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蝴蝶》 第1章 《第一只蝴蝶》作者:未兮苔【cp完结+番外】 文案: 出现在人生里的第一只蝴蝶 要是做成了标本 那该有多漂亮 阳光的天之骄子受x阴湿钓系美强惨攻 谈迹是攻 标签:诱攻强受 暗恋 恨海情天 he 年下 狗血 宿命情缘 双向救赎 第1章 1. 城市天将日暮,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亮起霓虹灯,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上倒映出天际的晚霞。 一辆迷雾紫小米su7呼啸着驶向城市边缘。 车内驾驶员一双素白的手,指节修长,一只手把着方向盘,时不时来一点出人意料的转向,一只手伸出窗外,敲击着刚提的爱车脸庞。 他手指敲击的节奏契合车内正在立体声环绕播放的音乐,网易云日推的当日流行热歌。 电话截断音乐的时候,他看了眼中间宽大的电子屏幕,摁下接通。同时前方红绿灯绿灯开始倒计时跳动,在油门和刹车间,驾驶员果断踩下油门。 迷雾紫小米su7压着警示黄灯冲过路口,车内响起嗓音略带沙哑的男人声音: “喂?焉经理啊,你出发去新科城会展中心了吗?” 驾驶员闻言收回伸在外面的手,摁下车窗控制按钮,隔去快速行驶中呼啸的风声,然后才答:“在路上了,张总。” 和他生猛的驾驶风格相比,这位驾驶员说话吐字清晰,不急不徐,嗓音清亮。 “诶,那辛苦我们焉梵经理了。大周五的,临时派你去参加展会,没影响你约会吧?”张总问道,口气加了几分熟稔。 焉梵勾了勾嘴角,双手握紧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瞅准时机一个变道超车,说:“张总,您都叫我去了,就不必问这些了。” 电话那头被员工呛的总经理没生气,反而笑了两声,特舒坦的样子,说:“诶,李经理家人突发重病,也没办法。可他底下员工竟没一个愿意顶上去应酬的,这怎么行?还得是我们粒纹科技的中流砥柱。” 听见公司名字,焉梵严肃了一点,眉头微皱,一片薄唇动了动:“这次去的都是新兴科企,那是不是也有图灵科技?” 张总答:“名单上有的。”他口气也严肃起来,说:“这也是我一定要找人去的原因。焉梵,图灵不去,我们可以不去,但图灵去了,我们必须去。在这种关键时候,千万不能发生消息和人脉落后给他们的情况!” 焉梵听着领导的慷慨陈词,脚下油门愈发踩得重。他一片薄唇紧绷着,露出清晰的人中线。 “知道了,张总。”焉梵压低声音说。 挂电话之前,焉梵仍旧拿捏着分寸冒犯领导,说:“亲爱的张总,周五推掉约会去应酬倒是小事,小焉万死不辞。就是咱们公司如果能随大流搬到新科城,不在这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挤晚高峰,那就更好了。” 张总被“寸土寸金”四个字奉承到了胳肢窝,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挂掉电话,焉梵再次打开车窗。 四月的风不冷不热,吹起他天生偏浅的头发。前面红绿灯,焉梵踩下刹车,手肘支在车窗上,食指在思考时无意识就放在了嘴唇上。 粒纹科技和图灵科技去年三次在重要竞标项目上碰到,粒纹科技一胜两负,而两次失败都发生在图灵产品经理换人后。 产品经理只负责产品开发,不出席项目竞标会,所以焉梵没见过这位幕后操手。 但……产品经理一定会出席产品展会,尤其是今天这样重要的业内展会。 “我倒要会会你。”前面就是新科城,焉梵心想。 自从入职粒纹科技以来,焉梵在销售部从助理做到经理,从没在一家平辈公司身上输过两次。 他很不服。 他迫切需要下一场胜利。 而粒纹科技今年q1最重要的一场竞标已经进行到终轮,是本市政府针对垃圾分类数据统计的招标项目,终轮留下的正是粒纹科技和图灵科技。 为了这场竞标会,焉梵带领组员已经奋战两周。焉梵很自信,自己距离这场胜利只差三天的时间。 雾紫色的车驶入会展中心停车场,路口急着下班的粒纹科技产品部经理拿着工作证翘首以待,看见焉梵仿佛看见神仙降世。 “苍天,真救命了。”李牧木弯腰,扒着焉梵的车窗把入场证丢过来,焉梵稳稳接住,抬眼问:“要用车么李哥?” 李牧木和领导请假的理由是家人重病。 “不用。”李牧木苦笑着对焉梵说,“我加了半个月班了,我女朋友说今天再不陪她看电影,电影就下线了……我也可以下线了。” 焉梵了然抬手,对他挥了挥。 得了解脱令,李牧木还扒着车窗,说:“焉梵,参会产品信息你都清楚,其中有两款今天来问的人特别多,你要注意它们和图灵科技同类型产品的核心卖点差异,分别是……” “你还看不看电影?”焉梵不耐打断他,扬眉问。 “……”李牧木立刻举起双手,说:“看,我最爱看电影了。我一点都不爱工作。” 焉梵笑了笑,要关窗又想起来什么,问李牧木:“图灵那边来了几个人?” “两个。其中有一个还是……”李牧木刚松下来的肩背又挺直了,眼看又要扒到车窗上,焉梵眼疾手快把车窗关上,启动车辆。 “你的校友!” 粒纹科技排行第二工作狂李牧木喊道。 你问第一是谁? 焉梵碰上紫色的车门,随意从后座拿出一件剪裁得体的法兰绒西装,西装里掉出一叠今早竞标组组会的会议资料。 你多余问。 第2章 2. 校友? 焉梵走了两步,胳膊下夹着入场工作证,捏了捏有些僵硬的颈椎。 焉梵毕业于江大。江大作为本市唯一一所双一流高等学府,毕业生直接在本市就业的没有八百也有一千。 但这些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各个头顶学校威名,见人就要自报家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毕业于国内top3综合类大学。 若是对上暗号,免不了又是一通忆往昔。先是谈一谈天闻塔的浑厚钟声,再追忆一番逸夫楼的不眠长夜,最后遥望一下晚玉池的含羞夏荷,收尾的总是各位彼时风头无两的校园男神在夏夜池边的风流韵事。 焉梵因此出门在外若有人问都报的是隔壁东科大的大名。 工程院和研究院的格子衫林工们话比较少。 不过李牧木作为焉梵一进粒纹就认识的公司前辈,自然知道他毕业证上写的是什么字。 那就不知道这位校友是哪所学校的友了。 焉梵捏着脖子大步流星。夜色里,他一贯上挑而显得张扬的眉眼微垂,不远处会展大厅宴会厅的黄色灯光打在他薄薄一层眼皮上。 需要澄清一下的是,焉梵对外隐瞒真实学历绝非对江大不满,也绝非他高冷内敛不善于高谈阔论(有点不屑于倒是真的),而是他不想再听到“晚玉池”这个地名。 要是江大哪一年向校友募捐要端了晚玉池,焉梵绝对首当其冲奉上他的全部积蓄。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屈辱之夜,那个焉梵顶着满胳膊满腿的蚊子包等到凌晨三点也没有等到人来的蝉鸣夏夜。 前方会展中心宴会厅的灯光越来越亮,焉梵将夹在胳膊底下的工作证扯出来,转了两圈拿在手里。 移门自动为走近的焉梵打开。 门后核查身份的工作人员支着头在打哈欠,看见焉梵手里的工作证,连拦都没拦,焉梵径直走进灯光明亮的宴会大厅。 宴会大厅的门边,三两个人举着酒杯在一处甜品台旁聊天。其中一人比另外两人高出一个头,脖颈修长,微微低头。 焉梵转头多看了一眼。 “东科大校园里听说栽了不少柳树,一到四月就满天飘柳絮,这是真的假的,谈经理?” 焉梵的工作证落到锃光瓦亮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个子最高的男人淡定地晃了晃酒杯,没有转头看声音的来处,答:“真的。柳絮飘起来像下雪,很浪漫。这时候有很多隔壁江大的学生会跑来看雪,也有很多东科大的学生会去江大找熟人借住。” “为什么?”发问者看了眼旁边弯腰捡工作证的焉梵,又看眼前的行业新秀。 谈迹举了举杯,说:“因为他们柳絮过敏。” 空气静了一秒,随即另外两人都捧腹大笑起来。 “可是后来东科大的柳树在学生的集体抗议下砍去大半。”焉梵的指甲在平地上刮了两下才捡起工作证,他说着,缓缓直起腰。 “这不是说明,柳絮过敏不是什么罕见的病症。市政府和园林规划局理应将这部分人群的需求考虑在内。” 焉梵对着高个子男人的背影说。 高个子的男人一动不动。 另外两位都举杯看过来,看见是焉梵正脸一怔,立刻说:“好久没见你了啊焉经理,你们张总和申董怎么不放你出来应酬,不知道粒纹科技的门面担当是谁么!” 第2章 焉梵没有接话茬,他盯着一动不动的那片背影,心跳得很快。 分不清是多年来余怒未消还是久别重逢仍心有余悸。 谈迹。 “诶?你们不会是第一次见吧?”商场老油条立刻问。 另一位马上搭腔:“是啊。”随即一拍大腿,眼睛一亮:“焉经理也是东科大的,你们说不定有话说呢?” 焉梵动作僵在原地,感觉颈椎又有些僵硬和酸痛。 比撞见别人撒谎更尴尬的,是发现你们撒的是同一个谎。 诡异的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 就在焉梵尴尬到极点要迈步离开的时候,谈迹终于开口: “这是自然。” 他嗓音偏低,口吻比起先前更放软几分,听起来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 焉梵抬眼。 “就是嘛,两位好好聊聊,不管商场怎么斗,往上数都是校友。”看客赶紧借机要给二位互相介绍,“谈经理啊,这位就是……” “我是说,”谈迹打断他们,缓缓回头,对焉梵说:“东科大学生当年提请以桃李换柳树的联名签署活动,我签名了。师哥你签了吗?” 谈迹在“师哥”二字上加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重音。 宴会厅明亮的顶光照出谈迹的轮廓,他留着和学生时代如出一辙的干净短发,比寸头长一点点,露出比例绝佳的三庭五眼。 读书的时候谈迹看焉梵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点焉梵看不懂的戏谑,而此刻,谈迹眉眼漆黑,看不出一点情绪,极深邃。 焉梵咽了咽口水,说:“当然。” 焉梵紧盯着谈迹,还要再说点什么,周围一拥而上的老熟人围住他。 “你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白天看见你们李经理,那一脸苦哦,我都不敢上去搭话。” “焉经理!还没感谢你上次帮我牵线搭桥……” “梵哥!今天你必须和我喝!” 焉梵以往处理起这些酒会社交来总是如鱼得水,但今天,蓝色法兰绒西装一贯衬出他年轻张扬的青年才俊之风,焉梵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这些事上。 他应付了三五个人,转头再找谈迹时,人已经没影了。 “什么东科大?你也真能编。”有焉梵刚入行就相识的同行笑说,他捂住嘴,压低声音在焉梵耳边说:“不过图灵那位谈迹,他真是东科大某位算法科研大拿手底下的硕士,听说本科也是你们江大的,现在什么产品都看算法,他那个背景很吃香,这不,才毕业两年就升到中层了。” 焉梵听着,眼前仍是方才灯光下谈迹的眼睛。 “你说是不是?”同伴用胳膊肘碰了碰焉梵。 “啊?”焉梵侧了侧头,“是么?” 同伴啧了一声,看着他说:“别和年轻人瞎比,放平心态,咱们胜在工作经验丰富。” 焉梵眨眨眼,哦了一声。 熟人来打了一圈招呼,看见焉梵心不在焉的,也都转头找别人社交去。 焉梵心很乱,喝了一口酒,抓了一把最近没时间剪有些遮住眼睛的刘海。 这么多年了,见到谈迹,自己还是那个样子。 眼睛只能盯住谈迹一个人不松开,视线一对上就渴望着一直对下去。 而且谈迹今天很奇怪。 在焉梵的记忆里,谈迹从未对他有过那样亲切的口吻。 这让他往日的挫败又瞬间平复,燃起跃跃欲试的心火。 焉梵手机振动一下,他打开来看,是李牧木给他发的酒会上要重点结识且重点提防图灵结识的人员名单。 他眉头微蹙,动动手指:【电影看完了?】 然后焉梵的视线在一串名字上扫过,一概上眼睫毛进下眼睫毛出。 焉梵眼前的光被挡住一点,他从手机里缓缓抬眼。 灯光下,谈迹长身玉立,举着一支满酒的高脚杯。 高脚杯里深红的酒液微微摇晃,在即将晃出的边缘试探。 在焉梵灼热的目光里,谈迹举起酒杯,朝焉梵蓝色法兰绒西装口袋的方向抬了抬,说: “好久不见,师哥。我很想你。” 第3章 3. 如果焉梵是七年前听见这句话,他不会让眼前的人有机会往后退哪怕一步。 焉梵会让谈迹解释清楚为什么晚玉池那晚他出尔反尔了,然后不管谈迹给了他什么解释,焉梵都会接受。 这样的话,这七年来在应酬场所的每一次遥望荷花活动,焉梵就不至于恨得如此咬牙切齿 ——他也能有风流韵事可讲。 焉梵看着谈迹,目光仍旧灼热,却渐渐带了点火。 还有柳絮。 当年焉梵追谈迹无所不用其极,其中最豁出去的莫过于他为有机会和谈迹一起上课而辅修了谈迹主修的数学。 焉梵本人那年大三,是英专生,备考英语和二外西语的专八证书之余,还要准备毕业论文的全英文开题,然后,还要啃那些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啃过的数学原理。 当然,这些对焉梵来说都不难,更何况在那个陪读学年的末尾、即将步入期末的四月尾巴上,谈迹终于点头,答应和焉梵出去约会。 虽然约会内容在谈迹的多次驳回后,从去米其林餐厅吃烛光晚餐变成了去东科大散步一小时。 半年陪读,收获一张一小时散步卡。 焉梵彼时只觉自己多年媳妇熬成婆,计划着要在东科大充满数理与科研气息的康庄大道上,拉一拉他追了半年的帅哥的小手。 结果那天阳光普照,春光乍泄,和煦的微风吹过男大的脸庞,吹起如梦似幻的纷纷柳絮。 焉梵过敏了。 他过敏的症状很严重,呼吸不畅诱发哮喘,差点休克,谈迹不得不推掉他原本安排在后面的家教,从叫急救到病房陪护全程没走。 其实一开始感觉不对劲的时候焉梵还想强撑着遮掩一下,不愿意让还没追到手的学弟看到自己体弱多病的一面,揪着嗓子艰难呼吸着说自己临时有事要走,但谈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低头拨通了急救电话。 焉梵醒过来后尴尬到了极点。他让谈迹不用辛苦,回去休息。谈迹当时支了张桌子,脖子上挂着一半的有线耳机,在嘈杂的病房自习,闻言也只是抬眼看了焉梵一眼,就收拾东西走了。 由此,焉梵没拉到帅哥的小手,还被帅哥看了笑话,东科大柳絮从此是他的一生之敌。 联名投票的事他听都没听过,保准是谈迹这回专门拿出来挑衅他的。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焉梵刚刚被谈迹挑起来的荷尔蒙又给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没接谈迹手里的酒,擦过谈迹的肩,朝刚刚短信里李牧木叮嘱要结识的合作对象走去。 脑中思路再次变得清晰、准确。 会场众人皆为焉梵重返社交中心而感到欣慰。 这七年焉梵能以外语背景在科技公司干到中层,一半靠他出众的学习能力——有焉梵不会的,但没有焉梵学不会的,一半靠他独具魅力的社交力。 毕竟,再高精尖的产品制造出来也得卖得动才行。 而生意场本就是人情场。 就见焉梵一手端酒,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高脚杯纤细的玻璃腿上,说话时微微低头,姿态谦恭,额前碎发落下遮住他的眼睛,露出秀挺的翘鼻。 转眼间三杯酒潇洒下肚,空酒杯放到路过的服务员的托盘中,焉梵脱下西装随意搭在手臂上,拨开遮住眼睛的头发,未语先笑,与他气质极为不符的梨涡缀在笑容的边沿。 听他说话的人嘴角不自觉也卷起笑意。 一小时后,焉梵后背出汗,将束在裤子里的衬衫扯出来一点,靠在昏暗的洗手间外给李牧木发消息:【完成任务。】 李牧木没有秒回消息,焉梵为他松了口气。 完事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解开衬衫的前两个领口,透了透饮酒后的热气。 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冲水声,随后是不急不徐的脚步声。 焉梵侧头,和走出来的谈迹四目相对。 谈迹在距离焉梵半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继续拿擦手纸擦手里的水,低着头,目光隐在暗处。 “你后来读研了?”焉梵问他,酒精催得他脑袋发沉。 谈迹擦手的动作顿了一秒,随后嗯了一声。 “为什么是东科大?”焉梵又问,眉头微蹙,“以你的能力,应该有的是更好的学校让你选。” 谈迹仍在擦手,没有回答焉梵的问题,过了一会儿,焉梵听见他笑了一声。焉梵很熟悉谈迹这样的笑,他不用看谈迹,眼前也浮现出他略带戏谑的眼神。 “笑什么?”焉梵一如既往问。 谈迹终于擦完手,将用过的纸巾团成团,丢进焉梵腿边的垃圾桶,再转过身来时和焉梵离得更近。 “春捂秋冻,师哥这样大方,当心着凉。”谈迹低声说着,视线落在焉梵胸前敞开的衬衫领口。 第3章 焉梵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领。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刚刚洗过的手指带着一点凉,擦过焉梵发烫的皮肤。 焉梵屏住了呼吸。 谈迹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慢条斯理,扣上了焉梵刚刚解开的扣子。 两颗。 就在谈迹扣完扣子转头要走的时候,焉梵抓住他的小臂。 “谈迹。” 谈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街角有一家全季。”焉梵说。 第4章 4. 醒来的时候,焉梵先是感觉到了腰酸背痛。 然后是刺眼的明媚的阳光,和他断片前的朦胧黑夜形成鲜明对比。 酒店的白被子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扎眼。 焉梵很快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随即前一晚的零星画面也重现在他脑海: 模糊的高挑的背影、肌肤相触间对方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味、亮着车灯的深紫色轿车、后半夜亮着柔和灯光的酒店前台,还有原木装修风格的酒店房间。 就是这里。 焉梵撑着腰缓缓坐起。 房间里安静极了,没有另一个人存在的气息。 而后腰的痛感……焉梵揉了揉衬衫下的腰的位置。 焉梵一年四季都在加班,早就加出了腰突的毛病,此刻后腰传来的酸痛是他熟悉的腰突发作的滋味,而不是来自某项人类爱做的活动。 至于背部的酸痛…… 焉梵下床,一把拉上窗帘,脱了衬衫走到镜子前,背过身,镜子里他的后背上出现了两块淤青。 前一晚的记忆片段在焉梵脑内重播: 夜色深沉,酒酣耳热,他紫色的新车停在空荡荡的停车场。 “你说要等人走了才行动,现在可以和我走了吗?” 他和谈迹站在车门边,他说话时趾高气昂的,但眼睛已经不聚焦,手想抓谈迹的胳膊但一把抓住了车耳朵。 他仿佛和车耳朵耳鬓厮磨般摸了摸上面的新漆。 “……你把车门打开。”谈迹架着他的一边胳膊,敛眉说。 不是一整晚拿腔拿调的“师哥”,而是焉梵记忆里这个高冷的学弟对他一贯的称呼——“你”。 口气带着四分不耐,三分凉薄,两分戏谑还有一分隐忍。 焉梵没开启新车的靠近自动解锁功能,凭肌肉记忆伸手拉了两下副驾驶的车门,没打开。 谈迹蹙眉看了眼他的动作,不知怎么自己破解了这辆车的开启方式,架着焉梵走到车的另一边,对着主驾驶的车门把手,说:“拉吧。” 但焉梵有自己的节奏。 他搂住谈迹的脖子就要亲,谈迹一个反手擒拿,摁住他的手塞进车门把手。 车门开的时候他还在组织第二次攻势,谈迹皱眉想把他往外带一下,但他不配合,用力拉开的车门硬生生撞在后背。 焉梵盯着镜子里位于上方的紫色淤青,脸色不太好。 还是没亲到么? 镜子里,这块紫色淤青下面还有一块偏青色的淤青,看着不疼。 焉梵伸手按了按,但随着他手指下压,一阵钻心的痛传来,焉梵“嘶”的倒吸一口凉气。 盯着这一块两片指甲盖大小的淤青,又一段记忆片段开始在焉梵脑中播放: 这件事就发生在焉梵此刻身处的这间房间。 在他斜后方五步远的床边。 他一进房间就开始扯谈迹的衬衫,但谈迹西装外套都没脱,所以里面的衬衫怎么都扯不下来。 快到大床边上的时候焉梵失去耐心,直接伸手去解谈迹的裤腰。 谈迹仍旧反制住他,但这回他有所防备,准备直接把人推到床上。然而两人推搡间,焉梵手中解下来的谈迹的领带掉到了地上,他一脚踩上去,珠光真丝材质的领带柔软丝滑,直接把他带到了劈叉的边缘。 谈迹眼疾手快,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背磕在了方正的床头茶几桌角。 膝盖着地。 这下重创过后焉梵就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完全断片。 这会儿焉梵撑住洗手台的边沿,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焉梵能够清晰地回忆起他和谈迹推搡拉扯间他腰部触碰到的谈迹的反应。 为什么? 焉梵不解。 八年前追你你不愿意,可以理解为少男青涩。 七年前约你确定关系你不来,我也等着你的解释。 现在咱俩都奔三了,你喜欢男的我喜欢你,做1做0随你定,走不了心还不能走个肾了? 焉梵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不明白。 除非谈迹想当二十一世纪柳下惠。 这倒是个相当小众的爱好。 “我尊重小众爱好。”焉梵对着镜子说。 “我尊重小众爱好。”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尊重,小众爱好。” 说完第三遍,焉梵的手机响了。 苹果手机自带的系统铃声,一串波浪般起伏的清脆风铃声。 焉梵走到他放手机的地方,看见来电显示,脸色一缓,随即立刻拔掉充电接口接起来。 “妈?”他说。 沈思默立刻问:“梵梵,你昨晚没回家呀?” 焉梵将手机贴着耳朵,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上午十点的阳光照在他此刻轮廓显得柔和的脸上,他敛眉温声说:“约会去了,你们不是老念叨我周末就知道加班么?” “哦?”沈思默立刻扬起感兴趣的音调,又赶紧压下,说:“我们不插手,爸爸妈妈不管你找什么样的男孩子,你自己喜欢就好了。” 焉梵笑起来,拖着音说:“知道了。” 电话那头沈思默话头又一转,说:“但是处得好的话,也要带回来我们看看,认识认识。你说对吧?” 焉梵夹着手机,嘴角带着笑走到洗脸池边。 “现在社会上的人太复杂了,”沈思默说,“你带回来我和你爸也能帮你相相面,免得你被人欺负了。你不带回来,哪天你真被欺负了,我们也来不及帮你。” 焉梵嘴里叼着牙刷,含混着笑说:“我哪儿那么容易被欺负?而且我怎么就必须是被欺负的那个?” 电话那头沈思默噎了一下,脑中闪过一溜她为了了解焉梵的境遇而饱览的耽美小说,不说话了。 “放心吧妈,我现在回来。” 焉梵漱干净口说,不知道在他亲妈的脑子里,他早就被一众邪魅狷狂的疯批1“蹂躏”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焉梵只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到洗手台上,再点开扬声器。 他低头掬起清水洗脸的时候听见沈思默说:“我和你爸下午有个会,现在出门了,电饭锅里方姨煮的粥,你不够吃自己点外卖啊。” 焉梵拿了两张纸巾,直起身,一边擦水一边对电话说:“知道,你们忙。” 说着沈思默那边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焉梵手心攥着湿透的纸巾,一时半会没动。 他们一家三口,一到周末都是一个比一个忙。 因为都太忙了,一家人虽然和睦,却难得有能聚在一起吃一顿饭的时候。 前两年还好一些,今年尤其如此。一方面是焉梵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工作劲头足,没有太顾到家,另一方面是沈思默和焉权清联手创立的家具公司产业下滑,公司频繁开会整顿。 焉梵也不知道现在整顿得怎么样了,沈思默和焉权清有回家不谈工作的规矩,但他挺担心。 倒不是担心爹妈年过半百挣不到钱给他花,而是每次梵思清有动荡,焉权清和沈思默就一定会吵架。 是的,梵思清,一家三口各取一个字,是焉权清和沈思默在焉梵出生后破釜沉舟从体制内辞职创立的公司。 二十多年来,两人并肩战斗,吃了不少苦,也乘着国家改革开放的东风,白手起家干到产值千万,焉梵敬佩他们。 同时他也希望他们不用那么辛苦,不必再像以前一样为了几笔订单的发货、收款而半夜压着嗓子在阳台上争吵。 焉梵能听见。 每次听见,他都会感到不安。 因此焉梵以前总是希望自己足够优秀,用以回报父母的辛劳。 现在,他则觉得这个家需要一个先停下来的人。 焉梵入职粒纹以来没休过年假,到现在攒了快有两个月,他今年计划一口气休了。 不过这件事张总一直没点头。 焉梵思索间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他习惯性在酒店里绕了一圈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走到他刚刚拿手机的床头柜前。 他盯着床头的充电器看了一会儿,确定这个东西不会是酒店自带的。 焉梵随即弯腰找了一圈,在另一边地上看见了一个闪送袋,里面是手机原装的充电器和数据线的外壳。 他拿起闪送袋,翻过来看上面的收件人信息。 谈先生。 亲妈一通电话,焉梵已经把谈迹的事抛诸脑后。 第4章 这会儿他慢慢抬头,看着那边床头的充电设备,又打开自己手机,看着显示百分之九十九的电量条。 谈迹有做二十一世纪柳下惠的小众爱好,又不过夜,买充电器干什么? 焉梵又往闪送袋里看了一眼,感觉这么大的袋子拿来装两个小盒子有点浪费,于是看到角落里还有一个方正的纸盒子。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盒十只n95口罩。 随后焉梵有些后知后觉地看向窗外,这才看见灿烂的阳光下,空气里星星点点飘着白色的柳絮。 纷飞,纷飞,像春日的雪花,旋转着,旋转着不肯落下。 第5章 5. 焉梵后续这个周末都带着一种飘飘然的心情。 他觉得谈迹给他传递了一个暗号,大概类似于:我还没有准备好但我对你是有感觉的。 焉梵明白。 焉梵等待。 不过飘飘然归飘飘然,焉梵心里留给情情爱爱的位置暂时还较为有限: 这一整个周末,焉权清和沈思默都是后半夜回的家。 有一天焉梵晚上在整理竞标会的资料,有意想等他们回家再睡,奈何熬到凌晨一点实在熬不动。他们家负责打扫做饭的阿姨方姨晚上下班的时候劝他不用等,但有些事情焉梵想做他是一定要做的。 然后焉梵压着厚厚一叠中英文夹杂的资料,趴在客厅的长方餐桌上睡着了。 家门口传来电子锁解锁的声音时焉梵迷迷糊糊抬起头,和满身倦意走进门的焉权清一对眼,焉权清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站直了身体。 “你老婆呢?”焉梵扫一眼亲爹后面空荡荡的门,问。 再转过视线来的时候焉权清已经是一贯乐呵呵的笑模样。 “你妈妈还在公司。”他走过来拍拍焉梵的肩,说话的口吻像焉梵仍是十七八岁,俩人哥俩好的样子,“儿子怎么还不睡啊?”焉权清扬着音调问。 焉梵用手指撑住鼻梁,用力揉了揉,懊恼地看了眼铺了满桌的资料,起身准备拿外套。经过焉权清的时候他搭住焉权清的肩,说:“怎么能让老婆一个人回家?走,和我一起去接。” “啧,叫她跟我一起回了,她不乐意么。”焉权清无奈地笑,步子倒跟着焉梵走,“老夫老妻了,整这肉麻的。” 焉梵头也不回,拽着亲爹像拽着弟弟,口气老成地说:“婚姻是需要经营的,爸,你们不能因为是老夫老妻了就不注重这一点。” “……你倒懂得多,没见你结一个。”焉权清耸耸肩,低声吐槽儿子。 焉梵秀眉一拧,回头,焉权清立刻举起另一只空闲的手,说:“婚姻制度太落后了。梵梵,你要结,爸全额赞助你出去结。” “没和你聊我。”焉梵放过亲爹,走到玄关,正准备低头换鞋,门锁又响了。 沈思默推开门,顺着肌肉记忆先把包往旁边鞋柜上一放。 然后一只脚蹬另一只脚脱掉高跟鞋,长舒一口气。 最后拨开掉下来的碎发抬头,和两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相对。 三个人在夜半三点的客厅玄关大眼瞪小眼。 是焉权清先没忍住笑出声,随即沈思默也笑了。 “干什么呢?”她嗔怪地给两人肩膀各来一巴掌,“专程在这儿等着吓我?” 焉梵看了两个人一眼,不解:“你们就这么前后脚的工夫,为啥还要分两拨回?” 沈思默低头把腿塞进拖鞋,粉底液盖不住她脸上的疲惫,但她仍是对焉梵温柔地笑:“早上开了两辆车出去,两辆明天都还得用,这不肯定得开回来?” “太晚了,妈。”焉梵看一眼爹,又看一眼妈。 白日在公司不苟言笑的焉总和沈总这会儿很默契地一起低头,听儿子教育。 “都五十多了,哪能这么折腾?”焉梵眉头紧皱,“身体垮了怎么办?” 焉权清和沈思默闻言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而且,少年夫妻老来伴。”焉梵站在两个人中间抱胸继续说,“公司难做就慢慢放手,别再互相较劲。现在你俩就算原地退休我也养得起你们。” 安静中,焉权清和沈思默又互相看了一眼,很快同时移开视线。 良久,沈思默嗤了一声,走进客厅,说:“得了吧,你那点工资,养养自己得了。你妈我六十岁还想开私人飞机呢。” 月入40k被嘲讽“那点工资”的焉梵:“……” 不得不服气。 三个人又斗了会儿嘴,焉梵看着父母进了房间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把竞标资料在书桌前摊开。 住了十年的卧室充满温馨的气息。 主要是有一种熟悉的气味。 焉梵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编辑起消息: 张总,上次批年假的申请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焉权清和沈思默感情好的时候从不会开两辆车上班。 要么是梵思清真的出了大事,要么就是他们吵了一场大架。 周一早八点,新的一周开启。 一辆迷雾紫小米su7驶出某城中老牌高档小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汇入早高峰车道,喜提一溜鸣笛警告。 车内焉梵眯起眼打了个哈欠,将车载音响里当日热歌的音量拉到最满。 这两天飘柳絮,柳絮无孔不入,焉梵在家足不出户闷了两天也觉得不太舒服,没到需要吃药的地步,就是睡不好,总要咳嗽。 今天是竞标日,焉梵上午要给组员开会,中午要和领导开会,下午要到政府单位参加竞标。 他强打精神一脚油门要冲绿灯的最后一秒。 砰! 崭新的迷雾紫车屁股被撞了个凹槽。 焉梵彻底清醒了。 复古老钱的宝马三系上下来一位看起来没成年的街溜子——及肩的长发烫成红白蓝三色,嘴上叼着一支烟,对着焉梵就是一句:“让你三二一一起冲你没听见啊!” 焉梵懵懵的,眨眨眼,没听懂这位仁兄说什么。 他不擅长处理这类纠纷,车撞了就交给保险公司处理。 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报警拍照报保险,快的话十分钟完成,但对方显然开的是家里人的车,家里人又似乎对他把车开出来了毫不知情,最后还扯到未成年人无证驾驶,事情就变得有些复杂。 焉梵在川流不息的早高峰里耐着性子听臭小子口不择言——先是对他口不择言,然后对交警口不择言,最后对家里人口不择言。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马上就到焉梵开组会的时间,焉梵终于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要替天行道教育一下祖国未来的栋梁。 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大概是他咳嗽的动静过于惨烈,口不择言的街溜子终于住口了。 后面赶到的街溜子爹妈一通娴熟的道歉流程,焉梵没耐心多听,签了警方让签的东西就走了。 对方的主责,赔偿走保险,别的事焉梵就管不了了。 要是早几年碰上这种事,他可能会接受对方不走警方的提议,直接私了。倒不是差对方私了的赔偿费用,而是知道很多人不容易,能拉一把就拉。 那位母亲嘶吼着说“他还没有成年,不能背这种事”的声音仍在焉梵耳边回荡。 但……这些事最后总是很难说清楚到底是帮了对方,还是害了对方。 焉梵蒙住口鼻走回车子旁边的时候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上扬的眼尾看起来不再张扬,而是有些……落寞。 就在他拉开停靠在路边的车门的时候,一阵刺耳的摩托车引擎声响起。 焉梵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一辆改装过的黑色摩托车飞驰而过,上面的驾驶员也是一身黑,全套专业设备。 这两年飞车党越来越多,焉梵每次路上碰到都退避三舍。 “注意安全啊各位。”焉梵这么说着,再次启动车辆,继续这开局不幸的周一。 焉梵赶到公司的时候刚好九点半,迟到了半小时。 他匆匆打了卡,小跑着推开会议室门,他竞标组四个组员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四个组员正各打各的哈欠,被突如其来的领导打断一秒,然后继续打完。 “不好意思来晚了。”焉梵出了一后背的汗,脱了为竞标穿的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他还嫌这样不够透气,把长袖袖口解开,卷到手肘,露出肌骨分明、青筋明显的小臂。 “嘶。”坐在最前面的一个组员夸张地发出声音,说:“经理,不要诱惑我。” 焉梵没好气仍给她一支笔,说:“会议纪要,图年年。” 图年年利落接住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经理又要涨保费了吗?”另一位组员举手问。 焉梵头也不抬,点了他一下,然后举起大拇指。 “覃霖举一反三的能力值得我们学习。”焉梵说。 会议室里一阵哄笑。 第5章 “下午的竞标——”焉梵抬眼,目光严肃,众人立刻噤声,“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焉梵郑重说。 四位组员认真看着焉梵,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接下来一个小时,焉梵把他周末整理的新的要点一五一十讲给组员听,四位组员一边记笔记一边发问,五个人为这天的竞标会进行最后的查漏补缺。 结束的时候焉梵嗓子哑了,他心想得留着点劲下午用。 然后焉梵走出会议室,穿过一整条两边布满透明半磨砂玻璃的走廊,敲了敲张总的办公室门。 “进。”张总说。 焉梵推开门,说:“张总。” 两个字只发出一个音节,焉梵偏头咳了两声。 张总抬眼,看着焉梵,笑问:“焉经理啊,什么事?” 焉梵顿了两秒,说:“请年假的事。” 张总维持了两秒笑容,对焉梵点点头,说:“进来,啊,先进来。” 焉梵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没在办公室的皮沙发上落座。 张总沉吟两秒,笑微微说:“焉经理啊,你是我们粒纹的中流砥柱。这么多工作在你手里,怎么一休休两个月?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结婚了,要和老婆度蜜月?那我们怎么请柬都没收到?我一定要给你随份子的。” 一通问话,焉梵愣是没找到一个气口回答。 等张总终于说完了,焉梵才说:“家里有点事。两个月休不了,一个月也可以。” “额……”张总眼睛转了一圈,拍板说:“这样,忙完今天的竞标,先给你放一周假。” 焉梵没说话。 “这样行了吧?”张总做出一副“算我宠你”的姿态说。 焉梵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经低下头,结束了本次沟通。 焉梵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外碰到李牧木,李牧木给焉梵递了一个了然的眼神,焉梵无奈地耸耸肩。 随后李牧木敲门进了焉梵刚刚出来的办公室,焉梵低着头走回自己办公室。 他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多费神,全身心准备下午的竞标。 覃qin霖 写小众小说,传播小众姓氏人人有责(bushi 第6章 6. 下午焉梵开车带图年年和覃霖抵达招标的政府单位,先是看见单位停车场停了一辆造型漂亮的黑色摩托车,和他早晨瞥见的那一辆很像。 图年年和覃霖对这辆摩托的改装思路发表了一通看法,焉梵拿文件袋拍拍他们,一马当先走进大楼。 他暂时对摩托车没兴趣,他只想赢。 然后焉梵在会场门口碰到了一个没想到会碰到的人。 焉梵进去的时候谈迹刚好出来,焉梵急匆匆的,眼睛没看路,在看手里的资料,直接撞到了走出来的谈迹身上。 按理说谈迹看着路,也看见了焉梵,他应该避一下的。 谈迹背后是敞开一半的会场大门,他就站在大门口,看着焉梵步履匆匆撞了上来。 “抱歉。”焉梵撞了人先道歉,然后低头捡资料,最后起身抬头看见人的时候焉梵专注在工作里的目光有片刻的空白。 然后瞬间亮了。 “谈迹。”焉梵喊他。 谈迹双手插在西裤兜里,垂眸看着焉梵。 他们挨得挺近,以两位成年男性清醒状态的社交距离来说,可能有点太近了。 让人不自觉就会想起某些酒精催促下的肢体接触。 焉梵笑笑,对不作声的谈迹说:“让让呗。” 后面图年年和覃霖赶了上来。 他们看见堵在门口的两个高挑男人具是一个后撤步——暧昧,实在是暧昧。 然后他们发现其中一位是焉梵。 谈迹目光在焉梵身后的两个人身上一滚,侧身给焉梵让出了半条道。 半条,意味着焉梵需要侧过身挤着过。 就见焉梵看了谈迹一眼,面朝他大大方方侧过身,经过谈迹的时候还扬起半边脸,轻声问:“下班一起吃饭?” 谈迹顺着他的声音动了动头,焉梵已经大步流星走进会场,没扣上的西装两片衣摆微扬。 后面紧跟着的图年年局促地看着就这么挤过去的领导和中间狭窄的通道,对看过来的谈迹呵呵一笑:“方,方便?” 谈迹移开视线,低头向前走去。 图年年和覃霖落了座还在感叹:“我的天,好俊美啊,像明星一样。” 焉梵低头把资料铺开,勾了勾唇,心想:“那可不。”嘴巴上叮嘱下属:“别分神,专注工作。” 图年年和覃霖赶紧点头,开始分类整理资料并和招标方进行现场对接。 焉梵也很快跳过这条场外插曲,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已经烂熟于心的竞标发言稿。 不同招标方在终审轮次看重的内容都不同,而政府部门往往极其看重投标公司的合规性、市场评价和性价比。 这次他们和图灵科技竞争的项目是城市垃圾分类过程中的数据统计系统。 焉梵很有赢的把握。 粒纹科技上周刚刚在焉梵的大力推进下申请通过了某项重力传导数据分析的科技创新专利,此乃粒纹一胜。 粒纹的产品这些年在市场上从未有过质量纠纷,图灵则在起家的两年有过相关争议,此乃粒纹二胜。 粒纹临时降低了七个百分比点的报价,此乃粒纹完胜。 这个报价其实是焉梵自己定的,张总最多点头是降五个。 粒纹的产品主推是质量高,陪伴时间久,一些家用智能控制系统和机器人能融入大家的日常生活,用很久都不坏。但高质量必然带来高售价。 这两年输给图灵,价格是很重要的因素,焉梵在销售一线工作,很清楚现在的消费者倾向于无负担的快速更新换代,而不是高成本的长久陪伴。 而图灵两年前突然打出“低成本更新换代”的营销策略,正中消费者下怀。 焉梵提过几次降价的事,但张总坚持认为价格决定企业调性,没有采纳焉梵的建议。 焉梵看了眼资料,脑中突然闪过一件还挺重要但又一直被他忽略了的事。 图灵是这两年突然闯出来的黑马,而传闻这都是因为他们新来的产品经理。 这位新来的产品经理……不会就是谈迹吧? 焉梵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图灵科技竞标团队。 他的老对手宣历捕捉到他的视线,对他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那天的酒会宣历也来了,但焉梵对他没什么印象。 图灵科技的会议桌前没有谈迹。 竞标会主持人已经在备场,负责评估的专家团队在第一排陆续落座。 焉梵收回视线,收敛心神。 竞标资质展示环节是老生常谈,图年年和对方的一位年轻员工各上去进行一番展示。 产品效果展示环节是视频形式呈现,两家企业都已经在招标方指定的垃圾车上运行过程序,最终的数据细化差异几乎可以忽略。 图灵比粒纹精细了一个千分位。 而到了最重要的报价环节。 焉梵上台前感觉不太对,站到台上以后没有立刻发言,而是又看了眼图灵的团队。 宣历有点诧异地回视,似乎对焉梵这会儿还分神看对手这件事感到惊讶。 但是焉梵视线只是在他身上一点,很快抬起,落在这会儿紧闭的会场大门上。 “他怎么了?”图年年着急问覃霖,“怎么不说话?” 覃霖也眉头微皱看着台上的焉梵。 就见焉梵不知为何沉默了三十秒后,清了清嗓子,低头整理一下厚厚一叠资料,在话筒下的桌子上轻轻一摞,露出他阳光自信的微笑,脱稿说完了他们提前开过很多次会的发言内容。 粒纹给出的报价比上一轮图灵的报价低刚好一个百分点。 台下图灵团队那边传来一片哗然。 所有这天呈现的关键信息都在上周五十二点前提交到招标方邮箱,不能再进行临场改动。 焉梵还在说着。他嗓音有些沙哑,但语速和缓,西装革履往台上一站就是气度不凡,让人不自觉愿意听他说话。宣历以前私底下调侃他,说不知道的以为每次竞标会底下都站着焉经理的心仪对象,他急着开屏给人看。 “我很有外形压力啊焉经理,这咱们行业难得有几个姑娘,全看你,没人看我。” 这会儿宣历抱胸看着焉梵,在周遭同事的惊诧声中面目淡定。 焉梵发完言下台,底下响起掌声,他优雅颔首感谢,然后目不斜视坐回粒纹的位置。 “经理你刚刚怎么了?”焉梵一落座,图年年就趴在桌子上转头问:“吓死我了。”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说:“我还以为你忘词了,结果你说得比排得还好。” 焉梵脸色不佳,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额角淌下汗来。 他对图年年和看过来的覃霖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就往椅背一靠,像是要认真听对手发言。 第6章 宣历报出报价的时候图年年和覃霖愣在原地。 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图灵那边的人先发出了动静。 宣历给出的图灵方报价刚好低于此次粒纹方报价,一个百分点。 一个。 “怎么会!?”图年年瞪大眼睛,立刻看自己经理,“哪有这么刚好的?” 焉梵抱胸坐着,腰杆挺得很直,没有什么波澜,目光像是看着台上又像只是落在台上某个点。 “还没结束呢。”他动了动唇,轻声说。 图年年和覃霖立刻吃下定心丸。 焉经理永远有办法,工作上不管临时出了什么差错,他都能女娲补天。就算真出了差错,往上面他会替底层员工担责,往下也不会苛待下属。他们这些底下员工平时和领导笑闹惯了,像是没大没小的,但真遇到事都非常信任焉梵。 报价环节结束后是最后的陈词环节。 焉梵在图年年和覃霖信任的目光里起身,从容站到台前,讲述了一番粒纹科技“让科技融入生活”的人文理念,然后从多个唯独论证了为什么粒纹科技是更合适的合作企业。 随之宣历也进行了一番内容大同小异的讲话,竞标会就结束了。 招标方会在一天后给出结果。 主持人宣布结束后焉梵坐在位置上没有立刻起身。专业评审团队和政府方工作人员很快走了,走的时候和粒纹团队还有图灵团队都点到为止地颔首致意。 旁边图年年和覃霖已经在聊晚上下班吃什么。 他们一整个竞标组为了这天加了半个月的班,这是第一个不用加班的工作日。 “诶焉经理,你怎么不动啊?”图年年回头看见还坐着的焉梵,问。 焉梵有些后知后觉回头:“哦。”他顿了顿,说:“我休一周假,明天不来。晚上请你们吃饭?” 图年年眼睛一亮,和覃霖对视一眼。覃霖摸摸耳朵,说:“焉经理请吃饭是很好,但和领导吃饭算不算加班啊?” “现在去,回头就说竞标会结束晚了。”焉梵也起身整理东西,回头对他们一扬眉,笑问:“算加班吗?” “当然不算!”覃霖和图年年异口同声说。 “那就给小方和小陈发消息,让他们想办法溜出来。”焉梵冷静下达行动指令。 覃霖和图年年一激动,也不急着走了,原地拿出手机给并肩奋战半个月的同事发消息。 气氛好得像是粒纹科技稳操胜券,提前开起香槟。 图灵团队退场的时候,宣历在距离焉梵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焉经理。”他意味深长喊。 焉梵头微微一偏,目光没移。 但是宣历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因为有人正缓步从会场打开的门里走来。 所有人都在往外走,只有他在往里走。 宣历看了他一眼,有些怵地拿起公文包走了,没再试图对焉梵进行一些胜者的挑衅。 图年年和覃霖抬头看着走过来的人,也不知为何有点犯怵。 “经理……”图年年扯扯袖子提醒焉梵。 焉梵回头,看见了即将走到眼前的谈迹。 谈迹一直朝焉梵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低着头,像在散步。 焉梵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谈迹在距离焉梵十公分的位置停下脚步,仍旧是一个对于两个成年男性而言过分近的位置。 “看来,晚上不用我陪你吃饭了。”谈迹率先开口对焉梵说。他嗓音低沉,带着一点有意为之的蛊惑。 焉梵一动没动,只是侧头对瞪大眼睛的图年年说:“你们出去等我。” 图年年和覃霖狐疑地看他俩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会场里于是就只剩下焉梵和谈迹。 “别演了。什么时候?”焉梵抬眼,直视谈迹,哑声问:“哪里?怎么做的?” 焉梵极尽全力压抑怒火,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火还是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商场如战场。”谈迹动了动唇,随后从袖中抽出一叠打印好的资料,扔到焉梵手边的桌上。 是焉梵夹在法兰绒西装里的那叠资料。 那晚就放在车后座。 焉梵看着那叠资料,一动不动。 谈迹低头,凑得离焉梵很近,说:“师哥你还得多练。” 第7章 7. 竞标会一败,焉梵气得连夜发扁桃体炎,高烧三十九度。 这是他十二个月以来第四次扁桃体发炎,且每次都高烧不退,病况来势汹汹,医生建议他考虑摘除。 焉梵听劝,当天就安排了住院。 扁桃体摘除手术是全麻手术,需要家人陪同,焉梵不愿意让本就焦头烂额的父母再担心他,所以住院只说出差,陪同则叫了凌丰钺。 凌丰钺是焉梵光屁股就认识的发小,下班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医院,看见穿了病号服脸色有些白的焉梵还对着电脑在看资料,东西往病床床头重重一放,无情吐槽: “就算是牛马,生病了都会获得主人的照护。你们领导倒好,这都不放过你?” 焉梵扫了眼凌丰钺带来的日用品和果篮,沙哑着蹦出了一句:“谢了。” “诶哟,我梵哥这性感的宝娟嗓。”凌丰钺说着拿了把凳子坐在病床边,自己拿起自己刚买的水果,当着焉梵的面就啃起来。 焉梵术前禁食禁水,安静看着他吃得香甜,心里也没扬起一点食欲。 “最近忙吧?”焉梵哑声问。 凌丰钺是初中语文老师,今年第一年当班主任,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年后约了几次,不是焉梵加班就是凌丰钺周末有什么培训活动,就没碰上过头。 凌丰钺听见学校俩字,嘴里的苹果咬出了咬牙切齿的滋味,抬眼对焉梵说:“再忙忙不着你做手术。” 焉梵艰难吞咽了一下,对关系铁到无需多言的发小扯了个笑,没再重复感谢的话。 “你明天假请好了吧?”凌丰钺把手里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问。 焉梵点点头,没说这是他好不容易请下来想去沈思默和焉权清公司帮忙的假,这下全拿来做手术了。 想到这里,竞标会的失利又再次冒头,焉梵原本缓和下来的目光再次燃起火来。 “哟,梵,这熊熊燃烧的火焰,自从初中篮球赛之后就没见你眼里燃过了啊。”凌丰钺笑着说。 焉梵没接这句话,看他吃完苹果又去拿香蕉,动动嘴唇:“没吃晚饭就出去吃点,还有一会儿才手术。” “真的假的?”凌丰钺手里拿着香蕉,起身仔细看了一遍挂在焉梵病床床头的流程单,他确实是一下班没来得及吃饭就来了。 确定焉梵所言非虚后凌丰钺非常痛快地拿起手机钱包就走了,边走边叮嘱:“别慌啊,梵,哥们儿马上回来。” 焉梵闻言立刻不爽地说:“谁慌了?” 凌丰钺压着笑,耸耸肩,说:“我,我慌,慌死了都。” 说着凌丰钺就出去了,焉梵只能守着自己肿痛的扁桃体,压下不服气。 焉梵从小就挺脆皮的,属于是不熟的人完全无法想象这么阳光帅气一小伙儿竟然是个脆皮的那种脆皮。 别人生病了:“难受,要抱抱。” 焉梵生病了:“我好脆弱啊。我为什么这么脆弱?” 他非常讨厌自己的这一面,不仅因为生病总需要被人照料而他不喜欢这样,还因为他的确会在身体不好的时候,觉得没有安全感。 不过焉梵不会和任何人开口说自己的感受,包括焉权清和沈思默。 只有凌丰钺不知道怎么感觉到了一点。 以前焉梵有时候突然不去上学,很多同学会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但和他关系最铁的凌丰钺从来不会。 凌丰钺只等焉梵熬过最难受的时间以后自己联系他,然后他才会问焉梵一句:“怎么样?周末打球不?” 打就是没事儿了,不打,凌丰钺就直接上焉梵家来。 能长久相处的朋友总有一些默契。 凌丰钺简单吃了点快餐很快就回来了。 两人又有一茬没一茬的话了两句家常,负责焉梵手术的医生来查房,对焉梵和凌丰钺讲了一遍注意事项。 凌丰钺问了几个术后的问题,医生一一解答,凌丰钺在备忘录里记下要点。 “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二十分钟后就准备麻醉。”看起来沉稳干练的主刀医生沉声说。 医生和凌丰钺都看向焉梵,焉梵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很快说:“没问题。” 医生走了以后焉梵就对凌丰钺说:“一会儿手术结束你就回去吧,明天还上班,我一个人能行。” 凌丰钺看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到时候看。” 焉梵点点头,闭上眼等护士来上麻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原本对外界环境的细节丝毫不敏锐的焉梵此时能听见头顶炽光灯嗡嗡的声音。 第7章 凌丰钺每动一下衣料发出的声音也十分清晰地传进焉梵耳朵。 “我出去抽根烟。”凌丰钺低声说,焉梵应了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焉梵听见走廊里说要抽烟的凌丰钺在和谁说话。 “我陪朋友。”凌丰钺说。 对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哦,是啊,焉梵。你怎么知道?”凌丰钺似乎有点惊讶。 随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压着凌丰钺急促的声音:“诶,谈迹,你别进……” 焉梵睁开了眼睛。 谈迹穿着休闲装,像是刚下班的样子,胳膊上搭着卫衣外套。 谈迹步履匆匆,像是赶路而来。 谈迹的黑色长袖t恤上印了一排倒过来的英文字,焉梵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serendipity。 意外遇到美好之物的幸运。 不期而遇的喜悦。 缘分天注定。 英文中最难翻译的单词之一。 焉梵努力咽了口唾沫,忍着肿痛问谈迹:“你来医院干什么?生病了?” 谈迹看着他,目光很深。 焉梵第一次凭借难得的敏锐读出了一点他目光里的情绪。 不是戏谑,不是嘲讽,不是忍耐,而是…… “你俩认识啊?”凌丰钺一头雾水问。 谈迹移开了视线。 “嗯。”谈迹低声应凌丰钺,“大学同学,他是我学长。” 凌丰钺瞪大了眼睛看焉梵,笑了:“这么巧?这我邻居,人可好了,帮我遛狗,还帮我带菜。” 焉梵目光幽幽又落回谈迹身上。 方才几乎是片刻电光火石的情绪连接消失了,谈迹又变回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不叫师哥了?”焉梵扯了扯嘴角问他。 谈迹不说话。 “人很好?”焉梵又问。 这下谈迹侧过头,似乎没忍住笑了一下。 凌丰钺有点摸不准头脑,焉梵说话丝毫没掩饰他口气里的阴阳怪气,而焉梵很少会这么和人说话。 “怎么了这是?”他问焉梵。 焉梵前一天已经在微信里和他说了一遍竞标会的失利,没说细节,只说被人算计了。 焉梵不说话,目光就钉在谈迹身上。 过了一会儿,谈迹转过头来,看着焉梵,用还带着一点笑意的口吻说:“别生气。” 别生气。 焉梵在脑子里转了三遍谈迹说这句话的语音,然后心中烧了两天的火,就灭了。 灭了。 焉梵移开了视线,不再说话。 而此时,护士推着车走了进来,温声说:“我们要去做麻醉咯。”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医院衣服的男护工,专门帮忙抬行动不便的患者。 “我来。”凌丰钺和谈迹异口同声说。 “别别,不麻烦你,这我发小。”凌丰钺推开谈迹的手,“多不好意思。”说着就要来扛焉梵。 谈迹抓住了凌丰钺伸过来要碰到焉梵的手。 “……我自己来。”焉梵一个利落起身,自己躺到了另一张病床上。 然后护士和护工推着焉梵去乘电梯,后面凌丰钺跟着,谈迹也跟着。 “你干嘛?”凌丰钺回头,一头雾水问。 谈迹脚步一顿,和病床上看过来的焉梵对视一眼,说:“我顺路。” 于是,四个人加一张病床挤进医用电梯,护士刷了工作卡,摁下手术的楼层,电梯开始下降。 过程中焉梵没忍住看了谈迹好几眼,在电梯快到的时候又问: “你还没说你来医院干嘛呢?” 焉梵没看出谈迹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谈迹听见他说话,仍只是目光很深地看着他,第二次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已经晚上了,你要是不舒服,你得去急诊,这里是住院部。”焉梵又劈着嗓子说。 “焉梵。”凌丰钺递给发小一个眼神,表达了他此时此刻匪夷所思的心情。 而且不只是凌丰钺,连电梯里另外两位医护人员也奇怪地看过来。 你一个躺在病床上马上要做手术的,关心另一个气定神闲能走路的? “我知道。”谈迹嗔怪般看了焉梵一眼,皱眉:“你别说话了。” 这话口气挺冲,凌丰钺听着都有点面露不爽,但焉梵一怔,只觉得这是他认识这个高冷学弟这么久以来,对方说过的最亲切的一句话。 凌丰钺(yuè) 第8章 8. 谈迹真如他所说只是顺路,没有跟着焉梵一起出电梯。 谈迹的出现打了个岔,焉梵本来有些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护士把他推进麻醉室的时候他还来得及对凌丰钺笑了笑。 凌丰钺仍旧维持着他懵逼的表情,但还是对焉梵点点头,回以一个宽慰的笑。 门快关上的时候,焉梵从门缝里看见凌丰钺接了个电话,神情十分严肃的样子。 焉梵心提了一下,动了动头,打麻醉的医生温声说:“别动,我们先放松呼吸……” 然后焉梵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许是在医院里碰到的谈迹有几分温度,焉梵的麻醉将醒未醒间,他想起了一件以前的事。 在他约谈迹去东科大散步然后他自己严重过敏入院的尴尬事迹后,焉梵有一段时间的偃旗息鼓。 太尴尬了,让还没追到手的学弟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 简直一点面子都没有。 自觉颜面扫地的焉梵不去堵谈迹下课,不厚着脸皮要和他一起上自习,也不再想方设法要请他吃饭、约他出去玩。 焉梵老老实实完成了课业,忙完期末周然后忙暑期实习,一边实习一边写论文初稿。 转眼就到了九月,焉梵大四。 焉梵大一的时候加入了江大手语社团,后面两年都是社团组织活动的中坚力量。大三的时候老团长毕业,有意想让焉梵当团长,但焉梵沉迷追求谈迹,所有学习主线任务之外的时间都用在谈迹身上,别说当团长,连社团活动都很少参加。 大四伊始,焉梵收了心,决定回归社团,把最后一点在学校的时间奉献给他最喜欢的社团。 那天焉梵迈着轻快的步伐,推开社团活动的教室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谈迹。 他那会儿有小半年没碰到谈迹了,江大那么大,不存心要找的人根本不会在拐角遇见,更何况谈迹可能也躲着他。 焉梵始终很难解释他对谈迹的那种心动。那天谈迹就是穿了件再普通不过的单衣,低着头露出他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发旋,拿着一支烂大街的晨光黑笔,写每个社员都写过的手语笔记,但焉梵就是知道自己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尤其是那天的谈迹和这天的谈迹一样,难得没有对焉梵露出那种充满戏谑的表情。他看见焉梵也是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谈迹甚至称得上有些乖,他跟着老师做每一个动作,有些做不准的地方焉梵出声提醒他他也会认真看着焉梵的样子照做。 就这样,他们在午后教室靠窗的位置,上完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手语课。 结束的时候照例是手语歌跟练,那天课上练的是孙燕姿的《遇见》。 以前内部策划选歌的时候焉梵总是不赞同选情歌,觉得没必要腻腻歪歪的,应该多选些阳光欢快正能量的歌,但无奈每次他都是单打独斗,还要被一众学妹学姐调侃为“不解风情”。 但那天他觉得情歌美呆了。 那天就是个阴天,也即将傍晚,喜欢的人坐在身边,歌在唱: “阴天傍晚车窗外,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向左向右向前看,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那会儿焉梵跟着做他早就学会的手语动作,却觉得是第一次听懂歌词。 他福至心灵,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脆弱,这么容易放弃。 爱要拐几个弯才会来!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下课的时候焉梵问谈迹:“你觉得这歌好听吗?” 谈迹在收拾东西,闻言停下动作,也像今天在医院这样,笑了一下。 焉梵为了那一节课和那一个笑,又追了谈迹大半年,直到那个晚玉池之夜。 那时候,焉梵觉得他和谈迹已经有了默契,谈迹已经向他释放了接受信号,确定关系不过就差临门一脚。 但谈迹没来。 焉梵不知道为什么。 焉梵也没想过。 麻醉药效退去的时候焉梵先是听见了声音。 “焉梵。” “焉梵。” 是谈迹的声音。 但是谈迹从来没有对焉梵喊过“焉梵”。 以前是冷冰冰的一个“你”,现在是莫名其妙的“师哥”。 于是焉梵就当自己沉浸在回忆里然后幻听,把凌丰钺的声音听成了谈迹的。 但等焉梵真的睁开眼,他看见了谈迹。 第8章 谈迹不在他旁边,而是站在他的病床和隔壁病床中间,在对隔壁病床的病人……比手语。 焉梵更加清醒了一点。 谈迹的手语在说:“医生说检查不合格,明天再验一次,合格了才能安排手术。” 隔壁床的病人发出了一点声音,然后是床动的声音。 谈迹转过头,对医生说:“他问那能明天再来住院吗?” 焉梵看着站在那边的医生摇了摇头,然后他嗓子眼传来后知后觉的钝痛,左手手背也一痛。 “诶,护士麻烦打右手。”谈迹刚好回头,立刻制止要给焉梵的左手打留置针的护士。 护士疑惑抬头,谈迹轻声解释:“他是左利手。” 焉梵在谈迹回头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然后焉梵听见了他从未听见过的谈迹的声音。 礼貌、温和,还具有幽默感。 谈迹问护士:“如果一个人青霉素过敏、阿奇霉素过敏、罗红霉素过敏、头孢过敏,他是不是天生就是炎症的朋友?” 焉梵:“……” 护士笑了,对谈迹说:“氟喹诺酮类药物是他的朋友。” 打完针,护士走了,隔壁病床不知最后怎么处理的,焉梵有点想知道,于是慢慢睁开了眼。 谈迹穿着他昨晚那件印英文字母的长袖,坐在焉梵右手边的凳子上,翘起一边腿,资料放在腿上在看资料。 他看得很认真,手里拿着一只笔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没发现焉梵醒了。 焉梵想说话,但嗓子感觉使不上力,又隐约记得术后注意事项里有最好不要说话这一项。 他拉了拉谈迹的裤管。 谈迹顿了两秒才抬眼。 对上视线后谈迹很快移开了视线,再看回来的时候又一如既往变得冷淡了一点,他问焉梵:“感觉怎么样?护士说你可能会想吐。” 焉梵摇摇头。 “不想吐?还是不舒服?”谈迹问。 焉梵扬眉,想说这是一个充满逻辑毛病的问题,他无法回答。 但谈迹看着焉梵的表情,已经自问自答:“不想吐。” 焉梵点点头。 谈迹也点点头,然后说:“凌丰钺的学生出了急事,临时把我叫回来陪护,还押走了我的身份证,所以你暂时只能看见我。” 焉梵看着他,想说:“荣幸之至。”然后为他说不出话而感到懊恼。 不过谈迹很可能懂了,因为他移开了视线,继续说:“你第一天会很疼,可以吃一点冷的流食缓解,想吃什么?” 焉梵看着谈迹。 看着谈迹又看回来,然后抓紧机会对谈迹挤了个笑。 谈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资料,也放下为了看资料架起来的腿,这会儿手里拿着一张纸。 谈迹在焉梵的笑里低头唰唰唰写字。 再举起来的时候纸上写了三行大字: 冰淇淋。 冰棍。 雪糕。 焉梵皱了皱眉,歪头:这有什么区别吗? 谈迹看懂了焉梵的表情,笑了笑。 “……”焉梵快速眨眼,别这样,哥。 谈迹很快收起了笑。 然后谈迹指了指第二行的冰棍,说:“不含奶。” 他又指第三行的雪糕,说:“含奶。” 最后谈迹指着第一行,像讲课的老师一样看回来,说:“含奶且有雪顶,就是肯德基麦当劳卖的那种。”