的动作,江翎都没反应过来。 季庭礼笑说:“没事儿。” 江翎被戳得有点懵,后知后觉有点热。 五月的天是该热起来了,但热的又不止天。 那晚之后季庭礼这样的小动作很多,上楼梯的时候拉一下,进门的时候搂一下,看到江翎皱眉的时候会在他眉心轻抚…… 江翎也没拒绝。 两个人比冷战那会儿好多了,可也还是隔着一层膜。 这层膜在江翎这边。 * 江翎的车送去保养了,今天是和大部队一起坐车来的,回程时正要上车,路边一辆车鸣了两下笛。 他转头望过去,看到季庭礼扶着车门朝他挥了下手。 “哇哦。”古屹诚八卦地笑,“羡慕江总有家属专车接送啊。” 身后的团队成员也憋着笑,有眼力见儿的几个已经开始挥手和江翎说再见了。 江翎抿唇,矜持地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朝那边的季庭礼走去。 等人上了车,季庭礼脸上的表情很寻常,没有为自己大费周章从南城驱车两小时过来邀功,只是调了一下副驾的空调风向,从车里拿了瓶水转开给他:“今天怎么样?” “还算顺利。”江翎简单说了一下今天的测试结果,看着他递过来的水瓶,忽然很认真地问,“我是水牛吗。” 季庭礼愣了一下,笑着摇头,想收回手,江翎却接过了那瓶水,躲开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回程的路上季庭礼嘴角边一直挂着笑,把车里的音乐都衬得有点幼稚了,几首歌的时间过去,江翎才主动问他今天回季家是什么事。 “有段时间没回去了,今天让我回去商量生日宴的事儿。”季庭礼抽空朝他笑了下,“放心,没人提离婚。” “……”江翎说,“我没问这个。” 顿了下 ,又问:“谁生日?” “我啊。”季庭礼语气悠悠。 江翎怔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下个月25号。”季庭礼长叹一口气,似乎是对他不知道自己生日而感到伤心,无奈笑道,“江总,那天的时间可要留给我啊。” 江翎想了几秒,弧度很轻地点了下头:“哦。” “我父母说这段时间的舆论都太负面,徐家婚礼那晚我们……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们没有要离婚,家里的意思是,既然如此,不如大办一场。”季庭礼伸手去蹭了一下他的大腿,“我俩一起出席,让大家正式瞧瞧,彻底打消他们心里那些见不得我俩好的想法,嗯?” 江翎偏头看向窗外:“嗯。” “哦,对了。”季庭礼抬手抵了下唇,努力压了压唇角,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说:“我父母想见你。” 江翎倏地转过头来,脸上的错愕来不及收回:“为什么忽然想见我?” 季庭礼切了首歌,调了下遮阳板,又捏了两下方向盘,看起来很忙,“大概是因为……我对他们说我不想和你离婚,所以他们想请你吃顿便饭。” 顾及着江翎的脸皮,季庭礼说的还是委婉了,实际上他和他父母还有爷爷很直白地说:江翎是我想要过一辈子的人。 季庭礼的父母之前一直觉得联姻而已,有利益就行,没必要非把人叫回家来,省得江翎也不自在——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但如今儿子如此郑重其事说了这样的话,他们对江翎的态度也得要发生变化。 江翎眨了下眼,手指搓了下座椅,也变得忙了起来。 “哦。” 季庭礼轻笑一声,不意外江翎的反应,反正他俩现在有名有实,人就在自己身边,都能慢慢来,不着急。 车平稳而顺畅地行驶着,车窗外阳光耀人,季庭礼弯着眼,轻轻地吐出一口紧张的气。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有点儿事来迟了,昨天的完整版看到了嘛? 第42章 脉搏 俩人回到南城时已经很晚了, 但累了一天肚子还饿着,家里还没怎么开过火,两人就在外面吃了饭才回的南湾。 江翎从知道要去见季庭礼家人之后就有点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季庭礼叫他好几次都没被搭理, 问他怎么了江翎也不说, 但季庭礼知道他是紧张。 知道归知道, 但季庭礼其实挺高兴的。 紧张好啊, 要是江翎心里没点什么, 压根就不会紧张。 季庭礼很坏地盯了有点打蔫儿的江翎一路,也勾着嘴角猜了一路自己在江翎心里到底是什么分量,但看人这样神游似的回了家到底还是不忍心, 在人进房门之前拉住,试图转移他注意力:“要不要看电影?” 江翎犹豫了几秒, 点了头。 两人各自先回房间洗了澡才回到客厅。 季庭礼从冰箱里拿了点饮料和洗好的草莓出来时发现外面又是漆黑一片,只有江翎调好的已经投在巨型幕布上的电影散出来光线。 很眼熟的一幕, 季庭礼仔细一看,果然又是鬼片。 “……” “我必须为我几个月前给你发鬼片的行为道歉。”季庭礼放下东西,坐到他身边,很认真地说。 江翎闻言偏头面无表情地看他。 “那次是我鬼迷心窍, ”季庭礼摸了下鼻子,心虚,“那晚被吓到了么。” 想来也是被吓到了的, 当晚就把他拉黑了,后来好几次都见江翎在看鬼片, 不知道在较什么劲儿。 季庭礼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事儿干得混蛋。 第62章 江翎顶着他, 眼神幽幽的,慢慢带上了一点幽怨的控诉。 季庭礼顶不住这个眼神, 给他开了一瓶汽水,告饶:“真的错了。” 江翎一言不发接过,喝了一口后微微愣神,看了眼手里的饮料,但他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能收回目光。 “为什么怕还一直看鬼片?”季庭礼问出了心里一直以来的问题。 其实季庭礼一直想不通江翎的一些小习惯,比如江翎应该是有点怕火,可火点测试时他会逼自己直面那些火的画面,甚至握紧拳头都要目不转睛的盯着,直到火被扑灭;再比如江翎的眼睛在光线不好的时候看不清,可他每次一个人在家里时都不爱开灯,由着自己在昏暗的地方看不清东西。 他似乎总和自己那些不能被称之为弱点的软肋对着来,而且逆流而上不知疲倦,季庭礼不知道他这样是为了什么,只是心疼他这样会有些累。 但江翎捏着饮料罐不说话。 季庭礼捏了颗草莓给他:“这几个月看了多少部鬼片?” 江翎把草莓吃下去,开口淡淡:“你链接里的都看完了。” “……”季庭礼吸了口气,“晚上会睡不着吗?” “还好。”江翎矜持地说。 其实一开始是会睡不着,还会做噩梦,那会儿徐明觉都说他黑眼圈明显,但看多了就免疫了,国内外鬼片也就那么点套路,江翎现在能面不改色看完一整部。 季庭礼拿过边上的毯子,抖开给江翎盖上,真心夸赞:“真厉害。” “嗯。” 江翎又仰头喝了一口饮料,感觉耳根有点烫。 幕布上浮现出鲜血淋漓的片名,江翎根据名字判断了一下这部片子的恐怖程度,想起来什么,忽然转头问季庭礼:“你不想看?” “没有。”季庭礼否认得很快,但顿了下,又说,“……我有点怕鬼。” 江翎皱起眉,表示质疑。 “你剪了两百多部鬼片镜头打包发给我,会怕鬼?” 季庭礼听完前半句在心里骂自己畜生不过如此,听完后半句面不改色:“嗯。” 江翎瞥了他两眼,将信将疑,又看了两眼,觉得看他脸色不像是开玩笑,可又不想换电影看,只好硬邦邦宽慰了一句:“……电影都是假的。” 季庭礼忍笑忍得辛苦,又在心里长叹一口气,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地想,还好骗人不犯法。 电影开始播放,江翎很快沉入剧情,盖着毯子看得很入迷,连草莓都忘了吃,只在看到有些紧张的剧情时拿起手里的饮料喝一口。 直到饮料快喝完的时候剧情推向最高潮。 主角发现除了自己,所有队友竟然全是鬼,所有队友在瞬间变了模样,血淋淋的,断胳膊断腿的、眼球空洞的、不见了舌头的,全都朝他扑过来。 主角发出凄厉惨叫。 江翎觉得不太恐怖,但这画面有点儿恶心,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易拉罐。 下一瞬,右半边身体传来温热触觉。 江翎倒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季庭礼挨了过来紧靠着他。 “有点吓人。”季庭礼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翎没躲,半边身体发烫:“你真怕?” “嗯。”季庭礼垂眸,好像是真不敢看画面的样子,对黑暗里的人轻声询问,“能挨着你么。” “……”江翎总感觉他有点儿假,但再聊下去电影都快结束了,他扯了毯子往那边丢了点,“随你。” 季庭礼抖好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毯子不是很大,要盖两个成年男人实在是有点强毯所难,于是季庭礼靠得更近了,一只手绕到江翎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放着,看起来像是把人拥在怀里。 灼热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几乎是贴着江翎。 越挨越近,越来越烫。 江翎忍了一会儿,偏头:“……别得寸进尺。”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不是傻。 江翎嘴上警告,没动手也没把东西往他身上扔,季庭礼见好就收,拿走他手上空了的饮料罐丢掉,又从桌上拿了一瓶新的,借着这个动作和江翎拉开一点点距离,勾着得逞的笑拉开环喝了一口。 下一秒季庭礼顿住,咽下饮料后看了眼手里的易拉罐,又看了眼垃圾桶里刚刚江翎喝空的:“这是酒?” 他凑近看江翎,借着电影的微光终于看清人脸上有些坨红,呼吸间还有点淡淡的果酒味。 “你拿的你不知道?”江翎淡淡收回目光。 “我随便拿的——”季庭礼话音一顿,咂摸出来点什么,“你以为我故意拿酒给你喝?” 江翎沉默两秒:“……谁知道你。” 季庭礼气笑了,掰着人的肩膀往自己这儿靠:“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江翎拒绝回答,像个不倒翁一样歪回去,掰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 季庭礼消停了,两人还是挨得很近,身上的毯子被闹得皱皱巴巴,江翎一条腿露在外面,面朝前方看着电影,表情和目光很认真。 可刚刚闹了那么久剧情早已连不上,江翎看了半天,其实只眼神只跟着惊恐的主角无聊地跑。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身边这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 “养只猫吧?”季庭礼侧着头看他半天,知道他大概什么也没看进去,忽然问。 江翎眨了下眼,低头拿了颗草莓:“我说过,不养。” “那都是之前说的了。前两天设计师问我新房里要不要装猫爬架,我说我决定不了。”季庭礼抬手给他盖好毯子,循循善诱,“你给点意见?” 含蓄的暗示从黑暗里跑出来,带着温柔和征求,江翎分不清楚这是不是很快会消散的错觉。 但上一次这个人说“你给点装修意见”,然后他那套房子就真的开始装修了…… 明明拒绝的话就在嘴边,江翎却垂眸,含混低语:“再说吧。” 剧情接不上之后电影就无聊了起来,恐怖背景音和台词都变得催眠,季庭礼也不说怕了,两个人静默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江翎故作无事吃草莓的声音。 等小半盘草莓被消灭之后,电影进入揭开谜底包饺子的阶段,江翎刚刚喝的果酒很好地和电影的声音一起催化了睡意。 季庭礼感觉到靠在自己臂弯里的身体慢慢变得柔软,重量也一点一点压进怀里,压在他的心口。 这一次不用他坏心眼儿地拨弄,江翎毛茸茸的脑袋就已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季庭礼垂眸,用很轻很轻地目光描摹过他安睡的五官。 江翎睡着的样子总是让人心软,季庭礼清楚地知道他现在速度逐渐加快的心跳是为了什么。 他心生欢喜。 季庭礼听着他乖巧的呼吸声,不自觉把自己的呼吸也调整到和他同频。 视线落在他沾着草莓汁的唇珠上,圆润、柔软,温暖,他曾有幸品尝过这里,在一个混乱而控制不住溢出爱的夜晚。 季庭礼看了几秒,清醒地低下头去。 呼吸亲吻过那双薄唇,温热的吻最终却落在江翎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他亲吻江翎平稳的脉搏心跳,明明呼吸一致,却再无法使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与之同频。 * 去季家的日子定在周六,江翎这一周时不时有点想反悔这事儿,但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季庭礼怕他紧张,说了不用准备礼物也不用拘束,让江翎平时怎么来就怎么来,有不高兴就说,不舒服的就直接走。 江翎觉得季庭礼没必要这样,但到了一看,季家也确实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江翎喜欢安静,但季家似乎有些安静过头了。 那么大的房子里来来往往的佣人不少,可所有人都像是被下了不准开口说话的命令,光鞠躬,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说话。 江翎和季庭礼往里走,觉得自己像是正在被人围观的动物。 他忍了几秒,转头和季庭礼说:“你家聘请管家佣人是话少优先么?” 这话有点吐槽意思,大概是有点儿受不了眼下的情况,江翎很少这样,季庭礼忍不住弯了弯唇,凑过去:“我爷爷喜欢安静,小时候就这规矩,行川第一回来被吓得差点尿裤子。你大声说话,没事儿。” 这不是能不能大声说话的事儿,江翎觉得季家规矩比他以为得还要森严。 虽然他对家的定义也很模糊,但总觉得也不是这样。 季庭礼特意掐了开饭的点才带江翎来,走进餐厅的时候他父母和爷爷已经在桌上等着了,平时这放在季庭礼身上是很没规矩的事,故而季常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太好。 但季庭礼恍若未觉,拉开凳子让江翎坐下。 江翎制止了他,从季常山开始轮着喊了一轮,在喊到季庭礼父母的时候稍有犹豫,最终喊出了“叔叔阿姨”。 季常山脸色稍霁,说了声“坐吧”。 季庭礼的父母看起来不苟言笑,对江翎的态度却很温和,江翎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有所转变。 第63章 去年这二位长辈似乎还有所顾虑,大概也是很不满意儿子突然之间要联姻,所以面对他时态度一直是疏离但尊重的,并不刻意寒暄,就连婚礼上私下里也叫的是“江先生”。江翎当时巴不得如此,还挺满意,觉得自己和季庭礼的父母还挺有默契。 但现在,他们叫他“小翎”。 如今的江翎也并未觉得不适。 季庭礼说这一餐是便饭,饭桌上聊得也很寻常,都是江翎不用深想就能答得上来的。 江翎刚和季父大致说了一下勘烛计划的最新进展,面前的碗里忽然多了块排骨,江翎嘴边的话一顿,转头看着若无其事收回手地季庭礼。 “别光说话,吃饭。”季庭礼抬了抬下巴。 江翎咳了一下,还是把话题结束了才继续吃饭。 有了一个排骨打头,季庭礼给江翎夹菜的动作就流畅起来,身边的人碗里一空就填上,一顿饭下来江翎比平时还多吃了好些,到最后他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季庭礼,用眼神示意他别夹了。 但这样的机会难得机会,季庭礼意犹未尽,又给江翎添了碗汤才彻底收手。 碗里的汤七分满,但江翎的肚子已经九分饱,他脸上的无奈忍了又忍,没忍住还是又踩了季庭礼一脚。 季庭礼不喊疼,只笑眯眯地看着江翎,好整以暇,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恶行”。 江翎又硬着头皮喝下一碗汤。 两人眉来眼去的眼神交流其实很明显,对面的季常山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始终没说话,只是审视和打量不曾掩饰。 江翎撑着肚子喝了一口汤,没忽视季常山的视线。 说实话,他对季庭礼爷爷的态度并不客观,有知道季庭礼小时候被不合理的罚跪在前,再有这位老人家莫名其妙让人拿着离婚协议来逼人离婚在后,江翎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叫他一声“爷爷”已经算是突破了自己的脾气底线。 这个面子一半是看在季常山年纪大了的份上,一半是给季庭礼的。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喜欢被这样审视的目光打量。 江翎假装没注意到季常山的目光,在桌上的几个菜里扫了一圈,拿起公筷夹了一只虾给季庭礼。 桌上的其他四个人齐齐一愣。 然而江翎面色自若地放下筷子,似乎刚刚动作的不是自己。 季庭礼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从吃辅食的年纪就被教着自己拿勺子,从没有人喂过他什么,此刻盯了那只虾几秒,很快把它消灭掉。 然后转头直勾勾地看着江翎,示意他再夹些。 江翎被他这炽热又期待的眼神弄得有些莫名,但还是拿着筷子给他搜罗了些菜。 鸡胸肉、小青菜、板栗炖鸡的板栗、柠檬虾仁里的青瓜丝。 他没记错的话,季庭礼应该是爱吃这些没什么滋味或者有点奇怪的菜。 季庭礼碗里的菜堆成小山,这一次他没再看江翎,沉默了好几秒,忽地笑着说了声“谢谢”,而后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吃起来。 江翎收回目光,暗自点点头。 看来没记错。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评论区发红包! 昨天的章节已经解锁了,没看的宝宝现在可以看啦! 第43章 漂亮 饭后, 江翎和季庭礼跟着季常山去了书房。 老爷子整顿饭一句话没说,这会儿才是要问话的环节。 季庭礼进了书房先让江翎坐下,他自己站在书桌前面对着他爷爷,季常山看着孙子这幅样子, 皱眉叹口气, 缓缓别开眼。 “你们不打算离婚?” “爷爷。”季庭礼恭恭敬敬, “我们从没打算离婚过。” “是吗, 我记得你们当时同意结婚都是被逼无奈。”季常山扶着手杖, 眼神有些压迫。 季庭礼看了一眼江翎,认真道:“当时是当时。” “光你一个人决定有什么用?”季常山目光扫道一遍,点了江翎:“小江怎么说?” 江翎从两人开口后就觉得季庭礼在面对他爷爷的时候不太一样, 平时都拿鼻孔看人,这会儿倒是低了头, 浑身的劲儿也比平时收敛了不少,恭敬顺从, 很像个孝顺听话的孙子。 但江翎心里莫名不舒服,觉得这孙子挺窝囊的。 想了会儿,意识到这原因大概出在季常山身上。 江翎虽然和外公斗嘴这么多年,但也知道他外公是真疼他, 到了季老爷子这儿,每一句话都是施压,根本不像对家里人说的话。 季庭礼虽然收着, 但也绝不到唯唯诺诺的程度,可江翎见多了这人强势犯浑的样子, 现在看着这样的季庭礼, 莫名觉得很碍眼。 江翎缓缓抬起眸看着季常山:“现在是现在。” 季庭礼嘴角一弯,朝他这边看了眼, 却只接到江翎有些不高兴的表情。 季庭礼愣了下,不知道怎么又惹了这祖宗了。 “既然你们达成一致,那么我不希望再看到因为你们之间感情问题而导致集团生变的事情了。”季常山握着银柄犀角杖,点了点地面,手杖发出沉闷的声音,于是气氛也沉闷起来。 “庭礼,上次我让曾谨来找你,你对他是什么态度?”季常山面色威严,语气有些重地命令,“一会儿去给你曾叔道个歉。” 季庭礼站着没动,他知道爷爷未必是真的觉得自己对曾叔不尊重了,多半还是因为他那天不留情的话和撕碎离婚协议的举动挑战到了他爷爷的权威。 曾谨在外就代表季常山,他那天无异于打他爷爷的脸。 可季庭礼长久地站着,不认同这一次他爷爷发出的命令和决断。 他无法去向一个拿着离婚协议来要求他和江翎离婚的人道歉,无法向他爷爷承认自己维护婚姻的做法是错误的,也无法苟同他爷爷对婚姻的利用。 他做不到。 这几乎是第一次,季庭礼正面地违背了季常山的命令。 他笔挺着脊背,神情坦荡,一字一顿:“我不认为我有错,爷爷。” 咚—— 手杖被重重地敲在地上,季常山的脸色染上了愤怒,压抑着语气,低沉质问:“季庭礼,你再说一遍!” “就算再说十遍,我也还是——” “季老先生,我于一月前无故被曾谨先生要求和季庭礼离婚,对此我表示困惑与不解,翻阅婚姻法和相关法条后也并未找到’他人可以要求夫妻离婚’这条律例,曾谨先生劝离的无礼行为让我深感被冒犯。”江翎坐着,打断了季庭礼,不紧不慢道,“我希望曾谨先生能向我赔礼道歉。” 江翎说完,佯装沉思了一下:“不过曾谨先生既然是前辈,赔礼就不必了,道歉就行了。” 季常山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翎。 这么些年他来管教季庭礼都很顺风顺水,没想到在孙媳上栽了跟头,想起江翎脾气差的那些传言,他缓缓沉了脸色。 “曾谨是你们的长辈!” “为老不尊。”江翎站起来,收敛了表情,“您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爷爷。” 说完,江翎转身,看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像灯笼一样亮的季庭礼,顿了下,别开目光说:“楼下等你。” 然后潇洒出了房门。 关上门,江翎缓缓吐出一口气。 ……季庭礼说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也说过不舒服可以走的。 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季庭礼受那窝囊气还要连带着他……他才不乐意。 门内,季庭礼和季常山僵持着。 良久,季常山开口:“你就是打算和这样脾气的孩子度过一生?” “他这样的脾气是什么脾气?我觉得他很好。”季庭礼自从江翎刚刚开口之后表情就放松下来,真心实意,“而且他不是您为我选的吗,我还得谢谢您,爷爷。” 季常山端详着面前出类拔萃的孙子,沉吟:“庭礼,你似乎变了不少。” “外公,其实我一直如此。” 季常山愣了片刻,意识到什么,目光定定:“这些年你在我跟前听训的时候,有多少次心里是不服气的?” 季庭礼这么多年对家族和长辈的顺从下意识让他做出最稳妥的回答,但今天江翎把他刺激得格外不服管教。 “或许您应该问,我有多少次是服气的。” 季常山第一次看清楚自己孙子骨子里的不驯,缓缓蹙眉:“既然你忍耐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一次忍不住了?” “从前觉得怎么样都可以,我没所谓。”季庭礼直视着他,“但现在我不能让江翎也没所谓。” “所以,爷爷,劝我和江翎离婚这样的事情,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从季庭礼记事开始,爷爷对他说过很多次“我希望你”和“我不希望你”,每一次他都应下,作为一个晚辈、下属、接受命令者,而这一次,轮到季庭礼说出了这几个字。 他给出严肃而绝对的命令,不允许再有人挑拨他的婚姻。 第64章 季常山有些意外,他本该不悦于季庭礼这样以下犯上的行为,可他看着面前违抗自己的孙子,却一点一点露出了欣赏的表情。 其实季常山要的不是一个全然听话的继承人,只是为他的孙子规划了一条最不容易出错的路,但显然他的孙子不服管教,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藏了这么多年没有叫他发现。 但万幸,他依旧出色。 如果季庭礼能在保持自己态度的前提下拿稳所拥有的一切,并继续前行,季常山不会过多干涉。 当然,他对季庭礼今天的反抗仍然带有不满。 “我可以不再管这件事,但听说林家老二出院了,你们之前闹得僵,季家和林家这么些年的交情在,那孩子身世也可怜,月底你的生日宴把人请来,总不能一直僵着。” 知道怎样会让自己最难受的永远是身边亲近的人,季庭礼在心里冷笑一声,干脆拒绝:“我和亦和的关系足以支撑两家往后几十年的交情,林予安在其中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顿了顿,笑了:“您别想了,我不可能再让他出现在江翎面前。” * 江翎下楼的时候看到季庭礼的母亲在小厅里插花,碰上了也不好当没看见,便走了过去。 “小翎,怎么一个人?”宋舒秋往楼上看了一眼,问江翎,“爷爷留他下来说话了?” 江翎在摆满明艳花草的桌边站定,思考了两秒,努力委婉:“没有……我说话欠妥,就先下来了。” 宋舒秋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眼里不明显地带了点笑:“难怪庭礼提前几天来打过招呼。” 江翎微愣:“什么?” “你看我搭配的这束花怎么样?”宋舒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指了指她手里刚刚配好的花。 太阳般的向日葵居中,四周蓝绣球和蓝玫瑰像汪洋簇拥着,同色系的飞燕草和水仙百合点缀,外侧搭配细碎明黄的文心兰和白色洋桔梗,很清新吸睛的一束花。 “好看。”江翎点点头,注意到花枝都被固定了起来,并没有插进花瓶,于是问,“是要用在什么场合吗?” 宋舒秋静水般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家里有个小辈这两天高考,送束花过去。但我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小翎帮忙看看?” 扎成的花已经具备生命力,色彩也很呼应协调,其实不缺什么,但江翎歪头看了几秒,从桌上挑了一只剑兰和马蹄莲递过去,比在花束边:“送给高考生的话,加上这两支或许会合适。” 剑兰寓意前程似锦节节高升,马蹄莲暗含春等得意马蹄疾,这两支一加上,让整束花丰富和谐的同时也有了内涵和明确的祝福。 “是不错。”宋舒秋很高兴,脸上露出了刚刚吃饭时都没有过的笑容,接过江翎手上的两株花,直接就用上了,边固定边说,“以前问庭礼,不管好看难看他就只会说好看,什么建议也不给。” 江翎替他扶着花听着,发现季庭礼对家人简直是礼貌到了疏离的程度。 “你们两个平时相处他也这样吗?”宋舒秋问,“他也什么都说好?” “没有。”江翎想了一下,诚实道,“会有意见分歧。” 宋舒秋试图想象,但没成功:“你们会怎么样?” “……争辩,吵架?”江翎说。 宋舒秋放下花,捂着嘴矜持地笑了起来,江翎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她放下手道:“他还会吵架呢?” 江翎点头。 “他在家里从不这样。”宋舒秋说,“看来他和你在一块儿是真的觉得自在。” 江翎瞳孔颤了下,有点惊讶,也有点尴尬,最后垂下眸,意识到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他这样子很乖,看不出来一点坏脾气,宋舒秋记忆里就没有和亲儿子这样温馨地说过家常话,眼里不由染上几分柔软。 季庭礼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妈妈和江翎站在一起聊天的画面,以为江翎刚杀了他爷爷威风该不够,还要讨教讨教他妈,但快步走过去一看,俩人居然还挺融洽。 宋舒秋看到儿子过来就没继续说话了,敛了嘴角边的笑,季庭礼也没觉得有什么,像是平常一样和他妈说了声,领着江翎就要回家。 江翎在俩人之间看了眼,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言语里还透露着对季庭礼关心的宋舒秋忽然不说话了,但他没多说什么,和宋舒秋道了声再见。 俩人转身往外走,江翎这时候才注意到季庭礼衣摆湿了一块。 “怎么了?” 季庭礼伸手掸了掸,不是很在意:“惹老爷子生气了,送我一杯热茶。” “……”江翎脸色古怪,“因为我?” “不是。”季庭礼笑着朝他靠了靠,“不过你今天启发我了,在他面前说混账话我还是第一回。” “谁混账?”江翎抬眼,不高兴。 季庭礼忍着笑:“没人混账。” 江翎没和他吵这么幼稚的话题,问:“你这么快就下来了?” “嗯,怕他们——” 身后忽然传来宋舒秋的声音:“小翎。” 江翎转身,看到她拿着一束绿色调的花站着。 宋舒秋把花递给他:“带着走吧。” 江翎还是第一次收到长辈送的花,意识到这是宋舒秋的善意,走上去接过,说了句“谢谢阿姨。” 季庭礼眼里也划过意外,而他妈妈也和往常一样问他:“这花怎么样?” 花束主体是百合花,边上搭了几朵白色剑兰和灰绿色康乃馨,外侧的几种花卉也很和谐,蓬松的雾凇草和细叶尤加利点缀在边上,极简的清冷风,很适合江翎。 季庭礼看了会儿人抱着花的样子,破天荒地问:“很衬他,妈,有什么寓意吗?” 宋舒秋愣了一下才说:“没有,只是觉得漂亮。” 江翎垂眼看了眼花,雾凇草戳在他的脸上,像是一个酒窝。 季庭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伸手拨了一下那朵百合,沾了满手香气和露水,转头笑着对他妈说:“嗯,是漂亮的,谢谢妈。” 回去的路上江翎怕花会压坏,一直抱着,季庭礼见他不肯撒手,忍俊不禁:“很喜欢?和我妈说什么了,看你俩好像还挺聊得来,我妈还送你花,看来是很喜欢你。” 江翎觉得他误会了:“在聊你。” 这在季庭礼意料之外:“我?悄悄说我坏话了?” “我闲啊?”江翎觉得这人思想不端正,斟酌了一下,概括,“她关心你。” 虽然宋舒秋说起季庭礼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淡淡的,但话题始终是在向江翎询问季庭礼,虽然关心得不明显,甚至是克制而不熟练的,但江翎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 季庭礼怔了片刻,不知是什么心态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笑了一下:“这样啊,那你还瞒着我?” “你也没问,再说真瞒着事的是你吧?” 季庭礼好笑:“我瞒什么了?” “你前两天是不是和你家里人说什么了?”江翎转头问他。 宋舒秋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江翎也不是猜不出来答案,她说季庭礼早就和家里人打过招呼。 打什么招呼?无非就是他说话性格和季家家风不符,提前让家里人有个心理准备。 这话不假,但江翎有些说不出来的不高兴。 季庭礼瞥了一眼他就知道这人想岔了,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把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又瞎想什么了?是不是觉得我和我爸妈说你坏话了?” 江翎对自己的脾气还算有自知之明,不说话。 “下回要是心里不高兴,在胡思乱想之前就直接来问我,行吗?”季庭礼认真地说,“前两天是回了趟家,只是让我爸妈还有老爷子今天给点笑脸,别像对我一样对你。” 