说完谈迹像是还怕焉梵没吃过肯德基麦当劳,补充说:“有尖儿。” 然后谈迹看焉梵,焉梵猛点头。 谈迹就指了指第一行,问:“这个?” 焉梵点点头。 谈迹在冰淇淋后面打了个勾,准备收起板子。 焉梵又拽了一下他膝盖上的布料。 谈迹于是低头看了眼焉梵的手,又举起了板子,问:“反悔了?”他看着板子,转头问:“雪糕?” 焉梵用力点点头。 这回谈迹多看了焉梵两秒,没收板子,继续点了点冰棍,问:“这个呢?” 焉梵继续点头。 后面五分钟,无论谈迹在板子上写什么,焉梵都点头。 最后,谈迹对着一列冰流食看了一分钟,抬头时说:“我买了,你可得吃完。” 焉梵笑了,还是点头。 谈迹没有立刻去买,他做完记录以后就继续看他的资料,焉梵就看着他看资料。 随着时间推移,焉梵身上的麻醉效果越来越淡,嗓子眼的痛感就越来越明显。 焉梵没吭声,他就看着谈迹,也没觉得疼有什么不能忍的。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谈迹从资料里抬头看焉梵。 焉梵术后伤元气,清醒了两个小时已经有些累了,将睡未睡的时候,嗓子眼的钝痛总让他清醒过来。 谈迹用手背抵了一下焉梵又一次歪过去的侧脸。 “别睡。”他低声说。 焉梵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看向谈迹。 谈迹这回淡定收回手,起身说:“我去买东西,你别睡。” 说着就拿起手机走了。 焉梵听着谈迹离去的脚步,觉得谈迹今天可能又在给他下套。 但他不在乎。 第9章 9. 谈迹回来的时候一只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捏着一个甜筒,甜筒上有白色的雪顶,用谈迹的话说就是,有尖儿。 焉梵这时候已经觉得嗓子眼里有刀在刮,疼得有点后背冒汗,但看见谈迹,他还是不动声色,先是对谈迹笑了笑。 谈迹没看他,径直把几个塑料袋放到床头,焉梵就听见像是冰砖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他突然有点担心自己的胃。 然后下一秒,雪顶的尖尖被递到他嘴边。 “吃吧,吃了就不疼了。”谈迹说。 空气里安静三秒,焉梵侧过头,舔了一下谈迹手里的冰淇淋。 冰的寒凉触感立刻通过他的舌尖传到喉咙,喉咙里钝刀子刮肉一刻不停的痛感有一瞬间的消失,然后下一秒又重返上来。 本来一直疼,焉梵也忍习惯了,但当痛感消失了一秒又出现,他没忍住皱了皱眉。 然后焉梵立刻意识到谈迹在看他,又紧接着舒展开眉眼。 焉梵还想再调整表情对谈迹笑一笑,冰淇淋转了一面,更强硬地递到焉梵嘴边。 四月里不冷不热,冰淇淋一路被谈迹拿在手里,周围一圈已经有点化了,眼看白色的奶油融化,即将流淌下来,焉梵赶紧用嘴去接。 白色的液体落到谈迹伸出来的手指上。 给焉梵接住了。 “……” 焉梵触电一样把嘴唇从谈迹的指腹上移开,当即也不管什么医嘱就要开口解释:“我……” 谈迹淡定地收回拿冰淇淋的手,低头把即将流下来的融化的冰淇淋啃了一干二净,然后再次递回来。 “……” 焉梵看着像是被剃了丑头的冰淇淋雪顶,心中五味杂陈。 “快。” 谈迹又往焉梵嘴边递了递,催促道。 焉梵垂眸,一口把剩下的雪顶咬了下来。 然后焉梵心一横,眼一闭,享受冰冷的触感一点点麻醉痛感的快感。 苍天明鉴,他追了谈迹那么久,虽然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但从未想过要占谈迹的便宜。 不顾人意愿占人便宜不是焉梵的风格。 焉梵就想让谈迹自己点头。 而且,同吃一个冰淇淋、共喝一瓶水这种事,焉梵上学的时候和凌丰钺还有别的朋友没少干,都是你买了我尝一口,我买了分你一口,君子坦荡荡。 但这会儿不知道是焉梵岁数大了心不净了,还是就是因为对方是谈迹,只是意外碰了一下,焉梵脑子里已经浮想联翩了。 这边焉梵闭着眼含着冰淇淋球清心静气,那边始作俑者事了拂衣去,又搭起腿来继续看资料。 后面这一天,谈迹像心里有座自鸣钟,又像和焉梵有共感,掐着焉梵开始觉得疼痛难忍的时候给他喂冷食。 医院病房里有固定位置的共用冰柜,焉梵暂时吃不完的食物都放在那里,谈迹没有让焉梵履行那句“我买了你都得吃完”的承诺。 虽然焉梵是当了真的。 很快一天过去,太阳快要落山。 隔壁病床的聋哑患者还是想要省下一天的住院费,在夜晚降临前悄无声息地自己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焉梵意识昏沉,没有注意,但他听见谈迹起身的动静,就努力睁开了一点眼睛。 眯缝中焉梵看见谈迹帮那对夫妻拎了一袋日用品,一直送到门外。然后谈迹没再迈步,就站在门口,对他们挥了挥手。 对方应该做了表达感谢的动作,因为焉梵看见谈迹“说”了“不客气”。 全程没有什么声音,很安静。 焉梵看着侧身站在门口目送别人离去的谈迹,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骄傲。 第9章 他想:“我喜欢的人,就是这么优秀。” 虽然他对我爱答不理的。 谈迹插着兜走回来的时候和睁着眼的焉梵对上了视线。 然后谈迹扫了眼焉梵身上被子盖住的地方,问:“有需要吗?” 焉梵静止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谈迹在往哪儿看,他顿时恼羞成怒地瞪了谈迹一眼。谈迹笑了笑,耸耸肩,然后谈迹没有一如既往坐回他看资料的位置,而是漫无目的地开始在病房里兜圈。 本来谈迹不兜圈的时候焉梵也没什么感觉。 但是谈迹看了那一眼、问了那个问题又开始兜圈以后,焉梵突然有感觉了。 谈迹还在兜。 圈圈圆圆圈圈。 天天年年天天。 挣扎忍耐之际,焉梵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只是摘除了扁桃体,不是做了截肢手术。 焉梵坐了起来。 谈迹看了过来。 焉梵不管谈迹,一只手去拿自己挂在支架上的吊瓶,一只手撑着床沿要去穿鞋。 谈迹没有走过来帮忙。 当焉梵穿好鞋,双腿落地直起身体的时候,一阵眩晕袭来,随即焉梵眼前一黑,瞬间失去平衡,本能地往旁边一抓。 焉梵抓住了一双手。 刚刚还在冷眼旁观的谈迹几乎是瞬间就到了焉梵身边,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焉梵更加尴尬。 好在谈迹没说什么,只是接过焉梵手里的吊瓶,然后用另一只手托住了焉梵的胳膊肘。 谈迹手掌的温度隔着病号服传过来。 “师哥,这么爱面子,怎么这回没赶我走?”谈迹戏谑的口吻贴着焉梵耳边再次出现。 焉梵没说话,等着眼前视线回归清明,绷着脸敛眉在谈迹十分绅士的“搀扶”下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里有能挂吊瓶的地方,焉梵毫不犹豫地把谈迹关在了外面。 还锁上了门。 锁门的时候焉梵听见谈迹笑了。 听见谈迹笑的时候,焉梵第一次对谈迹这个人产生了一种类似于“不爽”的情绪。 等焉梵解完手、调整完心情,再次打开卫生间门,谈迹已经不在门外。 焉梵在门口怔了两秒。 然后焉梵听见门外传来谈迹打电话的声音,他很快走了两步坐回病床,动作太大他嗓子眼的伤口扯得很疼,但是焉梵没在意,匆匆把吊瓶往架子上一挂。 谈迹走回来的时候焉梵已经躺好了,给了谈迹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 这回谈迹手里拿着手机,靠着拐角的墙,看了他很久。 焉梵方才听出他接的电话里有不寻常的事,努力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你,有事就去忙。” 嘶哑的声音底下是嗓子眼里撕裂一般的疼痛。 焉梵眉头都没皱一下。 谈迹于是走了,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沉默而又步履匆匆。 谈迹走了以后焉梵松了口气,然后感觉到了一点怅然若失。但是怅然若失这种情绪对焉梵而言很陌生,他随手一滑就过去了。 第10章 10. 住院部停车库,谈迹套上卫衣外套、戴上头盔,准备跨上车座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头盔下晦暗不清的眉眼露出一丝厌色。 谈迹摘下头盔,接通电话。 “喂。”他声音低沉。 “谈迹!”李鹤尖锐刺耳的声音从听筒里穿出来,谈迹眉头微蹙,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知道柳家女儿给你打电话了,”李鹤大喘气,说:“我跟你说,用不着你多管闲事,老娘在潮头上站了半辈子,这点风浪还能吹倒我?” 她话音刚落,一声瓷盆碎裂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紧接着,李鹤应是把手机扔到了一边不再管了,因为下一秒她尖利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滚!一群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小人!想挣钱的时候眼巴巴扑过来,让你们早点抛又都不乐意!”李鹤凄厉地喊着,“报警啊,你们去报警啊!” 谈迹眉头一敛,挂断电话,再次戴上头盔,而后就只听一阵引擎声,一辆黑色改装摩托车就似一道残影般飞驰而过。 半个小时后,城郊某石子路路口,蓝底白字标着“菓子村”的界牌静立路边,上面的白字泛黄,蓝底泛黑。 摩托车驶上石子路后就有些颠簸,谈迹拧了一把刹车,摩托车驶过村口坐在椅子上唠嗑的大爷大妈时仍把他们吓了一跳。 “哟,谈家老二回来了。”有人说。 “真是不如不回来。”又有人说。 谈迹一路往前,驶过一排排农村自建房别墅,在最靠北的一桩孤零零的平房前一把摁死刹车。 摩托车轮胎急停,扬起一地的石子。 谈迹摘下头盔,看见房子门口扔了一地的碎瓷片。 在他们这一片村子,往寡妇门前扔碎瓷片有一层羞辱含义,意指她作风放浪,勾引有家室的男人。 用更直截了当的话说,就是骂她是个婊子。 谈迹眼尾扫到几个黑色的人影,头盔一扔,拧了把油门,摩托车又一次窜了出去。 他顺手拿起放在门边的一把扫帚。 黑色摩托车风驰电掣,没用十秒钟就追上了那几个来不及跑的搞恶作剧的人。 谈迹单手一甩扫帚,扫帚准确地顺着摩托车向前的力搭在三五个看起来十来岁的男孩的腿上。 男孩们立刻抱住小腿,痛苦地蹲下来,抬头又害怕又充满恨意地看谈迹。 “你妈是婊子!”有人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另一个人也跟着喊:“你妈是个爱骗钱的婊子!她把全村的钱都骗走了!” 此起彼伏的辱骂声里,谈迹坐在摩托车上,微微扬起一点下巴,偏白的肤色上露出青色的经脉纹路,淡定得像骂的不是他妈。 “是么?”谈迹问,“那我上你们家赔礼道个歉?” 听见谈迹要上他们家,男孩们蹲在地上死命瞪着谈迹,掩饰心底的心虚。谈迹看了他们一眼,捡起地上的扫帚,一拧摩托车,甩起一地石子又走了。 柳欢欢已经在前面拐角等了谈迹很久,看见谈迹的摩托车,她怯怯地往周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才走出来,轻声说:“谈迹哥。” 谈迹扫她一眼,说:“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他们说话难听。”柳欢欢扒着石墙边缘,睁着一双大眼睛,眼里蓄着眼泪。随后她看了一眼谈迹的表情,很快擦掉眼泪,说正事: “奥科蓝是去年先出现在大关村的,有个村委会的人说自己在里面投了两万挣了一百万,然后立刻买了一辆奥迪车。鹤姨听说了就去打听,然后也开始弄。一开始是能挣钱,很多村子里的人上赶着要跟着鹤姨做,但后面钱就拿不出来了,只有后台里百万千万的数字,就闹成现在这样。” 谈迹低着头听,没什么表情,听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要走的时候柳欢欢又叫住他,谈迹回头,柳欢欢怯生生的,先是攒了个笑,然后才说:“谈迹哥,我想继续读书,像你一样,读好了在外面挣大钱。” 十分钟后,谈迹把扫帚往墙角一扔,看了圈扫干净后一块瓷片都没有的石子路,一脚踹开了家门。 “啊!”李鹤尖叫着手里拿着菜刀从厨房冲了出来。 谈迹稳稳捏住她的手腕,菜刀在距离他眉骨五公分的位置停住。 李鹤看着谈迹,锋利而美艳的眼睛边缘泛红,随着她喘气的幅度上下晃动。 “把钱还给他们。”谈迹说。 李鹤拿刀的手在抖,她恶狠狠地瞪了谈迹一眼,从他手腕里抽出手来,“我没钱。”她冷冰冰说。 “奥科蓝是什么东西?”谈迹抓住她的手腕,强迫她转头看着自己。 李鹤拗不过,伸脚就踹谈迹的大腿,边挣扎边说:“投资项目啊,有钱挣为什么不挣?你娘我可是菓子村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一天挣十万二十万的时候多风光你是没看见!” “什么合法的投资一天能挣这么多?”谈迹问,“你挣的钱在哪里?” 李鹤梗着脖子,五十多岁的脖子上没有什么皱纹,几乎不保养但柔嫩细腻,她不看谈迹,囫囵说:“没拿出来。” 谈迹不说话。 李鹤转头,用力咬了一口谈迹抓她的手腕,谈迹吃痛松开,她吼:“我想多挣一点啊!拿出来就挣不了了!” “他们都是这样!”李鹤抓了一把乱糟糟的长发,瞪着血红的眼睛说:“自己不跑,亏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挣钱的时候也没分给我啊?” 谈迹看着她,了然地说:“你拉他们进来的。” “他们自愿的,我只是给他们看了我的软件后台,他们就像饿狼一样扑了上来。”李鹤动作夸张地展示饿狼的形态,“我说投资金额有门槛,还有人卖房子也要和我做,真是掉钱眼里了哦。”她笑着,肩膀不住抖动。 第10章 谈迹再无话可说。 “爸的赔偿金不够你花吗?”他低头,问李鹤。 “我给你的钱,加你的退休金,不够你花吗?”他问。 “哥的……” 谈迹眼前银光一闪,李鹤举着刀停在他眼前。 “谈迹。”李鹤目光无情,说:“你和外面那些男人一样,只把我当一盆花钱就能养的奇珍异草。但我李鹤这一辈子,以前没花过别人一分钱,以后也不会。” 谈迹笑了。 “你要不是我妈,”他说,“你就是颗黄金,我都不会揣兜里。” 这话说得比前面任何一句话都要难听十倍百倍,但只有这句话没有激怒李鹤。 李鹤举着刀没动,说:“那就走吧。” “像你哥死的时候我和你说好的那样,我养你到十八岁,你还我十万块,然后我们就两不相欠。” 谈迹拿着他在这个家里最后一件行李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的最后一件行李是一件阿迪达斯四叶草外套,肩膀上有白色杠的款式,挂在衣橱最里面的位置。 然后他突然想到焉梵。 感觉这个人已经是他上辈子认识的。 “谈迹你为什么这么闷啊?衣服穿黑的就算了,摩托也要开黑的。”李鹤摇着把蒲扇,坐在门槛上看谈迹跨坐上摩托车,问。 谈迹低头,用嘴咬开头盔的松紧带。 “要是你哥还在就好了,他是个阳光开朗的孩子,天天逗得我和你爸啊,合不拢嘴。”李鹤还在说。 谈迹发着车子。 “都走了,都走了。”李鹤低着头,自言自语。 黑色摩托车留下一阵残影,如来时那样又驶回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 医院里焉梵嗓子疼得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炽光灯发呆。 谈迹突然回来的时候炽光灯刚好暗了一下,再亮起的时候谈迹已经走到病床边,把手里焉梵有点眼熟的头盔往床头桌子上一放。 焉梵从后面看见他手腕上歪着贴了一块纱布。 谈迹没有说话的意思,放完自己东西就径直走到冰柜前,拿出一支白天没吃的冰棍,拆了,塞进焉梵没打针的左手,然后回头又拆了一支,放进了自己嘴里。 然后谈迹坐到了他的老位置,翘起腿,继续看资料。 寂静的黑夜里,焉梵咬了一口冰棍,嗓子眼的创口疼痛再次被镇压下去,回返上来的还有糖水冰棍的甜蜜。 焉梵注意到谈迹身上穿的不是他走的时候那件卫衣,而是一件不太合身的旧拉链外套,品牌标志特别显眼地印在胸前。 焉梵已经能简要说一点话,于是便没话找话:“衣服挺好看。” 谈迹手底下动作一顿,缓缓抬眼,一半戏谑一半认真地问:“我不好看?” 冷光的炽光灯下,谈迹嘴角卷着笑,带着如梦似幻的质感,像焉梵记忆里那节手语课上的谈迹。 “好看。”焉梵说,毫不犹豫。 然后焉梵有些急切地想说点什么。他感觉此刻的谈迹很不一样,像是一枚紧闭的蚌终于打开了一条缝,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焉梵看着谈迹,脑子快速转动。 他想说,谢谢你回来,一个人在空病房里躺着真怪吓人。 但他说不出口。 于是焉梵就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说: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我很喜欢你,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 他声音嘶哑,一句话说下来不成调,但也没卡壳,就好像他早就在脑中把这句话排练过很多遍。 这是晚玉池那晚如果谈迹来了,焉梵打算说的话。 追谈迹的时候焉梵不爱讲甜言蜜语,他觉得太腻歪了,把该做的事做到才是正经,而且有些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得留着在最关键的时候说。 但今天氛围太好了,还有谈迹去而复返的意外之喜,焉梵自然而然就表达了出来,然后他才发现自己从未忘记过他想对谈迹说的话。 说完以后焉梵顿了顿,继续说: “我没追过人,以前也有点用力过猛。现在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的想法,我会更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你。” 说完两句长句,焉梵嗓子又开始刀刮地疼。 但焉梵没管,专注地看着谈迹,等着他的回答。 谈迹把手架在腿上托着腮,也看着焉梵。 前一天焉梵解读到一半被打断的那种情绪再次出现在谈迹眼里。 他目光深重,里面不是戏谑、不是嘲讽、不是忍耐,而是…… 一点悲伤。 焉梵怔住。 然后他听见谈迹说:“我对你啊,真没什么感觉。” 说完这句话,病房里便陷入沉寂。 “哦,没关系。” 良久焉梵说,说话的语气还带着一点宽慰的意思。 谈迹的哥哥的确死了,小时候病逝的,不是焉梵(感觉大家会脑洞大开,赶紧堵死,那个不行!) 第11章 11. 后面一整夜,谈迹和焉梵没有再开口说话。 焉梵说了那么两句大长句后动过手术的地方又开始疼得后背冒汗,有苦说不出,索性拿出电脑,也看起工作资料。 谈迹听见动静,帮他把病床位置调高,然后坐回凳子上,架起腿,继续看资料。 两个人恢复到互不干扰的状态。 有点像以前一起泡图书馆,焉梵说是追谈迹,但往位置上一坐就开始沉浸式学习,路过的人无法从他们身上看到任何暧昧气息,而只能看到互相要卷死对方的极度专注。 到了后半夜,谈迹先放下资料,在旁边空床上躺下了,过了一会儿焉梵迷迷糊糊也泛起困意,然后就着没放平的靠背闭上了眼。 焉梵睡了很安稳的一觉,醒来的时候眼前是凌丰钺的脸,身后的靠背是放平的。 他徒劳无功地往病房里扫视一圈,除了隔壁新住进来的病人,没有别的人,床头的黑色头盔也不见了。 “你这怎么感觉看见我很失望啊?”凌丰钺顶着黑眼圈打了个哈欠,手里拿着一根焉梵的冰棍。 焉梵扬眉扫了眼他手里的冰棍,凌丰钺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然后他就看见焉梵转身去够床头的手机,一脸严肃低头打字,对他举起手机,上面写着: “我要吃。” 凌丰钺眯着眼看清楚字,笑了,说:“吃就吃呗,凶什么。” 他说着回头去冰柜里取了一根雪糕,把雪糕直接放到焉梵床单上,然后把焉梵的病床摇起来了。 结果焉梵拍了拍他,又举起手机,这回上面写着: “冰棍,不是雪糕。” “有什么区别啊少爷?”凌丰钺一脸无语。 焉梵再次举起手机:“冰棍不含奶。” 凌丰钺不理解,但焉梵是病人,焉梵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等焉梵如愿以偿吃上了冰棍,他又推了推凌丰钺,对他举起手机:“学校里什么事?” 凌丰钺看见这行字就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有个学生,家里父母一直吵架,他就离家出走了,找了一晚上才找到。”凌丰钺一脸疲惫说,“父母急得不行,这会儿估计还在抱头痛哭。” 焉梵听了沉默两秒,想到沈思默和焉权清,想他离开家三天了也没给他们发条消息,别抱头痛哭啊。 焉梵赶紧点开家群,发了一条消息出去:“我这儿今天天气不错。” 发完他看了眼病房的窗外,淅淅沥沥在下雨。 凌丰钺还在说他找学生的细节,说一句话打了两个哈欠,焉梵很快又打了一行字给凌丰钺: “你回去休息吧,已经不需要人看着了。” 凌丰钺看了没说什么,只是问:“你过两天出院住哪儿?你肯定不会回家,回家就露馅了,要不要住我家?” 焉梵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哪儿都能住,横竖住哪儿都是对着电脑准备下一次竞标的事。 这回输给图灵科技以后粒纹的高层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给焉梵下了死命令,让他必须赢下下一轮竞标,不然全组季度绩效归零。 焉梵这回不是志在必得,而是不允许自己有输的可能。而且他昨天看见谈迹在看的资料,图灵应该也有参与那个项目竞标的意思。 “不去了。”焉梵打字,“回头等大家都空的时候,叫上老高颜婷他们一起聚聚。” 凌丰钺看着焉梵手机,点点头:“行,那你自己留神,有事就说。” 说完凌丰钺没和焉梵客气,打着哈欠走了,步伐虚浮,边走边挥了挥手。 目送好友走后,焉梵第一次考虑在这座城市购置自己的房产。 他们这批一起长大的朋友,焉梵是目前唯一一个还和家人住在一起的。其余的不是结了婚搬出来,就是凌丰钺这样一工作就自己住的。 大学毕业的时候焉权清和焉梵聊过这件事,大概意思就是要给焉梵买房,但焉梵拒绝了,他想自己挣钱买。而且沈思默和焉权清的房子够大,人又够忙,三个人住在一起完全能做到互不打扰,焉梵没有特别强烈的要自己住的念头。 第11章 当时焉权清听了他的话,点点头,语重心长说:“你想自己买,爸能理解,也支持,但是你现在毕业了,现实问题就是要娶个媳妇儿,那没有房子爸怕人姑娘不愿意跟你。” 话都聊到这儿了,焉梵就顺势出了个柜。 出柜的时候他做好了沈思默和焉权清会崩溃的准备,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毕竟他爸妈虽然很开明且爱他但也是老一辈的人,有些信息对他们还是很有冲击力。 焉梵没想到他们只是在沙发上愣了半个小时,说了一句:“爸妈想想,想想。”然后第二天就想好了。 三个人都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事后焉梵和凌丰钺聊起他极其顺利的出柜,凌丰钺也目瞪口呆,最后说了一句:“焉梵你真的很幸运。” 是的,焉梵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后面两天凌丰钺下班了也会来看焉梵一眼,有一天他问起谈迹的事,焉梵就告诉了凌丰钺谈迹就是那个他大学的时候怎么都追不到的学弟,还把这次重逢以后的二三事大致讲了一下。 凌丰钺又一次目瞪口呆。 焉梵对他的表情很满意,他说:“所以我不能住你家,不然让他觉得我追得太紧了。” 凌丰钺在掰自己买的橘子吃,闻言表情有点复杂,最后问:“那你不觉得有点受伤吗?你真心喜欢他,他只想利用你诶。” 焉梵一愣,笑了,说:“没到这个地步吧。” 凌丰钺一脸不能理解的样子,最后说:“要是我的话,我都得恨他。” 在病房里和凌丰钺说话的时候焉梵没什么感觉,但等凌丰钺走了,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谈迹那晚躺过的床空着,焉梵转头看上面有些皱的床单。 竞标的事的确没有。资料是焉梵带出去的,人是焉梵带上车的,他们各为其主,谈迹做的事没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相比之下更不能理解的是那晚他们什么也没发生。 但…… 那个病房只有两个人的深夜,惨白的炽光灯,谈迹称得上温柔的淡漠。 焉梵很快滑过这一块情绪。 深夜,隔壁病床一直在咳嗽。 “我对你真没什么感觉。” 谈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焉梵深吸一口气。 三天后焉梵出院,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去车辆送修定损的地方取他的爱车。 四月里有几日春光无限好的良辰,这天就是。 空气里的柳絮在一场大雨过后都被冲刷干净,整个世界窗明几净,繁花似锦。 焉梵伸着他的一双长腿,抱胸靠着维修处的玻璃大门等着签单,阳光照在他剪过的短发上,露出下面消瘦了一些的面颊。 焉梵准备提了车就回家,反正现在就是嗓子哑了点,吃东西要吃流食,问起来就说感冒了。 那天他在群里发的消息一直到第二天都没人回,最后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沈思默在群里发了一张春和景明的照片,看地方是在梵思清的工厂园区里。 焉梵心里实在不放心,还是想直接回家看看。 等待中焉梵裤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摸出来看,上面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焉梵扬眉,心有所动点开来看。 申请人的头像是纯白的底色,上面一笔简单的黑色线条,昵称叫“tan”。 焉梵看着手机屏幕,在阳光下笑了笑,刚才还显得有些失意的俊朗面孔上一片璀璨光影。 当年谈迹没赴晚玉池之约,焉梵单删了谈迹。 这次重逢,焉梵一直忍着,除了见面的时候说话,其余时间一条消息都没主动递过去过。 废话,是他删的谈迹,必须要谈迹主动来加他才行。 “我对你真没什么感觉。”焉梵这几天耳边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旁边维修处工作人员笑着拿出维修单让焉梵签字。 焉梵低头挥了一下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飘逸流畅。 签完字,焉梵阔步走向停在前面的自己的车,在阳光下眯起张扬的眼,喃喃: “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但谈迹,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玩。 停两天哦,然后就开始周更三章加不定时加更的更新模式~ 第12章 12. 焉梵一直等把车开回了家才点开那条好友申请,点击通过验证。 这时距离谈迹发送好友申请刚好过去一个小时。 加上好友以后焉梵按兵不动,什么消息也没发,但他点开了谈迹的头像,看见此男的朋友圈一如七年前 ——空空如也。 其实焉梵一直不理解,像谈迹这样长了一副好样貌生来就招人的人,为什么平时不多发点自己的照片。 谈迹不爱发,但焉梵爱看。谈迹不发,焉梵就只能去现场堵着看。 而且谈迹自己不拍也不让焉梵拍,焉梵手机里一张谈迹的照片都没有,这些年天长日久不见面,焉梵也有点忘了谈迹的样子。就是那天展会厅里一眼,焉梵就又都记起来了。 “颜控。”凌丰钺评价焉梵,“迟早折人手里。” 焉梵就笑笑,他乐意。而且焉梵长这么大,也就只为谈迹一个人这样过。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真的说不上来。 但这会儿要先打起精神来,不能让谈迹觉得他焉梵是他谈迹的笼中雀、盘中餐。 你说没感觉是吗? 那你最好是真的没感觉。 焉梵迈着轻快的步伐跑上楼梯厅、摁下电梯楼层,电梯打开的时候他头没抬,步子先娴熟地迈了出去。 然后焉梵盯着手机上谈迹的聊天页面,不用看路也知道怎么走,直接走到了家门口。 焉梵伸出拇指,打开门锁,推开家门。 家里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声音,灰色布艺沙发上,穿深灰色开衩西裙的沈思默躺着,前面茶几上放着两个喝干净的红酒瓶。 时间是周六下午两点。 焉梵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动,他走到沙发边,俯身看见妈妈眉头微蹙,面色酡红,睡得很沉。 今天不是焉梵原定回家的日子。沈思默平时在焉梵在家的时候也从来不喝酒。 家里没有别人。焉权清不在,底下也没有他的车。方姨不在,可能是出去买菜了。 焉梵想叫醒沈思默问问怎么了。他心里一直压抑着的不安隐隐要冒头。但沈思默特意挑了个他不在家的日子买醉…… 焉梵站了很久,拿起沙发背上搭的一块毛毯,轻轻搭在沈思默身上。 “谢谢,方姐。” 沈思默感觉到动静,喃喃。 焉梵脚步一顿,侧脸清晰的轮廓线被碎发遮住,过了一会儿,他匆匆回房间拿了两件衣服,又原路返回到车上。 主驾驶的座椅上,焉梵十分钟前留下的温度还没散尽,焉梵坐上去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发了一会儿呆。 他紧紧捏在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焉梵没注意。 手机又接连以稳定的频率振动三下,焉梵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打开手机锁屏。 tan:【高校人工智能辅助评卷系统数据模型搭建初稿.zip】 tan:【关于东湖学院春季招标项目的说明.doc】 tan:【该项目目前五家公开竞标公司信息汇总.pdf】 这是后面发过来的三条消息。 最上面,谈迹说:【师哥身体好点了么?】 焉梵皱眉,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回过去一个问号。 很快,谈迹回复:【还你的。】 焉梵试探着点开了第一个文件,文件自动跳解压缩,焉梵点开了压缩包里第一个pdf文档,在看见内容之前他先看见了他再熟悉不过的pdf水印底,上面是灰色的“保密文件”和“图灵科技”字样,铺满整页纸。 焉梵很快退出了界面。 【我不需要。】他说。 那边谈迹没立刻回,焉梵皱眉继续打字:【你也不要做这种事,被人知道了你以后在业内怎么混?】 谈迹还是没回,但焉梵不知道怎么就听见他仿佛在耳边笑了一下。 【师哥不说,谁会知道?】谈迹过了一会儿回复。 焉梵第一次丧失耐心,直接摁下语音键,皱眉严肃说:“你别师哥师哥的了,你把聊天记录删了,然后我也删了。” 这回谈迹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焉梵直接先履行自己的诺言,很快删掉了本地文件和聊天记录,然后截图发给谈迹,催促他:【删了吗?】 别的就算了,压缩包里这种涉及数据模型搭建的行业机密在新兴科技行业是命脉信息,焉梵简直不知道谈迹哪根筋搭错了。 只要焉梵现在随手一挂,谈迹这辈子就别想在这个行业的大公司混。 在焉梵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谈迹问:【你不想赢?】 焉梵对着这句话愣了一会儿,失笑:【想,但不是这样赢。】 第12章 谈迹没再说什么,就在焉梵觉得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焉梵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tan:【我喜欢这么赢。】 盯着这条消息,焉梵先前从家里带出来的茫然不安消失了,更先前接到谈迹好友申请的旖旎情愫也消失了,焉梵觉得谈迹意有所指,但他分析不出谈迹的所指。 过了一会儿,焉梵把他半个小时前定下的冷淡政策又单方面撕掉,他打字:【工作上的事我无法给你什么承诺,但生活里你想赢的地方我都可以让你赢。】 然后焉梵皱眉仔细阅读了两遍这句话,补充:【任何事。】 这回谈迹是彻底不回消息了。 焉梵抓了抓头发,露出有些懊恼的微蹙的眉头。 “还是有点直接?”焉梵喃喃。 委婉的是怎么来?买本书看看吧。 还有,下次碰面,机密文件的事还是要和他好好说说。 焉梵这么想着,非常自然地再次发动车辆,然后他没有思考,直接就顺着肌肉记忆开到了粒纹科技的公司楼下。 停车库的闸门检测到焉梵的车牌,自动抬起杆,焉梵顺畅地驶入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下车的时候焉梵突然想到,他喜欢上班和他喜欢回家是一个道理,就是那里的门都一直为他打开着。 焉梵和家里之前说出差,说的是周日回去。他在粒纹加了一天班,随便附近找了一家酒店睡了一晚,第二天在他提前说好的时间回了家。 这一回,家里沙发上沈思默和焉权清并肩坐着在看电视。 餐厅的方桌上,浅粉色的桌布上,白色的隔热垫上放着一只黄色的砂锅,砂锅旁边四盘冒着热气的菜。 “回来啦梵梵。”沈思默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走过来迎接儿子。 焉梵看见她化着妆,笑容灿烂,没有任何那日独自躺在沙发上的疲惫之色,看见他先过来拍了一下屁股,焉梵:“……” “瘦了儿子!”沈思默立刻皱眉说,姗姗来迟的焉权清也说:“怎么瘦这么多?” 焉梵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迟迟没有开口,不是很想开口让他们听见还没恢复的嘶哑嗓音。 “怎么了?”沈思默露出有些担忧的表情。 焉梵轻声:“感冒了。” “感冒了?”沈思默立刻打起精神来,绷紧神经,她转头说:“你赶紧吃两口饭,然后我带你去医院,先去医院看看。” “没事儿。”焉梵低着头越过他们直接坐到了桌边,然后开始大口吃饭,吃两口抬眼,笑:“别看我啊,一起吃啊。” 沈思默和焉权清都看了焉梵一会儿才坐下来,焉权清又问了一些焉梵具体哪里不舒服,焉梵没怎么开口,但看着精神没有问题,过了一会儿两人也放下心来。 餐桌上一如既往气氛融洽,做完最后一个菜的方姨也坐下来一起吃,沈思默和她唠唠家常,诸如青菜多少钱一斤,最近西红柿有没有西红柿味。 焉权清则问两句焉梵的工作,但是对梵思清闭口不谈。 一切如常,和平日温馨融洽的家庭氛围没有差别,沈思默笑得温柔,焉权清时不时抖个机灵逗得一桌人笑,只除了结束的时候焉梵放下碗筷,说:“我……准备过段时间请假去梵思清看看。” 焉权清和沈思默肉眼可见有些愣住了。 焉梵低头继续说:“前几年帮你们办过海外出口货柜以后我都没看过运行情况,我看看,也学习学习。” 过了一会让,焉权清先放松下来,笑说:“儿子终于想明白要继承家业了。行啊,你来,我叫小莫叔叔带你。” 沈思默也很快接话:“好的呀,你都多少年不来我们自己家公司了。” 焉梵对他们宽慰地笑笑,没说什么。 晚上焉梵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熟悉的皂感清香带着刚晒过的阳光的气味笼罩住他的五感,他在气味搭建起来的陈旧的安全感中沉沉睡去。 周一焉梵一进粒纹,碰上李牧木意味深长地看过来,焉梵还没来得及细品其中意味,他已经带着产品组去开周一的晨会。 焉梵拐进自己组的办公室,图年年抬头先是一句:“经理张总说你来了先去找他。” 然后她对着没动作的焉梵又抬高音量:“我去,焉经理,你是休假还是渡劫去了?” 焉梵把手里文件往她桌上一放,说:“下一次竞标资料,下午开会。” 说着他就转身朝总经理办公室走。 焉梵本来就要找张总再说一说休年假的事,但张总主动找他……焉梵听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谈迹泄露图灵机密信息的事败露了。 谈迹和他的地下……打住。 焉梵笑了笑,敲张总的门。 “进——”张总略带沙哑的嗓音上扬着传来。 焉梵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面张总仍然是那样笑微微的,但焉梵神经一动,知道他今天要说的不是寻常事。 果然,张总让焉梵在皮沙发上坐下,沉吟片刻开口:“我听说,上一轮在市政府的竞标项目,我们的报价只输了一个百分点?” “是。”焉梵敛眉,言简意赅答。 张总喝了口茶,又说:“是不是太巧了?” 焉梵没接话,张总随即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而且我听说焉经理在竞标当天的报价和我们提前说好的不一样。” “张总,”焉梵抬眼,先勾了勾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嗓音带哑,说话声音比平时轻柔,张总受用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焉梵话锋一转,说:“价格的事我在董事会上提过两次,您和申董都没重视,我就借这个机会再提一次。”他抬眼,认真说: “新科技产品要实现走进千家万户惠及大众生活的目标,第一步就是把价格打下来。粒纹起步早,那个时候市面上做人工智能控制系统的公司少,价格高、针对高端需求用户是正常的,但现在公司越来越多,技术壁垒也早就没那么难以攻克,一直维持高价位对公司没有益处,应该尽早做调整。” 焉梵说完清了清嗓子,起身自己拿纸杯从饮水机倒了一杯水,然后就站在靠窗的饮水机边,没有落座。 张总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提前和公司报备一声。”他用手指叩了叩桌子。 焉梵没有回答,他不能说,因为报备要层层开会决定,最后又多半还是没法通过,而他很想赢下那一轮竞标。 “而且,我们针对大众市场的产品定价策略,和我们针对竞标项目的定价策略,是两码事。”张总用力拍了拍桌子说。 “像政府招标、高校招标这种事情,是一家企业的高端合作项目,决定了它的上限。”张总嗓门提起来,全无笑意,说:“是大单子!” 焉梵小口喝着纸杯里的水,慢条斯理喝完以后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抬眼轻声说:“知道了,这次一定不会失手。” “就是嘛!”张总面色和缓下来,语重心长:“焉经理,公司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要明白你肩膀上承担的是什么责任。” 焉梵侧头看着百叶窗外城市的周一上午,高楼大厦沐浴在阳光里,车道上川流不息。 “这次做好了,今年粒纹的湾区总部要从我们分公司选一位过去进修。”张总放低声音,说:“焉经理,我很看好你。” 焉梵抬眼,一时半会儿没说话。 “行了,你去忙吧。”张总低头,宣布结束本次对话。 第13章 13. 每一个去总部进修回来的员工不久后就会获得晋升,这件事在粒纹是明面上的潜规则。 今年粒纹所有有潜在竞争力的公司中层员工都瞅着一个位置,那就是今年年底要在这边分公司新设立的一个职位:项目总监。 职级比经理高,负责协调和管控一个项目各流程的推进情况和资源分配情况。 而且听着就不是一线工作,可以不用天天奔波劳累,而是像张总一样在办公室喝喝茶。 但在今天张总开口之前,大家似乎都默认今年这个名额八九不离十,属于资历更老且由张总经理手把手带出来的产品部经理李牧木。 焉梵终于明白早上李牧木为什么那样看他。 焉梵回到工位,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做每周一必做的第一件事:浏览工作邮箱。 焉梵登陆邮箱,神情平静而专注,然后下一秒他就立刻摁掉了邮箱页面,还碰掉了工作桌上的订书机。 坐在他旁边的覃霖回头,一脸茫然:“怎么了经理?” “啊?”焉梵转头,递出一个帅气阳光的笑容:“没事啊。” 覃霖莫名其妙看了他一会儿,看他确实没什么事才回头继续忙自己的工作。 确认覃霖没有看自己且周围所有人都处于安静坐着的状态后,焉梵做了一点心理建设,再次登陆邮箱账号。 第13章 这一回,他点开了第一封名为“师哥吃药了吗”的邮件。 发件人: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quot;e8a9868c9a8d9fbca9a6a89c9d9a81868f9c8d8b80c68b86quot;gt;[email protected] 然后焉梵一眼都没看正文内容,直接一个丝滑删除。 确定邮箱里没有其他奇怪的邮件后焉梵掏出手机,点开谈迹的对话框,飞速打字:【你有病啊?】 彼得梵:【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工作邮箱?】 彼得梵:【工作邮箱,就是公司领导随时可以查看内容的邮箱。】 打完字焉梵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放,动静又惹来覃霖注视,这回覃霖很快就在焉梵的强大气场下收回目光。 焉梵气得手指都有点抖。 抖了一会儿后,他把正面朝下盖的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看了眼有没有新消息。 手机界面很干净,只有焉梵的系统自带屏保,一颗蓝色的星球。 焉梵又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回去,拿起自己放在电脑边上的水杯起身,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满满一杯温水。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他该吃的术后恢复期的药,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焉梵走回工位的时候谈迹的消息也来了。焉梵忍住了立刻点开来看的冲动,而是拿着水杯又喝了两口才用手指输入密码。 锁屏消失,跳出聊天页面。 tan:【认真请教,师哥觉得我发了什么不能让师哥领导看的内容?】 配了一个手爪子撑住头的妩媚猫咪表情包。 焉梵:…… 焉梵:…… 焉梵耳根子瞬间红了,手指愈发用力敲击:【商业机密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但他打完这行字又停住要摁发送键的手指。 不行,这么说等于默认他想歪了。 不能让谈迹笑话。 想要扳回一城的焉梵决定先看看谈迹给他发了什么。 焉梵又一次点开邮箱页面,点开储存删除邮件的回收箱,撤销了他五分钟前的删除操作,然后点开邮件。 谈迹主题为“师哥吃药了吗”的邮件正文内容是一篇从知网上下载下来的论文。 论文名字叫《从认知美学角度浅析扁桃体摘除术与男性魅力》。 焉梵咽了下唾沫,感觉嗓子眼细微的痛感蔓延开来,他用尽浑身力气才忍住了仔细阅读这篇论文的冲动。 然后,就在焉梵又一次把这封邮件丢进垃圾箱的时候,他找到了扳回一城的制胜点。 焉梵目光落在谈迹的邮箱名字上。 他低头打字:【安德鲁?】 然后焉梵把手机一扔,胜券在握地要去干他上班一个半小时来要干的第一件正事。 谈迹这回却秒回了消息。 焉梵勾起嘴角,打开手机,嘴角定在原地。 tan:【peterfan?】 如果说焉梵此生有过什么感到羞耻的时刻,谈迹这么把他英文名报出来算一个。 焉梵几乎能听见谈迹这么叫他的声音,那种揶揄和淡漠混杂的口吻。 但是在羞耻感之下,焉梵还感觉到了一丝甜蜜。 焉梵绷着脸放下手机,自此一个上午都没有打开过。 中午焉梵在公司对面的连锁粥铺点了份皮蛋瘦肉粥,刚坐下来就碰到了李牧木。 李牧木看见他,对他抬抬下巴:“焉经理。”没有早上那样意味深长的眼神。 焉梵也一贯和他颔首打招呼:“李哥。” 李牧木去前台点菜,然后取了取餐号顺势在焉梵对面坐下,焉梵用勺子搅了搅自己滚烫的粥,问:“你上次电影看得怎么样?女朋友没跑吧。” “害。”李牧木低头,笑了笑,说:“哄回来了,还好你那天来替我。” 焉梵低头搅粥:“应该的。” “焉梵你不找个对象什么的?”李牧木笑着,口吻亲切自然,“听说你这周休假周末都来公司加班。” “啊。”焉梵吹了吹勺子,囫囵咽了下去,烫得皱眉,说:“在找。” 李牧木:“什么叫在找?你条件这么好,又是这边人,想找不是排队的姑娘能从分部排到我们总部。” 他话说到这里,顿了顿,用玩笑的口吻问:“还是焉经理不走寻常路?” 焉梵正手里舀起一勺粥,听见这话愣了愣,抬眼看着李牧木,没答。 过了一会儿,焉梵笑了,说:“李哥要给我做介绍啊?”他喝了粥,又说:“现在女孩儿都喜欢李哥这样性格稳重的,不爱我这样没个正形的。” 李牧木没再说话。 很快李牧木点的餐送了过来,两个人各自用餐,都没有再开口。 焉梵吃完准备走,“走了啊。”他和李牧木打招呼,李牧木抬眼叫住他:“诶焉梵。”焉梵停下动作,回头,听见他说:“那天听说你和图灵那个帅哥校友聊得挺好,是最后两个离开会场的。” 焉梵双手插兜,对李牧木扬了扬眉。 “他是图灵这两年的技术骨干,听说最近还破格提拔为研发部经理了,”李牧木说,“才二十六岁。” 焉梵笑了:“是么?” 李牧木对着他的笑露出了有点疑惑的神情,随后很快掩过,语重心长说:“知道你们是校友,但别和他走太近,粒纹和图灵这两年关系敏感,走太近会招人口舌。” 焉梵一直走到公司楼下买咖啡,脑子里都还在忍不住琢磨:“谈迹现在成我绯闻男友了?大家都怎么说我俩的?般配吗?” 他脑子里天马行空,靠在等咖啡的柜台,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 焉梵准备好了李牧木会和他聊晋升的事,但李牧木却和他聊了谈迹。 李牧木是除了凌丰钺以外第一个主动和焉梵提到谈迹的人,话语间还有些隐晦的暗示,焉梵一面心里有点美,一面也有点疲于应对。 李牧木是从焉梵进公司起就一直来往的前辈同事,两人没有私交,但工作中互相兜底,彼此能称个哥啊弟的,焉梵准备好了如果李牧木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他不会去争这个晋升名额。 但现在,焉梵十分有点想争。 “先生,您的五杯加浓美式好了。”服务员递过来一个大纸袋。 焉梵伸手取过袋子,迈着小步干劲满满地往公司走。 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事,他首先都得赢下这一轮竞标,焉梵无法接受他手底下的员工因为他的失误而失去绩效奖。 就在焉梵把咖啡放进一会儿开会的会议室,自己走回工位准备休息一下的时候,他放在兜里安静一上午的手机振动起来。 焉梵摸出手机。 谈迹。 此时,李牧木刚好后脚回到公司,经过焉梵他们销售部的办公室门口,对焉梵笑了笑。 焉梵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电话掐断了。 掐断以后办公室里一片安静,李牧木只是经过,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产品部办公区。 焉梵低头打开手机,对着静止的屏幕发呆,过了一会儿,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懊恼。 谈迹什么时候给他打过电话啊! 但要让他开口解释为什么挂了谈迹的电话,焉梵又打碎了牙半个字说不出口。 就在焉梵准备一了百了下次再说的时候,谈迹主动发来了消息。 tan:【我还记得师哥当年说andrew这个名字很适合我。】 tan:【peter也很适合你。】 焉梵心跳得很快。 周二见。 第14章 14. 谈迹太会了,焉梵心想,谈迹比他会一百倍。 要是他们两个人交换位置,从他追谈迹变成谈迹追他,他根本撑不过第一轮。 焉梵这么想着,每天和某竞争对手公司骨干员工在上班时间聊没营养的天,接下来两周时间都过得开心而充实。 这段时间粒纹的办公室气氛因为焉梵和李牧木明面上的竞争而变得有些暗流涌动,但没人知道,每天面目严肃、工作认真负责的焉经理实则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走。 感谢谈迹,焉梵算是真体会到了在高压工作间隙摸鱼的乐趣。 他对谈迹的满意度达到了又一个峰值。 而且谈迹改变打法后很有分寸,他从不在下班后给焉梵发消息,如果焉梵在他的下班时间给他发,他也不会回,只会在第二天工作时间回,而且相当准时——踩着焉梵打开公司电脑的时间就把消息发过来了。 熟练得像个到点上班堆满微笑,到点下班卸妆冷脸的舞男。 谈迹态度转变如此之大,情事不过心如焉梵也不免在某个夜晚琢磨了一会儿。 但他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由谈迹去,何况焉梵对现状非常满意,没有任何想要打破的意愿。 正式竞标前一日,舞男谈迹上午准时上钟给焉梵发消息:【师哥竞标准备得如何?】 焉梵一直到中午才抽出空来,他对着谈迹那句发了一会儿呆,动动手指,不答反问:【下周末出来玩吗?】 谈迹很快回复:【去哪儿?】 焉梵面不改色:【全季。】 第14章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人向后靠住椅背,双手在腹前交握。 他不相信谈迹心里没这事儿。 网恋没意思。哪家良家少男奔三了搞网恋?是骡子是马脱光了看看。 谈迹过了很久回复:【行。】 得到了明确的答复,焉梵这天下班是哼着歌走的,路过还亮着灯的产品部办公室,坐在里面的李牧木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焉梵回以一个帅气的笑容。 焉梵脸上帅气的笑容一直跟随他进了电梯,然后随着电梯楼层不断下降,笑容也不断淡下来。 等焉梵坐进自己雾紫色爱车时,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焉梵手肘搭在车窗上,眉头微蹙,迟迟没有启动车辆。 如果这两周有哪位粒纹科技的员工跟踪焉经理,便会发现白天走路带风,转弯恨不能都带个旋儿的焉经理每天晚上一坐进车里就像被按下了静止键 ——他的车没有一个小时是不会动一下的。 如果这会儿李牧木路过,一定也会觉得焉梵在车里偷偷加班。 自从那天回家碰到一个人在沙发上喝醉的沈思默,焉梵就不像过去那样一下班就火急火燎往家跑。 不往家跑焉梵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在他的车里坐着,发呆。 焉梵最近发呆的时间变长了,和他过去人生某段时间一样,总是莫名陷入无意识的发呆。 前两天有一天中午,沈思默突然给他打电话,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去梵思清,她和焉权清提前打点打点。焉梵没说他还没找到机会提休假,也没说他正卯足了劲拼一个晋升,可能暂时就不去梵思清了。 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出尔反尔。 虽然他觉得如果他这么说,沈思默和焉权清能松一口气。 焉梵就说下下个月,反正下下个月还早,一切都能有个变数。 沈思默在她确定孩子不在家的时候独自一人喝醉,又在孩子回来的时候强打精神面对。 焉权清也似乎在忍受着什么无法坦诚的痛苦。 焉梵不知道他们怎么了,而且他突然发现自己也不那么想问。从小到大他们就一直在争吵,为了公司,为了他,为了各种各样的事。焉梵害怕他们争吵,但真的知道他们在争吵时,他又本能地想躲起来。 竞标日一早,焉梵坐上工位,赶在谈迹之前给他发消息:【你今天来吗?】 话发出去的时候,焉梵盯着他和谈迹的对话框,后知后觉感觉到了一点微妙。 这段时间他们基本每天早上都会聊两句,已经成了习惯,但今天下午就是互相作为竞争公司的竞标会,这会儿他还在和对方骨干员工聊天,并问他来不来。 李牧木说的那些话的确不是空穴来风。 谈迹上午大概有点忙,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焉梵看见他回过来的消息时,每天睡醒时莫名有些低沉的心一如既往扬了起来。 tan:【你想我来?】 所有谈迹不用“师哥”而用“你”起手的话都会让焉梵心跳加速,虽然“师哥”这个莫名其妙的称呼现在看久了也别有一番风味。 焉梵犹豫了一会儿,打字:【嗯。】 谈迹没再回复。 焉梵也没再问。 在出发去这次的竞标会主办地东湖学院的路上,焉梵车里放着舒缓的小情歌,手指轻轻打着节拍。 图年年忍不住吐槽:“经理你……正常一点。” “咳咳。”焉梵低头掩饰了一下尴尬。 “经理你这车开得跟婚车似的,喜庆。”覃霖探头说。 焉梵懒得搭理他们,装凶:“看资料,工作。” 图年年、覃霖:“遵命。” 这一次针对高校人工智能评卷系统的招标,焉梵这边制定了一项无懈可击的策略——给平均年龄四十岁以上的高校职工提供全流程培训和售后服务。 这一回,焉梵不准备打价格战,他要把服务和售后这一块拿捏住了。 焉梵以前去梵思清帮沈思默和焉权清做过新系统装填,在那次经验里他就发现,年龄越长的员工越难且越没有意愿改变工作方式,哪怕你告诉他这是更有效率的方式。但是只要有人手把手教他们,他们也往往学得比年轻员工更认真细致。 所以焉梵自信,这次参加竞标的公司,包括图灵在内,没有人能在这一块有焉梵的先见之明。 焉梵一向自信。他认为自信来源于充分的准备,成功也必然建立在这一点上。 至于上次失利?不谈不谈。 东湖学院的会场设立在室内篮球馆,焉梵一进去就看见站在三分线的图灵团队带队人,他的老对手宣历。 没有谈迹。 焉梵脸上没有什么波动,笑着对走过来的宣历伸手:“宣经理。” “焉经理。”宣历不轻不重握了握焉梵的手,“好久不见,瘦了。” 焉梵收回手,颔首:“宣经理很快也会瘦的。” 宣历表情一滞,放声笑了,说:“就喜欢焉经理永远不会气馁的样子。” “抱歉,对宣经理暂时没有喜欢这种意图。”焉梵做出一脸很遗憾的表情,眉头微蹙,肩膀微耸。 身后图年年咳了两声失意焉梵见好就收,别激怒竞争对手,焉梵顺势转过身去自家区域,走的时候他听见图灵那边有人问:“谈经理还来不来?” “谁知道他?”宣历不耐回答,“突然和总经理申请要来,来又不准时。” 宣历眨了眨眼睛,两秒中烧干了职场cpu没想通焉梵这么问的用意,说:“昂,是要来的。” 焉梵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真实开场还有十分钟,按理说是会提前抵达,但…… “你们怎么不一起来?”焉梵问,口气有点质问的意思。 “……”宣历摸了摸脑袋,旁边员工过来小声说:“谈经理喜欢自己骑车。” 骑车…… 焉梵眼前闪过上一次在政府大楼底下的停车库看见的那辆纯黑流线型摩托。 然后下一秒,他眉头微蹙,又闪过刚刚他们来的路上碰上的那起摩托车事故。 也是黑色的流线型改装摩托,躺在地上,掉落零星碎片,没有人。 那时覃霖还说:“我去,这辆和我们上次竞标会看见的那辆好像,这撞一下费老钱了,不知道人怎么样?” 焉梵在专心开车,没有多看。 这会儿,宣历无意和焉梵多谈自己公司的同事,更何况他本人对谈迹没什么好感,刚准备回头,眼前一花,焉梵已经跑了出去。 “你们就按我们提前说好的那样上台说,不用等我了。”焉梵边跑边对眼巴巴看着他的覃霖和图年年叮嘱,转眼就跑出了体育馆。 图年年、覃霖、宣历和其余图灵员工瞪大眼睛看着焉梵闪电般的背影:……? 焉梵没开车,他跑出东湖学院后直接在第一个红绿灯左转,然后在第二个红绿灯右转,没跑多远就看见了那辆被交警围起来的摩托车。 焉梵没往里挤,直接先打谈迹电话。 “嘟,嘟,嘟。”打不通。 然后焉梵转头看了一圈,看见旁边的小巷地上似乎有水的印子,但今天根本没下雨,焉梵又抬头看,也没有人晾衣服。 某一种非常奇怪的直觉促使焉梵没有去问交警,而是推开了旁边理发店的门。 “门口那辆摩托车上的人呢?”焉梵问正在扫地上头发的老板娘。 老板娘回头看焉梵,捂住嘴,轻声说:“被人追着跑了,喏,就跑进旁边这条巷子。” 下一秒,焉梵连声谢也来不及道,夺门而出,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跑进巷子,焉梵看清地上是血迹,心里一紧,脚下步子更急,眼前却一圈一圈有些晕眩。 “这血最好不是你的,谈迹。”焉梵喘着气心想,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不过也最好不是你造成的。” 跑过一个拐角,血迹消失了,焉梵赶紧抬头找路,但他眼前一片眩晕,又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三五个气愤的男人说话的声音。 焉梵屏住气息,听他们说话。 “那臭小子拐了我妹妹还想跑,我今天一定要让他把人交出来。” “他妈妈骗了村里人多少钱,现在欢欢又不见了,肯定是他干的。今天一定要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他跑出了菓子村也没有用!” 声音越来越近,焉梵越听眉头攥得越紧。 “哈哈哈,当年要不是小军哥你手下留情没……” 焉梵只感觉一双力气极大的手从旁边伸出来,攥紧他的肩膀一带,焉梵什么也来不及反应,后背踉跄着磕到一个黑色巨大垃圾桶,然后耳朵被捂住了。 这双手手指冰冷,还有些颤抖,紧紧地捂住了焉梵的耳朵。 焉梵屏住呼吸,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什么动作也没做,在看见巷子口有人影闪过的一瞬间站直了,背手把谈迹躲藏的垃圾桶盖子盖紧。 第15章 第15章 15. 柳小军今天带着两个菓子村英年辍学的小混混来找谈迹麻烦,倒没想怎么着,就是柳欢欢人不见了,他要给谈迹一点教训。 那个见了他屁也不敢大声放的丫头不敢动这心思,就算动了心思也没本事,一定是谈迹帮的忙。 菓子村有个不成文的村规,就是你占我一样东西,我必要你还回来一样。 李鹤当年把本该属于柳小军父亲的宅基地争给了柳欢欢和她妈,柳小军就从谈迹身上取,虽然……哼,真是条漂亮的小猎犬。 现在,谈迹原本多年没有出现在菓子村,他柳小军算他谈迹会读书会挑高枝放他一马,偏偏他还要回来掺和一脚柳欢欢的事。谁不知道柳欢欢她妈死了,柳欢欢包括她的房子就归他们家了? 都是姓柳,当年爷爷奶奶只是看你们可怜,把房子给你们用用,现在,该归谁的就得归谁。 人也是。 柳小军带着人和家伙什路过谈迹躲藏的巷子,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缎面衬衫黑西裤的男人靠着墙,双手抱胸,微垂的两只手指上飘着烟。 听见动静,男人侧头看了他们一眼,眉目英俊,手腕上戴着一块发光的表,一看就气宇不凡。 “你好你好。”柳小军不自觉点头哈腰,搭讪:“老板也愁得慌?” 男人收回视线,不耐地皱了皱眉,柳小军立刻带着两个小混混走了。 他没往黑色垃圾桶多看一眼。 谈迹就不可能和这种富家公子有什么牵连。 等三个手里攥着伸缩刀具的人走远了,焉梵立刻扔掉了手里快烧到屁股的残香,一把掀开前面黑色垃圾桶的盖子,看到了谈迹的眼睛。 他面无表情,撑住垃圾桶的边缘一用力就跳了出来,露出白色衬衫下方的刺目血迹。 焉梵立刻摸出手机,刚拨出“11”,冰凉的指尖攥住了他的手腕。 焉梵缓缓抬眼,谈迹目光像烈火里的一块冰:“别报警。” 焉梵低头看了眼谈迹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指,谈迹很快松开,不着痕迹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 “别报警。”谈迹重复。 焉梵眼前又开始眩晕,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往谈迹身上的血迹看,但那团还在扩散的红色太刺眼,焉梵压根就没在现实生活里看到过这个画面。 他心跳得很快,“理由。”闭上眼睛说。 谈迹:“和你没关系。” 又是这样。 焉梵深吸一口气,手搭在裤腰上:“谈迹,我要是没来,这事和我没关系,但我来了,我不可能……” “嗯。”谈迹皱眉闷哼,捂住了腰侧。 焉梵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一把扯开他的衬衫。谈迹顺势从他手里夺过手机,后退一步,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有些事的规则和你生活的那个世界不同。” 焉梵看着他在自己眼前重影的脸,品味了一番这句谈迹在他面前对他说过的最长、最像真人说的话,问:“你是猪么?” 谈迹愣住。 “行,我们生活在不一样的世界。”焉梵突然泄劲了,朝谈迹伸手:“你把手机给我我打个120。” 焉梵说话时低着头,眉眼微垂,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谈迹看了他两秒,把手机塞回他手心,“还你。”然后转身就走:“我不需要120。”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臂抓住了谈迹的胳膊,然后紧接着,一颗脑袋磕在谈迹的后背上。 整个人坠在后面的力道让谈迹失去重心后仰,谈迹本能向后伸手抓了一把,绸缎衣料太滑,没抓住。 焉梵整个人滑下去,谈迹赶紧转身,用力托住焉梵的腰,一张差点俯冲地面的帅脸直直砸向谈迹。 谈迹没有动。 焉梵的脸擦过谈迹的脸,磕在谈迹的肩上,“没事儿……我晕血。”晕过去前说。 谈迹背着焉梵往最近的医院跑,跑进急诊室的时候没有人看焉梵,所有人都在看谈迹。 谈迹把焉梵往病床上一放,自己蹲了下来。 “先生,先生……”谈迹听见的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先生你在流血,你需要治疗。” 谈迹摸出裤兜里从十分钟前就在振动不止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提示,没有接。 然后他看见焉梵的病床被推远了,挣扎着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就眼前一黑。 “先生!” 焉梵只是晕血,而谈迹是失血过多。 晕血的焉梵很快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谈迹。 焉梵留观的病房都是轻症急诊病人,他扫了一眼没有谈迹,拔了点滴就下了床。 病房里躺着的病人都看着他,看着一位穿亮蓝色衬衫的男士揉了一把乱发,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对准大门直直走了出去。 “诶,12床你干嘛呢!”刚要进门的护士拦住焉梵。 焉梵赶紧问:“谈迹在哪里?” 护士愣了两秒,说:“和你一起来那个腰侧外伤,失血过多的?” 八个字听得焉梵额头的筋跳了又跳,“对。”他说,“他在哪儿?” “好像在52床,我刚还听人说缺家属陪护让联系呢。”护士皱眉说。 52号床靠近病房门,焉梵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上面的谈迹。 谈迹腰侧的外伤已经处理过,穿着医院浅蓝的病服,看起来比平日温和许多,更贴近这段时间焉梵网上认识的那个谈迹。 不过焉梵一直都知道,这个谈迹是假的,是谈迹做出来给他看的样子,只是焉梵不知道谈迹要什么,横竖他没有什么不能给的,所以陪他玩。 尽管如此,焉梵知道自己很入迷,也许比演戏的人还要入迷。 “家属么?”护士走过,看见杵在病床前面的焉梵问。 “昂。”焉梵没回头,应了一声,没有说他不是。 护士像终于找到了组织,递过来一张输血知情同意书,“你签一下啊,他失血太多了还有点贫血,签了就能输上血了。” 焉梵心虚,头也不敢抬,拿过笔就签字,在亲属关系一栏他犹豫两秒,大笔一挥:师哥。 焉梵知道谈迹为什么叫他师哥了,因为这样说起来显得比学长亲密一点。 签完字,护士还从兜里摸出一张小卡片递过来,“这是52号床的身份证,我们做临时登记的时候从他身上找出来的,你帮他保管一下。” 焉梵接过,心想,谈迹出来参加个竞标会也带身份证么,他就没带,不知道刚刚护士是怎么登记的。 然后焉梵翻过身份证正面,看到了谈迹一如既往冷淡而散发魅力的脸旁边,谈迹的家庭住址。 三秒后,焉梵茫然抬头,再次看着昏迷不醒的谈迹。 谈迹曾经亲口告诉焉梵,他来自某个中西部的城市,不是这里本地人。 谈迹有很多秘密,焉梵知道。 可谈迹为什么要骗他? 一个连“我对你真的没感觉”都能坦然说出口而不愿意作伪的人,一条家庭住址信息又有什么值得谈迹骗他的地方? 如果谈迹连这件事都骗了他,那别的事呢? 可,谈迹为什么要骗他?问题又拐回起点。焉梵走到病床边,掀开一点盖在谈迹身上的薄被子,把他的身份证轻轻放进病服的口袋。 周六周日见~各位五一假期愉快 第16章 16. 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焉梵一双长腿支在病床下面的架子上,看着谈迹闭上眼睛时显得安静、顺从的脸。 焉梵绞尽脑汁回忆了一番当时他和谈迹聊到家庭住址时的情形,但什么也没想起来。 那就只有可能是一个非常寻常的场景,大概就是他放假了约谈迹出来玩,然后谈迹说要回家之类的,焉梵根本没放在心上。 琢磨着,琢磨着,焉梵的手机响了,是图年年,他起身走出去接。 “经理!你怎么就走了啊?”图年年在电话那头大声抱怨,周围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 焉梵一听她口气就知道这回是稳了,“给你们点表现机会呗。”焉梵向后靠着墙,咧嘴一笑,“回头也好给你们争取奖金。” “哦耶!”图年年欢呼,旁边也传来覃霖的欢呼声,看来图年年是憋不住喜事直接当场开免提给经理报信了。 焉梵摇摇头,刚要说回头公司再说,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响起宣历的声音:“焉梵,谈迹和你在一块吗?” 他口气严肃,听起来像是有事,焉梵沉默了一瞬,说:“不在。” “哦。”宣历的口气略显失望,焉梵顺势问:“怎么了?” “他摩托车出事故了,交警找不到人,联系到公司来了。”宣历口气逐渐变得不耐烦,“一点忙没帮上净添乱。” “哦。”焉梵应了一声,脑子开始转,说:“你们人事没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吗?不是一般入职都会登记这些信息。” “登记了啊。”宣历说,“刚刚说是都是空号,打不通。” 第16章 焉梵顿了一秒,问:“他登记的是谁的?” 宣历说到这里不说了,只又和焉梵吐槽了一番,然后提前祝贺粒纹拿下这次竞标,“你们这一招太狠了,我看你们员工上去说完以后主办方的人都没兴趣听后面的公司了。”他说。 焉梵笑着客套了几句,宣历终于把手机还给了图年年,图年年倒没多问,焉梵和她说明天公司再说,让他们提前下班,就挂断了电话。 他走回病房的时候谈迹放在床头的电话在响。 焉梵犹豫了两秒,走过去,看着来电显示:【柳欢欢】 女孩儿。 焉梵看了谈迹一眼,把手伸向振动的手机,“帮你接个电话啊,咱俩一起听不算我偷听。”焉梵喃喃自语,伸出手指划向接通、点击免提。 “谈迹哥?”电话接通,电话那头的女孩喘着气说,“谈迹哥你没事吧。”她几乎要哭出来,“我对不起你,谈迹哥。” “我一直都对不起你。”说完这句话,叫柳欢欢的女孩在电话那头痛哭起来,哭声称得上撕心裂肺。 然后她在持续的哭声里重复着同样的几句话,仿佛这几句话承载了她无数个日夜的伤心欲绝。 同病房别的病人和病人家属都看了过来。 焉梵怔在原地。 他突然很后悔做了这件事。 “我……”焉梵刚试着开口坦诚他不是谈迹,但电话那头的女孩听见第一声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焉梵低头摸了摸耳垂,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感觉自己干了什么亏心事。 他转头看了仍旧安静躺着的谈迹一眼,心想等谈迹醒来就坦白交代。这姑娘听口气和谈迹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那一声哥叫得比谈迹叫他师哥实在得多。 但是不是感情关系,又这么刻骨铭心,是什么关系? 关于谈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焉梵反正也没事,就坐在医院的板凳上,认认真真解起谜来了。 焉梵不知不觉就趴在床边上睡着了。 他再醒来的时候是护士在喊:“52号床呢?52号床病人呢?” 焉梵惊醒,发觉谈迹不见了。他的病床空空如也,只有随意卷起来搭在病床边的医院被褥。 “谈迹。”焉梵迷糊地念着,站起身,转头和护士大眼瞪小眼。 托谈迹的福,焉梵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十二点以后回家但没有提前和爸妈讲。 然后焉梵才知道,原来也不会有人问。 焉梵回家的时候家里没人,焉权清和沈思默的拖鞋整齐摆在玄关,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焉梵没有停留和等待,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洗完澡闭上眼,这天是想着谈迹的谜入睡。 第二天焉梵准时上班,一进粒纹,围在前台聊天的同事回头看到他都投来揶揄的眼神,看见焉梵看到他们了也没收回。 “怎么?”焉梵笑笑,问。 “焉经理,听说你被图灵收编了?”有位平时和焉梵有说有笑的女同事凑过来和焉梵小声说。 焉梵一愣,随即笑起来:“说什么呢?老夫可得给粒纹卖命,猎头开这个数都不跑。”焉梵伸手神秘兮兮比了个数。 “嚯。”女同事说,“忠贞烈男啊焉经理。” 焉梵摆摆手:“洒洒水啦。” 说着焉梵打了卡往办公室里面走,一路迎接了不少揶揄打趣的视线,大多是好奇而善意的,也有少数异样的。 焉梵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概大方笑着,坦坦荡荡的样子。 等他坐回了工位,还没放好东西,翘首以盼等着焉梵来的覃霖赶忙探头过来,“经理,我和年年可没说。”他压低嗓子说。 “说什么?”焉梵一脸清纯,转头问。 覃霖眼珠子滴溜一圈,看了眼办公室门,闭了嘴,对焉梵抬了抬下巴表示:懂你意思。 焉梵失笑着打开电脑,然后对着开机界面发呆。 职场竞争玩这些其实挺没意思的。 焉梵喜欢竞争,但只爱和人堂堂正正在一个游戏规则里竞争,从小到大,一旦有人想钻规则的空子赢,焉梵就不想玩了。 他不愿意钻空子,也会瞬间觉得没意思。 长大以后这样的瞬间越来越多,能给焉梵玩的游戏也越来越少。 焉梵看着开机后的电脑桌面,顺着肌肉记忆登录各个账号,然后顺着习惯点开微信,又看了眼桌面右下角的时间。 谈迹已经上班了。 焉梵心情瞬间扬起,然后对着跳出来的、没有新消息提醒的聊天界面怔了两秒,才想起谈迹应该不会给他发消息了。 不管他今天是上班还是休息。 焉梵感觉有点奇怪,因为这种失落几乎让他觉得他真的爱上了谈迹。 焉梵一整天都有些不在状态。 粒纹关于焉梵和图灵某男员工的绯闻越传越夸张,倒没有人上升到泄露公司机密的地步,大多是茶余饭后闲聊,毕竟他们圈子里连跨公司的异性伴侣都很少,而焉梵和传说中的图灵员工不仅是同性伴侣,还是最图穷匕见的竞争对手。 所有人都对这样的故事乐此不疲。 眼看焉梵已经在绯闻里和谈迹拥有一个领养的孩子,焉梵却盯着谈迹的对话框发了一天的呆。 快下班的茶水间里,焉梵做了一杯咖啡,意式特浓。 “焉经理,真准备以身入局获取对家情报了?”有明显不信谣言的男同事笑着和他开玩笑。 焉梵抿了口咖啡,扯了个笑:“人不待见我啊。” 这话焉梵说了多年,今次却真是有一点苦涩。 “怎么可能?”男同事更加不信了,“焉经理哪儿都是吾辈楷模,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焉梵低头,没有应声。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曾经有一段时间很讨厌别人这样说他,就好像他的一切都来自他的幸运,而不是来自他的努力。 后来他真的很努力,努力到问心无愧而再也不怕别人这样说他,大家却换了一种说辞,说:焉梵这么幸运还这么努力,让我们这些既不幸运又不努力的人怎么活? 见焉梵有些出神,男同事拿了一包零食走出了茶水间。 可我也有怎么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焉梵曾经几乎抱着证明这件事的信念追求始终冷脸相待的谈迹,直到有一天他发觉自己就是个笑话。 直到今天,他发觉自己不再痴迷谈迹给他带来的挫败感,也不像打游戏想通关那样想要通关谈迹。 他开始真心实意地想要接近和了解谈迹。 这种陌生的情感让焉梵的内心感到些许疼痛,继而泛起一丝胆怯。 明天见。 第17章 17. 图年年和覃霖还有其他同部门同事都发现焉经理今天话比平时少,以为他是因为公司里的流言蜚语而不快。 快下班的时候,覃霖和图年年鬼鬼祟祟地掏出手机,覃霖凑到焉梵边上,小声说:“焉经理,不忙帮我们抢个票呗。” 焉梵从电脑上移开视线,低头看覃霖递到他眼前的手机屏幕。 某位知名歌手的演唱会票务界面。 “你真行啊,上班时间自己偷摸点两下得了,还教唆我一起摸鱼。”焉梵一本正经地数落下属,然后拿起了自己手机。 覃霖嘟囔:“今儿周五,这个点谁还假模假式卯足了劲干活?” “你和谁看?”焉梵动作不太熟练地更新很久没用的订票软件,他上次参加这种文艺活动还是好多年前了。焉梵就没长什么文艺细胞。 “图年年啊。”覃霖理所当然说,焉梵闻言转头看了覃霖一眼,又看坐在他前面冲他乐呵的图年年,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有多问。 虽然他有点想八卦一下,但是八卦办公室后辈女同事的感情生活实在太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油腻男领导会做的事,焉梵平时很注意自己这方面的形象管理。 覃霖和图年年一打岔,焉梵注意力分散开来,开始专注于给同事抢演唱会门票这件事。他虽然缺乏作战经验,但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五分钟后,焉梵已经清楚地了解到提升抢票成功率的各个细节,摩拳擦掌准备战斗。 图年年和覃霖都给焉梵发了一份两个人的身份信息,身份信息格式整齐、排版严谨,严谨到图年年给焉梵发的那份是覃霖的名字在前面,覃霖给焉梵发的那份图年年的名字在前面。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两条信息,焉梵心里泛起了些柔软的涟漪。 即将进入抢票倒计时的时候,覃霖激动地伸过手来掐了焉梵一把,发觉领导没什么反应以后他转头一看,发现焉梵早就进入战备状态,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双手拇指置于抢票键上。 抢票进入倒计时——十秒钟在心跳声中显得十分漫长——所有人拇指出击——暂无余票。 焉梵愣了。 图年年和覃霖则有些失落但早在预料之中地舒了口气,“太难抢了。”覃霖说。 第17章 覃霖这一声说得有点响,隔壁桌的同事搭话问:“你们要去看xxx呀?” “昂,没抢到,二开再试试。”覃霖答。 办公室里原本各自安静的同事一时间都加入了对话,从这位歌手即将举办的盛大演唱会聊到他们这周的周末安排。 焉梵放下手机,听着他们聊天,办公室弥漫着一种安静的期待,几乎称得上有点温馨,焉梵是第一次认真体验这种氛围。 “那个,二开是什么?”焉梵问覃霖。 覃霖一怔,答:“就是二次开票,一轮开票产生的退票会在第二轮集中售卖。”他说,然后忍不住笑了:“经理你看着挺潮的啊,怎么整得跟我爷爷似的。” “哦。”焉梵忍了忍,没失了做领导的风度,说:“到时候叫我。”脑子里则还在复盘刚刚的抢票程序哪里出了问题,下次有什么优化方案。 “行。”覃霖没和他客气。 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室里不到一分钟人走了大半,焉梵也起身收拾东西。 图年年看见他收拾东西有些讶异,问:“经理不加班了?” 焉梵从来不会和他们一起走,每回都是这间办公室最后一个走的人,所以这个场景对他们来说很新鲜。 不少走到半道的同事也回头看焉梵,焉梵啧了一声,耳根子有点红,赶他们:“走走走,下班还不积极。” 同事们很快哄笑着走了,焉梵把他日常装零散物品的随身包往肩后面一搭,靠在空无一人的桌边又站了三分钟才走。 下班正点的写字楼电梯里站满了人,焉梵有些不习惯,往里面站了站,靠着轿厢的四壁,看香槟色的电梯内壁上倒映出的他和别人的脸。 焉梵不知道该去哪儿,他的脸上显出几分迷茫。 电梯到达一楼,焉梵跟随着人群走出轿厢,走到亮着灯的写字楼大堂才意识到他下错楼层了。 但焉梵没有转身。 粒纹科技的写字楼外,城市华灯初上,谈迹双手插兜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口,微低着头。走过的人或多或少都回头看他一眼,像是为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下班时间的写字楼门口而感到惊讶。 焉梵是跑出写字楼大门的,他喘匀了气:“谈……” 谈迹在他开口前抬眼,眼神打断了焉梵的话。 “昨天的医药费是你结的么?”谈迹目光淡漠,问。 焉梵胸膛起伏,没说话。 谈迹低头,点点手机,举起来,说:“收款码出示一下。” 焉梵眨了眨眼睛,看了他半晌,认命般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收款码,说:“三百。” 过了几秒,谈迹收起手机转身就走,焉梵低头一看,微信到账一千。 “谈迹。”焉梵站在原地喊。 谈迹修长挺拔的背影停顿一秒,焉梵抓住了这一秒的机会上前一步拦在谈迹面前。 “你是什么意思?”焉梵问。 周围不少粒纹的员工边走边回头,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 谈迹看也不看焉梵,转了个方向抬腿就走,焉梵来不及转身,往他的方向倒退着走了两步想拦他,但焉梵没注意后面是台阶,一脚踩空。 失去重心向后栽倒时焉梵看到谈迹皱眉向他伸出的手,伸手毫不犹豫地攥紧,然后下一秒,在周围人的惊叫声里,焉梵接住谈迹一齐摔在写字楼外的阶梯上。 焉梵垫在下面,谈迹手撑住水泥地。 阶梯外,晚高峰的车流拥挤而缓慢,行人步履匆匆。 “谈迹,我不贱。”焉梵手肘撑在地上看着谈迹说,胸膛由于情绪波动而起伏,“如果不是你每次都像这样把手伸出来了,我不会纠缠你到今天。”他说,“你今天要走就走,我不拦你,但你今天走了,你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你。” 谈迹撑着地面直起身,脸隐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看也不看焉梵,转身就走。 焉梵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掸了掸身上的灰,起身的动作称得上优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双手搭在腰上看谈迹越走越远。 然后在他即将看不见谈迹的时候,谈迹停下了脚步。 焉梵从后面抱住谈迹的时候谈迹没躲,只身体有些不稳,往前晃了一步。 焉梵感觉到手下的皮肤有些异样的温热,立刻撤开压在谈迹身上的重量。 谈迹黑色衬衫腰侧贴住皮肤的位置,那一块的颜色像是湿透了,在华灯初上的灯光下十分明显。 “先去医院,开我车。”焉梵二话不说拉着人就往刚刚出来的写字楼走。 谈迹没有挣开焉梵拉他的手,任焉梵走在前面,筋骨修长的手臂伸在后面拉住他逆着人流往前。 谈迹一直到坐进焉梵的车才说:“去我家吧。” 焉梵在帮他系安全带,闻言动作顿了一秒,说:“行。” 他怀疑现在谈迹说要去月球他都会先思考一下是不是真的不行。 车子轿厢里很安静,焉梵不用开导航也知道凌丰钺住在哪里,谈迹也没有多此一举给焉梵指路。 焉梵开五百米回头看一眼谈迹,谈迹手撑在额头上,安静看着前路。 在焉梵第不知道多少次回头的时候,谈迹说:“你今天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没有。”焉梵看路,“我就是突然觉得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有很多事想问你。” “为什么这么突然?”谈迹问。 焉梵顿了两秒,问:“你为什么停下来?” 谈迹沉默,焉梵也沉默。 两人沉默着一直走进谈迹公寓的电梯,出电梯的时候焉梵亦步亦趋跟在谈迹后面,谈迹让开位置让他并排他也不走。 “干嘛?”谈迹回头问。 焉梵摆摆手,让谈迹保持外侧挡住他的姿势,小声说:“凌丰钺刚刚约我吃晚饭我没回他,不能让他发现我现在就在他家门外。” “……”焉梵觉得他看见谈迹翻了个白眼,但转瞬即逝。 “你刚刚是不是翻白眼了?”焉梵上前一步问。 谈迹:“我没有。”说着低头拿钥匙开锁。 “你……”焉梵刚要扬起声音,对面公寓的门传来一声动静,焉梵一个箭步躲到谈迹身前,谈迹手里拿着钥匙,目光幽幽落在他身上。 对面声音很快消失,焉梵在谈迹的目光下挪了一下位置,让开锁孔。谈迹把锁插进焉梵腰侧的锁孔,眼睛看着焉梵,拧了一下钥匙。 焉梵就感觉身后一轻,人跟着门板往后仰,谈迹推门的速度很慢,足够让焉梵找到平衡,一步步后退着走进房间。 走进房间后暂时是一片黑暗,只有谈迹没关的门外洒进来的走廊灯光。 谈迹关上了门,打开了灯。 焉梵咽了一下唾沫,靠着墙问:“有水么?” “厨房里,自己拿。”谈迹说着低头径直往一间房间里走,声音有些低。 焉梵看了他一眼,自己摸索着找厨房。 谈迹的家很干净,焉梵看见了客厅插着电的扫拖一体机器人,不过这种干净不仅是地板干净,而是……东西很少。 跟凌丰钺那有点鸡窝似的公寓比起来,几乎像是个样板间。 不过你说它是个样板间吧……焉梵盯着厨房的墙上那一条智控板,摸索着点了一下像是水的标识。 水从油烟机的位置细细一束往下浇,直接浇进了放在燃气灶上的锅里。 “?”焉梵没见过这个东西,也没听说图灵做这个,一时间也不找水了,又去点那个智控板上别的按钮。 他点了一下一个沙子一样的图案,图案下面显示三个点,目前是一个点亮起,两个点暗下,焉梵又点一次,就是两个点亮起。 焉梵了然,控制量的。 然后他保持两个点亮起的刻度又点了一下沙子图案。 下一秒,他放在智控板下面的手上落满了盐一样的东西。 焉梵一愣,把手伸回来想舔一下看看是什么,又一捧盐落了下来,直直飘撒到地上。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 焉梵很快回头,看见谈迹抱胸靠着冰箱,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他,见焉梵回头,谈迹把水抛给他。 “我会弄干净。”焉梵接住水,有些心虚地说。 “不用。”谈迹回头点了几下他那边的智控板,焉梵就觉得脚底下一阵凉,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就把撒在地上的东西卷走了。 焉梵唇上还沾了几粒,他刚想舔一下看看是什么,看见谈迹转过身,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了一些酒精、棉签、纱布一类的基础医疗用品。 谈迹背对着焉梵,低着头,动作像是在一颗颗解扣子,焉梵站在厨房没动,低头喝了口水,又喝了口水。 焉梵喝了半瓶水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谈迹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像是克制着什么。焉梵顿时心里一揪,也没有杂念了,走过去说:“我帮你。” 客厅冷光灯下,衬衫敞开的谈迹露出线条清晰的肌肉,皮肤极白,焉梵从未见过有哪个男人皮肤这么白,然后他看见谈迹的伤口,一条平直的刀口,两边撕裂,触目惊心。 第18章 “你别又晕了。”谈迹哑声说,“边待着去吧。” “这都不是鲜血了,这都流脓了。”焉梵皱着眉蹲下来,半睁着眼拿过谈迹手里的棉签。 谈迹没有拒绝,向后舒展开身体方便焉梵给他上药。 “你要吃点消炎药,你能吃哪种我一会儿给你买。”焉梵努力控制着力度,一下下点在谈迹边缘撕裂的伤口,谈迹还没反应,他先像疼一样把手收了回来。 谈迹身体倾向另一边,看着焉梵说:“我都能吃。” “……”焉梵尽量稳住动作,“你就爱损我是吧?”他说。 谈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焉梵丢掉用过的棉签,战战兢兢换了一支新的棉签,又战战兢兢往谈迹伤口上点。 突然间焉梵听见谈迹像是叹了口气,然后他手腕一热,谈迹握住他的手腕就往自己伤口上按。 沾酒精的棉签直接怼在伤口上。 谈迹还想拽焉梵的手腕,焉梵却一动不动,静静抬眼看他,拿棉签的手和谈迹的力道暗中对峙,丝毫不让。 谈迹松开了手。 焉梵最后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他战战兢兢、一寸一寸的伤口清理工作。 安静的房间里,焉梵进行着近乎虔诚而一丝不苟的医务工作,不知不觉中,他的脸贴到了谈迹的腰侧,呼吸能闻到谈迹皮肤混杂着酒精的味道,还有其间散发出来的丝缕温度。 焉梵的一呼一吸也喷洒在谈迹的伤口上。 焉梵手指不小心擦过谈迹的腰线时谈迹动了一下,往里收了收,焉梵也停住动作,调整了一下蹲姿。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焉梵不自觉加快了速度,完成了最后的清理环节。 焉梵起身的时候松了口气,隐约间他感觉谈迹也松了口气。 谈迹很快坐直了身体,然后拿过纱布和胶布,随便剪了个形状就往伤口上贴。 焉梵花了二十分钟完成清理工作,谈迹花二十秒就包扎完了。 完成所有事后,焉梵又拿起最开始他喝的那瓶水,靠着沙发扶手喝起来。 沙发上谈迹躺着,敞开的黑色衬衫没有扣上,脸侧淌下汗。 “你有没有觉得?”谈迹突然开口。 焉梵举着水瓶要喝的手定在原地,半晌他转头:“嗯?” 谈迹咽了一下唾沫,说:“我也想喝。” 焉梵一怔,把水递给他,“想喝喝呗。” 谈迹看了眼焉梵递过来的水,又看一眼焉梵,眼中流露一丝无奈,撑着沙发艰难起身往厨房走,要去自己拿水。 “你嫌弃我?”焉梵音量陡增,语调上扬,跟着站起来。 谈迹低着头,声音也很低:“没有,洁癖。” 他脚底下发虚,比刚回家时感觉没力气得多。 但他拿今天这样的焉梵没办法,只能看焉梵想怎么办。 谈迹转过一个拐角,一个力道从后面勾了一下谈迹迈出去发虚的腿,谈迹顿时失去重心向旁边倒去。 焉梵揽住谈迹的腰,贴墙俯身不由分说靠了过来。 就在谈迹觉得焉梵几乎已经碰到他的时候,焉梵的脸在距离谈迹极近的位置停住了。 焉梵清晰地看见谈迹整个人贴着墙,微睁的虚弱的眼睛里有一丝挣扎。 焉梵没有吻他。 焉梵只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尝到了糖霜在唇上融化后突如其来的甜蜜。 安静中谈迹看着他,也学他的样子,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周二。 btw想象中这一章是很性感的,怎么我写出来这么纯情…… 今天也是写冷都男失败的一天tt 梵,不是说好了街角全季吗? 第18章 18. 这一晚后来焉梵买药、谈迹吃药,两个人相安无事得好似一对同居多年激情耗尽的夫夫。 但实际上焉梵买药的时候特意跑出小区买,自己冷静了好半天。 等焉梵买完药,他又提着袋子在小区里跑了两圈才上楼,上楼的时候觉得谈迹不是二十一世纪柳下惠,他才是。 谈迹是二十一世纪男妲己。 简称但己。 看着谈迹吃完药以后焉梵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他打开手机,上面一条消息也没有,家群里安安静静的。 焉梵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会不会发现这个家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念头,然后又为自己会有这样的念头而感到羞愧。 他看着安静中躺在沙发上的谈迹,低头看了眼时间,走过去拿温度计学沈思默每次给他量体温的样子给谈迹量体温。 三十九度。 焉梵蹲着没动。 “你睡里面去吧。”焉梵转头对谈迹说,“被子捂一下退烧快。” 关了灯的客厅谈迹闭着眼靠在沙发后背上,臂弯里抱着一个靠枕,除了脸色有点白以外看不出他有什么不适。 “你睡里面。”谈迹眼也不睁说。 焉梵还没反应过来,谈迹用他烧哑了的嗓子低声补充:“都换过了。” 焉梵回头看了眼谈迹一回家就去的房间的方向,起身走到了房间门口,看见大大方方打开的门里,整洁干净的床铺。 站在门口也能闻到新换的床单被罩上老式洗衣粉的味道,是焉梵小时候家里会有的味道。 焉梵发觉他真的,完全理解不了谈迹。 但他想待在这里。 焉梵在沙发上闭眼坐了两个小时,迷迷糊糊间他头和谈迹挨到了一起。 谈迹后半夜开始觉得冷,无意识扯住焉梵的衣服要往自己怀里带,焉梵额头碰到一片滚烫又潮湿的皮肤,醒了过来。 焉梵拿被子把谈迹裹住,然后把人抱到了房间里。 然后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和衣躺在了谈迹旁边。 焉梵手机上,家群里,焉梵两个小时前发了消息:【今天加班,睡公司了。】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没开静音,一直很安静。 陌生的床上熟悉的味道,焉梵睡得半梦半醒,他始终留一片神,知道这张床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但谈迹安静得像不存在。 这一天过得很离奇,最后的收尾竟然是他和谈迹躺在了谈迹的床上,焉梵不由得想起了很多他以前没有细想的关于谈迹身上矛盾的地方。 最矛盾的还是晚玉池之约前的那一个月。 那时从手语社再遇到晚玉池之约,中间又过了一个秋冬,再加大半个春夏,焉梵对谈迹展开了新的攻势,谈迹则照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只是那个时候焉梵完全把谈迹当成一个难关去攻克,完全不在意谈迹的冷淡,一团烈火朝着寒冰就是燃。 直到焉梵有了更大的难关要攻克——毕业季。 当然,毕业论文、投简历找工作、准备专八考试这些事对焉梵来说都算不上难——反正肯定没有追谈迹难。 当时是发生了一件焉梵不太愿意提起的事,简而言之就是往日噩梦追了过来,追到了江大。 焉梵自问已经不是当年读高中的时候那个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懂的少年,不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熟练地往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一扎,等待一切过去。 他也不知道那段时间自己在干什么,横竖就是吃饭睡觉泡图书馆,明明找好了工作但比要考研的舍友还三点一线。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过家。焉权清和沈思默都给他打电话问怎么了,他也一概说没事,忙。 焉梵有一天低头匆匆走在路上,突然撞到一个人,慌慌张张捡起东西说了句抱歉要走,那人抓住了他的手臂,问他:“你要去哪儿?” 在那天再次见到谈迹之前,焉梵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谈迹了。见到了才觉得,应该是有一段时间了。 他应该是和谈迹热烈地打了个招呼,谈迹的目光则一如既往安静、深沉。 这天焉梵第一次加到了谈迹的微信,是谈迹主动提出来的。在此之前,焉梵只有谈迹的手机号和qq号,从未有幸加到他的微信。 然后他们度过了认识以来进展最快的一个月,在谈迹的默许下,焉梵感到自己仿佛以推土机一般的势头在攻破谈迹高高筑起的堡垒。 有一天焉梵走在谈迹边上,初夏的大学满溢树木的芳香,焉梵碰了一下谈迹的手,谈迹像触电一样收回了手。 “我……”谈迹侧头看焉梵,摸了摸自己收回来的手,眼中流露几分歉意,焉梵不在意地对他笑,说:“你考虑一下呗。周六晚上我在晚玉池等你。” 焉梵没说考虑什么,谈迹也没问,焉梵记得谈迹在晚风吹过树叶飘动中对他笑了一下。 那一刻,不解风情如焉梵,也确信谈迹对他有感觉。他感觉到了。 但谈迹没来,也再也没联系过他。 直到焉梵毕业,焉梵像了结一种错误的执念一样删掉了谈迹的好友,开始新的生活。 焉梵没有意识到,那件成为他噩梦的事情在那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第19章 第19章 19. 尖锐如啸叫的声音穿透清晨安静的房间,焉梵攥着手机直直坐起,对着空荡荡的手机屏幕发了三秒的呆,啸叫声还在继续。 焉梵茫然抓了一把头发,回头,和撑着床慢慢坐起身的谈迹面面相觑。 谈迹脸色有些白,看见焉梵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焉梵莫名有一种自己在这张床上做了什么坏事的感觉,但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我……”焉梵摸了摸脖子,跳下了床,“你没事了吧?退烧了吗?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啸叫声还在继续,谈迹没有发出声音。 焉梵有些烦地转了一圈,视线锁定谈迹那边床头的一台闹铃,走过去一把拍掉,“你有什么毛病用这种闹铃?”他侧头发自内心问谈迹。 “而且你有什么毛病星期六要……”焉梵看了眼表,“七点钟起床!” 谈迹:“晨跑。” 谈迹烧了一晚的嗓子很哑,听起来很性感。焉梵吞咽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谈迹卧室的卫生间。 “一次性洗漱用品在右下第二个抽屉。”谈迹在他关上门前说。 十分钟后,焉梵甩了甩半干的头发,整个人沐浴着须后水清爽的香气,心情莫名很好地吹着口哨走出了卫生间。 也已经洗漱过、换过衣服的谈迹站在门口,问:“师哥一起跑吗?” 五分钟后,沐浴在清晨阳光里的某不知名小区,焉梵跟在谈迹后面,沿着他昨晚散气儿的相同路线,晨跑。 谈迹跑得很稳,从后面看呼吸几乎不带喘的,跑步动作也很专业。不过焉梵不怎么健身,也不知道哪种动作是专业跑步动作。 反正就是看着顺眼。 谈迹几次回头看焉梵,或者慢下脚步让焉梵和他并排,但最后焉梵总是落在谈迹后面一点。 后面谈迹索性不管他,闷头管自己跑,只时不时确认身后人还在。 跑到第七圈的时候,焉梵再爱追着看谈迹跑步都有些体力不支,前一晚他几乎就没怎么睡着,他慢慢停下了步子。焉梵停下后没多久,谈迹也慢慢停了下来。 焉梵喘着气走过去,说:“不愧是年轻人啊,前一晚发烧三十九度,第二天还能起来晨跑。” “说话别像上了年纪似的。”谈迹深呼吸,说。 焉梵:“……” 某人表面咬碎了牙,心里实则被刺得美滋滋。 两人并肩往回走,各擦各的汗,各喘各的气,有一段时间谁也没开口但也不尴尬。 八点的小区楼下已经开始有居民出入,一个提着买菜布袋子的婆婆走出单元楼,看见谈迹就笑着打招呼:“又跑步啊。” 焉梵怔了一瞬,看谈迹,谈迹浅笑颔首:“早。” 婆婆脸上扬着和善的笑,擦肩走过,嘴里还嘀咕着:“今天天气好嘞。” 谈迹一切如常地往前走,焉梵却像看珍稀动物一样看他。 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谈迹终于有点受不了焉梵直勾勾的眼神,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你原来会和人好好说话啊。”焉梵说。 谈迹收回目光:“分人。” 分人……焉梵咬了咬牙齿挨着的那块肉,看着电梯上显示的数字越来越小。 “我怎么就给你分到不能好好说话那边去了?”焉梵还是没忍住。 电梯到站,里面的人走出来,谈迹侧头看焉梵,脸上露出些许讶异,过了一会儿,问:“我有吗?” 焉梵匪夷所思,刚要说点什么,电梯里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凌丰钺戴着防晒宽檐帽,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腰上别着一个小蜜蜂,看见焉梵两眼瞪大,大喊:“焉梵!” 焉梵赶紧把还要打招呼的谈迹推进电梯,自己慌忙往里挤的时候想起什么,又回头,扯嗓子问:“你这么早出去干嘛啊?不是礼拜六吗!” “春日踏青活动!”凌丰钺嘶吼着回答焉梵,答完又问:“你不加班吗!” 眼看电梯门要合上,焉梵紧急提了一口气,喜上眉梢地吼:“不加!” 电梯门又打开了,谈迹靠在按钮边,好整以暇地看焉梵。眼看听到焉梵不加班的凌丰钺两眼瞪大要冲进来,焉梵赶紧猛摁电梯门。 “回见!”焉梵站在门口,在慢慢合上的电梯门里对凌丰钺耀武扬威一挥手。 从凌丰钺的角度就看见自己发小那张欠揍的帅脸,和角落里谈迹嘴角的笑。 “你干嘛啊?”焉梵咬牙切齿看谈迹,“他刚要冲进来把我撕了你没看见么?” 谈迹摁下电梯楼层,问:“你在粒纹经常加班?” 话题转变很突然,乍一听见公司名字,焉梵从醒来开始堆积的好心情一滞,“啊,还行。”他囫囵答,转头问:“你不加?” 电梯缓缓上升,狭窄的空间里粒纹和图灵的竞争关系冒了头,一时间压过焉梵和谈迹的关系。 焉梵突然有些觉得扫兴,就好像热气球坐了一半坐到公司去了。 但是这些话题原本就属于他和谈迹,属于他们眼下的生活。 “我不喜欢加。”谈迹说。 焉梵转头,谈迹移开了视线。 “图灵你家开的啊,不喜欢就能不加。”焉梵笑了。 “你可以试试看,”谈迹侧头,没有看焉梵但是对焉梵说,“每天到点就走,难道会有人抓住你不让你走么?” 焉梵沉默两秒,说:“我是自己想加。” 谈迹:“你一直都是这样。” 焉梵一怔,电梯抵达目的楼层,谈迹走了出去。 焉梵敏锐地感觉到谈迹有点不开心,但他完全不能理解谈迹为什么不开心。 什么叫我一直都是这样? 焉梵跟着谈迹再次回到谈迹的公寓,他接住谈迹抛过来的水,刚想说没什么事他回去了,但想到要是谈迹问他回去干什么,焉梵:加班。 焉梵迟迟没有开口说要走。 不加班,不加班干什么呢?焉梵想。 谈迹喝完水以后捯饬了一下燃气灶上的东西,焉梵一个溜号,回过神的时候灶台上已经在煮着什么东西,谈迹不在原地。 焉梵回头,看见阳光照射的客厅里谈迹脱了上衣,露出清晰的背肌。 谈迹的身材不像特别练过,但肌肉分布匀称,不是很壮也不算瘦。 谈迹转身的时候焉梵还笔直地盯着人腰看,被抓了个正形焉梵也不尴尬,坦坦荡荡继续看。 “师哥要帮我吗?”谈迹站在原地,对焉梵轻轻挥了挥手里的医药用品。 焉梵知道谈迹可以自己来。 谈迹自己来利索得多。 “不了。”焉梵转过身,“我刚跑完步,跑不动了。” 他听见谈迹笑了一声,然后身后响起关门的声音。 笑屁啊! 焉梵心中万马奔腾,把手里的水一饮而尽重重扔进垃圾桶。 水瓶还弹了出来。 焉梵深呼吸,站了两秒后认命般弯腰捡起,轻轻放了进去。 谈迹自己弄完出来的时候穿好了衣服,焉梵也已经是正人君子的优雅帅气模样。 “我走了。”焉梵看见谈迹出来,对他举了举车钥匙。 谈迹脸上流露出和清晨看见焉梵时如出一辙的茫然,一闪而过,然后他扬眉问:“不吃点?” 焉梵回头看了眼不知道在做什么的锅,“不麻烦了,你这看着连两份餐具都没有。”焉梵说。 不在饭点上别人家给人添乱是焉梵谨遵的家教。 “行。”谈迹站了两秒,说。 焉梵点点头,走到玄关换鞋。 谈迹跟了过来,站在半米外,靠着墙看着焉梵换鞋。 寂静在白日的空气里蔓延,和夜晚的不同。 就在焉梵要说点什么,谈迹也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房间里再次响起一阵尖锐的铃声。 第20章 20. 焉梵换好了鞋,等进去接电话的谈迹出来,准备打个招呼就走。 但谈迹走出来的时候步履匆匆,手里攥着手机,脸色有些焉梵没见过的哀伤和……愤恨。 焉梵看见他径直走到厨房关了还在煮东西的燃气灶,然后整个房间的灯灭了——谈迹掐断了电源。 “……你。”焉梵对走到玄关的谈迹张了张口,眼前闪过那天在医院的情形,谈迹对他的谎言,还有谈迹那些所谓和焉梵不是一个世界的秘密。 不刨根究底似乎是他们这一天相处的默契。 “安平路995号。”谈迹抬头时说。 焉梵顿了顿,说:“走。” 安平路995号是本市知名的精神病院。 可能每座城市都是这样,精神卫生专病医院有一个所有本地人都知道的名字,他们会在谈笑间拿它开玩笑,但大部分人从未去过,甚至避讳经过。 焉梵没去过。 一路上谈迹一如既往的安静,焉梵专心开车,开得比平时更快也更稳。导航显示只有最后一个红绿灯的时候焉梵转头看了眼谈迹,谈迹目光直视前方,手指无意识敲击车窗下的扶手,节奏很乱。 第20章 焉梵顺着导航要拐弯的时候谈迹说:“这个门太远了,你前面绕一下。” “谢谢。”谈迹低声补充。 焉梵没答话,按照谈迹指的路继续开了一段。 车在一个偏僻一点的门将将停下,谈迹拉车门就要下,但是车门没有解锁。 焉梵没停车,一个拐弯把车开进了医院。 自动抬杆器检测到车牌自动抬起,谈迹没说话。 车开进两侧绿树成荫的医院窄路,焉梵在第一个路口停下,解锁车门。 路口两侧分别是急诊和住院部,谈迹不论要去哪儿都更近。 “谢谢。” 谈迹留下一句话匆匆走了。 焉梵看着谈迹的身影消失在红色的“急诊”牌下,收回视线,原路掉了个头。 谈迹还没走到护士台就看见了那个乖乖坐在蓝色椅子上的女人。 那个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乖乖坐着的人。 她坐得很直,柔和的脖颈曲线像天鹅一样舒展,专注地看着旁边正在激烈争吵的一群人。穿黑衣服的警察拦在中间,时不时指一指坐在另一边的手上戴着手铐的病人或是犯人。 谈迹随意看了一眼那边的热闹,走到女人身边,硬硬地叫了一声:“李鹤。” 李鹤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呆滞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诶。”她说。 “你是她儿子吗?”护士台的护士走过来问。 谈迹看着李鹤,说:“是。” 护士叹了口气,摇摇头,“你妈妈这样你怎么能让她自己过来呢?” 谈迹不说话。 “她不是第一次来了,基本情况你都知道,现在没有病床了,只能先住在走廊,等床位空出来就安排搬进去。”护士机械地说着一样的话,“八人一间,男女分宿,一天发一次手机。” “啊——”另一侧争吵不止的地方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那个始终安静坐着的病人或者犯人突然大喊起来。 护士被打断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转头淡定地继续把话说下去:“确定要住的话登记一下。” 谈迹低头看李鹤,李鹤又转过去看热闹。 谈迹艰难地呼吸两下,慢慢蹲下来,仰头看她。 “李鹤。”谈迹开口。 李鹤没什么反应。 “跟我回家,好不好?”谈迹问。 李鹤专注地看着那个在尖叫的男孩。 “我儿子生病的时候也这样叫过,”她喃喃自语,“叫得我啊,心都碎了。” 谈迹安静地看着她。 她黑发遮住了半张脸,慢慢转过来,脸上两行清晰的泪痕,问谈迹:“你是谁呀?你为什么看着我?” “确定住的话就在这里签字。”护士把板子递过来。 谈迹低头,签了字。 李鹤在那条长长的、干净的走廊越走越远,谈迹站在他不被允许再往前的位置。 医院安静的风吹过,把人发皱的心吹成阳光下晒干的纸。 “你妈妈自救意识挺强的,”医生说,“双相患者很难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处于什么阶段,有时还有很强的对抗性,她会自己来要求住院,很难得。” 谈迹:“她不是我妈。” “这是不容易的。”医生叹了口气,从电脑里抬头,微笑:“她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你的父亲呢?” “死了。”谈迹起身,冷冷道:“死了以后,她才疯了。” 走出诊室后谈迹没有立刻离开。 他像他每一次来那样,无意识在门诊大楼的底层打转,他感到心里有无数头横冲直撞的野兽,他不能带着它们离开这里。 在不知道转到第几圈的时候,谈迹停下了脚步。 谈迹停下脚步的地方是医院大厅排队拿药的地方,他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一动不动,陷入了不知所谓的沉思。渐渐的,排队拿药的人越来越多,他停下的位置挡住了后面的患者,但是没有人出言抱怨,没有人往谈迹身前空出的位置插队,甚至没有人拍一拍谈迹的肩提醒他。 谈迹回过神来的时候前面一个人也没有,他茫然回头,挤在他身后的大叔刚鼓足勇气要开口提醒,看见谈迹回头,如释重负。 “抱歉。”谈迹往旁边让开,人群仿佛一齐发出了松了口气的声音,有条不紊地挤上去填满空白的队列。 谈迹匆匆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的焉梵手举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林荫下的木质长椅上微风扫落叶,焉梵把塑料袋里还热着的粥递给谈迹,自己也拆了一份吃。 “我以为你不会想进来。”谈迹喝了一口粥,靠着椅背说。 焉梵侧头:“为什么?” “就感觉,不太合适。”谈迹耸耸肩,姿态随意。 “谁会和医院合适?”焉梵反驳。 “我。”谈迹抬眼。 焉梵看着谈迹,决定不接这句话。 “我每次来这里,走的时候都觉得很平静。”谈迹说。 焉梵试图理解这句话,有些失败。他看着此刻林荫下斑驳的树影,只觉得没有什么不同。没进来之前当然会有点未知的胆怯,但走进来以后就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同。没有更不安,也没有谈迹说的那种更平静的感觉。 焉梵:“没有什么特别的,这里装修好像还比别的医院温馨一点。” 谈迹很轻地笑了一声。 焉梵有点被这一声笑激怒,但他不想在这里和谈迹发脾气。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承认我进来的时候是有一点紧张。”焉梵说,“但我很担心你,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谈迹:“每个人在这里都只能是一个人。” “现在你也是一个人吗?”焉梵转头看着谈迹问。 谈迹和焉梵对视,良久,说:“没有什么区别。” 焉梵缓缓把粥咽下去,感觉心里一丝一丝泛起陌生的刺痛,他把粥往塑料袋里一放,提着塑料袋起身就走。 走了两步,地上边缘翘起的减震带绊了焉梵一脚,焉梵站稳后没有继续往下走,大步流星往回走。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游戏你玩够了没有?”焉梵撑住谈迹长椅的靠背俯身问。 谈迹还是那样看着他。 “没玩够我陪你玩。”焉梵说,“玩到你玩够为止,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谈先生。”他在“另一个世界”五个字上加重语气。 说完这句话焉梵再次转身要走,谈迹挺身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焉梵失去平衡,摔在了谈迹身上,谈迹紧紧抱住他。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焉梵的耳侧,焉梵浑身像电流穿过,他刚要说什么,听见谈迹说: “师哥,那晚你等了我多久?” 第21章 21. 谈迹的意思是,那晚他没有来是因为他来了这里? 焉梵愣在原地。 七年前的晚玉池,焉梵在池边那座亭子里实打实从太阳落山等到了第二天快太阳上山。 其实按理说,在这般邀约定情的故事里,邀约者过了点等不到人,便说明被邀约者对这段感情委婉的拒绝,邀约者这时便可还算体面地遗憾退场。 但是焉梵不愿意。他就是觉得谈迹会来。 那又按理说,若是邀约者已提前获得了被邀约者的明确赴约意向,但是对方却没有来,邀约者可以拨通电话或者发个消息过去询问一下情况。 但是焉梵不愿意。他想要谈迹自己来。 在焉梵学生时代的爱情幻想里,他是手握刀剑的骑士,谈迹就是丛林深处沉睡的睡美男。他负责披荆斩棘斩妖除魔去到丛林深处找到他,而谈迹自然应该为他睁开眼睛。 不可能要他去把对方的眼睛掰开吧。 焉梵做不出这种事。 问对方为什么不爱自己什么的,问对方为什么拒绝自己什么的,强迫对方一定要喜欢自己什么的,焉梵统统都做不出来。 所以焉梵在天气刚刚转热的凉亭里拍死了一打吃饱喝足的蚊子,然后在天色开始变亮的时候走了。 走的时候焉梵的自尊心有一丝碎裂,但很快被他动作粗暴地拼上,他在清晨空无一人的大学校园里迎着旭日东升的光芒,心想:“也许谈迹明天会告诉我他为什么不来。” 七年过去了,谈迹终于告诉焉梵他为什么没有来。 那个让焉梵饱尝自尊心受损之苦的夏夜,那个这些年在职场的校友聚会间让焉梵颜面扫地的浪漫话题,终于翻出谜底。 焉梵只尝到了往事袭来时懊悔的滋味。 他为什么没有问谈迹一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就是这么骄傲自满地站在原地? “没有,太久。”焉梵说,说着撑住谈迹身后的椅背又直起身体。 谈迹看着他,收回手,笑了笑:“那就好。” 谈迹越笑越让焉梵满心充斥着苦涩,几乎要苦到舌根。 第21章 “回家吗?我送你回去。”焉梵说。 谈迹在阳光下转头,轻轻点了点头。 焉梵把谈迹送回他的小区,一路上谈迹照旧很安静,焉梵却有些屁股底下着火似的坐立难安。 到地方的时候谈迹下车,焉梵摇下车窗想说点什么又绞尽脑汁什么也说不出,谈迹俯身对焉梵说:“师哥少加点班,拜拜。” 等谈迹走没了影,焉梵后知后觉启动车辆往家的方向开。路上天色即将变暗,车流变多,等红绿灯的时候焉梵拿出手机。 彼得梵:【明天还去医院么?去的话我八点来接你?】 谈迹过了五分钟回消息。 焉梵转过弯,低头看消息提示。 tan:【我自己去。】 焉梵咬了咬唇,没有继续说什么。 第二天焉梵七点钟就起床,下楼在小区里跑了几圈,回来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开车出门了。 雾紫色的车沿着前一天相同的路线拐进相同的医院院门,然后焉梵在前一天他和谈迹聊天的相同的位置坐下。 焉梵前一晚研究过病院分布,这个位置正对住院部大楼,谈迹昨天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今天如果再来肯定是去住院部,他坐在这里就能看到谈迹。 这天是阴天,焉梵穿一身防水面料的黑色运动装,外套领子拉到底,露出他一片薄唇、清晰的人中线和清俊的眉眼。 不消多时他便看见了那个迈入视线中的熟悉人影,那截修长的脖子,和方正的肩颈线。 焉梵跟了上去,小跑两步,在谈迹迈入住院部大门前跟上了脚步。 谈迹发觉身后有人,警惕地先往旁边走了两步,焉梵出声:“我。” 谈迹回头,眼中有一丝惊讶,继而又像是为了掩饰这份惊讶一般露出了些许惊喜。 焉梵愈发为自己当年的冷漠感到懊悔。 旁边人来人往,焉梵拍了拍谈迹的肩,带了一把往前走:“走吧,回头说。” 谈迹和他母亲模样的女人相顾无言地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 焉梵没有走过去,就站在十米之外的位置等。 那肯定是谈迹的母亲,因为他们从旁边看过去几乎有一样的侧脸,只是女人的侧脸线条柔和,而谈迹的更冷硬。 上午十点的医院很忙碌,不过行色匆匆的只有医护人员,所有出现在走廊的患者都很悠哉悠哉。焉梵看见一个背着手走路的女孩,走得很慢,走得很稳。 那声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响起的时候焉梵怔了一瞬,继而听见女人凄厉的声音:“滚!” 周围走过的人纷纷回头,焉梵抿了抿唇,没有回头看,而是走了两步,走到另一边出口的电梯位置等。 过了一会儿,空气里先是飘过一阵风,然后有一只手抓住了焉梵的手腕,把焉梵从思绪里拉了出来,抬眼是谈迹那张逼近的脸,淡漠而好看的眼睛近在咫尺。 “结束了?”焉梵问。 谈迹没说话,抓住焉梵的手腕往电梯口走。 焉梵跟着他走,低头看看谈迹抓住的手腕位置,整条手臂僵硬得动也不敢动。 挤在电梯里的时候焉梵为了给新进来的人腾位置,朝靠墙站的谈迹挪了一步,人群拥挤而不推搡,谈迹扶住了焉梵的腰。 焉梵感觉那块皮肤发烫,顺着隔了千山万水的皮肤一直烫到他脸上。 走出住院部大楼后焉梵摘掉了刚刚为了探视佩戴的口罩,回头看的时候谈迹也摘掉了,露出眼睛边上几条红色的指印。 谈迹并不避讳焉梵的视线,一如既往安静、漠然,低头把口罩卷了卷扔进垃圾箱。 焉梵伸手摸了上去。 谈迹停住动作。 谈迹回头的时候焉梵闭上眼主动吻了上去。 这篇文节奏感觉就是慢慢的,这章本来想推一下,但是效果很差,半夜爬起来读了一遍又推翻重写。 那就慢慢写吧! 周二~ 第22章 22. 这个吻很安静,安静到有一些隐秘。 焉梵把唇贴上去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在突如其来的柔软和亲密里有些慌了神。 谈迹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比起亲吻更像在拥抱。 焉梵解读为谈迹默许他继续做点什么,于是顺从身体的渴望,舔了舔谈迹的嘴唇。 谈迹在焉梵舌头碰到他嘴唇的瞬间仰起了头,喉结滚动了两下,焉梵的脸从谈迹的唇齿埋入谈迹的颈间。 温热的,来自世界上另一个人的体表温度。 焉梵没有和人亲过嘴。 他没想到这是这种滋味,简直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焉梵一时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旁边有人走过咳了两声。 焉梵身体僵硬一瞬,在他本能要直起身子的时候,谈迹摁住了他的脖子。 焉梵为自己的退缩感到羞愧,于是愈发投入地吻谈迹。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谈迹松开焉梵后,焉梵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谈迹把空下来的手插进兜里,看了焉梵一会儿,说:“好。” 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的路线进行着,回去路上谈迹照旧沉默,焉梵提了一口气,一边看路一边聊他提前一天准备好的话题。 “阿姨生病多久了?”焉梵问。 谈迹沉默一秒,说:“很久了,我活了多久她就病了多久。” “这样……”焉梵皱了皱眉,看了眼谈迹。他感觉谈迹这话让他难过,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是……为什么?”焉梵试探着问。 谈迹没说话。 焉梵也识相地停止了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就在焉梵以为谈迹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时,谈迹说:“不知道。” 焉梵抿了抿唇,感觉车内的空气逐渐冷了下来,决定停止他拙劣的嘘寒问暖。 “会好的。”焉梵转头说。 谈迹抬眼,对他笑了笑。 焉梵觉得谈迹这样的笑容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哪种熟悉,毕竟谈迹没怎么对他笑过。 车开到谈迹的小区,焉梵这回把车拐到了他上次停过的车位,然后解锁车门,看着谈迹下车。 谈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焉梵,问:“师哥上来坐坐吗?” “不去了。”焉梵有些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你好好休息。” 谈迹点点头,转身碰上车门,身影消失在单元楼内。 等焉梵又一次沿着熟悉的路线开车回家时,他看见路牌上的“江川大学”四个字,想起来谈迹的微笑为何让他觉得熟悉。 那次他邀请谈迹赴晚玉池之约,谈迹就是在风吹叶动的晚风里这样对他笑的。 想到晚玉池,焉梵心里令他感到喘不过气的愧疚感愈发压了过来。 这一天过后,焉梵每天都去安平路995号看谈迹的母亲。 而在那个吻之后,焉梵和谈迹都没有进一步联系对方,甚至连之前谈迹半真半假的上班时间陪聊环节都消失了,两个人像是比任何时候都不熟。 谈迹是一如既往的神秘而冷淡,焉梵则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挺轻浮。 他们在医院的谈话已经足够彼此坦白,距离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只差临门一脚,但真到了这个时候,焉梵却不想轻率地去做这件事。 焉梵于是去看李鹤。 第一天是周一,他加班,下了班饭也没来得及吃就赶过去,赶在九点的探视时间结束前到医院。登记信息时焉梵还挺忐忑,写完自己的身份证信息后,在关系一栏上犹豫两秒,写了个“子女”。 负责登记的人员没有怀疑,放焉梵进去了。焉梵一路乘坐电梯往上时心里担心谈迹的母亲会觉得他冒犯,他看了眼自己提过来的零食饮料,心里默念着“礼多人不怪”。阿姨不想见他可以不见他,他总得来试试。 但当李鹤和焉梵在探视区并肩坐下时,李鹤出乎意料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甚至比焉梵印象里谈迹来看她时还要柔和一些。 李鹤面色红润,笑容清浅,不论焉梵说什么都一概点头微笑。 “阿姨您知道我是谁吗?”焉梵最后摸了摸鼻子问。 李鹤笑容不改:“不重要。” 焉梵一愣,笑了,说:“是,不重要。不过您可以叫我小梵,或者梵梵,我们家长辈都这么叫我。” 焉梵说着起身,回头对只是点头微笑的李鹤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第二天焉梵准点下班,买了两件衣服拎着去995号,到的时候李鹤走出病房,病房里传来一阵:“你儿子又来看你啦,真是俩儿子好喂。” 李鹤在这样的奉承话里笑得明媚无比,坐到焉梵旁边时甚至有几分羞赧。 “谈迹……今天来过吗?”焉梵问她。 听见“谈迹”两个字,李鹤笑容淡了一些,说:“别提他。” 焉梵愣住了,随后想起那天的耳光。 在焉梵的记忆里沈思默从来没有打过他,但据他所知凌丰钺经常挨打,“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焉梵这样想着,怔忡过后便保持沉默。 第22章 这天因为焉梵提到了谈迹,李鹤后面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焉梵没有打扰她太久。 第三天李鹤穿着焉梵前一天给她买的衣服,喜上眉梢地走出来,落座就看着焉梵说:“你这件衣服我家也有呢。” 焉梵低头一看,他今天穿的是黑色防水面料的运动套装,就是各大品牌轮番出过一遍,去江大操场上跑一圈能撞衫撞出彩虹色的那种普通款式。 “是么?”焉梵说,说着想起了那次在他做扁桃体手术的时候谈迹去而复返,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这样一件运动服。焉梵印象深刻,因为那件衣服一看就不合身,露出谈迹长长一截手腕,还有手腕上歪着贴的纱布。 “好像是有见他穿过。”焉梵说,这回他谨慎地没有提谈迹的名字。 但是李鹤嗤了一声,说:“那才不是他的,是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偷来的,我怎么给他买得起这么贵的衣服。” 焉梵低下了头,蹙眉忍了一会儿,没忍住问:“您为什么这么说谈迹?” 面对一个病人,同时也是谈迹的母亲,焉梵努力将语气保持在疑问而不是质问。 李鹤却一瞬间丢掉了她天真的稚童般的神情,说:“他就是这样的孩子,不像他哥哥,那么阳光,那么磊落。” 焉梵没有办法理解这句话,走出医院的时候感觉胸闷得喘不上气,坐进车里没忍住还是给谈迹拨了通电话。 “喂?”谈迹接得很快。 焉梵拿着手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师哥。”谈迹尾调上扬。 “干嘛呢?”焉梵低头问,车窗外别的车经过的灯光照亮他半张脸,一闪而过。 外面在下雨。 “在想你。”谈迹说。 神秘的谈迹开始步步为营… 第23章 23. 第四天焉梵去的时候碰到李鹤刚结束前一位的探视,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 她看见焉梵的时候自动低下头,贴着旁边的路走,焉梵叫住她:“你……” 她像被吓了一跳,立刻贴住墙,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焉梵,焉梵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无寸铁的两只手,又回头看,空无一人。 “你是……柳欢欢吗?”焉梵收起手,试探着问。 他这么多天没见到李鹤有别的来探视的人,包括谈迹。今天在楼下做登记的时候看到“柳欢欢”这三个字就觉得眼熟,想起了那通声嘶力竭的电话。 柳欢欢愈发警惕地瞪着焉梵,贴着墙根一寸寸往电梯口挪。 焉梵被柳欢欢的防备姿态刺了一下,笑了,问:“你这么怕我干什么?我是谈迹的朋友。” “谈迹哥没有朋友。”柳欢欢后背贴着电梯口的墙,看焉梵的目光里迸出一星敌意。 焉梵愣了两秒,“没有吗?”他这样问着,脑中回忆了一下他在江大和谈迹的相处,发现……谈迹身边确实只有他一个人。谈迹要么独来独往,要么就是被他缠着。 柳欢欢斩钉截铁:“没有。” 为了配合她的口气,她非常用力地摁了一下电梯下行按钮。 “你和他很熟?你知道他没有朋友。”焉梵摁了一下上行按钮,“我是他新交的朋友。” “美甲挺好看的。”焉梵看着她双手攥紧时露在外面的手指说,说着准备走,但被夸了美甲的柳欢欢却突然收起了防备,焉梵停下脚步看她。 “谈迹哥借我钱,让我去念美甲培训学校,明年读出来去店里做学徒,我就可以把钱还他了。”柳欢欢说,眼睛亮亮的。 “噢……”焉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想谈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真是个神秘的人,“那他人还挺好的。”焉梵说。 柳欢欢终于认同地对焉梵点点头,还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这天李鹤没有见焉梵,焉梵走出医院的时候接到了沈思默的电话。 “喂妈。”焉梵肩膀夹着手机,手上忙乱撑伞。 “方姨说你一个礼拜没有回家吃饭啦?”沈思默嗓音微哑,语调温和。 “你还好意思说我?”焉梵放下伞,盯着廊前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有点埋怨又有点撒娇的语气。 沈思默沉默一秒,有些试探地问:“你爸爸最近联系过你吗?” 焉梵扬眉,“没有。”他说,过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般说:“咱们一家人谁没事儿搭理谁呢?” 话说出口,焉梵和沈思默都沉默了。 “我的意思是……”焉梵低头想解释。 “梵梵。”沈思默叫了一声焉梵。 “我知道。”焉梵低头,“我知道,妈。你们很辛苦。”他抬眼时已掩去情绪,“老焉怎么了?”他笑问。 “他没怎么。”沈思默口吻严厉下来,说:“焉梵,说话做事不要带情绪,这样不好。” 焉梵深吸一口气,看着夜里绵绵不断的雨,压抑两秒,还是说:“妈,那天我看见你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喝酒了。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呢?” 沈思默那边安静了几秒,再开口时音量拔高了几个度:“心情好喝两口怎么了?而且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回自己家还要打报告吗?”焉梵问,他眉头紧皱,说:“妈,我只是想说如果有什么事,为什么我们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 “焉梵这个家还没到你做主的时候!”沈思默声调突然提高,打断了焉梵的话。焉梵抿了抿唇,咽下了他想说的话。 “真有事情爸爸妈妈会和你说的,你把自己的身体和事业顾好就行。”沈思默渐渐软下口吻,“不用你担心,宝宝,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到你。” 焉梵在雨声里站了很久,才收起早就挂断的电话。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人来人往的防滑垫上,赶紧往旁边让了一下。 然后站在淅淅沥沥的夜雨前,焉梵有一瞬间理解了谈迹说的那句话。 “每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我都感觉很平静。” 焉梵以往每次和沈思默起争执后内心强烈的矛盾和自责今天只冒了个头,就在夜雨的冲刷和人群的来去中消失了。 焉梵撑起伞,敛眉走进漆黑的雨中。 他感到有些长时间来大家遮掩的东西快要无法维持下去了。 周五雨停了,是个阴天。 