其实也不止这些,季庭礼那天回家,头一回有些强硬地说江翎难得来一回别让他觉着不自在,他来了食不言那一套也作废吧,请你们别把人晾着,我带他来也不多待,吃个饭就走,劳烦爸妈还有爷爷你们忍一下云云…… 季庭礼那天噼里啪啦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儿过了,怕对面三人儿不乐意,于是诚恳地说了句“谢谢,麻烦了”。 这一句话效果还成,他妈爸今天态度都不错,他爷爷今天虽然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吭,但也没让人下不来台。 江翎听了后没说话,盯着眼前的花好像在发呆,但季庭礼注意到他耳根有点红。 非得问吧,问了自己又不好意思。 季庭礼以前都没发现他这么容易害臊,起了逗弄的心思:“江翎,平时很关注我啊?” 江翎倏地转头,微微瞪大眼睛:“你发烧了吗?” 聊了一路正好到家,季庭礼闷笑一声,单手打了个方向盘把车停入车库,解开安全带凑过去,隔着一束花和百合香,笑着看着他。 “那怎么今天给我夹的菜都是我喜欢的啊?” 第65章 江翎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是吗,随手夹的。” 季庭礼可不信。 他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因为从小被训导作为季家的继承人,不能连吃穿用度这些小事都让人看得出来习惯喜好,他必须要学会掩饰隐藏自己的内心,伪装自己的一言一行,这样才能成长为可堪托付的继承人。 所以从小到大没人知道季庭礼爱吃什么,通常饭局上季庭礼不会表示自己有任何忌口,甚至会有些严苛地控制自己夹每道菜的次数,再喜欢的菜也不会多尝,不爱吃的菜也会面无表情吃下去,甚至和家人朋友吃饭时也是如此,久而久之,连季庭礼最亲近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到底爱吃什么。 可今天晚餐时,江翎夹给他的菜居然全部都是在他偏好之内的。 第一次的虾或许是巧合,可每样都对,只能是江翎看得出来他喜欢吃什么。 季庭礼是真的很疑惑,他和江翎一起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江翎不疑惑。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或许很难,对他来说可以算是易如反掌。 江翎很善于观察,两人关系缓和之后他的确注意到季庭礼吃饭的时候非常克制,明白这样的人通常很深藏不露。 但江翎发现他夹某几道菜的时候季庭礼的目光会追过来,很隐蔽,但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如果他尝完后再次选择这道菜,季庭礼的嘴角就会不明显地提一提,像是找到了同好那样,似乎他们一起肯定了那道菜。 所以判断季庭礼喜欢吃什么也不是一件难事。 答谢周行川那一餐他吃多了,有一半的原因是周行川讲故事下饭,另一半原因是他发现了这个有点好玩的游戏,把满桌的菜测试了一遍。 但江翎不打算说,哼了一声。 这声哼在季庭礼心头最软那块地方,心头发痒,人也就越凑越近,车库里光线不亮,季庭礼在昏暗里几乎要亲上江翎。 “我不信。”他眸色渐深,低喃,“没有悄悄关注我的话耳朵怎么红了,宝贝?” 这一声“宝贝”在耳边炸开,江翎头皮发麻,再暗的环境也扛不住季庭礼那双就在眼前的眼睛,明亮灼热,一路灼烧进胸口。 江翎听到耳畔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他抓着手里的花,忍不住把浅绿色的包装纸揉皱,像被风吹开涟漪褶皱的湖面。 紧张、羞赧、兴奋,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可置信的期待。 滴—— 不只是谁在车库里鸣笛,震响尖锐的声音直直穿插进两人中间,回响把逐渐被蛊惑的江翎拉回了神。 他心中狂跳,骤然清醒般匆匆别开眼,抿唇:“不知道是谁趁人睡觉偷亲别人脖子。” 季庭礼呼吸一滞,浑身紧张地绷住。 那晚原来江翎没睡着? 季庭礼心慌地乱了呼吸,没想到自己以为隐秘的偷吻会被发现,可眼下不能自乱阵脚,他在心里乱七八糟又七上八下地安慰自己……再过的事情都做过了亲个脖子算什么! 他强装镇定地掩下被抓包的紧张和不自然,微微发烫的手摸上江翎的脖子,感知到脉搏和那天亲吻时一样的跳动速率。 季庭礼沉下眸色:“可你不也没推开我?” 江翎被迫微微仰头,脖子也开始发烫,他抬手慌不择路地撑在季庭礼的胸膛上,把人推开,胡乱道: “……现在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修文来晚了滑跪!! 评论区发红包! 第44章 回家 这次生日宴江翎会和季庭礼一起出席, 因为要明确婚姻关系稳定的态度,所以季家同江衡岳夫妻商量后,决定把宴会半在季家老宅。 季家老宅鲜少开门宴客,上一次还是季庭礼的成人礼, 可见这次两家的重视。 江翎的外公外婆这天一早就被接来了季家, 季家的几位长辈招待着, 两家人一起看着面前换好礼服的江翎。 江翎头发用发胶打理过, 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缎面的米色西装配酒红色领带,胸口处别着一只胸花,尤加利叶和小百合搭配, 缀着钻,形状像一片温和的羽毛, 衬着本就矜贵清冷的人更加熠熠生辉。 这段时间光礼服季庭礼和江翎就折腾了好几版,全手工私人定制, 花了一串数不完的零最后才定下来这一套,几位长辈对江翎这一身赞不绝口,连季常山都咳了一声,忍不住面露欣赏。 虽然上次被江翎下了脸, 但有季庭礼在前面挡着,季常山也没有再做什么,对江翎外公外婆也并未怠慢。 前厅已经有宾客提早到了, 季家几位长辈出去寒暄,江翎就陪着外公外婆在外面的院子里聊天。 “来客人了, 你不用去?”江衡岳喝着茶问他。 “季庭礼又不在, 我去什么?” 江衡岳“嘿”地笑了一声:“你小孩儿啊?事事都要和季庭礼黏在一起!” 江翎被说得有点恼了,把他外公刚晾凉了的茶又添满了烫茶:“他家的客人, 我跟着掺和什么。” “这以后也是你家。” 江翎皱了下眉:“江家才是。” 这话有几分认真,江衡岳和温玉珍都愣了一下。 “傻不傻,谁说结了婚江家就不是你家了?”温玉珍伸手抚着江翎的肩,“结婚是多一个家,你要是想回外公外婆这里来,那随时都能回来,知道吗?” “嗯。”江翎应了一声,“我知道。” 江衡岳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做好发型的脑袋:“别胡思乱想,你自己好好的,和庭礼也好好的。” “都挺好的,合作项目也在继续,卫星预计年底能落成,能覆盖——” “停停停。”江衡岳忍不住打断他,“谁和你说这个了。” 江翎歪头:“现在江氏和季氏的合作很稳定,你放心吧。” 俩人说话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牛头不对马嘴的,江衡岳皱眉:“你这孩子是不是工作走火入魔了?” 温玉珍怕祖孙俩又斗起嘴来,连忙拉过江翎到跟前,拿出手机给今天格外俊俏的外孙拍照。 江翎被外婆指挥着摆出一些略显年纪的姿势,脸上有点儿无奈,但也很配合,俩人拍了一会儿,江翎的手机震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 江翎以为是季庭礼,可拿起来却发现是江清韵的信息。 定宾客名单的时候季庭礼询问过江翎要不要请她,但江翎拒绝了。 而最近几天他妈妈给他发信息的频率格外高,比过去的十几年都要高,无非就是为陆家说情,要不然就是想见他一面,但江翎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温玉珍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问他怎么了,江翎不想多提他母亲,按灭手机:“没事,外婆。” 江衡岳:“是庭礼吗?他还没回来?” “嗯,他有点事儿,一会儿回来。”江翎点头。 前段时间江翎的车送去保养,有个零件需要更换,从国外调配过来耽误了挺长时间,一直到这两天才换好,今天季庭礼有事要出趟门,说顺路帮他把车提回来。 “什么事这么要紧啊,要在今天出门?”温玉珍问。 江翎摇了下头:“不知道。” “你也不问问呐?” 江翎心想外婆这是真错怪他了,他问过季庭礼出门去做什么,但季庭礼神神秘秘的,只说是特别重要的事,其他什么也不肯说。 江翎当时“哦”了一声,没再问。 不爱说别说,他心想。 但季庭礼去得是有点儿久了,距离宴会开始也没剩多少时间,不过这人也不是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想来也不会迟到,江翎便没有多纠结。 但直到宴会开始季庭礼也没有出现。 宾客都来齐了,季父季母找到江翎,宋舒秋的表情有点焦急:“小翎,庭礼去哪里了?他快回来了吗?这都开始了怎么连人影都不见了,消息也不回。” 江翎目光微沉着,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十分钟前给季庭礼发去的信息到现在都没有被回复,但外面满座宾客,里面又是几个等他回答的长辈,他是主心骨,不能表现出来什么。 江翎定了定心神,安抚他们:“没事,我给他打个电话,他开了我的车,车上有定位。” 说完,他转身拿着手机进了空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走黑暗的那一刹那江翎的心不知为何重重跳了一下,他脚步一顿,拨出了季庭礼的电话。 但几秒后耳边响起的是被占线的忙音,身后的门在同时合拢,挤出外厅最后一丝光亮。 在彻底被黑暗笼罩钱,江翎看到的最后一抹亮色,是无名指上的婚戒。 * 季庭礼是在高速上发现刹车失灵的。 今天他先去提了江翎的车,然后去花店取到早就订好的花束,白色的蝴蝶兰像瀑布一样挂下,白玫瑰和大惠兰点缀,搭配飞燕草和雪柳,像是倾斜而下的苍山暮雪。 第66章 季庭礼还亲手写了卡片别在上面。 这是他上次见江翎抱着他妈妈送的那束花后,决定送给他的。 然而此刻115码的迈巴赫飞快地行驶在沥青路上,副驾上的花微微歪倒,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玻璃上映着沉着脸的季庭礼。 在发现刹车失灵的那一刻季庭礼就打开了双闪,控制着方向盘,小心地在不提速的前提下鸣笛避让车辆,直至进入应急车道。 这个点高速上车不算少,他浑身紧绷,理智告诉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做错,必须小心再小心。 在尝试勾住电子手刹降下车速失败后,季庭礼单手放开方向盘,稳稳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用快捷键启用了从未启用过的1级紧急信号。 “g1706路段,刹车失灵,时速115,十五分钟后到南城北。” 手指松开的那刻,语音以及报警和紧急医疗信号随着他的实时定位同时发出,手机开启自动录音。 季庭礼私人名下的团队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个从未收到过的1级信号,来不及震惊,所有人立刻闻声而动。 季庭礼发完信号就把手放回了方向盘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在救援来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量保持车辆平稳。 这样快的速度无法拐进有着大弯道的匝道,进入的后果只会是不堪设想的,季庭礼冷着目光,面无表情地驶过了他本该进入的匝道。 但他很清楚,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匝道,整段高速会在直接在二十公里后彻底结束,这段路的尽头就是收费站,如果在他到达收费站之前救援无法到位,那他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在这段高速结束之前,自行撞墙减速。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的人会在这十五分钟里联系收费站疏散好尽头的车流,设置防撞墙和水马,把危险降到最小,可季庭礼也清楚,那依然很危险。 “爸、妈,爷爷。”他很平静地开口,挡风玻璃前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可季庭礼看着晚霞,觉得很刺眼。 如果没有明天,至少也得像晚霞一样留下点什么,哪怕是只言片语。 可和平时一样,他和家人之间已经生疏太久,季庭礼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反而在想—— 刚保养完的车怎么会刹车失灵?在车速达到115码之前刹车一直是好好的,唯有高速上提了速之后才出现了问题。 人在这样高速的撞击下存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季庭礼不知道,他此刻只庆幸,还好不是江翎。 他意识到他在想江翎。 于是他重新开口,很温柔地喊了一声江翎的名字。 “不要自责。”季庭礼来不及措辞,只说心里下意识想到的话,“不论结果是什么……江翎,不要自责。” “其实我真的挺想和你有个——算了,不说这个……我的人会帮你处理好一切,未来还很长,你自己要好好走下去。” “我现在有点担心。” 季庭礼笑了一下,很牵强。 “我怕你转头和别人结婚去了。” “不可以知道吗?” 一辆大货车擦着应急车道快速疾驰而过,季庭礼额头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在这一刻生出了很多很多不甘。 可他却说:“……但实在要结我也拦不住你。” “先祝你幸福了。” 嗡—— 手机震动,连着蓝牙的车载音响开始响起手机铃。 屏幕上显示江翎来电。 季庭礼喉结滚动了一下,犹豫了两秒,接通时手有些抖。 江翎略微急促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季庭礼,你怎么了,你在哪儿?” 季庭礼听出来他是着急了,尽量平稳着声音轻松道:“没事儿,我可能得迟到会儿,家里你先帮我照看着,行吗。” “定位显示你还在高速上,你要去哪儿?”江翎的语气很冷,也很强硬。 季庭礼心知肚明如果现在照实说,除了给江翎添一场噩梦之外不会有其他的用处,他不忍心。 “查岗查这么严啊?你车里导航我用不惯,刚刚匝道忘记下了,得去城北绕一圈,爸妈是不是找我了?我开车呢,没瞧手机。” 季庭礼滴水不漏,有些不着调的声音让江翎将信将疑,但语气到底缓和了一些:“……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季庭礼笑着转移话题,“嗳,对了,你喜欢花吗?” “不喜欢。”江翎说完,又问,“你真没事?” 季庭礼不太想在这种时候听到江翎的关心,这让他觉得很遗憾,他有些无奈地轻声说:“真没事……如果是我送的花也不喜欢吗?” 江翎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执着于花的问题:“你先回来再说。” “啧,嘴这么严呢。”江翎的语气像是命令,和往常一样的傲,季庭礼却已经听得很顺耳,他顿了下,忽然笑着问:“宝贝儿,问你个事儿啊。” 音响里传出江翎的呼吸声,因这个称呼而微微不稳。 季庭礼在这个呼吸声里提早得到了答案,可他还是忍不住把嘴里的话问出口,想要在此刻听到江翎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那天早上你生气,说要和我离婚,是真的吗。”季庭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掩饰地轻笑一声,“咱还离吗?” 又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江翎支吾:“……没想好。” “告诉我呗,我不想死不瞑目。” “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我现在特别想知道。” 江翎像是羞赧,骂他:“别贫,赶紧回家。” 季庭礼心里很疼,语气里却依旧笑着:“其实上次看电影的时候我悄悄亲了你不止一次,算不算违约?按照亲一次三个月算,咱俩可能还得搭伙过一辈子。” “……”江翎气笑,彻底被转移注意力了,“季庭礼,你耍无赖还乘人之危。” “对,又讨厌我了吧?” 高速路段即将结束,季庭礼有点分不出心去哄他了,于是他珍而重之地喊了一声。 “江翎。” “嗯?” 季庭礼低笑一声:“......挂了啊。” 江翎沉默一瞬,忽然不安起来:“……什么时候到家?” 收费站的轮廓已经在眼前,季庭礼看到除了最边上的一个闸口,所有闸口都已经关闭了,从应急车道往前尽可能大的隔离开了一片区域,但因为时间有限,前面放置的防冲撞设施并不太多。 但足够了……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自己的家。 季庭礼目光渐渐变得镇定,挂断电话的前一秒,他安抚而笃定地说:“很快,你乖乖在家。” 电话传来忙音,季庭礼迅速调整好防冲撞姿势,车如流星划过,微微偏移方向,擦上高速公路的石壁围栏,车辆发出巨大的碰撞声,玻璃碎裂四溅,车子在剧烈的摇晃中不明显地减下一点速度,一路火花,直直撞向前方的水马防撞墙。 烟尘弥漫,人如烟尘渺小。 …… 江翎挂断电话后在漆黑的屋子里站了几分钟,时间流逝得无知无觉,直到他惊觉自己在六月的天里浑身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刚刚的这通电话有些不对劲,想再打一个过去确认一遍,身后的门忽然被砰砰敲响。 江翎猛地拉开门,一瞬间外面的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门外站着他的外公外婆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外婆的眼眶微微泛红,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江翎意识到什么,握着门把手,心中重重一跳。 敲门的人江翎没见过,但他自行说明了来意。 “江先生,季总所驾驶的车辆发生刹车失灵,刚刚在南城北收费口发生严重碰撞,现在正在实施救援!”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评论区发红包 第45章 后怕 手术室的灯亮着, 江翎靠在手术室外,微微低着头,浅色西装礼服已经一身褶皱,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这只手前不久刚刚签了好几页手术同意书 江翎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双唇微张, 几根碎发缀在鼻梁前, 随着他有些无力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眼睑半垂, 余光的凳子上放着一束染着血的花。 精心扎起的花已经无比凌乱, 蝴蝶兰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点干涸,只剩下触目惊心。 江翎赶到医院的时候季庭礼已经进了抢救室, 他没能见到人,只能从医生护士严肃的表情和转告中知道季庭礼受了不轻的伤, 甚至人从车里救出来时就已经陷入昏迷。 外公外婆和季庭礼的爷爷不得不留在季家稳住宾客,来医院的只有江翎和季庭礼的父母, 但季庭礼的母亲因为情绪波动过大晕了过去,被送到了病房监护,季庭礼的父亲正陪着。 整片冰冷的走廊空空荡荡,入口处守着两家的保镖, 而走廊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第67章 江翎的思绪从未如此乱过。 他仿佛短暂地丧失了理智和思考能力,从事发到现在,外面挡不住的舆论、需要安抚的宾客、车子怎么会刹车失灵、他的手为何会一直颤抖, 这些事情都被江翎有意识地排斥地阻拦在了思绪之外。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管,不想听。 耳边和脑子里翻来覆去, 反反复复, 只有季庭礼的那几句话。 ——“如果是我送的花也不喜欢吗?” ——“那天早上你生气,说要和我离婚, 是真的吗,咱还离吗?” ——“告诉我呗,我不想死不瞑目。” ——“真的,我现在特别想知道。” 江翎闭上眼。 ……这个人简直一如既往得让人讨厌。 那样危急的情况,季庭礼问出的却是这样毫无关联、无关紧要的东西,江翎觉得他的脑子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可是他无法如往常一样生气,甚至张不开口骂季庭礼一句,只是缓缓靠着墙蹲下,将脸深深地埋在依旧颤抖的双手里,唇间的热气拍打在冰冷的掌心。 江翎按着自己颤抖的手,想——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回答他。 一个人要有多在意,才会在可能没有明天的情况下问他这几个问题。 血腥味和花香味不断萦绕在鼻息间,连同着这几句话的遗憾,一遍一遍在江翎脑海里刻下无法消去的诅咒。 五指深深插进发间,江翎抓着自己的头发,在茫然和惶恐中陷入自遣的陌生情绪。 通道远处响起保镖验查身份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靠近的脚步声,江翎手指一僵,缓缓站起来,转身面对来人时已经敛下所有情绪,冷静到让人觉得胆寒。 至少面上看不出来他此刻的情绪。 来人叫卢西,是今天收到紧急信号的人之一,他刚刚从事故现场过来,南城北现在已经恢复了运行,车祸的痕迹在全面留证后被最大可能地清理,按理来说他作为季庭礼的人,此刻应该去处理其他的遗留问题,但他还是来了一趟医院。 他先向江翎汇报了一下事故的分析,确定是因为车内所有刹车失灵导致的车祸,并暂且将嫌疑人的目标锁定到了车子保养的4s店。 江翎垂着眸,把手微微握成了拳才克制住颤抖。 “配合警方调查取证,车祸舆论但凡提及他身份的全部压下,医院周围也清理一遍,别的你这边不用管,季家宾客安排人安全送回,在季庭礼苏醒之前不要走漏任何关于他受伤的消息。”江翎沉冷开口。 “明白。但江先生,今天南城北发生车祸的事新闻已经报道,生日宴中途取消,宾客那边恐怕是瞒不住。” “和季家往来的没有蠢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江翎转身看向手术室,淡淡,“去吧。” 卢西点头,看着面前只留一个背影的青年,他似乎镇定而冷静,这让卢西恍惚间怀疑自己刚刚在远处看见的安静崩溃的人不是他。 卢西没有马上离开,他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摊开沾上了黑灰烟尘的手,递到江翎面前。 “江先生,这是在季总驾驶的车里找到,我想季总应该希望您能收到它。” 江翎一愣,循声望去。 所有紧绷和伪装的理性在这一刻被击溃,江翎的镇定从瞳孔开始扩散出蛛网似的裂缝。 那是一张卡片。 江翎慢慢接过,卢西移开视线,低头告辞。 江翎看清了那枚同样沾了血迹的卡片上铁画银钩的字迹。 【江翎: 希望你喜欢, 花和我都是。 ——季庭礼】 一滴血就这样正好落在“喜欢”这两个字上,仿佛有人剖开了心告诉他这两个字的分量。 江翎逃避似的别开眼睛,抬手飞快在眼角抹了一把,好像没有眼泪,可指尖却像是摸到了血迹一样黏腻。 另一只捏着卡片的手克制不住力气,将卡纸捏得显出一条褶皱,江翎反应过来,像是吓到了一样松开力气,又拇指不断抚着那道褶,动作刻板而不理智地想将这条痕迹拭去。 可再努力也无法改变这道不美观的褶皱,于是他渐渐垂下手,对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憎,遁入深深的自厌。 时间的长短在医院里变得可塑,喜怒哀乐都浸泡在其中,每一个角落都是充斥着人间百味。 江翎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甚至开始怀疑他当初肺部的手术后到底有没有完全恢复好,否则为什么这一片空气寂静得让他快要窒息。 手术在五个小时后顺利结束,不幸中的万幸是车上的安全气囊是正常弹出的,所以季庭礼的伤势不算重,在手术后都可恢复,且不留后遗症。 但术后季庭礼立刻就被转入特护病房,江翎依旧来不及看他一眼。 直到两天之后,季庭礼情况稳定,转入普通病房。 这一天江翎从公司赶到病房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季庭礼的父母、爷爷,江翎的外公外婆,周行川和林亦和,连徐明觉也来了,倒是显得江翎这个姗姗来迟的人有些不上心。 但没人会这么想。 这几天江翎除了去公司就是到医院,季庭礼在特护病房,江翎见不到人,就隔着玻璃看他,他不会看太久,通常不超过半小时,然后又回公司加班。 这两天江翎连带着季氏的事也帮着处理了不少,季庭礼出事后他的话比以往更少,可也分出心去安抚了两家的长辈,揽过了季庭礼不在时无人担着的责任,应付着太多人有若似无的打听和试探。 那天在手术室外独自的崩溃似乎真的不曾出现,连几位长辈都忍不住担心,但江翎却总说没事。 江翎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几乎是机械地让自己理智清醒地做这些事情,他紧绷得很疲惫,但在知道季庭礼可以转入普通病房时他还是早退了一个会议,立刻赶了过来。 他推开门时围着病床的人都回头看来,江翎顿了一下,朝他们点了点头。 病床和外间隔着一道帘,季庭礼看不着是谁来了,问了一声。 “是小翎来了。”宋舒秋说。 季庭礼“嗯”了一声。 也就几天的时间,这个人的声音很清晰地变得沙哑和虚弱,江翎的手止不住地蜷缩。 季庭礼应完声就不说话了,江翎等了一会儿,垂下眸,没有过去,而是在一旁的休息区坐下,随手抚了下衣摆的褶皱,转开头。 帘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又传来说话声,来探病的大家把声音放得很轻,江翎静静听着。 季庭礼回答他们都很简短,大概是伤口还疼,也累着,声音很哑,更没什么力气。 季常山让他以后身边都别离保镖,江衡岳和温玉珍满嘴后怕,周行川和林亦和关心他伤口,江翎听着季庭礼的回答,发现他说得最多的就是“没事儿”这几个字。 说了一会儿话,季庭礼才问了第二个问题。 “我车上的花你们见着了吗?” “什么花?”季庭礼的父亲说。 “没事。”季庭礼笑了一下,说,“有点累了,想歇会儿。” 遭了这么大的罪本就应该好好休息,季庭礼一开口,除了宋舒秋要留下来照顾他,所有人都准备离开。 坐着的江翎微顿,也要离开。 周行川见状,叹了口气,走过去拍拍江翎的肩。 江翎扯了下唇,但刚起身就听到季庭礼说:“妈,你和爸一起回家吧,江翎在这儿呢。” 江翎停住,转身时看到宋舒秋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捏了捏他的手:“小翎,你也注意身体。” 江翎看着自己的手:“好,阿姨。” 门关上,季庭礼等了两秒,没看到人过来,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也没人告诉我我毁容了啊。” 江翎这才走到床边,紧抿着唇看着床上脸色不太好的人:“胡说什么。” 声音又冷又硬,像是生气,但季庭礼知道这个人最心软,搁在被子上的手滑稽地招了招,笑说:“那不然怎么不愿意过来看我?” 江翎坐下,没好气地看他:“谁乐意看你。” “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能温柔一点儿?”季庭礼佯装惊讶,又装伤神,“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江翎手指微动,鼻尖皱了皱,像是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垂下眸来掩住情绪。 微乱的头发垂下,季庭礼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坠下的嘴角,下巴处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像是剃须刀划伤的。 他想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想这个一丝不苟的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凌乱狼狈的时候。 最终还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心尖儿又软又疼,季庭礼伸手努力够到江翎,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别不高兴了,知道你这两天总在玻璃外看我。” 江翎眼睑颤了颤:“没有。” “虽然醒的时间不多,但一睁眼总能看到你在外面。”季庭礼话比之前多了不少,想起特护病房玻璃外那个一站就是很久,久到要护士去劝了才肯离开的人,温声,“是不是吓着了?” 第68章 季庭礼身上很多部位都缝了针裹了纱布,锁骨处还有手术的刀口,江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别开眼,声音邦硬:“你做了那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没被吓到,我吓什么?” 季庭礼叹了口气,说:“你过来点儿。” 江翎不情不愿地挪过去一点。 “弯腰,凑我近一点。” 江翎弯腰,以为他说话没力气,要在人耳边说,于是脑袋凑近他。 嘴这么硬,却又这样听话,冷着一张脸乖乖地凑上来,季庭礼眼里染上笑意。 他放轻声音:“再近点儿。” 江翎的耳朵继续贴向他的唇边。 可他没等来这人说话,下巴和耳朵先等来了一个轻轻的、湿濡的吻,头顶相继传来轻柔的触感。 江翎感觉自己的发顶被揉了两下。 “摸摸毛,吓不着。” 季庭礼吻着他的耳朵说。 江翎僵在原地,好几秒之后才退开,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他望着季庭礼,眼神里带着怔忪的懵,但再开口时语气没那么硬了,只是别扭:“……手上有伤,乱动什么。” 季庭礼笑出来,很听话地把手放好:“好。” 江翎耳朵很烫,把季庭礼的回答都烫得有些模糊,他把季庭礼的手放到被子里,又给他掖了掖肩膀处,才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季庭礼的头发被剃得很短,接近板寸儿,眉骨处划了个小口子,两个指节长,已经结了痂,不丑,反倒添了一股痞劲儿,半阖着眼看过来的时候还真挺凶,但江翎看清了,那里都是柔和的秋水。 “疼么。”江翎皱眉问他。 季庭礼眨了下眼:“不疼。” 江翎压根不信,但季庭礼没给他质疑的机会:“你见着车上的花了吗?” 江翎怔住。 