焉梵拿着水杯站在接水的地方,水漫出杯口也没有发现。 “喂!经理。”图年年经过,凑近喊他,焉梵条件反射一抬手,图年年早有准备地侧身躲开,对有些怔忡的焉经理撇撇嘴,说:“您发什么呆呢?” 焉梵低头拿起已经满满当当即将晃悠出来的水杯,没回答图年年的问题,坐回自己工位上。 这周公司里有关焉梵和谈迹的事传得愈发沸沸扬扬:上周五焉梵在粒纹科技写字楼外面完全没有避着人的意思,全给人拍了下来,在私底下广泛传播。 这倒没什么,都什么年代了,在一线城市的发展新兴产业的私营企业里,员工的性取向不会是什么雷区,最多就是个瓜区。 但是有人给董事会投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焉梵向竞争对手公司透露粒纹科技的机密,而焉梵和谈迹在粒纹写字楼外的几张照片就恰好当做证据附在其中。 这件事公司目前还没有人知道,焉梵是今天在张总经理的办公室知道的。 “我一向是很相信你的。”张总说,“我知道你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但是无风不起浪啊,焉梵,既然有人提了这件事,我们董事会肯定要先查清楚。你说是不是?” 焉梵敛眉,坐在张总办公室的黑色皮沙发上,双手手肘搭在两边膝盖上,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中间微微交错而握。他碎发遮住一点眼睛,抬头问:“怎么查?” 张总对看过来的焉梵安抚地笑笑,说:“你之前不是一直要请年假么,你先去休,休完回来就没事了。” 上午十点的办公室里十分安静,焉梵起身拍了拍裤子,说:“知道了。” 他走出张总办公室的时候碰到李牧木刚好要往里进,李牧木看见焉梵一如既往对他寒暄一笑:“早,焉经理。” 焉梵拿着晃悠的水杯坐回工位,阴天的春末的下午,办公室里有些闷热,他喝了一口水,打开电脑微信。 彼得梵:【晚上想不想约个会?】 五分钟后,谈迹回复:【全季?】 焉梵向后靠坐在椅背上,笑了笑。 明天~ 第24章 24. 到下班点的时候焉梵起身,把桌面上的东西一点点往随身包里塞。 充电器、无线耳机、移动电源……塞到水杯的时候有点塞不下,焉梵弯腰捡起今天买咖啡的咖啡纸袋,抖落抖落就拿来装。 焉梵没休过长假,公司就像他第二个家,不收拾都不知道零碎东西加起来有这么多。 “经理你……”覃霖抱着自己的黑色书包看着焉梵。 第23章 图年年和其他要走的员工也看着焉梵。 焉梵抬手把不吃就要过期的果腹零食一股脑儿放到覃霖桌上,随意道:“你们分了吃啊,我休个年假。” “啊?”覃霖和图年年愣住了,“那咱们工作和谁交接?”覃霖问。 焉梵背起包,拿一份文件袋拍了拍覃霖的背,“工作总有人来催你们做,急什么?走吧,下班还不积极。”焉梵说。 其余员工虽然惊讶,但还是一边和焉梵打招呼一边走了,覃霖和图年年还有之前竞标组其余两位同事都没走。 “我可走了啊。”焉梵笑笑,看着他们。 图年年眉头一皱,看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问焉梵:“是李经理干的么?” “干什么?”焉梵对她一扬眉,“别瞎想。我家里有点事,处理一下,回来还收拾你们。”焉梵对她说。 听见焉梵还会回来,图年年和覃霖都松了口气,轻松笑了,图年年说:“那您歇着,歇出一身牛马之力,回来咱继续为粒纹的明天当牛做马!” “……”焉梵知道图年年在开玩笑,但这会儿听见这句话莫名觉得有点讽刺。门外李牧木拿着文件袋低头走过,没有往焉梵的销售部办公室看。 “演唱会二开叫我。”焉梵最后对覃霖和图年年郑重嘱咐。 “好嘞。”覃霖爽快答应,回头看了眼图年年,图年年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羞涩。 安抚完下属,焉梵拎着装满他办公杂物的袋子挤进电梯。很多同事平时和焉梵有说有笑,看见他这个阵仗,都问他怎么了,焉梵一概笑笑,答:“休假。” “焉经理去哪儿玩啊?”有人问,“难得见焉经理休个假,多发点照片出来看看。” 焉梵艰难摆了摆手,郑重说:“我那拍照技术,我怕发出来景区找我赔钱。” 众人挤在电梯里哄笑。 焉梵在哄笑而闷热的电梯里低头看了眼自己提的大纸袋,心想有必要么,休一个月假整得跟辞职似的。 不过焉梵看着纸袋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他日常会用的东西,小到唇膏大到西装,都是私人物品。 焉梵在这种事上有点讲究:如果他很长一段时间不待在一个地方,他就要把自己私人的物品清干净。倒不是防人拿,而是如果不带走,他再回来的时候就会觉得怪怪的,好像这不是他的东西了。 反之,如果他准备要在一个地方安营扎寨,建立生活,他也会密密麻麻地在上面填满自己的东西。 “拜拜,玩得开心啊焉大帅哥。”同事调侃着和焉梵挥手,电梯在一层基本下完了人,只剩下焉梵一个人。 “拜~”焉梵在合上的电梯门间艰难地挥了挥提重物的手指。 焉梵和谈迹约在江边一家本市知名的约会胜地吃晚餐,烛光晚餐。 焉梵其实不怎么爱吃西餐,他觉得谈迹可能也一般,但两个人正式一起吃的第一顿饭总不能随便吃。 仪式感还是要有。 至于全季……焉梵觉得谈迹只是在调侃自己。 焉梵觉得谈迹有一种冷不丁一句话让人失语的能力,像是那晚那句“在想你”,还有今天的“全季”。 焉梵现在招架不住,只有照单全收。 餐厅很火爆,下午焉梵打电话去订桌的时候已经没有江景位了,焉梵于是刷了刷小红书,动用了一些钞能力,从别人那里买了一个号。 焉梵开价八百,对方看到焉梵开出的价,当即回复:姐妹,这饭给你吃了。 焉梵没有反驳自己是兄弟,但还是问了一嘴餐厅有哪些招牌菜,对方于是热情洋溢地给焉梵介绍了一遍自己曾和三位前男友四位相亲对象在这里约会留下的总结经验。 “那你今天去哪儿约会?”焉梵记下关键菜品后不忘光明正大上班摸鱼,关心一下对方的感情生活。 “还约会!拿这八百请我诡秘吃点好的。” 焉梵看不太懂,但是最后不忘郑重道谢。 对方爽快回复:“对方想必颇有姿色,祝姐妹旗开得胜/调笑emoji” 焉梵开着车驶出粒纹科技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之前每次开出来外面都是一片暗色,和现在外面的景色截然不同。焉梵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开错了一个口子。 但这个地下停车场只有一个进出口。 焉梵有些恍惚地开到出口,自动抬杆一如往常升起,它说:“欢迎再次光临。” 第25章 25. 周五下班正点的车极难开。路上各式各样的车屁股灯时不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亮起,焉梵却开着他招摇的雾紫色新车,难得不疾不徐地全程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开。 如果是见凌丰钺,焉梵可能还急一点,多踩两脚油门提前去餐馆里占个座儿点个菜——凌丰钺是迟到大王,向来菜上桌了他人来了。 但是见谈迹……焉梵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一想到谈迹心里就特别静。他不想火烧火燎地飙过去,然后火烧火燎地见他,显得自己还跟个大学生似的猴急。他要优雅,要淡定,要从容不迫。 谈迹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焉梵一秒钟点击接通。 “喂?”焉梵接起电话没等对方开口先说,“你到了吗?我还二十分钟。晚高峰太堵了,感觉全市的车都在往江边去,还好我约的是七点半,还有半个小时,不然就要迟到了。” 说完一串词,焉梵咽了咽有些发紧的喉咙,打开车窗,咳了两声,渐渐闭麦。 谈迹是在焉梵彻底没声至少三秒后才开口的,像是在确认焉梵把他要说的话说完。 “嗯,”谈迹说,“慢慢来,不急。” 然后谈迹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有小一分钟焉梵都没反应过来。 他打电话来就为了说一个不急? 焉梵本来不急的,现在倒有点急。 不过急也没用,堵成这样的路,急也不能飞,只能一点点挪。 好不容易挪到了地儿停车还费劲,焉梵在偌大的地库绕了五分钟没看见一个车位。 等他终于停好了车,低头一看时间,已经七点二十五了。 焉梵很讨厌自己迟到。 江边的露天商圈,一个高挑的男士在撒开腿狂奔。 狂奔时头发向后飞起,露出标志的三庭五眼。 焉梵自打大学毕业就没这么撒丫子跑过步。 等他喘着粗气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时,慢慢停下了脚步。 谈迹靠坐在那家西餐厅门口的石墩子上,伸出长长的腿,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握着手机。他头微微后仰,在看夜幕下泛起粼粼波光的大江大河。 听见焉梵的喘气声,谈迹先回过头,看见焉梵插着腰还没喘匀气的样子,眉头微蹙,问:“不是都让你别急了么?” “我怕迟到。”焉梵对他笑笑,伸出手自然就想扯谈迹的袖子,刚伸出来就收回去,指指餐厅亮着暗光的大门说,“走吧,吃饭。” 谈迹跟着焉梵走进西餐厅,前台负责接待的服务员核对了一下焉梵的信息,然后对他们鞠躬微笑,伸出一只手来在前面带路: “欢迎周先生,来,慢点走,这边。” 谈迹抬眼,看了一眼前面焉梵有些僵硬的背影,压下微微扬起的嘴角。 服务员把周先生带到江景景观位落座,这是一个前后都有隔断的位置,方桌上提前布置好了烛光和玫瑰,就连铺好的香槟色桌布上都撒了零星玫瑰花瓣。 这么大阵仗……自己说要吃西餐的焉梵倒陡然有些害臊起来。 “撤,撤了吧。”焉梵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说。 “要,撤掉装饰吗?”服务员微微躬身,确认“周先生”的意思。 焉梵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谈迹,就见谈迹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拉开对面座位,“就这样吧。”他看着旁边摇曳的烛光说。 服务员看了眼谈迹,又看了眼焉梵。 “那就这样。”焉梵说,说着也拉开椅子落座。 服务员颔首:“那后续有需要撤装饰的话请随时找我们~” 然后她礼貌地后退离去,旁边负责专门台位服务的服务生接替走上来,递上一本厚厚的菜单。 焉梵把菜单递给谈迹。 谈迹没接,对焉梵说:“你看着办。” 餐台上的烛光映亮了谈迹半边脸,像云雾一样的脸。 焉梵定定看了两眼,才低头翻菜单。 有周女士提前培训过,焉梵点菜点得很快。点完菜以后菜单被撤走,服务员退到暗处,小小的空间里只有焉梵和谈迹两个人。 “周先生?”谈迹笑着看向焉梵。 “……”焉梵低头,喝了口柠檬水,没说话。 “我对这家店有印象。”谈迹不疾不徐地放过焉梵,转了转桌上的高脚杯。 焉梵抬眼问:“你来过?” 第24章 “没有。”谈迹看着桌上的刀叉,说:“没闲钱吃这些,一会儿这餐具都得跟着师哥学。” “那怎么有印象?”焉梵忽略谈迹话语里的自嘲——虽然比起自嘲,它听起来更像在嘲讽焉梵。 “在江大的时候,你有一次说过要来这里吃饭。”谈迹看向焉梵说。 焉梵怔住,随后想起来可能是有这回事。这家西餐厅一直是本市招牌约会场所,焉梵选地方没什么新意,不过是什么口碑好吃什么,大家都吃什么就吃什么,很有可能那个时候就想带谈迹来吃。 “你应该……没答应我吧。”焉梵挑了个自己比较体面的说法。谈迹可能连理都没理他。 “没。”谈迹坦然说,“但我查了一下这家餐厅。” 焉梵抬眼看谈迹,灯光映亮谈迹的眼睛。 “那时候餐厅主页上写着人均消费五百元。”谈迹说。 焉梵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五百怎么了? 他的目光是这个意思,但他没有问出口。 焉梵近来始终小心翼翼对待谈迹的那根敏感的神经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此刻要闭口不言。 他想,谈迹要控诉他,这是应该的。不管谈迹对他有什么不满,这时候都要让谈迹说出来。 谈迹说:“焉梵,我请不起你吃这顿饭。” 寂静在两个人的餐台间徘徊。 前后格挡开来的顾客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传过来,还有各种杯盘互相敲击的清脆声音。 “我会买单。”焉梵听见自己说,“我叫你吃饭,肯定会买单的。” 谈迹:“我知道,我知道。”他拖着音说,使这句话听来有几分意味深长。 你知道什么? 焉梵看着谈迹,谈迹看着窗外的江,江上驶过一艘船。 谈迹神神叨叨的,焉梵却没由来地觉得很踏实。 “你现在请得起了吧。”焉梵说,“我都听说你升职了,按照咱们行业薪资标准……”他看向望过来的谈迹,笑笑:“只有谈总监想不想请人吃的饭,没有谈总监请不起人吃的饭。” 谈迹收回目光,说:“嗯,所以我来了。” ? 焉梵这回实打实没回转过来谈迹的言外之意。 服务员正好此时端着餐盘走进来上菜,焉梵有些慌乱地垂眸,整理了一下面前的餐具。 “你要买单啊?”焉梵慌乱地笑了笑,“第一回我可不让你。” 谈迹不说话,服务员把装了小小面积菜的大大餐盘放在两人中间。 “你说是吧?”焉梵看向上菜的服务员,问。 服务员有些无措,焉梵笑说:“哪有主动请人吃饭却让被邀请者买单的道理?” 服务员看了焉梵一眼,又看谈迹一眼,低头略显歉意地一鞠躬,“请慢用。”转身走了。 服务员一走,焉梵拿起刀叉,对着裹着罗勒汁的通心粉就是一下,低头猛吃起饭来,一副我要专心吃饭你先别放大招了的样子。 谈迹的意思是…… 焉梵吃一口通心粉。 他在江大的时候一开始就是有那个意思的? 焉梵喝一口水。 只是他觉得没有恋爱的基础条件所以才一直拒绝我。 焉梵吃一口通心粉。 然后等他终于决定要答应我的时候,又发生了那样的事。 焉梵喝一口水。 我还事后把他删了,没有任何关心和联络。 焉梵又要吃通心粉,但手腕被一双有点凉的手抓住了。 “凉,你少吃点。”谈迹说。 说着谈迹要收回手,给焉梵反手又握住。 焉梵紧紧攥着桌子上那双比他手指纤细修长一些的手。 谈迹没动,静静看着他。 “我……大多时候都挺粗心的,”焉梵看着谈迹说,“想到了要做什么事情就做,尽力把能给的都给,别的事情都想得很少。我没有你那么……”他努力寻找词汇,“心思细腻。” “你是想说事儿多。”谈迹说。 “不是,没有。”焉梵立刻否定,“我就是我说的意思。” 谈迹看着焉梵,目光很深。 “对不起。”焉梵松开了谈迹的手,有些羞赧地移开了视线,“当年我没有真正去了解你的心意。” 凉凉的手覆盖上焉梵指节分明的手,焉梵抬眼,谈迹对他笑了笑,说:“没事,师哥,都来得及。” 这笑容称得上诱惑,焉梵心跳得很快,感觉一块他一直渴望又无法涉足的禁地在向他打开。 烛光晚餐的后面半段气氛逐渐走向平淡,话题围绕着餐厅环境、天气和菜品这些永远不会出错的事情。 焉梵前面凉菜吃太多太急,胃很快抗议起来,后面一些生冷的西式料理也没怎么敢碰,最后结账的时候他注意到谈迹也吃得很少。 买单是焉梵找了个去卫生间的借口去前台买的,最后两个人一起走出餐厅时焉梵还有些不好意思,对谈迹说:“下次让你买。” 谈迹笑笑,“行。”他说。 开车回家的路上焉梵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谈迹,迫不及待拿起来看,结果看到是凌丰钺。 焉梵于是把手机放下,在等下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才点开亲爱的发小给他发的信息。 凌丰钺给他发了一条新闻链接,新闻发布者是本市的官方媒体,经常报道一些当地热点新闻。 焉梵不在意地点开扫了一眼,新闻标题是:【涉诈项目奥科蓝在本市已非法集资超过九千万,幕后操手已转移海外,民众资金恐难追回】 下面是详细报道,焉梵不太关心地叉掉了,他拿起手机点击语音,说:“怎么突然关心社会新闻了?” 凌丰钺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说:“我在我爷爷家么,才知道他们也在这个项目里投钱了,好在数目不多,赔掉了也就赔掉了。现在这种针对乡村有积蓄家庭的新型传销特别吓人,你叫你家里人也注意点。” 焉梵眉头微蹙,回说:“知道了,你也和你爷爷说别碰这些。” “我爸数落着呢,你听。”凌丰钺发过来一条带背景音的语音,凌丰钺的爸爸声如洪钟,气急败坏。 黑暗中焉梵放下手机,想到沈思默和焉权清已经很久没有叫他一起回过老家了。 第26章 26. 第二天是焉梵的生日。 那天焉梵在医院里接了沈思默的电话问了两句家里的事,沈思默突然发火。后面挂断电话不久,她在家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周六在家里一家人团聚一下,吃个饭。 周六是焉梵的生日。 焉权清那天很快就回了群消息,说:【积极响应号召。】 焉梵没回,沈思默一个小时后艾特了他。 焉梵了解他妈妈,最后还是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们母子很少吵架,因为沈思默是一个尊重孩子的母亲。但每当焉梵想要跳脱出她规定好的孩子框架,沈思默就会变成一个严厉的母亲,将焉梵塞回她的框架。 她会在事后用一些方式弥补这种粗暴的行为造成的裂痕,但绝对不会和焉梵正面沟通。 哪怕焉梵需要的是正面沟通。 焉梵下楼吃晚餐前又看了眼手机消息,上面谈迹的头像很安静,一天没有信息。 焉梵没有告诉谈迹自己今天过生日。他觉得这种事太幼稚了,谈迹既然原本不知道就不需要知道,急吼吼告诉人家显得他差一句“生日快乐”一样。 “小梵——”方姨在楼下叫焉梵,“下来吃饭!你爸爸妈妈都回来了!” “来了!”焉梵应答,迅速回了一下凌丰钺毫无新意的祝福信息,放下手机,走下楼梯。 楼梯拐角处,刚刚到家的沈思默和焉权清来不及放下包,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对焉梵一前一后挤出了一个微笑。 “梵梵。”焉权清对儿子有些讨好地唤道,招了招手,“来,我抱抱我二十八的大宝贝。” 焉梵没动,他看向沈思默,沈思默已经转过身去挂包了。 在她转身处,客厅的灯光明亮,照在方姨忙活了一下午做出来的一桌子菜上。 方姨站在桌边,手擦了擦围裙,也对焉梵笑了笑。 “爸。”焉梵走下楼梯,和老爸碰了碰肩。 “诶。”焉权清拍了拍焉梵的背。 焉梵走到长方形的餐桌边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落座前抬头看了眼去厨房洗手出来的沈思默,喊了声:“妈。” 沈思默很快抬头看了焉梵一眼,焉梵一眼就看出她眼妆有些花,像是哭过,心里很快揪起来,问:“怎么了妈?” “今天升温了,你们有感觉吗?”沈思默不回答焉梵的问题,自顾自拉开座位坐下来。 焉梵扶着自己椅子的后背没说话。 “是啊,今天真热,还好家里空调灵,不然真是要受苦了。”方姨接话,不着痕迹地推了推焉梵。 第25章 焉梵站了一会儿,低头和焉权清同时坐下,然后方姨也坐下了。 一张长方餐桌,焉梵和焉权清面对面坐,方姨和沈思默面对面坐。 一时间没人说话。 方姨做的一桌都是时令菜,大多是焉梵从小爱吃的,焉梵食不知味,也只能低头吃饭。 家里一般是焉权清和焉梵话比较多,焉权清时常笑眯眯的,喜欢和妻子还有儿子聊些时政新闻和娱乐八卦,虽然他们大多时候都不太感兴趣。 “最近,工作怎么样?”焉权清吃了几分钟菜,终于挑起第一个话题。 焉梵闷头吃饭,说:“还行。” “诶你上次说要来梵思清看看,怎么后来没消息了?”焉权清又问。 焉梵:“忙,请不下来假。” “哦。”焉权清呵呵笑了,“还以为咱儿子终于想通了要来继承家业呢。哎,”他说着叹了口气,下半句话还没说出来,被沈思默冷冷打断:“饭桌上别叹气,不吉利。” 焉梵从饭碗里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老爸。 焉权清脸色一僵,随即又呵呵笑,低头抿了口酒,抬头对焉梵说:“是,是,今天是梵梵生日,大家都得注意点。” “没事的,爸。”焉梵移开视线。 一个话题进行失败,饭桌又一次安静下来。焉梵吃了三分饱的时候抬头,不经意地说:“我们好久没去爷爷奶奶家和外公外婆家了。” “是吗?”焉权清很快接话,愣了几秒,然后说:“是的,今年过年都没回去,都是咱们仨在这里过的。什么时候一起……” 一声筷子放在碗上的清脆声音响起,焉梵吓了一下,抬头看向母亲的方向。 “拆礼物吧。”沈思默抬眼,目光疲惫而柔和地看着焉梵,嘴角卷出一个艰难又真挚的微笑,“生日快乐,儿子。” 焉梵莫名觉得很难过,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难道这张桌子上就没有除他以外的人觉得很压抑吗? 他站起身,配合地接过沈思默递过来的纸盒子。 “谢谢妈。”他听见自己说。 “来,儿子,爹送你的。”焉权清也递过来一个纸盒子,“拆了看看。” 焉梵把妈妈送的放到地上,再接过爸爸送的。 两个不大不小的顺丰速运快递纸箱。 “谢谢爸。”焉梵说。 沈思默和焉权清都站了起来,围到焉梵旁边,气氛有些僵硬地喜气洋洋起来。 方姨举起了手机。 在众人瞩目下,焉梵拿过小刀,一点点划开上面焉权清送的礼物的纸箱,小心打开以后,里面是一部新款苹果手机。 焉梵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于是抬头对焉权清笑了笑,说:“谢谢爸,终于能把我的旧手机换了。” “就知道你喜欢。”焉权清笑笑,“你一直不换就等我给你买呢吧。” 焉梵紧接着拆下面一个快递,但他注意到原本站在旁边的妈妈往后退了一步。 焉梵疑惑地抬头看她。 沈思默脸上露出一种慌乱而故作镇定的神情,对看过来的焉梵没来得及调整,眼中几乎有一丝求救。 焉梵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拆礼物。 打开以后,里面是又一部新款苹果手机。 连型号和配色都别无二致。 “咦。”方姨没忍住发出了一点声音,随后立刻收起了一直在录像的手机,走进了厨房,装作忙碌。 餐桌旁,焉梵蹲着,收起沈思默送的新手机,说:“谢谢妈。” “诶,这不是巧了不是。”焉权清突然大笑起来,“咱俩想一块去了。” 焉权清伸手对站得有点远的沈思默招招,“心有灵犀一点通!” 沈思默僵硬地走过来,被焉权清搂了一下。 焉梵拿起两部手机,两个白色盒子触感又滑又凉,走上楼的时候沈思默声音微颤叫了一声:“焉梵。” 焉梵停下脚步。 但没听见后面的声音。 他又继续往上走。 他怕自己停留更久会控制不好表情,他不是那么好的演员。 房间里温馨而熟悉的气味一如既往,焉梵把两部新手机随手往桌子上一放,拿起旧手机。 手机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突然间,某种冲动袭击焉梵的脑海,他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就出了门。 客厅里沈思默和焉权清都不在了,一楼的卧室传来他们隐隐争吵的声音。 方姨边收桌子边轻轻叹气。 焉梵一秒都没有停留,走到玄关换鞋,推开门走了出去,转身碰门的时候他手原本很用力,最后还是往回推了一下,轻轻带上了门。 焉梵坐到车里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像离家出走。 然后他想到了凌丰钺班上那个因为父母争吵而离家出走的孩子。 焉梵摇摇头。 他早就不是孩子了,他想做这个家的大人,但他不被允许。 焉权清总说他不愿意继承家业,但焉梵大学学英语就是为了以后帮家里的忙。他实际上没有语言天分,和他的父母一样,只是为了能帮助他们的事业才做了这样的选择。 焉梵启动车辆,开出地库,外面夜色朦胧,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明明白天还有太阳。 为什么很多事情突然间就会变得不一样? 第27章 27. 焉梵开着车就冲进了朦胧的雨雾里。 极细密的雨雾弥漫在夜色里,铺洒在车窗上,雨不大,但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完车窗上的水雾。 “慢点开,不着急。”谈迹总是这么说。 谈迹为什么不着急?他看起来就像从来没有着急过。 焉梵不自觉在看不清的前路里踩着一点刹车,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到底对我有没有感觉?焉梵抿了抿唇,握紧了方向盘。 有吧,一定有。 怎么可能没有。 一路的车灯接连忽闪而过,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但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会停留多一秒,整个城市湿漉漉的,像一双泫然的眼睛。 焉梵在谈迹的小区随便找了个地面停车位停好车,然后他熄了火,拉开车门就朝谈迹住的单元楼跑。 细密的雨雾扑面而来,焉梵眯了眯眼。 跑进电梯,焉梵摁下谈迹住的楼层,电梯载着焉梵一个人缓慢上升,很快就到了。 电梯门很快打开,焉梵走进公寓的过道,狭窄的过道扑面而来的潮闷和人生活的味道。 都带着陌生的气息。 焉梵在谈迹家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熟悉的门楣,听见里面极其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门缝下面也没有光。 焉梵举起手,要敲门的时候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串门的时间,这个时候去别人家里是不礼貌的。 这也是焉梵谨记的家教。 而且…… 万一谈迹再拒绝他一次呢? 焉梵对谈迹到底是怎么想的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焉梵就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他似乎……已经接受不了这件事了。 谈迹就像为了拒绝他而生的一样。 而且他这样跑过来算是什么意思?求爱,求欢,求收留? “焉梵,你二十八了。”焉梵闭上眼,喃喃自语,“不是十八。做事不要冲动。” 那我该去哪里? 焉梵对着眼前关上的门陷入了沉思。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夜幕里不知道哪里的微光照亮他的眼皮,他眼睫微颤。 焉梵想到了他此刻灯火通明的家。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三下谈迹的家门。 比开门声更先响起的是脚步声。 焉梵缓缓回头,看见没有开灯的过道里,谈迹戴着一顶鸭舌帽,一件皮衣外面挂着鲜亮的雨水,目光很深。 极静的空气里,焉梵目光仓促下移,落在谈迹卷着口罩的手指上,紧接着问:“你去看你妈妈了?” 谈迹没有回答,安静里响起他衣料摩擦的声音,瘦而长的手指一闪而过,焉梵:“别开灯。” 手指停在半空,衣料声也停住。 焉梵在黑暗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到鲜亮的挂满泪的皮夹克。 “你会后悔的。”谈迹垂眸说。 焉梵胸膛起伏,问:“后悔什么?” 黑暗中他眼眸晶亮。 “你就这么不敢爱我?”焉梵问。 谈迹闻言笑了一下。 “你好像误会了一件事。”谈迹凑近看着焉梵,鸭舌帽的帽檐也盖住焉梵的视线。 焉梵动动嘴唇:“什么事?” “八年前我不来,不是因为李鹤。那是我在医院里顺势骗你的。焉梵,能让你感到愧疚的机会可不太多。”谈迹说。 焉梵艰难吞咽了一下,“骗我吧。”他说,“我不在乎你骗我。” 第26章 谈迹压在黑色帽檐下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下一秒被焉梵凑过来的漆黑的脑袋挡住了。 “开门。”焉梵逼近谈迹的眼前,命令道。 谈迹看了他很久,退开一步,开了门。 焉梵松开人,径直走进了谈迹的家,在一片漆黑里像进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低头换鞋,起身走两步磕到了柜子脚。 撞到柜子的脚趾传来钻心的疼痛,焉梵咬了咬牙,一声没吭。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从今天起我要住你家。”焉梵绷直了后背说,“我睡沙发,你睡床。” 谈迹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你睡床,我睡沙发。”谈迹说。 焉梵:“随你。” 他说着自顾自继续往房间里面走,谈迹问:“可以开灯了吗?” “不行。”焉梵斩钉截铁。 焉梵一路走到那天谈迹换药的沙发,拉开客厅的纱帘,透过挂满雨水的玻璃看外面的城市。 一双手从后面抱过来,温热的呼吸和冰凉的雨水一齐靠过来。 焉梵呼吸一滞,握住谈迹围在他腰前的手。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但你视而不见。”谈迹说,“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恨你。” 焉梵眨了眨眼睛,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世界在他急促的呼吸中变得摇晃起来。 他没说话。 “我恨你,”谈迹吻过他耳朵,焉梵仰起头,“恨你追我像追一个廉价的奢侈品。” 焉梵闭上眼睛,眼球在眼皮下滚动。 “我恨你,”谈迹把手伸进他衣服里,手指擦过他的侧腰,转瞬即逝,焉梵没忍住一声闷哼,回头去够,谈迹说:“恨你眼里完全没有我,只有你那过剩的男性自尊心。” 焉梵转过身要吻谈迹,谈迹一把拽住了他的裤腰往上提,焉梵痛得皱眉。 “我最恨你。” “恨我什么?”焉梵伸手要脱谈迹的衣服,谈迹却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焉梵眼前的世界和怀里的世界都一空。 “恨我什么?”他胸膛起伏,问。 谈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有一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洒满雨夜的碎光。 第28章 28. 焉梵到最后也没明白谈迹到底恨他什么。 只知道谈迹说完那番话就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往沙发上一扔,然后盯着他看,意思昭然若揭: 进去睡。 焉梵浑身撩起来火,看着眼前像块冰一样冷的男人,不顾他的意思直接往沙发上躺:“我不好意思睡你床,你自己睡吧。” 谈迹眉头一皱,弯腰就来抓人,焉梵顺势拽他一把,让他整个人趴在了自己身上。 两个人互相感觉到了对方的身体变化。 “谈迹你恨我就恨我,你别憋着啊。”焉梵凑到谈迹耳边说,“憋久了对身体不好。” 谈迹侧头狠狠瞪焉梵一眼,那一眼称得上凶狠。 但在焉梵此刻的眼里和嗔怪也没有什么分别。 焉梵抱住谈迹的头,仰着脖子就吻,把这段时间什么克制啊绅士啊忘了个一干二净。 谈迹手肘撑住焉梵旁边的沙发,一动不动,皱眉像是在忍受这个亲吻。 “吻我。”焉梵强硬地把他的手掰开,钳制住,去吻谈迹紧闭的眼睛。 谈迹没躲,但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这个反应激怒了焉梵,让焉梵愈发强硬地亲吻和抚摸他,然后焉梵摸到手底下谈迹的腰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一滴汗淌到焉梵脸侧。 焉梵喘着气,看见黑暗中谈迹眉头紧蹙,一额头的冷汗成排从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滴。 “行,我知道你恨我了。” 焉梵把一动不动的谈迹从身上推开,起身拿起自己手机走进里屋,用力碰上了门。 黑暗中谈迹被掀翻在地上,手肘磕在茶几角上。 谈迹眉头也没皱一下,躺在茶几下面的地垫上,在胸膛的剧烈起伏中慢慢睁开眼睛。 焉梵冲进谈迹的卫生间,脱光了衣服就往淋浴底下站,水温直接掰到最凉。 冷水从他头顶浇到脚底。 焉梵脑子里都是谈迹,这让他浇了足足五分钟也没办法把火浇下去,但弄又弄不出来。 人就在外面,他却要用这种办法解决问题。 焉梵不明白,不明白谈迹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水浇到足足二十分钟的时候,焉梵靠一通乱想终于把火泄了出来,他撑住谈迹浴室的墙,眉头紧蹙地呼吸。 方才手底下谈迹铁板一样僵硬的腰上一层薄汗,随着肌肉的微微颤抖而擦过指尖的感觉又浮现脑海。 焉梵一挥拳,挫败感裹着冷水击在瓷砖上,骨节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几秒后,瓷砖的砖缝里淌下血水,焉梵一阵眩晕心悸,低头闭上眼睛。 该死的。 焉梵心里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要是晕倒在这里,这辈子的脸都在谈迹这里丢完了。 焉梵死死撑着墙,冷水源源不断从他头顶浇下来,他等着这阵难挨的晕眩自己过去。 身后浴室门开了。 “滚!”焉梵侧头喊。 通过一瞬间睁开的眼睛缝,他看见谈迹穿着刚刚的衣服,站在灯光全亮的卫生间里。 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 “这么讨厌我,盯着我看干什么?”焉梵闭上眼睛,无能狂怒。 他一大声说话,刚刚平息下来的眩晕又袭上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谈迹拉开了淋浴的玻璃门。 焉梵喘着气,艰难睁开眼从水幕里看他。 谈迹蹲了下来,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我知道师哥你从来没爱过我。”焉梵听见他说,“或者说,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 焉梵咬牙切齿要挣开他的手,但浑身使不上劲,“你就知道?”他说,“什么都让你说了算,你还想怎么样?” 黑暗中焉梵感觉到谈迹把手放在了他的小腹上。 焉梵呼吸一滞。 “你别动,我来。”谈迹贴过来低声说。 只这一下,焉梵刚刚泻下去的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他屏住呼吸,在谈迹的指引下眉头紧锁,一动不动。 谈迹的手指在他身体里灵活而富有节奏,焉梵像被打通了穴位,慢慢松下身体。他想向后去摸谈迹,但伸出来又停在半空,垂了下去。 “去床上,我不动,你来。”焉梵咬紧牙关说。 …… 焉梵还是不知道谈迹到底恨他什么。 但谈迹实在技术了得。 焉梵人生的第一场性事就像从里到外被按了个透,疲惫又舒展。 除了谈迹就像块钢板一样不让他碰,一切都很完美。 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看见窗帘缝外天已经有点亮了,谈迹赤足站在地板上在穿裤子,修长的小腿绷直了,内裤缝卡在大腿边缘。 焉梵突然想到谈迹以前是不是谈过男朋友,他心里莫名有点不得劲。但他不想暴露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的事实,所以没有问。 他已经够丢脸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往外说为好。 第二天是个阴天。 沉闷的云阴惨惨压在半空,气压很低。 焉梵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疼,头疼之后,使不上劲的四肢百骸又有一种疲惫的满足。 他闭上眼,知道谈迹不在这个房间。 但房间里的味道——谈迹被套的洗衣粉味、谈迹身体存在过的味道、所有过去几个小时从焉梵鼻尖存在过的味道,都被标记了谈迹两个字。 同样的世界,和昨天的又似乎变得不一样起来。焉梵心里茫然地想,身体又安稳地裹住被子,翻了个身蹙眉继续半梦半醒地睡。 又睡了两个小时,头愈发疼,焉梵睁开眼,手边的手机响起来。 他拿起来看,来电显示是沈思默。 焉梵艰难侧着撑起身体,咬了咬牙,没有接。 【儿子,我们聊聊吧,妈妈有话和你说。】沈思默过了一会儿给焉梵发消息说。 焉梵扫了眼手机,撑住谈迹的洗手台台面,熟练地找出一次性洗漱用品,对着镜子洗漱起来。 碰到水后他右手指节有些疼,焉梵低头一看,擦破的指节上泛黄,像是擦过碘伏。 焉梵洗漱完,拿起手机走出谈迹的卧室,客厅空无一人,只有空气里些许尘埃漂浮。窗帘拉开了,但惨淡的天光只能照亮一角沙发。 焉梵不愿意承认他有些失落,但失落的事情多了以后焉梵倒也还好,习以为常了。 他走到谈迹的冰箱前,想自己弄点东西吃。冰箱里倒是什么食材都有,但焉梵什么也不会做,最后只是拿出了一颗鸡蛋。 正当焉梵找出一只碗,准备对着碗磕开这颗鸡蛋的时候,门铃响了,焉梵的鸡蛋歪了,磕开的蛋液流淌开来,弄脏了谈迹一尘不染的厨房台面。 第27章 焉梵第一反应是完蛋,这种事情在他的字典里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他要立刻打扫干净才行。 但焉梵站了两秒,突然觉得,谈迹好像从来都不在乎他会不会把他的家弄脏、弄乱,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有礼貌、讲礼数。 谈迹自己就没有礼数我行我素。 于是在响起的门铃声里,焉梵顶着晕眩的脑袋,决定今天不做一个乖孩子。 门铃声还在响。 规律的间隔节奏,不催促,也不放弃。 焉梵想谈迹是不是出门忘记带钥匙了。 “来了——”焉梵喊了一声,摁着额角往门口走。 门打开后,焉梵抬头,外面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看到焉梵愣了一下。 焉梵抵着门没先开口,只是稍示礼貌地勾了勾嘴角。 “您好,我找谈迹。”男人朝焉梵身后看了一眼。 今天会换个我约的封面(实在感觉系统封面没有风格合适的 第29章 29. 把这位自称叫宁致远的男人让进门后,焉梵继续鼓捣他的煎蛋大计。 他一边开火,一边留心那位陌生男人的动静。 扭到最大档的燃气灶很快把平底锅上的水烧干了,焉梵拿起新磕好的鸡蛋就要忘记倒。 “加点油,”陌生男人凑过来提醒,“不然下去就糊了。” 他手里相当自来熟地拿着一瓶谈迹家里的矿泉水。 焉梵上次来找了半天没找到放在那里的那个矿泉水。 焉梵本就头痛欲裂,这会儿更是不爽到了极致,理也不理他,直接把蛋液往锅里倒。 男人眉头一皱脖子往后一缩,动作夸张地退后两步。 空气里很快弥漫淡淡的焦味,焉梵着急忙慌拿着锅铲去翻面,就看见蛋白的边缘已经泛黑,和锅底死死粘在一起了。 男人吹了声口哨。 焉梵粗暴地直接连底抄起鸡蛋,锅铲搅碎了蛋黄,黄色的蛋液流淌开来,很快也和锅底牢牢锁住。 焦味越来越重。 焉梵站着不动。 “诶,火关小点。”男人再次出声提醒。 焉梵手里拿着锅铲就回头,脸色苍白,眼中山雨欲来。 玄关处没人听见门开了又关。 谈迹走到厨房,焉梵看见他怔了一秒,他眉头微皱,略过焉梵直接走到锅边关了火。 “你新室友是哪儿捡来的少爷?”宁致远自然地和谈迹打招呼。 谈迹谁也没理,把平底锅连着上面焦透了的蛋往水池里一放,水流浇在高温的锅上发出滋拉的声音。 “你去哪儿了?”焉梵侧头问,露出他有些苍白的一角下巴。 “家里有点事。”谈迹擦了擦手,答。 “我……”焉梵开口,想说他饿了,但转头看见谈迹在擦之前他弄脏的台面,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谈迹。”宁致远走到冰箱旁边,靠着,说:“你上次和我说的事,咱们聊聊?” 谈迹回头:“你去客厅等我。” 宁致远点点头,目光在谈迹和焉梵之间转了一圈,转头往客厅走。 厨房里只剩下焉梵和谈迹。 焉梵上前一步,环住了谈迹的腰,把头埋进他肩内,蹭了蹭。 寂静中谈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轻轻搭在焉梵的后腰。 五分钟后,谈迹的客厅里,焉梵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三个形状和熟度完美的煎蛋,靠坐在扶手边,动作优雅地品用——先低头咬一口,再看两人一眼。 宁致远看一眼焉梵,又看谈迹。 谈迹面无表情,对宁致远说:“说吧。”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个人项目,还是保密阶段?”宁致远笑问。 谈迹有些不耐地蹙眉。 “行,我知道了。”宁致远很快说,低头从他的黑色公文包里翻了翻文件,拿出来一份a4打印的纸,说:“你上次提出追加投资,我说我考虑一下。现在我考虑好了,这是新合同。” 谈迹看着茶几上的文件,没动。 焉梵也放下筷子,扬眉。 “你的要求是?”谈迹抬眼,问。 宁致远盯着谈迹的眼睛,双手撑在膝盖上:“我个人独家投资这个项目,从实验阶段到上市推广,只有我,和你。”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聚焦在谈迹身上。 焉梵皱了皱眉,看向谈迹,就见谈迹面无表情,淡然说:“任何项目都不是一个人能做好的,宁先生,两个人也不行。” 宁致远:“但我信任的人只有你,谈迹。”他顿了顿,“欣赏的人也只有你。” 这话实在露骨,焉梵从第一眼看见这个男人时冒出来的不适达到了顶峰。 但是在这个小型的生意场上,焉梵审时度势,没有出声。 而且他也没有身份插手谈迹的个人创业项目。 谈迹最后说他考虑一下,宁致远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上的褶皱,转身走了,边走边笑说:“谈迹,希望可以尽快获得你的答复,你说过你不想再拖延下去,我这边资金已经到位了。” “只要你签,我就是你最好的合作伙伴。”他意味深长地说。 谈迹碰上了门。 客人走后客厅仿佛光暗下来一圈。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焉梵皱眉问,“靠谱吗?” 谈迹不说话,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盘子,盘子里还有半个凉了的煎蛋,谈迹随手拈起来就吃了。 “他是海遇集团老总的私生子。”谈迹把盘子放进水池,抽开身子上下打量一下自己的厨房,随意摁了两个按键,水池上盖起一块透明板,水池里自动加水洗刷起来。 焉梵看着他,靠着沙发边没动,问:“宁海洋?” “嗯。”谈迹走回客厅。 “你不想在图灵干了?”焉梵侧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谈迹走到他的扫地机器人边,蹲下来说了两句话,焉梵听不清,然后就看见扫地机器人甩着它的刷子就朝自己这儿来了。 还唱着歌: “小呀嘛小二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 焉梵:“……” 默默退后了一步。 谈迹在昏暗的客厅里笑了起来。 焉梵看着他。 “他有钱,没想法,”谈迹对站在两米外脸色不佳的焉梵说,“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焉梵又问了一遍:“你不想在图灵干了?” 谈迹:“我不喜欢加班,师哥。” 这句话的尾音上扬,有些挠得焉梵心里痒。 “我给你投资,你别和他签排他协议。”焉梵脱口而出。 空气安静下来,昏暗里谈迹没动也没开口,只有静止又模糊的一个光圈,焉梵有些尴尬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人字拖。 “我不要求排他,你也可以再找别人。”焉梵说,“生意么,要热闹一点做才好,多个人多份力。” “你都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项目,”谈迹终于开口,口吻温柔轻松,“这么信任我?” 焉梵:“江大的学弟,当然信得过。” 昏暗里谈迹笑了一声。 焉梵还想提醒谈迹说这个男的可能有歪心思,但是他觉得现在自己说这个话怪怪的,往哪边想都怪怪的。 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焉梵想问谈迹。 他问不出口。 睡了一觉然后问这种问题,像是他被占了便宜在求一个名分一样。 事实上是谈迹把他伺候得很好。 他很满意。 他不需要问,他要等有一天,谈迹自己来问他要。 这一天肯定会来的,毋庸置疑。 “哦,”于是焉梵不再提宁致远,只是说:“你自己甄别。” 说完这句话,焉梵放在厨房台面上的手机响了,他回头看一眼,有些艰难地站直了身体,松了松腿走过去拿。 来电显示依然是沈思默。 焉梵把手机放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紧接着跳出来新的来电,来电显示是焉权清。 脚步声从远处响起,在焉梵身后停下。 焉梵站在手机前,等待电话自动挂断,点开家群,输入: 【加班,领导说有个去总部的培训机会,明天出发。】 “是真的吗?”谈迹问。 焉梵息掉手机屏幕,感觉疼了一天的头开始像钻头在太阳穴边凿,让他都有点听不清谈迹说话。 “嗯?”焉梵眉头微皱,侧头将耳朵贴近谈迹一点。 昏暗的厨房里谈迹没有开灯,焉梵只在天摇地晃的眩晕里看见他的一片唇。 “你明天要出发吗?”谈迹问。 焉梵笑了笑,摇摇头。 “我不出发,也不上班,就在你家呆着,你有什么不能给我看的东西现在藏藏好。”焉梵说,“我不翻,但我看见了也会看。” 谈迹不说话。 第28章 “你不同意也来不及了。”焉梵低头,捻了捻手指,然后忍不住按了按额角,“请佛容易送佛难。” 一双手指微凉的手贴上焉梵的额头,焉梵顿时舒服得松开眉心。 谈迹手指有力,一重一轻按压焉梵的额头和太阳穴。 焉梵深吸一口气,忍了一天的不适终于散开一点。 “我没什么不能给你看的。”谈迹贴在焉梵脑后说,焉梵眉头一皱,头一仰,敏感地后脊抻了一下。 他本能往后摸到谈迹的腰,手指往衣服里探,然后想起了什么立刻松开,睁开眼。 “真的没有吗?”焉梵深吸一口气问。 “没有。”谈迹放下手,双手垂落到焉梵胸前,在微弱的光线下长而瘦的手指,指甲盖泛着光,“从来都没有。只有你不想看到的,师哥,没有我不想给你看的。” 谈迹的手指离开后焉梵的头痛和眩晕又重返身体。 “谈迹,我头疼。”焉梵轻声说,像呓语。 “嗯,你在发烧。”谈迹说。 “明天就好了。”焉梵皱眉说,“我不想吃药。” “嗯,我知道。”谈迹从后面抱住焉梵的肩膀,“我都知道。” 第30章 30. 第二天焉梵是在一身汗里惊醒的。 睁开眼,陌生的布艺窗帘缝里钻进阳光,世界静悄悄的,窗外的鸣笛声肃然、短促,像拧紧发条的时钟。 焉梵突然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他抓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 八点半,完蛋。 焉梵把手机一扔,跳下床就找衣服穿,但他一起身就是一阵头晕目眩,弯腰想撑一下书桌。 伸过去的手一空,焉梵直接半跪到地上,撑住了比他想象中的书桌要矮一半的床头柜。 焉梵眼中的视线逐渐清明,他保持半跪的姿势半分钟后起身脸朝下往床上又重重一躺,床垫发出吱呀声。 完蛋什么完蛋,今天不上班。 又趴了三四分钟,焉梵再次翻身坐起来,对着谈迹卧室里一块布罩住的电视机发呆。 以前沈思默和焉权清担心看电视会影响焉梵学习,焉梵的房间没有装电视,现在焉梵也没有看电视的习惯。 谈迹看起来也没有。 盯着墙看了足足一分钟后,焉梵跳下床,扯掉电视机上的布罩子。布罩子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取下来过,扬起漫天的灰尘,焉梵在扬起的灰尘中撤开一点脸,挥手无济于事地赶了赶,咳了两声。 这是一台……普通的电视机。 焉梵弯腰找电视机的开机键,伸手在一排底座下面的按键上随便按了一遍,电视机毫无反应。 然后焉梵转头,眉头微蹙,以严谨的态度寻找电视遥控板。 谈迹的卧室实在是很干净,一眼过去一览无余。 焉梵几乎看见这套公寓的房东给谈迹交房时的样子,也能看见谈迹退租时给房东验房的公寓样子。 都是一个样。 只有谈迹那个充满高科技的厨房和他那个会唱歌的扫地机器人看起来是谈迹自己的创造。 而这些东西是很容易带走的。 不像……这间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公寓,漆成红木样式的漆木木柜、欧式风格的小吊灯、嵌在墙里的小尺寸液晶电视,哪怕落了伍过了时,也还是陈旧地存在在这里。 焉梵在有些翘边的床头柜里找到了遥控板,然后他坐在床上,手支着侧脸,对着电视机发呆。 遥控板里没有电池。 焉梵有些兴味索然地靠在床头,拿出自己的手机,随意刷起各个app。 他先点开微信,手指在谈迹的白色头像上停留几秒,往下,点开凌丰钺的头像。 彼得梵:【在忙吗?我休假了。】 发完消息,焉梵赶在凌丰钺的辱骂来临前退出页面,小人得志地笑起来。 然后他点开小红书,发现他一贯只用来做攻略的软件里有人给他发了私信。 焉梵点开小红点,是上次卖他餐厅排号的周女士。 她说:【姐妹,怎么说?有进展吗?】 时间是周六晚,也就是焉梵到谈迹小区的那晚。 焉梵拿着手机,没有动作,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打在他还是有些苍白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落寞。 过了一会儿,他动动手指:【有啊有啊,多亏了姐妹卖我的号。】 发完这条消息,焉梵退掉了所有软件的后台,把手机随手丢到一边,卷起被子盖过头顶,蜷缩起身体。 一个小时后,焉梵洗干净脸,吃完点的外卖,拉开谈迹客厅的窗帘,意气风发地叉腰站在玻璃窗前。 “有什么好失落消极的?”焉梵喃喃,“焉梵,你听着,感情上进展不错,虽然对方仍未敞开心扉且态度较为冷淡,但目前同居一舍,还……”他脸红了一瞬,卡了一下壳,“确定关系指日可待。” “事业上虽然稍有停滞,但一切只为积蓄力量等待爆发。”焉梵继续说。 “家庭……”他深吸一口气,“你能做的都做了,就算发点脾气也没什么,谁规定叛逆期不能延迟到二十多岁才爆发?况且他们也不需要我啊。” 谈迹也不需要我。 这个念头紧跟着快速闪过,很快就跑没了影。 五分钟后,焉梵仰着头,拿着外卖垃圾和车钥匙走进电梯,沿着他那天来时的路线一路走了出去。 潮湿的晴天阳光也带着粘腻,不过焉梵走得很快,风还是扬起他衬衫的衣角。 家里只有方姨在。 看见焉梵回来,方姨从餐桌边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些许担忧和欣喜混杂的神色。 “回来了小梵。”她对焉梵说。 焉梵点点头,叫她:“方姨。” “吃饭了吗?”方姨走过来问,“你妈妈从网上买了不少你爱吃的海鲜,我给你做?” 焉梵转身上楼:“吃过了,方姨。我这段时间要出差,回来收拾一下东西,方姨你也正好休息休息。” 方姨没说什么,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焉梵走回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行李箱,打开以后往里随意放东西。 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衣服、内裤、袜子…… 焉梵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两台叠在一起的新手机,旁边掉着一张蓝色的便签纸。 焉梵心里一动,走过去拿起便签纸,看见上面沈思默的字迹娟秀,写着: “儿子,出差切要注意身体,爸爸妈妈等你回来。” 良久,焉梵放下便签纸,从桌上随意拣了两本数据算法类的专业书,扔进了行李箱。 拎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方姨仍在原来的位置上站着。 看见焉梵下来,她对他温和地笑笑,又看了眼他手中的行李箱。焉梵感觉方姨有话想和他说,停下了脚步。 “小梵啊,”方姨拘谨地低头,“我没身份教育你,但你别和你妈妈生气。” 焉梵没说话。 “她不容易。”方姨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焉梵低头,握住行李箱的手指紧了紧。 方姨转而笑笑,递了个苹果给焉梵,说:“出去散散心也好,也好,我们小梵从小就是把自己逼太紧了。” 焉梵接过,低头看了眼这颗纹理漂亮,表面光亮的红苹果,说:“谢谢姨。” “诶。”方姨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温和地笑笑。 焉梵朝玄关走,走到门口换完鞋,抬头说:“我不在,方姨一个人可更冷清了。” 这两年焉梵在家的多数时候家里都只有方姨,而焉梵算一算他那些上班加班的时间,其实家里就只有方姨,像今天这样。 焉梵记忆里,他们家自从在他八岁那年搬到这里来就一直是方姨做活。她每天早上七八点来,晚上七八点走,一年四季如此,过年也不例外。她话不多,和一家人都保持着熟悉但不亲近的关系,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不让她做的她一步都不越界。 方姨乐呵呵笑起来:“我可喜欢清静,这个家清静。” 焉梵拿着行李走出门,心想,方姨都知道他不会是真的出差,而焉权清和沈思默是真的觉得他要出差么? 昨天他发完消息以后,他们就像复制粘贴一样回复:【知道了,儿子别太辛苦。】 焉梵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坐进车里,一路往城市其他复杂的角落里行驶。 第31章 31. 安平路995号,焉梵轻车熟路地拐进偏门,停好车,拎着刚买的水果没走两步就看见平日井然有序的住院部门口堵着一圈人。 争吵声隔着十米远都能听得见。 “我要见李鹤!让她赔钱!” “李鹤在上面是不是!我知道她在上面。” 焉梵皱眉,快步跑了两步,推开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看见门口保安拦住了三个闹事的人。 三个人焉梵都很眼熟,是那次在巷子里堵谈迹的人。 第29章 “走走走,别在医院闹事,想闹去局子。”保安冷着脸赶人。 为首的那个青年岁数最大,冲拦他的警察喊:“你们要抓的是上面的人!她搞诈骗,把全村的钱都骗了,我让她还钱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旁边两个看起来没成年的小混混跟着喊。 保安拦在门口,为首的那个摸了摸腰间的电击枪,带头闹事的青年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报警,你要再不走,我就只能叫他们来带你走了。”保安说。 围在外面的看客七嘴八舌:“别堵路啊。” “快把这些人带走,别伤着无辜!” 三个闹事的人不忿地回头看他们一眼,又看保安,转头要走的时候和人群中站在最前面压着眉头的焉梵对上了眼。 焉梵对为首的那个人挑衅地扬了扬眉。 柳小军嗤了一声,转头招呼两个小弟要走,经过时视线从焉梵手腕上的表划过,停下了脚步。 “别闹事!”保安站在台阶上喊。 焉梵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表,一只戴了很多年对他来说毫无存在感几乎只剩装饰作用的表,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外面711等我。”焉梵说,说完转身往住院楼里去,没管那三个混混什么反应。 医院焉梵有两天没来了,但他翻了翻访客记录,没有别的人来看过李鹤。 上一个还是他,再上一个是那个见他就躲的柳欢欢。 谈迹没来过,也没有任何像是谈迹父亲的人出现过。 焉梵登记完信息,带的东西给院方检查过,熟门熟路坐电梯上楼,在走廊的座位上等待。 李鹤被护士搀扶着走到他身边来的时候仍然面带羞怯的笑意,而因为她容貌极为美丽,没有半分年岁带来的沧桑,所以焉梵每次看见她对自己这样笑也有点不好意思。 “鹤姨。”焉梵叫她。 李鹤仍是那样笑着,不语。 “我……”焉梵侧头看她一眼,说:“谈迹让我来看看你,他比较忙。” 李鹤顿时冷笑了一声,摇摇头,“我用不着他看我。” “您和他关系不好吗?”焉梵很快问,又补充:“我没别的意思,我是他的朋友,就是问问。” 李鹤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焉梵一眼,说:“我不在乎你是谁,孩子。但你啊……”李鹤凑近焉梵的耳边,焉梵一怔,没躲,听见她吐气在自己耳边说:“最好离他远点儿。” 焉梵抽开一点距离,敛眉正色道:“不管您由于什么原因和谈迹关系不好,我对他有我自己的判断。” 李鹤突然笑了,问:“什么判断?” 焉梵愣了几秒。李鹤这个笑不是让人不好意思的羞怯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那种介于真的很好笑和嘲讽之间的笑。 和谈迹几乎一模一样。 “他是个克星。”李鹤面无表情地说,“他出生后,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焉梵眉头紧皱,刚要说话。 “先是我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然后我儿子又走了。”李鹤说。 焉梵慢慢转头,看着此刻李鹤脸上哀莫大于心死的神色,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人来人往中不断加重。 “我第一个儿子。”李鹤拍了拍焉梵的膝盖,“他像你一样,见人就礼貌地笑,会叫人,”她笑起来,眼中洋溢幸福而温柔的神采,“走在人群中意气风发,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少年。” “可……”焉梵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音,但他看着李鹤,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走廊里走过一位护工,看见李鹤对她笑着说:“哟鹤姐,儿子又来看你了,两个孩子真是好啊。” 李鹤咯咯捂嘴笑起来,笑弯了一双桃花眼。 焉梵低着头走出医院大门。 “孩子,谢谢你来看我。”李鹤最后对焉梵说,眼神里一片清明。 “我明天就出院了,你以后不用来了。”她说。 焉梵魂不守舍地拉开车门,坐进车里五分钟没有发动,然后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在楼下碰到的那伙人。 他今天来是抱着要探探谈迹底的想法的。 谈迹太神秘了,焉梵一点都看不透。 他抓心挠肝,又不想问谈迹,问谈迹就好像他没了办法,他缴械投降。 他已经够卑微了,不能做更卑微的事。 但他也完全没想到李鹤会和他讲这么多。 焉梵想到那个闹事的混混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李鹤骗了全村的钱。 焉梵琢磨片刻,走下车,穿过马路走到711外,看见那三个混混坐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 为首的人看见他,慢慢站了起来。他还是盯着焉梵的表看,焉梵抖了抖手腕,问:“喜欢?” “挺漂亮。我叫柳小军,”柳小军收回视线,仰着头,鼻孔对着焉梵说,“你找我干嘛?” “你和柳欢欢什么关系?”焉梵站在离柳小军一米远的地方,擦了一把闷热的太阳底下额角滴下的汗,问。 “哟,你认识那小骚货?”柳小军勾起嘴角。 焉梵冷了脸:“嘴巴放干净一点。” “我们柳家的人,我想怎么说怎么说。”柳小军说,“而且她从小就爱勾搭谈迹,她们娘俩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叛徒!” 焉梵一拳砸在柳小军嘴角。 两边柳小军的左右护法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立刻挥拳头冲了上来,“军哥!” 但柳小军抬了抬手,抹了把嘴角,看着焉梵刚刚打他的右手,上面的表,谄媚地笑了笑,说:“你是谈迹在外面认识的朋友吧,体面人。” 焉梵没说话,捏了捏自己将近三十年第一次动的拳头,胸膛起伏。 柳小军抬眼:“你想管谈迹家的事,那你知不知道咱们菓子村的规矩?” 又是这句话,焉梵没好气:“贵村到底什么规矩?” 柳小军:“拿人东西,必要付出加倍的代价。” 焉梵冷冷地看着他。 柳小军上下打量焉梵,表情里严肃地继续说: “谈迹他爸和柳欢欢他爸当年一起死在工地上,本是自己命不好,但李鹤竟然帮柳欢欢她妈争本该属于我爸的房子,这是第一桩谈家欠我们家的。” 焉梵皱眉。 “我找柳欢欢那个小野猫偿债,她喊救兵找来了谈迹,我就让谈迹偿债,没偿成,让他跑了,还是算他谈迹欠我柳小军的。”柳小军意味深长笑起来,“他们俩从此看见我可都像老鼠见了猫,绕道走。” 焉梵眼睛微微睁大,攥紧手指,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 “你什么意思?”他眉头微蹙问。 柳小军在焉梵压着怒意的茫然不可置信里突然害羞般嘿嘿笑了,下一秒,焉梵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这一回柳小军早有准备,撤步躲开后拉住焉梵的胳膊背身一摔,把毫无经验的焉梵狠狠摔在水泥地上,凸起的台阶磕在焉梵后背,传来两段钝痛。 另外两个小混混抱胸站在旁边笑。 路人匆匆看他们一眼,又匆匆离去。 焉梵敛着眉,汗水从额角滴下来,没动。 柳小军蹲下来,低头点了支烟,烟喷在焉梵脸上,说: “李鹤今年又搞金融诈骗,弄掉了我爸十万,还是他谈家欠我们家的。” 焉梵眼也不抬,喃喃:“那是你们人心不足蛇吞象,咎由自取。” 柳小军笑了笑,自顾自往下说:“李鹤和谈迹他爸呢是私奔过来的,这些年在村里占着一块野地。”他说,“诶体面人,”他扬了扬下巴,对焉梵说:“你说,我把她房子砸了偿债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焉梵极轻声侧过脸问。 柳小军再一次悠悠看向焉梵右手上的腕表。 傍晚焉梵回家的时候顺路在一家小炒店打包了几个菜。 他不知道谈迹爱吃什么,打包了七八个菜,够张罗一桌席。 春末傍晚黄昏里一片潮湿的迷雾,他车开得很慢。 车在谈迹小区稳稳停下,焉梵坐在车里,要动的时候牵动筋骨,他皱了皱眉,摸了摸后背。 又缓了一会儿,焉梵提着菜下车,一路走回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焉梵对着紧闭的房门尴尬地站了五秒,放下菜拿出手机想问问谈迹什么时候回来。 他和谈迹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那天江边约会。 只要非必要,谈迹不会联系他。那那段时间为什么联系得这么频繁?焉梵试图回忆那段他们每天一边上班一边谈天说地的日子,回忆也不太清晰。 谈迹像是有两个人格,一个人格完全知道焉梵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一出手就是最让焉梵抓心挠肝的位置,而另一个人格锁着这个人格的手,只偶尔松一下。 而谈迹是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的?焉梵低头看着巨大的外卖打包袋,一样的相处,我就完全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第30章 焉梵低头打字:【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后他不太自在地收起手机,低头在昏暗的走廊等待着。 手机很快振动一下,焉梵立刻拿起来看。 谈迹发过来一张照片。 他在坐地铁的照片。 照片里干净明亮的地铁里人头攒动,谈迹的视角很高,几乎能看见大部分人的头顶。 焉梵举手机的右手手腕光秃秃的,露出清晰的腕骨,他想象着谈迹拍这张照片的样子,心里突然涌动起奇妙的温暖。 第32章 32. 谈迹工作的新科城距离这一处小区很远。焉梵以前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记得凌丰钺毕业后正式工作准备租房的时候,租房标准首先是离他的工作单位近,然后就是房子不要太新。 这个老小区旁边就是凌丰钺工作的学校,学校以前也算是本市不错的重点初中,这个小区作为学区房房价因此一度比肩临江别墅。后来义务教育阶段取消区分重点不重点,学区房没那么抢手了,租出去的人也多。 因为房子便宜么? 焉梵皱眉思考着谈迹每天从新科城坐地铁回家需要多长时间。 “焉梵你表呢?” 比谈迹先回来的是凌丰钺。 焉梵抬头,看见凌丰钺站在他眼前半米远的位置,傻愣愣地看着自己。 “啊?”焉梵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有些不习惯地摸了摸,“坏了,就摘了。” “干嘛?”焉梵抬眼,“这么关注我,暗恋我啊?” 凌丰钺翻了个白眼,上下打量一番焉梵,扯扯嘴角,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今天下班早,来送温暖?”他看着地上的打包袋问。 “昂。”焉梵摸了摸手腕,眼神躲闪,答:“是。” “不对啊?”凌丰钺举起手来点焉梵,两眼放光:“你不是说你休假吗?” “……”焉梵忘了早上还挑衅过凌丰钺。 “休假。”焉梵揽过凌丰钺的肩,“是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背着你休假呢?我就是无聊,搞你心态。” 凌丰钺将信将疑,把包往腋下夹了夹,觉得焉梵确实一年四季都不休假,切了一声:“我再熬一熬就放暑假了,你呢?谁搞谁心态不一定呢!” 旁边电梯响了,焉梵收回手,对发小帅气一笑:“行了,回头请你吃饭,别挡我桃花。” 凌丰钺听了这话倒转身转挺快,但电梯到了以后出来的人不是谈迹。 焉梵收回视线,紧跟着问了一句:“凌丰钺,你这边租房房租多少?” “房租?”凌丰钺掏钥匙开门,一只手取下腋下夹的包,回头一脸莫名地看着焉梵,“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他问,然后答:“我一年一租,差不多三千一个月吧。” 焉梵皱了皱眉,“算便宜么?” “这个地段哪有太便宜的房子?”凌丰钺笑了,点点焉梵,“你真该去体验体验生活。” “不过这个小区已经是这一带最便宜的,离地铁口远嘛,又旧。”凌丰钺推开门,“我都想等它房价再跌一跌问房东买下来了。” 焉梵:“你打定主意给学校打一辈子工了?” “注意言辞啊。”凌丰钺带上一半门,回头怼焉梵:“就你这样还追人呢?我这叫热爱教育事业。” 凌丰钺凶狠一瞪眼,看一眼又抵达楼层的电梯,压着开门的动静大声说:“怪不得我们梵梵找不着对象!”说完立刻碰上了门。 电梯门打开,谈迹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在走廊未息的摔门动静里微微扬了扬眉,忍了忍,还是勾起似笑非笑的嘴角。 焉梵:“……” 很想做掉发小,在线求攻略。 “你买菜了?”焉梵站直了,率先决定话题走向。 谈迹手里两个白色塑料袋里一个装了绿色的蔬菜,一个装了粉色的新鲜肉类。 “嗯。”谈迹走过来,两三步便收起笑意,低头看焉梵腿边的打包袋,“你怎么没说你买了吃的?”他问。 焉梵有点局促地摸了摸裤子,然后摸了摸耳垂,动作扯到后背的伤又一哆嗦:“嘶,惊喜。”他说,然后在谈迹探究的视线里干巴巴重复:“惊喜。” 谈迹没说什么,弯腰拎起焉梵放在地上的打包袋,准备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又顿了顿,掂了掂打包袋的重量,侧头问: “你还叫了别人来我家住?” 焉梵无语凝噎,尴尬与谈迹对视。谈迹眼中漾起些微笑意,转头开门,焉梵说:“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把老板推荐的招牌菜都买了。” 谈迹拧开门,动作停在原地,没有动。 焉梵也没敢动。 “你不需要考虑这些。”良久,谈迹说,说着走进了门。 焉梵跟在后面进门,从谈迹这句话里咂摸出了一点不快。 “什么叫我不用考虑这些?”焉梵笑了,跟着谈迹走进厨房,看他把新鲜的菜放进冰箱,然后把自己买的菜放到厨房的桌案上。 谈迹没有回答焉梵,低头打开打包袋,把里面的菜一个个往外端。 “谈迹。”焉梵叫他。 谈迹侧头,没有转身。 “你是不是就是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焉梵问。 谈迹转回头去,继续把剩余的菜拿出来,“为什么这么说?” 白色的厨房台面上八个打包盒,盒上闷着热菜的蒸汽。 “你自己说的嘛。”焉梵有点累,也有点饿,向后靠着冰箱,碰到伤处又站直了,最后手撑着旁边的厨房台面,低头说。 “你说你恨我。你说我只有那过剩的男性自尊心。你说你最恨我。”焉梵低头,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谈迹把菜一个个装盘,说:“不记得了,不像我会说的话。” 焉梵撑着台面,感觉衣料磨着后背,“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他说。 “发生什么事了?”谈迹放下盘子,盘子在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转身问。 焉梵:“没什么事,我就突然想明白了。” 忽地,一双手从焉梵后背掀起他上衣,焉梵立刻站直了,背靠着旁边的冰箱,和脸色难看的谈迹面面相觑。 “后面怎么有血?”谈迹问。 焉梵:“是汗。”他穿的是黑色衬衫,怎么掰扯都有理。 谈迹往前迈了一步,焉梵挺直身子,看着他举到自己眼前的手指,手指上有一抹淡淡的血迹。 “你刚买的肉上的吧。”焉梵面不改色。 谈迹又往前走了一步,焉梵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着冷硬的冰箱机身,强忍着没有把痛苦显露出来。 谈迹突然低头吻上来的时候焉梵没有反应过来。 唇齿间空气瞬间被掠夺一空,焉梵本能地松下身体,扶住谈迹的肩,但他刚想在谈迹抽离的瞬间喘一口气继续探入他的齿间,谈迹把手伸进他空出来的后背。 冰凉的指尖一寸寸掠过焉梵衣服下的皮肤,一路带起震颤,然后是一阵钻心的痛。 “嗯……”焉梵没忍住抽了一下。 “骗我。”谈迹在焉梵耳边说。 焉梵深吸一口气:“你不是也骗我了吗?” 他说着,勾住谈迹的脖子,没有藏起后背,反而直接全部袒露出来,任由谈迹的手在上面来回触摸。 被抚摸的疼痛和舒适同时占据焉梵的脑海,他分不清那个更强烈,但他手一松都不松。 “我不喜欢你骗我。”谈迹压低声音说,手指反复在焉梵尾椎的那条伤口上游移。 焉梵肩膀开始颤抖,却不知为何幸福地笑了。 “没关系,我喜欢你骗我。”他依偎在谈迹耳边说。 就在焉梵情难自禁把手放在谈迹裤腰上的时候,谈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你都起反应了。”焉梵气若游丝说。 谈迹突然整个人抽开了位置。 “你今天去过哪里?”谈迹脸色惨白,问。 焉梵贴上去继续抱他:“做完再说。” 谈迹十分用力地攥着焉梵的手腕,焉梵吃痛地松开要用力抱他的手,心里莫名窜上来一股火,一脚踹在谈迹的膝盖上,吼:“你他妈到底要干嘛啊?” 谈迹没躲,硬生生挨了一脚。厨房不大,焉梵收腿的时候把一个还没装盘的菜扫翻在地,红红黄黄的番茄炒蛋淌了一地。 焉梵火头下了一半,冷静下来。 “焉梵,你要是敢碰我的事,”谈迹一字一句,目光如寒芒,“我会立刻马上,消失在这座城市。” 焉梵胸口起伏,茫然地看着谈迹。 “我会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永远。”谈迹逼近说,“如果你已经碰了,告诉我,我来解决。” 焉梵下面耸立着,整个人脑子里都是要爆炸的多巴胺和荷尔蒙,没有办法理解谈迹的话。 “我去看李鹤。”焉梵喘着气,说,“碰到了柳小军。” 第31章 他喘一口气说一句话,没有看见谈迹此刻立刻暗下来的眼睛。 “他来找你妈要钱,我教训他一下。”焉梵说,试图从谈迹手里抽回手。 谈迹突然提高音量:“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钱就什么事都能解决?” 焉梵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有些似曾相识,但一闪而过又没有唤起任何鲜明印象。 “你什么意思?”焉梵皱眉问。 谈迹的脸上一时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焉梵,焉梵有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决绝。 “你妈参与的那个东西我听说过,大家都是受害者,对吧,大家都被骗了,一起去报警就行了。”焉梵脸一肃,开始分析:“他找你们偿债毫无道理,我只是略施权宜之计。” 我已经报警了,焉梵想说。但他抬眼看谈迹,把话咽了回去。 厨房里一片寂静,番茄炒蛋流淌满地。 “还做不做?”焉梵一掀眼皮问,“不做我……” 一片微凉的唇堵上来,焉梵立刻松开牙关,谈迹的舌头长驱直入。 第33章 33. 焉梵其实想问谈迹喜不喜欢吃番茄炒蛋,因为他当时点这个菜的时候就想,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吃这个菜,点一个当保底吧。 但没有机会了。 焉梵觉得这一晚的谈迹比那晚更用力,好几次都让他觉得疼。 不过焉梵享受这种疼痛和欢愉一齐涌上来的感觉,直到某一个瞬间谈迹停了下来。 谈迹抽了出去。 焉梵立刻回头拉住谈迹的胳膊,往回一拽把他摁在一片褶皱的床上,下一秒,他两腿间袭来一股温热,他一怔,随即仰起头来,眉头微皱,在一阵不知来由的震颤中也飞了出去。 他松下劲儿,整个人趴在谈迹的身上。 他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声压过一声,像涨潮时分的海浪。 “我恨你,焉梵。”谈迹气息不稳、口齿清晰。 焉梵双目紧闭,在一浪又一浪余波里飘飘欲仙。 “我他妈爱死你了。”他哑声说。 黑暗的卧室里,焉梵没有看见谈迹睁着的眼睛流露出挣扎,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了。 第二天是个暖热的阴天。 日子还没入夏,气温在逐步爬升,焉梵站在谈迹的衣柜前找短袖t恤穿。 他从家里带过来的都是长袖衬衫,那种质地精良、款式简约的纯色衬衫。这样的衣服穿着舒服,也符合公司着装要求,适配各种应酬场面,焉梵同款不同色能买一打,他从小就喜欢这么买衣服。 就是不上班穿有点像卖保险的。 焉梵以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他基本都在上班。 谈迹衣柜里都是t恤和帽衫,两种焉梵很少穿的衣服。 而谈迹也很少穿衬衫。 “图灵没有着装要求吗?”焉梵这样想着,然后想到那个人安安静静但从不服从的样子,笑了笑,从衣柜里抽出一件黑色t恤。 t恤带出了衣柜里一件外套,外套掉在地板上,焉梵看了一眼,又看手中t恤露出的正面印花:粉色和红色花瓣纹样的大面积堆叠。 焉梵赶紧放了回去。 他又拿出来好几件侧面看是纯色的衣服,正面一概有各种图案和文字,有些文字相当中二,属于是焉梵十五六岁的时候都不乐意穿的衣服。 全大写的“i love you”,旁边那件就是“fxxk you”。 黑体加粗印在胃部的“我们像糖,甜到忧伤”。 还有正面干干净净,背面印成x型交叉的“我拥有的都是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焉梵快速把这些质地粗糙、图案奔放、印字非主流的t恤一件件挂回去,让它们露出纯色的肩膀。 松了口气。 焉梵最后捡起地上那件平平无奇的运动外套,像捡起了一件自己熟悉的珍宝。 “以前谈迹都穿这些衣服吗?”焉梵匪夷所思,发觉他也完全记不得以前谈迹在学校都穿什么衣服出门。 但以这衣柜衣服的新旧程度来说,这些古董少说也是谈迹上学的时候在穿的衣服了。 主要焉梵难以想象谈迹会穿这些衣服去图灵上班,这要是在焉梵的团队,他一定会委婉地提醒对方下次不要。 于是焉梵转了一圈,还是转回自己的行李箱前,随便拿了件和谈迹那件差不多得的运动衫套了上去。 热就热吧。 焉梵换好衣服,走回谈迹的客厅,客厅里安安静静。布衣沙发上一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放在那里,焉梵坐到了旁边。 前一晚谈迹完事以后还记得热了冷菜,端到卧室床头,自己走出卧室睡沙发。 “诶。”焉梵累得嗓子都劈了,“睡完就跑啊。” 谈迹:“对。”碰上了门。 焉梵:“……” 被子的布料很柔软,散发出和卧室那床一样的香气。 焉梵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鼻尖已经抵达被子的布料。 他攥着柔软的棉布,暗骂自己是个变态,但却没放下。这是焉梵曾经清醒时会感到羞耻的那种依恋的姿态。 茶几上有一份翻过来背面朝上的文件,焉梵坐直了翻过来看。 就是那天那位姓宁的送过来的合同。 焉梵犹豫了零点一秒,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十分钟后,焉梵放下合同文件,敛眉琢磨起来。 谈迹的创业项目是要做一个电子遗产储存器。 从合同内容来看,谈迹已经从宁致远那里获得过一笔三十万的赞助,然后谈迹要求宁致远追加赞助。 可是…… 焉梵靠在沙发上,这样的项目推行于世,难的从来不是技术层面。 焉梵入职粒纹的时候参加过培训,那位年过半百的公司创始人说:“科技可以服务于人类生活的每个角落。我们应该卯足了劲去研究怎么用科技做一盏能自动感光的灯、一台能自由调温的饮水器、一个能做饭的机器人、一条能控制家居温度湿度的智能控制带。” “但不要试图触碰人的情感。” 焉梵不太明白什么是触碰情感的科技。 但谈迹想做的这个应该算一个。 焉梵其实挺感兴趣的,但从合同里看,谈迹连这个概念具体落地后是什么东西都没有说明。他胡诌的一些实验进展能骗骗外行人,但焉梵看一眼就知道,这是空的。 焉梵看过很多很多的合同,直觉告诉他,这像是…… 焉梵把白纸黑字的合同翻过面来,放回原来的位置。 缺钱么?谈迹。 焉梵摁了摁眉心,厨房突然传来一阵音乐。 钢琴独奏的《致爱丽丝》。 焉梵有点茫然地起身朝厨房走,走到音乐响起的地方,看见刚刚熄灭的燃气灶上热着一碗汤。 第34章 34. 焉梵盛了一碗热汤,打开旁边逐渐停下旋转的微波炉,戴上谈迹放在微波炉边上的隔热手套,取出一碗色泽晶亮的草扎红烧肉。 电饭锅里还煮了饭。 一菜一汤配白米饭。 实在很普通的一顿饭,还是一个人在别人的家里吃。 十五分钟后,焉梵起身再次打开电饭锅,用勺子刮干净锅底的最后一点米,又坐回了餐桌边。 其实没有餐桌,谈迹家里就没有餐厅这个位置,焉梵点外卖的时候一般拿到沙发那边够着茶几吃,他注意到谈迹就在这个四方狭窄的厨房,站着吃。 所以焉梵也就拖了把高一点的凳子,坐在厨房干净洁白的台面旁边吃。 焉梵没有注意到《致爱丽丝》是什么时候停的。 但他注意到自己心里对这个厨房浮现两个想法: 第一是他和谈迹需要一张足够两个人一起吃饭的餐桌。他在别人家里看到过,可折叠的款式,不会很占地方,不需要的时候随便收在哪里,需要的时候就展开,一人占一头,菜和汤摆中间。 焉梵回身看了眼厨房的大小,思考起这个桌子应该买什么尺寸。或者如果谈迹实在很不好说话,他们两个有没有一起挤在厨房台面边上吃饭的可能性。 第二是谈迹还挺浪漫的。 给他一辈子他都想不到要做这种产品:费那么大劲在旧公寓做隐蔽的外扩音响,只为了在餐热好的时候播放一首音乐提醒自己。 吃完了饭,焉梵把碗放进水槽,没用谈迹那些他弄不明白的高科技,而是用最初始的方式洗了碗。焉梵在有些事情上有些原始,不过这可能也要归结于他不怎么干活,所以干活也都喜欢手搓,不愿意用自己每天往外卖的科技产品。 洗过碗后,焉梵有些困,躺在谈迹睡觉的沙发上,柔软的沙发布料支撑着他有些酸痛的腰。焉梵微微侧过身子,不知时间地闭上眼睛,心里想着谈迹什么时候下班回来。积压的疲惫缓缓推倒焉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高筑的城墙,他不知不觉就昏睡了过去。 第32章 他做了一个陈旧的噩梦。 梦里他仍只有十六七岁,身上穿着集明高中蓝白色块的校服,这件校服的背后用特殊的字体绣着“集明高中”四个大字,作为本市乃至本省一流重点高中的行走的招牌。 天空灰灰的,是多雨的九月。 高一新生和高二学生都走了,年级主任站在升旗台上做高三动员大会。 动员的内容和情形都像蒙蒙烟雨,朦胧在梦的外面,焉梵站得心无旁骛,心里最多在思考回教室先写哪张卷。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课桌桌兜里抽出来不只是试卷,还有一封粉红色外封的信。 信掉到了地上,被坐在旁边的同桌看见,同桌嘻嘻笑了,带着些许熟稔的揶揄。 “别笑。”焉梵轻声怼他,把信很快塞回了桌肚,低头认真写起英语模拟试卷。 焉梵在学校里一直很受欢迎。 他样貌好,成绩好,性格大方开朗,活脱脱一个阳光帅气青春少年,只除了偶尔有点古板。 比如凌丰钺和焉梵初中念一所学校的时候暗恋焉梵班上的学习委员,然后有段时间突然就不和焉梵来往。焉梵怎么问都问不明白,最后堵上凌丰钺家门,凌丰钺才承认,他是怕和焉梵喜欢上同一个人——那位学习委员和焉梵实在是金童玉女,连走过的老师都要调侃两句。 焉梵却不懂凌丰钺细腻的少男心思,说,我把她约出来,咱们一块打球呗。 那时凌丰钺只觉得焉梵脑子既好用又不好用的,最后仨人还真一起出来打球了。 凌丰钺也真的早恋上了,早恋的过程也十足青春:他和学习委员互相写了几十封情书,在情书里互定终身,现实里却连手都没拉过,最后由于凌丰钺没考上集明高中而遗憾收尾。 分手是凌丰钺提的。 他和焉梵说的时候没忍住在盛夏的骄阳下抹了两把眼泪,而焉梵穿着那件像焊在他身上的阿迪达斯运动衫,眉头一皱:“早干嘛去了?没见你为了颜婷头悬梁锥刺股啊。” “……”凌丰钺给气得眼泪都憋回去了。 他哪里没头悬梁锥刺股了!他就差没把命豁出去了!这特么难道是个人头悬梁锥刺股就能上集明高中吗!那他们这些人脑子就是转得比他快啊! 凌丰钺为此高一一整年都不怎么太爱搭理焉梵,而焉梵也忙于学业,两人交集渐少。 焉梵再次找到凌丰钺的时候,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是:“丰钺,我好像不喜欢女生。” 焉梵桌肚里的粉色信封在午饭后不见了。 他心一紧,弯腰找了半天,桌肚里各类教材和参考资料码得整整齐齐,没有那个触感和这些东西都不一样的信封。 焉梵额头冒汗,不知道自己把它丢哪儿了。他不喜欢乱扔别人的这些东西,哪怕他回应不了,他也不想让别人受伤。 “焉梵同学,自从第一次在开学典礼上见到你,你在国旗下演讲的挺拔身影就挥之不去……” 焉梵抬手抢过信纸,回头看了一圈看过来咯咯笑的同学,没看到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的,松了口气。 “别胡来。”焉梵说。 他从对方手里抢过信封和信纸,原封不动放回去收好,没有看。 “班长,老胡让你和我结对辅导我学习,你都多久不给我讲题了?”成天叱任焉梵抢走东西,懒洋洋说。 焉梵:“这周末吧。” “就现在吧。”成天叱说。 焉梵抬头:“什么题?” 成天叱却抬手一个猝不及防又从焉梵桌肚里拿出了那封信,扯开了信纸翻到焉梵面前。 信纸下面是成天叱随手扯过来的语文试卷,两张纸上是一模一样的字迹。 这是焉梵发现自己不喜欢女生后的第二年,距离那个在公共泳池深水区突然扎进他怀里搅动一池春水的男生出现的夏夜已经远去很久。 他没有那么慌张了。 焉梵沉默两秒,把信纸又放回去,抬眼,问:“什么题?” 对方伸手,安静地抽回了自己的卷子。 下半学期班主任老胡重新排座位,把成天叱和焉梵排开了,给焉梵安排了一位新的结对对象。 焉梵是班长,又几乎没有偏科的项目,除了语文阅读理解掉分多了点,别的都是名列前茅。 所以老胡给焉梵安排的就是语文阅读理解大师颜婷,扶的是焉梵的贫。 这对旧日金童玉女搭档再次被迫坐同桌都有点尴尬,中间隔着一个不好提起的名字,彼此很少说话,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普通同学关系。 而成天叱有一天起就突然不来上学了。 焉梵去办公室问老胡。 老胡叹了口气,没说下去。 过了一个寒假,高三下半学期拉开帷幕,成天叱还是没有回来。那天焉梵刚好收班费,拿过去给老胡,老胡让他收齐了再给他。 焉梵又问起成天叱,老胡就写了个地址,让焉梵自己去问问。 焉梵不住校,第二天和接送他的司机小李叔叔说好了自己回去,晚自习结束就去了老胡给他的地址。 那是一个楼房低矮的旧小区,而成天叱家住在旧小区的负一层。 走下昏暗没有灯的台阶,铁门锈蚀,浊影斑驳。 开门的是一个面目沧桑的男人,看见焉梵一怔,焉梵低头礼貌做了自我介绍。 男人回头唤了一声成天叱的名字,把焉梵让进了门。 没有窗的家里,客厅昏暗,一股散不尽的尘味扑鼻而来,成天叱一脸错愕站在唯一亮灯的房间门口。 房间里,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躺在皱巴巴的床上,喘气艰难,奄奄一息,放在床头的苹果没有动过,干瘪皱缩。 焉梵匆忙转身走出房间,犹豫两秒,取下书包拿出一个信封,对仍旧没反应过来的成天叱说:“这是胡老师知道情况后让我在班里筹到的钱。” 成天叱没有动。 旁边面目沧桑的男人赶着上前一步,从焉梵手里抢一般夺走了信封,“谢谢啊,谢谢。” 这天焉梵回到家,从自己放压岁钱的盒子里数出正正好两千块,四十个人,一人五十,第二天给到老胡,老胡低头一看,纳闷:“还是连号呢?” 焉梵随便胡诌一个很不高明的谎言,老胡脸上就没信,但他手头待做的工作堆成了山,又极信任这个班长,没有多问,让焉梵回去学习。 两个星期后,焉梵在一个周六晚上独自坐在一盏台灯前学习,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成天叱带着哭腔,说:“焉梵,我妈突然不行了,在医院抢救,你还有办法吗?” 焉梵问清楚医院地址,打开自己的压岁钱盒子,咬了咬牙,全部一把抓在手里,披着夜色打了辆车就去了医院。 他不过拿这些钱买运动鞋,比不上一条命重要。坐在出租车里的焉梵抱着装钱的书包,心里肩负着巨大的责任。 医院里成天叱的父亲一看见焉梵眼睛就亮了,这回他还没出手,成天叱冲过来就拿走了钱,满脸泪痕,往医院缴费的地方冲。 “会好的。”焉梵陪他坐在医院蓝色的椅子上,笨拙地安慰。 成天叱抹了把眼泪,把头靠在焉梵的肩上,焉梵身体僵硬,挣扎五秒后,轻轻把胳膊往旁边挪了挪。 靠了个空的成天叱慢慢直起身体,一言不发。 两千后是五千,五千后还是五千,焉梵频繁地接到成天叱家打来的电话,最后他说,我没有钱了,我没有那么多钱。 “你这是见死不救!”成天叱的爸爸喊,“你背上了一条人命!” 焉梵愣住了,挂掉电话后,手指颤抖地给出差在外的沈思默打电话。 沈思默听到儿子要一架新上市的雅马哈钢琴,没有犹豫就让小李带焉梵去琴行交订金。 焉梵几乎不会开口要什么贵重的礼物,他好像从小就知道父母挣钱很不容易,多数时候都显得过分懂事。 所以这一台钢琴焉梵毫不费力就得到了。 他也仍旧毫不费力就用一个拙劣的谎言得到了小李叔叔手里的现金。小李以为焉梵把钱给了琴行,琴行则以为他们反悔不要了,也见怪不怪。 焉梵揣着一万块现金赶到医院的时候成天叱的母亲已经走了。 “都怪你!”成天叱撕心裂肺地喊。 成天叱没再来集明高中上学,但集明高中的贴吧里很快流传开一个帖子。 说高三七班班长焉梵挪用班费购置私人物品装大款。 说高三七班班长焉梵表里不一,喜欢装正人君子,实则背地里心思龌龊,十足虚伪。 说高三七班班长焉梵是个同性恋,还隐瞒不报,欺骗女生感情。 没凭没据的一个帖子,却很快在学校里发酵,流传极广,就好像这所学校里本就有许多讨厌焉梵的人,只是之前碍于他太受欢迎不好表达。 老胡找焉梵了解情况。办公室里,面对一脸疲惫的老胡,焉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似乎云里雾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茫然地疼,又疼得茫然。 第33章 焉梵不再阳光开朗,走在路上也不会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他成绩不断下滑,平时十五分钟能解完的数学大题现在用一个小时也看不懂题干。 他感觉四处都是声音,像无孔不入的刺扎在他身上。 颜婷和他说过几次话。 颜婷还叫来凌丰钺和他说话。 但焉梵一概没有反应过来,在愈来愈热的高考之春像一个被困在冬季的,冰封的行尸走肉。 不会随着温度和时间腐烂发臭,而只是永远被留在了某个不知为何停滞的时空。 他想不通,一点都想不通。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成天叱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而他愈是想不通便愈是要想通,想要破解一道数学大题一样用尽全力。 那层冰封的停滞的时空是如何打破的,焉梵不知道。 某一天,贴吧不再有相关的帖子,还有一条道歉帖,说之前那条内容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过这条道歉帖点击量平平,无人关心。 渐渐的,他们这一届毕业生即将步入最紧张的备考时段。每一届处于这个时间节点的毕业班就像是已经被提前隔离出高中学段一样,无人再关心他们的八卦。集明高中里的热点八卦因此也不再是焉梵,而是别的一些什么人。 比如某位穿“fxxk you”t恤上课的高冷高一新生。 焉梵借着一缕突如其来的光跌跌撞撞闷头闯过了那团迷雾,然后把所有想不通的事封锁起来,藏到内心最深处。 他在高考前最后一个月一头扎进学海,考完后和凌丰钺颜婷他们一行老同学去新疆毕业旅行。 大漠的开阔和自我的渺小同时撞破了焉梵十八岁的脑雾,江大开学那天,他决定不要被任何东西改变。 没有人能伤害他。 他会义无反顾地活得耀眼。 第35章 35. 这个噩梦昏沉如一团黑雾,压在躺在谈迹沙发上的焉梵身上。梦中情景如昨日重现,令总是刻意遗忘一段事的焉梵避无可避,眉头紧皱,浑身蜷缩起来。 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米八二的男人,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膝盖向胸口含,有段时间没打理的短发遮住紧闭的眉眼,冷汗涔涔。 焉梵以往总是能在最痛苦的地方跑出黑雾——伸手用力一击,手触碰到硬物的锐痛就会撕碎噩梦的惨痛。 但今天焉梵躺在沙发上,手能碰到的最硬的东西是他自己的身体。 焉梵绞在身前的手互相打架,在膝盖中间的狭窄地带一次又一次击打自己的心脏。 醒不来,冷汗涔涔而下,沙发底座摇晃,窗外的日光不断变淡,夜色覆盖城市上空,焉梵醒不来。 谈迹拧开家门的时候惯例先把钥匙放到玄关旁边的柜子上。他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袋,一只手还攥着一只口罩。 家里静悄悄的,和他来的地方完全不同。 谈迹把手放在灯的开关上,没有立刻按下去。 冷冷的夜光打在他总是显得冷淡的脸上,照出了一丝犹豫。 房间一瞬间变得极为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 这个时候,客厅方向微弱但急促的呼吸被谈迹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他立刻抬步往那里走。 “焉梵?”谈迹边走,先唤了一声,走进看见焉梵颤抖紧缩的身体,他心瞬间一空。 “焉……”谈迹蹲下来,伸手去摸焉梵的额头,焉梵一声压抑在喉头的怒吼,一拳挥出来朝谈迹脸上去。谈迹侧头,拳头擦过他的脸颊。 焉梵一拳没打中谈迹,直直就打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拳到肉,在黑暗里发出闷响。 谈迹面色冰寒,在他第二次挥拳的时候伸手锁住他的手腕,强行把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焉梵!”谈迹把他摁在沙发背上,在他覆了一层汗的耳朵边喊:“你醒醒!” 焉梵浑身一颤,慢慢睁开眼睛,睫毛被汗并成了一簇簇,眼中是一片来不及掩饰的茫然和脆弱。 谈迹看了一怔。 他只有一次在焉梵身上看到过这个眼神。 “……谈迹。”焉梵虚弱地笑了笑,弯起他形状好看的眼睛。 谈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你怎么,现在才来?”焉梵问。 谈迹突然松开了他,焉梵身体软了下去,瘫在沙发上。 “你梦到了什么?”谈迹问,他转身去接热水,脚步有些乱。 焉梵双目紧闭,没有回答,等谈迹端着水走回来,打开灯的时候,焉梵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一贯的骄傲和自信,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真的伤害到他。 “忘了,”焉梵勾唇笑笑,还攒了点力气抬手油腻地刮了一下谈迹泛红的侧脸——刚刚被他的拳头擦过的地方,“哟,你被哪个姑娘亲了?” 焉梵乐呵呵笑着。 “我抱你去洗澡。”谈迹看着他说。 焉梵耍完流氓的手失力重重垂下,严重脱水的身体虚弱瘫软,他低头说:“你先去洗吧,我……我今天没出门,不想洗。” 暖橙色的昏暗的客厅灯有一种复古而陈旧的感觉,灯罩上有陈年积累的虫子的尸体,照下来的光不均匀,把焉梵罩在一团橙雾之中。 焉梵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人,而只有他些微起伏的胸口能让人知道,他是个幸存下来的人。 谈迹还是没动。 “走啊。”焉梵闭眼,用极不耐的口吻说。 而焉梵从谈迹大一开始追谈迹,到他们这一天不清不楚的关系,中间不论谈迹怎么冷落他,不论谈迹怎么出尔反尔、言语挑衅,甚至是乘人之危拿他的公司机密,他都没有对谈迹黑过脸,更没有赶过谈迹走。 谈迹慢慢俯身。 “我让你……”焉梵徒劳挣扎,谈迹轻而易举拦腰把焉梵抱了起来。 “师哥,对你来说,我是什么?”谈迹在焉梵耳边问。 焉梵瘫软在谈迹怀里,呼吸很轻,眼睛闭着,睫毛微颤。 他睡着了。 谈迹把焉梵的衣服一件件小心脱了,手里拧了一块热毛巾,轻轻擦他的脖子。 闭着眼昏睡过去的焉梵看起来很乖,没有那种你怎样都可以我无所谓的故作骄傲,也没有偶尔拧巴一下的满脸空白。 “我今天去医院看成天叱了。”谈迹好似在谈家常。 “你可能已经把他忘了,”谈迹的毛巾擦过焉梵薄薄的胸肌,然后是他凹陷的胃部,和收窄的人鱼线。 “他可忘不了你。”谈迹把毛巾丢进床边的热水盆,起身把焉梵翻了个面。 “你说你,弄得这么多人要恨你一辈子。”谈迹半跪在床上,毛巾轻轻擦焉梵的后背,然后是后股。 “显得我都没有那么特别了。”谈迹吻了一下焉梵的尾椎,说。 第36章 36. 第二天,谈迹刺耳的闹铃响起时,焉梵睁开了眼睛。 声音是从他身边传来的,这是焉梵的第一个判断,然后他把手臂往旁边够,抱住了躺在他身边的男人,这是焉梵的第二个判断。 谈迹的身体僵了一瞬,没有推开焉梵,也没有回应。 他艰难伸手摁掉了闹钟,感觉缀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有千斤重。 “谈迹,我要跟你去上班。”焉梵一句没提前一天的事,说。 谈迹躺回床上,闭了闭眼睛,问:“你感觉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焉梵撑起一点身体,看着谈迹:“什么感觉怎么样?” 谈迹看着他。 “感觉很不错啊。”焉梵扬眉,勾唇笑了笑,带着一种清晨将醒未醒的朦胧的帅气。 “你技术真不错,是不是以前积累不少实践经验?”焉梵用挑逗的口吻接着问谈迹。 谈迹拨开他的手,翻身下床,嗯了一声。 “那我也不算亏。”焉梵在他后面说。 谈迹清早起来身体有些惯常的反应,给焉梵一撩,在卫生间里待了挺久才出来,出来以后看见焉梵已经穿戴整齐 ——缎面黑衬衫,松开领口的两颗纽扣,光秃秃的手腕,笔直的长腿上套着没有褶皱的西裤。 他在打电话。 “喂?妈,早啊。”焉梵靠着谈迹的沙发。 “我到公司宿舍了,”焉梵摸了摸打理过的头发,“放心吧,适应得很好,你和爸在家也好好的啊,等我回来。” 他语调轻松日常,没有一丝撒谎的心虚。 谈迹进厨房做早餐,煎蛋牛奶烤肠,最简单的早餐,他做好了往客厅端的时候焉梵还在打电话。 “爸,咱们家公司最近怎么样啊?你可别把我的巨额可继承遗产赔光了。”焉梵乐呵呵地说。 电话那头没什么声音,焉梵的笑在脸上挂了一会儿,才说:“放心吧,新手机不嫌多,两倍的爱更不嫌多。” 谈迹端着餐盘在沙发上坐下,拿着叉子自顾自吃,边吃边看着焉梵撒谎。 第34章 “有意思么?”谈迹笑了笑,问挂掉电话坐下来吃饭的焉梵。 焉梵没搭理他,闷头进食,把一整个蛋吞下去,然后说:“你骗我的事我也没说你。” “我骗你什么?”谈迹淡定戳起烤肠,咬了一口问。 焉梵没有说下去。 谈迹看他一眼,看他紧绷的脸和仍旧有病气的脸色,没有再逼下去。 谈迹先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要收碟的时候焉梵头也不抬,摁住他的胳膊,“我来。”他嚼着烤肠,声音闷在食管里。 “随你。”谈迹没和他争,起身去换衣服。 谈迹再次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焉梵又变成了他在竞标会看到的那个焉梵。 修长挺拔的身体靠着玄关,手里转着车钥匙——帅气、从容、自信、张扬。 听见谈迹的脚步声,焉梵转头,吹了一声口哨:“走吧,我送你上班。” 谈迹看了眼厨房,洗干净的两个碟子和餐具放在洁白的厨房台面上,正在往下滴水。 谈迹无可如何地跟着焉梵坐电梯下楼,坐进他的车。 焉梵等他坐稳了,一脚电车油门踩出去,车子毫无缓冲就提速,巨大的推背感让谈迹转头看了焉梵一眼。 焉梵面不改色,专注看着前路,一副和工作日早高峰融为一体的神态。 “啧,我应该去开滴滴的。”焉梵在一个红灯踩下急刹,在车子巨大的前冲反弹力里说:“反正闲着也闲着,这段时间我去开滴滴吧。” 谈迹沉默不语。 “你最近为什么不上班?粒纹给你放假了?”谈迹过了一会儿问。 这回轮到焉梵沉默,“啊,”他应了一声,“休个年假,追心上人。” 这是一句情话,在密闭的车内空间,在有过亲密接触的两人之间本该发酵出柔情蜜意,但谈迹无波无澜地看着前路。 “噢。”他说。 焉梵大部分情话对他都毫无作用,不是因为他没有心,而是因为焉梵说的都不像是真心话。 要么像是模仿别人所以才这样说,要么像是理智驱使他让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说。 在焉梵追他的这些年里,谈迹只有两个瞬间觉得自己真的感受到了这个人。 一次是发现焉梵删掉了他的好友。 一次是那个在粒纹写字楼外的傍晚,焉梵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推开他的时候又伸出了手。 噢,还有一次。 那个雨夜突然来他家,说,骗我吧,我不在乎你骗我的焉梵。 除此之外,焉梵都像是一个被设定了追着他跑程序的假人。 当然,这是因为焉梵不爱他。不爱他所以不在乎他骗他,不爱他所以根本无所谓自己怎么拒绝他。 谈迹一直很清楚这一点。 清楚在这段关系里,看起来是焉梵对他死缠烂打,实则始终是他更贱一点。 “师哥,你手上那块表从大学戴到现在了吧。”谈迹手撑着车窗边沿,淡然开口。 焉梵扫了眼手腕,一言不发。 “我今天去帮你要回来。”谈迹说。 焉梵突然踩了一脚刹车。 有车不打转向灯变道过来,差点和全速行驶的焉梵碰上,焉梵用力拍了一把喇叭,车子鸣了长长一声笛。 “这事儿不用你管了。”焉梵语调突然严肃下来。 谈迹:“我不喜欢给我不喜欢的人做慈善。” “那他要伤害你你不是也只能跑吗?”焉梵陡然扬起音调。 谈迹给焉梵从未有过的锐利口气镇住一瞬。 “你的事另说,我们的规矩是不能带村外的人……”谈迹认真解释起来。 焉梵又一拍喇叭,前面有加塞意图的车辆灰溜溜走了,谈迹在尖锐的鸣笛声里噤声,听见焉梵说:“二十一世纪过去四分之一了,你能不能有点读过书的样子!” 谈迹怔住,随即脸上一片空白。 “你报警了。”谈迹转头,直直看着焉梵。 焉梵毫不犹豫:“没有。” “不要管我的事,师哥。”谈迹收回视线,又说了一遍。 焉梵绷着一张苍白的脸:“你也管不着我的事。” 焉梵的反应超出了谈迹的预期,谈迹转头看了他一眼。 “别看你帅气的床伴了,谈迹,我怕你没法沉下心上班。”焉梵一脚油门,轰向位于城市边缘的新科城。 谈迹觉得焉梵似乎哪里有点不一样。 “你昨晚到底梦到什么了?”谈迹问。 焉梵眉头微蹙,侧头茫然反问:“我做梦了吗?” 不像演的。 谈迹收回视线,说:“那就是我做梦了。” 焉梵不是一个对待自己很诚实的人,他身上有很厚的壳,所以前半段拿他视角写文,很多他的自述都是不可靠的,不过他自己又完全这样相信,所以我也不能戳穿他。最后我写起来战战兢兢,大家读起来想必也一头雾水(但一开始这么选切入点了,就也不半道改 从谈迹的视角写,就实在多了,他不会向你掩饰什么。 最近生活里出了很难消化的事,这几天每天打开电脑脑子一片空白,坐到后半夜才能勉强动笔。 不诉苦,但不想跟焉梵似的明明心态崩了还硬撑,随口说两句。 这时候就希望自己是个机器人,状态可以稳定不变,可是很无奈我不是,作为普通的肉体凡胎,写作总是和生活绑定在一起。 我会写下去的,大家觉得不好看就退出去,骂我也行(轻轻 第37章 37. 焉梵把车停在新科城园区门口,紫色的车打着红色的双闪,停在早高峰人群来来往往的路口。 谈迹下车以后没有立刻碰上车门。 焉梵转头看他。 “车子可以停地库,园区里有星巴克和瑞幸,饿了有快餐店。”谈迹撑着车框俯身说,“不要乱跑。” “……”焉梵一脸莫名其妙,说:“跑跑怎么了?” 谈迹:“这几天每天白天没看见你,晚上你都不太对劲。” 说着谈迹碰上了车门,徒留焉梵一脸懵的坐在主驾驶。 谈迹小跑着穿过一群穿格子衫的男人和零星穿薄开衫长牛仔的女人,步履轻快,经过人群时其中不论男女不少都会抬头看他一眼。 谈迹不怎么太像一个上班族。 特地为了重要活动穿上正经西装的时候像,很像,像是总裁点的高冷男模:西装外套从不扣上排扣,领带永远是松垮垮的,领口衬衫的纽扣会解开三颗以上。 而他今天上班穿的t恤——焉梵仍旧没注意——上面印的是“爱你老己”。 谈迹把工卡拍在一楼打卡闸机,闸机显示“已打卡”,为谈迹打开闸口。谈迹没挤门口等着一群人的电梯,推开旁边的楼梯通道,迈开长腿,三步并两步轻松爬上两层楼。 在人群里等电梯的宣历揉了揉没睡醒的眼睛,不屑地收回视线。 其他图灵的同事脸上也大多是这样的表情。 谈迹腿着跑上八楼,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有点喘,宣历前脚刚进门,在前台和女同事唠嗑,谈迹经过他的时候对他“嗨”了一声。 宣历和前台小妹都愣了一秒,宣历眨眨眼,问:“他刚和我打招呼了?” “是的,宣经理。”前台小妹答。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宣历视线仍追随着穿过一排工位的谈迹。 “是的,宣经理。”前台小妹答。 谈迹步履轻快地一直走到位于办公室最里面的工位,还没到上班时间,同事们泡茶的泡茶,做咖啡的做咖啡。 谈迹的动作带掉了一位男同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他立刻蹲下来捡起来,“不好意思。”他说着,抖了抖,仔细挂回同事的椅背上。 “今天心情不错啊,不愧是马上要升总监的男人。”男同事笑着说。 谈迹没说什么,没应承这句奉承,也没进行任何惯常的客套寒暄。 同事们早就习惯了谈迹这副样子,另外有人接话:“那必须心情不错,听说前两次竞标谈经理在粒纹那边的主要竞争对手最近都被踢了,没了他,我们图灵以后在竞标会上可就能踩着粒纹走了。” 谈迹走到自己工位边的脚步顿住。 半个小时前焉梵说的那句“休个年假,追心上人”又在谈迹耳边响起。 焉梵嘴里向来没一句真话,谈迹哪怕知道这一点,此刻心仍往下沉了沉。 谈迹拉开工位,在摆满图纸的工位间随手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两口重重一放,周围同事瞪眼小心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感觉谈迹今天刚刚莫名上扬的气压又瞬间低了下去。 到午休时间,谈迹看一眼安安静静的微信,揣起手机绷着脸踩点走出办公室,照旧不挤电梯,一个人走下楼梯。 推开楼梯的门,没走两步,他就看见抻着个长脖子朝刚打开的电梯门里看的焉梵。 第35章 焉梵今天的黑色缎面衬衫和古驰皮带让他就像和午休涌出的人潮融为一体。他能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写字楼里畅通无阻地扮演一个上班族。 “你怎么进来的?”谈迹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很近距离问。 焉梵吓了一跳,转过脸来瞪大的眼睛里一片惊惶。 “你……怎么出来的?”焉梵回头看了眼电梯。 谈迹保持着凑得很近的距离:“我先问你。” 焉梵眨了眨眼睛,强忍着没有抽开距离,“我也不知道,”他侧过一点脸,面对又涌出一堆人的电梯,不知道对谁还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对谈迹动动唇:“我在你们打卡机前面等了二十分钟,那大叔就给我开了。” 谈迹不说话,焉梵转过头来,沉默两秒还笑了:“还和我说下次没带工卡不给过了。” 谈迹原本带下来的低气压散了一点,目光很深地看着焉梵此刻有些落寞的眼睛。 “你为什么走楼梯?”焉梵看一眼谈迹出来的方向,问。 谈迹握住焉梵的手腕,把他往前带,说:“因为清静。” “清静?”焉梵不解地问,被带得踉跄两步跟上前面的长腿,“你在公司里要那么清静干什么?”他问。 谈迹不说话。 焉梵继续:“大家坐个电梯还能唠唠嗑,彼此了解一下。诶我发现,上次我就发现,”焉梵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你们一个公司出来参加竞标都不一辆车出来。宣历那人精是不是排挤你啊?” 谈迹仍旧不说话。 焉梵被谈迹抓着在人群中跌跌撞撞,不受控制地撞到人,他一路上眯起眼睛赔笑,在众人或讶异或调侃的视线里笑容灿烂。 “谈迹说他对不起啊!”焉梵扬声喊。 谈迹直接把他带去了一家园区内普通的快餐连锁店。 他自己随便点了两个素菜,站在结账口等后面焉梵认真挑选。焉梵也不知道是没吃过这家快餐还是什么,认认真真挑了半天,抬眼看见谈迹站在结账口才慌慌张张端着餐盘跑过来,从兜里掏手机:“我买我买。” 谈迹不和他抢,往旁边让了一步,焉梵如愿以偿买到单,还松了口气。 坐下来以后焉梵慢条斯理吃起了饭,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每个菜都吃,看起来并不挑食。 “看我干什么?”焉梵笑着抬眼问谈迹,扫了一眼谈迹没怎么动的菜,问:“你吃这么少?” 谈迹早上那两口带着气的隔夜凉水喝下去肠胃就不太舒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问:“你到底为什么不上班?” 他决定如果焉梵这次和他说实话,他就也和焉梵说一些实话。比如那次在展会再遇,他看焉梵的资料,可以说是为了晋升需要,但主要原因是他就想这么做。 他不能接受焉梵七年没见他,开口就是街角全季。 他就是想刺痛焉梵,让他尝尝失败的感觉,再引得焉梵对他跳脚。 比如他住在凌丰钺对门不是巧合,在展会再遇之前,他就计划着有朝一日要和焉梵再次见面。 再比如…… 焉梵低头喝汤,说:“不是和你说了,休年假,追心上人。”他说完还对谈迹挤了挤眼睛。 “我们领导对我的婚恋问题很关心,听说我有个怎么都追不到的心上人,特地给我批的假。”焉梵耸耸肩,对谈迹灿然一笑:“我回头一定请他吃饭,多亏了他,咱们这进展迅速啊。” 说完焉梵放下餐具,握住谈迹放在桌子上的手,说:“谈迹,我感觉你对我挺好的。” 空气里十分寂静,良久,谈迹眨了眨眼睛,问:“那次竞标失利,没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焉梵把手收回来,笑笑,不在乎道:“后来我不是又赢回来了。” “我给你发的那封邮件呢?”谈迹又问。 这回焉梵面露一丝茫然,思考了一会儿,问:“什么邮件?” 谈迹没有回答焉梵,焉梵自顾自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谈迹突然问:“师哥,我对你哪里好啊?” 焉梵莫名其妙地抬眼,干净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说:“你……让我住你家,睡你的床,给我做饭……床技也不错。”他说到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现在还陪我一起吃饭,明明你都不饿。”焉梵说上头了,点点谈迹剩了大半的餐盘,口吻轻佻地说。 谈迹向后靠坐在椅背上,手交叠压在绞痛的胃部,长舒一口气。 “是啊,”谈迹对焉梵说,“我都不饿。” 焉梵从谈迹的口吻里读出了一点什么,抬眼时眼中有一丝仓皇,他扫了一眼谈迹的全身,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谈迹微笑:“今天师哥来陪我上班,我很开心。” “那我以后每天都来,”焉梵松了口气,低头移开视线,“我不乱跑。” 第38章 38. 谈迹的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吃完饭就差不多要回去。焉梵一直把他送回写字楼楼下,和一群他面熟的图灵科技员工热情打过招呼,看着正儿八经他们的同事谈迹绷着冷脸穿过人群。 这会儿才十二点半,谈迹下班要六点半。焉梵十分无所事事,又十分不擅长无所事事。 他坐回车里,认真研究起了开滴滴的流程。 人工智能很快给焉梵列出详细的流程:从办证到考试,还要更改车辆保险类型,显示整个流程至少需要二十至三十个工作日。 那个时候焉梵年假都休完了。 焉梵合上还在往外蹦字的手机屏幕,对着春末绿意盎然的城市景观发呆。 一发呆就不知道发了多久。 手机突然响起的时候焉梵从混沌的意识里惊醒,瞬间吓出一后背的冷汗,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揉了揉这天醒来就昏胀不已的头,拿起手机自然接起:“喂?” 对方自称是一位警察。 焉梵那天情急,去警方那里一通乱报警,把什么金融诈骗、地方黑恶势力欺压什么都说了一通,最后真正能立案的还是他自己丢了的那块表。 焉梵明确表示他不要那块表,希望警方能在找表的过程里顺便查一查他说的这些事。 这会儿电话里的警察说是表没找到,但焉梵为警方调查“奥科蓝”在当地的渗透情况提供了重要帮助,菓子村是重灾区。 “那几个村加在一起受骗金额超过千万,但至今没有人去派出所登记受骗情况。”警察说,“焉先生有认识的人了解情况吗?” 焉梵清醒过来一点,问:“你们去村里问了吗?” “问了,一问三不知。”对方无奈笑了,“这种案子难就难在受害者也都不愿意开口。” 焉梵不解:“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都知道钱追不回来了,往外说还丢人,还涉及很多邻里关系的事,大家说好了都不说,你说了你就是叛徒。”警察那边疲惫道,传来点烟的声音,“都是这样那样的掣肘。” 焉梵似懂非懂,蹙眉揉着额角。 “而且……”警察欲言又止。 焉梵问:“而且什么?” “你是本地人,你听过‘老赖村’这个说法吧,这几个都是,不好弄。”警察意味深长说。 焉梵放下手,面露茫然之色:“什么是老赖村?” “就是上个世纪逃难过来的外来人口,一开始想融入本地村落,但本地村落排外严重,他们就只能自己开垦荒地,时间久了,有自己的内部管理法则,不听我们的。”警察说,“而且这些一开始扎根的外来人口,因为自己受了排挤,后来对新加入的外来人也愈发有先来后到的霸凌观念,以前出过恶性事件。” 焉梵神色逐渐清明,想起谈迹总是和他再三强调的“不要报警”。 一些小时候听说过的像是天方夜谭一样的血腥故事也在他脑中闪过。 “……现在还有这样的事吗?”焉梵满脸空白问。 对方笑了,像是觉得焉梵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这种事什么时候都有,就是现在侦察技术好,都胆子小了,地头上小打小闹,不到违法犯罪的地步也没人去管。” 焉梵不说话。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认识那边的人,有没有能了解情况的?” 焉梵果断挂掉电话,攥着手机坐在车里,感觉心跳得很快。 他坐了十秒,立刻又打开手机,很快拨出一通电话。 柳欢欢的电话是他在医院登记簿上记下来的,以防万一他哪天联系不上谈迹也有人可以联系。 拨过去很快就接通了,那边声音很杂,柳欢欢仍旧是很细弱的声音,喂了一声。 “喂我是谈迹的朋友你先别……”焉梵有上次的经验,提了一口气就是一连串开场白,但下一秒,电话还是陷入了嘟嘟嘟。 焉梵愣了两秒,立刻又拨了一通过去,这回电话一直没接通,但也没挂断。 第36章 电话一直响到最后自动挂断了。 焉梵低头继续拨,把手机夹在耳下,同时碰上车门启动车子。 谈迹写在身份证上的地址焉梵也记得大概的位置。 焉梵把车开出新科城园区,电话踩着自动挂断的最后一下接通了,这回那边已经没有杂音。 焉梵一脚急刹,后车鸣了长长一声笛。 “我是谈迹男朋友!”焉梵拿起手机就喊,生怕柳欢欢又把电话挂了,“你听我说两句先。” 电话那头,说话口吻一直很拘谨羞怯的女生却有些俏皮地笑了,说:“我知道啊。” 后车踩了急刹的跟车车主饶了一圈到焉梵并排的位置,摇下车窗要和焉梵对峙,焉梵茫然的神色穿透玻璃,让那位车主扫兴地摇上车窗开走了。 “你……怎么会知道?”焉梵问柳欢欢。 柳欢欢:“这你别管。” 焉梵脑中一片混乱,摇了摇头紧接着说最要紧的事:“柳欢欢,我上次去医院看李鹤,出来碰到了柳小军,我们起了一点冲突。” 焉梵停下来,柳欢欢那头一点声都没有。 “然后我报警了,今天警察应该去过你们村。”焉梵把话说完,不由自主问了一句:“怎么办?” 他说话的尾音有点抖。 电话那头柳欢欢声音很轻,但不抖:“去菓子村,别叫谈迹。” 焉梵听见这句话直接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焉梵一路风驰电掣开到谈迹身份证上的地址,车在村口的石子路堵住开不进去。 焉梵下车,抬头时,他眼前是景色优美的麦田和一排排整齐有序的农屋,让他有一瞬间的愣神。 焉梵想象中这么恶劣的事只会发生在穷山恶水。 一粒石子打在焉梵腿边,焉梵回头,看见猫在旁边树边上的女生。 女生冲他招手,让他过去。 焉梵四周看了眼,一个人都没有,但他还是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压低嗓子问:“你有什么办法?为什么不能叫谈迹?” 柳欢欢紧张得手在发抖,目光直视村子的方向,开口坚定:“你报警,他们会把鹤姨和谈叔叔当年违建的房子拆了,现在多半已经在拆。” 焉梵像是没听懂的样子。 “他们是三十年前过来的,是这个村子里最后挤进来的人,房子是违建的,是谈叔叔自己一砖一瓦搭起来的。鹤姨这么多年不走就是为了保那个破房子。”柳欢欢目光哀戚。 “叫谈迹哥来,他会出事的。”柳欢欢说,“他在这里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忍到头跑出去了,不能再让他回来。” 她转过头来:“我妈去年死了,我可以把我们家的房子走转让程序给鹤姨,但柳小军不会善罢甘休。他在……” 柳欢欢话没说完,焉梵已经起身朝刚刚柳欢欢望着的村落方向走。 “喂!”柳欢欢喊他。 焉梵回头,面色冷寂:“谈迹和李鹤住在哪?先阻止他们拆房子啊!” 李鹤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谈迹在开会。 周三例行要开进度会,所有部门经理先在大会议室开一轮,经理再召集组员单独开一轮。 谈迹一般就省略第二个环节了,他不喜欢这种把一群人召集起来浪费时间的事情,有这个工夫活都干完两样了。 但今天焉梵让他心烦意乱,他于是临时在工作群组里发布了开进度会的通知,地点是在健身区外面的自由活动区,那里有整面朝西的落地玻璃窗,下午的时候阳光从玻璃窗里洒进来,有几分惬意的静气。 难得被叫来开会的谈迹组员有些紧张地坐在面朝玻璃窗的圆凳上,看了眼坐在旁边不说话的部门领导,面面相觑。 他们和这个公司其他人不一样,他们对谈迹没什么意见,不论是他过快的升职速度还是他异于常人的日常行为举止和外形装束,因为谈迹作为一个领导,不仅是一个能自己干活就绝不会叫下属干活的领导,还是一个下班比谁都积极的领导。 夫复何求呢? 但万年不开会的领导突然把人叫起来,他本人则一言不发,多少还是有些让人有些提心吊胆。 “谈经理,上次那个自动控温控速吹风机的项目……”有人先开口,主动拿起笔记本做起进度汇报。 “我们和电商平台做的人工智能推荐好物项目还在测评阶段。”一个人说完,另一个人接下去。 十分自然的,谈迹一句话没说,进度汇报会也进行了下去。 最后一个人说完的时候谈迹看着玻璃窗不说话。 “嗯。”良久,他侧头沉声说:“知道了。” 距离他最近的一位员工确定自己从谈经理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无奈的情绪。 不单单是无奈,也不是消极的无奈,而是无奈过后又有些不甘,不甘过后又有一丝温柔。 特殊的来电铃和谈迹的起床铃一样,是李鹤用了二十年的同款。 短促、尖利、刺耳的铃声把所有坐在缓缓落下的夕阳前发呆的员工吓了一跳。谈迹却顿了一秒,然后淡定地拿起手机,贴近耳边。 十秒后,谈迹起身,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身形笔直,从容地走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刚刚距离谈迹最近的员工觉得自己看见那丝一闪而过的温柔的光,熄灭了。 李鹤在电话那头说:“谈迹,你一直想骗的那个男孩,刚刚拿了二十万现金过来给我们娘俩买房子。你可真行啊,比我行。” 切谈迹视角的回忆杀。 第39章 39. 十四年前,城市边缘的静谧村庄,一声凄厉的嘶吼撕破破晓时分的鱼肚白。 一个男孩蜷缩在一间灰色平房里唯一一张床的墙角,床的另外四分之三则覆盖着一个满头乱发的女人和她怀里另一个一脸病容的男孩。 他的脸色白里透青,嘴唇发紫,细软的睫毛颤抖,瘦弱得只有骨架的身躯被女人无比用力地抱在怀里像是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 “妈妈……”他艰难张口,唤了一声,女人的身体随着他的声音颤了一下,随后他目光游移,落在缩在角落仍一动不动的男孩:“弟弟……” 女人瞬间坐了起来。 她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到床上,怒目瞪着一动不动的角落里的另一个孩子。她的嘴巴不住开合,发出一连串不间断的逼催,那个孩子仍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谈迹!”她忍无可忍,单膝跪在床上把那个孩子翻了过来。 他终于如梦初醒般睁开了一点眼睛,一双和女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鹿眼,漆黑的瞳仁看不出虹膜的颜色,透出将将睡醒的惺忪与安然,和女人眼中的惶惑截然相反。 女人眼中的惶惑瞬间变作喷发的怒火。 “你怎么可以睡觉啊!我让你看着哥哥,看着哥哥……”她一掌拍在刚睡醒的男孩身上,可手掌才落下,她眼眶却红了。 刚睡醒的男孩看见她眼眶变红的瞬间一骨碌坐了起来,他慌乱地俯到病弱的男孩身边,看见他青白的脸色,又伸出细长的手去抚他胸口。 极为微弱的振动透过软绵的布料传来,两双清澈的稚童之眼一碰,病弱的男孩咯咯笑了起来,笑起来的时候拼尽全力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虚弱弯起的眼睛。 女人跳下床,脱掉身上的罩衫,嘴巴一开一合地不断发出声音,扯出衣柜里的一只边缘发硬的钢圈胸罩,低头扣上,嘴巴仍在一开一合。 病弱的男孩向妈妈的方向动了动头,紧接着刚睡醒的男孩也警醒地抬头看她,又很快收回视线,看躺在床上的哥哥。 “谈迹你带他去医院,找到他们就说让他们救人,让他们一定要先救人,先救人。”李鹤语无伦次,从手边随意拿起一件衣服往身上套,“你是孩子他们会听你的,不会急着让你交钱,要是问家长在哪儿你就说你没有。知道了吗?” 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鹤突然回头,大喊:“你听到了吗!” 与她相视的仍是一双与她相似的眼睛,茫然而纯真。 “谈迹!”李鹤卷起手边的皮带,举起来猛走两步就要往他身上抽。男孩没躲,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的动作,眼睛又因为茫然而睁得更大。 他手边,躺着的哥哥努力碰了他一下,“医院……” 谈迹立刻低头,冲过来的李鹤也紧跟着低头,看见病弱的男孩脸上的生气愈发淡了下去。 瘦弱的男孩没有丝毫犹豫,背起病弱的男孩跳下床就冲出门去。 女人面容呆滞地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蹲下来拿起什么东西追出去大喊:“鞋!谈迹!鞋!” 男孩撒丫子在清晨的石子路上狂奔,各门各户的看家狗听见动静纷纷蹿出来嚎叫,男孩毫无惊慌,目不斜视地狂奔,把蹿出来的几条狗吓得往回缩了缩。他落地才舒展的细长的腿上几乎只有骨架,奔跑时肌肉隐现,透着孩童初长为少年的单薄,仍比他背上哥哥荡下来的腿壮实、修长。 第37章 一辆三轮车停在村口,骑在前头的女人有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回头看见撒丫子跑的孩子就喊: “谈迹!上来,姨带你去。” 男孩像是没听见,笔直往前跑,跑过了三轮车才看到在拼命喊他的人,看清人后他毫不犹豫往回跑,蹿上三轮车车斗,小心地把后背上的哥哥护在怀里。 三轮车没等人坐稳就振动着马达行驶出去,男孩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低头看,嘴唇发紫的哥哥已经双目紧闭,胸膛几乎看不出有任何起伏。 “他死了吗?”头埋在三轮车车斗的稻草堆里的女孩坐直了,脆生生问。 没有人回答她。 电动三轮车晃荡着在渺无人烟的道路上全速行驶,二十分钟后停在市区医院的大门前。 “欢欢把鞋脱了。”长发乱糟糟的女人跳下车,把女孩脚上明显不合脚的晃荡的运动鞋轻而易举就取了下来,女孩哎了一声,女人立刻抬头。 男孩背着哥哥已经跑进了医院大门。 静默如一张相片的医院门口,破旧的蓝色三轮车边停下一辆黑色轿车,刹车声刺耳。 穿深灰色铅笔裙的女士顾不得优雅,踉跄着走下副驾驶,高跟鞋别了一下她的脚。 “焉梵……”她苍白着脸回头找什么。 后座紧跟着走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怀里打横抱着一个脸颊绯红的少年。 “我跟你说了,我们应该早点回来,方姐请假,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在家那么久!”男士气急败坏地说。 女士原本着急的步子一顿,精致妆面下疲惫的脸皱起来:“焉权清,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男人抱着孩子走了两步,停下来,说:“我们原本可以陪着梵梵一起长大的,现在呢?”他顿了顿,说:“家不成家。” “没有钱,哪里有家?”女士瞬间提高了音量。 她走到抱孩子的男人面前,仰着头问:“是拿你以前六百块一个月的工资养他,还是拿我的嫁妆养?” 男人调整一下抱孩子的位置,少年红扑扑的脸靠在他的肩头,他喊:“我难道不想你们好吗?这么多年,我亏待你了吗?从你沈思默嫁给我的那天起,我连碗都没舍得让你洗过一次!” “有用吗!”女人声音凄厉地喊,“能当饭吃吗?” 男人气急败坏还想再说,两人中间一直昏睡不醒的孩子动了一下,艰难撑起烧了两天的绵软身体。 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爸爸妈妈……别吵架……”他说,“梵梵乖。” 清晨薄雾里吵得眼睛通红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头,低头往亮着灯的医院急诊部走。 急诊部里人来人往,谈迹背着人往里冲,撞到了好几个人,有病人和病人家属,也有护士。病人家属被撞了想骂人,低头看一眼,抬头时认栽地噤了声。