刚刚大家在的时候江翎听过季庭礼问这个问题,没想过季庭礼还会再问一遍。 他仓皇避开季庭礼的视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说:“没有” 然而那张卡片现在就在他的口袋里。 季庭礼似乎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松了口气似的说:“那就好。” 见他没追问,江翎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却又觉得哪里不舒服,忍不住问:“你买花做什么?” 季庭礼看着他笑了:“嗯……暂时保密。” 江翎问不下去了,和季庭礼干瞪眼。 季庭礼把人好好看了一遍,得出以后他俩谁都不能再进医院的结论,因为江翎似乎一来医院就瘦一圈。 “隔壁有休息室,去睡会儿吧,国宝。”季庭礼幽幽叹了口气。 江翎不懂他的称呼,歪了下头:“嗯?” 季庭礼虚指了一下他的眼下:“熊猫。” “……”江翎命令,“你先睡。” 季庭礼轻笑一声,顺从地闭上眼。 江翎来之前他问过外公外婆,江翎这几天都没回家睡,一直在公司连轴转,连睡觉也打马虎眼,整个人熬得憔悴不少。 季庭礼看得出来他有心事,也想和人好好聊聊,但刚才试探了几句,江翎明显还不能面对这件事。 那就只能先让人休息了。 江翎盯着季庭礼看了很久,日头偏转,透过窗帘落在他还未褪去绯红的耳尖上,江翎抬手摸了摸耳朵,感觉到温温的热,像刚刚的那个吻,却又不一样。 季庭礼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阳光也落到季庭礼的鼻梁上,江翎瞧着他,无知无觉地伸出手,挡住他脸前的阳光。 阳光落在手心的这一刻,江翎怔然而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 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的瞬间,连日来的紧绷和压抑都在顷刻间溃散,江翎被迫正视自己的心,而他的镇定也开始强烈地动摇,筑起的围墙开始出现裂缝。 在亲眼确认季庭礼已经没有事后,后怕像无孔不入的海啸一样,终于席卷而来。 惊悸姗姗来迟,却比先前更要铺天盖地。 像是再次崩塌的废墟,碎片四溅割破虚伪的平静,出事当天被他隐藏起来的自遣再一次冒头。 江翎终于从废墟中看清他最不想看清的东西——季庭礼为他承受了这场灾祸,本该躺在这里的人是他。 季庭礼是为他订的花,为他去提的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而他在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季庭礼对他的意义。 江翎收回手,捂在眼前。 然而眼前全是沾了血的花和卡片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评论区发红包! 第46章 撒气 江翎在病房里待了很久才去休息室睡下。 繁琐的工作和决堤的情绪瞬间淹没他, 江翎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他做了一场可以称之为久违的噩梦。 眼前的画面有些矮,原本要俯视的灌木丛突然变得很高,江翎踮起脚,努力伸手, 还是摘不到灌木丛中间的小花。 肉肉的小手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 江翎像小鸡仔一样被邵铮拎起来挂在手臂上, 强壮的男人拍了拍儿子的屁股:“行了儿子, 别折腾那花!” 刚刚四岁的小江翎不高兴地在爸爸臂膀上甩着腿:“我就想要小花!” “等你长大谈恋爱了自然有人会送你花, 这些花儿长得不容易,咱不糟蹋,知道不?”邵铮挎着儿子往前走去。 “什么叫谈恋爱?”小江翎努力抬头问。 “就是有一个人你爱他, 他也爱你,然后你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小江翎想了一会儿, 问:“像我们家一样吗?” “对呀,到时候你们会组建一个新的幸福的家庭。” 江翎似懂非懂, 他被提溜着晃荡了一段路,早起的瞌睡虫都被晃没了,注意力才从小花和谈恋爱的联系上转移开。 又走了一段,邵铮终于把他放下来。 邵铮昨天刚休假回家, 这次的假期有三天,妻子今天有事,他就带着刚过了生日的儿子来短途徒步, 这是他早就答应儿子的生日礼物。 父子俩穿着亲子装,同款的徒步鞋、冲锋衣、背包、帽子, 不同的只有这些装备的型号, 一大一小,江翎就像他爸爸复制黏贴再缩小似的。 入秋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 小江翎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小巧的下巴被整个遮住,邵铮看到了笑出声,抬手伸进他领子里勾了一下他的小下巴:“小心拉链夹下巴肉肉了!” 江翎长得随父亲,俩人的眼睛如出一辙得狭长漂亮,邵铮笑起来很爽朗,江翎总学着他父亲的模样笑,可惜眼睛里只有天真烂漫,所以总笑得像个笨笨的小狐狸。 他不高兴地撅嘴:“爸爸,我不笨手笨脚!” 邵铮就稀罕儿子这个聪明劲儿,呼噜一把他的脑袋:“谁说我们宝宝笨手笨脚了?我们宝宝聪手聪脚着呢!” 江翎哼哼着别过头,嘴角却没忍住弯了起来。 父子俩一路闹到这次徒步的起点,是郊区的一座小山下,顾及着江翎还小,今天他们只准备爬到半山腰就回程,但耐不住江翎发现了一条满是银杏树的小道,兴奋地指着铺着金黄落叶的小道说要去玩,所以父子俩临时改变了徒步路线。 清晨的空气很好,邵铮带着儿子一路边走边玩,捡了不少漂亮的银杏叶,江翎小小的手里抓着三片大大的叶子。 “这片上面画全家福,送给爸爸,爸爸在队里的时候想我和妈妈了就可以拿出来看看;这个做成书签送给妈妈,妈妈每次看书的时候可以用;这个画爷爷奶奶,下次见面送给他们!”江翎迎着光举起树叶,想问他爸爸好不好,却目光一紧,喊道,“爸爸!天上怎么有黑烟!” 后来很多次江翎都想过,如果那天他没有因为银杏叶而改变路线,如果再早些时候他没有央求爸爸陪他去徒步,那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浓烟从山脚下的一座独栋别墅里滚滚冒出,山边人迹罕至,这个点大部分人都还在熟睡中,只有恰好来的江翎父子发现了别墅在着火。 邵铮在发生火情的那一刻就迅速进入了救援状态,但他现在不在队里,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可消防员的职责让他无法坐以待毙。 他迅速把江翎放在安全的地方,打完火警电话后将自己的手机递给江翎,捧着吓住了的江翎的脸蛋亲了亲,郑重地说:“宝宝,就像我们平时在家模拟求救电话那样,如果一会儿叔叔们需要你告诉他们具体位置,你能做到,对不对?” 江翎一双大眼水汪汪地望着高大的父亲。 他只在送爸爸归队的时候去参观过消防大队,他知道爸爸是消防队长,扑灭过很多次大火,挽救过很多人的生命,他每次去都会被消防队里的叔叔们抱着转圈圈,他们说他爸爸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可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火灾。 浓烟从窗户缝里往外渗,噼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虽然还看不见明火,但爸爸告诉过他,这样的情况往往屋子里已经起了大火。 第69章 邵铮的话让他意识到父亲想做什么,才四岁的孩子开始害怕,在还不太懂事的年纪已经感知到了眼前的危险,江翎死死地抓着邵铮的手,仰着头,有预感般,害怕失去的泪水争先恐后地落下。 江翎求爸爸不要走,在恐惧面前他爆发了惊人的冷静,他说现在并不能确定房子里有没有人,爸爸一个人也没法扑灭活,他说我们一起等消防车来好不好? 起火后第一时间确定火情和是否有人员被困是每个消防员的职责,邵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看到小小的儿子哭得满脸泪痕,他的心终究是软了一下,捏了捏江翎软软的脸,沾了一手湿漉漉的泪。 “乖乖的,在这里不要动,回家爸爸陪你看猫和老鼠。” 江翎流着眼泪摇头,可这时候远处别墅的一扇窗被推开,模糊的人影扑倒在窗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呼救。 “救命——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的儿子!” 女人凄厉地喊叫声撕心裂肺地传来,邵铮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站起身,严肃地看着儿子,认真而不容拒绝地说:“江翎,在这里别动,爸爸会回来的。” 江翎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决堤,被沾湿的模糊视线中他看到到爸爸挣开了他的手,迅速把背包里的所有水都浇在自己身上,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那已经出现明火的别墅跑去。 离开前他用湿透的手潦草而迅速地摸了一把江翎的头。 冰冷的水滴滴落在江翎的眼下,那是他感受到的父亲最后的温度。 多年的消防经验让邵铮精准地确定了被困人员的位置,他迅速地找到了因为过度吸入烟雾呼吸变得微弱的孩子,小小的婴儿身上已经有不同程度的烧伤,而孩子的父母也因为吸入浓烟而陷入昏迷,他来不及多想,先救起孩子往外跑。 邵铮躲开了不断坍塌下坠的燃烧物,冲破了火线,哪怕手上已经被烧伤,但他也成功撤离了那座房子。 江翎远远地看到父亲抱着一个孩子冲了出来,他用力地擦干眼泪,想要跑过去接爸爸,爆炸却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邵铮身后的房子轰一声蹿起冲天的火焰,热浪掀翻了房子里所有的家具和门窗,和火焰一起排山倒海般涌向四面八方。 邵铮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将怀里的孩子紧紧护起来,尽可能的往外扑越,却还是被火焰的余波波及。 江翎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睁大,将消防车的警笛就在耳边,然而视线里的父亲如折翅的鹰般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火焰在他身上快速蔓延,江翎湿润的眼瞳似乎被他热浪蒸干,浑身的血液也被蒸发了,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巴,迈着腿朝父亲跑去,却和父亲一样重重摔在地上。 江翎哭不出声,他看着那火在父亲身上烧着,却无能为力。 然而他的父亲比他想象得更了不起,半陷入昏迷的邵铮几乎拼劲了全身力气翻滚,压灭了身上的火,然后将怀里的孩子费劲地推了出去。 邵铮知道他要和他的孩子和妻子失约了,他想他的小孩要没有爸爸了,这一刻的邵铮有了片刻的后悔,可转瞬即逝,他知道他的职业没有任何一秒退缩的机会和理由,朝着火焰逆行是他这一生要做的事情。 邵铮不后悔。 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让他的孩子亲眼看到了他的离开。 昔日的战友从消防车上鱼贯而出,迅速而专业地开始控制蔓延至树林的火灾,邵铮在朝他奔来的战友身后看到他的儿子被轻轻抱起,有人捂住了他那双从前像小狐狸,如今只剩茫然和哀伤的眼睛。 小江翎在这一刻似乎恢复了力气,他哭着喊着,挣扎着掰开眼前的手,可他再朝父亲望去时,只看到父亲已经闭上的眼睛。 因为不想儿子为此噩梦终身,邵铮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倾泻着遗憾的最后一眼。 这是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大火吞没了梦境的一切。 江翎从床上惊醒时满头大汗,他紧紧抓着被子,眼角是未干的泪,心脏狂跳中,江翎任由泪水在黑暗中滑落。 冰冷的泪顺着脸颊滑入耳内,世界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滞涩,江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四岁那一天他哭喊着的声音。 那场事故后江翎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疏导,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他忘记了很多当时的细节,像麻痹神经一样对他这一部分记忆进行了麻醉,江翎很少梦到,也很少想起来,有时候自虐似的强迫自己想,却也只是一片茫然。 这样清晰的梦他是第一次做,江翎几乎想起来了每一个细节,起火的别墅、父亲最后的触碰、爆炸的瞬间、还有那个满背烧伤的孩子。 江翎直觉有哪里不对,可他来不及深究这些,巨大的痛苦就又把他淹没。 这些年他一直告诉自己,父亲是伟大的英雄,他把生命奉献于他热爱且有意义的事业,他不会后悔,而甚至是骄傲。 江翎长大后尽力去做消防类的公益慈善,也把火灾测控引入卫星,他想父亲一定会为此开心,或许还会为自己骄傲,可他还是会不能自洽地把那一切的祸端都归根于自己。 季庭礼的这一次车祸引诱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江翎感到前所未有的痛。 世间的一切都是因果循环,父亲因他而牺牲后他害怕和人产生过于紧密的联系,害怕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努力想规避一切因果。 可二十几年后的现在,他却又将一个人拖进了因他而起的因果漩涡里。 江翎后脑钝痛,浑身冰凉,甚至反胃,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事情总发生在自己身上。 手机长久地震动起来,江翎不太温柔地抹了一把眼角,用极尽的克制情绪接起电话 。 是季庭礼助理的来电。 季庭礼住院期间的很多事他的助理都很有眼色地交给了江翎,这一次他告诉江翎,事发当日季庭礼手机里的录音已经提取分析完毕。 备份已经发送到了江翎手机上。 挂了电话,江翎没有再留在空荡漆黑的休息室里,摸黑出去时不小心被床脚撞了一下,江翎弯腰缓了两秒,才慢慢走到外面的走廊的凳子坐下。 他戴上耳机,深呼吸,点开了录音。 “江翎。” 他听到季庭礼喊自己名字。 江翎瞬间闭起眼,不知是要藏住眼底的情绪还是什么东西,他不可遏制地紧张。 这一秒他想了很多季庭礼会说的话,唯独没想到是“不要自责”这四个字。 季庭礼好像能猜到他面对这样的事心底会是想法,以至于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都不用思考,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稳稳地托住了他。 不管是现在崩溃的他,和二十四年前无助的他。 他说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自责。 不怪你。 喉间无法抑制地泛起尖锐而干涩的疼痛,江翎才知道闭眼时眼泪也能悄悄冒出来,他感到自己无法担得起这样的安抚和感情,抬手想要暂停录音,可手指颤抖,点了几次都没没有点到暂停键,录音就这样像无法拨乱反正的感情一样播放了下去。 他听到季庭礼欲言又止,藏尽心中所想后对他说未来还很长,你自己要好好走下去。 你自己。 听到季庭礼在那种时候还要费劲开不着调的玩笑来安抚他,说担心他会和别人结婚,说不可以,又说实在要结婚他也拦不住。 最后他说“祝你幸福”。 江翎浑身力气尽失,手机从指尖滑落,他躬起身体,瞪着一双无神而悲哀的眼睛望着地面。 他不知道如果没有这场车祸,季庭礼拿着那束漂亮的话站在他面前时会说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会像这段录音里面字字只有“你”,而绝口不提“我们”这两个字。 在未知的死亡面前他选择收回卡片上的话,只说不要自责,说你要好好走下去,说你要幸福。 江翎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差一点又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沾血的卡片被江翎捏在手里,他颈间和额头隐忍到青筋都明显,可指尖的动作还是轻柔的,江翎垂着头,发丝扎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呼吸间都是灼热的温度。 江翎不知坐了多久,忽然捡起手机站了起来,隔着病房的玻璃看不到季庭礼,但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听季庭礼的话继续去休息室睡觉,而是对门口的保镖说:“守好他。” 然后转身离开。 保镖觉得江翎的状态不对,于是拦住他,询问:“江先生,您要去哪里?” 江翎抬手制止:“如果他醒来问起,就告诉他我很快回来。” 没再解释任何,江翎离开医院,驱车直通陆家。 陆昭言这几天都躲在家里,在知道出事的是季庭礼而不是江翎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他立刻买了出国的机票,可江翎那边的动作更快,他被二十四小时盯梢,国内所有的机场阖车站都限制了他的出入。 第70章 他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陆昭言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从前都是江翎被他欺负,什么时候这样的位置被对调了…… 甚至江翎做得更过分,那群盯梢的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陆家外! 可陆家因为前段时间的危机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江翎这几天出手更是重,他父亲这几天一直在外奔走,陆昭言也没有了任何办法,被他父亲勒令待在目前最为安全的家里。 陆昭言这两天在江清韵面前假装泰然,在她询问的车祸之事时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不安。 但他父亲说的对,至少目前家里是安全的。 遗憾的是陆昭言不清楚现在的江翎是一个疯起来不顾后果的人,而陆家也并不安全。 因为江翎开着车,撞开了陆家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江翎:季庭礼说不怪我,那我必须要找个人怪怪。 嗯!不会虐感情了!评论区发红包! 第47章 喵喵 车轮掀起烟尘, 陆家硕大的铁门被撞得歪曲,江翎控制了车速,但安全气囊弹出的力道还是让他感到微微窒息和疼痛,缓了几秒, 江翎推开车门, 甩着手下车。 江翎走得很慢, 发丝微微凌乱, 整个人都是压抑着怒火的森冷表情。 他一脚踹开已经被撞坏的大门, 跨过有些狼藉的地面,站在陆家主宅前。 江翎拿出手机拨通陆昭言的电话,电话接通时他思有所感地抬头——陆昭言在阳台上阴沉着脸看着他。 “给你一分钟, 滚下来。” 江翎干脆挂断电话,江清韵从门口匆匆忙忙出来, 满脸慌张。 “小翎,你这是做什么?” 烈日让江翎脖颈上流淌下汗,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江清韵。 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三天前你为什么给我发信息?” 江清韵愣住。 这段时间她为了陆家尝试联系江翎,但三天前是因为她心里不知为何很不安, 才给江翎发的信息。 江翎那时没有回复,没过多久,城北车祸的消息就传来。 江翎这样问就像是在怀疑她, 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江清韵面露疑惑和严肃。 江翎:“你知不知道陆昭言在我的车里动了手脚。” 江清韵的瞳孔瞪大,震惊和难以置信在她眼中浮现:“车祸真是昭言做的?” 江翎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滞涩了一下, 随即自嘲似的道:“原来你知道车祸的事。” 江清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脸色唰地苍白,但江翎却看着她, 笑了出来。 明明前些日子电话信息接连不停,出事之后却再没传来一个字,江翎承认自己为此伤怀过……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要得太多。 他还以为江清韵知道车祸是陆昭言动手脚,所以才心虚没再联系他,可原来他的母亲不愿意深想,单纯只是怕给陆家惹火上身才不再联系他。 他胸腔闷痛,拿出自己所有的冷漠:“你要是见不了血就走远点,今天我不可能让陆昭言全须全尾从我面前离开。” “小翎!这是不是误会?”江清韵抓住他的手,慌乱而无措,“是不是真的是昭言做的还未可知,我们等警方调查好不好,小翎,你不要冲动啊!” 江翎脑子里回响起过往江清韵许多类似的话,每一次都是用他受委屈而息事宁人,从前他孤立无援,他会忍,会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但现在再没有这种可能了。 “季庭礼全身伤处大大小小加起来十二处,最严重的地方玻璃嵌入腹腔,差一点伤及内脏,取出时大出血……那天如果不是他开了我的车,现在这些伤就会在我身上,车内制动在进入高速行驶后自动失效,这就是奔着杀人灭口去的!你告诉我,除了陆昭言,还有谁这么恨我?” 江翎的语气很重,眼中露出一种近似麻木的情绪,说出的话却一字字扎入江清韵的心。 自从他和母亲进陆家的那一天起,陆昭言就把亲生父母离婚的原因归结到了他们母子的身上,恨和痛苦有了出口,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被欢迎。 而于陆昭言而言,江清韵尚且有利用的余地,而他江翎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侵占领地的外人。 江翎嗤笑一声:“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恨我。” “我……” “你私闯民宅还有理,江翎,你有什么证据说车祸是我造成的!” 陆昭言怒气冲冲地冲下来,双眼猩红,带着连日来没有休息好的疲倦夹杂着愤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癫狂。 江翎暗流涌动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的确没留下证据,警/察也确实拿你没办法。” 警方调查后发现4s店给江翎的车保养的员工是最近才来的,且在保养完刹车系统后就立刻离职,甚至身份都是假的,他背后的人做得很干净,最多也只能查到这个小小的员工身上,无法再深入。 陆昭言有恃无恐。 但江翎看着他:“所以我亲自来了。” “你什么意思。”陆昭言戒备地后退了一步。 “警察抓不了你、司法制裁不了你,所有人都查不到你头上。”江翎边说边朝他走去,挽起自己的袖子,“但我可以。” 江翎冷静而狠戾的目光看着陆昭言,一字一顿:“就像你小时候对我那样,就算我现在要你的命,也没有人能拦我。” “你敢!”陆昭言勃然大怒。 江翎理智尚存,当然不至于因为一个烂人搭上自己,但他也很干脆利落地给了陆昭言一拳,没有多废一句话,侧身偏头躲过陆昭言的拳头,同时钳制住他伸过来的手,用力反剪,在佣人赶来拉开他之前一脚踹在陆昭言后腰上。 陆昭言扑倒在地,脸着地,额角很快淌下血来。 江翎膝盖抵着陆昭言的后脊背,手抓住他的头发向上拎起,压着眼尾,狠戾地扫过赶过来的人:“都别动!” “小翎,江翎!你冷静一点!”江清韵捂着嘴失声大喊。 所有人都没料到江翎会突然发难,甚至在听到这句话后江翎自己都有点克制不住心底的恨意。 他喘/息着甩了甩手,眼里染上红,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失控感,他侧过脸:“冷静一点?然后呢,你要说什么?让我再忍一忍?陆昭言不是故意的?就算季庭礼现在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又或者受伤的人是我也没关系,是不是?” 江翎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微不可查地抖,是这些年姗姗来迟的不理解和愤怒,不理解自己过去这些年为什么要一直忍受,也愤怒为何自己直到此刻才真正反抗,更痛恨自己面对母亲时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冷静。 “我有时候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孩子。” 江清韵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陆昭言却癫狂地大笑起来,仇视着江翎:“江翎,你终于也知道母子离心是什么滋味了吧!” 江翎没废话,又给落了一拳:“闭嘴。” 陆昭言吐出一口混了血的唾沫,笑得滑稽而怜悯:“看着自己的妈妈为了另一个人让你一次又一次受委屈,其实你也很恨我吧?” 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是一种过于折磨自己的情绪,这么多年,江翎早就把这种伤害自己的恨转化成了极度的厌恶和强大起来的理由。 所以他冷笑:“我只恨当初没有早点弄死你。” “哈?你装什么?你妈讨好陆家无视你的时候你不是哭过吗,你不是还边哭边叫我哥哥,问我她为什么不管你吗?” 陆昭言有些难以置信地笑出来,他言辞讥讽,妄图戳中江翎心底最疼的地方,可他看着江翎冷若冰霜的脸,内心建立起来的优越感却逐渐崩塌。 陆昭言变了脸色,死死地瞪着江翎,企图在他眼里看到一点说谎的痕迹。 但没有。 “你不可能不恨我,不可能!”陆昭言喉间发出模糊而困顿的声音,他不相信江翎不恨自己,也不接受,于是孤注一掷般大喊,“知道为什么你外公去年进医院了吗,知道为什么你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急着让你和季庭礼离婚吗!?我告诉你,因为你亲妈在去年中秋节——这个团圆的日子——告诉那两个老不死的,她想要你身上江氏的股份!你外公是被你妈气进医院的!!” 江翎的脸色从冷嘲变得凝滞,他缓慢而机械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却见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痛苦、挣扎、乞求,却没有辩驳。 那些始终没有想通的疑问在陆昭言挑明的丑事里变得清晰,而陆昭言还在如恶魔般报复地倾泻恶意:“你不是很奇怪你外公好端端的怎么会进医院吗,那是被你妈气的啊!因为我说要周转资金,所以你妈就问江家要股份,要你身上的股份!江翎,你多可笑啊,委曲求全那么多年,她到现在竟然还觉得你就是活该委屈!你不是想知道你妈为什么不管你吗,哥哥告诉你啊,因为你妈自始至终就不爱你!” 第71章 “江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怕你像小时候一样蠢,所以迫不及待给你找了个靠山让你联姻,我还真是没想到啊,江翎,你这样的人居然引得季庭礼为你大动干戈。陆家你们两个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江翎,你凭什么!?” 那些扑朔迷离的谜团逐渐凝结成了眼前可笑的一切,陆昭言的确知道怎样能让他痛苦,江翎眼眶发热,几乎浑身都痛得要颤抖,他很明白今天无法善终,却始终不发一言,干脆利落地卸了陆昭言一条胳膊。 陆昭言发出痛苦的呻吟,半张脸都被按在泥地里,他嘶吼大喊:“你们都是瞎子吗!?赶紧把他拉开啊!” 大惊失色的保安闻声而动。 然而江翎瞬间把陆昭言提了起来挟制在身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人往后拖了两步。 两人靠近了湖边。 “眼熟么。”江翎掰着他的脸转向了湖面。 陆昭言余光看清了江翎眼里惊人的厌恶,眼前平静的湖面也成了深渊,他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一样的事你也遭受一遍,我就能放过你。”江翎把人往湖边又推了推,在人耳边低声,“烂账堆了不少,今天就从这片湖开始吧,你能自己游上来的,对吧,哥哥?” 江翎手上力道一点一点加重,陆昭言意识到这个疯子真的会把他推到水里,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在极度的慌张下他想起来十几年前那个夜晚,他让人把江翎推下湖时也这样在岸上轻飘飘地说过“你自己能游上来的,对吧,弟弟?” 陆昭言终于明白就算他再恨江翎,面前的人也和小时候那个受了伤都不会哭闹的拖油瓶不一样了,更何况他现在一条手臂脱臼,根本就没办法从湖里游上来。 于是他也终于体验到一次当年江翎的退无可退的处境。 安保在距离江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因为此时此刻江翎能在他们冲上去之前先一步把他们家大少爷推下去。 江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理智寥寥无几,可他觉得这是迟来的痛快,过去的这些年里他有无数次想这么做,想要陆昭言去死,想要他痛苦地去死,可有一根铁链始终嵌入江翎的血肉,牵扯着江家、母亲、还有一切数不清的顾虑,拉扯着让他无法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这根铁链在季庭礼出事的那刻断了。 锈迹斑斑的铁链抽出时溅起的血肉让他清醒,二十年来一切他都想要和罪魁祸首清算。 因为曾经他所顾忌的一切此刻加起来,也换不来一个安然无恙的季庭礼。 所以江翎就像当初陆家除了宋医生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的处境一样,无视了所有人,手上用力,把陆昭言往水里推—— “江翎!”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周行川竟然从扭曲的铁门外狂奔进来,身后跟着很多人,还有跑得气喘吁吁的徐明觉。 “阿翎!犯不着为这个傻逼搭上自己啊!!”