护士被撞了去拦谈迹,但孩子背着孩子,光着一双脚丫,横冲直撞直往前去,一时间竟谁也拦不住。 谈迹瞅准一张角落里的担架,刚担过人还有血迹,把哥哥往上一放,回头又要跑,抬头一看是一排追过来的护士和保安,见状站在原地,绷紧身体大喊:“救命!” “救命!” 他把这两个音调清晰的字说得十分蜿蜒,听起来像从没听过的什么地方的方言,声音嘶哑,不成音调。 一时间所有人越过他去看他身后担架上的另一个孩子,几个护士冲上去检查情况。 谈迹站在原地,摸了摸耳朵,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围着他的哥哥。 谈迹看见,谈奇已经死了。 李鹤攥着借来的钱冲到所有人前面,他想往前走一步,喊她,所有人又拨开他冲到他前面。 谈迹在不断往前的人流里慢慢后退,疼痛的脚掌在地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红印。 他撞到某个温热到有些烫的东西时停下了脚步。 一双温热到有些烫的手拉住了他的手。 “你是听不见吗?”焉梵靠着墙,哑声问退到自己胸前的少年。 谈迹茫然回头,只看见陌生的哥哥样的人脸颊很红,嘴唇一张一合,目光温和,带着些许虚弱的笑意。 谈迹没听见他说什么,但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对方的手。 对方笑得愈发厉害,谈迹就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梵梵,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沈思默交完费回头找不到孩子,和焉权清又吵了一架,这会儿满头大汗地找过来。 她和赶过来的丈夫顺着孩子的视线看了一眼不远处喧闹拥挤的人群。 “太可怜了。”路过的护士低声和同伴说,“说是刚死了丈夫,又死孩子。” 沈思默搭在焉梵肩上的手紧了紧,口吻紧张地说:“走吧。” 焉梵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少年,松开了一点手,但下一秒,他的手被更加用力地攥住了。 “我们能带他一起吗?妈妈。”焉梵回头问。 沈思默匆匆瞥了谈迹和谈迹光着的脚一眼,对儿子说:“你在学校里不是有很多朋友吗?这里不是交朋友的地方。” 焉权清不赞同地看妻子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走吧,挂盐水去了。”他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头,说。 焉梵又回头看谈迹。 谈迹没听见沈思默说的话,但他读懂了对方投过来的眼神。 也读懂了陌生的哥哥眼中的犹豫。 他犹豫着松开了一点手,像是松开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光,忍不住还想往回抓的时候那双温热得有些烫的手先抓住了他。 谈迹仰头盯着焉梵的眼睛,目光一错不错。 焉梵低头吻了吻他的耳朵。 第40章 40. 谈奇死后,李鹤第一次住进了安平路995号。 谈迹被送到柳家,和柳欢欢还有张蔚一起住。 彼时距离谈笑生和柳建林在遥远城市的工地上猝然离世又草草埋葬,不过半年。赔偿金是李鹤坐绿皮火车一趟趟去工地上讨的。她为两条人命各争取到了十万。钱还没到账,谈奇就突然病危了。 钱到账的时候,李鹤连谈迹都认不出来了。 谈奇是先心病,出生的时候就心脏萎缩,只有寻常孩子的四分之一。这病要根治,只能先求上苍保佑让他活下来然后长大,长大以后,就求这个世界上有那样一颗心脏,能恰好融入他的胸膛。 谈奇以前总是安慰谈迹,说他不会要他的心脏。 人都是会死的,谈奇老神在在地对弟弟说,而且我们家哪儿有做手术的钱,你就好好活着吧。 等我哪天死了,要连我的那份一起活。 谈奇一直很洒脱,哪怕他都没来得及好好活一活。 谈奇死后,谈迹终于报上了名正言顺的户口,不再是严厉的生育政策下偷生的黑户,也赶着末尾报上了那年的小升初考试。 中间自然有很多不便,但是谈家可怜得有口皆碑,人人也都提供了方便。 谈迹学会了在那种大人的巨大沉默里生存,沉默里昭示着他们的同情,也暗含着他们对厄运的恐惧。 谈迹一直很淡定,甚至别人越是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他就愈发回以一种淡定到近乎淡漠的眼神。 他轻而易举地从谈奇手里接过了往后余生,其中似乎有一种暧昧不明的偷感,就好像这真的是他从谈奇手里抢来的一样。 像李鹤说的那样。 这是谈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偷窃的甜蜜。 和随之而来的恐惧。 谈迹搬进柳家后每天都挑灯夜读。 张蔚是一个柔弱的女人,丈夫出事后整日以泪洗面,每天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流泪上。 谈迹和柳欢欢很多时候需要自己解决吃饭的问题。 柳欢欢每天穿着正反不分的衣服在外面跑,在村里,天天都有男孩用难听的词语侮辱她和张蔚。她听不懂,张蔚听了则只是哭。 屋门口都是碎瓷片。 以前李鹤会上去驱赶这些人,她会拿着一把扫帚,虎虎生风地咒骂这些不受管束的粗野儿童,现在则是谈迹上去打架。 谈迹有一次打架的时候动过极端的念头,被躲在旁边的柳欢欢看出来了,她放声大哭,把那群恃强凌弱的男孩吓跑了。 谈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他藏在袖口没有出手的尖锐瓷片。 不可以,偷来的东西不是他可以随便毁掉的。 于是谈迹就挨打。 挨到有大人出来制止,他就放开紧抱的手臂,躺在石子路上看静静的蓝天,会旋转的蓝天。 而在每个挑灯夜读的深夜、凝视蓝天的尽头,谈迹总是会想起那个人、那个吻。 忘了说,谈迹在谈奇病危那一天突然消失的听力在谈奇死后又回来了。而这个世界上,除了谈奇和谈迹自己,只有一个人曾经发现了这个秘密。 谈迹开始在这座城市寻找一个体温偏高的人。 李鹤出院当天,谈迹前脚被接回家,柳小军的爸爸后脚就带着那年十六的柳小军跑回柳家老宅,宣告他们爷俩是这间房子的唯一法定继承人,赶柳欢欢和张蔚走。 第38章 房子是老人明说留给小儿子一家的,但老人走得匆忙,也没有留白纸黑字的遗嘱,如今只能任人凭一张嘴颠倒黑白。 柳家在菓子村是大户,到处是亲戚,这会儿有的守着微薄良心不言不语,更多的则是跟着欺负起本就不幸的这对母女。 菓子村是内部有规矩的老村。 意思是,出了事外面来查,他们是一致对外的,任何人也不被允许向外求助。但对内,所有人都会听村子里最早扎根落户的那三户人家组成的裁定庭。 柳欢欢哭着来找谈迹,李鹤听了,一壶热水也没烧开,就去找了那三户人家中的一户。 那户人家最早同意让她和谈笑生在这里住下。 菓子村没有什么正义和王法,强的欺压弱的,先来的压过后来的,想要逃脱这个黑社会的唯一办法就是离开,永远离开。 像连根拔起来到这里时那样,连根拔起,永远地离开。 可每个人又似乎都有不离开的理由。 没有人知道李鹤怎么让那个没有正义可言的裁定庭最后站在了张蔚和柳欢欢这边,结果是谈家原本屋子旁边的几亩薄田被收走了,而原本计划下一次就正式登记为房屋资产的李鹤的房子,后来一直都没有拿到过宅基地证。 从那以后,丢在柳家门口的碎瓷片,就转而加倍丢到了谈家门口。 李鹤没有和谈迹说过什么,谈迹也没有和李鹤说过什么。 关于柳小军的事,谈迹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是从后面扒了他的裤子,又跑了。 倒是柳欢欢从那一天后都绕着他走。 不过也好,没了那个吊在他尾巴后面的人,他更可以放了学不回家,在各个地方写作业,写完作业满大街溜达。 找他要找的人。 这是谈迹考到市立重点初中的第一年。 他做了整整一年的噩梦。 梦里有各种各样突如其来的巨物和从他身体上碾压而过的车轮,疼痛眩晕得并不真实,至少谈迹是这么评价的。 而梦的尽头总是一双温热得有些发烫,发烫后有些黏腻的手。 他几乎是为了握住这双手而做了一年的噩梦。 每个冷汗涔涔醒来的凌晨,李鹤坐在寂静的餐桌边托腮发呆,谈迹则无声地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他怎么都找不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他茫然地奔跑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想呼喊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想询问也记不清他的长相。 有一次谈迹好端端的坐在教室里,周围是安静听课的同学,每个人都认真地看着黑板,或是低头记笔记,在为中考奋力拼搏,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大的不安。 他已经握不住梦里那双手了。 也记不清那种温热得有些发烫的感觉。 那种曾让他的人生温热得发烫的感觉。 他要用偷来的人生再体验一次。 那个暑假,谈迹每一天天亮了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 李鹤对他说,走吧,走远一点,别回来了。 我在找一个人,谈迹告诉她,等我找到他了,我就不会再回来了。 李鹤笑了,笑得惨烈。好啊,她说,你一定要找到他。 谈迹真的找到他了。 市立游泳馆外的晚霞是赤红的。 鱼鳞般的云朵飘在天空,点缀在彼时仍不算多的高楼大厦间,边缘镶上一层忽明忽暗的金边,比霓虹耀眼。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那个记忆里面目模糊的少年走下来,模糊的面目瞬间清晰,清晰过他身后的城市霓虹和凡尘晚霞。 他比谈迹记忆里又要长高不少,穿一身路边橱柜里模特常穿的运动套装,单肩背一个书包,风吹过微微汗湿的额角碎发,抬头和迎面走来的熟人打招呼,笑容自然流露,阳光灿烂。 谈迹目光追随着他,期待着他路过自己的时候会看见自己,然后认出他来。 但对方步履匆匆地经过了谈迹乘凉的那棵树,谈迹弹了一粒石子在他脚下,他回头时也只是匆匆一瞥,又收回了视线。 第41章 41. “不好意思,同学,你有带学生证吗?” 磁吸门帘后面的空调出风口直对着人吹,谈迹和拦住他的男人面面相觑。 “或者,你家里给你办过卡吗?”工作人员又耐心俯身问道。 谈迹戒备地撤开一步。对方愣了愣,尴尬地推了推眼镜。 趁着对方愣神的时候,谈迹推开他直直冲向刚刚的人消失的方向。 “诶!”男人伸手要抓,眼看要抓到,谈迹脚底一滑,在防滑垫外摔了个狠的,男人的手抓了空。 “诶没事儿吧?”他立刻要蹲下来检查谈迹摔得怎么样。 谈迹一骨碌爬起来,躲开对方的触碰,膝盖磕破了也像是完全不知道痛,爬起来就往走廊尽头的男士淋浴间里冲。 灰绿色的更衣柜一幢幢竖立在昏暗潮湿的房间里,零星柜门开着,锁孔上坠着透明的电话圈发绳。旁边黄色的木质长椅上,正在脱衣服的男人感觉眼角一阵风一闪,一截瘦长的身子闪电般穿过。 “我去……”他将将让开,看了眼消失的少年身影,回头和站在旁边穿戴整齐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男人尴尬地慢慢伸手挡至身前。工作人员九十度鞠躬:“抱歉。”转身一溜烟走了。 谈迹一路往里跑。 他穿过一排排丛林般的灰绿遮障,冲进瓷白色的淋浴间。淋浴间里水汽蒸腾,灰淡的白炽灯洒下暧昧不明的光,墙壁上布满陈旧的水渍。 外面一排淋浴头,里面一排淋浴头,里面零星传来单独的水声。 谈迹心跳得很快,他脚上穿了一个夏天的人字拖涉过水痕,脏污的水从他脚底流出。 “穿衣服冲澡啊。”外面那排靠里侧的男人嘟囔。 谈迹脚步一顿,继续往里走,边走边脱掉了湿透后紧紧贴着胸膛的背心。 蒸腾水汽里,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谈迹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是来干什么的? 对方没有记住他,他要去自我介绍吗? 你记得吗?那年,那间……医院,我哥哥死了,你出现在我身后,握住我的手,还……吻了我的耳朵。我那天失灵的耳朵,没有能见你的声音,但我记住了你的样子。你出现在我好多好多个梦里,支撑着我走过那些恐怖的梦境,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你还记得我吗?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连续不断的水声停了。 清朗的声音连同拖鞋拍在水上的声音一齐响起:“怎么傻站着?是第一次来吗?” 谈迹艰难吞咽了一下,闷不做声地低头走到淋浴头前,掰开水龙头,凉水兜头冲下来,他颤了颤。 对方见他没答,也没说下去,走到挂钩前拿浴巾擦身,然后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泳裤穿上,穿好就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淋浴间。 谈迹就站在他身后的淋浴头下面,看着他背对自己露出的线条清晰的腰背、修长笔直的腿、动作间晃动的肌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渴望穿透他的心脏。 焉梵把穿着钥匙的电话圈发绳落在了淋浴间的挂钩上。 谈迹静静站立在挂钩前,在旁边新进来的人探究的目光里淡定地取下电话圈发绳,转身走了。 他身上淋浴时也没脱的宽松沙滩裤这会儿紧紧贴着大腿,在窄瘦的腰下并成细长的一截。 谈迹这两年怎么也不蹿个子,就好像前头欠下的发育还没补足,新的势头无法冒出。 他走到对方钥匙上贴着的数字前,微微踮起一点脚,打开了更衣柜。 柜子里黑洞洞的,谈迹目不斜视,淡定地把手伸进去,目标明确地摸到了对方背进来的那只书包。 谈迹拿出书包,拉开书包前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张学生证。 集明高中,高一七班,焉梵。 照片上沾了一点水迹。 谈迹把沾水的手指在裤子上捻了捻,越捻越湿,他又在自己的腰上捻了捻。 终于捻干一点后,他的手指轻轻刮过那张学生证,拭干了上面的水迹。 学生证上的男生笑得阳光俊朗,眼睛弯起,亮亮的,像是从未看见过什么阴霾。 和学生证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皮革钱包,谈迹把学生证放回去的时候摸到了那种陌生的柔软触感。他手指停留了一下,不太感兴趣地收了回来。 谈迹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手里拿着滴水的背心,身上穿着滴水的裤子,要关上柜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你干嘛呢!” 谈迹身体一僵,转身就跑。他动作慌乱,带出了柜子里随意卷起来放在角落的一件外套,谈迹索性拿着跑。 “拦住他!他是小偷!”工作人员大喊。 更衣室里灯光昏惨惨,零星几个在换衣服的人顺着声音看谈迹一眼,又漠不关心地收回视线。 第39章 谈迹经过他们,动作敏捷地在灰绿格子间穿梭,绕了两圈后又绕回出口,出口处已经没有工作人员。 被耍得团团转的男工作人员气急败坏地在身后吼:“抓住他!” 对面女更衣室里走出两个穿保洁制服的阿姨,谈迹看她们一眼,又看一眼她们拦住的离开游泳馆的路,毫不犹豫转身朝游泳馆更深处跑去。 地上一路都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谈迹喘着气,跑着跑着人字拖突然裂开。他索性蹬开鞋,赤脚踩在防滑垫上。 防滑垫是一万个中间镂空的正方形,踩着脚底隐约有些压着痛,谈迹却越跑越快。 身后追他的人越来越多,一路上刚游完泳往外走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们,看两眼,再继续往前走。 有年龄相仿的少年没在泳池撒完劲,看谈迹跑得飞快,竟冲出去帮他拦工作人员,被家长狠狠训斥。 突然间,蓝色的泳池出现在谈迹眼前。 谈迹扔掉手里的外套,迅速脱掉自己显眼的外裤,一猛子扎进了莹莹的水中。 工作人员追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找不到,只看见泳池里乌压压的黑色的头。 “怎么办?”保洁问男工作人员。 男人摇摇头,喘着气,说:“倒霉催的。后续有客人报失再和他们解释吧。” 谈迹闭着眼,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他迫不及待想呼吸,但他怕追他的人就在身后,屏着一口气不敢露头。 柔软冰凉的水流淹没他的全身,带着陌生的消毒水味。 谈迹感到他喜欢这个味道。 他不自觉要呼吸,水立刻钻进他的鼻腔。他痛得睁开眼,呛进一口水。 谈迹顿时顾不上有没有人在堵他,拼命蹬腿要够水底黑白格子的泳池地面,但任凭他怎么努力伸直身体都够不到。 他在水中挣扎起来。 他的眼睛、鼻子、嗓子眼都像梗住了硬石头。 他拼命挣扎着,但力气渐渐流失去,瘦得只有骨架的身体掀不起丝毫水花,在人不多的深水区看起来只是一个练习憋气的寻常游泳爱好者。 白色瓷砖的周围是清晰的黑线,谈迹睁着眼,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突然间,模糊的只有黑色和白色的世界里出现了一双人的腿。 谈迹毫不犹豫地、拼尽全力地伸手抱紧了他。 “你……”游泳的人游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抱住下半身,手忙脚乱浮出头来,要去掰下面抱住自己的手,怎么都掰不开。 他越掰,谈迹抱得越紧,到最后他已经痛得呲牙咧嘴。 “你松开!”他压着嗓子瞪大眼睛低头说。 然后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他用力把水里模糊的黑影提起来。 新鲜的空气钻进谈迹的鼻腔,谈迹大口咳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把谈迹从水里捞出来人用力拍着谈迹的后背,帮谈迹顺气,“诶哟喂。”他边顺边发出这样的感叹词。 最后谈迹浑身瘫软在对方身上,手紧抱住对方的腰,仍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你……”被紧紧抱住的人不自在地侧了侧头,但没有推开谈迹。 “你不会游泳你来深水区干什么?”他只是抻着脖子,语带些微责备地问。 谈迹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但真实世界里迅速回拢的理智让他认出了自己抱住的人是谁。 他安静地眨了眨眼睛,黑白分明的眼底瞬间是一片赤红。 “说话啊。”对方低头,想要检查谈迹是不是晕过去了。 谈迹在赤红化作泪落下的瞬间勾住对方的脖子,伸直身体,压了上去。 明天不更~ 第42章 42. “唔……”焉梵被压进水里的第一反应是要推开这个人,但他想到对方刚刚命悬一线,还不会游泳,于是没有立刻动。 谈迹在水中扭动两下双腿,盘住焉梵的腰,将他直直往水底压。 “……”焉梵感觉到紧紧贴在他胯前的另一个人,一种不适和另一种压在不适下面的陌生欲望同时袭上他的脑海。 蓝色的池水晃动,焉梵推了推压在他身上的人,“你……”他开口,池水咕噜咕噜冒出气泡。 谈迹拉过焉梵的手,在如海藻般柔软流动的池水里,他将绕在自己手腕上的发圈蜕到了焉梵手腕上。 下一秒,他顺着焉梵推他的力道松开手,身体上浮,池水里他的眼睛再次变得通红,而仍沉在池底的焉梵茫然地看着他。 焉梵推开水面,水面上是平静的人群,戴着泳帽的头浮浮沉沉。 焉梵上半身浮在水面上,下半身隐在水里,他肩膀剧烈起伏,用力呼吸。茫然无措中焉梵低头看了眼折射的水面,手覆在立起的地方,在周围人不经意投来的视线里红透了脸。 就在谈迹爬上泳池台面,拿起背心和外套奔跑出游泳馆的时候,焉梵一猛子扎进了泳池池底。 “集明高中。”一年后,李鹤拿着谈迹的录取通知书,回头看一眼穿着不合身的名牌运动服冷着脸做饭的谈迹,说:“你考得起,我供不起啊。” 谈迹:“我自己想办法。” “你心里盘算着你爸那笔赔偿金,是不是?”李鹤冷笑。 谈迹漠然颠勺,盛出菜来:“谈奇死了,为什么不能给我花?” 李鹤倏地站起来,抄起案板上的刀举到谈迹面前。菜刀的刀面照出一边是谈迹的脸,一边是李鹤的脸。 谈迹这一年蹿了不少个子,已经比李鹤高出半个头。 而刀面上几年前看起来如出一辙的两张脸也随着时间有了改变: 谈迹长出了锋利的面部棱角,眼睛也不再像一只漂亮又迷茫的鹿,而是深不见底,像一洞让人不敢多看的深渊。 李鹤没有变老。她希望自己快点变老,老得直接死去最好,但厄运似乎只增添了她的美貌,让她在厄运之上又遭逢更多的恶语。 “一条人命十万。”李鹤说,“你哥哥的没有人赔给我。” 谈迹:“我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给我?”李鹤惨笑。 谈迹定定看着她:“我,赔给你。” “行。”李鹤点点头,捋了一把乱发,说:“我再供你读三年书,以后你赔我十万。这把买卖不亏。” 她说着胡乱拿起电动车钥匙要出门上晚班。 “吃饭。”谈迹把饭碗重重放在洇满陈旧水渍油渍的木桌上。 李鹤已经骑上车,草草丢下一句:“没胃口。” 谈迹手里拿着碗,倚靠着旧木门,看着她横冲直撞驶过石子窄路,转眼就没了影,目如寒潭。 集明高中是私立重点高中,连续五年一本率全省第一,名声在外,开学这天校门口所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谈迹是自己来的。 他低着头穿过一排排接送的车辆,穿过用心的家长为孩子拉的红底黄字的横幅: 去拼,去闯,去成为你想成为的模样。 谈迹直奔教学楼中间的宣传栏,仰头看还没揭掉的上期优秀学生干部公示榜。 高二七班,焉梵。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想找的名字。 还是那双明亮到像是没有看见过阴霾的眼睛,干净俊朗的面容。 谈迹伸手,不管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投来的异样的视线,摸了摸那张照片外面的玻璃表面,抹掉了一整个夏天的风吹雨打留下的灰色污点。 此后一整个学期,谈迹总是这样与焉梵不费吹灰之力地相遇。 焉梵实在是一个风云人物。 周一国旗下优秀学生代表演讲,每个月都有他。 月考期中考张榜成绩公示,不管榜单怎么排,前三必有他。 运动会上领头给班级举方阵牌的也是他。 哪怕是在食堂,谈迹只是不经意抬头,也能在乌压压埋头吃饭的人里望见他和同学说笑走过的身影。 因为相遇是如此这般的不费吹灰之力,所以对方视而不见后带来的创痛也是这般的如影随形。 不过谈迹和一年前游泳馆外不同了,他没有主动制造过让焉梵把视线投向他的机会。 他接受了焉梵作为一个他触不可及的人存在。 尤其是当谈迹发现他对焉梵的感情并不唯一以后…… 他们班上一半的女生都会在茶余饭后谈论焉梵,偶尔男生也会,两方谈论他时的口吻不甚相同。 谈迹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可能是他不愿意谈论他。 “诶听说陈清夏也喜欢焉梵。” 陈清夏是他们班上最漂亮的女生,也是最常出现在宿舍夜聊里的名字。 “真操蛋,老子不就是长得没那么帅么。” 谈迹盯着夜里发亮的天花板,眨了眨眼。 “你差人家的多了去了。”舍友笑,“我早认清了,女神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也没人家家里有钱,条件好。”另一舍友说,“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 第40章 “诶谈迹,你喜欢我们班哪个女生?”最开始开口的舍友问。 “对啊,谈迹,你一直不参与我们的夜聊,没意思。” “你也喜欢陈清夏吧,别藏着掖着了。” 谈迹幽深的眼睛在夜里流转光芒,一言不发。 我不喜欢他,谈迹想。 我不喜欢他。 出于某种奇怪的心理,谈迹不仅没有主动接近焉梵,还避免让焉梵有机会知道他。 因为知道每次月考都会张榜,而高一的榜单计分规则很简单,就按照总分排行张前十名,所以谈迹控分控得炉火纯青,绝不往前十挤。 而所有像是运动会、校庆晚会这样抛头露面的事,谈迹也一概躲得远远的。不过他不躲也没有人找他,因为根本用不了两个月,谈迹就已经被舍友孤立,成为一个孤僻得让人生畏的另类。 陈清夏要和焉梵表白的事当天就在整个班级里传开了。 那天吃过晚饭,落日余晖在教学楼外挥洒,树影安然摇曳,女生们手拉着手往篮球场去,男生们手里拍着篮球,装作要去篮球场打篮球,实则走两步运两个球都在看在球场最里面打球的那群高三学长。 谈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教室后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时他回头,看见陈清夏低着头快步走进来。陈清夏没想到教室里有人,看见谈迹一怔,立刻红了脸,移开视线。 后来陈清夏好几次和焉梵同进同出,两人在学校里有说有笑的,虽没有什么越界举止但还是惹得很多人猜测他们的关系。 有一次陈清夏考了年级第一,贴的照片和焉梵正好一上一下,每次他们班走过那个宣传栏便有一阵暧昧的哄笑,陈清夏就羞红了脸。 那个周末谈迹没回家,站在宣传栏下面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下一个月的期末考,谈迹突然从稳定的十几二十名窜到了第一名,还是分数断层的第一名,吓了所有老师一跳。 可那个月,焉梵没在榜单上。 过了一个冬天,寒假回来的第一个月,谈迹仍然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 焉梵仍旧没在榜单上。 谈迹有点生气。 他摸到高三的年级主任办公室,把成绩榜单从头看到尾,发现从来不跌出前三的焉梵竟然在三十名开外。 紧接着高三一模,焉梵更是跌出了五十名外。 继而谈迹发现,之前不费吹灰之力抬头就能望到的那个人,突然间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 ——国旗下演讲很久都没有他的身影、宣传栏张榜没有他、任何公开活动也没有他。 谈迹骤然间又有一种恐惧感。 他去问陈清夏,陈清夏涨红了脸,只是说不知道,她和焉梵就是普通同学关系。 谈迹登时准备直接去高三教学楼找人,贴吧的一条帖子在班级间疯传开来。 “我去,焉梵是同性恋啊。” “没想到啊,看着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都是装的,竟然还偷班费。” “死装男。” 班级里只有一两个同学偷偷带手机,这会儿所有人都围在他们旁边。 “看到了吧,你们女孩子可把眼睛擦亮了啊。”谈迹舍友阴阳怪气道。 “诶你干嘛?” 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开挤在一起的人,一双手指细长的手从座位上的人手里抄走了手机。 谈迹低头,一目十行看完了白底黑字的帖子内容。 “诶谈迹,别被老师看见了。”手机主人先反应过来来抢。 谈迹一动不动,冷脸站在那里,整个人散发比旁边人低一半的气压。手机主人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 “事实不是这样的。”谈迹抬眼,声音很低,说:“别乱传。焉梵不是这样的人。” 一时间大家竟都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舍友嗤笑。 谈迹把手机扔回给等在旁边的人,抄起自己的书包往外走,没回答这个问题。 第43章 43. 高三的教学楼静悄悄的。 正值午休时间,教室里要么是趴着休息的人,要么是争分夺秒做题的人,没有人关心如今正在高一高二的学生间掀起轩然大波的帖子。 谈迹站在七班的后门,朝里望了一眼,没有看见焉梵。 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从后门走出来,打着哈欠,看见谈迹这张陌生的脸,哈欠打了一半停住了。 “你找谁?”她回头看了眼没有一点动静的教室,问谈迹。 谈迹攥了攥手里的书包带子,说:“焉梵。” 女生怔了一瞬。 谈迹敏锐地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些信息,比如焉梵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坐在靠门口的后排男生听见焉梵的名字,也回头看了谈迹一眼。谈迹立刻看向他,他便收回了视线。 “他在哪儿?”谈迹直勾勾盯着女生问,顾不上任何别的社交礼仪。 女生的目光变得清醒,示意谈迹跟着她往走廊尽头走:“外面说吧。” 谈迹绷着脸站在寂静的走廊尽头。 “你是他朋友吗?”女生先问谈迹,“你是高一学弟吧。”她看了眼谈迹校服的颜色。 谈迹不说话。 女生探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突然抬眼,说:“我是他男朋友。” “啊?”女生愣住了,很快又调整了自己的表情,点点头,噢了一声。 谈迹:“他在哪儿?” 女生苦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他现在不和任何人说话,除了上课时间别的时候都不在教室。” 谈迹看着她:“帖子是谁发的?” 女生眨眨眼,眼中有些许为难,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应该是我们一个同学。但这事我问了焉梵,焉梵也什么都不说。所以具体情况,我们也都不了解。” 谈迹手不自觉攥紧了,问:“谁?” 女生说完了话,转头回教室。 她卡着最后一点午休时间想去走廊另一边上个洗手间,看见焉梵低着头迎面走来。 “诶焉梵。”颜婷叫住他。 焉梵像是吓了一跳,先往旁边靠了靠,抬眼看见颜婷,目光涣散了两秒才聚焦。 颜婷回头,“刚刚有人……”她指向走廊尽头还没离去的人影,但就在她回头的瞬间,那个人影消失了。 焉梵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怎么了?”他扯了个笑问颜婷。 颜婷看着他,皱了皱眉,摇摇头。 “你这状态,我得告诉凌丰钺去。”她说。 焉梵脸色很苍白:“快高考了,别打扰他。你也别被我影响,都考个好学校。”他轻声说着,踩着铃声低头走进七班教室。 谈迹从不翘课。 集明高中的围墙也没有扎碎玻璃,因为这里的学生不会翻墙逃学。 所以当谈迹拿着书包翻墙的时候,他踩了两下树脖子才顺利蹬上墙,然后在保安声如洪钟的一声“下来”里稳稳落地。 那个女生没有告诉谈迹是谁发的帖子。 但谈迹有自己的办法。 他背着书包在城市的街道上奔跑起来,就像几年前他在这些数不完的街道上寻找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那样。 谈迹不需要知道焉梵是谁,也不需要明白焉梵是一个怎样的人,但他需要焉梵存在在那里。 好端端地存在在那里。 “这事儿犯法哈。”网吧老板叼着根烟,递给谈迹一个橘子,说:“我干不了。” 谈迹接过橘子,头也不回扔给旁边进去开机的男人,说:“教我,我干。” “谁惹你了?”老板这才正色看过来,“你不是一向谁惹都不理么?我就看中你这点脾气。” 谈迹:“帮帮我,老韩。我以后三年寒暑假都帮你看店。”他目光很沉,“不要钱。” 老板喷出一口烟,不说话也不动。 谈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老板起身,无奈地对他招招手,让他跟自己上楼去。 网吧老板帮谈迹黑进了集明高中的贴吧,找到了那条帖子的后台位置。 “这看起来也是在网吧啊。”老板回头看谈迹,发现谈迹视线极寒,钉在显示内容的电脑屏幕上。 老板扫了眼内容,耸了耸肩:“真无聊啊。我以为你们重点高中不搞这些。” “能黑掉吗?”谈迹问他。 “能。”老板拖长音说,说完又说:“但黑掉能解决问题吗?” 谈迹看了他一眼,拎起书包转头就走。 “诶——”老板喊他,他侧头,老板对他说:“别做过激的事。” 谈迹的喉结动了一下,仍旧什么也没说。 成天叱家外面只有一家网吧。 谈迹手里拿着一张班级合照,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他。 找到他的时候他嘴里也叼着根烟,晚上十点,正坐在闪光的电脑屏幕前发呆。 第41章 “理由。”谈迹默默站到他身边,手里的打火机贴到成天叱的眼前。 成天叱往后一缩,“啊——”慌乱地拍掉头发丝上燃起的火。 谈迹顺势坐到他的位置上,点开他的编辑后台,清退了所有内容。 “你要干什么?”成天叱冲上来抢键盘。 谈迹没和他争,只是慢慢回头,目光里淬着冷火。 “理由。”他又说了一遍。 成天叱戒备地看了眼他手里的打火机,哆嗦着说:“我要报警。” “好啊。”谈迹笑了笑,说:“你报警吧。” 成天叱看着他,眼中的戒备逐渐变成了恐惧。 他想狠狠刺痛焉梵,戳穿焉梵虚伪的假面,他不是什么都不怕。但他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理由。”谈迹第三次说,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优雅又勾人的眼睛静静看着成天叱。 成天叱松开了抢键盘的手,笑了。 “你也是啊。”他说。 谈迹不动也不语。他没有听明白成天叱说什么。 “焉梵不会爱你的,你省省心吧。”成天叱说。 “他只会施舍你,同情你,再垂怜给你一些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善意。”成天叱俯身对谈迹说,“廉价的善意。” 看着谈迹瞬间变幻的眼神,成天叱得逞地笑了。 “善意不是廉价的。”谈迹努力控制着声音说,“很多人都没有这个东西,比如你。” 成天叱冷笑一声,说:“也许吧。” 谈迹转过身,手指微微颤抖着在空白的网页上输入澄清内容。 “那爱情呢?”成天叱笑了,嘴边的烟翘了翘尾,看着谈迹正在输入的一行又一行字,问: “你为他穿过半座城市,在这个堆满烟灰的角落找到我,难不成是因为……你善良啊?” 谈迹恍若未闻般敲下回车键,写了澄清和道歉信息的帖子显示顺利发送,他拎起自己的书包站起身就走。 “诶。”成天叱拿起谈迹落在桌子上的打火机,点了点火,火苗窜起,点燃他的发尾。 谈迹看了他火光里如疯似魔的眼睛一眼,加快脚步跑出了网吧包厢。 夜色铺满春天的夜晚。 谈迹站在路边大口喘气,如他人生里曾经无数个死里逃生的时刻。 半天没有吃饭的胃里像坠了块硬石一般绞痛,他逐渐弓起身体跪在地上,耳边的声音像卡住的磁带一样不断回响: “他只会施舍你,同情你,再垂怜给你一些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善意。” “他不会爱你的。” 突然间,谈迹放在书包最里面夹层的手机振动起来,连带着整个书包发出滋滋滋的声音,打破谈迹脑海里循环的刺耳声音。 谈迹艰难地直起一点身体,拿出书包里的手机,上面闪烁着李鹤的名字。 他摁掉了电话。 李鹤毫不犹豫又拨了过来。 谈迹的冷汗从额头淌到眼睛,他眨了眨眼,汗水就从他眼睫滴落,落在粗粝的水泥地上。 他接通电话。 “不读书就给我滚回来。”李鹤冷冰冰说,声音微颤。 谈迹低着头,寂静的天地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你想得美。”他艰难说。 过了好一会儿,谈迹哑声问:“李鹤,你这些年……是靠什么活着啊?”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李鹤挂断了电话。 三个月后。 初夏的傍晚。 柔软的风吹拂过校园里的樟树,带来草木的清香,晚霞给树木镶上金边,一派温柔宁静。 谈迹站在宣传栏,仰头看着高考结束后的优秀毕业生荣誉榜。 焉梵,江川大学。 照片换了一张新的,像是最近刚拍的旅行照。照片里帅气俊朗的男生穿着白衬衫,背靠沙漠里的绿洲,仍旧笑着,眼睛弯起,目光温和明亮。 像是从未看见过什么阴霾。 谈迹伸手拂掉了风吹过来的香樟落叶。 “那,爱,情,呢?”他仰着修长的脖颈,对着照片上的人默念。 第44章 44. 谈迹的高考成绩正式出分前好几天,班主任的电话打到了李鹤这里。 电话里先是恭喜,然后便是帮一些知名院校提前招揽生源。 谈迹考得很好,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好。 李鹤却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事不关己的样子,把电话那头预备好要迎接喜极而泣之声的班主任吓了一跳。 “您是谈迹的母亲吧?”班主任不确定地问。 “昂。”李鹤坐在破屋前,抬眼看斑驳的门楣,再低头看地上的瓷片,问:“哪所学校离得远?你看哪里远就给他报哪里吧。” 说着就挂了电话。 门后谈迹走出来,摘了围裙,冷脸:“吃饭。” 李鹤侧了侧头,说:“你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谈迹面无表情,又说了一遍:“吃饭。” 李鹤的视线从他夏天仍焊在身上的那件旧运动外套扫过,起身拍了拍衬裙上的灰,说:“谈家造孽,活下来的还是个没后的。” 谈迹已经对李鹤所有这些话语免疫,只是在吃饭前脱下了那件外套,仔细挂在了衣橱里。 “跑远一点,越远越好。”李鹤麻木地动着腮帮子,拿着饭碗对谈迹说,“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看见你。” 谈迹面不改色:“知道了。”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发了过来,谈迹报了江大。 整个菓子村等看热闹的人都大失所望。 菓子村这两年死了不少旧户,也走了一些闯出门路的年轻人。所有人都知道谈迹会读书,还和李鹤关系僵,觉得他成了年考上大学后就一定会远走高飞,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很多人不安好心,只看热闹,背地里说,别看谈迹在家里李鹤不给好脸色,等谈迹走了,李鹤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结果谈迹是走了,但没有如任何人期待的那样,远走。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李鹤又拿起菜刀举到谈迹脸前,谈迹早已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攥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李鹤手臂颤抖,问。 “李鹤,我不会再花你的钱了。”谈迹看着她说,“欠你的钱,谈奇一条命十万,我一条命十万,一共二十万,我会尽快还给你。” 李鹤嘴唇颤抖:“你应该离开这里。” 谈迹面目淡漠地说:“我早就已经离开了。” “滚!孽子!”李鹤把菜刀狠狠摔在谈迹的围裙上,割断了围裙的带子。 谈迹于是走了。 他走之前把门口的碎瓷片收拾干净,还把门上掉下来的钉子钉了回去。 他走的时候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表情。 李鹤总喜欢说谈迹在谈奇死的那一天有多冷漠,以此来证明谈迹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为什么活下来是你!”她总这样问谈迹。 谈迹以前总是沉默,这天他却回答了李鹤:“因为哥哥命好。” 江大第一年的学费,谈迹是在老韩那里挣的。 谈迹那次找老韩帮忙,承诺免费给他干三年,但老韩人好,不仅把阁楼给谈迹住,还照常给他发工资。 老韩没有妻子和孩子,对谈迹好主要是他觉得谈迹忒可怜,第一次来他网吧应聘的时候才十四,但比那些十七八的都要稳重靠谱,还会察言观色。 最主要的是,谈迹在网吧帮他看机子,自己从来不玩,就只会趴着学习,最多每天出去溜达俩小时,问他去哪儿溜达了,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韩觉得这是个可造之才,不能眼看着蔫巴在萌芽的阶段。 可造之才也没让他失望,不仅顺顺当当考上了知名的大学,还把自己做家教招生的宣传单贴在了网吧门口。 “不儿,你真觉得来我这破网吧偷摸上网的孩子,会找你做家教啊?”老韩问谈迹。 谈迹面无表情:“怎么不能?” 十八岁的谈迹一双眼睛像他手里可乐味的旺旺碎碎冰,老韩看着笑了笑,摇摇头。 “说你早熟吧,你又挺像你岁数似的单纯。”老韩说。 谈迹:“说话别像上了年纪似的。” “我本来就上了年纪,没几年好活的。”老韩乐呵呵的,没心没肺地说,旁边谈迹一双眼睛瞬间像刀一样锋芒毕露。 “闭嘴。”他说。 老韩就乐呵。 过了一会儿,老韩一拍大腿,问: “诶你说你以前在这满街跑是找一个人,找着了吗?这几年没见你跑来跑去了啊?” 夏天的傍晚蚊虫飞舞。 谈迹敛眉,泛红的脸颊上汩汩淌下汗,什么也没说。 老韩于是话题第一百次绕回:“改天介绍你妈妈给我认识认识。” 谈迹犹豫过要不要离开这座城市。 焉梵从集明高中毕业后的这两年,谈迹觉得生活变得很无聊。 第42章 他去过几次江大,每一次都在这所容纳好几万人的大学里迷路。江大分了好几个校区,到处都是人,他没有一次遇到过焉梵。 而且动荡不安的少年时代过去后,谈迹不再感到自己非得要抓着什么念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焉梵留在他耳边的那个吻,那个蓝色泳池里晃荡的梦,指引着谈迹奔逃出暗无天日的深渊,却没有叫谈迹继续生出痴心与妄想。 他和成天叱不一样,谈迹心想,根本就不一样。 可正式填报志愿那天,谈迹看着电脑上空白的表格行列,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最后他提交表格的时候,表格上填了十七行,每一行填的都是江川大学。 那年江川大学面向谈迹选科开放的专业,一共十七个。 除了焉梵,谈迹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别的渴望。 “读大学可要谈恋爱啊。”老韩叮嘱谈迹,“你长得不错,和我当年有得一拼,应该还挺有竞争力的。别不自信,啊。”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谈迹的肩。 获得了谈迹的一个白眼。 江川大学开学那天是个雨天。 谈迹不喜欢打伞,离开老韩的网吧的时候就背着一只书包,低头要走进雨里的时候,老韩走出来,叫住他,给他递了一个手提包。 样子和外面装笔记本电脑的手提包没有区别,还贴了个很大的品牌标志。 谈迹没接,只一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冷漠,又像是有深情。 “拿着吧,我收二手翻新的,没费什么钱。”老韩塞给他,“贴了一暑假的宣传单也没在我这儿接到活,我都不好意思。” 谈迹还是没动。 “行了,”老韩开始不耐烦,走过来往谈迹书包里硬塞,“等我死了给我收尸就行。” “再就是有空介绍……” 谈迹:“谢谢。” 他说话的声音闷在雨声里,老韩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学习,记得谈恋爱,心里不痛快就去操场上跑两圈,人生长着,别走极端,啊。” 老韩总是叮嘱谈迹不要走极端,似乎看穿了谈迹有一颗行走在刀尖上的心。 “都多大了……”谈迹转过头,绷着脸说。 老韩对着他的背影扬声:“多大都一样!” 谈迹把手提包抱在身前,低头匆匆往江川大学威严漂亮的大门底下钻的时候心里在盘算怎么挣钱。 他没有期待和焉梵在这所几万人的大学校园里相遇。他身上背着李鹤的二十万债,还有他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还有老韩。 谈迹把老韩也放进了自己要承担的责任里。 所以当他面无表情地淋着雨低头走过学校大门,一双修长的腿拦住他的去路,一把伞紧接着遮住他头顶的雨时,他没有胆怯,也没有犹豫。 他抬眼,然后怔住。 两年没见的那个人对他微笑着,伞下靠近的身体没有男人夏天常有的汗味,而是散发着清爽的柑橘香味。 他的眼睛和谈迹记忆里最初的那双温柔的眼睛比要少几分柔和,取而代之的是看起来有几分刺目的张扬。 “你……”谈迹张口要说什么。 焉梵帅气一笑:“你好学弟,我是焉梵。初次见面,由我带你办理入校手续,是我们缘分使然。” 谈迹原本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今天下雨,你怎么没有带伞?” 焉梵似乎不介意谈迹的愣神,笑着问谈迹,把手里的伞三分之二都遮在谈迹头上,自己露在外面的肩膀不一会儿就洇湿了一半。 “没看天气预报么?”焉梵温声问。 谈迹静静看着他,感受心跳的速度在狭窄的伞下二人空间里不断加快,温度却骤然变低。 这是谈迹在那次泳池之夜后距离焉梵最近的一次。 又似乎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远。 焉梵还是那样坦然而张扬地笑着,目光温和,说:“开学第一天是不是很紧张很期待?一会儿我带你逛一逛,认识一下新同学。” “这把伞给你吧,我……”焉梵把手里的伞递给谈迹。 谈迹推开了焉梵的伞,敛眉低头走进了雨里。 这是两人将来漫长的拉锯战里,谈迹第一次拒绝焉梵。 后来,在焉梵对谈迹大张旗鼓的追求里,有一句话焉梵时常挂在嘴边: “你不觉得你来江大第一天,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我,这是咱俩的缘分么?” 谈迹每每听见,便用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望焉梵一眼,和焉梵胸有成竹的自信目光一碰,收回时眼波微漾。 苦海,翻起爱恨。 焉梵的性格底色是善良和责任,他是一个本质非常温柔的人,但在经历创伤后,他自厌而后自我封闭,走向了渣苏路线== 所以很多时候他表达出来的情感主动有余真诚不足,和谈迹追求的爱的纯粹相悖。 写到这里,不知道有没有把谈迹为什么暗恋焉梵但一直拒绝焉梵的原因写明白( 第45章 45. 当一个人的人生主旋律是不幸,那那个唯一的幸福会被放大,就像谈迹。 而当一个人的人生主旋律是幸运,那个突如其来的不幸也会被放大,就像焉梵。 谈迹恨焉梵。 最初,是恨他不记得自己。 后来,是恨他不爱自己却还要毁掉他心里纯粹又干净的爱,让他变成和成天叱一路货色的人——把喜欢的人当成可以私有之物的人。 最后,他发现他恨的是焉梵变了。 可谈迹也爱焉梵。 像爱他的十四岁、十六岁、十八岁时那样,爱他的二十岁。爱他靠近时风拂过来的橙香,爱他偶尔浮现在脸上的迷茫,爱他忘了要强撑着笑时眼角一闪而过的阴霾。 爱他过去的温柔、此刻的张扬,和永远不变的俊朗。 焉梵的二十岁是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二十岁。 他在这一年里所有的挫折都是谈迹给的。谈迹给一分,他进十分。谈迹给十分,他便原地不动,等那磨人的挫败感消退后,再另起攻势。 那个让焉梵念念不忘、感到丢人的东科大柳絮之约,对谈迹而言却是难得的愉快经历。 那时候焉梵已经追了谈迹大半年,谈迹一边冷退,一边心里也明白自己早就输了。 他根本没有那么坚定。 毕竟那是焉梵,而他是谈迹。 虽然他心里还抱着一丝愚蠢的对真爱的渴望,可他知道自己获得什么始终全凭焉梵给他什么。 谈迹甚至在痛苦的挣扎中想过,焉梵要是硬来就好了——根本不管他同不同意地硬来,彻底亲手打碎他心中的幻想,那不论焉梵如今把他当成什么,笼中雀也好,盘中餐也罢,他都心甘情愿地扮演那个角色,直到焉梵厌倦了为止。 可焉梵从头包装到脚,就是没有包装他那一颗堪称高傲的心 ——他既不会对他不喜欢的人伸出手来,也不愿强迫他喜欢的人握住他伸出来的手。 这颗高傲的绅士之心曾经刺痛过成天叱,如今也把谈迹放置在了寸步难行的位置。 进也进不了,退也退不掉。 谈迹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无法成真,焉梵又在漫天飘着柳絮的春日校园里给了他柔软一击。 他把那天想要伸出手来牵他却犹犹豫豫、脸红失措的焉梵记在了心底——连带着东科大那条栽满柳树的康庄大道。 焉梵身上的某一部分像永远长在谈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叫他心动,心动了再痛,痛了再动。 动了再痛,痛了再动。 焉梵柳絮过敏,谈迹推了后续的所有安排陪他去医院,在嘈杂的医院守到后半夜,想着等人醒来给他买什么东西吃。 但焉梵清醒过来第一句话却是赶谈迹走。 面目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走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这里用不着你耽误时间”。 这不是谈迹第一次被人赶来赶去像赶一条狗——他早在李鹤身上尝尽了这种滋味。 却是谈迹第一次在心头刚刚对焉梵冒出一点柔软时又被他狠狠踩灭。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焉梵都没有出现在谈迹眼前。 谈迹用了一点时间来习惯,这并不难,毕竟在他生命的多数时候,焉梵都更像是一个不真实的存在。 然后他用了更多的时间去平息内心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爱与恨。 这比较难,但谈迹脚步匆匆,这边忙着学业,那边自学编程靠帮人搭建软件数据库挣钱,还有做不完的家教。 忙碌的生活总会压过心底的深渊,只要他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失眠。 焉梵推开手语社团的教室门的那天,谈迹是平静的。 他平静地看着很久不见的那个人带着他熟悉的一切气息再次走进他的世界,笑得轻描淡写。 看着他带着这样轻描淡写的笑意,卷着窗外暖绒的秋风,坐到自己身边,熟练地比出那些手语。 第43章 很久没闻到的橙香丝缕散开。 谈迹觉得世界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一样安静。 那天手臂上粘腻的温热时至今日仍然在他心底沸腾,那天耳侧麻到左胸的那个吻仍然会不时造访他不安的梦。 焉梵后来在粒纹科技的写字楼外质问谈迹,问谈迹为什么每次都在他即将要放手的时候又伸出手来。 其实谈迹也想问问焉梵。 那你呢? 但他所有想问、能问的问题都在焉梵单方面的遗忘里成了可笑的秘密,成了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东西,索然无味,不过让人嗤笑。 而焉梵却能够如此坦然地在那天那堂再次搅碎谈迹心底平静的手语课结束后转过头,在谈迹隐隐期待的目光里问他: “你觉得这歌好听吗?”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 我们也曾在爱情里受伤害。 我看着路,梦的入口有点窄。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谈迹应该是笑了。 他忍不住。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笑的是焉梵,还是自己。 就这样,焉梵再次以不容忽视的姿态闯入了谈迹的生活。 谈迹在大学第一年,靠写代码外加校内关系网帮忙介绍的家教工作,一年就攒够了接下来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在多数还要问家里定期拿生活费的同学间算是手头十分阔绰。 后来谈迹在西餐厅和焉梵说他本科的时候请不起焉梵吃那一顿饭是假的。他是故意做出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引得焉梵愧疚心泛滥,好让焉梵再自己往他这儿走两步。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抱期待焉梵会爱真正的他了。这是后话。 谈迹当然有钱请焉梵吃饭,而且如果是请焉梵吃饭,花多少钱他都不会在意。 不论是什么时候。 谈迹在意的,是焉梵永远觉得自己才是这段关系的唯一主导。 ——在那段他们时常共处的时间里,焉梵总是确保他和谈迹在一起的时候他买了每一单。不管是教学楼里从咖啡机里买咖啡,还是图书馆外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一瓶水、一块巧克力。 这是焉梵从小到大严格家教的体现、是他关照同伴的个人风度、也是他向谈迹展示的追求者的姿态。 谈迹不愿意赴那些包装精美的奢华约会,仅仅是因为他还在试图抗拒,抗拒那些金钱堆砌出来的虚假浪漫。 所有这些虚假的浪漫不过遮掩一个事实,那就是焉梵从来不了解谈迹。 他没想过要了解,他只是不断地给出自己的满分答卷。 除了买下每一单,焉梵的满分答卷包括但不限于: 他会背下谈迹的课表,在每个谈迹有早课的清晨提前半个小时到谈迹宿舍楼下等,等谈迹起床后一起骑车去吃早饭、上早八,不管他自己有没有早课。 他会认识谈迹的同班同学、科系老师,和他们处得比谈迹和他们都要熟。 他会记得所有节日,记得谈迹的生日——谈迹本人最讨厌的日子,然后大张旗鼓地和谈迹庆祝。 他不会问为什么,不会问谈迹想要什么,他就是这样做着所有他应该做的事。 一个毋庸置疑的满分追求者。 在所有这些为了追求谈迹而做的事情里,谈迹唯一喜欢焉梵做一件事。 那就是焉梵会把他能搜集到的对谈迹的未来发展有益的信息和谈迹分享。 他告诉谈迹未来是信息迅速发展的时代,算法和数据库搭建很重要,他建议谈迹往更有名的相关院校再读个研,这将会是一笔高回报的投资。 谈迹当然不考虑读研,他身上还背着李鹤的债,不会再有深造的闲钱,但他喜欢焉梵和他说这些时专注的神态。 就好像焉梵真的心里有他一样。 就好像这座看起来完美的追求者塑像是专为他谈迹造的,哪怕内里中空,抬头也写了谈迹的名字。 这么完美的东西,谈迹只要伸手,便唾手可得。这是多大的诱惑。 只要他能忘掉自己,配合焉梵的剧本,扮演一个刚刚认识的内向、拘谨又乖巧的学弟。 只要他能闭上眼睛,忽视内心想要被真正看见的渴望,只是伸手接受焉梵给他的一切。 只要他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会被鲜花和誓言感动的人。 说难听点,路上走过一只蚂蚁都会答应焉梵的追求的。 那为什么不能是谈迹? 就这样,手语社团再遇后,在谈迹在一次比一次不坚定的拒绝里,焉梵逐渐稳操胜券,即将鸣金收兵。 但是突然有一天,焉梵不见了。 那座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追求者塑像,还没有等到谈迹走完内心的挣扎伸出手碰一下,自己就碎了。 歌词是《遇见》,前面在焉梵视角应该也引用过,不过好像引用的不是这段。再标一遍。 第46章 46. 谈迹没有第一时间去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焉梵突然不来找他的时候他其实松了口气。 但焉梵不来的时间逐渐变长,谈迹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谈迹犹豫再三,还是去了焉梵的学院找人。 然后才知道最近江大外院一直有一个年长的沧桑男人神出鬼没,散布针对一位学生的流言。 说他害死了自己的亡妻,也害了他们一家,要他赔一笔巨款。 相似的情节总是在一个人的命运里反复上演,就像针对这个人设定的专属程序。 只是好在开阔的大学校园里,学生们各有各忙,远不比压抑的集明高中学生在乎这些莫须有的谣言。 谈迹问了几个人,都说不关心,只希望学院能快点把这些身份不明的人清出去,给大家一个清朗的学习环境。 “那焉梵呢?”谈迹目光深沉,问。 “噢,他啊。”他们笑笑,“这样的事他怎么可能在意?他可是焉梵啊。” 他可是焉梵啊,他根本不会为这种小事受伤。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这样的话似乎再次把谈迹和焉梵推到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的空间,就像那方游泳池底的一立方米蓝色。 空间外面是除了他们以外的所有人,而空间里的谈迹知道,他知道,焉梵把自己锁在了这里。 谈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都无法用和别人一样的眼光看待焉梵。 他就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焉梵是什么样的人。 谈迹在焉梵的宿舍楼外等到宵禁。 漆黑夜色里,焉梵踩着宵禁回来,步履匆匆,俊朗的脸隐在夜色里,带着晦暗不明的轮廓。 谈迹想叫他,但谈迹没有。 谈迹看着他低头走进宿舍楼,没有和向他搭话的宿管阿姨说话,再次把自己锁进了一个人的世界。 谈迹是在那个瞬间结束了他长达两年的挣扎的。 谈迹回到菓子村,找到柳欢欢,要柳小军的联系方式。 “你……找他干嘛?”柳欢欢背靠着门,不探头看谈迹,黑暗中一双眼睛写满了胆怯,又泫然欲泣。 她自从那年在菓子村那间柴房里把追过来的谈迹推向柳小军然后跑了,她就再也没有和谈迹说过话。 谈迹倒是没什么,只是柳欢欢不找他,他也不会找柳欢欢。 谈迹淡然开口:“有事。” “你别找他了吧!”柳欢欢躲在门背后,突然扬起音量,声音从黑洞洞的门里钻出来,“他不是什么好人。” 谈迹却像听了一个好笑的笑话:“我找的就不是好人。” 柳欢欢听见他笑,终于侧过来一边肩膀,怯怯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一眼,她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收回侧过去的头,泪如雨下。 “对……”她开口,又把后半段吞回去。 谈迹面无表情站在柳家门口,逐渐有点不耐烦。 就在他准备要走,找别人打听柳小军联系方式时,门背后钻出来一个黑影。 “欢欢……”房屋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女声,“去哪儿啊?” 走出来的柳欢欢又猫腰钻回门里,说:“妈,我和谈迹哥出去一趟。” “噢,好啊,跟着你谈迹哥好。”张蔚虚弱地说。 谈迹从再次关上的门上收回视线,垂眸看眼前低着头的女孩,说:“联系方式。” “谁会存他联系方式。”柳欢欢闷声说,低头直往前走。 谈迹看她一眼,跟了上去。 他们一直走到菓子村通向水稻田埂的一排废旧棚房,是村里以前集中养鸡养鸭的地方,现在废弃着,什么也没有。 谈迹从黑漆漆的通风口里望进去,看见几个黑色的脑袋挤在一起,云雾从他们中间升起。 有一颗脑袋最高,是柳小军。 谈迹抬腿就要往里走,柳欢欢突然拦住他。 “你要干什么?”她目光仍怯怯的,但里面刺出光来。 第44章 谈迹面无表情地绕过她:“黑吃黑。” 棚房里,三五个菓子村少年围着柳小军,瞪着谈迹和跟着谈迹进来以后就缩在墙角不说话的柳欢欢。 “哟,两个没爸的又凑一对了。”柳小军喷出一口烟来,说。 谈迹像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淡漠地走到他面前,把一份图文并茂的打印出来的文件举到他面前,说:“威胁,恐吓,你开个价。” 柳小军看他一眼,扯过这份还散发墨香的雪白的a4纸。 他低头扫了两眼,不自在地抖了抖手头新雪一般的纸张,侧头:“兄弟们,来活了,冲咱们村名牌大学大学生开个价吧。” “一百万!”有人说。 “一百!”与此同时有人喊。 柳小军不屑地哧了他们一声,像是嫌他们丢人。 他看向谈迹,说:“一万。” “行。”谈迹没有犹豫。 “谈迹哥!”角落里柳欢欢发出了进来后的第一声。 谈迹态度干脆,反倒让柳小军有些愣住,“这读大学这么挣钱吗军哥?你怎么没去读呀?”有小弟问。 “滚!”柳小军回头吼。 谈迹已经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现金,红灿灿的,朝旁边灰暗的水泥架上一放,“定金。”他说,柳小军目光紧紧贴在那叠钱上,转都不转。 “三天内把事办成,我多给两千。”谈迹说。 说完谈迹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谈迹哥……”柳欢欢追上来,“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啊?” 谈迹没工夫耽误时间,他要去找那个把自己锁起来的男人,再把锁撬开。 找柳小军办这件事是最没有风险的。菓子村恩怨纠结,扒开了谁也不干净,柳小军不会在外面透露谈迹的名字。同样的,柳小军也不用怕谈迹出尔反尔,因为李鹤还在菓子村。 谈迹算得明白,目标清晰。 “谈迹!”柳欢欢拦在谈迹前面不让他走,“你为什么要给柳……”她满眼愤怒。 谈迹打断她:“柳欢欢。” 柳欢欢怔住。 “离开这里。”谈迹说出李鹤的台词,然后面无表情地和她擦肩而过。 这年柳欢欢十六,刚刚因为张蔚重病而退学半年。 “去哪儿?”柳欢欢转头问。谈迹的背影越拉越长,她追出去,声嘶力竭地问:“去哪儿!” 谈迹没有回头,径直跳上扬起尘土的公交车。 谈迹倒了两个半小时的车回江大。 路上他迷迷糊糊靠着车窗睡着了,难得睡得挺沉,窗外是一路向后的树木和村庄,是永不停息的车流和城市高楼。 谈迹觉得很平静。 像是某个触不可及的梦终于破裂时的平静。 也像是上下挣扎的心终于找到安稳的位置时的平静。 他又做了那个年少时经常做的梦,梦里是突然出现的巨物和压过他身体的车轮,梦的尽头是那双温热得发烫,发烫得有些黏腻的手掌。 谈迹已经把这个噩梦熟练地做成了美梦。 快到江大的时候谈迹接到老韩的电话。 第一个打过来的时候他睡得深沉,没接到。第二个打过来才接到。 “喂?”他拿起手机,低头揉了揉睡醒的眉心。 老韩:“你在我店里打印了什么东西?” 谈迹愣了愣,问:“有人来查了?” “查什么?”老韩说,口吻的难得的严肃,“你想干什么?” 谈迹舔了舔嘴唇,瞳色很深的眼睛在透进车窗的落日光里仍旧神秘,“守家。”他说,“你别管。” 老韩没接话。 谈迹以为老韩还是担心他,刚想解释两句,老韩却话锋一转,问:“谈迹你下半年大三了吧。” “昂。”谈迹应了一声,“怎么了?” 老韩:“我看这两年大学生考研的挺多的,你考不考啊?” 谈迹怔了一瞬,心想怎么都关心他考不考研,说:“不考了,我有什么好考的。” “你怎么了?”老韩拔高音调,“怎么不能考?” 