徐明觉跑得力竭,却在看到江翎此时此刻完全失控的模样后又不知从哪儿爆发了力气,一下子推开所有人跑到最前面,“阿翎……阿翎!” 他害怕江翎会做出回不了头的事,声音压得很轻,不自觉哽咽:“阿翎……别脏了自己手。” 陆昭言挣扎起来,江翎一脚把陆昭言踹得跪下,转头看向他们,眉眼一沉:“你们怎么来了。” 徐明觉熟悉江翎,知道那是他不喜被人干涉时才有的表情。 徐明觉知道这些年江翎受过的苦,知道江翎一直压抑自己,所以更清楚此时此刻江翎心底爆发的发泄欲已经无法阻拦,可徐明觉不能眼睁睁看他做傻事。 “阿翎,你放开他,我帮你打他出气好不好?” “不好。”江翎语气认真得诡异,“我要推他下去。” 徐明觉脸色难看了一瞬,心底越来越急。 “江翎。”周行川也到了跟前,他看清眼前混乱的景象后倒吸一口凉气,不再废话,直接举起手里通着电话的手机,喊,“江翎,你冷静一点!季庭礼有话和你说!” 听到熟悉的名字,江翎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些,他缓缓看向周行川,反应过来后狞眉:“他醒了?” “醒了,一醒来就找你!”周行川的声音放得很大,所有人都能听到,“找不到你还发脾气,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 江翎觉得季庭礼没那么不讲道理,他怀疑是不是车祸刺激到了季庭礼的脑子,唯独没想到是周行川在夸大其词。 他掐着陆昭言伤处的手半分没松,甚至用力到青筋乍起,肌肉线条紧绷有力,然而脸上的神色却松了点。 江翎不解地歪了歪头:“他生气了?” 这一瞬间的出神让伺机而动的保安找到了机会,两个人从边上猛地蹿出,径直奔向江翎。 徐明觉目眦欲裂,大喊:“站住!!” 江翎目光陡然彻寒,直接把陆昭言半个身体推到了水里:“再靠近一步试试?” “操,都特么傻逼吗!?”周行川好不容易安抚住江翎,现在又被这群没脑子得气得发疯,“不想姓陆的死就都别动!” 两个安保被吓得停在原地,陆昭言惊魂未定地在水里了扑腾了两下,他只有一只好手能使劲,可泥土很湿滑,他大部分重量只能靠着没有松手的江翎,所以陆昭言反而是所有人里最不敢动的那个。 江翎垂眸看了一眼死狗一样的人,看向周行川重复:“他生气了?” 周行川满手是汗,他都不想回忆季庭礼刚发现江翎不在时恐怖的脸色。 他不知道季庭礼是怎么仅凭江翎留下的两句话就判断出人在陆家的,但他清楚,这一次不是闹着玩的,他必须要把江翎拦住。 否则他兄弟和江翎两个人,有一个疯一个。 周行川用力点头,继续夸张:“是,他生气,见不到你还要自己拔针,闹着要出院,身上的伤口又崩开出血,医生要给他打镇定剂,但他死活不愿意。” 周行川顿了下,试探:“江翎,你要不要听他说话?” 他没给江翎拒绝的机会,直接就按开免提,季庭礼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江翎。”季庭礼没有周行川说得气急败坏,反而像日常聊天那样平静,带着无限的安抚,“去哪儿了,怎么不在?” 江翎恍惚中有一种他很被需要的错觉,手上的劲儿不受控制地想要松下来。 “你帮我出气去了吗?”电话里的季庭礼问他,听起来语气有些担忧,“怎么没有休息好就去了,有没有受伤?” 江翎抿起唇,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怎么搞的,为什么这么难受。 季庭礼像是知道他现在说不出话来,于是继续道:“我有事情想和你说,但不想被别人知道,你能去行川那儿接一下电话吗?” 江翎喉结滚动,手上的力气已经越来越松,陆昭言惊慌失措地喊着让江翎不要松手,满手泥土地攀着岸边,甚至想要抓着江翎的裤腿一起把人往下拖。 可江翎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反应了,他只是望着不远处。 江翎知道季庭礼此时此刻说的话都只是想把他骗过去,只有这样陆昭言才能被救起来;因为陆昭言不能死,死了他就会被警方带走,会再也见不到季庭礼,也不会再知道生日宴那天和现在,季庭礼到底要对自己说什么事情。 江翎觉得这样他会有点遗憾,先前那些害怕听到的事,其实他有点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 “明觉。”江翎脱力般轻轻喊了一声。 徐明觉立刻会意,朝身后一招手,跟着一起来的人瞬间朝岸边涌去,把陆昭言从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湖里拖了起来。 陆家的人此时此刻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法,张皇失措地抬着陆昭言就要叫救护车,然而徐明觉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神色凛然地抬了抬手,陆家的所有人都被他的人拦在原地。 “不好意思,诸位,劳驾交出身上携带的所有电子设备,我们检查完毕后会归还各位,以免和今天有关的事情泄露出去,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徐明觉嘴角微微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对身后的人低声说,“检查陆家所有监控位置,删除一小时内所有监控录像……算了,直接把他们家监控都拆了,系统也毁掉。” 身后的人麻利地走了。 徐明觉施施然走到江清韵面前,伸出手:“您的手机不方便让他们经手,我亲自检查吧,江姨。” 江清韵双唇忍不住颤抖:“明、明觉,小翎他……” 徐明觉笑笑,并不接话,拿过她的手机快速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只是在看到手机壁纸是一张江翎小时候拿着草莓笑的照片的时候,徐明觉嘴角的弧度浅了一点。 “他很好,四岁前很好,以后也会很好。”他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嘴,把手机还给江清韵,脸上已没有笑意,“只要不在这里,他都很好。” 第72章 这边徐明觉控制着场面处理完后续事宜,让人把陆昭言往出抬;那边江翎也已经被周行川拉到安全的地方,接起了季庭礼的电话。 江翎关掉了免提,把手机轻轻放到耳边,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季庭礼的交杂在一起,听见季庭礼刚刚还一如往常轻松的声音变得极尽沙哑。 “江翎......你要把我吓死了。” 江翎眨了下眼,眼前却还是模糊,他停了很久,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季庭礼从未如此直白地表达过他关心的情绪,江翎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把他吓到了,虽然时至此刻他还是不觉得自己不该打陆昭言,但他停顿了很久,说了一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的话。 “对不起。” 季庭礼罕见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深呼吸,再开口时竟然像哀求:“你快回来,好吗?” 江翎感觉心窝窝被戳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有些迟钝地问:“你要和我说什么事吗?” “嗯。”季庭礼很温柔地应他,“有的,很重要的事。” * 江翎回去的车上一言不发,可不断按着腿根的手指却暴露了他的不安,他不确定季庭礼要和他说什么。 即便季庭礼说过车祸不怪他,可江翎还是无法不怪自己。 他迫切地想找到一个宣泄口,所以不顾后果地来了陆家,可平静下来后,面前还是他没有说服自己的问题——哪怕这个人和他已经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他也无法保证季庭礼心里没有一秒怪过他。 江翎预感到这是他无法承受的怪罪,哪怕他无可辩驳这份怪罪。 因为那来自季庭礼。 他一路想着,想到季庭礼说“不怪他”会不会只是哄他,想到他今天把季庭礼吓到了,想到婚后他们之间就不断地发生的矛盾,最后他想,他们还会离婚吗? 其实他有点不想离婚了。 可不知道季庭礼怎么想。 江翎的脑子从醒来后就开始不运作了,心理和精神承受到了极限,像是高精密的仪器突然变成了只会报错的废铁,以至于计算出了过分错误的答案。 所以当病房门先一步被打开,披着外套的季庭礼把他紧紧抱进怀里的时候,江翎先发制人地抬头确认:“季庭礼,你是要离婚吗?” 季庭礼环着瘦了一圈的人,手臂用力收紧,胸膛热血却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江翎埋在他胸前,蹭了蹭凌乱戳到眼睛的发丝,故作若无其事:“……我可以当合约不存在,照顾到你出院,如果你还想离婚——” 江翎蹭他蹭得很紧,做出退让,可声音很闷、很小:“我们可以马上预约办理。” 季庭礼无法言喻这一刻的心情,是车祸后直接被抬着去做三圈过山车也比不来的心惊胆战,他把人从怀里挖出来,看着江翎,要把他此刻脸上冰冷伪装下的情感一寸一寸看清楚。 直到看清他眼底的那份不安,于是季庭礼才知道他爱的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人,其实也是一个胆小鬼。 他问着那么无情的话,却这样让人心疼。 季庭礼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惹得人眼皮颤动,不自觉躲开目光。 江翎现在状态不好,季庭礼不想吓到他,可还是忍不住气极反笑,声音从齿间挤出来:“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在合约上拟定抱一下离婚延迟三个月,亲一下延迟十年,上床延迟二十年,省得你天天把离婚挂在嘴边。” 江翎渐渐瞪大眼。 季庭礼身上熟悉的味道让他缓缓清醒过来,他试图理解这几句话的意思,刚要开口,就感觉季庭礼颈窝处的衣服动了一下。 那是他刚刚没有靠的一边,江翎看过去,下一秒,一只纯黑的猫猫头就从季庭礼的衣服里钻了出来。 小黑猫抖了抖妙脆角似的耳朵,一双绿盈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呆愣的江翎,似乎是认出了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两脚兽,于是小猫咪咪喵喵叫了起来,刨着爪子要从季庭礼外套里爬出来。 季庭礼被小猫蹭得发扬痒,熟练又无奈地从衣服里把小猫掏了出来,大手端着他的肚皮,另一只手拍了拍小猫头:“安分点。” 黑猫比小半年前在研究所门口看到时大了不少,警惕心也没以前高了,整只小猫清清爽爽,看起来还和季庭礼很亲。 江翎移不开目光,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季庭礼把猫捧在两个人之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懊恼自己被打破的计划:“第一次遇见猫那天我就把他带回家了,离婚合约也早就进了我的碎纸机,江翎,我说过不逼你,但你总是把离婚挂在嘴边,这让我有些生气,所以今天你再想逃避我也不惯着了。” 江翎轻颤羽睫,季庭礼今天的话很重,带着强硬,甚至逼迫,可他却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有点仓促,但你挺好,我不想和你离婚。”季庭礼很严肃地说,“猫的疫苗已经打全,约了下周的绝育手术,你要是愿意和我在一起,咱俩就一起带孩子去绝育,以后的日子我们三个一起过,如果你不愿意……暂时没有这个选项,反正我不同意离婚。” 再没有比这更清楚的话了。 季庭礼怀里的小猫已经迫不及待要爬到江翎的怀里,江翎垂下的眸看着小猫,看着季庭礼的手,看着两人相抵的脚尖,就是不敢去看季庭礼那灼热的目光。 “你想要的家恰好是我渴望给你的,你害怕的责任恰好我拥有且富余的。”季庭礼声音缓下来,他明明势在必得,却又给足了江翎考虑的时间,“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想给你,也都能给你。” “江翎,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 江翎忽然抬起头,拉着季庭礼的领口,横冲直撞地吻了上去。 那荒唐的一晚他们吻过数次,没有一次比得上现在凶,江翎几乎是唇齿并用,乱无章法地在季庭礼唇上胡闹着,啃噬着。 季庭礼只有片刻的吃惊,而后便揽住了江翎的腰让他贴紧自己,任由他胡乱在自己唇上不断贴着。 不知过了多久,江翎喘着气拉开距离,唇角沾了血,像是一朵靡艳绽放的玫瑰。 季庭礼的唇角微微刺痛,深沉的眼眸里映着那朵玫瑰,他低头吻去那艳红的血,抵着江翎的额头,克制地轻喘。 “猫这段时间在周行川和林亦和家来回借住,很可怜,我不知道你要不要他,这么久了也没给他取名字,只叫他小猫。”季庭礼顿了下,轻笑了一声,“小猫和我也挺亲的了,我和他买一赠一,挺划算的,你觉得怎么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忽略不计,小猫就夹在两人胸膛间喵喵叫。 江翎低头,鼻尖蹭过季庭礼的唇,下巴蹭过小黑猫的脑袋。 他闭眼许下回答: “你和猫,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哈哈!让我们恭喜这对旧人! 评论区发红包~ 第48章 夜色 江翎记得周炎以前和他说过一句话——很多事, 光靠白纸黑字是说不清楚的。 婚姻可以靠一份协议分割得明明白白,但感情不行。 季庭礼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把那份离婚合约丢进碎纸机的了,可能是江翎拖着行李箱离开兰庭那晚,可能是他们分居曝光那天, 也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 就像季庭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心动的那样, 江翎就像一片不会飘动的羽毛, 而他是忽然闯进的一阵风。 羽毛晃动, 抚在季庭礼自己的身上。 痛痒他都接受, 甚至乐在其中,于是在普普通通的一天,他恍然, 原来这片羽毛已经在他心尖的位置张牙舞爪地迎风招展着。 现在他这阵风如愿地把羽毛圈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觉得江翎做什么事都可以,江翎像叛逆期一样出去找人打架的事情还是传到了江家, 江衡岳打了一通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说他不顾惜自己身体,说他鲁莽,说到最后还是气,怒火冲天地问:“知不知道错了!?” 江衡岳大发雷霆, 觉着这次江翎总该认识到自己错误了,但他没想到开口的是季庭礼。 季庭礼拿着江翎的手机,替江翎挨了一通骂, 态度很好地回答:“嗯,外公, 我知道错了, 下次我一定看好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江衡岳略略尴尬的声音才传来:“啊、是小季啊, 你身体怎么样了?外公刚不是说你啊,小翎呢?” “我没事儿外公。”季庭礼笑笑,“我怕江翎受了伤,让人带他去检查了。” 江翎做完检查回病房时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头发洗过,吹头的时候大概是顺着发根吹的,虽然表情恹恹的,但头发很是蓬松,所以整个人都看起来乖乖的。 季庭礼看得心软,朝人伸手,江翎却没理他,走到桌子边先把猫包里的小黑猫抱在怀里。 第73章 季庭礼伸手伸了个空,看笑了:“我说买一赠一,合着我才是赠的那个?” 江翎摸了会儿猫,听到这话看了季庭礼一眼,看到他刚刚重新缝合过的伤口,纱布上还沾着血。 又看了两秒,他才走过去,挨着季庭礼慢慢在床边坐下。 季庭礼眼里藏不住的笑意,抬手用指节蹭了蹭江翎的脸,挠了两下猫,然后连人带猫搂进自己怀里。 小黑猫窝得舒舒服服,江翎倒是不太习惯,季庭礼身上的占有气息太足,江翎整个人被他罩住,微微不安的同时心脏却在剧烈跳动。 他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结果被绕着他腰的两条铁壁锁得紧紧的。 江翎缓了几秒钟,终于没再挣扎。 “检查做得累了?”季庭礼下巴搁在他发顶,闻着他淡淡的洗发水味,闭着眼,“怎么不高兴?” 江翎被他搂着往后靠,但这人身上还有伤口,不敢把重量压在他身上。 他像是犹豫了几秒才开口:“……医生让我做心理测试。” 江翎语气很抗拒,带着嫌弃,季庭礼睁开眼,勾着人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看了江翎冷硬倔强的表情几秒,眼里笑开:“哪个庸医说的?” 江翎:“余医生。” 形势所迫,季庭礼在心里给余医生道了个歉,嘴上从善如流:“余医生专攻外科,不听他的。” “……”江翎觉得这样说不太好,转头问季庭礼,“你觉得我有问题么?” 江翎转头转得突然,差点亲上季庭礼。 现在身份不一样,季庭礼没放过这个机会,直接凑上去亲了一口:“不觉得。” 他说得很认真:“我理解你的任何行为。” 江翎被他亲的发懵,红着耳尖悄悄挪开了一点,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猫:“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季庭礼紧贴着他,“如果你愿意主动和我说说,说不定我会更好理解一点。” 江翎为难地坠了下嘴角。 怀里的人不觉得自己心理哪里有问题,但季庭礼知道他是想岔了,余医生应该是看江翎这次的行为超出了自身以往行事的尺度,怕江翎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和无法自洽的矛盾,所以才这样建议。 但江翎不想心理干预就不想吧,季庭礼比谁都知道江翎的冷静和理智,比起一直压抑自己,难得的失控爆发反而更让人放心。 现在没人比他离江翎更近,也没人比他更了解江翎,有他看着,江翎出不了事儿。 * 季庭礼在医院住着,身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恢复,但人已经接手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事情,包括江翎的。 这天早上周炎来给江翎送资料,一来就看到他家江总抱着猫坐在沙发上撸着玩,周行川和林亦和在一旁陪着,穿着病号服的季总面前的桌上反而放着一堆资料。 周炎愣了一下,不知道手里的资料该给谁,还是季庭礼抽空招了下手:“这儿。” “这……”周炎看了眼江翎,犹豫。 “给他吧。”江翎颔首,“陆家的资料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周炎这才送过去。 季庭礼在那头翻资料,另外三人在另一边儿逗猫。 江翎给猫取了名字叫芝麻,芝麻和对面那俩叔叔也很熟,过几分钟就赏这俩人一脚。 周行川摸了摸芝麻的爪子,爱不释手地说:“爪子前两天刚剪过,疫苗也都打全了,都是庭礼带着去的。” 林亦和点头附和:“年前庭礼捡了他回家,问我小猫崽要怎么养,折腾了一晚上。后来他搬到你那儿去了就养在我家,我去医院看予安的时候就放在行川那儿。” 江翎算了下日子,季庭礼捡猫的那天就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芝麻的那天……怪不得后来关寻找不到猫的时候,这人还说风凉话。 真是够坏的。 不过知道了这一只小猫让这几个人这么折腾,江翎挠了挠猫下巴,觉得有点儿好笑。 “不过你突然把猫带来医院做什么。”林亦和问周行川。 “还不是转病房那天看这俩人气氛不对,我寻思把猫带来说不定他俩看在孩子的份上能说说话,谁知道一来就碰上姓季的发疯和江翎出去找人干架啊!”周行川一点儿也不小声地蛐蛐。 江翎耳尖一动,问:“那天他真那样?” “啊……没我在陆家说得那么严重,他就是发现你不见了后整个人很紧张,跟未卜先知你要去找陆昭言算账似的,二话不说让我叫上明觉立刻赶过去。”周行川想了一下,补充,“不过他自己拔针是真的,把伤口绷裂开了也是真的,要不是医生死命拦着,他都得亲自去。” 江翎“唔”了一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转头看着坐在床上的季庭礼。 “别搁这儿添油加醋。”季庭礼坐在床上看文件,头也不抬,“再胡说八道就出去。” “再胡说八道就出去~”周行川小声阴阳怪气了一遍,懒得理他,问江翎,“还要帮你俩养芝麻吗,几天不见还怪想的。之前姓季的说他偷偷摸摸把小黑猫捡回来的事儿还不能让你知道,现在——” “姓周的。”季庭礼捏了捏眉心,转过头来,“我发现你现在特藏不住事儿。” 周行川朝他挑衅一挑眉。 “我养吧。”江翎打断这俩人的火药味,犹豫了下又说,“我和他养。“ 病房里静了一瞬,季庭礼微微怔忪,随后眼里迸出了笑意,抬手挡了挡忍不住弧度的嘴角,笑得春风得意。 林亦和和周行川倒是真懵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俩人对视一眼,哦! 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江翎说出指向性这么明确的话,也难怪三人反应都这么大。 “哟。”周行川嘴忍不住欠,挨过去问江翎,“什么情况啊这是,真一家三口了啊?” 江翎绷着脸不说话,摸猫的手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啧。”季庭礼团了张纸朝周行川扔过去,骂他,“跟谁欠呢。” 周行川一把接住纸团,大笑:“得得得,这就护上了,我不问了,恭喜恭喜行了吧?” “光嘴上恭喜啊?” “婚礼我没给你俩随礼是吧?” 季庭礼:“那会儿能一样?” 周行川翻白眼,对江翎指指姓季的:“你家这个穷疯了。” 江翎提了下唇角:“轻微脑震荡,让让他吧。” 季庭礼气笑了,问江翎:“你忍心和他们一起孤立我啊?” 江翎抿笑不说话。 周行川扶着林亦和笑得人仰马翻,边笑还边拍林亦和得大腿,给林亦和疼得忍不住呲牙咧嘴。 季庭礼也是很无奈。 他生日本来想借着好日子表白,把关系定下来,结果出了车祸这档子事;他又琢磨着等状态好一点儿再掰扯这事儿,芝麻也是打算定下来后再给江翎的惊喜。 结果好死不死他一个没把人看住,江翎跑陆家去了,周行川又正好把猫给领了来,他只好临时改变计划,用猫来哄着当时状态极差的江翎相信自己。 ……确认关系后的那一晚他都没睡着,生怕第二天一睁眼江翎把猫扔他脸上说“我反悔了”。 不过好在没有。 季庭礼心里挺美,觉着周行川突然把猫带来也不算坏事儿。 “行了,出院再请你俩吃饭庆祝行吧?”季庭礼自顾自想美了,笑了两声,隔空朝他男朋友一抬下巴,“我家江总请客。” 江翎哼了一声,倒也没说不乐意。 林亦和终于掰开周行川的手,如释重负地点头:“正好,你们婚礼我没在,刚好补上了。多谢款待了啊,江翎。” 江翎颇有一家之主的风范,摸着怀里的威风小猫矜持地点了点头。 周行川笑够了,随手打开刚刚季庭礼扔过来的纸团,发现上面的资料都是和陆家有关,终于想起来问问正事。 “那啥,陆昭言你俩打算怎么办?” “陆家撑不了太久了。”季庭礼把资料放到一边,似乎是欲言又止。 另外三人,尤其是江翎,其实都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无非是他的母亲。 如果要对陆家进行全方位的打击,就算是精准绕考江清韵,也绝对不可能对她没有一点影响。 季庭礼一方面考虑到江清韵到底是江翎的母亲;另一方面也顾及着江翎。 他还是怕江翎伤心。 这事儿他们私下里说过,江翎没表态,但江衡岳和温玉珍终究还是惦念着女儿,二十几年的分离也有血缘连着,二老正在给陆家施压让江清韵离婚,准备事后把江清韵送走,至于送到哪里去,江翎没问,季庭礼也不关心,总归不会再让人来打扰江翎就是了。 这也是二老做到的极限了,再多就是对不起江翎。 江翎全程没发表任何意见,冷着一张脸,季庭礼知道江翎这是默许了二老的做法。 他知道知道他家江翎终究还是心软。 第74章 所以在江清韵离婚之前他不会马上对陆家赶尽杀绝,不过加速陆家的衰败和让陆家父子俩吃点苦头还是做得到的。 那天徐明觉让人把被江翎揍了一通的陆昭言抬到医院去,结果不知道是手下的人不认路还是怎么的,绕了一圈又绕回了陆家的湖边,其中一个人不小心绊了一跤,手上失了力气,陆昭言居然就这样荒唐地从岸边滚下了去,噗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人喝饱了水才被救上来,身上又添了几处骨折。 徐明觉那天绘声绘色地形容完,双手一拍惋惜道:“你说这事儿闹的!” 大家听完啧啧咂舌,心里都有数,谁也没问这是不是季庭礼的吩咐。 季庭礼出院后两口子就回了南湾,有段时间没回来,空旷的房子里好像少了点儿人气,季庭礼要把行李往屋里抬,江翎把他赶去了沙发上,再把猫往他怀里一揣。 “干嘛。”季庭礼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笑出声,“这么照顾我啊。” 江翎没理他,只丢了根猫条给他。 季庭礼喜滋滋地撕开猫条,芝麻闻到味道凑过来,父子俩窝在一起岁月静好。 有了名份就是不一样,季庭礼自动把自己升级为这个家名正言顺地男主人之一,眼神逡巡着这整个家,企图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自己的气息烙印。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客厅的一角摆上了很多猫咪用品。 猫抓板猫爬架猫窝猫砂盆自动喂食机,应有尽有,还有不少猫咪玩具。 季庭礼挑了挑眉,又发现真皮沙发上已经有了几道猫抓痕,靠枕上沾着几根黑色猫毛,江翎随手放在茶几上的书被猫啃软了一个角,边上的绿植叶子也被啃过似的滑稽,甚至沙发边叠好的摊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坑,正好是芝麻把自己团成团的大小…… 季庭礼看着看着就忍不住露出笑意,江翎从厨房里倒了杯水出来,他从包里拆出药,一起递给季庭礼。 季庭礼一手猫条一手芝麻,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让自己腾不出手,于是直接凑过去,双唇贴着江翎的掌心,舌尖卷走了药丸,还在那掌纹浅浅的手心轻舔而过。 江翎的呼吸缓了一瞬,不自然地握了一下掌心,才把另一只手的水杯递过去。 季庭礼一样就着喝了一口,咽下药,他丢掉芝麻吃空的猫条,拉着江翎坐下。 江翎撞在他身上,有小半边身体坐在了他腿上,然后顺着季庭礼大腿的弧度再滑到沙发,江翎下意识往旁边挪,又被一只手牢牢禁锢了回去。 “芝麻都不跑,你跑什么。”季庭礼挨他很近,另一只手自然地环上去,“这几天添置了这么多芝麻的东西?” 说话的热气喷洒在江翎的脸上,像是给人打了一层腮红,江翎的脸腮很快泛起淡淡的粉,他有些难耐地别开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地“嗯”。 季庭礼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很喜欢芝麻吗?” “……嗯。”江翎耳尖不受控制动了一下,脖颈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他本来不想说的,但是吃过太多次因为不表达而误会的亏了,江翎纠结了一下,轻而淡地说:“想好好养。” 季庭礼有十几秒没动,也没说话,似乎在消化这句话更深地含义,但嘴角已然控制不住咧到后脑勺了。 江翎好不容易突破了自己的性格说出这样的话,季庭礼却没声了,江翎皱眉,不高兴地把人推开,质问:“猫是你捡回来的,你不想养?” “养养养。”季庭礼恨不得立正表明决心,他贴过去,“咱俩一起养,新房给儿子配一个三进三出的猫爬架,猫抓板摆一列,猫粮喝水放八个品种的,他爱吃哪个吃哪个。” 江翎翻白眼:“你当养猪,哪能这么喂?” “随孩子高兴。” “太胖不健康。”江翎认真说。 他严肃得甚至有点可爱了,季庭礼顿了两秒,歪凑头到江翎眼前,抿嘴思考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江翎的小腹,忽然觉得有点儿遗憾。 他俩要是能生就好了,慈父严母根本就不用分工,这会儿就能看出来谁慈谁严,季庭礼心里怪痒的。 江翎被他看得不自在,头往后仰了仰:“干嘛。” 季庭礼可不敢把心里想的说出口,但目光在江翎试图后退的时候沉了一下,他抬手托住了江翎的后颈朝自己用力,然后吻了上去。 江翎错愕地瞪大了眼,不知道这人拒绝回答问题的方式为什么是堵自己的嘴,震惊地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才好。 季庭礼和他贴了会儿,分开了些,但唇还是若有似无地蹭着江翎的唇,他低声:“怎么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我现在亲吻我的男朋友……啊,应该是丈夫,不算耍流氓吧?需要提前和你打个招呼吗宝贝?” 江翎不啃声,目光飘忽了一阵,然后落在了季庭礼的唇上。 季庭礼的视线范围比他高一些,这样看过去就像江翎闭上了眼睛,他轻笑一声,又吻了上去,这一次他舔开了江翎的唇缝。 芝麻等了半天,发现没有人来摸自己,于是喵了一声跳到了一旁的毯子上盘着,一下一下地舔自己的爪子。 客厅的灯暖暖地亮着,季庭礼的手不轻不重地捏着江翎的脖颈,安抚着,舌尖探入了他的口腔,吮/吸/舔/弄,江翎被他侵入得嘴唇微启,腰部也被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那一夜的记忆骤然回笼,呼吸错乱间,江翎慢慢放下了抵在季庭礼胸前的手,微微张开嘴,生涩地回应着。 夜色轻晃间,最好不过爱人就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评论区发红包! 第49章 偶遇 因为季庭礼受伤, 芝麻的绝育往后延了两个礼拜。 三伏天,芝麻的人生大事终于被提上日程。 江翎把猫从航空箱抱出来的时候医院前台的护士有些惊讶,一边拿病历册一边道:“季先生上回还说有机会要带着小猫的另一个爸爸来呢,今天真的见着了!先生, 这是手术注意事项, 您先看看, 没有问题的话填一下小猫信息, 对了, 小猫现在取名字了吗?” “嗯,取了。” 江翎点点头,把芝麻放在腿上, 仔细看了一遍事项,然后翻到最前面, 在宠物名字的那一栏填上了“芝麻”两个字,在主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放下笔后想了想, 又把季庭礼的也写了上去。 季庭礼缴费回来,把单子递给护士时看到了本子上的信息,勾了下唇,手很随意地搭在江翎背后的椅子靠背上。 江翎抬起头看他, 季庭礼朝他眨了下眼,轻声:“芝麻爸爸。” 