谈迹觉得老韩是吃错药了,不大想理他,刚好车到站了,他背着书包跳下车,玩笑说:“早点毕业了给你看机子啊。” “滚。”老韩咒骂着,挂断了电话。 这天的尾声,谈迹背着书包站在江大图书馆外学生来往不息的路口,等一个许久未见的白马王子。 路过的学生有回头看这个杵在原地不动的冷面帅哥,看他姿态随意放松,站着等了很久也没有丝毫不耐。 ……以前谈迹偶尔会想:真希望焉梵从来没有向他走那一步,那他就不必陷入如此深的挣扎之中,而是可以永远把焉梵当作一个可以束之高阁的人,想起来便仰望,想不起来便罢了。 爱情太不可靠了,也太奢侈了,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渊。我可不能成为成天叱那样的人,那样会打着爱情的旗号伤害焉梵的人。 我也不要被焉梵伤害。 我不要像成天叱那样被焉梵伤害。 还是爱靠谱,站得远远的,不接近就不会互相伤害。 可是,谈迹看着人群中低着头的那个身影,那个他永远能在第一秒认出来的身影。 我的爱或是爱情和你们都没有关系。 它是很好的东西。 我爱你,焉梵。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只想爱你。我想在你身边保护你,保护你不被任何复杂的东西伤害,保护你让你是你自己。 谈迹握住对他视而不见擦肩而过的男人的手腕。 “你要去哪儿?”谈迹问他。 第47章 47. 晚玉池那晚,谈迹当然是要去的。 不仅要去,他还准备好了一份礼物——一个他自己码的软件。 这是一个仅供两人注册登录的软件,两人注册后软件便永远终止了向外的渠道,只有这两位注册用户可以向内传输内容,传输的内容也只有彼此可见。 它还有一个特殊功能,就是它会显示注册双方每时每刻的距离。 一百七十公里,五十八公里,三点七公里,五十米,十公分…… 谈迹已经注册过了。他在里面传了自己的课表、家教课时表、最近爱听的歌和他在读的书。 他已经预料到焉梵会在这一晚向他输出一通齁死人的甜言蜜语。 而他不善言辞,又想要表达他的心意,不愿让这个美丽的夜晚完全成为焉梵表演的舞台。 谈迹在那个无名软件的留言箱里留下了一条加密信息: 你忘了我也没关系,我们就从今天重新开始吧。 密码是晚玉池。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一到五月三十日的晚上六点半,谈迹还是会感到心悸。 冷汗在闷热的五月底汩汩从他额头淌下,某种错失的茫然和疼痛直击他的心底,让他突然间忘了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就会去老韩的墓前坐坐 ——杂草丛生的郊野荒地,环绕不止的苍蝇蚊虫,还有池塘里的蛙声蝉鸣。 谈迹就一面想着老韩,一面想着焉梵,和那年五月三十日的晚上没有分别。 这事说来挺寸的。 谈迹找柳小军去威胁恐吓成家父子,柳小军拿了钱拍马就去,当天就把事办了。 成亮给柳小军吓得够呛,点头如捣蒜,双腿抖得像筛子,当场表示再也不敢了。然后柳小军带着人前脚刚走,后脚成亮就报警。 警察来的时候,看到谈迹留在网吧电脑里文件的老韩也来了。 看见警察,老韩转头就跑。警察不明所以,追了上去,把人追丢了,回头一问,成亮说不是这个男人。警察又一番调查,最后也没查到柳小军的身份,反而查到成亮网络赌博成瘾,欠债累累,一通批评教育。 但是,可能是老韩逃跑的样子太仓皇,一位有心的警察回去以后一查,查到了一桩隔壁市多年来没抓到凶手的案子。 那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故意杀人案,还是涉及黑道势力的两派火拼,在那个扫黑除恶的年代一律从重处理。当时被推出来认罪的是一个叫张寒的未成年人,孤儿,十四岁。 四十年前的当地警方一开始并不买账,但还是定了张寒的罪。不过最后不知怎么,又给张寒跑了,案子就一直没个结果。 老韩本名张寒,后来买的身份证上写的名字叫韩彰。 四十年来他看见警察就怵,所以那天警察带着人找到网吧的时候,他一个字没听人说拔腿就跑。 跑上网吧隔壁废弃的医院大楼,从十六楼跌了下去。 老韩在公安那里留的紧急联络人是谈迹,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谈迹穿着一件干净t恤,正走在春末夏初芬芳扑鼻的绿意里。 张寒当年愤世嫉俗跟着人混道,那起案件混乱里他也动了手,叛他有罪他并不冤枉。老大说他是未成年人,进去了不用吃苦,认个罪,出来了还跟着他享福,他也信了。 第45章 毕竟他也没别的人可以信。 但临了了他怕了,碰上个看门的大爷知道里面门道,觉得他可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跑了。 他算幸运,几十年前侦察技术弱,换个地方隐姓埋名还能过日子,就是怕警察,怕得要死。然后后悔,特别后悔。 后悔当年要是没走岔路,是不是也能娶个老婆,生个孩子,过过平凡人家的日子。 “这可是犯法的。”老韩连谈迹小时候拿客人没带走的文具自己用都要说他。 “你懂什么法?”谈迹笑。 “我懂你就行了。” “你什么时候考研?”老韩出事前一天还打电话给谈迹。 谈迹:“你研招办的?” “我知道你想读书。”老韩说。 谈迹:“我想挣钱给你养老。” “还想谈个恋爱。”谈迹顿了顿,补充。 谈迹处理完老韩的后事已经是一周后。 老韩出了事,店也到了头。他的网吧是用他一个朋友的身份证办的营业执照,最后店里的东西都归了那个朋友。 那个朋友是这一二十年认识的老韩,不了解他的过去,知道出了意外只是唏嘘,他对谈迹说:“这都是命。” 谈迹在六月头上的阴雨天里从网吧走回江大,想起大学开学那天也是个雨天。 他打开手机,上面的通讯软件安安静静的,焉梵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忙完期末周吧,”谈迹把手机机械地塞回裤兜,心想:“忙完考试,我就去找他。” 十天后,谈迹走出最后一门课的考场,好几天没合眼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给焉梵发消息:【我们见一面吧。】 消息没发出去,只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惨淡的骄阳下,谈迹怔了片刻,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这都是命。 老韩最后留下的遗产总计两万八千元,根据他自己塞在床头柜里业已泛黄的遗嘱,都给了谈迹。 谈迹大三的时候跟着科系导师发了两篇关于算法和自动化的论文,得到东科大徐言明教授的认可,直接抛来橄榄枝。 那年谈迹可以考研,也可以保研,他要是考可以考更好的学校,保的话,最差也能保个江大本校的研。他的本科导师建议谈迹自己去考,出国深造最好,再不济也可以跟着他继续读,但是谈迹选择了东科大。 李鹤听说谈迹读研,没说什么,只又强调了一遍他们之间如今只有债务关系,谈迹记得把钱还她就行。 她没有问这两年变得话多了一点的谈迹为什么突然间又很沉默,沉默得就像谈奇刚死的那两年。 谈迹在东科大的康庄大道上一个人看了三年的柳絮。 他和读本科时一样,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学金。 他有过很多极端的想法。 以前那些想着焉梵就不会再出现的极端念头卷土重来,而这回他连焉梵都没法想了。 压着他暗处的那头变成了老韩。 人生有很多时刻安静得近乎寂静,而每当这种时刻来临,谈迹就感到无处可去,不由得怀疑人生是不是有必要这么长。 有一次,一个深夜,这样的时刻再次降临,他坐在那台老旧的二手电脑前,无意间打开了那个当年为焉梵做的软件。 一个没有名字的、仅供二人注册登录的、从未能启动过的,恋爱软件。 里面那条密码是“晚玉池”的加密信息静静躺在那里,成了一个因为无人问津所以显得十分无聊的秘密。 电脑屏幕的亮光映着谈迹的脸,谈迹盯着那串英文代码里突然出现的那行中文字看了半天没动,像是不认识字。 从这天起,谈迹开始痴迷于给这个无名软件做后台建构。 他用了十七天的时间,在里面装了图片上传功能,不仅能上传,还能有多种呈现方式——五分钟内可见、加密后解密可见、定时可见、永久可见。 他用了四十三天的时间,修改了原本朴素的蓝白界面,用他自己手绘的底图,让软件会在一年内随着一年四季的变化改变底图样式、一天内会随着昼夜变化改变样式,如果和手机内天气软件做捆绑,还会随着天气变化而变化。其中谈迹最喜欢的是自定义情绪模式。每种情绪都有一种对应的对话框样式,愤怒是边缘泛红的,悲伤是泛蓝的,嫉妒是紫色的,幸福是黄色的,表示需要是没有颜色的……谈迹不断地调整颜色和样式。 谈迹还增加了读取对方心率、血压和体温的功能。 在这一方天地里,谈迹肆无忌惮,百无禁忌。 东科大学生会组织学生联名递交以桃树李树代替柳树的提案时给谈迹递过签名的笔。 谈迹大笔一挥,签了个不同意。 他在软件里把柳絮纷飞的四月画成了暧昧泛红的颜色,那是焉梵的脸颊和嘴唇在四月里的颜色。 他看也不看身后学生会组织员发黑的脸色。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谈迹又把自己半截掉进深坑的身体撑住了。毕业季找工作,谈迹投了本市发展势头最猛、平均薪资最高的图灵科技,顺利三面入职,没有什么波折。 他知道焉梵毕业那年入职的公司是粒纹科技,但他已经不再需要通过追随焉梵的步伐来保持和他的关系了,而且他也不能确定这么多年过去,焉梵有没有跳槽。 所以总的来说,谈迹入职图灵科技和焉梵没有太大关系。 我的意思是,总的来说。 第48章 48. 一个人一旦曾经成为了某个真实的可恋爱对象,他似乎也与此同时失去了那种能让人望得很高的魔力。 这是谈迹曾经害怕会发生,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后也依然发生了的事。 遗憾的可能是这种幻想是平白无故破灭的,它连过程里那种虚假的甜蜜都没有让谈迹舔一口。 哪怕他已为此做好了准备。 在这件事情上,谈迹并不恨焉梵。或者至少在他们再次相遇之前,谈迹并不恨焉梵。焉梵干脆利落地剪断了谈迹曾经有过的幻想,谈迹于是把所有剩下的、从断面上新长出来的都缝补进了那个软件。 一开始,那个软件是为焉梵做的、是为那一场谈迹准备好要迎接的恋爱做的——谈迹一开始就想到了这段恋爱总有一天会随着焉梵的厌倦而结束,所以他要用这个软件留下一点什么可供他回忆的东西。 后来,这个软件是谈迹为自己做的。 理性已经无法供谈迹分析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公司里朝九晚六,同事们抱怨上班压力大,天天要加班,但也一边抱怨一边勤勤恳恳地干着。下了班,看看当下热门的电影,追追剧,再追追星,或者打打游戏。有人会谈恋爱,有人不会,有人结婚了,谈迹的桌上就多出一盒喜糖。 一开始谈迹不理解,后来谈迹逐渐明白,这就是大多数人过的“正常”生活。他不知道他们下了班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会不会也有自己这样“变态”的爱好 ——把对一个人破灭的爱情幻想和性幻想缝补进冰冷的程序语言,聊以自慰。 这一年,谈迹指甲缝里仍旧残存着从少年时代手脚并用破土而出的陈土和血迹,却终于也学会了社交和社会的规则。 他会请同组的同事在工作日的下午喝咖啡或是奶茶;会举手之劳帮他看得顺眼的同事抢明星限量代言;会和人谈论一些千篇一律的话题;也会在别人奉承时礼貌微笑,讥讽时装傻不语。 谈迹承认,他是在模仿焉梵,这个他二十五年人生里唯一认识、了解的“正常人”。 这一年,谈迹还清了欠李鹤的二十万,还给了李鹤一张卡,每月固定往里打钱。他告诉李鹤,哪怕生不如死,也得给他活着。李鹤自然不要他的“施舍”,把卡不知道扔到了什么角落。谈迹不管她,只管每个月定点往里打钱。 这一年,谈迹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喜好。除了搭建他的私人恋爱软件,他还喜欢上了改装机车。他喜欢风在高速行驶的机车上猛烈地擦过他的额头的感觉。 很幼稚,他知道。 据说飞车族是全球死亡率最高的小众非主流爱好群体。 另外,和谈迹大多数同事不同,谈迹本人除了上班,还真心对新时代的科技产业抱有相当朴素的热爱。他喜欢科技产业那种冷冰冰的更新迭代,也喜欢人工智能交互里的那种裹着蜜糖的无情。 他深度参与了图灵科技的人工智能数据库搭建,极其细致地给每个模型喂数据、做调试,就好像他们是他的爱人。 他一点都不意外人类会爱上人工智能,人类爱的是躲在技术背后的另一群人类。 但他不会。 那天焉梵再次出现在谈迹的梦里。 这些年来,在谈迹的梦里,焉梵不再是那双把谈迹拉出深渊的温热的手,而是…… 第46章 谈迹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平滑的小腹下内裤像帐篷似的支起。 他跳下床,旧地板上的倒刺扎进他的脚底板,他吃痛闷哼,一把推开卫生间的塑料门,但用力太过,门直接给他卸了。 站在马桶圈前,谈迹捏住胀得发痛的部位,怎么都尿不出来。 十分钟后,冷水从谈迹的头顶浇到脚底,他在冬日刺骨的冰凉里回忆他从没触摸过的身体。 欲望随着流水倾泻而出。 谈迹睁开发红的眼睛,那双焉梵形容总是很深且神秘的漂亮眼睛。 那天还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谈迹把他前前后后搭建了快三千小时的软件扔进了回收箱,但文件内容太大,几次都没扔成功。 第二件事是房东拒绝给谈迹换门,让谈迹另寻他路。 当时谈迹住在城市最边缘、房租最低的区域,一间七八十平的公寓能隔出四间来租给四个人,房租一月八百。 谈迹那间带独立卫浴,要贵二百。 这是谈迹刚毕业的时候随便找的房子,他没什么讲究的,便宜就行。 他工作第一年月收入就稳过万,只是那时候谈迹要还李鹤的债,这种无所谓的支出就能省则省。主要是谈迹在老韩网吧的阁楼都挤过一个暑假,他实在不挑住处。 这就导致房东不相信谈迹有他说的那种正经工作,一直觉得谈迹从事的是不正当行业,每次看见谈迹都上下打量,提防他往回带人。 谈迹觉得这大姐挺逗,也不解释。 但大姐把他扫地出门了,这就不逗了。 “门我自己出钱修,姐。”谈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无奈地说。 大姐:“行了行了,早想赶你走了。一个大男人长这副模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还天天骑那大摩托扰民。” 谈迹:“……我都是推出去才骑的。” “行了啊。”大姐摇摇手里的钥匙,“你这房子我是租不出去当时才租给你的。本来这月就到期,我已经找到下家了。咱们两不相欠。再者说了,你真在那新科城的写字楼里当白领,何必租我的破房子?” 谈迹:“当ceo都有住破房子的自由。” “我不跟你那歪理邪说的辩驳。”大姐撸起厚羽绒服袖子一甩,又给寒风吹得往下扒拉。 谈迹:“押金退我。” 大姐:“押金修门!” 谈迹:“总得让我再住一晚吧,你那下家现在立刻马上就到吗?” “咳咳。” 沉闷的冬日傍晚里,沙哑的男声轻轻咳嗽。谈迹回头,看了三秒,转过头来怒而气极:“他难道就是个正经人吗?!” 焦黄的夜色里,男人的年岁算来应该不大,但脸色也染上了一层蒙着灰雾的焦黄。 是成天叱。 谈迹没有认出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但成天叱认出了谈迹。 “诶,你和焉梵还在一起吗?”成天叱坐在出租屋门口的矮凳上,问里面摊开行李箱浑身冒冷气收拾东西的谈迹。 谈迹停下动作。 “你这么落魄……”成天叱上下打量谈迹的行李——一打又一打的破旧t恤,二手电脑,卷边的书,“想来他也早就把你甩了吧。” 谈迹抬头,眯起眼,盯着廊前灯光下昏暗不明的人脸,带刺的回忆裹挟火光和尘雾扎进了他的心底。 “咳咳……”成天叱低头咳了两声,笑了笑,“真可惜了,你当年对他那么死心塌地。” 谈迹:“你爸呢?” “嗯?”成天叱对谈迹关心他爸有些诧异,随后他回转过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年原来也是你啊?我就说嘛,焉梵怎么突然开窍了。” 谈迹受不了他谈到焉梵时那种熟稔亲密的口吻,可他没话能讲,在冬日夜晚一腔火气快把他闷死。 “我爸网上赌博欠的债还不清,卖了房子卖了器官,已经死了。”成天叱口吻平静,回答了谈迹的问题。 谈迹眼睛亮亮的,侧过头,盯着行李箱夹层里那张封好的泛黄遗嘱。 有些账,一笔笔的,彼此不担干系,但不免还是要算到一起。可算到最后,还是彼此不担干系。 “我也快死了。”成天叱平静地说,“和我妈当年一个毛病。” 谈迹回头看向他。 成天叱转头,眼睛弯起来:“你说,焉梵他还记得我吗?他后悔吗?” “我应该是让他很刻骨铭心的人吧?” 晦暗的光线里,谈迹看着成天叱,心想见了鬼了,这个问题我还真的能回答他。 是的,你是让他刻骨铭心的人。 因为你,他不再是那个把笑挂在嘴边的人。 不再是那个眼睛亮亮的,一笑就温柔如水,会在自己发烧的时候先用手攥紧另一个男孩的手心的人。 他成了一个无法敞开心扉的人。 是因为你,我得到的爱情才是这么脆弱而又廉价。 可是…… 可是连你这么卑劣的人都从焉梵身上获得了一点什么。 哪怕是他的恨意。 我得到了什么? 他一定会记住你的名字,但可能早就把我的名字忘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成天叱问沉默瞪着他的谈迹,“我都没来得及问过你。” 谈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合上没有什么东西的行李箱,起身把所有自己床单被褥一类的从门口直接扔到了下面的垃圾箱。 走之前,他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怼到成天叱眼前。 “谈迹。”谈迹说。 成天叱看了两眼谈迹的手机界面,抬眼,打量似的看他。 “你要找焉梵,先找我。”谈迹俯视他说,“他能给你的东西,我都能给。” 第49章 49. 成天叱加了谈迹的微信,但没有找过谈迹。 谈迹从这天开始陷入了一种情感分裂的状态。 主要表现为,他又开始寻找焉梵了,而这一次比他少年时的那一次要容易得多。 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寻找焉梵。 “你要干什么?”谈迹搬进凌丰钺对门那天,对着镜子问。 镜子里的男人脖颈修长,肩宽指细,面部轮廓线条分明,一双黑眸隐在深邃的眉骨里。 “保护他,当然是保护他。”谈迹想。 “真的吗?”镜子里的男人挑了挑眉。 “真的,当然是真的。不然还能干什么?还有什么能干的?” 镜子里的男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谈迹公司销售部有个不怎么喜欢拿正眼看人的经理,叫宣历。 谈迹入职第一个月就和公司提出了一个建设性意见:用低成本的以旧换新作为图灵科技将来的销售策略。这个意见得到公司高层的采纳,谈迹也因此而获得了额外的赏识。 因此而得罪了宣历。 毕竟谈迹是产品研发部的,还是在公司里连门头都没走熟的新人。隔壁部门的新人一上来就给自己领头的部门提出建设性意见,让宣历一张老脸不知道往哪儿放。 不过谈迹没有把这些因果捋得太明白,他只知道宣经理不怎么喜欢他,而他对此不怎么在乎。 但有一天,谈迹午休时经过宣经理的办公室,宣经理正谈论起粒纹科技那位兢兢业业的销售经理,焉梵。 “上个礼拜又输给焉经理了,真是丢脸。”宣经理笑着说,口吻不像有一点觉得丢脸的意思,“不过棋逢对手才有意思嘛。” 其他同事:“是啊是啊,都是青年才俊。” 谈迹靠着那间四人办公室的门,问:“宣经理和谁棋逢对手?” 宣历和其他公司中层回头看谈迹,都是一怔。 “粒纹的销售经理,焉梵。”宣历答,“怎么?小谈认识?” 其他同事:“要改叫谈经理了,庄总破格提拔。” 宣历不屑地看谈迹一眼,心里早就编排起谈迹的八卦,说是谈迹和他们某位高层女董事有一腿。小鲜肉选对了捷径,这才节节高升。 谈迹顿了顿,说:“不止认识。” 这话说得暧昧,办公室里几人都转头看谈迹。 但是谈迹没说下去,而是在已经打扰了谈话后补敲了三下门,转头离去。 宣历及其他同事:“……” 谈迹从这天开始每次看见宣历都会露出他那个俊美又略显讥诮的笑容。 每次他请客请自己组的同事喝咖啡,也都会记得给宣历带一杯。 一开始宣历还挺得意,后来逐渐后背发凉——公司里逐渐流传起谈迹和宣历有一腿的八卦。 宣历那会儿同时和两个部门的女同事在搞暧昧,八卦一传,两位女嘉宾都跑路了。 宣历损失惨重,遂在某个工作日中午拦住谈迹,问他到底想干嘛。 “我特么是个……”宣历瞪大眼睛,推了推眼镜,从嗓子眼儿里飘出两个字:“直男。” 谈迹闻言,深邃的眼睛流露一丝茫然,随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宣历,眼睛微微睁大,点了点头。 第47章 谈迹:“失礼。” “……”宣历有点没懂,又有点懂,随即他有点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他瞪谈迹。 谈迹悠悠收回视线:“下次出去的活儿,麻烦宣经理想着我。必有重谢。” “为什么啊?”宣历上前一步拉住谈迹的衣袖,追问。 公司各部门一般都井水不犯河水,尤其是谈迹所在的研发部,属于科技公司的命脉部门,聚齐了各大大佬。大佬都话少,不爱往外跑,每天对着电脑,谁请都不会挪他们尊贵的腚。谈迹是第一个主动要求参与对外交接、应酬工作的。 谈迹回头,从他手里轻轻扯出袖子,说:“这事儿和你们直男说不清楚。” 从那以后,谈迹每个月都会收到关于他着装不雅的匿名投诉。 他的直属领导还专门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在公司得罪了谁。 “没有吧。”谈迹面无表情地说,目光流露一丝茫然。 领导略带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他那天穿的衣服,深觉公司有些时候管得有点宽。技术人才有技术就行了,又没穿着暴露有碍观瞻,管人家爱穿什么呢。 “平时忙工作,也要注重同事间交往。”领导最后只是这样对谈迹说。 谈迹点点头:“知道了,我注意。” 领导欣慰地点点头。 谈迹仍旧坚持给宣历送咖啡,逢年过节还送点文创日历什么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下班,宣历在谈迹必经的楼道口那等着,也不看他,说:“明天有个展会,你要去就去吧。产品研发部派个人过去也是应该的。” 谈迹怔了两秒,点点头:“知道了。” “你想晋升也不用走这么偏门的路子吧,野心这么大,也不怕噎着?”宣历对谈迹说。 他投诉了谈迹大半年,又收了谈迹大半年的礼,逐渐生出几分爱恨交加的意思,难得语重心长说两句正经话:“你才来不到两年就升到这个位置,已经比所有人都快了。树大招风,别瞎逞能。” 宣历觉得谈迹是想出去多拓展人脉,或者展示一下自己各方面的综合能力给高层领导看。但谈迹在图灵已经够招人口舌了,继续这么高调没有好处,理应见好就收蛰伏一段时间。 结果谈迹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说:“你闲的?” 说完头也不回推开楼道的门,一秒都没有在公司多耽误。 宣历:“……这人纯精神病!” 这天谈迹直奔商场,在一楼拐进去的第一家男装店买了一身最贵的西服。 为了不让面料金贵的西服提前有褶皱,谈迹这天没有骑他最喜欢的机车回家,而是手提着西服衣领上的硬质衣架走回去的。 晚风把西服外面罩的防尘厚布吹向谈迹的身体,像一块柔软的毯子在城市夜晚的霓虹灯里轻轻拥抱他。 路过的人不时侧目看他,有人问同伴:“他准备走去结婚啊,还是哪个明星晚上拍杂志没借到礼服?” 霓虹灯下,谈迹的背影挺拔修长,头微微低着,一只手插兜,姿态随意,另一只手举着新西服,珍而重之。 第二天粒纹科技派来的人是产品推广部的李经理。一个人,没有别人。 谈迹穿着崭新的、没有一丝褶皱的西服,身姿挺拔,走过路过的业内人士都要回头看他一眼。看他面无表情站在人群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谈迹没见过李牧木,宣历看起来和他挺熟,忙了一天快到傍晚的时候介绍他们认识。 李牧木频繁低头看表,看起来有些着急,但他第一次和谈迹见面,还是端着和善的笑和谈迹寒暄了两句。听说谈迹也是在本市念的书,就问他是哪里毕业的。 谈迹面无表情答:“东科大。” “噢。”李经理笑了,“我们焉经理的学弟啊。” 听见某个人的名字,谈迹眼神动了一下,抬眼,宣历转头看了他一眼。 “一会儿他来参加酒会,你们有的聊了。”李经理又说。 谈迹没来得及说什么,宣历已经接上了话:“今儿他来啊?那我要找他好好喝一杯。” “那不行!你这是不良竞争手段,可不能把我梵弟灌醉了干不成正事。” “过两天那个竞标,我们图灵志在必得!这回必不会让他赢了。” “我们焉经理为那个项目可用心准备了,你们就等着输吧。” …… 谈迹敛眉安静站在旁边。 十四年了,谈迹每次都和焉梵差点缘分,所以也没抱什么希望。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又是一个轻易戳破的梦幻泡影。 但当那晚焉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的时候,他反倒觉得不真实。 焉梵的样子和他记忆里没有什么区别:七年的时间没有改变他的样貌,就连那种学生时代特有的意气风发也没有被工作带走,和那时候如出一辙。 焉梵看他的那种眼神和他记忆里没有区别:那种观赏猎物的欣赏,游刃有余的推拉,和永远不会受伤的高姿态。 谈迹想,焉梵早就把晚玉池之约忘了。 那个让谈迹无数个午夜梦回念念不忘的遗憾,带着生与死的创痛,却只是焉梵人生里如此寻常的一个章节。 他是一个焉梵追不到的学弟,仅此而已。追不到就追不到了,焉梵的人生有的是比谈迹有意思的游戏。 谈迹知道所有这些。 在他没见到焉梵的时候他就知道。 可当他见到了焉梵,他才感觉到。 感觉到疼痛,感觉到不甘,感觉到……他想成为扎在焉梵心底的一根刺,好让他永远记住自己。 可这又算什么?谈迹抿了一口杯中酒。 他是来保护他的。 “谈迹,”焉梵在卫生间外叫住他,喝醉的眼睛蒙着一层水。 谈迹看着他。 “你后来读研了?”焉梵问他。 谈迹嗯了一声。 “为什么是东科大?”焉梵又问,眉头微蹙,似有不满:“以你的能力,应该有的是更好的学校让你选。” 谈迹笑了。 “谈迹。”焉梵再次拉住要走的谈迹。 谈迹停住脚步,心慢慢扬起,回头。 “街角有一家全季。”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明天拉回正时间线。 谈迹那些相遇以后前后矛盾的行为就是一直在想要刺痛焉梵和想要保护焉梵之间横跳。焉梵一直都向他表现出不会被他伤害的姿态,让他一点点绝望,再加上最后焉梵出钱帮他解决房子的事,就让谈迹彻底绝望了,觉得自己对焉梵来说和成天叱没有区别。 其实焉梵到底爱不爱谈迹,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谈迹有点扭曲了,他对爱的感受是不太健康的。他也太害怕了,各种意义上的害怕,心是皱起来的。 他们的感情也太不幸运,一直有点错位。 拉回正时间线后就是正戏,会很癫,先顶个锅== 第50章 50. 柔和的夕照在乡野田间蔓延,一排排村庄民房伫立在紫红的云霞间。 焉梵额角挂了彩,脚踩在石子上,看着眼前只剩一地瓦砾的低矮平房目光沉沉。 “这到底是哪门子规矩?”焉梵气笑了,问眼前拿着家伙什的菓子村村民。 这六个来砸房子的村民看起来都年过半百,面对年轻外来客的质疑只哼了一声,把家伙什扛在肩上转头就走。 “鹤姨……”柳欢欢扶着李鹤的胳膊躲在旁边的树下,“你没事吧?” 李鹤没答,只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满地的碎片出神。 焉梵转身看了她们一眼,心里涌上一阵愧疚。 “对不起阿姨,”焉梵走过去,蹲下来对李鹤低声说,“我没有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李鹤的目光终于动了动,在焉梵身上停留几秒,然后笑了,笑得有几分妩媚。 “不是你的错。”李鹤说。 焉梵看着她。 “我啊,等这一天也等了大半辈子了。”李鹤把目光投向已成断壁残垣的家,“他走了十五年,比我们相爱的时间都长了。我早就不想守着这个地方了。” “鹤姨,您住我家。”柳欢欢目光坚定,“我能搞定柳小军和他爸。” 柳欢欢家的房子十四年前经村里裁定会给了柳欢欢和她母亲张蔚以后,柳小军和柳小军的爸爸柳建军这十四年都明里暗里地欺负她们母女。而自从去年张蔚病逝,两人想要争夺房产的意图已经写在脸上了。 根据外面的规矩,农村宅基地不可以对外买卖,但可以在村内转让。柳欢欢不准备再住在菓子村,这房子对她来说是个烫手的山芋,给李鹤是最好的。 而根据菓子村的规矩,柳欢欢手里这套房子如果想转让给姓李的李鹤,需要经过姓柳的柳建军和柳小军的同意。 “你能有什么办法?”李鹤笑笑,目光爱怜地看着柳欢欢,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背,“我住哪儿都行,实在不行就再去住995。” 第48章 柳欢欢急了:“那不行!” “你有什么办法?” 一直不出声听她们说话的焉梵起身,问柳欢欢。 柳欢欢看着他,沉默半晌。 “我……听一起做学徒的姐妹说,最近有个新的网贷平台……”柳欢欢支支吾吾。 焉梵控制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深呼吸。柳欢欢有些怯怯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像面对谈迹哥时一样心虚。 “我解决这件事。”焉梵说,“你们不要管了。” 李鹤一直呆呆地看着自己破碎的家,听见焉梵这句话,目光偏了偏,看向焉梵。 这就是谈迹追了半辈子的那个男孩儿,李鹤认得焉梵,从第一眼起就认得。她不需要知道焉梵长什么样就能认得,因为谈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别人。在此之前,谈迹只会用这种眼神看那件破衣服。 对焉梵来说,房子这件事很简单。 根据这个不遵守国家现行法律的荒野村庄的规矩,在柳欢欢主动要放弃宅基地产权的情况下,柳家父子拥有优先顺位。那只要让他们主动放弃优先顺位,这件事就没有阻碍了。 至于怎么让他们放弃,这就是更简单的事。 买卖、交易、钱。焉梵懂得其中的利益纠葛。 昏暗破败的水泥房里,菓子村裁定庭现如今只剩下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 周围乌压压围着几十号村民,就是菓子村现在剩下的所有人。 李鹤目光呆滞,坐在一边的竹椅上,柳欢欢站在她旁边,而对面就坐着柳建军和柳小军。 “房子不可能就让这臭丫头给外人!”柳建军先发制人。 “就是,本来就是归我们的!”柳小军怵怵地看一眼父亲,紧接着说。 老人拿拐杖杵了杵地,让他们安静。 他看向另一边的柳欢欢和李鹤。 柳欢欢:“阿瑞公,我要把房子转让给鹤姨。” 老人:“可是柳家人不同意。” 柳欢欢:“叔叔,表哥,这间房屋最开始就不是属于你们的,这是爷爷留给爸爸的。” 柳建军:“就算不是我们的,你要给外人那也绝对不能!” 焉梵站在靠门的角落,一块砖头踢到前面柳小军腿边。戏差不多就得了。 柳小军和柳建军坐直了一点。 老人:“柳家父子,你们同意柳欢欢把房子转让给村民李鹤吗?” 柳建军还梗着脖子要说什么,柳小军一拍父亲的胳膊,柳建军话出来转了个弯:“同意,我们同意。” 焉梵已经和他们谈好条件,二十万现金现场交付,这房子从此和他们没有关系。 现金是他刚刚开车出去取的,塑料袋两大袋,对于很久没怎么用现金的焉梵来说也挺新鲜。 柳欢欢自从焉梵主动插手要摆平这件事后看他的眼神就有点奇怪,李鹤也是。焉梵觉得她们可能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他也有点觉得自己像。毕竟他和谈迹说白了没有什么关系,和李鹤就更没关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焉梵就是想管这件事。这可以说有他报警导致李鹤家被砸了的原因,但更多就只是因为他想、他愿意。 而且焉梵打从心底里觉得拿二十万解决李鹤将来的住处问题一点也不亏,更别提还能顺带摆平邻里纠纷,让谈迹的妈妈和这个异姓妹妹过上舒坦一点的日子。 但是焉梵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愿意帮谈迹解决问题,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让柳小军就这么拿钱走人。一码归一码,柳小军欠谈迹的,焉梵也记在心里。 焉梵看见柳小军把他的那块表揣在兜里,重重的,直把兜往下坠。他把现金给这对父子后他们肯定会拿着立刻离开菓子村去存钱,焉梵就提前联系了警察蹲点。 那块表价值多少焉梵也忘了,现场查了查,限量款,绝版,奢侈品回收市场价十万起,人赃并获估计能让柳小军掉层皮。而柳小军前脚刚拿了房子的这笔钱,日后就算心里不痛快,也没由头找谈迹和柳欢欢的麻烦。 焉梵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少……比他十年前要清楚得多。 焉梵和柳欢欢一起帮李鹤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东西,不过是把散落在碎片里的杂物拾掇出来一点,拼拼凑凑,再列个采买单出去采购。 “我去买。”焉梵从李鹤笔下抢过单子,转头就走。 和正往里走的谈迹撞了个满怀。 谈迹视线落在焉梵血迹干涸的额角,几厘米的口子不算很深,也没处理过。 “谈迹。”焉梵看见他就笑了,“没事,阿姨的事都已经解决了,你不用担心。” 谈迹深深看他一眼,柳家屋宅的门难得慷慨敞开着,他视线穿过门扉和坐在客厅里的李鹤遥遥对望。 在柳欢欢和焉梵都看不到的地方,李鹤对谈迹勾了勾嘴角,划了划手,比了个看不起的手势。谈迹一动不动,目如深潭。“谈迹?”焉梵回头看他。 李鹤转过头时眼角闪过一丝淡淡的泪光。 “你要去哪儿?”谈迹低头看焉梵手里攥着的纸和车钥匙。 焉梵对他笑笑:“去买点日用品,我们一起去吧。” 坐在车上,焉梵一边开车一边不时转头看谈迹。 在他看到第七次的时候谈迹开口:“直接回家吧,她会自己买的。” “嗯?”焉梵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没有车不方便,我们来一趟顺便买了不是挺好。” 谈迹目光落在车灯打亮的夜色里:“你不来的时候,她也得生活。” 焉梵扬了扬眉,对谈迹这样冷漠的态度感到有些讶异,但李鹤毕竟不是他的母亲,他没说什么。 车拐了个方向朝市区去,停下来等红绿灯的时候焉梵还是不太放心地拿出那张纸条,心里琢磨着回去找个闪送买了送过去。 他没注意到谈迹看他的目光带着些许幽深的悲伤。 红灯转绿,焉梵放好纸条,在后面车不耐的催促里启动车辆。边开边看一眼反光镜,喃喃:“什么耐性?” 谈迹自从上车后就没主动说什么话,焉梵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七上八下的,总结下来就是,谈迹的一举一动都会让他很在意。 焉梵做好准备谈迹会问他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这件事发生的前因后果又是如何。焉梵准备实话实说,从他怎么给柳小军表,到他怎么报警,警察怎么去菓子村,菓子村又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 焉梵不为自己没听谈迹的话去报警而感到后悔。他不是小孩了,有自己的判断,有些事是错的就是错的。而且他觉得谈迹他们村的人都有点诡异。还有那个叫柳欢欢的小姑娘,居然还想碰网贷,真该好好教育…… “你吃饭了吗?”谈迹问。 焉梵怔了两秒,从思绪里抽回神,一只手稳方向盘,一只手覆在胃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饿。 谈迹看着他的动作。 “啊,吃了一点。你吃了吗?”焉梵说。 谈迹视线不动,说:“没有。” “啊?”焉梵很快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怎么不吃了再来?”他皱眉说,说着就开始看路边亮着灯的店面,看看里面有没有还在营业的餐厅。 但是他们还没开到闹市区,仍在城郊打转,这里的饭馆这个点已经关得差不多了。 “我以为你会等我下班。”谈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 焉梵有些慌乱,目光飘了一下,但很快解释:“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而且你在上班,我不想打扰你。”他说着还笑了,“我也知道的,我们这行有时候工作时间忙起来真是六亲不认。” 谈迹:“这件事情和你有关系吗?” 焉梵抿了抿唇,视线看着路的前方,没有接话。 “我们不是只有肉体关系吗?”谈迹问。 焉梵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方才觉得饿的胃开始神经性地抽痛起来。 车子速度突然快了一点,又踩了一脚刹车慢下来。 焉梵深呼吸,开口时口吻仍然很平和:“这是很急的事情,别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是我的学弟。就是同事之间,我碰上了也会帮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谈迹笑了:“我是你的学弟?” 焉梵有点觉得他莫名其妙,但还是压着脾气说:“不是吗?” 车子终于开到灯光开始明亮的地方,焉梵看见有路边亮着灯的餐馆就拐了过去。 他停稳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黑影压上来,手覆在他要去解方向盘的手上。 焉梵不自觉屏住呼吸。 “是啊,”谈迹吻了吻他的耳朵,在耳边说,“当然是了。” 焉梵努力开口时显得平静:“谈迹,我们还在外面。” 谈迹手伸到焉梵腰后面,焉梵浑身抖了一下,谈迹把他的身体抬起贴向自己。 “你……”焉梵开口,蹙眉。 第49章 谈迹的侧脸轻轻贴到焉梵额角结痂的伤口,焉梵眼睛微微睁大。 焉梵感觉到谈迹的手指在他的额角碰了碰,他不自在地动了动头,对谈迹说:“没事的,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极近而极幽闭的车内空间里,车熄了火还是有振动。 “焉梵。”谈迹叫了他一声,尾音拖长,听起来有点像撒娇。 “嗯……”焉梵带点鼻音应和。 他胃里痉挛一般的疼痛和谈迹在他身上激荡起的波澜同时袭来。 “我是谁?”谈迹说。 焉梵:“谈迹。” “你是谁?”谈迹问。 焉梵:“嗯……师哥。” “我到底是谁?”谈迹停下来说。 焉梵睁开眼睛,努力要把谈迹看清,但黑暗里只有一双很深邃的眼睛。这双眼睛有一瞬间和焉梵记忆深处的某个碎片重合,但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焉梵闭上眼:“老…公。” …… (= 第51章 51. 这一晚谈迹和焉梵难得睡在了一张床上。 谈迹一到家就呕吐不止,把他们在餐馆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焉梵强迫他和自己一起睡,谈迹没有力气反抗。于是一整夜,两人各占着床的一边,彼此不说话。 焉梵不知道谈迹睡着了没有,感觉怎么样,他摸不出一点头绪。他只知道谈迹不怎么开心。 焉梵从来都不知道谈迹为什么不开心,他从来也不问。可这天他睁着眼看着谈迹卧室的窗帘,一直从窗帘缝外一片漆黑看到窗帘缝里透出天光,他心里真的想问问为什么。 可他又同时感觉到内心的胆怯。 他怕谈迹不告诉他的东西就像焉权清和沈思默不告诉他的东西一样,他哪怕拼尽全力去撕开,手心里得到的也只是自己残破的自尊。 焉梵都能听见谈迹的声音:“我根本就不爱你,你要是不开心你就直接走吧。” 焉梵对着透出天光的窗帘缝眨了眨眼睛。 身体下床动了一下,焉梵停下呼吸,没有动。 房间里传来一个人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焉梵提了口气刚想叫人,门吱呀响了,谈迹走了出去。 焉梵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他摸过床头的手机,时间显示刚过四点。 焉梵犹豫片刻,还是下床走到了客厅。 客厅里谈迹坐在他惯常睡的那方布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没开灯,望过去只有漆黑的剪影。 “你怎么了?晚饭吃坏了啊?我怎么没事。”焉梵手放在电灯开关上,但没有立刻摁下去。 黑暗里谈迹没动,过了一会儿动了动头,低声说:“你胃不舒服?” 玄关处的桌上有一个药品袋,里面是焉梵情急之下买的各种止吐药和肠胃药。 “啊,给你买的。”焉梵手离开电灯开关,走过去拎起塑料袋,“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都不敢给你乱吃。” 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摊开的一堆药品里只有一板胃药拆开了包装,掰出了两粒药的铝箔纸往外翻开,露出空荡荡的内壳。 谈迹沉默半晌,说:“我没事了。” 情绪波动造成的急性肠胃功能紊乱很快就会过去,比平日饮食不规律积累下的陈旧病灶要好治得多。 “那就好。”焉梵松了口气,在谈迹旁边半米远的位置坐下。坐下后他又不太舒服地站了起来。 焉梵有点尴尬和局促地原地转了一圈,感觉到黑暗中谈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要问吗? 焉梵停下步子,侧过身面对着落地窗。 他突然想起来那天他冒着雨开车过来,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时间也不是很久以前,那晚谈迹从后面抱住他的温度还能清晰地重返耳侧。还有谈迹连续三遍的……我恨你。 焉梵像被烫了一下突然缩了缩手。 “你再睡会儿吧。”焉梵转头,对谈迹笑了笑说,“有什么事就叫我。明天我送你去上班。” 谈迹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焉梵转身匆匆走回了卧室。 重新躺回一个人的床上后焉梵脑子里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一切思绪都被一键清零。他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台熟悉的容器,只有简单的指令和精准的行动: 睡觉、起床、送谈迹上班。 这种简单粗暴的一键清空思绪让焉梵如释重负,他闭上眼,感觉不到身体和心理的任何不适,陷入安眠。 第二天是个晴天,晚春初夏那种低气压的、容易让人上火的暖热晴天。 焉梵突然惊醒跳下床冲出卧室门的时候谈迹已经站在玄关的位置。 听见动静,谈迹停下换鞋的动作,回头看站在卧室门口的焉梵。 “你等我五分钟。”焉梵脱口而出,然后他没等谈迹应答又跑回了卧室里。 等他喘着气火急火燎一边套t恤一边往外走,谈迹说:“厨房有做好的早饭。上班我自己去就行。” “没事,我送你去。”焉梵扯了扯自己身上谈迹的oversize风t恤,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车钥匙拿在手里,抬眼看谈迹:“走吧。” 一路上谈迹的手机一直在振动。 谈迹把手机放在车中间的位置,每次振动焉梵都会条件反射地偏头看一眼。 等振动到第六个红绿灯的时候焉梵忍不住说:“你要不回个消息?” 他没睡好,脑袋发沉,身体也没什么力气,情绪控制有失水准。 谈迹看他一眼,拿起手机低头看起来。 焉梵看着他看手机的表情,没看出这有可能是谁的消息,直接问:“谁啊?八点多这么吵。” 谈迹打了两个字,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放回原位,说:“宁致远。” 焉梵立刻问:“他找你干什么?” 谈迹没说话。 谈迹和宁致远那次谈投资没避着焉梵,合同也一直放在茶几底下,焉梵也看过。焉梵握着方向盘,压了压自己这一天莫名很冲的脾气。 车子一路往新科城的方向开,焉梵开得比前一天晚上要快。 “你那个合同我看过了。”焉梵说,话音意味深长,点到为止。谈迹转头看他,十分淡定,甚至有几分饶有兴味的意思,嗯了一声。 焉梵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你拿这个合同让他给了你多少钱?” 谈迹答:“三十万。” “他是傻吗?”焉梵问。 谈迹:“你什么意思?” 焉梵:“字面意思。” 谈迹笑了。 又碰到红灯,焉梵把车刹停,说:“你们是不是睡过?” 问完这句话,焉梵转头看着谈迹,目光如隼,一错不错,完全忘了自己几天前对于这件事的态度还是无所谓。 谈迹面无表情了足足十秒。 焉梵看谈迹的角度视线不免扫过没调回椅背的后座,前一晚的痕迹没有打扫,两个高个蜷缩在狭窄的轿车空间里,把座椅和车门都弄得一塌糊涂。 谈迹的面无表情在焉梵看来就是默认。 一股无名火又从焉梵的肺腑开始烧,一路烧到他的大脑皮层。 谈迹比他小两岁。二十六的人了,有过也很正常。有过才有好技术,不然谈迹怎么会让他这么舒服? 焉梵是个理性的人。 他从来不会感情用事。 他是个理性的人。 从来不会感情用事。 谈迹反应过来焉梵在问什么以后有些错愕地转头看他。 焉梵已经看着路继续启动车辆,目光微微下压,感觉情绪很差。 谈迹收回视线,感觉自己没有必要解释什么。 车在新科城门口一个急刹,谈迹身体顺着惯性前倾,下意识一只手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另一边焉梵伸过手来挡在他身前。 谈迹转头看他,焉梵手背抵在谈迹胸前,把谈迹不轻不重摁回椅背,冷着脸说:“去吧。好好上班,午休来接你。” 焉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这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把谈迹送掉后,他像前一天一样把车停在停车场,盯着路边的绿化带发呆。 谈迹以前说过的那些不过他心的话此刻一句一句都在他耳边回响。 “我对你真没什么感觉。” “我恨你,恨你追我像追一个廉价的奢侈品。” “我恨你,恨你眼里完全没有我,只有你那过剩的男性自尊心。” “我没有什么不能给你看的。只有你不想看的。” “技术这么好,很有经验啊?”“嗯。” 最后一句话在焉梵脑子里狂奔,直把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冲断。 他很嫉妒。 他想占有。 焉梵艰难吞咽了一下,终于面对那个内心深处让他恐惧的渴望。 焉梵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低头拿起来看。 tan:【记得吃早饭,师哥。】 第50章 焉梵心跳得很快,握住手机的手指很用力,不自觉颤抖。 可是他要怎么告诉谈迹他想和他确定关系呢? 这么多年,能做的、该做的、别人都会做的、一般人做不到的,焉梵自问都做过了。可是谈迹就像根泥鳅一样,一感觉能握住了,又很快溜走。 谈迹到底想要什么?不要那些所有人都想要的,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焉梵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午休时间,焉梵这回没能靠刷脸到电梯门口等谈迹,而是在打卡处外面等。 远远的,谈迹从电梯旁边的楼梯通道走出来,焉梵刚举起手来,看见谈迹旁边还跟着一个人,是宣历。 宣历缀在谈迹后面,跟他面目严肃说着什么事。谈迹不紧不慢地低头走着,像是在听又像是不在听。 快走到焉梵这边时谈迹抬眼,和一直看着他的焉梵对上视线,宣历也对上了视线。 “诶!焉梵!”宣历喜出望外。 焉梵却没有什么反应,不像过去那样和宣历端着笑脸寒暄。宣历顺着焉梵的视线看一眼谈迹,看见刚才对他一路上拽得要命的人这会儿目光瞬间有了焦点,再联想起这个月在行业内颇具谈论度的传闻,脑子里各种信息转了一圈,眼神转了好几圈,人精地退后一步。 “回头和你说。”宣历说,也不知道在和谁说。 “吃早饭了吗?”谈迹问焉梵。 焉梵从宣历的背影收回视线,说:“你和他很熟?” 谈迹走了两步正擦过他的肩,听见这句话侧首垂眸,“你要不听听你在问什么。”他说。 焉梵心里一动,在谈迹要走的时候伸手拉住了谈迹插兜的手腕。谈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反应,焉梵顺势把他手从兜里扯了出来,攥在了手心里。 手心外包裹住他的另一只手很快出了汗,把他的手裹在里面,闷闷的。 “焉梵?”谈迹说。 焉梵同手同脚地迈了两步:“走了,吃饭。” 两人拉过彼此的手腕很多次、拽过对方的胳膊很多次、各自从后面拥抱过对方,也有过更深度的肌肤接触。 但他们没有牵过手 ——牵手对他们而言像是比一切表示亲密的行为都更为亲密。 周围来来往往的同事都回头看他们抓在一起的手。 焉梵没过三十秒就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这辈子算上高考和驾考,都没有这么紧张的时候。他发誓,只要谈迹有任何要松手的意思他都会立刻放开他。 他心乱如麻,无头苍蝇一样在午休时间的园区里乱转。 “焉梵……”谈迹终于动了一下被紧紧攥了一路的手,焉梵立刻像触电一样放开了。 “我忘了去哪儿吃饭了。”焉梵低头用汗湿的掌心摸了下额前落下的头发。 谈迹揉了揉手腕,再抬眼时目光带着些许晦暗不明的情感,“向后,朝东,五十米。”他说。 焉梵像是在打一局所有人都知道他会通关的游戏 但是他自己不知道 第52章 52. 熟悉的快餐馆,坐写字楼格子间里的上班族三两成群,彼此交流着工作和生活的日常。 餐馆地面擦得很干净,不时有保洁拿着墩布走来走去。用完餐没收的桌面不用二十秒就有服务生上前收拾完毕,抹布擦过的桌面泛着水光,一会儿就干透了,整洁如新。 焉梵靠在椅背上看对面的服务生收桌子,谈迹把一碗汤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挡住了焉梵的视线。 谈迹慢条斯理地低头用餐。 “市中心的写字楼下面也有这些连锁餐馆么?”谈迹问。 焉梵喝了一口汤,抬头:“都差不多。” 曾经每天去这些预制菜餐馆定点报到是焉梵的必修课。图年年和覃霖常常会在出发吃饭前反复挑选今天吃什么,仿佛这是上班至关重要的一环,但焉梵基本都随机选择。 对于他来说,吃喝玩乐都无法给他带来什么特别的愉悦。他虽长在一个最容易成为纨绔子弟的环境,但他一点都没有那样的习性。这其中有沈思默严厉教导的结果,但焉梵扪心自问,他似乎从来没有在这些欲望间经历过什么挣扎。 在玩乐和学业之间,哪怕是玩心最重的年纪,焉梵也会直接选择学业。 在个人的诉求和他人的需要之间,焉梵似乎从小就会先抛却个人的那部分。 焉梵没有在自己身上感受到过什么特别的欲望,除了那个游泳馆的少年、除了谈迹。 从小到大,最令焉梵感到挣扎而又不知如何满足的欲望此刻就坐在他对面。 “以前我常听宣经理说,说师哥你是个工作狂。”谈迹再次开口,抬眼看焉梵:“这次请这么长的假,我……真的值得你付出这么多么?” “我……”焉梵刚开口要说什么,谈迹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焉梵的视线落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手机接连又振了好几下,和早上在车里的频率差不多。 谈迹伸手要去拿,焉梵摁住他的手和手机。 谈迹抬眼。 “宁致远?”焉梵问。 谈迹没说话。 焉梵心跳得很快,压住谈迹的手不自觉用力:“你说过你没什么不能给我看的,对吧?” 谈迹眼神动了一下,里面闪过一丝犹豫。焉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愈发坐实他早上的猜测。他觉得自己有点狼狈,有点不像自己,但压住谈迹的手却没松。 “……你先松开。”谈迹动了动被压得变形的手。 焉梵松开一点,谈迹抽出了自己的手,没拿走手机。 焉梵低头看着自己手下谈迹的手机,屏幕仍在不断亮起,桌子随着屏幕亮起而振动。 “密码是520530。”谈迹说。 焉梵手指悬停在谈迹的手机上方,微微颤抖,没有落下。 “谈迹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焉梵突然抬头问。 谈迹看着他,目光平静、坦荡,不带一丝一毫的波澜。 “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谈迹反问。 焉梵手指仍停在手机上方,他说:“你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么,是我从来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谈迹笑了,摇摇头:“我不知道。焉梵,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谈迹。”焉梵压低嗓子,加重语气:“我前前后后追了你多久?你拒绝了我多少次?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这回谈迹沉默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开口。 焉梵:“我不想提这些,但……我为你做的所有的事,你都看不见吗?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谈迹目光深沉,落在焉梵激动时泛红的眼睛上。良久,他从焉梵手指底下勾走自己的手机,起身走了。 焉梵坐在原位,没有平复的情绪仍让他胸膛起伏。 他的太阳穴一下下跳着,每一下都像拨筋一般跳痛。他皱起眉,低头对着手边冷掉的汤发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刚刚那些话的,准确来说,他这会儿连刚刚他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刚才的五分钟就像突然掉进了一个黑洞,焉梵清晰地感觉自己的理智掉了线,但取而代之的是什么魔鬼,他不知道。 “为什么我就是不能直接告诉谈迹我想做他男朋友?”焉梵低下头,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为什么我不能就是告诉他我很在乎他,我不想他和别的男人联络?” 傍晚六点半,新科城的写字楼群沐浴在夕照中,玻璃窗反射出不连贯的落日光。 谈迹走出楼道后没有在写字楼里看见焉梵,他并不十分感觉意外。 他实在是很了解焉梵,比他了解自己还要了解更深。焉梵的自尊不会允许他跨越那个界限。 而为了守护他自己濒临破灭的自尊心,他会再次躲回自己的世界。 谈迹低头看着手机上宁致远的消息: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想就投资的事做一个了结。】 他面无表情收起手机。 “诶。”隐在夜幕里的树荫底下钻出来一个人,高个,穿他的衣服,清晰的人中线和一片薄唇。 谈迹停下脚步。 “你要去见宁致远?”焉梵目光落在谈迹手里拿着的手机上问。 谈迹看着他,嗯了一声。 “我送你去。”焉梵移开视线,说。 焉梵开车去宁致远订的餐厅位置的一路上一言不发。 谈迹觉得闷,打开了一点车窗。 车开到餐厅的地下停车场,谈迹下车,焉梵也下了车。他低着头擦过谈迹的肩往前走,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包厢里宁致远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对谈迹一直有点别的想法。在那个男人出现在谈迹家里以前,宁致远觉得谈迹身边没人,他可以通过投资关系慢慢笼络谈迹,让谈迹卸下心防,再找个合适的时机袒露心扉。 第51章 但那个姓焉的男人出现在了谈迹的身边。两人关系一看就非同寻常。宁致远左思右想,觉得必须要先让谈迹做出选择才行。 极有私密感的高级餐厅的包厢仅供两人用餐。 包厢移门被拉开的时候宁致远嘴角堆起了准备已久的微笑,然后僵在了原地。 焉梵身上穿着谈迹的t恤,眉头微蹙,十分嫌弃一般眯眼看了一圈光线昏暗的包厢。 “服务员,麻烦灯开亮一点。”他回头对包厢外等候的服务生说。 服务生为难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先生,我们的灯光效果就是这样。” 焉梵又蹙眉回头看一眼包厢和包厢里的人,不准备为难服务生,迈腿直接往里走。 “诶先生我们这里仅供两人用餐。”服务生拦住姗姗来迟的谈迹,“您是不是找错包厢了?” 焉梵已经走进包厢,和宁致远面面相觑。听见动静,宁致远着急忙慌站起来,看见没拉上的移门处谈迹的侧影,“诶,那是我邀请的客人。”他立刻撑住移门说。 谈迹没动,服务生有些尴尬地看宁致远一眼,又看刚刚进去的焉梵。焉梵已经落座,没有丝毫不自在的样子。 “谈先生!”宁致远喊谈迹。他已经在信息里告诉谈迹他希望这是一次两人面对面的交谈,如果谈判顺利,谈迹想要的一百万投资他不会有丝毫犹豫。 谈迹没有回头看宁致远,他用余光看了眼焉梵品茶的优雅侧影,对服务生说:“加个椅子。” “这……”服务生看宁致远,“宁先生……” 焉梵放下茶盏:“我请你们吃饭。都别破费。” 宁致远恨恨地看了一眼谈迹,又看焉梵,转头坐回了原位。 餐桌上有一瓶开好的酒,是宁致远带过来的。 焉梵相当自来熟地拿起酒瓶子,仔细端详起来。 “你懂这个东西吗?”宁致远不掩饰口气里的不屑。 焉梵把酒瓶放回原位,摇摇头,“没空研究这些。” “你是谈迹的室友,室友就能什么饭都蹭?”宁致远丝毫没有在谈迹家第一次见到焉梵时伪装的和善,每一句话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刺。 焉梵看着宁致远,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倒是慢慢落了地。宁致远仍是上次见面时的样子,西装革履,皮鞋擦得很亮,手里提个公文包。但就这么交谈两句,焉梵也能知道这是个实际上不管事的二代少爷,心里没什么城府,只自以为有钱就什么都能买到。 想到这里,焉梵心里又悬起了另一颗石头。 所以谈迹是真的想骗宁致远。 “他愿意带我,我自然敢蹭。”焉梵低头摁了摁额角,说。 “谈先生。”宁致远撑起身体探头看一直没进来的谈迹。 谈迹在等人拿椅子,靠着服务台,看应酬时腰背挺得很直的焉梵。 焉梵听见宁致远喊谈迹。他没有动,没有顺着宁致远的视线去看谈迹。 这个包厢不大,还为了营造私密气息放了不少置景。桌子是长方形的,原本安排两位客人在短边落座,中间摆放鲜花和烛台,但现在加了一把椅子,霎时间有点四不像。 服务员把椅子往包厢门边一放,撂下一句“那我们就开始上菜了”就匆匆走了。 宁致远看着谈迹,谈迹拖着椅子往桌子这儿走,宁致远刚要招呼他往自己这儿坐,焉梵站了起来。 “你坐这儿。”焉梵说,然后说一不二地从谈迹手里劫走椅子,咚一下怼在宁致远旁边,大大方方落座。 “你干嘛?”宁致远急了,抬眼想叫谈迹,但谈迹已经安静无声地在焉梵让出来的位置上坐下。 宁致远一拍桌子,站起来:“谈先生,别忘了你一开始找我是想做什么?” 谈迹淡然抬眼:“谈生意。不是吗?” 宁致远瞪着眼看始终淡然自若的谈迹,涨红了脸,真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宁致远从挣扎到认命,没用太长时间。到最后一瓶酒和焉梵一人分一半,两个人已经能把酒言欢。 宁致远看起来岁数比焉梵要大,但显然社会经验不足,焉梵几句纯熟的社交辞令就把他哄得尾巴翘上了天,散场的时候就差拉着焉梵要拜码头。 “你懂我……”宁致远拉着焉梵的胳膊,眼睛喝得通红,也可能是有泪水,“我没有遇到过这么懂我的人。” “我就是想证明我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宁致远双手用力拍桌子,把桌子另一边玩了半天手机的谈迹的杯子震倒了。 谈迹面无表情地扶起空高脚杯,隔着一点距离和看过来的焉梵对视一眼。光线昏暗,他们彼此都看不太清对方。 宁致远接到司机打来的电话后哭天喊地地走了,走的时候一眼都没想起来要看谈迹,反倒是抓着焉梵的手说了半天的话。 等他走了,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送人出去的焉梵走回包厢,如释重负地坐回椅子,拿起装清水的玻璃杯猛灌了两口。 只有呼吸声和杯子碰撞声的包厢里愈发显出安静。 “师哥跟过来是想喝酒?”谈迹开口,打破沉寂。 谈迹起身,扔了一块他没用过的餐巾给焉梵。焉梵低头拆开,安静地开始擦手。 他擦得仔细,一言不发,快擦完的时候才说:“你不回答我,我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和他睡过。” 谈迹笑了,笑得有几分惨淡。 “怎么样?师哥得到答案了吗?”谈迹笑着问。 焉梵把餐巾扔回餐台上,继续沉默。 “走吧,我帮你叫代驾。”谈迹良久没得到回答,起身,理了理衣服。 焉梵仍旧坐在另一头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谈迹眉头微蹙,走到焉梵旁边,刚想低头检查他有没有喝得太醉,一股力道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下拽。 “你……”谈迹失去重心,酒气喷洒在谈迹的脸上。 “你这样做是错的。”焉梵说。 谈迹艰难地动了一下,然后感觉身体愈发被束缚住。 “犯法了吗?”谈迹笑着,吸了一口气,问。 焉梵皱眉:“你骗他三十万,骗他一百万,然后呢?你总有一天会遭反噬,你不可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出。” 谈迹用力挣开他,焉梵松开了手。 “他主动送上门来让我宰,我只要配合他的演出就可以。他这么没用的人生来就有花不完的钱,给我一点怎么了?焉梵,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高尚。”谈迹说。 焉梵起身:“你有基本的三观吧,有是非对错的判断吧。