江翎愣了一下,故作无事地收回目光, 瞥见护士在悄悄偷笑。 录完资料,护士带着他们去手术准备室时说:“芝麻的两位爸爸, 我们这边请——” 江翎抱着猫起身, 季庭礼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和他一起并肩往前走去。 芝麻手术的时候江翎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似乎不太能适应身份变化后的亲密关系, 不是排斥,只是觉得有些别扭,但季庭礼就没有,这人接受良好,甚至有点儿让他招架不住。 季庭礼就像个恋爱中的优等生。 这让从小优秀到大的江翎有些不高兴了,他是因为没有经验才在这门科目里拿不了高分,季庭礼难道很有经验吗?为什么看起来这样游刃有余? 从前不介意的东西此刻变成了扎在心头的小刺。 江翎很不高兴! 对此浑然不觉的季庭礼此刻在手术室门口像个操心的老父亲,踱了几圈步后坐回到江翎身边,想要和他说说话缓解对自己孩子拆蛋手术的焦虑,结果却看到他家江翎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 季庭礼以为他也紧张芝麻,于是牵住人的手低声安慰了几句,江翎却像芝麻小时候见人就躲一样,倏地收回了手,还蹬了他一眼。 季庭礼摸不着头脑,刚想问问他怎么了,手术室的门就打开了。 手术很顺利,结束得也很快。 吐着舌头的芝麻被送到了观察室里,有些虚弱地躺着打吊针,江翎跟着在一旁陪着,一双眼睛看看小猫,看看正在输液的点滴,看看外面的天空,就是不看季庭礼。 季庭礼觉得问题棘手起来。 一个小时后芝麻出院,季庭礼一手提着航空箱,一手牵着江翎,人虽然朝前走着,但余光始终落在江翎侧脸上,正暗忖人到底怎么了,就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小半年没见,林予安看起来瘦了些,但气色似乎还不错,在看到面前的牵着手的俩人时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些受伤,但嘴上比从前得体多了。 “庭礼哥,江哥……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季庭礼神色淡淡,似乎是不想和他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反倒是江翎看了他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开口了,他看着林予安手上的东西:“出来买东西?” 第75章 别说季庭礼,林予安都有些惊讶,他好像有些无措,不看两人的目光,有点慌乱地打开了手上的袋子说:“嗯,给家里的狗买点玩具。” 江翎记得前两天吃饭的时候听林亦和说过,林予安出院后状态还算稳定,也懂事不少,家里新养了一只萨摩耶,平时就陪着林予安。 林予安一直没抬头和他们对视,只看到他们带了只猫,于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飞盘,有点不安和尴尬:“送给你……你们。” 但递出去又想起来猫咪可能玩不了这个,于是再一次尴尬地僵在了原地。 江翎不知道他做了治疗后性情竟然和之前相差得这么大,他伸出手,在林予安收回飞盘之前接了过来,说:“谢谢。” 林予安错愕地抬头,看了眼江翎,又像害怕一样别开眼:“这个好像不适合猫。” 江翎平静地说:“家里也养狗了。” 话题到这里好像就结束了,三个人没什么话说,季庭礼觉得他家江翎今天哪儿都怪怪的,想拉着人先走,可江翎还是看着林予安,是注视而非审视,而且目光格外深。 江翎似乎犹豫了片刻,问:“最近还好吗?” 季庭礼皱了皱眉,林予安的表情更加不解,但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江翎好像只是随口一问,看到他点头后也没有往下深究,点点头说了句“那再见”。 江翎和林予安擦肩而过,林予安闻到淡淡的木质香和清冽的味道,他知道前者是季庭礼常用的香,连身上的味道都互相沾染……看来他们真的很亲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拎着东西的手微微颤抖。 从他第一次见江翎开始,对方就是一个冷静到极致的人,不会像陆昭言那样笑里藏刀,也不会像他一样靠哭闹来抢夺什么,江翎的沉静一度让他觉得自己很不堪。 他讨厌过江翎,甚至恨过。 可治疗的那段时间医生告诉他,在他的故事中,最无辜的人就是这位姓江的先生。 一开始他很不屑,觉得凭什么江翎后来者居上,凭什么江翎轻飘飘地就把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喜欢说出口,他觉得江翎那是在针对他、嘲讽他,他依旧把江翎当成他造成他爱而不得的假想敌。 深深的自怜让他无法沟通,刚进医院的那段时间他拒绝治疗、拒绝吃药,甚至因为入院而产生强烈的躯体化反应,小时候的噩梦一遍一遍席卷而来,他走到哪里都被人跟着。 他觉得自己被遗弃,被伤害,每天都沉浸在为什么哥哥和父母都不再爱他、为什么人人都要和他作对的痛苦里。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他的哥哥来了却没进来看他,而是站在门口静默很久,指尖一遍一遍抹过眼角。 他的哥哥在为他哭。 那是林予安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记忆深处的哥哥和父母明明那么爱他……他怎么会那样想? 那天之后林亦和接受了mect(电休克)治疗,麻醉醒来后他忘记了很多事情,那些怨恨的情绪也被理清和淡化了很多,林予安发现自己可以更多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于是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和哥哥道歉。 林亦和那天摸了摸他的头,说:“怪哥,没有早点发现你生病了。” 林予安泪如雨下。 …… 在一整个疗程的mect治疗里,林予安每一次醒来状态都更好一些,但他想起江翎和季庭礼的事时还是会下意识地逃避,觉得自己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那很蠢、很傻,也很坏。 林予安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后悔与自谴不断冲刷着内心,他无法与自己自洽,因为现在的他不理解过去的自己,却承担着替过去的自己后悔的不安。 这种跨越时间的不安让林予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比起以前,现在的他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去见曾经被自己伤害过的人。 今天遇到江翎是意外,他知道对方应该不想看到自己,可就这么遇见了,江翎的目光里也没有哪怕一丝敌意,和从前一样,江翎看着他的目光平和而冷静。 从前他会觉得江翎这是看不起他,是在向他耀武扬威;而现在,内心真正平静下来的林予安觉得,江翎只是平等地用恰到好处的疏离面对所有人,包括自己这个曾经伤害了他的人。 江翎的强大与宽容让他无地自容。 他明白得太晚。 “江翎。” 林予安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叫住了他。 可能是因为江翎那一句让人意外的关心,林予安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眼前的两个人转过身来,季庭礼的目光带着警告,林予安的内心一阵苦涩,这么多年的喜欢说不伤心是假的,可他看着紧紧相靠的两个人,很明白这份感情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丝可能性。 所以一切都不能怪江翎。 “谢谢……”林予安说得有些艰涩,像是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另起了个话头,“电疗之后我记不清一些事了,但我想要和你说一声……谢谢你让哥哥送我去医院,也谢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怪罪过我。” 江翎看了他很久,久到心里的波澜都平息,他眼里带着林予安看不懂的情绪,说:“我也不是圣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怪罪过你?” 林予安有些怔,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要说什么。 江翎又道:“不是给人找不痛快才是宣泄,你做的事情我没当没发生过,也没说不怪你。” “那你会报复我吗?”林予安问。 “……”江翎居然笑出来,“你脑子做mect做坏了?” 林予安:“……” 好吧,江翎说话其实还是很难听。 “不会。”江翎让自己把眼前的人当成真脑子有问题的人来看,用最直白最坦诚的话告诉他,“我不会报复你,也不会原谅你。” 林予安眼睛瞪大了些,有些害怕,也有些无措,更多的其实还是羞愧。 但江翎没想和他说更多了,本来就不是多深的关系,没有多解释的必要。 季庭礼听着俩小仇人说了半天了,有点不耐烦,把江翎往自己这儿拉了拉,终于开口对林予安说了第一句话:“刚给你哥发了消息,你哥说在家等你,让你早点回。” 话音刚落,林予安的手机也响起了铃声,他接起来,朝对面喊了一声“哥”。 江翎和季庭礼见着这情形也没再多留,转身离开。 俩人上了车,季庭礼问江翎:“真没原谅他?” 江翎点头:“他做了什么值得原谅的事吗?一句抱歉又不顶用。” 江翎说得很一针见血,但季庭礼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江翎今天对林予安的态度很特殊。 按照他对江翎的理解,江翎今天应该当作没看见这个人才对,绝不会像刚刚一样好脾气费口舌说那么多。 “你好像挺宽容他的。”季庭礼问出心中疑惑。 江翎眨了下眼,看向窗外,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掏出了在医院没问出口的事儿挡回去。 “季庭礼。”江翎用严肃的语气来转移季庭礼的注意力。 季庭礼果然不自觉坐正了,严正以待:“怎么了?” 江翎面不改色,手却搓了搓裤腿:“你早恋过?” “没有。”季庭礼一秒都没犹豫,车正好停在红灯前,他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江翎,凑近,“宝贝儿,你最好不是要和我说有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早恋对象正在对你死缠烂打。” 这话说得有点儿危险,但没有的事儿江翎压根不怕,按着他的脸推开,又问:“那大学之后?工作之后呢?” 季庭礼保持着被他按着的动作几秒,几个呼吸间反应过来了江翎在宠物医院里不对劲是为什么,失笑抓住他的手,捏了两下他无名指上的婚戒:“都没有。” “真的?”江翎将信将疑。 “真的。没有早恋,也没有晚婚晚育,二十八岁和你结婚,大概是个很正好的年纪,至于孩子——”季庭礼吻了一下他的无名指,“芝麻爸爸,我们现在有一只猫,对吗?” ==========作者有话说:========== 江翎是不会原谅伤害过他的任何人的,不管是林予安还是妈妈,他对林予安态度有些特殊有别的原因!嗯!后面会说! 我们小羽毛有自己的坚持!(我自己老这么叫他hhhh) 评论区发红包~ 第50章 聚会 出伏之后的天气渐渐没那么燥了, 立秋当天,研究所传来了好消息。 火灾测控项目取得重大突破,古屹诚带领团队突破了原有卫星监测下的火灾动态追踪误差,通过多光谱特征和其他技术, 最大程度上缩短了极端天气下对起火点进行定位的时间, 起火点的定位从原有技术的十分钟最短缩短至五分钟。 勘烛后半程计划正式准备启动, 这次团队打造的是中型卫星, 预计在未来半年内可以发射送入太空。 第76章 研究所一片喜气洋洋, 古屹诚乐得像是孩子出生了,大手一挥给团队每个人都发了红包。 这事儿传到刚出差回来的江翎耳朵里,臊得他有五秒钟都说不出话来, 哪有让员工给员工发红包的。 他这段时间挺忙,这一季度出差不少, 和季庭礼也聚少离多,知道这消息时他刚下飞机, 立刻就给季庭礼打了电话,语气有点儿生气,问他知不知道古屹诚自掏腰包这回事儿。 季庭礼今天有事儿没能来接他,接到电话还以为他家江翎开窍了, 知道一落地就报平安。 结果听人叽里咕噜一通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儿。 “当然知道,他有钱,爱发就让他发。”他哭笑不得, 使坏道,“江总, 怎么对别人的钱开始有占有欲了, 要占也是占我的啊。” 江翎听完又不高兴地骂了他两句,季庭礼听得直笑:“好了好了, 别着急,刚交代下去团队这季度奖金翻三倍,放心吧。” 江翎听完松了口气,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古屹诚和季庭礼都有表示了,好像就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 季庭礼听完不是很赞成,他俩都这关系了,还分什么你我呀? 但江翎在公事上分得很清,又拨了一笔资金下去,让团队自己支配是团建还是当奖金。 团队自然会欢呼雀跃,只有季庭礼不情不愿地在电话那头说了句“江总大气”。 江翎坐上了司机的车,车门一关,杂音被隔绝在外,耳边的电话声就清晰多了,他这次出差一周,有时候都忙得想不起来吃饭,季庭礼好几次晚上想和他打视频都被他拒绝了,这会儿空下来,心头稍微有点儿咂摸过来好像有点把人冷落了。 唇角勾了勾,江翎摸着座椅上的走线,轻声问:“之前给芝麻买的玩具到了,你今天下班记得拿快递。” 那头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季庭礼“嗯”了一声:“取件码发我。” “一会儿发,几点到家?” 季庭礼反问他:“你还去公司么?” 江翎看了眼路况:“不去了,这会儿路上堵,回南湾。” 季庭礼的声音沉缓,显得很温柔:“嗯,那我八点下班,到家应该和你差不多时间。” 江翎:“加班?” “嗯,没饭吃,可怜吧?” 听到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下,明知是他抛出的钩,江翎还是很顺着他了:“我也没吃。” “回家吃面怎么样?” “你做?” “新学了点面的做法” 江翎笑笑:“好。” 江翎进家门的时候看到屋子里没亮灯就知道季庭礼还没回来,只有芝麻蹲在门口,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看着他,江翎蹲下去拿手背蹭了蹭他,换鞋的时候看到玄关口放了一只没拆封的快递箱,他以为里面是芝麻的玩具,愣了一下,转头问芝麻:“他回来过了?” 芝麻歪着脑袋“喵”了一声。 江翎笑了一声,猜季庭礼可能出去买食材了,拿着快递箱蹲下来和芝麻一起拆:“看看新玩具?” 芝麻凑过来和他蹲在一起,一人一猫挨着。 江翎撕开快递封条,打开纸板的时候门传来解锁的声音。 咔哒一声,快递箱和门同时被打开。 江翎看着一箱子的避/孕/套和润滑油陷入静默。 超薄、56mm、颗粒、草莓味。 真正拿着猫玩具快递进门的季庭礼也僵在原地。 紧张、尴尬、沉默、超尴尬。 “…………” 芝麻一小孩儿猫什么都看不懂,喵喵叫起来,挤着脑袋想看看箱子里的玩具,江翎眼疾手快把盒子盖起来,推着猫脑袋说:“不是你的。” 说完又顿住,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糟糕性。 江翎:“……” 季庭礼:“……” 季庭礼轻咳了一声,关上门,语气镇定:“我买的。” 江翎:“我知道。” “……” 江翎掐了一下掌心,心想要不还是别说话了。 虽然这几个月他们一直是分房睡,亲密也止步于接吻牵手,但快三十的人了有欲望也很正常,季庭礼很快缓过劲儿来,若无其事地弯腰把地上那一箱避孕套拿起来,一盒一盒拿出来用酒精棉消毒,然后放进了床头柜。 主卧的。 “……” 暗示得不能再理直气壮,江翎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等季庭礼出来,江翎解释:“我以为是芝麻的玩具才拆的。” “没事儿。”季庭礼洗了个手,抄起芝麻走到江翎面前,俯身趁人不备亲了一口,“你拆我拆都一样。” 嘴角被亲的湿答答的,江翎抿了下唇,决定还是不说话了。 出差回来奔波一路,江翎洗了个澡出来,季庭礼还在厨房忙,但香味已经慢慢透了过来。 他俩工作都忙,在一起之后很少有机会能坐在一起吃饭,开火也是少之又少,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在公司解决,然后晚上各自到家,拥抱、晚安吻,睡觉。 早上起来,早安吻,再出门上班。 但其实也有几次差点擦枪走火的时候,这一次江翎出差前季庭礼就格外强势,晚安吻时一点都不温柔,咬破了他的唇,舔着他唇上淡淡的血腥味,一路亲到脖颈,然后在他喉结上咬了一口。 江翎当时闷哼了一声,伸手推他。 结果季庭礼一只手禁锢住他的两只手,狂风骤雨的吻落下来,又像细细密密的春雨,缠绵、湿润、温热,暧昧又缱绻。 江翎感受到他的变化,意识到这段时间以来的聚少离多对季庭礼来说并不好受,所以才会在他出差前一夜这样凶横,而他也察觉到自己并非不思念。 那一晚江翎以为会发生点什么,可季庭礼在他身上留下湿漉漉的吻痕后,替他整理好了衣襟,沙哑地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自己进了浴室。 客厅的鬼片正放着,江翎的思绪却依旧在一周前并不尽心的亲密,他抱着芝麻,思索半小时前的那箱避孕套和一周前戛然而止的擦枪走火有没有必然联系。 季庭礼新学的番茄肥牛乌冬面卖相很不错,江翎喜欢酸口,吃得很认真,季庭礼支着下巴盯着他看,看到他一手筷子一手勺,舀半勺汤,放几根面上去,再叠一块肥牛,有时候是一颗虾滑,然后再拿筷子护着送进嘴巴里。 江总出门在外雷厉风行,吃饭的时候都一板一眼冷着脸,同桌人水里都不用放冰块,靠近江翎就自动冰镇了,在外哪能看到他这样放松的一面,季庭礼颇为自得,看得津津有味。 江翎也吃得津津有味,直到他又一次张开嘴的时候看到了季庭礼注视着他的兴味盎然的眼神。 仿佛他才是桌上这盘色香味俱全的乌冬面。 江翎缓缓合上嘴巴,放下勺子,若无其事地开始一口面一口牛肉,一口面一口虾滑,一口面一口汤。 季庭礼眼底笑意更盛,最终忍不住低头闷笑出来,惹得江翎瞪他好几眼。 吃完面,俩人把碗放进洗碗机,季庭礼去洗澡,江翎继续在客厅看鬼片。 季庭礼在某些事上很强硬,比如江翎在家不爱开灯,俩人一块儿后季庭礼就不许他关灯看电影了,说是太伤眼睛。 江翎一开始不爱被管着,但次数多了也就随他去了。 季庭礼洗完澡出来,和往常一样帮江翎把客厅的灯光调到了合适的亮度,胸前的扣子敞开着,脸侧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线条微隆的胸肌上,江翎的目光像装了gps似的,缓缓从鬼片平移到季庭礼领口。 季庭礼走到他面前,托着江翎的后脑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然后抚了抚江翎额前的碎发,摸摸江翎的脸,又碰了碰江翎因为亲吻有些迷糊的眼,说了声“早点休息吧”。 季庭礼身上都是他们沐浴露的味道,很香,似乎比自己用起来更香,江翎颤动的睫毛像是振翅的蝴蝶,耳畔磁性的声音催人动情,他心跳急促起来,慢慢闭上眼。 季庭礼又落了个晚安吻。 到了这一步,江翎等着他往下,然而季庭礼却抽离身前,只留下一句“晚安”。 江翎睁开眼,微微迷离的眼眸只看到季庭礼朝客房走去的挺阔背影。 他心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就这样? * 十一月一号,南湾的新房装修完毕,这一天是江翎的生日,而第二天,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的日子。 这天两人都下班很早,季庭礼回去时接上了江翎,今天周行川一群人今天要来新房给江翎过生日,顺便暖暖房,他们得先回去准备准备。 江翎刚坐上车就闻到了一阵甜腻的味道,视线落在后座,看到一个精致漂亮的蛋糕。 “草莓夹心的。”季庭礼探过身,帮他系安全带时说。 江翎收回目光,看着面前压过来的男人,勾了下唇:“嗯。” “就这一个字啊。”季庭礼扣好安全带也没离开,保持着姿势,脸几乎和江翎贴在一起,“我都在跟前了也不奖励亲一口?” 第77章 江翎漏出一个音的笑,两只手抬起,掌心贴着季庭礼的脸。 季庭礼顺势往前,目标是他的唇。 结果江翎挡住了他的嘴,把人往边上一堆:“开车。” 季庭礼索吻不成也没不乐意,笑着把车往回家路上开。 下午的阳光落在江翎的眉骨上,照得人有些暖,他轻轻阖起眼。 其实前两天季庭礼提起要给他过生日的时候江翎是有点抗拒的,自父亲去世后他就不再期待生日,只有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的那些年会订一个蛋糕吹根蜡烛意思一下。 只是当时季庭礼很认真地问了他一句:“去年的生日,是不是过得很不高兴?” 江翎问他为什么这样说。 季庭礼沉默两秒,说:“因为第二天就是我们的婚礼。” 江翎一下子就愣住了,到嘴边的拒绝也像卡刻般再也说不出口。 其实季庭礼猜得没错,任谁生日第二天要被拉去结一场没有感情的婚都会不高兴的。 去年的今天江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处理了一整天的工作,无视手机上来自四面八方的生日祝福,没有吃蛋糕,工作到深夜,然后第二天起来,面色如常地去婚礼现场。 行尸走肉般。 二十五岁的第一天迎来自己的婚礼,江翎当时觉得这是个不好的征兆。 但一年后听着季庭礼那样说,江翎却想说不是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 其实不糟。 为了今天的聚会,两口子昨天把菠萝也接来了南湾,停好车之后季庭礼先拎着蛋糕去了新房,江翎去接菠萝和芝麻。 江翎走出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身说:“欸。” 他回头,看到季庭礼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压根没离开。 心跳漏了一拍,江翎感觉心窝被戳了一下,说不出的感觉。 “怎么了?”季庭礼走过去,询问,“有东西落公司了?” “没。” 江翎抿了下唇,心里紧张了那么两秒,然后靠近季庭礼,微微仰头在他嘴角落了个吻。 “我去接菠萝和芝麻。” 亲完,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快速离开了,落荒而逃似的。 季庭礼愣在原地,片刻,抬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唇,低低地笑出声来,唇角高高扬起。 * 江翎提前和物业打过招呼,林亦和载着周行川和徐明觉直接把车开进了南湾,三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时,江翎刚给菠萝擦完脚,正好站起来给他们开了门。 “生日快乐——!” “happy birthday!” “阿翎二十六岁快乐欧!” 三个人在门口举起自己的礼物。 江翎眨了眨眼,眼里闪过惊喜和意外,还没说话,一金一黑两道身影就先冲了出来。 菠萝认识徐明觉,芝麻认识另外两个,这五只一见面就黏到一块儿去了,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江翎张了张嘴,觉着有点儿好笑。 季庭礼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在反手系围裙,看到门口混乱的画面后伸手把一猫一狗拉了回来,扔了三双拖鞋给面前三人:“来捣乱来了?” “哪儿的话,都提了生日礼物和乔迁礼物来的好吧?”周行川哼哼。 季庭礼偏头看了眼门外,确实堆满了礼物,稍露满意:“成,还知道孝敬,把东西搬进来吧,都洗个手再摸芝麻菠萝。” “这家男主人是讲究哈。”周行川看着他这一身打扮,和边上俩人蛐蛐。 林亦和点点头:“结婚了是挺像那么回事儿了。” 徐明觉也点头:“有点那什么,对,人夫感!” “啧。”季庭礼不和他们贫,“赶紧的。” 他去门外帮着拿东西,但怀里揣着猫,腿还挡着想往外冲的狗,腾不出手来,正想转身把猫递给江翎,就觉得后腰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触感。 接着身前的围裙一动,腰间一紧。 季庭礼愣了一下,意识到江翎在给自己系围裙。 江翎被他整个挡在身后,所以门口的三个人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身后的人就这样隐秘而暧昧地给他系上了围裙。 然后戳了戳他的后腰。 季庭礼喉结滚动,后腰的触感消失后他转身,看到江翎微微垂着眸,表情很恬淡,但耳尖是红的。 季庭礼心头微动,把猫递过去,江翎伸手接过。 两人无言,只是手相碰时季庭礼指节弯曲,借着芝麻肚皮的遮挡勾了一下江翎的手腕内侧。 江翎手腕一抖,抬眸瞪了一眼他。 “喂喂喂,两口子干嘛呢,怎么我们三个苦力在这儿干活也不知道往边上稍稍。” 周行川打断悄悄调情的两个人。 季庭礼和江翎错开眼神,动作整齐划一地往边上一让。 搬完礼物,林亦和被季庭礼抓到厨房去帮忙做饭,江翎则带着其他两个人去参观新房新房。 新房的装修和当初季庭礼说的几乎一样,江翎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毛坯房,那时候他和季庭礼的关系也还是不尴不尬的,也就大半年的时间,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不是似乎,是真的不一样了。 当时他以为是虚假的一切都出现在了眼前——他们真的养了一只小猫,现在菠萝和芝麻正在围着猫爬架你追我赶;健身房里的器材是按照他的使用习惯摆放的;原本的茶室因为两个人都不爱喝茶而改成了工作室,外婆知道后还说他俩是“工作狂”;恒温酒窖是为了徐明觉和周行川这几个酒鬼特意留出来的;还有季庭礼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在影音室里存了上千部恐怖片…… 是不是这才是家? 徐明觉“哇”的一声打断了江翎的思绪。 这人看了一路“哇”了一路,不停地说着“江翎你和你对象搬出去吧好吗现在这是我家了”,尤其是在看到酒窖里的酒的时候两眼都放光了,江翎早料到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刷了指纹让他们进去挑想喝的,徐明觉又差点当朝抱着他亲两口。 等这俩人挑完酒,江翎帮林亦和也拿了一瓶,又带着俩人逛到了花房。 “花房里还没太多花,这两天刚移植过来,还有点蔫。” 江翎说完才发现花房的门打不开,似乎被锁住了,他有点儿奇怪,花房最近都是季庭礼在管着,他正要去问季庭礼拿钥匙,但徐明觉和周行川在边上一个劲儿地说没关系和别麻烦。 江翎看他俩一人抱着一瓶酒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都飞到酒里去了,想也知道没什么心思赏花,花让这俩人看了也是暴殄天物,便也作罢,带着俩人回酒窖醒酒去了。 * “学做菜了?” 厨房里,林亦和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旁的季庭礼熟练地处理黑虎虾。 季庭礼嗯哼了一声:“一直会。” “真行。”林亦和笑骂他,“原来之前是我和行川不配你下厨是吧?” “啧。”季庭礼一点儿愧疚没有,“那你俩今天记得吃回本。” “真服了你了。” 季庭礼乐在其中,对这些调侃充耳不闻,林亦和看了完全陷入爱情的兄弟一眼,忽然说:“有件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得和你说一声。” “怎么?” 林亦和给手里蒸过的土豆快速去了个皮,顿了下才说: “江翎在查林家。” ==========作者有话说:========== 恋爱日常过渡一下,让我们祝小羽毛生日快乐!!嘿嘿你们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吧! 关于结尾我先解释一下,不会有误会或者是反目成仇啥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我们亦和是男妈妈来的() 评论区发红包! 预计月底完结! 第51章 信任 季庭礼停下手上动作, 双手撑在台面上:“你家做什么了?” “……”原本林亦和还担心季庭礼听了会不好做,结果这一句话简直要叫他气笑了,“看不出来你还有点恋爱脑的征兆,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我家能对江翎做什么?” 快三十的人说这个有点恶心, 季庭礼皱眉甩干手上的水珠, 偏心得明明白白:“他不会无缘无故查你家, 再说你弟有前科。” 林亦和:“……”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林亦和还是忍不住帮他弟弟解释:“最近予安还挺乖的。” “啧。”季庭礼不耐烦弟控,“说正事。” “别急,正要说, 关键这事儿还真和我弟有关,我发现江翎主要查的就是予安。”林亦和问他, “你们遇见那天都说什么了?予安和江翎起矛盾了?” “没。”季庭礼很干脆。 他很确定那天江翎和林予安之间没有任何矛盾,甚至是这么久以来最和谐的一次见面, 但他同时也很疑惑,因为江翎那天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虽然他嘴上说着不会原谅林予安,可季庭礼反而觉得江翎是在宽容。 第78章 林亦和听了也很疑惑:“那就奇怪了,我之前和他说过予安不是我亲弟弟的事, 他查的都是予安来了林家之后的事,手段也很温和,像只是对予安好奇。” “会不会是他担心予安?”林亦和说完又觉得不大可能, 但也没别的解释了,“去半山庄园那回我和他聊天, 他还挺关心予安的, 我问他为什么会建议我带予安去看心理医生,他似乎又不是很想谈这件事, 只说是以前见过……会有关联么?” 季庭礼压了下眉眼,忽然想到江翎和林予安有个共同的地方,就是都因为火灾失去过亲人……他仔细想了一圈,觉得江翎所说的“以前见过”,很有可能是他小时候见过江清韵失去丈夫后的样子。 他猜测江翎是同情和他母亲有类似遭遇的人,才会对林予安有一些不同。 但季庭礼心里还是沉了沉。他并不希望江翎因为担心别人而给自己加深无形的压力,江翎已经够累了。 “我知道了,他既没打算说,你我也就当不知道。”季庭礼擦干手,拍拍林亦和的肩,“我能保证他不是要对林予安做什么,你放心。” 林亦和也很信任他,干脆道:“行,懂你意思了。” 两个男人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面色如常,但桌前的三个人有两个人已经喝起来了。 江翎有些无奈地捂着头,对季庭礼说:“拦不住。” “俩酒鬼遇上了。”季庭礼笑了一声,在江翎边上坐下,顺手抚了一下江翎后脑勺。 林亦和在对面俩酒鬼边上坐下,摇头笑说:“你们那酒窖对他俩来说就是老鼠进了米缸。” “怎么说话呢,我和明觉一人就拿了一瓶!”周行川插进来反驳。 “就是就是。”徐明觉笑嘻嘻地帮腔,“我俩君子爱酒取之有数,不涸泽而渔杀鸡取卵,才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林亦和听了憋不住笑出声,“周老师,你给你酒友上上课吧,这些词儿是这么用的么?” 周老师一摆手:“不是语文老师哈。” 江翎抿着笑,整个人都很放松,抬手给他俩递餐具:“悠着点你俩。” “没事儿,这里留了一间卧室,他俩喝醉了就睡这儿,反正明天周六。”季庭礼说。 林亦和抬头:“那我呢?” 季庭礼给江翎倒了点酒,他自己还是柠檬水,对林亦和说:“你自己回家。” “哈,心寒!”林亦和笑骂他两句,不满他逃酒,“今天那么大日子也不喝点儿?” 江翎抬眼,目光里带着制止,先一步开口:“他伤口还在恢复期。” 这段时间江翎对季庭礼的伤可以说是严阵以待,换药、拆线、拆钢钉都要亲自陪着,听着人这样维护自己,季庭礼很受用地桌下捏捏他的大腿。 谁知道徐明觉忽然嚷嚷:“人一会儿还有事儿呢,喝酒多坏事儿啊!” 周行川伸手捂他嘴,但也已经晚了,恨铁不成钢地揪了一下徐明觉的嘴,压低声音:“你现在就是在坏事儿!” 徐明觉的话出来之后季庭礼脸色变了一下,试探性地朝江翎看去,但发现人没什么反应,正耐心地对付着面前的黑虎虾,对他们的话浑然未觉。 反映过来说错话的徐明觉和被吓到的另外三个人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周行川赶紧提起酒杯岔过这个话头,高声道:“让我们祝庭礼和江翎乔迁大吉,祝江翎生日快乐吧!干杯!!” 大家一起举杯:“干杯——!” 江翎脸颊边浮现一个小小的酒窝,和他们碰杯,仰头喝酒时借着酒杯的遮挡,目光扫过对面三个欲言又止心虚的人,落在身边季庭礼的身上,最后眯了眯眼。 有猫腻。 一顿饭闹哄哄的,唱生日歌、许愿、吃蛋糕,一直折腾到了九点多。 江翎爱听周行川讲学校那些八卦,周行川也来劲儿,挪到江翎边上还想讲,被季庭礼一声咳嗽制止了。 江翎有些遗憾地瞪了季庭礼一眼,后者摸摸鼻子,居然佯装没看见。 五个人就此散场,林亦和还好心地把用过的餐盘帮忙放进了洗碗机,然后拎着另外两个醉鬼走了。 家里只剩下江翎和季庭礼。 江翎问:“不是说他俩睡这儿?” 季庭礼抬手蹭了蹭他温热的脖颈,好笑道:“他俩哪好意思住人新家?” “哦。”江翎脖子发痒,歪头蹭了下,“那今晚我们睡这儿?” 季庭礼正要去给他倒杯水醒醒酒,听见这话脚步顿住,转过身来挑了下眉:“你想住这儿?” 江翎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新房暖房不就得住人吗? 但季庭礼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警惕,好像有哪儿不对劲,直到他把目光移到卧室的方向。 哦。 新家里只有一间卧室。 一间! 季庭礼看他回过神来了,憋着笑把柠檬水拿给他:“喝点儿缓缓。” 江翎心里脑子里都咕噜噜冒着热泡,冷着脸的脸红红的,僵硬地接过柠檬水喝了两口。 季庭礼抱着臂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和别人喝酒的时候也这样么?” “嗯?”江翎的声音闷在玻璃杯里,上扬的音调听起来有点儿可爱。 “怕我们江总被人骗。” 江翎放下水杯,瘫着脸表示反对:“你想多了。” 俩人没再聊睡哪儿这个尴尬的话题,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准备带菠萝和芝麻回另一套房子,但江翎穿好自己的外套的时候心里还有些不是味儿。 ……就算睡一间房又怎么了? 又不犯法。 季庭礼装什么贞节烈男啊? “花房的恒温开着吗?”季庭礼忽然在身后问。 江翎才想起来这事儿:“花房锁着,我没进去。你没看吗,我以为是你锁的。” “锁了?”季庭礼意外的惊讶,他从玄关抽屉里把钥匙拿给江翎,“我不知道锁了,哝,我去检查一遍家里门窗。” 江翎盯着他看了两秒,慢吞吞接过钥匙:“哦。” 江翎捏着钥匙走到花房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有点儿玩味,又有点疑惑,他在想季庭礼奇奇怪怪是在搞什么名堂,但又没有往下猜,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钥匙插进锁孔,江翎轻轻转动,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室内微冷的空气就挤了出来。 明亮而夺目的灯光彻亮,洒在江翎的眼前,铺成一条绚丽的光路。 江翎在微怔中把门完全推开,花房的全景完完全全映入眼帘。 前两天只有几盆稀稀拉拉花的花房现在已经大变模样,左侧区域的金属墙上攀着绿色的藤蔓,绽放的蔷薇层层叠叠,白天时占了半面墙的玻璃能够透进阳光,洒落在花墙上; 中区的土壤区内是低温春化的郁金香,颜色饱满花苞圆润,亭亭玉立地盛开在正中央; 右侧的区域最大,从靠墙的位置往外由高到低,淡蓝渐变的蝴蝶兰从最高处倾泻而下,如壮观的瀑布般,朝江翎涌来。 还有不计其数的花点缀在这三块区域中,仿佛一年四季所有的花朵都被收拢其中。 左边是热烈的夏季,中间是灿烂的春天,右边是冷冽而美丽的冬。 像是他们的从初识到相知,再到相爱走过的季节,最后花团锦簇,他们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江翎慢慢走进这花海包裹的汪洋中。 他仔细看着,忽然发现三个区域的花上都卡着一张烫着金色羽毛的卡片。 江翎走到蔷薇花面前,抬手取下那一张卡片。 【江总: 能和你共事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季庭礼】 江翎看着卡片上的称呼,抿唇笑起来,脸腮上的酒窝变得明显。 再走到那片郁金香前,他蹲下,从其中取下第二张卡片。 【江翎: 成为朋友时我却开始不知足。 ——季庭礼】 江翎呼吸颤了颤,看到这样接近于表白的话他还是有点紧张,可这里又没有别人,于是江翎没什么好害怕的,看了这行字一遍,一遍,再一遍。 然后重新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蝴蝶兰边,蝴蝶兰上的卡片卡的位置江翎站着就能平视看着。 【宝贝: 我想我已经爱上你。 ——季庭礼】 江翎站在原地,眼也不眨地看着那张纸,这八个字写得格外漂亮,穿过了纸上的那片羽毛。 他心里有些酸,又有些酥麻,好像这片羽毛托着这句话轻轻撞进了他的心里,嵌在其中。 他闭了闭眼,眼前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在他眼睑下轻轻蹭了蹭。 季庭礼出现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腰侧,侧头看他。 “感动哭了?” 江翎的感动被这一句话弄破功,说了句“没有”,倒是也没说谎,朝他那边靠了点,问他:“去哪儿了?” 第79章 “就在门外呢。”季庭礼另外一只手插着兜,和他看着面前的卡片,“怕我家江总脸皮薄,见着这些不好意思。” “胡说八道吧。”江翎反驳,“那你现在进来做什么。” “嚯。”季庭礼二话不说把人掰过来亲了一口,“是不是只有接吻的时候嘴才是软的?” 江翎被偷袭啃了一口,脸上少有的茫然,抬手拍了他一下。 季庭礼早就对他这些拍拍打打的小动作免疫了,笑了一声:“有些话总要亲口和你说。” 江翎抬起头来认真看着他。 他很少有这么仔细看季庭礼的时候,但到了现在他也才发现,其实这个人眉眼的深邃,唇峰的弧度,还有望向他时眼里常含着的温柔,早就被他记在了心里。 季庭礼看起来有点紧张,他低头牵住江翎的手,搓了搓,又捏了捏。 “在医院的那天还是太仓促,我想至少要有一束花,等你准备好,也等你想明白。” 江翎牵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江翎重复,“我知道。” 他知道季庭礼生日那天特意去取的那束花是为了什么,他都知道。 季庭礼在被牵住手的那一刻就忘记了原本准备好的腹稿,他反握住江翎的手,看着江翎好似含着无数情意的深邃眼瞳,脱口而出:“那你喜欢吗,花和……我。” 那句写在卡片上却没来得及被江翎看到的话,最终还是这样冲动地问了出来。 江翎偏头看着那簇拥着他的蝴蝶兰,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小时候那朵没有摘到的花是什么样子的了,只是耳畔响起一句已经很模糊很模糊的话。 ——“等你长大谈恋爱了自然有人会送你花。” 他眨眼,满屋子的花在眼前清晰。 江翎轻笑了一声,心想,原来这就是恋爱。 他捏着季庭礼的手,慢慢和他十指相扣。 “嗯。” 喜欢的。 花很好看,但他好像更喜欢准备花的人多一点。 一个轻而坚定的回答让季庭礼的心跳在陡然间被拨回平稳的速率,他忍不住抱住江翎,于是心跳又咚咚咚地加起速来。 吃到了定心丸,季庭礼终于有底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后悔一年前结婚时对你的态度不好,也很抱歉这场婚姻一开始给你带来了麻烦和不安,但万幸没有更糟,还来得及让你喜欢我……江翎,坦白说,其实这一年里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和你离婚。” 江翎被他抱在怀里,听到这话笑了:“那你之前说离婚,都是耍我的?” “……没有。”季庭礼不想听他嘴巴里听到“离婚”这两个字,立刻岔开话题,“去年的生日让你因为我不高兴,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我知道你不信任何人的保证——” “不信别人。”江翎打断他,抬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但可以信一下你。” 季庭礼愣住。 “不是你说的吗——你信誉尚可,可堪托付。”江翎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让人知道他一直记得一年前的这句话,但又颇为认真地说,“我考查了一年,觉得不是假话。” “……真的?” “真的。如果你做的不好——” 季庭礼追问:“会怎样?” 江翎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眉目传情,勾在季庭礼的心上,威胁道:“离婚呗。” 季庭礼把人用力按进怀里,像是禁锢着不给他离开的机会,语气强硬道:“不行,不准再说这两个字。” “哦。”江翎趴在他肩膀上。 趴了会儿,江翎忽然看到花房的吊顶上悬挂着一只飞翔的白鸟,微微晃动着,像是穿梭在这姹紫嫣红的春天。 江翎望着那只展翅翱翔的鸟,伸手环住了季庭礼的腰,靠在他肩上。 “季庭礼。”他轻声说,“我的那份离婚合约也在碎纸机里了。” 季庭礼闻言一顿,然后更用力地抱紧他。 江翎:“谢谢你。” “生日快乐。”季庭礼侧头吻了吻他的脖颈,“一周年快乐。” 江翎望着蝴蝶兰,然后慢慢闭上眼。 小时候一直觉得为了抓住蝴蝶而弄丢了幸福的踪迹,可原来真正的爱是会带来蝴蝶和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评论区发红包! 第52章 爱人 那一晚江翎被季庭礼扛进新房唯一的卧室里, 看到季庭礼拉开的床头柜里全是套和润滑液时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这厮压根没想留周行川和徐明觉过夜,而是早就打着他俩在这儿睡的注意! 他趴在床上,质问季庭礼为什么这里也有这些东西,季庭礼覆上来咬着他的耳朵, 低低地笑着:“有备无患。” 江翎有些难耐地扬起头, 想起上一次误拆他快递却什么也没做的那晚, 同他耳鬓厮磨:“我还以为你真清心寡欲。” “高估我了。”季庭礼探入指节, 一边一边哄他, “我在等你准备好。” 江翎软了心,然后浑身上下都软了下来。 …… 这样亲密的事他们才第二回做,但一回生二回熟, 季庭礼再一次展现了自己能在任何事上成为优等生的能力,当然这一次江翎也不再像上一次那般青涩。 不过完美如季庭礼也有不能事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时候, 遇上江翎的时候也会出现例外。 那晚过后的第二天早上,季庭礼醒来后急急忙忙起床, 抱着没睡醒的江翎也给他收拾了一通,然后又把人拉回了花房。 花房的气温很低,江翎腰酸背痛,没睡醒, 眯着眼打了个颤:“太冷了,不在这儿来。” 他半靠在季庭礼怀里,语气有点黏糊, 还有点用嗓过度的沙哑,季庭礼心疼心软之外又有点意动, 但也没再干禽兽事儿, 给他披了块毯子,拖着江翎的脸蛋让他看蝴蝶兰上那张没有被拿下来的卡纸。 昨天情动时两个人也没再管其它, 季庭礼刚刚才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东西被忘在这儿。 江翎揉了揉眼睛,说了句“什么啊”,然后抬手朝卡片伸去。 季庭礼是个有点恶趣味的人,在床上什么话都说,江翎昨晚被他弄得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以为卡片背面会沾着安全套这样的东西,他决定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一定会给季庭礼来一巴掌。 令人意外的是卡片下缀着的重量远远超过了一个套的重量。 江翎有点清醒了,扯出了卡片,看到卡片下挂着两把钥匙。 车钥匙。 季庭礼给他买了两辆车。 江翎的瞌睡虫完全醒了,他瞪大眼睛,季庭礼在旁边欣赏他惊喜的小表情,得意洋洋,仿佛人生都圆满。 他压着志得意满的语气:“喜欢吗?” 江翎眨了下眼,他平时低调,但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车,季庭礼出手就没有不好的东西,难得是两辆车符合他的审美和平时出入的场合。 江翎疑惑了一秒为什么季庭礼送了两辆,又很快反应过来他的车一辆因为车祸报废了,一辆因为撞了陆家大门报废了。 他眼底带上笑,点点头:“嗯。” 季庭礼心情大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把拿着车钥匙不放的人牵回房间,自己系上围裙做早饭去了。 二十分钟后做好早饭的季庭礼来房间叫江翎,但房间却空无一人,他找了一圈,发现人压根就不在家,于是发消息问江翎去哪儿了。 五分钟后他收到了江翎发来的回信,一段几秒的语音,他点开,里面传出江翎难得明了的高兴。 宝贝:“在车库看车,你要一起吗?” 季庭礼忍俊不禁,回复: “就来。” * 日子似乎平淡而安稳地向前。 十二月,卫星发射前所有事项调试完毕。 一月一日,新年的第一天,季庭礼和江翎飞往江氏的滨海发射场。 绵延数公里的海岸一望无际,近岸处,百米高的发射塔垂直于海面矗立。 今天的海面风平浪静,海风拂过水面,只带起微微的海浪,海鸥盘旋在岸边,远远眺望着发射塔。 勘烛一号和运载火箭已经被平稳滑行运至发射台并组装完毕。 被邀请来的媒体全部聚集在位置安全的观测平台,而距离发射台数公里远的指挥控制中心里,江翎带着耳机和喉麦凝神望着面前的数据屏幕和发射台实时屏幕,季庭礼站在他身侧。 指控中心里各系统进行了最后一次状态确认,发射进入倒计时序列。 人员开始撤离危险区域,卫星进入自身供电模式,发射台逐层打开,勘烛一号第一次完整地展露在阳光下。 最后一分钟,指控中心安全确认完毕。 一月一日十五点整,自动程序开始进行十秒倒计时,机械读秒声在指控中心响彻。 江翎握着面前椅背的手紧紧用力,神情凝肃,额头冒出细细的汗。 第80章 发动机在最后一声指令后点火,轰鸣巨响,勘烛一号在万众瞩目之中,终于缓缓升空。 星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痕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很流畅顺利,星箭在规定的时间和区域完美的实现了逐步离体,直至飞出大气层,整流罩分离,最终进入预定轨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控中心里没有一个人把眼睛从控制版面上移开,直到勘烛一号在轨道内缓缓展开了太阳能帆板。 “……成功了。” 江翎轻声喃喃。 指控中心在这一刹那不约而同地欢呼了起来,掌声和喝彩声掩盖了江翎的声音,江翎喉间哽塞,他不善表达这样强烈的情绪,只感到心头此刻的情绪无法被释放,于是转头看着同样被触动的季庭礼,目光颤动。 江翎忍着不受控制要颤抖的唇,重复,也是求证:“成功了。” “嗯。”季庭礼抬手抚了抚他的背,“我们成功了。大家很厉害,你也很厉害。” 他一下一下安抚着江翎的后背,告诉他:“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江翎也没有想到自己听到这句话会鼻子一酸,泄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哽咽:“嗯。” 季庭礼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借着庆祝的借口抱紧了他,没让人看到他们江总快要哭鼻子的一面。 “他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 卫星在经过微调后很快投入使用,勘烛一号的成功发射让江翎连着好些日子心情都不错,连季庭礼索取无度的时候都惯着。 小两口自从江翎生日之后就搬到一个屋里去了,工作日就住在江翎的房子里,双休的时候就带着芝麻去新房放松,小日子挺滋润,一转眼就到了要过年的时候。 去年他俩的关系不尴不尬,年都是分开过的,今年不一样了,季庭礼和江翎商量着把两家人接到一起吃个团圆饭,江翎没意见,只是给外公外婆打电话的时候久违地听到了江清韵离婚的消息。 江清韵和陆啸的离婚拉锯长达半年,陆家资金链断裂,旗下子公司一家接一家被收购,可始终堵不上窟窿,所以陆啸仍旧觊觎着江清韵的股份和她那些珠宝设计。 但江衡岳和温玉珍这一次没有再心软,甚至这半年都没有见江清韵,更没有给出去哪怕百分之一的股份。 这半年来季庭礼和江翎也没有一刻停止打压陆氏,但同时又给陆氏留着一口气,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江翎忙,前两天才抽空问了一下周炎最近陆家的情况,一听陆啸居然还没松口,江翎觉得好日子平白沾了晦气,直接以陆家核心产品侵占了专利为由,申请禁令全面叫停陆家的产品销售。 陆家没了指望,江家也铁了心不会拿出一分钱来,正好陆家在银行债务也集中到期,陆啸被逼得都投无路,只能被迫签下离婚协议。 江清韵用自己这二十年来的所有作品换来了与陆家割席的结局。 江清韵离开的那天季庭礼和江翎去了机场,但两人只是在出发层里远远地看着江衡岳和温玉珍给她送行。 江翎望着远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有点想不起来他和江清韵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了,也想不起来上一次叫她“妈妈”是什么时候了。 但事到如今,似乎连想这种事都觉得疲惫。 江翎没问她的目的地是哪里,没问她今后该怎么办,他只想如果过去是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么以后都别再见面,别再记起那些痛苦了。 从前那些伤害他无法释怀,但母子决裂的结局实在不好看,父亲会伤心,外公外婆也会担忧,他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并不会好受。 这样就好,以后都不要再见就好。 季庭礼牵住身旁久久沉默的人的手,陪他一起站着。 “以前还会想,如果我父亲还在,一切会是什么样。” 江翎看着远处的江清韵,久久地看着,眼前闪过从小到大那些和母亲相处的回忆,他曾经有一段时间觉得母亲不是不爱自己,她只是身不由己,直到这些画面里再也找不出哪怕一点温情,他停止了自欺欺人。 于是他顿悟,如果爱有前提条件,那便不是爱。 “后来我就不做梦了。” 他拉着真正爱他的人转身,错开江清韵那似有所感望过来的目光,不再留恋那些不被爱的瞬间。 * 勘烛一号突破了技术的火灾监测系统在卫星运转后立刻有了作用,掀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热点讨论。 研究所受邀参加了很多国际性论坛分享经验,国内外媒体相继报道,偶尔古屹诚偷懒不想去的时候季庭礼会和成员出席这些论坛会议。 江翎不爱在媒体面前露面,季庭礼出去参会的时候他就留在南城心无旁骛的工作,只是手机上总能收到他俩那几个损友的群消息。 明明在睡觉:看这个报道!@行行好@和气生财@l@季庭礼 明明在睡觉:【视频】 明明在睡觉:腻得要掉牙了!! 行行好:我服了啊,秀恩爱秀到国际上去了 行行好:你们这些臭情侣!我刚上晚课有俩小孩儿坐教室最后面啃嘴子 行行好:给我看点好的行不行? 行行好:下次我要看到下个法定假期不调休的消息,谢谢。 和气生财:庭礼这身不错 和气生财:这个热评一说“感觉季总很会颠勺”是什么意思? 明明在睡觉:说季哥会做饭吧?这也能看出来? 行行好:服了 行行好:你俩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江翎是晚上十一点才看到的消息,季庭礼不在时他工作总会忘记时间,直到眼睛疼了才意识到该停了。 他今天在新房。 他俩现在只要有一个出差,另一个就会带着芝麻去新房睡,出差的那个回来了也直奔新房。 江翎给自己点了眼药水后抱着芝麻去花房看了一圈,然后拿起手机准备给季庭礼发消息说蝴蝶兰有点儿蔫哒哒了,结果看到群里闹哄哄的。 三个人吵出了三百个人的聒噪,江翎划拉了两下,好奇地点开徐明觉发的视频。 视频不长,也就几十秒,估计是从完整的采访里截下来的。 外国记者提问季庭礼:“请问季先生创立勘烛项目的初心是什么?” 画面中的人西装革履,神态专注,他听完后先感谢了对方的提问,侧脸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温和,眉眼间沉稳而游刃有余。 季庭礼微顿后继续,语气庄重:“勘烛项目并不是我一个人创立的,最初的构想是江氏的江翎先生提出,而勘烛一号的升空是由团队的每一位研究人员共同实现的,我只是其中渺小的一员。至于初心,我想团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就我个人而言,是觉得这个项目很有意义,但更多的,是因为一个人。” 记者:“据我了解您和江翎先生是已婚伴侣的关系,请问您初心中的这个人是江翎先生吗?” 镜头扫过季庭礼手上的婚戒,男人轻哂,流利低沉的声音传出:“是的,是我的爱人江翎。我为他有这样的构想并付出实践而感到自豪。” 视频结束,漆黑的屏幕上映出江翎怔愣的表情,江翎和自己对视着,后知后觉的羞赧。 他窝进沙发里,缓缓把脸埋在芝麻毛茸茸的肚子里,蹭了蹭。 季庭礼在采访中提到勘烛计划的创立者时总会提起他,但以“爱人”身份说出口还是第一次。 干嘛要这样说?江翎戳着猫肚子想,全世界都知道了。 但戳了会儿才想起来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于是江翎把头从猫肚子抬起来,青年微微红着的脸和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一览无遗,鲜少在人前流露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懵懂。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群里还说什么了。 结果隔着时差本该在深夜的季庭礼忽然在群里说话了。 季庭礼回复明明在睡觉“腻得要掉牙了!!”:谢谢,种牙报我名字打十折。 季庭礼回复行行好“我服了啊,秀恩爱秀到国际上去了”:对。 季庭礼回复和气生财“庭礼这身不错”:谢谢,江翎给我搭的。 群里除了林亦和老干部作息,其他俩人都是夜猫子,群里立马就炸开了。 明明在睡觉:没天理啦! 行行好:没人性啊! 明明在睡觉:群主给个管理员,我要把臭情侣踢出去! 行行好:@和气生财别睡了,给我们明觉封个官儿! l:? 季庭礼:? 明明在睡觉:!? 行行好:?? l:@季庭礼 还没睡? 季庭礼:嗯,有点事儿,想我了啊? 明明在睡觉:你俩私聊去!!! 行行好:林亦和你快来啊!!! 江翎:“……” 满屏的感叹号让江翎有点嫌弃地把手机拿远了点,他切到和季庭礼的私聊对话框,想问问他怎么了,结果门外忽然想起指纹开锁的声音。 第81章 江翎警觉地抬起头。 “开锁成功,欢迎回家。” 江翎在同一瞬间忽然站了起来朝墙上的中控版面而去,但开门进来的季庭礼预判似的把他抓个正着。 季庭礼身上裹着倒春寒的凛冽,一手握着江翎的腰,一手抓着江翎的两只手,把人直接压在墙上。 连夜的行程让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看下来的眼神却是漫不经心的,好似抓住猎物的狮子一样好整以暇。 “又不开灯。”季庭礼盯着他,一只手抬起来“滴”地按开客厅的大灯,“被我抓到了。” 护眼的光线洒下来,江翎眯了眯眼,他一个人的时候就改不过开不爱开灯的毛病,被抓包了也有点尴尬,别开头装聋岔开话题:“你怎么回来了。” 国外的论坛也已经结束,团队还想在那儿多留几天玩一玩,虽然季庭礼本就是打算先一步提早回来的,但也不至于连夜飞回来。 但季庭礼白天收到了一条信息。 来自把他拉黑已久的宋医生。 那位江翎在陆家时的私人医生。 最近勘烛计划讨论不减,连远在丹麦的宋医生的都看到了,那些季庭礼频繁提起江翎的视频自然也都被宋医生看了个遍。 尤其是今天那条季庭礼公开提及江翎为“爱人”的采访在外媒火了之后,宋医生坐不住了。 他托国内的老朋友问了问,才知道季庭礼和江翎的感情很稳定,勘烛计划是他们共同孕育的项目。 当初的分居离婚传言都是假的,罪魁祸首疑似是南城陆家。 老朋友激动道:你老东家陆家已经快倒了!据说是季庭礼和江翎干的! 移民丹麦二十年已经不常用母语的宋医生直呼一声“苍天有眼!”。 宋医生很快明白过来当初误会了季庭礼,于是立刻把人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附上了诚恳的道歉,并且把他整理好已久的那份江翎的健康档案发了过来。 季庭礼看到宋医生的消息的时候是有些错愕的,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长舒一口气,他礼貌回复了宋医生,感谢对方的记挂,并表示自己没有把误会放在心上。 但他始终没有点开那份档案。 而是看了很久后,定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他知道他只要点开,江翎小时候的那些他无法知晓的过去就会被窥见一个角落,季庭礼渴望知道这些,但—— “但我想光明正大地知道这些。”季庭礼对江翎说。 而不是窥探。 曾经他们有过矛盾的诱因,季庭礼都不会再触碰。 季庭礼把人松开,脱了外套,又用热水洗了遍手,才手机放到江翎面前,页面上的文档显示还未接收。 “现在的我有资格,让你允许我知道你的过去了吗?” 他看着江翎,安静地等待江翎的决定。 江翎看着他,在灯光大亮之下看着他,眼神一寸寸描摹过这个人的眉眼、鼻梁、嘴唇,内心,以及目光里的尊重。 季庭礼一直是这样,从没变过,一如初见。 江翎有点儿遗憾,或许当初好好认识的话,是不是能早一点发现这个人的好。 江翎从前觉得他这样不负责的人不需要一段婚姻来平添麻烦,后来遇到了季庭礼,和这个人产生了很多矛盾,于是他想结婚果然很麻烦;再渐渐地,江翎开始觉得麻烦其实也没什么,因为这个人带给他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情绪和……幸福。 是的,幸福,他遇到季庭礼就是遇到了幸福。 江翎曾经对人冷漠、疏离,把所有人排斥在自己的世界之外,觉得要把自己过去冗长而不那么快乐的二十多年说出来是一件很没必要且无聊的事情,可他现在听着季庭礼小心翼翼的询问和充满希冀的眼神,才惊觉,如果这个人是季庭礼的话,他竟然觉得——真好,他还有那么漫长的二十几年可以同他慢慢聊起。 江翎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轻笑了一下,伸手扯过手机,丢到了另一边的沙发上。 季庭礼的目光有一瞬间紧张而不安,但江翎温和而安抚地告诉他: “一份文档讲述不清我,我说给你听。” 我允许你完整地知晓我的过去。 我会亲口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修文来晚了!评论区发红包~ 第53章 尘埃 江翎第一次这样细细地回忆前二十年的人生, 从四岁前那些零星的幸福片段到五六岁时断崖式模糊的悲喜交加,从在陆家时学会独自面对一切到回到江家后逐渐平稳却再也无法释怀从前的日子。 他说得很慢,一点一点,说一会儿就要想一会儿。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 用词简洁, 没有太多形容, 甚至有些寡淡, 说到开心的事时会皱皱眉, 似乎是觉得有些不真切;说到让季庭礼心都发紧发疼的事时,他语气又变得很平淡,说完后还会补一句“其实没什么”, 不知是在安慰当初的自己还是季庭礼。 他用最缓和的语调解离地看待过往的一切,让季庭礼疼得心尖都在发颤。 季庭礼听完后好长一段时间没声儿, 江翎歪头一看,人眼睛竟然红着……他就说讲这些事儿其实没什么好的吧。 江翎抿唇:“你、你……不至于吧?” 季庭礼偏头, 抬手捂了一下眼角,说了声“没有”,结果尾音颤了几颤,音调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江翎一下子笑出来, 抬手把他的脸勾到自己面前,仔细地盯着季庭礼这脆弱但别有味道的样子,勾唇:“你自己要听的, 怎么还哭。” 季庭礼也要面子,闭上眼撞了下江翎额头:“我心疼呗, 不行啊。” 说完面前的人没动静了, 季庭礼心里疑惑,但怕一睁眼又被面前这小没良心的调侃, 他这回是真难受了,结果眼皮忽然被碰了一下,接着另一边也被碰了下。 温温柔柔的,轻缓的,安抚的。 江翎给了他两个吻。 “没说不行。”江翎和他鼻尖相触,凑得极近,“都过去了。” 他看见季庭礼睁开眼,眼底依旧是红红的,江翎怔怔看了会儿,觉得脆弱是不是会传染,明明说着“都过去了”,他此刻的眼睛却也有些湿润。 他为季庭礼湿润的眼而湿润。 江翎贴上季庭礼的唇,蹭了蹭。 “别难过,否则我也要再难过一遍了。” * 于季庭礼和江翎来说,空难过是最无用的情绪,江清韵既然已经和陆家没有关系,那么他们的手段也不用再收着。 江清韵留下的珠宝不足以填补陆家那么大的债务危机,陆啸试图用江清韵的名号在拍卖会上把珠宝都拍出去,但季庭礼和江翎早就放出风声,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陆家得罪如日中天的季江两家,于是江清韵的那些珠宝一半流拍,一半被江翎低价拍下,送回了江家老宅。 陆家父子的做派这么多年下来能查的不少,季庭礼和江翎压根不担心什么,提交了手里有的证据,有关部门很快介入调查。 陆啸作为董事长直接在陆家被带走,他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于是担下了所有罪,只为了给儿子陆昭言留下一条清白的出路。 但陆昭言自从上次被江翎打了一顿后就害怕自己再被报复,这么久了一直在医院龟缩着不敢出门,听到父亲被带走的消息后更是草木皆兵,陆啸认罪后第二天,照顾他的护工发现陆昭言不见了。 陆昭言躲了起来。 陆家的衰败在过去的一年半内早有迹象,但坍坯又好像是一夜之间的事。 江翎看新闻上陆家数条罪证的报道,思考着自己小时候是不是盼望着有这么一天。 手机上的消息很多,外公和外婆在挑年夜饭的酒店,发了好多菜单来给他看,江翎挑了几家口味适合长辈的回复过去; 宋舒秋发来一些养护蝴蝶兰的方法,上回家里蝴蝶兰有点儿蔫了,季庭礼知道后破天荒地去问了他母亲该怎么照顾这些娇贵的花,这些天宋舒秋发了好多小技巧过来,江翎一一认真学了,然后一键转发给季庭礼,并回复宋舒秋:谢谢阿姨。 发完后江翎盯着“阿姨”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宋舒秋的信息再一次传来,问他喜不喜欢冬青,说新年很适合在家里摆上些红彤彤的冬青。 江翎想了想,回复:谢谢妈妈。 这一句“妈妈”的威力有点大,换来了宋舒秋送来的九盆冬青,每盆冬青边都放着一份克重惊人的黄金,江翎这天回到家被吓了一跳,打开一看,每个样式都不同。 江翎震惊地盯着家里这一片红和一片金黄,他给又去国外出差的季庭礼打去视频电话。 季庭礼那边是早上,刚起床的男人睡袍不太有夫德地敞着,嗓音有些慵懒:“怎么了宝贝儿——嚯,这金灿灿的,喜欢上黄金了?” 江翎把摄像头对着黄金过了一遍,语气疑惑:“你妈妈送来的。” 第82章 “啊?”季庭礼坐正了点,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倏尔笑了,“这是九金啊,我妈还挺讲究——” 江翎把摄像头转回来,凑近屏幕:“九金?” 季庭礼意味深长地语调被江翎忽然凑近的脸漂亮得卡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嗯哼,结婚给儿媳妇的一半是三金五金,不过咱俩扯证那会儿都不情不愿的,也没论这个。” 江翎“哦”了一声:“为什么这里是九金?” “她稀罕你呗。”季庭礼端起刚磨好的咖啡喝了一口,眼里笑盈盈的喊江翎,“媳妇儿?” 江翎瞪他一眼,把手机摆在桌子上,低头看那些金器去了。 镜头里看不见江翎了,季庭礼在那头闷笑:“我妈每次见你比见我高兴,你俩又说什么好话了?” 江翎“唔”了一声,重新回到镜头里:“我叫她妈妈。” 季庭礼被一口咖啡噎得直咳嗽,吓得也不清,手机差点也拿不稳:“真的假的?” 江翎赏他一个白眼:“我会乱叫这个?” “江翎……”季庭礼在屏幕那头恨不能立刻飞回来,“你可真是我的宝贝。” 其实他叫宋舒秋妈妈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他和季庭礼既然真的在一块儿了,再叫阿姨不合适。 江翎耳尖红红的,又挪出镜头外,拿起一个重重的金镯子在手上试着戴了戴,嘟囔道:“那你早点回来吧。” 挂掉视频电话,江翎把冬青一一摆到了家里,家里一下子看起来温暖热闹不少,做完这些,他又把九金锁进了保险柜里,和结婚证放在一起。 坐回沙发上的时候手机上又来了消息。 徐明觉提议今年过完年再去林亦和的半山庄园玩一玩,周行川欣然同意,林亦和说今年季庭礼别想再逃做饭的差事,然后又艾特江翎,说庄园里又收养了两只猫咪。 江翎坐在沙发上,嘴角不自觉弯起,回复了一个“好”之后芝麻像是知道他爸爸要去喂别的小猫似的,喵一声就跑着酷蹿到江翎身上,老大不小一只猫了,还撒娇地翻肚皮踩奶。 江翎放下手机,笑着盘了会儿芝麻,又把头埋进芝麻的肚子里吸了一会儿。 柔软的猫毛蹭着脸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又想起那个问题——小时候的他是不是盼望着陆家恶有恶报的这一天? 现在江翎想,应该不是。 报仇其实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他更盼望从来只是一切落定后这样安稳而漂浮着幸福的日子才对。 * 但细小的尘埃总是很难落定。 季庭礼去参加各种论坛交流的日子里江翎看手机的次数会多一些,时间久了他也会觉得见不到面的日子有些熬人。 季庭礼这一周飞首都参加科技论坛,江翎这个月都忙着年底视察子公司,偶尔也要接受一些官媒采访,连轴转下来饶是工作狂也察得有点烦。 好几天见不着面,工作又那么忙,江翎真想撂挑子不干了,但好在马上过年,今天他俩也都会飞回南城,可以好好歇一阵。 下午一点,江翎先一步下了飞机。 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消息,屏幕顶端却跳出来了一条没有备注的短信。 【江哥,我是林予安。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心里很不安,想要见你一面。恳请你答应我,我现在只想见你。】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地址。 江翎倏地停住脚步。 天边飞过一只不知是什么品种的鸟,在天空中发出凄厉的叫声。 江翎盯着这两条短信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当年的事”上,心里忽然狂跳起来,顺着发信的号码回拨了回去,却显示无人接听。 江翎皱眉,把号码复制发给了周炎,让对方查询这个电话是否是林予安本人。 然后直接给林亦和打了电话。 “亦和,是我。”江翎开门见山,“你弟弟现在在家么?” “予安啊?不在啊,他今儿带狗出门美容了,还没回呢。”林亦和在电话那头说,“啥事儿啊,你又碰见他了?难怪我刚给他打电话他慌慌张张着急挂呢,早上出门时还乐呵呵的。” 江翎深吸一口气:“没事,谢了。” 江翎满脑子“林予安是怎么知道当年的事的”,没管林亦和后面说了什么,挂掉电话后周炎的信息传了进来——号码是林予安的没错。 江翎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收起手机,上车后把短信中的地址报给了司机,然后转发给周炎。 江翎:【定位】 江翎:派几个人过去,在外面守着。 周炎:收到。 林予安发过来的地址是一家位置偏僻的酒吧,江翎到达后让司机等在外面,让对方半小时后打他电话,只要他没接,就立刻让酒吧周围的人进来。 江翎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部署,只是心里隐隐感觉不安;其实他也可以不用来,但这人是林予安,事关当年,事关他的父亲,他无法做到无视。 酒吧白天没什么生意,只有几个散漫的酒保围在吧台打牌,见到江翎后似乎认识他,主动询问道:“是江先生吧?” 江翎脚步微微慢下来,颔首。 酒保:“林先生在最里面的包间,已经等您很久了,您直接进去就行。” 江翎的目光缓和了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若有所思,抬手敲了敲吧台,漫声:“他一个人来的?点酒了么?” 酒保微微一愣,说:“一个人来的,点了不少酒呢,刚进去就喝起来了。” 江翎点头,没有再问,朝最后一间包厢走去。 试探到这一步,江翎的神经已经慢慢放松了点,终于想起来要给季庭礼说一声。 刚编辑好信息,他准备发送的那一刹,面前的门忽然被打开,耳边传来破风的声音,江翎错愕地抬起头,可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从头顶砸来的酒瓶。 砰—— 光怪陆离的包间灯光中,江翎踉跄地跪倒在地,鲜血顺着眉骨蜿蜒流下。 江翎努力抬起头,剧烈的疼痛的模糊的视线中,是陆昭言狰狞的脸。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大剧情了,会把故事讲完整。 其实江翎挺警惕的了,但是走投无路的人做出来的事情是没法想象的tt 评论区发红包~ 第54章 命运 季庭礼下飞机不太高兴, 手机上居然没有江翎的消息,他边往外走边慢悠悠地给江翎一条一条发信息。 问人到家了吗,饿不饿,想吃什么, 给你订了烘焙店新上的草莓甜品, 晚上想在家里吃还是出去吃, 对了怎么落地了不给我发消息? 发完后想了想, 又发送了一张菠萝蹭芝麻的动图。 但手机一直安安静静, 没有回复,季庭礼只能暂时收起手机,准备回家再好好和人说道说道。 卢西在出口处等他。 季庭礼出去时看到卢西拿着电话在讲, 脸色有些凝重,看到自己后直接大步走了过来, 语气紧急地对他道: “季总,江总失踪了!” 季庭礼僵在原地。 季家的1级紧急信号再一次被启动。 江翎的个人习惯, 手机手表里都装了定位,和季庭礼在一起之后他把查看定位的限权对季庭礼开放。 季庭礼输入了两次密码才解开权限,定位显示江翎已经在南城某间不起眼的酒吧里停留了四十分钟以上。 “江总似乎知道酒吧里不安全,所以在外面留了人和半小时后无消息就闯入的指令, 但半小时内在外面蹲守人没看到有人出去,等过了时间再进去时,酒吧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他们在包厢门口的地上发现了酒瓶碎片和江总已经被摔坏的手机手表, 还有……血迹。” 卢西跟着季庭礼大步走向外面,心惊胆战地说完。 季庭礼几步跨上车, 甩上车门, 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有暗门?” 卢西:“是,包厢里有暗门出口, 但出口附近的摄像头都是坏的。”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季庭礼咬着牙关,下颌紧绷,拳头不自觉收紧:“报警,把监控查找范围扩大,联系酒吧附近停车的车主拿到行车记录仪,重点注意大型物件的搬运和中型车。查这家酒吧背后是谁,血液提取送检,还有立刻排查南城所有出入口、机场、车站,直到找到江翎。” 其中大部分事项在下面的人发现江翎不见的时候就自动开始实施了,但季庭礼现在心急如火,对任何事都不放心,必须要亲自再部署一遍。 季庭礼赶到时酒吧已经被封锁起来,他站在狼藉的包厢门口,酒瓶碎片和零星的血迹散落满地,碎裂的手机和手表也被遗弃在角落。 季庭礼扶着门框,瞳孔收缩着,眼睛刺痛。 已经取证收好了现场的物品的刑警对季庭礼说:“季先生,有任何消息我们会马上通知你。现场物品会进行指纹提取匹配,如果你有什么线索也请配合告知我们。” 第83章 季庭礼的手用力到泛白,他面无表情,声音却微微沙哑:“劳烦了。” 刑警点头,转身离开时刚刚赶到的周炎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满头大汗,看到他们后立刻张开手揽住人,急切地说:“江总下飞机后让我查了一个电话,警官,我觉得这个电话可能有问题。” “谁的电话?”季庭礼狠狠拧眉。 “林予安的!” 嗡—— 手机震动,林亦和来电。 季庭礼没有犹豫就接起,打开免提。 “喂,庭礼?你回南城了吧?”林亦和的声音有点着急。 季庭礼沉声:“什么事。” “你联系得上江翎吗?他一个多小时之前忽然打电话问我予安在不在家,也不说是怎么了,刚刚予安告诉我他今天碰到陆昭言了,我觉得这事儿太巧了,有点担心江翎,但再打电话回去没人接了。”林亦和快速说完,停顿了一下,回味过来刚刚季庭礼的语气,“……出事了?” 卢西急匆匆赶进来,暂时打断了几人:“季总,查到这家酒吧在陆昭言名下!” 陆昭言。 季庭礼带着恨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眼底翻涌着沉怒的火,言简意赅:“让林予安接电话。” 林亦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敢耽搁。 “……庭礼哥?” 季庭礼:“陆昭言和你说了什么?江翎在哪里?” 林予安在那头被季庭礼严厉而质问的语气吓到,开口时声音有点颤:“庭礼哥,我今天没想到会碰到他,我没想和他多说什么的,但他——” 季庭礼呵斥:“说重点!” “他手上有刀,逼着我跟他去一个了酒吧,期间收走了我的手机,但我们没说什么,他也没有提到江翎,让我坐了一段时间就放我走了……江、江翎怎么了?” 季庭礼越听额角的青筋越明显,像一头濒临爆发的凶兽极力压抑着,他已经没法相信林予安,但理智又告诉他林予安的话很关键。 一旁的刑警报上自己的身份,道:“林先生,有一些关于案件的情况需要向你核实,请立即前往南城刑侦配合询问。” * 林予安的笔录很快结束,因为他翻来覆去说的话和电话里说的几乎差不多,说不出更多来。 今天林予安带着小狗出门洗澡,等待小狗洗澡的途中他出去逛了逛,路上忽然就遇到了陆昭言,陆昭言看起来很狼狈邋遢,整个人都有种魔怔的疯癫,他什么也不说,直接亮出了刀让林予安跟着他走,林予安被挟持期间接了一通他哥哥的电话,但因为被胁迫着,林予安只好慌乱地对哥哥掩饰过去。 刑警查了当时他们所在位置的监控和对林亦和进行了询问,发现与林予安所说的一般无二。 林予安被陆昭言威胁到了江翎失踪的那家酒吧,半小时后林予安打着颤出来了。 据林予安所说,他一进门就被收走了手机,在包厢里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就被送了出去,他不明所以又害怕,想要回手机,却只换来陆昭言轻蔑又仇视的一句话。 “予安啊,是你害他的。” 林予安被缴了手机,身无分文,酒吧又偏,他只能凭记忆走到人多的地方,待了好久确定陆昭言没有跟着自己才借了一个电话给林亦和求助。 林予安不理解陆昭言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害怕自己又做错了事,于是见到林亦和的第一刻就把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这才有后来林亦和打电话的事。 从逻辑来看林予安的话没有问题,但陆昭言不可能莫名其妙找上林予安却什么都不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林予安安然无恙,陆昭言到底是为什么…… 手机? 陆昭言拿走了林予安的手机! 刑侦大队里,季庭礼忽然站起身来,问身旁的林亦和:“你弟弟手机有密码吗?密码是什么!?” “……他的密码一直是我的生日。” “不难猜。”季庭礼后退了一步,重复,“……不难猜,陆昭言猜得到。” 林亦和紧张地问:“庭礼,你想到什么了?” “陆昭言只拿走了林予安的手机,江翎又忽然让周炎查了林予安的手机号归属……一定是江翎收到了林予安发来的什么信息。”季庭礼踉跄了一下,单手撑着桌角,躬身,闭上眼,“……可信息不是林予安发的,是陆昭言发的!” 林亦和眼疾手快扶住他,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江翎不是那么轻易上当的人,更何况我弟和他过去还有恩怨,陆昭言是怎么用予安的身份骗到他的?” “卢西,立刻去查陆昭言用林予安的手机给江翎发了什么!”季庭礼呵道。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如果知道短信的内容,说不定就能知道陆昭言把江翎带去了哪里。 另一边的技术人员查完监控后初步锁定了一辆套牌中型面包车,但这块老城区的监控并不发达,甚至还有坏的,对方显然对这片地区很熟悉,七弯八绕躲过监控后换了车,最终淹没于车流。 监控和短信继续在追查,季庭礼如僵硬伫立的雕塑,长久都没有动一下。 他在想陆昭言为什么会选择用林予安骗江翎出来,林予安和江翎到底有什么必然的、必须要见面的缘由。 他记得江翎上一次见林予安时态度就不似寻常,后来林亦和说江翎在查林予安,他以为是他们两个都有亲人在火灾中去世的原因—— 火灾。 季庭礼心中重重一跳。 此刻林予安做完笔录正好推门进来,刚踏进一步,看到季庭礼猩红的眼望着他。 林予安吓了一跳,他今天已经很狼狈,从酒吧出来时因为害怕,跑的路上还摔了几跤,身上脏兮兮的,领口也被扯得变形,乱糟糟地露出一截后颈。 那里有一块疤痕。 烧伤的疤痕。 就要想通关窍的季庭礼额角狠狠一跳,大步走到林予安面前。 “你是几岁的时候经历的那场火灾?” 气氛一瞬间的紧绷,林予安后退了一步,有些不明所以。 林亦和见状走过来代为回答:“是他一岁多一点的事,他应该都不记得了,怎么了?” “一岁。”季庭礼看向林亦和,声音竟然艰涩,“他那时候才一岁,却是那场火灾唯一的幸存者……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时有人路过发现房子起火报了火警,那人正好是消防员,救出了予安。” 季庭礼眼瞳孔颤动,心里已经冰凉一片,却还不相信似的追问:“那个消防员后来怎么样了?” 林亦和似乎很遗憾:“当时房子突然发生爆炸,他护着予安……牺牲了。我们试图找过他的家属,但他的档案和身份似乎被人刻意掩住了,我们一直没有查到,予安当时失去了父母,又重伤昏迷,我们家分身乏术,最后找人也不了了之。庭礼,你问这个是——” “江翎的亲生父亲是消防员。” 季庭礼打断他,胸膛起伏着,说出来的话却让面前两个人愣住。 他看着林予安,喉咙干涩:“你一岁那年江翎的父亲牺牲在火灾里……他可能就是救了你的消防员。” 季庭礼感到人在命运中的无力。 卢西动作很快,加上警方出具的文件,电信运营商那边很配合地就把林予安和江翎的通信记录调了出来。 季庭礼把手机上收到的信息给林家两兄弟看,强壮的手臂竟然在颤抖。 页面上清清楚楚显示着林予安的手机号给江翎发了一条短信,上面提及“当年的事”。 他们两个儿时素未谋面的人能有什么当年的事?除了那场火灾,再没别的。 季庭礼在命运的愚弄和荒谬里串联起所有的线索,那些早有征兆却被忽视的东西,终于一个个浮出了水面。 江翎对他讲述小时候那些事情提起父亲牺牲时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他有点遗憾,父亲牺牲时他没有看清父亲的最后一眼。 所以季庭礼并不知道那场夺走江翎父亲生命的火到底是什么样。 但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 江翎对林予安态度的转变,他忽然开始查林予安,甚至林亦和都说过,江翎只查林予安到他家之后的事。 ……江翎大概偶然发现了林予安就是他父亲当年救下的孩子,所以对他多了一份格外的关照,这份关照甚至能跨过从前他们那些龃龉。 但江翎没有说出来打乱林予安已经走上正轨的人生,而是选择独自消化,用他那不愿意承认的关心只默默地看着林予安。 江翎应该只是想看看,他父亲拼尽全力付出生命救下来的孩子,后来有没有好好生活着。 季庭礼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想通这一点,明明他早就知道林予安小时候经历过火灾,他怎么就没有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怎么会这样……?”林予安忽然之间就崩溃了,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他父亲就是救了我的叔叔?” 第84章 真相不会和这个结果差太远,但季庭礼现在没空和他证实二十几年之前的事,他前进一步,语气近似逼迫:“现在江翎被陆昭言带走下落不明,我需要你仔细想想陆昭言都和你说过什么。” 林予安眼泪漱漱落下,他有点没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原谅自己曾经居然对救命恩人的儿子做过那样的事情。 明明他才是害江翎失去父亲的人,他怎么能反过来害江翎? 他卑劣到如此地步,甚至上次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和江翎说。 林予安稳定了快一年的情绪忽然开始波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一个劲地摇头,理智和混乱的精神拉扯:“我不知道……不知道,陆昭言今天什么也没和我说,他没和我提江翎,没有……” 他捂着头,无助地看着他哥哥:“哥,怎么办啊,我不知道……” 林亦和面露不忍,圈住他弟弟:“予安,予安,冷静一点!哥在这儿,哥陪着你!” 可这里濒临崩溃的不止他一个,季庭礼听不了林予安置身事外的话,他像是陷入困顿穷如陌路的人,沉怒沙哑:“陆昭言今天不是没有和你提到江翎!他说是你害了他,他提到了江翎!” 季庭礼的话字字珠玑,林予安后脑钝痛起来,电休克治疗的后遗症让他的记忆错乱甚至消失,整个人陷入错乱。 “我、想不起来……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林予安开始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整个人都濒临崩溃。 林亦和制止住弟弟自我伤害的行为,不断地安抚着,脸上也是焦急,终于也不忍地红了眼眶。 “庭礼,他电休克之后的记忆很错乱,有些片段直接都丢失了,刚回家时连都差点不认识我爸……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着急,但予安他现在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庭礼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愤怒迁怒了旁人,但他也忍耐到了极限,他转身一拳砸在桌子上,薄唇紧抿到没有血色。 无力感席卷全身,他抬手抵住额头,额头传来疼痛,是无名指上的婚戒硌着他的眉心。 季庭礼慢慢张开手,沉默着看着手指上闪着光的戒指,感受着它的存在。 最终,他闭起眼深吸一口气,转身。 “予安,你听着,你是江翎父亲用生命救下的,江翎不会希望你不好……所以我希望你也冷静下来,尽力,尽力去想——”季庭礼抓住林予安挣扎的手,嘶哑着,隐忍着,再开口时竟然像极了乞求,“现在最有可能找到江翎只有你了!” 最后一句话让林予安心头巨震,他抬起满是泪痕的眼:“……我?” “对。”季庭礼点头,试图引导他,“陆昭言从前和你关系好的时候或许表露过他想要怎么对付江翎,比如在陆家烧烤那次他让你把炭火推向江翎,对不对?” 那些变得有些淡的记忆在季庭礼的字句里边的尖锐而清晰,林予安在恶心中渐渐回想起那天:“对……对,陆昭言那天说,要让江翎再被炭火烫一次……要让他想起小时候不好的回忆。” “没错。”听完的季庭礼浑身紧绷着,紧紧攥着拳,深吸一口气,“陆昭言既然能发现你和江翎之间的联系,一定是你曾经和他说过小时候的事。你仔细想想,你是什么时候和他提过小时候的事,当时是怎么和他说的?他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反应,或者有没有问过你什么奇怪的问题?” 他语气慢下来,林予安的情绪也微微稳了一点,在引导下逐渐回忆起只言片语:“我……好像是去年哥哥第一次要把我送出国的时候,陆昭言派人把我从国外接了回来,他不知道从哪儿查到我小时候的事,要我用火灾的经历去说服当时勘烛团队正在接触的锐鹰,在那之前他好像问过我一些那场火灾的事——” 那些尖锐而痛苦的尖锐片段如刀割般撕开阻拦他记忆的网,林予安整个人僵住,几秒后他僵硬而缓慢地抬起头,眼里是闪烁的不安和逐渐清明的理智。 “我、我好像想起来了……陆昭言当时问我经历过火灾的人是不是怕火,如果再一次经历会怎么样,当时发生火灾的家在哪里。” 林予安恐慌地抬起头。 “……他问我如果让经历过火灾的人故地重游是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评论区发红包! 我发现最近来的宝宝变少了tt 第55章 潮湿 窗外的树上光秃秃的, 只有几片枯败了的银杏叶在寒风中瑟瑟摇摆,不知哪儿响起的一阵关门声,惊起一片飞鸟争相拍打着翅膀飞走,带下树上仅剩的叶片。 有那么一片银杏落叶晃荡着飘进独栋小楼的窗户内, 落在江翎靠着的窗台边。 门外传来嘎吱嘎吱的上楼声, 江翎刚醒不久, 额角的伤口不停地抽痛着, 痛感尖锐而灼烫, 眼前被蒙了黑布,手也被困在背后,他无法动弹, 只能感受到窗外吹来微微的风和植物的味道。 房间的门被打开,来人拖着沉重的脚步, 喘着粗重的气,一步一步走到江翎面前, 蹲下,一把扯掉他眼前的布。 陆昭言很粗鲁,动作让江翎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前倒,还扯下了几根头发。 江翎皱着眉甩了甩头, 睁开眼,逆着光看到面前胡茬满面的男人满脸凶狠地看着自己。 江翎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望向窗外。 陆昭言被他在这样的处境下还无视自己的举动激怒, 抬手掰过他的脸,拇指狠狠地抹过他脸上干涸的血迹, 江翎的脸腮立刻浮现出又重又红的指印。 “江翎……弟弟, 好久没看到你这么狼狈了,都不漂亮了。” 魔鬼一样的低语, 陆昭言凑近江翎,语气惋惜而怀念:“真怀念小时候手无缚鸡之力的你啊,真遗憾。” “是吗。”江翎有些虚弱,但笑了出来,“你这丧家之犬的样子倒是挺新鲜的。” 陆昭言猛地一推他,站起身。 江翎的后脑又在窗台上磕了一下,一阵眩晕袭来,他闭上眼,仰头喘息着开口:“你知道我父亲当年救的是林予安。” “是啊。”陆昭言阴沉地笑了,“起初利用林予安只是因为他和季庭礼的关系不一般,我以为他能离间你和季庭礼的关系,结果发现他也是废物一个。不过命运就是这样巧合啊,他虽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知道他小时候差点死在火里、救出他的人死了的时候,我简直要笑出声来。” 陆昭言的笑声有点刺耳,他前仰后合,看着江翎满是怜悯:“我还得谢谢你啊弟弟,要不是你刚到陆家的时候成天粘着我,我还没法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现在也不会把林予安和你父亲联系起来——你还记得吗,啊?” 江翎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 “有天晚上你抹着眼泪跑到我的房间里,说做噩梦了想要和我一起睡,说梦到了大火,那天晚上你半夜说梦话都在喊爸爸。第二天我问你,你却又死活不肯说你爸是怎么死的,我把你推倒跑去问你妈,你妈看起来很不想说,但为了讨好我,她还是告诉我了。” 陆昭言回忆着从前把这母子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细节,癫狂地笑起来。 “——你爸在从火里救了个孩子,自己却死了。” 江翎当然记得,那是他儿时第一次察觉到陆昭言对自己或许是抱着恶意的。 陆昭言看着闭着眼的江翎,快意地弯下腰,凑近他拖长了音调说:“所以啊江翎,你有现在这个处境,你爸、你爸救的林予安,还有你妈,全都是帮凶啊——” 江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你以为我像你一样会把自己遭遇的不幸怪罪于所有人?” 江翎扯扯嘴角,笑了:“当然是谁要我死我找谁啊。” 陆昭言掐住他的下巴,恶狠道:“你死到临头还嘴硬!” 江翎被迫抬着下巴,陆昭言的手扯疼了他的伤口,伤口崩裂开,再次滴下鲜血。 江翎感觉到脸侧的温热和额角的刺痛,但眼皮微阖着,看向陆昭言的目光依旧轻慢,似乎不论陆昭言对他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他都是这样的不屑一顾。 他明明处于下风,却让人觉得是在轻蔑俯视眼前的一切。 江翎扫过他的脸,目光平静地挪到窗外,他的角度只能望到一棵并不算高的小银杏树,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江翎却一眼就知道了这是哪里。 “你能找到这里也是煞费苦心。”江翎看着飘落在窗台上的银杏叶,倏尔笑了,“买下这栋房子花光了最后的钱吧?怎么也不知道拿给陆啸填窟窿,说不定他还能晚两天再进去。” 江翎直戳人肺管子,陆昭言听得表情忍不住神经质地抽动,他把江翎甩在地上,抬手狠狠拂下窗台上的落叶,厉声:“先想想你自己吧!” “我给你找好了去死的办法,你不是很想你爸吗,你让我走投无路,我就拉着你一起死。”陆昭言露出阴险的笑,“弟弟,哥哥带你去找爸爸呀。” 第85章 江翎和银杏落叶一起倒在地上,他费劲地抬起头,看着外边逐渐暗下来的天光,判断自己失联至少已经有三个小时。 季庭礼,你那么聪明,应该能找到我吧? 陆昭言低下头斜睨着他,像是要拉着江翎一起下地狱,他冷笑一声,然后转身下楼,眼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门被狠狠关上,江翎微微呼出一口气,身后已经摩擦得破皮的手腕加大了幅度,血迹渐渐洇透麻绳,江翎浑然不觉痛和血液的流失继续动作着,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在最后的时间里让自己保持清醒和恢复力气。 楼下静悄悄的,窗外的飞鸟一闪而过,此刻的每一个动静都让江翎精神紧绷。 陆昭言没过多久就去而复返,这一次他回来后身上带着烟味,江翎跳动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手上的动作更加剧烈起来。 陆昭言锁上门,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江翎面前,揪住他的领子,但陆昭言早已不是从前西装笔挺的精英泛,这么久以来他的身体和心理早就都跨了,把江翎弄到这里已经是极限,现在甚至连提起一个现在不能还手的江翎都做不到。 这样的无能似乎击溃了他,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嘴上怒斥着,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江翎扯到了窗边,他把江翎的上半身按出窗台外,扯着他的头发让他看向远处——漫山遍野的银杏树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一半围绕着这栋房子。 矮山连绵着,在暮色里压着这一方不为人知的险境,蜿蜒的羊肠小道周围是裸露的土地,干枯的杂草蜷缩在地上。 矮灌木也呈枯萎状,耷拉着,再也开不出一朵小花。 这是被遗忘和遗弃的地方,江翎却记得。 “当年是站在哪个地方看着你爸被烧死的?”陆昭言用他仅剩的能伤害到江翎的话,他不断刺激着江翎,抬手指向远处,“是那里?还是那里?” 江翎紧抿着唇,眼前闪过父亲从浓烟滚滚的房子内跑出来的瞬间,他强迫自己闭眼,让记忆断在爆炸发生前。 然而就在他合眼前,楼下的窗户缝中却升腾起白烟,不起眼,却让江翎瞳孔皱缩。 耳畔的陆昭言却浑然未觉般继续在魔怔中怒骂。 “知道林予安就是你爸救的孩子的时候你有没有后悔过?嗯?你竟然对害死你爸的人这么宽容,你竟然任由他害你却不报复!江翎,你这种人,到底——啊!!” 江翎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绳索,从窗户边扭身,反手把陆昭言打在地上。 陆昭言砸出去几米远,重重撞在柜子边,嘴角瞬间溢出血来。 陆昭言错愕地抬起头,江翎大步走近他,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以至于他现在脚步都有些踉跄,但他仍然面色沉凝,没有任何表情地将自己硬生生掰脱臼了的手腕复位。 复位时产生的疼痛压根没让江翎皱一下眉,他只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陆昭言,就像看一个罪该万死的私人。 但他顾不上要陆昭言去死了。 这疯子放了火。 江翎大步走到门边,摸了一把门把手,发现温度还在正常范围内,于是立刻拉开房门,扶着楼梯的栏杆往下一望——一楼其中一间紧闭房门的屋子里已经快关不住烟,烟的颜色也已经慢慢变黑,隐约还能能听到里面噼啪作响的声音。 “呵……”屋子里的陆昭言笑声像是胸膛穿了风,尚留一息清醒,却已然放弃垂死挣扎,“来不及了啊弟弟,你害我家破人亡,害我这一生都活在你们母子的恶心里,这是你逼我去死的……所以你也要死,这很公平……我替你选的死法怎么样?你满意吗?” 江翎紧绷着脸暗骂一声,面前正好就是整栋小楼的电闸,江翎直接把总闸拉下,然后回到房间甩上门,看到陆昭言歪七扭八地瘫在地上等死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忍住狠狠踹了人一脚。 “要死你自己死。” 江翎冲向房间内的淋浴室,打开花洒,一边脱掉身上的外套一边让冷水从头到脚淋下。 冰冷的水冲刷过他头上的伤口,神经剧烈得疼痛起来,江翎逼迫自己冷静,回忆着那些从小就刻在他心底的逃生方法。 浓烟是向上走的,楼下着火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向上逃,然后等待救援,可他们现在处在这栋楼的最高层,四楼,正是一个无法向上逃也不能跳窗的高度。 再者这里人烟罕至,生死面前他不能把期望全部寄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的救援。 或许不会有救援。 根据现在楼下的烟雾颜色来看现在火势并不算大,至少还没有蔓延开来,江翎判断现在尚有可以跑下楼冲出去的机会。 但楼房内很容易发生轰燃,他只有最火势最开始的几分钟有机会逃生。 身上湿了大半后,江翎没有关掉水龙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一秒都没有耽搁,带着满身的水,跨过疯疯癫癫的陆昭言,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跑去。 江翎心脏砰砰地跳着,但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无助,却又比任何时候都坚韧着。 他心知肚明,此刻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江翎下撤到二楼时一楼屋子里的火已经彻底管不住,火焰顺着墙上的画框开始蔓延起来,蹿越着,似乎即将就要朝上疯狂吞噬。 火焰闯入视线的刹那江翎顿住。 这样的火焰他四岁见过。 四岁时他远远地瞧着这样的火焰吞没了一切,吞没了一整栋别墅,吞没了那对夫妻的生命,也带走了他父亲的生命,而他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一场凶猛的大火炙烤着那么多人的生命,又给留下的人带来了一生的泥泞和潮湿。 江翎曾经是怕火灾的,但他更痛恨火灾。 火罪恶无情又不分善恶地把一切都烧成灰烬,摧枯拉朽般拉着所有人下地狱去。 而如今蹿起的火焰阻拦在前,映在江翎的眼底,江翎汗和水模糊的眼前,却是很多年以前他父亲转身朝大火跑去时坚定的眼神。 江翎说了这么多年理解父亲的选择,其实其中终究还是夹杂着细细密密的埋怨。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可江翎知道,如果父亲还在,此时此刻,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所以江翎也不会再做看到火就不敢动甚至摔倒的胆小鬼。 耳边似乎传来了消防车和警车的警笛声,声音又和四岁时重合,却比当年来得太快。 两秒的时间,江翎深深地看了一眼楼下的火焰,转身,重新奋力朝楼上跑去。 * 陆昭言看着江翎跑下去的背影,青年浑身湿透的样子让他想起他成人礼的那晚。 那晚的江翎本不该出席他的成人礼,是陆昭言叫他来的,江翎迫于江清韵给的压力不得不出席。 陆昭言让那些奉承着自己的人狗腿子去欺负江翎,逼当时未成年的江翎喝酒,把他赶出室内,明明他已经坐在了那么安静无人的地方。 最后,他们把他推下了水。 那一夜的江翎也是这样混身湿透的。 当时的陆昭言是快意的。 他觉得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野种就该这样狼狈,陆家的一切不该沾上外人的气息,所有的入侵者都不该有好下场。 后来他对江翎的厌恶成了习惯,最后转变成了恨,他见不得江翎好,见不得他褪去可怜虫一样的过往摇身一变成为人人称赞的江家继承人。 江翎就应该过得水生火热,怎么能这样光鲜亮丽? 后来的仇恨被陆家的衰败扭曲得更加变形,陆昭言和陆啸惦记上了江家的钱,只要没了江翎,江衡岳和温玉珍就只能把钱留给江清韵。 但江翎命大,竟然没死,反而是季家人遭了罪。 那次过后陆家彻底在劫难逃。 现在一无所有的陆昭言只想拉着江翎一起死。 他想重现江翎心底最痛苦和害怕的火灾,想让江翎在惊惧给他陪葬。 现在这个遗愿就要实现了,陆昭言躺在地上,缓缓笑了出来,他笑江翎天真——他以为自己是他那个自诩救世主却蠢得丢了自己性命的消防员父亲吗? 弟弟啊,火就要烧起来了,你逃不出去的。 陆昭言望着天花板,余光是窗外微微摇晃的树枝,马上就是春天了,这里的树会长出新的树叶,嫩绿的、充满生机的。 但他没有下一个春天了。 一滴泪从陆昭言的眼角滴落,他嘴角的笑越来越大,他想,没事,很快就会被火烤干的。 他会死掉,江翎也会死掉。 就要结束了。 砰—— 门被撞开。 陆昭言缓慢地转动眼球,感受到屋外已经升起温度的热浪灌入室内,一同进来的还有江翎。 “……逃不出去吧?”他怜悯地问。 他胸膛里像是有血,说话的时候竟然咳出血来,可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第86章 陆昭言被江翎一把扯了起来,又被江翎用熟悉的手法干脆利落地卸掉了两条胳膊,朝门外拖去。 陆昭言陡然之间失去了全部反抗的力气,在他麻木的疼痛和巨大的震愕中,江翎冷着脸拖着他朝楼下逐渐燃起的熊熊大火跑去。 陆昭言察觉到他的意图,震惊他行为的同时又嘲笑他的自不量力,原来这也是一个愚蠢自诩英雄的蠢货,原来江翎还是随了他爸的自不量力。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陆昭言发现哭和笑都已经不能再由他自己,江翎却一如既往地冷静。 他无法从江翎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惊惧。 陆昭言像是已经死掉那样平静地问:“……你不是最害怕火吗。” “说过我不会怕同一件事两次。”江翎把已经脱下的湿衬衫用蛮力捂在他的脸上,快速地拖着他下撤,呵斥道,“蠢货!要死死牢里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会写到但这里还是稍微解释一下,江翎救陆昭言不是因为他大发善心不想要陆昭言死(但小羽毛也确实是善良的没错)。因为父亲对江翎的影响很大,一开始他逃生的时候看都没看陆昭言一下,这是江翎本心的做法,回去救人只是因为他想到了他父亲。 回去之前江翎判断了当时的火势,也听到了消防救援抵达的声音,所以还算是有退路的。【但是现实生活中如果发生火灾大家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全为先啊啊啊】 江翎是不想要陆昭言这个败类活的。他说了,要死死牢里去! 怎么说呢,这其实是我想写的一个人物深层弧光,小羽毛就是这样一个复杂丰富的人! 以上!谢谢阅读~ 评论区照旧发红包~ 第56章 落定 二十多年前, 林家的别墅在起火爆炸后火势蔓延殃及了周围一小块地方,虽然很快得到控制,但还是烧尽了四周的植被。 二十二个春去秋来,这里又重新被长出来的草木覆盖, 灰烬被风吹散, 一同散去的还有那场大火的痕迹。 好像没有人再记得这里曾经住过谁, 有人重新在这里盖了房子, 又在不知道哪一年搬离。 再没人能想起来当年这场大火到底具体发生在什么地方。 当所有人林予安的话里意识到陆昭言把江翎带去了哪里之后,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如此偏僻的地方群山环绕,林予安早就记不得当年家的具体位置,那地方也不止一栋房子, 甚至还仍有村落在,他们无法确定江翎到底被带到了哪个角落。 林亦和比林予安大六岁, 当年虽然已经记事,但也只依稀记得当时姑姑家是被一片银杏树林环绕着。 已经有人去调取当年消防队的档案查询具体地址, 但结果并没有那么快出来。刑警决定先根据银杏林的线索把范围缩小,随即立刻出警进行实地搜索。 距离江翎失踪已久过去了三个小时,陆昭言大概率不是图钱,人在狗急跳墙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 江翎现在是真正的生死未卜。 路上大家都面色凝重,车内气氛滞涩,季庭礼双手撑在额前, 一言不发。 忽然,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勘烛一号指控站的消息。 上面简洁明了发过来一个经纬坐标和高程, 还有一张卫星传回的图像。 【约五分钟前监测范围内出现火点。】 季庭礼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嘴,却因为过度紧张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立刻把手机塞给林亦和。 林亦和看了一眼屏幕便心领神会,眼里像是看到奇迹般染上不可置信的,立刻对前面的刑警说:“找到江翎了!” * 季庭礼在确定大范围的时候就联系了勘烛一号的指控中心,让其密切监测划定区域范围。 他想如果事情到了最糟的那一步,陆昭言真的丧心病狂到想要让江翎葬生火海,那么勘烛一号是最后的倚仗,一定能检测到火点。 但勘烛一号获取定位的极限时间是五分钟,季庭礼不知道如果受了伤的江翎处于火海五分钟会发生什么。 季庭礼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的位置,却又害怕从勘烛一号得到他的位置。 他怕来不及。 现在监测信息传来,陆昭果真言如他们所想般恶毒。 万幸的是他们离火点的三维坐标已经很近。 警笛声响彻在百米外,小楼已经飘起滚滚浓烟,火焰从二楼阳台蹿出来,压不住的向上冒。 所有车子停下,消防队迅速架起设备准备灭火和救人,刑警鱼贯而出,在旁协助着。 风忽然大了起来。 不远处的楼房逐渐被火吞没,扭曲的火光又在起风时又拔高一节,季庭礼自看到的那一刻起就如当头棒喝,耳畔耳鸣着,似乎幻听了火焰灼烧和其中求救的声音,满是血丝的眼里升腾起恐惧。 他不管不顾,疯了一样朝小楼跑去。 林亦和目眦欲裂,咬着牙拉住他,季庭礼何曾有如此狼狈和失去理智的时候,他于心不忍,却仍旧死死抓着好友,怒斥着:“你疯了!那么大的火你去送死吗!?” 但林亦和的话反而起了反作用,季庭礼被“死”这个字眼刺痛,心脏都在骤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嘶吼着回头:“江翎要是出不来我就算死在里面又怎样!?” 林亦和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他甚至不敢回想刚刚那一秒自己听到了什么,可季庭礼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决绝,昭示着他真当是如此想的。 季庭礼在林亦和愣神的瞬间甩开他的手,林亦和的手臂到手指都发痛,回过神来,冲上去再次拉住季庭礼,刚要开口,靠近小楼的消防员忽然厉声大喊起来: “有人!快来人,这里有人!!” 声音从面罩中传出,沉闷,却钝击着撞开浓烟弥漫的死气。 季庭礼回头时眼中的错愕还来不及收回,踉跄着的江翎就从大门内的熊熊火光中闯入他的眼。 听到消防员破开门的那一刹那江翎就知道自己得救了,逃生过程中他的肩膀被掉下来烧成焦炭的木头砸中,但在烤炉般的火中他已来不及感知疼痛,半扛半拖着不知是吸入太多浓烟还是被他捂得有点窒息的陆昭言,咬紧牙关朝门口的光亮和水柱中而去。 他的眼睛被强烈的火光和烟雾灼伤,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他感觉到有好几个人冲上来,有扶他的,有帮他搬走陆昭言的,还有人问他房子里有没有其他人的。 江翎被搀扶着却依旧跌跌撞撞,他虚脱地说没有,眼却定定地望着前方大步朝自己跑来的人。 江翎有点儿看不清,但他身后还是未扑灭的火灾,除了季庭礼还有谁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朝他跑来呢。 江翎浑身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他猜想大概自己现在有点儿不好看,脸上应该都是灰和血,肩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伤口会有点吓人,头发大概也烧焦了不少。 好久以前的他不会想要让季庭礼看到这样的自己。 可现在这副模样的他却在朝季庭礼靠近。 他迎风落着泪,眼里盛满了支离破碎的情绪,他看不清季庭礼跑过来时颤抖的唇和恐惧到怕把他碰碎了的眼神,但江翎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何闭上眼,没有让自己看他最后一眼。 因为心疼,因为愧疚,因为不想要他看到自己充满遗憾的最后一眼而被这样的阴影笼罩一辈子。 于是江翎脱力般跌进季庭礼的怀里,用最后的力气抱住季庭礼,他见季庭礼弯下腰来慌乱地搂住自己,眼前的人明明开了口,江翎却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 江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火中出现了问题,可耳畔明明有人的喊叫声,水声、火声、警笛声、风声,无数的声音喧嚣交杂在一起。 ……为什么唯独没有他的季庭礼的? 江翎意识到不是他耳朵的问题,而是季庭礼失声了。 那一刹那江翎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彻心扉。 他靠在季庭礼怀里,眼角滑下泪,用虚弱到微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 “对不起啊……没早点和你说一声。” 大风忽止,银杏树上的最后一片落叶飘下,落在昏迷过去的江翎怀里。 * 江翎曾经想规避因果,却没想到有些早已种下的因会贯穿人漫长的一生。 就像提出勘烛计划时,他只是记着父亲,希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从没想过勘烛一号会在不久的将来在茫茫的山林中找到自己,成为他得救最关键的一环。 江翎抛却那些不好的果,觉得这或许是父亲留下的余温,在冥冥之中救了他一次。 江翎想做的事通常很纯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觉得想这么做、或者这样有意义,所以就去做了。 比如季庭礼车祸后他做的那场梦,他久违地梦见了父亲,也梦见了父亲救出的那个孩子,他在梦里看到那个孩子满背的烧伤。 第87章 后来的某一天,他如惊雷般响起,林亦和说过他弟弟曾经历过火灾,且背部烧伤。 巧合太多就成了证据,江翎意识到林予安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那晚江翎整夜没合眼,他想了很多,想法也并不全然善良。 那时的他再想起林予安做过的事,从前的无所谓都消失殆尽,无法原谅的心情忽然攀至顶峰,他觉得命运弄人,为什么他父亲付出生命救下的偏偏是这样的人。 但江翎想的更多的,还是邵铮。 ——父亲如果知道自己救出的小孩儿长大后会这样对他的儿子,会不会有些难过? 但父亲不能未卜先知,当年一岁的林予安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因为这场大火遭受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都是无辜的,包括江翎。 于是江翎便让自己别想了,只要林予安不再像之前那样就好。 他希望父亲救下的孩子能好好活着。 所以他调查林予安、再见到林予安时询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得到林予安恢复得不错的回答后,江翎真心地松了一口气。 他想,爸,我替你看过了,他现在过得很好。 我也是。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季庭礼也没有说。 人如流水缓慢平淡地向前,这样就很好。 但有人对他这样想做就做的行为产生了极大的情绪。 江翎头上缝了几针,肩膀手上挺严重,住院期间还发了炎,人烧了几天,季庭礼一步不离地陪着。 人倒是看着没什么问题,失声的问题在江翎醒过来的时候就恢复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也是对江翎关心备至,甚至亲自去和江衡岳学做了糯米珍珠丸,一日三餐变着法儿地给江翎做。 江翎恢复期间话不多,一个是伤口实在疼,每次换药他都冷汗直流;还有一个就是季庭礼看起来山雨欲来。 他知道,这人憋着气儿。 只是他现在病着,季庭礼舍不得对自己发火。 江翎晚上偶尔伤口疼睡不着觉时会想,这伤能再晚点好就好了,他现在真怕和季庭礼吵起来。 想完又愣住。 他意识到自己有害怕的东西了。 而这样东西似乎是怎么也无法克服的。 江翎认栽了,在心里直叹气,但这种时候季庭礼总会能察觉到他的夜不能寐,走过来摸摸他的背,探探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江翎疼在心里。 但他说不出口,只能摇头。 季庭礼不听他的,有自己的判断,总是会在床边坐着,整夜整夜陪江翎,轻轻拍着他的肚子,哄他睡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江翎出院后可以开始涂祛疤的药膏,后肩处的烫伤疤痕扭曲而狰狞,江翎看不见,只能让季庭礼帮忙。 结果人在他身后三分钟,却一动不动,江翎有点不自在了,转头看他,见到人垂着眸,眼底沉沉一片。 江翎心里咯噔一声,破天荒开了个玩笑:“干嘛,嫌弃我?” 谁知道季庭礼直接一口咬在了他的伤疤上。 疤痕上的皮肉都是新长的,颜色偏淡粉,和周围的一圈都不一样,新生的部分已经不疼了,但偶尔还会痒,季庭礼一口上去不轻不重的,倒是弄得江翎心里一阵痛痒。 “为什么要救他。”他听见身后的人沙哑道。 终于还是来了。 江翎眨了下眼,低头手里玩着祛疤膏的盖子,沉默了一会儿,把措了很久的辞说了出来。 “其实我偶尔也会怨恨为什么父亲当年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婴儿丢下我……那天决定救陆昭言的时候我心里短暂地想起了外公和外婆,然后是你……我似乎和父亲站在了一样的立场上,但我想我给不出你什么解释来,我只是想我该带他出去。”江翎吸了一下鼻子,语气很温和,“当时的火势并不算大,我也已经听到外面救援的声音,不是盲目地去救他的……但是对不起,说这些都没用,让你担心了。” 江翎的说辞其实并不能让季庭礼理解他的行为,他只知道江翎差点为了一个本就该死的人死掉。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江翎为这件事道歉,可他一定到江翎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心就像被硬生生撕扯开,痛得无法呼吸。 他是不理解江翎,也做不到圣人心到去救仇人的地步,因为他承担不起失去江翎的后果,可说到底江翎也没有错。 他只是想救人而已。 不管这个人是谁。 他爱的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善良的,柔软到季庭礼觉得自己心底压抑的怒火不该再对他诉说。 可谁能明白季庭礼的后怕呢?谁能明白江翎轻飘飘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的肝胆俱裂呢? 长久以来的心有余悸抑制不住,却不忍再让爱人低头道歉,他从背后抱住江翎,一滴泪滴在江翎的疤痕上。 比那天的火焰还要滚烫。 江翎浑身一颤,心疼到手足无措时,听见他说。 “……我没有怨恨你,我只是怕失去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不要忘记看哦~ 第57章 爱在初见时 陆昭言受得伤比江翎重很多, 因为没有防护,陆昭言的右手重度烧伤,皮肤下的肌肉血管和神经都全部彻底坏死,在反复发炎确认无法修复后, 为了保住人的性命, 医生进行了截肢手术。 说来也讽刺, 陆昭言曾经那么厌恶江翎成为自己的家人, 但到头来在危急时刻救他和作为亲属为他签下手术同意书的人都是江翎。 陆昭言在伤情稳定之后被移交看守所侦查立案。 绑架、故意伤人、纵火, 杀人未遂证据确凿,侦查提审后公安把案卷移送人民检察院,检察院确认陆昭言犯罪事实, 以绑架罪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陆昭言在提审过程中没有反抗,对自己犯罪的事实供认不讳, 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要见江翎一面。 彼时已经又到了三伏天,江翎恢复得很好, 看着甚至比出事前还涨了点肉。 和江翎一起来的是季庭礼,快半年的时间过去,三人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再次见面。 江翎坐下后视线落在陆昭言空空荡荡的右臂上,他看了一会儿, 移开目光,淡然地看着陆昭言:“要说什么。” 陆昭言的头发被剃成板寸,整个人像是脊梁已经碎裂, 没有力气支撑头颅一般低着头,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直至江翎开口, 他才缓慢僵硬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 “为什么救我。” 半年来这个问题如鬼魅般缠着他,陆昭言生不如死, 他宁可江翎没有救他。 “你难道不想要我死吗!?” 陆昭言被单手拷着,拍打着面前的桌板,嗓子里的声音像是磨过粗粝的砂石,大概是被那场火熏坏了,难听而沙哑。 一旁的警员走过来压制住他。 江翎看了他很久,久到季庭礼都转过头来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他才冷淡地开口。 “我是这么希望的,但我父亲希望每一个遭遇火灾的人都能活下来。” 陆昭言瞪着眼睛凝望着江翎,一点一点停下挣扎,如同熄灭眼里最后一丝生机。 江翎说完就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拉着有些愣神的季庭礼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他离开陆家时,也如他诀别江清韵时,现在,他割断了最后一道人生的累赘。 * 回家的路上江翎一直在看手机,两个工作狂忙了这么长的时间,总算是想起来自己还没休过婚假,俩人特意把九月空了出来,准备出国度个迟到的蜜月,这几天他们一直在准备九月的行程。 江翎和助理确定了一遍安排后抬头,发现车子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 这一年多里他们常来这家花店,季庭礼保持着一周给江翎订一束花的频率,偶尔两人还会一起来这里给花房挑一些新品种漂亮花朵。 “想买花了?”江翎边解安全带边问。 季庭礼制止了他下车的动作,指了指窗外,江翎看到花店的店员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抱着一束花朝他们走来。 江翎有些惊讶地看了季庭礼一眼,怕从车窗里接花会压到花,还是打开了门,把花接了进来。 一束花,还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 江翎和店员道了谢,回到车上后有些新奇地看着那盆毛茸茸的仙人掌:“怎么突然订这个?” 季庭礼笑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无限的温柔:“好养。” 江翎回过味来,瞪了他一眼。 花都有花期,每次花谢了江翎都会有些惋惜,最近盛夏,花更是难养,季庭礼好几次看见江翎拿着枯萎的花发呆。 季庭礼就想了个办法,和江翎一起把枯萎的花做成干花,这样就能一直保存着,后来季庭礼又想,不如也让江翎养一些好养的、不怎么会枯萎的植物。 第88章 于是他就给江翎订了一盆漂亮的仙人掌。 江翎戳了戳仙人掌上的刺,指尖被戳得微微陷进去了些,他想起什么,有些不高兴地嘟囔:“有些人不是说我家仙人掌的刺都长我嘴里了么?” 这都多久之前的混账话了,季庭礼又被自己扔出的回旋镖扎住,装傻讨饶:“谁说的?我亲我家宝贝儿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到刺,明明是软的。这个人胡说八道,别听他的。” 江翎忍俊不禁地弯了下唇角,又去看另一束花,发现这束花和从前的都不太一样,周围围着一圈叶片有些大的植物,江翎不认识,问季庭礼这是什么。 季庭礼抬手摘下其中一片绿叶,别在江翎的耳朵上。 “柚子叶。” 他怕今天江翎见完陆昭言心情会不好,所以特意订了花,又觉得陆昭言这人是在晦气,再特意让花店往里面加了柚子叶。 江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嘴角慢慢放平。 他知道季庭礼一直介意自己当初救陆昭言的事,虽然他不说,也试图理解自己,但江翎明白这还是太为难季庭礼。 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和季庭礼解释,因为连江翎自己都说不出原因,但那一晚季庭礼的眼泪始终烫在他心上。 江翎沉默了会儿,抱紧花,说:“……我以后不会再做危险的事情。” 季庭礼愣住,几秒后莞尔,竟然凑过来隔着花搓了搓他的脸,抱住他:“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坏。” “啊……” 江翎被他搓得像不知所措的芝麻,后仰,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季庭礼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之前我气你不顾自己的身体去救人,总是想如果你有三长两短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季庭礼抬手透过薄薄的衬衫抚摸他肩后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刚刚听到你对陆昭言说的话,我才意识到,人有时候的信仰就像天性,是没法违背的。” 江翎顿住:“什么……” “你父亲是你这二十六年来的英雄主义。”季庭礼歉疚地说,“很抱歉,没有早点懂你。你们都很伟大。” 江翎怔忪片刻,抬手,慢慢回抱住了他,脸颊轻蹭他。 “以后不会做让你害怕的事情了。” 父亲是江翎从前一路走来的英雄主义,季庭礼是他未来一辈子都想要厮守的浪漫主义。 江翎舍不得他再为自己害怕了。 * 家里的花房温度常年都比较低,仙人掌不适合放在里面,江翎把它放到了阳台上。 主阳台是一个半圆,绕着四分之一的房子展开,阳台装修的时候就封了起来,里面如当初季庭礼说的那般摆了一个大大的秋千。 夕阳斜下,今天的晚霞是粉色的。 江翎放下仙人掌的时候看到芝麻在秋千上呼呼大睡,粉粉的天际映着安宁的小猫,江翎感到心里很安定。 他走过去,坏心眼地轻轻推了一把秋千,小猫随着秋千晃悠起来,睡眼惺忪地睁开绿色的眼睛,看到江翎后又嗲又撒娇地“喵”了一声。 江翎坐到秋千上,芝麻便爬到他的腿上,找到最舒服的姿势,继续闭上眼呼呼大睡起来。 秋千晃着,江翎抱着小猫,就这样轻轻的摇晃着,远眺着。 他发着呆,身边的软垫忽然下陷,季庭礼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一起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把江翎搂在怀里,带着人微微往后靠,不需要言语,江翎很习惯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秋千自己晃动着,在漫天粉红的暮色里,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幸福里。 静谧之中,几只鸟儿划过粉色天际,江翎望着天边的云彩,记起当初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季庭礼要在阳台放这样一个秋千。 但他现在觉得这个秋千很好,能托得起他们一家三口,这很好。 不过他还是问出了当初的疑惑。 季庭礼低头,看着江翎明亮的眼底——江翎一直如此理智、善良、聪明、漂亮,是他这一生唯一挚爱的人,是珍宝一样的存在。 “因为总是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他低头亲吻江翎。 “那时你一个人荡着秋千,其实我很想和你一起。” * 感谢命运万般眷顾,隔着如此漫长的时间,让我再次遇到我的珍宝。 * 2026.8.2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