就算没有,你也知道你给他的是一份假合同吧?” 谈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 焉梵深呼吸,再开口时放缓了语气:“谈迹你缺钱吗?”他看着隐在暗处的谈迹的眼睛,开始算:“李鹤要用钱,但缺口不大,你的工资我算了一下完全够你们两个人花。” “你要供你那个妹妹读书。”焉梵低着头继续算,“也不是很大的支出,毕竟你有一份好工作。” “你住的地方房租也不算很高,平时我也没感觉你有什么烧钱的爱好,玩个车,撞坏了也没见你买新的。”焉梵揉了揉额角,算不下去了。 他怎么都算不出谈迹骗钱的理由。 宁致远带来的酒度数不低,最后两杯焉梵喝得急,这会儿慢慢上头了。但比酒更上头的是他对谈迹的担忧。 “为什么要冒这个险?”焉梵抬眼,问从刚刚开始就靠墙站着一言不发的人。 第53章 53. 隔着昏暗不明的光线,谈迹说:“你是想说,为什么我是这么没有道德的人?” 焉梵吞咽了一下:“我没有。” “师哥博闻强识,不知道有没有读过菲兹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里写的一句话,”谈迹凑近了一点,微微俯身,说:“‘每逢你想要批评别人的时候,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那些优越的条件。’” 谈迹说到这里顿了顿,对着焉梵酒后愈发含着水光的眼睛说:“我就是一个很卑劣的人。让你失望了。但师哥,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也是来骗你钱的?” 焉梵看着他,心脏里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 谈迹转头要走,焉梵一把从后面拽住他的手臂。 “把钱还给他。”焉梵说,“我给你。” 谈迹没动,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笑,摇摇头,扯出被焉梵拉住的手臂,迈步要走。 身后先是传来一声椅子翻倒的声音,酒气紧接着从后面罩上来。喝多的人偏高的体温瞬间覆满谈迹的皮肤。 “我给你。”焉梵喘着气贴在谈迹耳侧说,“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我不在乎你骗我。” 谈迹眉头紧蹙,偏了偏头。他一偏头,焉梵愈发要凑上来。滚烫的唇贴在谈迹微凉的耳廓上,谈迹像触电一般用力向后推开了焉梵。 第52章 “离我远一点。”谈迹说着直接推开了门。 门被后面伸过来的一只手用力碰上,手皮肤微红,骨节分明,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致远可以。”焉梵说,“我为什么不可以?” 谈迹还要去开门,焉梵的手不容拒绝地拦在那里。 “你觉得我没有他有钱?”焉梵完全失去了理智,谈迹说的那五个字就像一脚踩在他尾巴上,“他一个碌碌无为的私生子能有多少钱?我告诉你谈迹,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我是看不上那种拿钱砸人身上的做派,不代表我做不到!” 焉梵这一两步迈得很急,带倒的椅子砸在他的腿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远远抵不过心脏里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呼吸急促,抵住门的手用了所有的力气。酒精催动的肾上腺素在他的五脏六腑乱蹿。 “告诉我!”焉梵对一言不发的谈迹吼:“你到底想要什么!” 谈迹慢慢转过身来,眼底一片赤红,焉梵兜头像浇了一盆冷水。 “是啊,为什么你不可以?”谈迹问,尾音沙哑,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鼻音。 焉梵顿时松开了一点堵门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 谈迹用赤红的眼睛深深看他一眼,眼中似有极深的感情,又像是绝情,拉开了门转身离去。 “谈迹……”焉梵下意识还要追,但胃里一阵翻天覆地的搅动,他捏住喉管,痛苦地弯下腰。 “先生,”服务生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焉梵,“先生您怎么了?” 谈迹已经拐过拐角,快步走下楼梯。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从很久以前起就没有什么感觉了。也许是谈奇死的那天,也许是还要更久以前。也许是他发现焉梵从来都不记得他的那天,也许是老韩死的那天……也许是焉梵转身离去后的每一天。 如果他有感觉,谈迹想,那他估计很早就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了。 做一个为所欲为的人应该很爽吧?像成天叱和柳小军那样,想要什么就不择手段地去要,不管会不会给别人造成伤害,反正我要。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谈迹停下脚步,晚风柔软地吹拂上来,夜幕如网,笼罩在城市的上空。 焉梵把直从食管往上涌的酒吐了个干净。 服务员被他锁在卫生间外面。他把酸水都吐出来以后摇摇晃晃站起身,还记得拿旁边的纸巾沾上洗手液把台面内壁擦干净。 谈迹没有车,怎么回去呢?焉梵擦了一下嘴巴,喘着气,抬眼看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样子令焉梵感到有些陌生,喝多了的眼睛泛红,和几分钟谈迹的那双眼睛重叠。 焉梵再次感觉到心底里一阵酸痛。 镜子里的人眼睛也变得更红了一点。 “我伤害他了吗?”焉梵问。 他懊丧地低头,粗暴地揉了一把眉心。 “做点什么,我一定还能做点什么。”焉梵想着,睁开眼,关掉一直在汩汩流水的龙头,一把扭开卫生间的锁,不管等在门口的服务生,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地下车库有很多骑着折叠车等单子的代驾,看见焉梵一脸酒色匆匆出现都一股脑挤上去。焉梵随便点了一个,把车钥匙扔给他,自己坐上了副驾。 “快点。”焉梵拧着眉说。 代驾把自己的折叠车艰难塞进焉梵的后备箱,小跑着坐上驾驶位,焉梵已经把车打着了。代驾没开过焉梵这辆车,还在谨慎地熟悉车况。 焉梵再次说:“快点。” 代驾小心地转头看,看见一双焦躁不安的眼睛。 “好嘞好嘞。老板,咱们去哪儿?”他赶紧说。 焉梵:“开出去,找人。” 代驾听见这话没动,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只想干点对点的代驾生意,不想涉入别的事情,尤其是这些喝大了的老板常常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但没等他纠结出个结果,焉梵已经猛地一拍他惯性放在油门上的右腿,车一下蹿出去,代驾赶紧握稳方向盘。 “开吧,我有钱。”焉梵很轻地说了一句。 代驾满头大汗打方向,又觉得后背发凉。 焉梵看着漆黑的前方:“只要你能找到他,我有的是钱。” 宁致远这次约饭的地方离谈迹这一个月时常去的一家医院很近。 谈迹的腿无意识朝那个方向迈,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一辆车。 谈迹总是会搞错这家医院住院部的楼层。 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走错了,走错的那个楼层外他撞见了凌丰钺,然后又见到了准备割扁桃体的焉梵,所以后面两次来的时候他都先去了当时焉梵住院的那个楼层。 谈迹发自内心觉得,在他和焉梵不算很多但由于时间跨度的关系也不算少的相处里,他陪护焉梵割扁桃体的那两天称得上是简单又幸福的回忆。 可能是因为焉梵说不了话吧。 肿瘤科重症患者所在的病区很忙碌,又很安静。 谈迹卡着探视的最后时间推开了病房门,病房里只有一个人。他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间病房有四个人,逐渐逐渐,只剩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成天叱睁开了眼。 看见谈迹,他插着呼吸机的脸做了个笑表情,眼底没有笑意,瘦得干瘪的身体在被子下看不出有什么起伏。 谈迹进门后也不看病人,往空荡的陪护椅子上一坐,一言不发。 成天叱虚弱地发出了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但没有人追问他说了什么,或想说什么。 这是谈迹第四次来这间病房。谈迹每次来,每次都往那一坐,什么也不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来。自从焉梵再次出现在他生活里,他就陷入了极度的挣扎。而每当那种挣扎像深渊一样要把他吞噬,他就会来这里。 似乎看见成天叱如今奄奄一息的样子,就能够惊醒他,叫他悬崖勒马,就如同少年时代的那个燃火的春夜。 起初成天叱倒还会和他搭两句话,故意挑衅他两句,或再若无其事地提一提老同学焉梵,后来成天叱能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谈迹也始终没有任何要和他说话的意思。 病房里很安静。 就在成天叱以为谈迹又要干坐半个小时然后离开时,谈迹站了起来,走到了病床床脚边。 心电监护仪上各种颜色的波纹平稳浮动,有一条在谈迹靠近后波动了一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谈迹垂眸说。 成天叱动了动眼珠。 “我坐在这里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谈迹说,眉头皱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在乎他,你为什么要伤害他?” 成天叱一动不动地躺了近半分钟,然后眼睛弯了,几乎毫无起伏的胸膛也起伏起来。 他在笑,而且似乎越笑越觉得好笑。 谈迹认真看着他,没有被他的笑激怒。 成天叱遏制不住地笑了很久,然后虚脱般躺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一条眼睛缝,艰难发出一点声音。 谈迹俯身,摘掉他的呼吸器。 “我…早就把他忘了。”成天叱看着谈迹,目光带着轻蔑,艰难地说:“只是,逗逗你。” 谈迹看着他,他继续说:“逗你…很,很好玩。” 谈迹无波无澜地摇摇头,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回成天叱看谈迹的目光几乎称得上同情,他脖子用力挺了一下,喉部肌肉凹陷下去,谈迹愈发俯身侧耳,听他的回答。 成天叱:“别做梦了。他永远不会爱你。他谁都不会爱,只爱,他自己。” 谈迹认真听着,良久,确定对方不会再往下说后直起身,把摘下的呼吸器又帮病人戴了回去。 成天叱又抻了一下脖子,谈迹看着他,他对谈迹说: “真傻啊…你。为他付出了一切,得到了,什么?” 谈迹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而淡漠,继续把呼吸器帮他戴好。 “其实我不想得到什么。”谈迹转身,脚步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十分清晰。 “虽然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在这里找到了答案。所以我勉为其难回答你这个问题吧。”谈迹把自己坐过的椅子放回原位,起身优雅地整理一下衣服。 谈迹:“我不想要得到什么。”他回答了焉梵嘶吼着问他的问题。 “我是害怕会得到什么。” 脚步声再次在病房里响起,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打开的门没有关上,不远处的吵嚷声透进来。 “诶先生,我们这里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了请你不要进去!” “我有急事。” “再急也得明天了,你这样我要叫保安……” “谈迹!” 心电监护仪上各色波纹剧烈波动起来。 第53章 第54章 54. 焉梵的代驾一开出停车场就追到了黑夜中独行的谈迹。 “就跟着他。”焉梵脸色红里透出惨白,呼吸在酒精作用下较平时急促。 代驾战战兢兢开着不熟悉的车,和夜幕里不太清晰的人影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试探着开口:“老板……我们这一单没有目的地不好讲价格。” 焉梵摸了摸兜,兜里只有手机,他一点现金都没有带。他又摸车后座前面放东西的地方,摸到了一个压扁的公文包,把公文包一把抽出来,从里面摸了一沓现金往代驾腿上一扔。 代驾慌乱中低头一看,再抬头时眼睛发亮,“好的老板。”盯前面人影的目光愈发聚精会神。 焉梵支着头看着不远处始终保持着距离的谈迹的背影,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近一点。”他动了动唇。 代驾赶紧踩一脚油门。 原本视野里模糊的黑色背影顿时清晰起来,能看见谈迹微微低着头,露出的修长的后脖颈,在头顶的路灯下发亮。 谈迹往旁边看了一眼。 “远一点。”焉梵立刻说。 代驾赶紧踩一脚刹车。 刚刚就在眼前的修长背影又远去了一点,逐渐远去的身影再次戳痛焉梵,他又说:“近一点。” 这回代驾没有顺着他来,而是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后,稍微加了一点速又停下踩油门的脚。 焉梵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分明的手不时变化用力的角度,皮肤和骨骼错位,很快揉红了一片。 “他要去前面医院。”代驾小心翼翼开口,“老板,咱们还跟吗?” 他去医院干什么?焉梵盯着夜幕里昏黄路灯下晦暗不明的人影,听见自己胸膛里的心脏酒精作用下剧烈跳动的声音。 “找个地方停车。”焉梵说。 代驾看焉梵一眼,又看一眼医院门口没有停车位的道路,把车随意停在了路边。 焉梵在车停稳的瞬间就下了车。代驾立刻把散落在腿上地上的票子一张张捡起来,也跟着下了车。下车后他看一眼焉梵头也不回的背影,赶紧从没锁的后备箱里翻出自己的折叠车,揣上钱弃车跑了。 焉梵自己现在很不理智。 酒精并不是让他不理智的原因,谈迹才是。 但高度酒精在他的四肢百骸乱蹿,让他头晕目眩,又想吐点什么东西出来。他撑着医院里的一棵树干呕了一会儿,尝到胃酸倒流的烧灼,再起身时谈迹的身影在远去一闪而过,不见踪影。 焉梵心一空,大步流星,到最后跌跌撞撞跑起来,跑进了谈迹身影消失的大楼。 这个他并不感到陌生的医院住院部两边四台电梯都不在,显示了四个不同的楼层。 焉梵不停地按电梯按钮。 “哥们儿你是不是走错地儿了?”旁边一同等待电梯的病人家属谨慎地问,“急诊在另一头。” 焉梵转头,用他惨白的脸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没有说话。病人家属默默往旁边挪了一下。 在前后上下四趟电梯里,焉梵在愈发让他头晕目眩的失重感中努力为自己的理智挤出一角余地。 他一直是一个理性的人,也就是说,他擅长用理性分析自己面临的大部分问题,然后做出决策。他不信任情感和情绪驱动的决策。 但这一天,从早上他睁开眼开始,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断了。一切都失控了。 他穿着谈迹衣柜里那种他从不穿的显得随意而轻浮的宽松t恤;他想要看谈迹的手机;他干涉了谈迹和宁致远的饭局;他炫耀自己背靠的家底,还想以此作为诱惑把谈迹留在身边…… 焉梵做的每一件事都足够让他为自己感到不齿。 “这是不对的……”焉梵闭上眼,靠着电梯冰冷的轿厢。 “停下来,这是不对的。”焉梵眉头紧蹙,念念有词,“你要做对的事……对的事。” 他可以离开谈迹的,不是吗?他不是非谈迹不可,他的人生根本就没那么需要爱情。只要离开谈迹,他就可以继续做那个体面的焉梵。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把他逼到如今这个境地! 曾经的生活是多么简单而平静! 可什么是对的事?焉梵睁开眼。 舍己为人是对的事、努力学习努力工作是对的事、遵纪守法是对的事、与人为善是对的事、承担责任是对的事……这些事他努力做了二十八年没有一天松懈。 那为什么想和谈迹在一起就不是对的事?为什么想要让谈迹完全属于他就不是对的事? 是什么东西让他感到自己濒临疯狂? “谈迹!”混乱又安静的病房走廊,焉梵一看见走出来的修长身影就冲了上去。 “诶我叫保安了……”护士大惊失色。 谈迹抬眼,怔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抵住他惯性向前冲的身体。 混乱中谈迹迅速回头看了一眼,焉梵下意识顺着谈迹的视线也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只看见来来往往的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都抬头看着他们这边。 “我……”焉梵刚想说什么。 “出去说。”谈迹打断他,随即十分强硬地掰过他的脖子不让他回头。 谈迹从来不会强硬地做任何事,焉梵一下子失去反抗的力气,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移动。 周围护士盯防一身酒气的焉梵,把他当成深夜寻衅滋事的不法分子,看见谈迹把他带走了都松了口气。 不巧的是,保安紧接着从楼梯呼哧呼哧喘着气跑上来,抬头看见脸色苍白目光迷离的焉梵当即对上“闹事酒徒”四个字,不由分说抽出电棍。 谈迹眼神一紧,侧身要挡在焉梵前面。但焉梵头晕目眩到了极点,眼前一片金灿灿的炸开的白点,电光火石间还是压住了谈迹的身体不让他动。“别,闹。”他说。 “嗯……”焉梵皱了一下眉,身体一软,头埋进了谈迹的颈间。 终于失去了意识。 急诊留观室里吊瓶点滴以规律的速度一束束落下。 “年轻人不要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样喝酒喝到吐的话哪天咯嘣喝死了都不知道。要定期做肠胃镜啊,我建议你们明天就去约……” “医院是病人休息的地方,不是你喝多了胡闹的地方。身为一个有素质的公民,怎么可以在非探视时间硬闯病区,还是重症患者最多的肿瘤科……” “有什么药物过敏史吗?” “大部分消炎药他都过敏。” 略低的男声在嘈杂的声海中一出现就赢得了所有关注,其余声音瞬间成为了背景音。 “不打消炎药,打点安神的。” “他怎么了?” “血压不稳定,心率过快。” 男声有一会儿没说话,焉梵有些心焦,心率检测仪上心率那一栏数字开始上升。 “轻点,他怕疼。”谈迹对准备扎针的护士说。 一旁心率检测仪上显示的心率数字愈发往上跳动。 推完药的护士看了一眼屏幕,发出疑问:“诶?” 谈迹顺着她的视线看屏幕,很快问:“怎么了?” “你确定他只对消炎药过敏?”护士问。 谈迹捻了捻手指,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 他说这话的口吻有些复杂的情感,护士不免八卦地看他一眼,谈迹自嘲一笑:“我们……还不算太熟。” 仪器上心率显示的数字慢慢降了下来,血压有些不稳定的波动。 “行,没事了,等人醒来就可以走了。”护士笑了笑,收拾完器材,转身走出了病房。 还不算太熟。 焉梵意识逐渐落回疲惫的识海前,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心底是一圈又一圈苦涩的波纹。 再次醒来的时候,映入焉梵眼帘的是谈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 突然对上视线,眼睛呆了一秒,慢慢拉开距离,坐回病床边的凳子上。 “你感觉怎么样?”谈迹垂眸,有些不自然地问。 焉梵想说话,但嗓子像卡了什么东西。他清了清,再开口的时候仍然很哑:“挺好。” 答完这句话,病房里就又安静下来。 焉梵酒劲过了,此刻只觉得疲惫,那种之前抓住他不放的陌生的激情消失了。他看着坐在他眼前的谈迹,只觉得内心有一种平静——虽然尾调仍然带着些许苦涩。 人在眼前就行,焉梵想,他……慢慢追。 焉梵撑着医院白色的床单想坐起来,谈迹立刻起身,帮他把靠背一点点摇起来,然后俯身靠近,一只手箍住焉梵的腰,一只手从焉梵身体下面揽过他的肩。 这个动作几乎像是一个拥抱,而谈迹做这些动作的方式又极为轻柔仔细,焉梵心里一动,搂住了谈迹的背。谈迹停住动作。 “我,我从未觉得你是个……卑劣的人。”焉梵说。 谈迹停了片刻,把他抱到了床边,半跪着蹲下帮他穿鞋。焉梵没反应过来的工夫他已经帮他穿好了一只,焉梵赶紧收回另一只,“我自己来。” 第54章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身前的谈迹,谈迹没有看他,攥住他的脚踝拿着另一只鞋往里穿。 “我也没觉得你是个高尚的人。”谈迹说。 焉梵没有跟上谈迹的变化,但他对此喜闻乐见,任由谈迹摆布他穿了鞋,又蹲下来让他上他的背。 “我自己走就行。”焉梵再次拒绝。 但是谈迹背对着他,单膝跪地,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动。 焉梵眨了眨眼,趴了上去。 凌晨时分的医院大楼外,绿化带隐在暗处,晚春初夏的蝉鸣声微弱,空气里丝丝缕缕飘来草木香气。 谈迹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瘦,背人走得很稳,而且姿势毫不生疏,就好像他以前经常需要背着谁走路。 “你……”焉梵无数个不确定浮上心头,身体下背人的人不打摆子,他倒有点颤颤巍巍。 “我怎么?”谈迹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他们胸背相贴的地方同时有些让人发痒的振动。 焉梵没忍住笑了:“你以前背过人?” 谈迹沉默两秒,嗯了一声,说:“我哥哥在我背上长大的。” 焉梵十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李鹤和他说过,谈迹的哥哥已经死了。 “别难过,他会一直保佑你。”焉梵笨拙地安慰他。 黑夜里传来谈迹极轻的笑:“是。” 焉梵给谈迹指了他印象中车最后停的地方,谈迹走到车边,把焉梵轻轻放下来,问他:“你还能开车吗?” “能啊。”焉梵站稳后对他笑笑,看见他背自己走了一路后出了一额头的汗,十分顺手擦了一把。谈迹往后躲了一下,几秒后,又慢慢挪回了躲的距离。 “谈迹你怎么了?”焉梵轻声问。 谈迹抬眼,眼底没有赤红,而是出汗后晶亮又深邃的黑曜石。 “我不想让你等我像我等你那样久了。”他说。 都快忘了,谈迹本体是个骑士攻来着== 第55章 55. 这句话和谈迹以前常说的那些梦话一样的话语很像,叫焉梵一头雾水。焉梵有心想追问,但不知从何问起。 “那年在江大,你是想来的对吗?”焉梵问谈迹。 谈迹笑了笑,为焉梵打开了主驾驶的门:“当然,我的公子大人。” “……”路灯下焉梵苍白的脸上透出一丝红,他略显慌乱地钻进驾驶室,任由谈迹动作优雅地碰上了他的车门。 焉梵赶在早上交警上班之前把车开回了家。哦不,谈迹家。 他仍旧没有适应谈迹突然的变化,但他也不敢随便问,他怕自己又轻率地做了什么事,谈迹就又改变了态度。 幸福来得好不容易,焉梵绝不想让它轻易从指缝中溜走。而至于他在医院里意识混乱中对自我的追问,在他恢复清醒后又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翻了页。 谈迹这一晚和焉梵一起睡在卧室的双人床上。焉梵累了,到家后很快便睡着了,睡着后手拉着谈迹的胳膊,头抵在他的肩膀边上,纤长的睫毛在细小的尘埃间微微颤动。 谈迹看着焉梵,一直没有合眼。他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小时候和李鹤一起挤在一张小床上,他记得他和李鹤两个人都从未睡好过,但他们谁也不开口谈论这件事。 一件事并不是天长日久以后就一定会习惯,但谈迹决定他应该试着,试着再去学着习惯一次。 哪怕今天失败,明天也有可能成功不是吗?而若让恐惧永远横亘在他和他的情感之间,他只会让他在乎的人遍体鳞伤。 谈迹在微光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焉梵的睫毛。焉梵嘟囔了一声,动了一下,谈迹僵住动作。看见焉梵仍旧安稳睡着以后,他小心地收回了手,然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动过。 第二天焉梵没有在谈迹起床的时候醒来。谈迹关掉了他那个刺耳的闹铃设定,到时间了以后自己爬起来去上班了。他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会吵醒人的声音。焉梵一觉睡到十点,是被手机持续的振动声吵醒的。 给他打电话的是张总经理。 焉梵立刻撑着床坐了起来。他拿着手机,摁了摁发胀的额角,没有立即接。刚睡醒的时候嗓音嘶哑,接人电话不太礼貌,还过于私人,焉梵往往会避免这么做。 张总经理的电话没有继续打过来。过了一会儿,他用私人微信给焉梵发了一条消息: 【焉梵啊,xxx项目的总经理今天来公司了啊,指定要你来对接。这你看怎么办?你休假是不是出去玩啦?】 这条消息一看就是语音转过来的,张总从来不会手动编辑文字信息。焉梵看着信息上熟悉的公司名字和扑面而来熟悉的工作节奏,忍住了立刻回复消息的冲动,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起身先去卫生间洗漱。 在此之前,焉梵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么怀念以前忙忙碌碌、朝九晚十的工作生活。 焉梵洗漱完、穿上谈迹帮他挂好的平整的衬衫、吃完谈迹准备好的早饭,给张总经理回了一个消息: 【张总好,刚刚下飞机。】 张总经理的电话立刻拨了过来,焉梵看了眼手机,晾了他半分钟再接起:“喂,张总。” “诶呀,焉梵呀。”张总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杨总指定要你接待。”他嗓音里有些故作的为难,“我知道你在休假,但这是一笔对我们公司很重要的订单。” 焉梵沉默。 “小焉你也知道,现在生意不好做……”张总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就是绝口不提焉梵此前被迫休假时涉及的那桩事情。 “那我吃个午饭……”焉梵拖着音,低头习惯性看了眼表,什么也没看见,随口说:“两点左右过来。” 张总为难地又叹一口气,说:“客户马上要到了。焉经理,你真是我们粒纹科技的中流砥柱。” 焉梵笑了。 听见焉梵这声笑,张总舒了口气,说:“我就知道,焉经理肯定是把公司的存亡看得比个人的利益更重要的!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焉经理。” 焉梵面无表情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焉梵拿上车钥匙和谈迹家里装满了的垃圾袋下了楼。过了一会儿,一辆锃光瓦亮的新车以极为夸张的转弯角度拐出了小区大门。 焉梵不得不承认,每次当张总说他是粒纹科技的中流砥柱,他都会信以为真、全力以赴。哪怕他知道张总是只老狐狸,心里成天只琢磨怎么榨干自己的员工。 没办法,焉梵好像就吃这一套。 焉梵“休假”一周再回公司,公司从前台到后勤都致以相当热烈的欢迎。焉梵笑着一路走到张总办公室,需要他接待的杨总已经坐在里面喝茶。焉梵当即熟练地端出职场上尊敬又不卑不亢的微笑和杨总寒暄起来,其中各色社交辞令你来我往自不必多说。快到傍晚时,杨总笑着签下了一个大单子,焉梵也喝到了一下午的第一口水。 “辛苦了,小焉。”张总亲自起身给焉梵加了茶水,“对了,旅行怎么样?去哪儿玩了?是不是和女朋友出去的?” 焉梵看着桌上溢出来的茶水,愣了两秒,这才想起来这一整天他都没有给谈迹发过消息。谈迹中午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他也没回。 太忙了,这一天。焉梵这样给自己找理由,揣起手机也不管身后的张总就走出了办公室。 “诶焉经理!”覃霖就等在外面等焉梵出来,焉梵拿着手机对他比了个等一会儿的手势。 手机上谈迹中午两条消息发过来没收到回复后就没再发新的消息过来。焉梵盯着那两条问他有没有吃饭的消息,思索半天,竟还是收起了手机,什么也没回。 “焉经理?”覃霖跟过来走到茶水间,从他手机上狐疑地收回视线,“一周不见,谈恋爱啦?” “说什么呢?”焉梵有些夸张地笑了,覃霖讶异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焉梵把手机揣回裤兜:“怎么样?找我什么事?” 覃霖摇了摇手机,笑说:“xxx的演唱会二开,就在十五分钟后。” 焉梵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回事。 “哦,我帮你们抢。”焉梵又打开手机,点开购票软件。覃霖笑笑,说:“无所谓啦,重在参与。” 焉梵点开购票界面,像是想起什么,抬眼问覃霖:“你和图年年?” 覃霖小心地回头看一眼空无一人的茶水间,掩嘴对焉梵小声说:“要是抢到了,我就在那天表白。” “这是大事啊?”焉梵睁大眼睛,也压低声音:“这怎么能重在参与?” 覃霖笑:“抢不到也表白,不是因为抢到了才表白。但是要是能在万人体育场表白,想想就很浪漫!” 门外有同事走进来,看见焉梵便跟他寒暄,覃霖见状摆摆手出去了,焉梵一面点头应和,一面心里过着覃霖的话。 十分钟后,焉梵已经在外部平台找好黄牛代拍,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期间他不知道谈迹的身份证号码,打电话问谈迹。 第55章 谈迹接电话很快,听了问题不答,反问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他说这句话的口吻并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点魅惑的撒娇感。 “……”焉梵语无伦次,说:“忙,今天回公司了。” “啧,粒纹科技待你很好吗师哥?”谈迹带着笑音问。 焉梵:“身份证号码,快。” 谈迹的笑声隔着听筒传来,焉梵像过电一样赶紧把电话摁了。 摁了以后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过了一会儿,谈迹给他发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焉梵点开,看见那串和自己前缀一样的数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谈迹是本市人。谈迹高考能考上江大。那谈迹高中是在哪里念的?本市重点高中数得上来的不过那么两三所,其中能考到江大的不出意外都是……焉梵想到这里,停下了思绪。 “焉经理,都在说你回来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熟悉的声音响起,焉梵转头,看见李牧木手里拿着一个咖啡杯,正在鼓捣咖啡机。 焉梵没说话。 李牧木接完一杯咖啡液还没听见焉梵说话,回头和看着他的焉梵对上视线,愣了片刻,问:“怎么了?” “李哥。”焉梵开口叫了他一声。 李牧木动作僵了一秒,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遮住下半张脸。 有一些事焉梵之前都不愿意想,但可能是他离开了一个星期,再回来的时候也不是来上班的,所以不想装了。 “李哥你从我进公司就很照顾我。”焉梵低头,说:“我也很敬重你。” 茶水间外有走进来的粒纹科技员工,走进来的时候焉梵和李牧木同时回头看他一眼,他见状立刻撤回半步,还带上了门。 焉梵收回视线,抬眼,坦然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李牧木,说:“我没想过要和你竞争什么。” 李牧木笑了,笑声从杯子里传来,他抬眼,对焉梵温和地说:“因为你不需要,焉梵。你不需要争什么。” “不,我需要。”焉梵并不退让,“因为我配得上,而且我也有那个权利争。” 李牧木抬眼,这回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说:“我比较欣赏你现在的态度。”说完他转身朝关上的门走去。 “那下次我们光明正大的,哥。”焉梵对他说,“不要玩那种下三滥的。” 李牧木原本都要走到门口,听见后半句话,慢慢回头,说:“我去问过张总你的事。我知道你不信,但我没有写过那个东西。” 焉梵眉头微蹙,看着他。 “我很需要这个晋升机会。”李牧木背靠着门,“我知道张总想给你的时候也很不服。凭什么?焉梵,我比你早进粒纹五年。你是很努力,但我也够拼命。只是因为你年轻。你年轻,公司觉得你更有前途,所以就把我踢到一边。” “你当然有权利争,但我连争的权利都没有。”李牧木勾了勾唇,略显失意地说。 焉梵脸上只有一片空白,良久,他说:“怎么会?那这个名额……” “给了研发部的人。”李牧木笑了,“有的是人年少有为。” 焉梵还想为李牧木鸣不平,李牧木背手推开了门,轻描淡写地说:“我提醒过你的事不要不放在心上。” 李牧木离开后很久焉梵都没回过神来。 直到手机上黄牛发来购票成功的界面,焉梵点开,是四张第一排的连座票。 第56章 56. 不是李牧木,那是谁?焉梵把购票订单截图一键转发给覃霖和图年年,覃霖秒回了一行感叹号。 下一秒,覃霖给焉梵的微信转了一笔订单票面价,是他和图年年两张票的价格。焉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接收。 他最近压抑二十八年的富二代不良习性隐隐有冒头的趋势,这样不好。 都怪谈迹。 焉梵再次收起手机,推开茶水间的门,走出了粒纹科技。走进电梯轿厢的时候焉梵突然想到,不会是谈迹吧? 念头闪过的瞬间,他要去摁电梯楼层的手指滞空片刻,过了一会儿才摁下去。 真是喝酒喝傻了,谈迹又不需要粒纹科技的晋升机会。 张总一直到焉梵走都没和焉梵说之前那件事调查的怎么样、结果如何。但很多职场的潜台词焉梵都清楚,张总也清楚。这天叫焉梵回来接待重要客户就是一个信号,表明公司仍然认可焉梵的能力,而员工能力自然是一家位于激烈竞争中的商业公司考虑的头等大事。 虽然没有一个结果,但焉梵并不为这件事焦虑。他自己的工作能力如何他自己清楚。而且说到底,焉梵并不是非粒纹不可。这些年他在行业内收到的猎头邮件不胜枚举,他没有动心只是因为他没有理由动心。更高的薪资、更高的职位都不足以让焉梵轻易挪窝,只要张总年复一年地告诉焉梵他是粒纹科技的“中流砥柱”,焉梵确信自己就会年复一年地干下去。 直到有一天焉权清和沈思默告诉焉梵他们需要他去梵思清。 只有家人是毋庸置疑要比工作重要的。如果不是这样,焉梵填报大学专业的时候也不会去学他一点天赋都没有的外语,而是多半会报考谈迹的那个专业,成为谈迹的同门师哥——这下是真的师哥了。 焉梵拉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去谈迹公司接他正好。雾紫色的车再一次融入晚高峰来临前平静的车流,一路往城市边缘驶去。 谈迹一整天工作都有点心不在焉。焉梵不回他消息,他一分钟能看三次电脑微信。 在谈迹一下午看的近六百次电脑微信里,他收到宁致远发来的三条消息:一条通知他合作终止,一条告诉他自己不会追回投资的第一笔款项,希望谈迹创业顺利,一条问谈迹有没有对自己动过心。 在谈迹一条都没有回复的情况下,三条消息的间隔时间分别为十分钟和一小时。 谈迹原本就没有把宁致远当一回事。宁致远对他来说就像从小到大那些追在李鹤屁股后面跑的傻男人——好骗、没有坏心、没有魅力。李鹤对他们不屑一顾,他们就来拉拢谈迹,给他塞点零花钱、零食讨好他。却不知谈迹收了他们的东西也不会帮他们办事,他和李鹤根本谁也不想管谁。 谈迹发自内心没觉得拿宁致远一点钱有什么。至少不违法,老韩念不了他。更何况他的确是要创业的,只是创的不是他和宁致远说的那个业,而是别的。 这事和焉梵解释不清。那个软件当时没有能用上,现在……谈迹想让那些过去的都归过去。如果他始终抓着那些过去的东西不放,他不可能和焉梵有什么未来。 于是谈迹第不知道多少次点开电脑微信,面对上面的一片空白,最后视线落在宁致远的那句:谈先生,我最后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谈迹不知哪里起了恻隐之心,敲了敲键盘,回复他: 【没有。】 不过谈迹很快为自己片刻的恻隐之心后悔了,他没想到宁致远说话不算话,这根本不是最后一句。铺天盖地的消息瞬间又淹没对话框,谈迹面无表情把他拉了静音。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又只剩下谈迹自己和焉梵那头寂静的对话框。 午后只有键盘声规律响起的办公室里,谈迹内心本能的出于自我保护的恐惧又冒了头。他知道一旦他点了头,主动权就给了焉梵,就像现在这样——他获得什么完全取决于焉梵给他什么。 他低下了头,就意味着他永远向焉梵敞开了他的不安。 但这就是他在成天叱的病房里得到的内心的答案:他不要让焉梵痛苦,他愿意接受痛苦,直到他无法承受的那一天为止。 反正……反正在谈迹的人生里,苦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滋味,甜却是如此珍贵。 接焉梵的电话之前谈迹调整过自己身体的状态,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而自然,没有任何苦苦等待的意味。 那会让对方倍感压力,谈迹清楚这一点。 临近下班时间的时候宣历特意拐进谈迹的办公室——谈迹虽然已经是经理且据说即将晋升总监,但他不愿意换工位,所以一直和他刚入职时合作的其他研发组同事在一个办公室。“诶谈经理。”宣历站在门口喊他。 谈迹无可如何地给了他一个眼神,表示别烦。 “楼下有人等你下班啊。”宣历拖着音,转头走了。 办公室里同事都互相看一眼,没有发出太夸张的动静,谈迹却坐在位置上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这是一个周五的傍晚。 距离那个令谈迹心碎的、与一切失之交臂的五月三十号傍晚六点半过去了近七年。 谈迹快步走出楼道,走过打卡处,没看见人,先是听见了声音。 “师傅,我真不是这儿员工。”焉梵带着无奈的笑音说,嗓音清亮,“我就是来等人下班的。” 第56章 “哦哟,等女朋友啊?” 谈迹停下脚步。 “男朋友。”焉梵大大方方地说,说完又改口:“诶还不算吧,但我追了他好久好久,我感觉马上了。” “嘿!”大叔发出了意味难辨的一声哨音。 谈迹慢慢拐过墙角,看着背对他在和大叔唠嗑的挺拔背影。 焉梵个子没有谈迹高,但骨架比谈迹宽一点,属于很能撑衣服的那种身材,自带一种贵气,穿衬衫很好看。而当他动作时,舒服的衬衫面料若有若无贴住他的身材,十分有型。 他很快回头,和谈迹对上了视线。 “哟。”焉梵立刻弯起眼睛笑了,低头看了眼莫须有的表,抬眼说:“谈经理提前下班啊,我找宣历告你状啊。” 谈迹低头,掩去眼中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温存笑意:“你去。我巴不得不干了。” 焉梵朝谈迹走了两步,停在距离他半米的位置,低头有些局促地扯了扯有些皱的衬衫衣摆,问:“那你想干什么?要不来我们粒纹,我给你内部举荐一下?” 谈迹伸出手来,焉梵停下动作。谈迹轻轻把焉梵的衣角折进裤腰里。 “一定要上班么?”谈迹问。 焉梵呆了两秒,说:“我养你。我养你也行。” “好。”谈迹笑了,“我可赖上你了。” 焉梵还要说什么,旁边大叔大声咳嗽起来。焉梵看他一眼,拉住谈迹的手就往外走。 室外云卷云舒,微风和煦。 “我买了下周的演唱会门票,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看?”焉梵问谈迹。 谈迹:“谁的演唱会?” “喏。”焉梵把手机举到谈迹眼睛前面。谈迹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傍晚时分过亮的屏幕光,焉梵赶紧帮他调暗了。再举起来的时候又太暗了,谈迹再次眯起眼,凑近要看,还是看不清。 “诶反正你和我去。”焉梵把手机收起来了,说:“你必须和我去。” 谈迹笑着摇摇头,轻声说:“行——我的公子大人。” “……”焉梵脸上又是一红,“你为什么这么叫我?”他问,“我哪儿像公子了?你比较像吧?这么难追。” 谈迹微微偏头,眉头一皱一脸无辜:“我很难追么?” “你还不难追啊!”焉梵当即跳脚,一撸袖管子就开始数落,“我曾经一度觉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喜欢的东西。而且你每次拒绝我都不彻底!都还给我留了一点希望。你就是存心要钓我、考验我,是不是!” 谈迹想松开焉梵的手擦一下额角淌下的汗,焉梵死死攥住不放,感觉他想放还转头瞪他。看见谈迹眼角淌进汗皱起了眉,焉梵立刻从兜里拿出了一包纸巾,仍不放手,硬是拉着谈迹的手拆出一张纸巾来,再用另一只手一点点帮谈迹擦掉了汗。 谈迹敛眉,顺从他的动作没有动。 “钓你是真的。”谈迹眼睛微闭着说,“没有喜欢的东西是假的。” “你喜欢什么?”焉梵收起擦过汗的纸巾,想起前一天的插曲,揶揄问:“喜欢钱?” 谈迹怔了两秒,眼睛转了一圈,点点头:“喜欢。” 焉梵突然严肃起来,松开了谈迹的手。谈迹低头看一眼,捻了捻指尖。 “你把钱给那谁打回去吧。”焉梵说,“以后我给你投资。你妈妈你妹妹的事,也都包在我身上。” 谈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口吻轻松:“你能养多少人?不怕我就从此赖着你啊?” 听见这个问题,焉梵脸上有一瞬的空白,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浑不在意地说:“又不是做坏事。而且都是必要支出。住房、学费这些钱是有必要花的。” 他说完抬眼,对谈迹正色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比较担心你。” 谈迹已经对这个话题免疫了,转头继续往前走,顺嘴就接话:“担心我骗别人钱啊?” “有些人是百无一用。”焉梵跟在谈迹后面说,“有些事是毫无公平可言。那你就轻易被他们改变了吗?你就想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吗?” 谈迹停下脚步。 焉梵也跟着停下,有些怔忡地看着谈迹的背影。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漫无目的已经走到了一个角落,周围下班的人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都不见踪影。 过了不知道多久,谈迹轻声说:“我想。” 焉梵愣在原地。 “但总有人自私地不允许我这样做。”谈迹转过头来,笑了。 焉梵看着他,福至心灵:“谁?” 这回谈迹没有回答他,而是在又一阵晚风吹过来的花香里微微俯身,捧住他的侧脸吻了上来。 第57章 57. 焉梵没有和谈迹正式表白,谈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除了这个傍晚的一个吻和一段莫名情感激烈的辩论(焉梵单方面),他们相当自然地、无需摁下开始键地开始了一段关系。 一般人都把它称为恋爱关系。 焉梵这几天时常坐着都会笑出声来。他实在想谈这段恋爱想了太久,久到都快成为一个执念。 虽然关于谈迹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态度这件事仍然没有一个答案,但这就像彩民刮彩票中奖,只有没中奖的时候才会去反复思考为什么没中——是不是挑错了彩票券?是不是今天偏财运不好?而当中了奖的时候,就只有满心的喜悦。没有人会费神去想为什么我会中奖。居然是我吗?怎么会是我? 毕竟从一个彩民成为彩民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只有中奖。而从焉梵开始追求谈迹的那一天起,他的目标也就只有追到。 而且……谈迹的态度转变并不是从冷漠到热情的极端切换。对于焉梵来说,谈迹更像是推倒了一堵他看不见的墙。那堵墙消失后,过去谈迹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就霎时间变成了静水流深的温柔。 同样是话少的,同样是难解的,但区别在于,焉梵时刻都知道自己……被爱着。 虽然缺乏了前因后果和起承转合,但却仍然是一个美满极了的结局。 更何况,谈迹真的很会爱人。 焉梵有一天刷手机看到一句话: 【爱并非一种需要努力找出证据的痛苦劳动。】 彼时他吃着谈迹削皮切块的新鲜桃子,晶莹剔透的玻璃果盘里落日红一般的桃子果肉鲜美而多汁。而谈迹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桃核那一块硬而偏酸的果肉,瘦长的手指下手掌薄薄的,脸上映出电脑屏幕的冷光。 察觉他的视线,谈迹从电脑里抬眼,面无表情问:“怎么了?” 焉梵笑着摇摇头,举着牙签上的桃肉,说:“好吃。” 谈迹就看他一眼,继续看回屏幕。他指尖捻着的桃子只剩下果核外一层酸苦的果肉,而他看也不看,往嘴里一送,无波无澜地啃着,啃完再把果核扔进垃圾桶。 晚上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焉梵注意到谈迹很少会在他前面睡着。有一次焉梵睡不着,听见谈迹的呼吸声也没有归于平稳,就问他:“怎么了?有心事?” 谈迹静了一会儿才答他:“没有,别多想。” 焉梵于是翻了个身,凑到他脸边,问:“你是不是不习惯和我一起睡?”他还记得之前谈迹无论如何都要一个人睡外面的沙发,连两个人酣畅淋漓做完一场都得收拾干净出去睡。 这回谈迹沉默了更久的时间,久到焉梵已经迷迷糊糊攒出了一点睡意才听见他说:“睡吧。你睡了我安心。” 于是焉梵放松地沉入睡梦,熟睡前用最后一丝清醒拉住了谈迹的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焉梵注意到他们的手仍拉在一起,而谈迹难得没有比他早起,正眉头紧蹙地躺着,苍白的脸上冷汗直淌。 “喂。”焉梵用力拽了一下他们握住的手,“醒醒,谈迹。” 谈迹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用了几秒才聚焦在焉梵身上,然后焉梵看见他笑了一下。该怎么去形容那样的笑容呢?那样单纯、满足、温柔而近乎哀伤的,笑容。 焉梵后来一整天脑子里都是那个笑容,谈迹却已经变回了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样子。 “诶谈迹。”焉梵那天坐在谈迹客厅的落地窗前,客厅灯关了,落地窗的窗帘拉开,屋内只有窗外城市霓虹照进来的些许光。 谈迹转头看他,他顿了顿,问:“我们以前是不是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谈迹怔住,焉梵问完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没头没尾的话。但他的感受很真切,所以他尴尬地摸了摸脖子,还是说:“就比如在江大,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见过我,什么的?”他越说越尴尬,感觉这是某种迷之自信的发言。 就在他在谈迹的沉默里逐渐失去问下去的勇气时,谈迹说:“如果我们见过,”谈迹看着他,“师哥会不记得吗?” “我有两年过得比较迷糊。”焉梵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敛眉说:“很多事都忘了。还有很多事都是串在一起的。”他自嘲地笑了:“凌丰钺经常说我脑子只在正事上有用。” 第57章 谈迹目光始终悠悠落在焉梵身上,良久,他说:“只有两年吗?” “?”焉梵扬眉,转头看他。 他已经收回目光,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焉梵的错觉,这一天晚上谈迹抚摸他的时候更温柔了。要知道谈迹在这件事上一直很细致,一浪一浪的节奏拿捏在不会让焉梵难受又会让他爽到的分寸。而这一晚他过于温柔,温柔到焉梵不得不要求他更猛烈一点。 “叫我一声。”谈迹托住焉梵的脖子,在他耳边说。 焉梵顺着他的力道咬了咬他的耳廓,说:“谈…迹。” “再叫。”谈迹愈发凑近。 焉梵闭上眼睛,不知为何叫不出来了,最后说了个:“宝贝。” 不知道这是不是谈迹想要听到的称呼,但谈迹满足地笑了。 焉梵有试过让谈迹叫他一点什么,因为谈迹每次要么叫他师哥要么连名带姓地叫他。虽然师哥这两个字从谈迹嘴里叫久了也别有一番意味,但焉梵觉得还是不够特别。 “你希望我叫你什么?”谈迹面无表情把做好的菜端到餐桌上——焉梵新买的折叠餐桌,放在玄关到客厅的通道上,位置刚好。 焉梵一只手拿一只筷子,一派家里没有的少爷公子样,说:“这个哪有自己选的?都是对方叫的。” 谈迹把饭碗往桌上一放:“吃饭。” “叫我。”焉梵看着他。 谈迹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笑意从他手里抽出两根筷子,把其中一根拿反的正过来,并一起塞进焉梵的左手,留下轻飘飘的两个字:“笨蛋。” “……”焉梵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筷子,脸一点点红到了脖子。 焉梵发誓,如果不是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如果不是沈思默从小对他管教甚严从不放纵他的不良习性,如果不是他也自律极严不算是一个容易被宠坏的人——那他一定会被谈迹宠坏。 彻底地、丝滑地、毫无原则地,被宠坏。 因此,作为一个不甘人后的好学生,焉梵也开始琢磨着怎么能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更好。谈迹像个天赋怪,那焉梵就争取做个勤奋的人。 他买了一本书,叫《爱的五种语言》。书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帮助无数的婚姻从危机当中扭转局面。 书买回来以后焉梵先在那个谈迹上班的白天自己躺在沙发上翻了翻。 “肯定的言辞,精心的时刻。”焉梵翻开先直入主题,找到那五种语言的名字,“接受礼物,服务的行动,身体的接触……”念完以后他嘶了一声,坐直了,开始思考这五项自己做得好不好。 但是他们数得上来的朝夕相处的时间还太短,焉梵自我筛查了一下发现缺少样本,遂一项项记了下来,和他记录“谈迹喜欢被亲耳朵”的备忘录在一栏里。 他又往后翻了翻,视线停留在一行字上,他轻轻念了出来: “如果你没有爱的感觉,却说自己有,那是虚伪;你为了另一个人的利益或快乐,而做出爱的行动,那只是一种选择。” 焉梵其实没有太看懂。念完了也没有特别明白,只是在心里过了两遍,又继续往下看。 但当他小心翼翼藏好这本书准备出门接谈迹下班的时候,他脑子里又一次闪过这句话。 “那只是一种选择。”焉梵念念有词。 那天晚上,焉梵问谈迹:“你突然接受我的追求是不是一种选择?” 焉梵特意没有用爱这个动词。因为在他和谈迹的对话间,这个词似乎暂时还没有出现过,也没有到那个出现的恰当时机。 多奇怪,不过一周不到,焉梵就开始遗憾他们为什么没有靠近得更早一点。 “不是。”谈迹从电脑里抬头,先回答他,然后问:“怎么了?”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焉梵说,“你好像突然就改变了态度。” 中彩票的欣喜开始退却,害怕无法一直保有彩票的不安开始冒头,焉梵想知道为什么。 他忘了那天谈迹回答过他一次,是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谈迹看着他,目光也逐渐有些意味不明。谈迹没有说话。 “那……不是一种选择的话,是什么?”焉梵追问。 “师哥。”谈迹叫了他一声,“我不会离开你。” 焉梵愣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柔软地击了一下,一片酸软,嘴上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是怕这个。我比你年长一点,自然是我要照顾你多一点。而且是我追的你,我可以接受你……” 最开始是焉梵追谈迹,谈迹很难追,他用了八年才追到。追到以后,焉梵也做好了把谈迹当弟弟护着宠着的准备,做好了谈迹是个叛逆的爱人的准备,没想到谈迹给了他他并不预期拥有的一切。 焉梵懂事惯了、做一个给别人撑伞的人做惯了,突然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我……”焉梵说不下去了,生硬地转换话题说:“我把三十万打到你卡里了,你记得给宁致远。” 谈迹没说话。 “我是想说,”焉梵在谈迹的沉默里再次开口,谈迹抬眼看向他。他挺直了腰,像豁出去了一般说:“我不太懂感情是怎么一回事。” 谈迹看着他,眼中缓缓流露一丝诧异。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懂,可能是你比较有经验吧这也很正常。”焉梵抱胸低头,靠在餐桌边上,“但我没谈过恋爱,小时候大家都早恋的时候我就是个只知道学习的二傻子。后来大家都专心学习了,我……” 焉梵脑中闪过那个久远的游泳馆的傍晚。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接受自己是。”他说。 爱并非一种需要努力找出证据的痛苦劳动。——《即使不努力》[韩]崔恩荣 《爱的五种语言》[美]盖瑞·查普曼 第58章 58. 谈迹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没有打断他。 “而且从小到大,”焉梵说,“我对身边人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这件事一直都不太敏感。对于一件事会让他们开心还是……不开心,我也没有太准确的判断。”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没有什么爱或恨的波澜。 “所以你以前说你觉得我男性自尊心过剩,我觉得也没毛病。”焉梵转头看了眼谈迹,笑了笑,说:“追你的那些套路我都是跟别人学的。电视剧里,电影里不都那样追的么?” 焉梵时常觉得自己在感情里是一个笨拙的初学者。 他做事最直接的判断标准是对错,而在感情这种总是无法区分对错的事情里,他能够依照的就是大众经验。比如以前他追谈迹就是学着影视剧里那些男主角追女主角的路数,最后谈迹说他他也没觉得自己太冤。 自从谈迹否决了他的这套路数以后焉梵就从自身经验出发,比如他觉得家人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那他就去照顾谈迹的家人。比如他在意生活里吃穿住行的基本条件,他也毫不吝啬同谈迹和谈迹的家人分享这些。 谈迹一直没说话。 焉梵突然话题一转:“听说鹤姐最近谈恋爱了。” 他最近每天接送谈迹上下班。有时候送完谈迹以后没事,他就买上几袋子生活用品去菓子村看李鹤。但李鹤最近两次他去都不在家,说是,谈恋爱了。 焉梵看向谈迹,谈迹却相当漠不关心地收回视线,连个“嗯”都懒得给。 焉梵:“你们为什么会关系不好?”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在今晚和谈迹聊一些掏心掏肺的话,“我以为像这样失去过至亲的关系,彼此之间会更亲才对。”他问。 这回谈迹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哥的家人应该彼此很亲近吧。” 焉梵怔了两秒,笑了,点点头:“是啊。”他脑子里涌现出很多和沈思默还有焉权清在一起的幸福愉快的场景,其中偶尔闪过两帧不和谐的画面,很快就掠过了。“不如意总是常有的,”焉梵说,“但希望一直在。” 谈迹仍旧沉默着。电脑的光映着他的脸,但是他手中的键盘和鼠标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焉梵觉得谈迹无意和他交心。这让他有一点挫败。 “我先去洗澡。”他这样说着,起身离开了餐桌。 谈迹侧头看焉梵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坐在逐渐熄灭的电脑屏幕前,很久都没有动。 第二天是个周六,也是焉梵和覃霖还有图年年之前约好看演唱会的日子。 当然,覃霖和图年年没有约焉梵,是焉梵自己给自己加了两个座。 出发前谈迹在卧室里换衣服,焉梵站在客厅里对着橱窗的玻璃边打领带边把覃霖和图年年的八卦说给谈迹听。 谈迹半裸着上身,走出来倚着门问:“你确定他们希望我们去么?” 焉梵打领带的手停住,目光在他的身上游荡一圈,说:“为什么这么问?” “反正我不会想在这种时候看见领导。”谈迹摇摇头,又回到卧室。 第58章 焉梵想了想,继续把领带打完,然后说:“还好吧,我也不是一个人去。”他顿了顿,又说:“就当是一次四人约会。” 卧室里没有传来回应。焉梵对着充当镜子的玻璃看了一会儿,走到卧室外推开了虚掩的卧室门。 谈迹正在往身上套衣服,一件荧光绿的t恤,袖口和领口都做旧像撕裂了一样,胸前一行被划掉的黑色印字。 “……”谈迹从衣领里钻出两只眼睛,对上焉梵脸上的表情。 “干嘛?”谈迹把套进头的衣服扯了扯,再低头扣上牛仔裤的扣子。 焉梵:“你不穿正装啊?” 谈迹扣好扣子,视线上下扫了眼焉梵的黑西裤白衬衫黑领带,顿了两秒,说:“啊,没有。” “这不是有吗?”焉梵瞪大眼睛,要去推谈迹衣柜的移门,谈迹立刻从另一边抵住。 “不,不太喜欢穿那个。”谈迹说。 “哦。”焉梵听了这话松开了手,谈迹松了口气,“那给我穿。”焉梵说。 谈迹顿了两秒,松开了抵移门的手。 移门缓缓推开,衣橱最里面,防尘袋包裹住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散发着和这个衣橱里其他衣服格格不入的精致华贵的气息。 焉梵觉得这种文艺活动都是应该穿正装出席的活动,但是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什么特别正式的西装。前一晚在谈迹衣橱里看到这件剪裁精良、几乎崭新的黑色西装,他以为谈迹第二天会穿这个。 “你穿过它吗?”焉梵动作熟练地取下衣架,拉开防尘袋,看到里面西装内标上挂的干洗牌,“哦,穿过。”他自问自答。 谈迹站在旁边,看着焉梵取出了衣架,抖开叠起的衣襟。他说:“那次展会,我穿过一次。” “哪次?”焉梵低头解扣子,顺嘴问了一句。 没有听见回答,焉梵抬头,谈迹对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那我穿了?”焉梵单手拎起西装外套,问。 谈迹回头看了眼窗帘缝外的天光,说:“今天很热,师哥。” “我不怕热。”焉梵低头,不知自己怎么就是要穿谈迹的衣服,“你不舍得给我穿啊?”他抬眼笑问。 谈迹看着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穿完帮你送去干洗。”焉梵低头,把手臂伸进一只袖子里,“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干洗店,离你家不远。” 谈迹帮他拿住西装领子,撑开另一半袖子。焉梵顿了一下,把另一只手伸进谈迹展开的衣服里。 “谢谢。”焉梵低声说。 就在谈迹要松开手的时候焉梵突然向后抓住了他的手腕,谈迹停住动作,一只手伸在半空像展开半边的翅膀。“怎么了?”谈迹问。 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焉梵转过身来,一把搂住了谈迹的腰。 他抱得很用力,手掌紧紧贴着谈迹后心的位置。 谈迹怔了片刻,捏了捏焉梵碎发间露出的耳垂,轻声说:“很帅。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黑色的西装焉梵不太常穿,但穿起来另有一种优雅的内敛。 “你见过比我更帅的人吗?”焉梵头埋在谈迹胸前问。 “……”谈迹感到焉梵问他的很多问题他都无法回答。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不回答似乎才是那个最准确的答案。 当然没有。 这并不难回答。 可是在回答这个问题的同时,谈迹觉得他也同时默认了他曾经遇到过可以和焉梵相比的人,或者说,他会拿焉梵和别人去比较。 有些东西对谈迹来说珍贵得无可比拟。 哪怕只是试图去拿来比较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玷污。 谈迹只能沉默。 还有那个焉梵总是若有若无打探的问题:“你到底和多少人谈过恋爱?” “只有你一个。”谈迹可以诚实地说。 但是这就足够了吗? 他对焉梵的感情,一句“从未有过别人”就可以表达的了吗? 谈迹只想沉默。 有过几个瞬间,当焉梵用他真挚明亮的眼睛看着谈迹,谈迹犹豫过要不要对焉梵和盘托出。 “也许他也想知道我们的故事是从哪里开始的。”谈迹的目光落在电脑上,“他有权知道。我是说,如果他想知道的话。” 电脑屏幕上是谈迹在做的新的双人交互软件,而背景是那个他搭建多年的,无名系统。 右下角的时间一点点跳着。 时间从二十三点五十九分跳到零点零零,日期从五月二十九日跳到了五月三十日。 一种折磨他已久的隐痛仍然穿过时间的缝隙,扎进他的心底。 “再等等吧,”谈迹想,“再等一等。” “走吧。”没有得到回答的焉梵松开了手,低着头说:“要迟到了。”他嗓音清亮,口吻平和,没有什么情绪。 除了那个混乱的夜晚,焉梵没有过太外放的情绪。 一路上焉梵风驰电掣,把一辆新能源电车开出了旋转腾挪的效果,赶着最高峰时段的车流挤进了场馆的地下停车场。 一长串车流等着往前找车位停车,雾紫色轿车也一寸寸跟着挪。 堵车的地下停车库灯光昏暗,素质欠佳的司机时不时对着堵死的前车摁喇叭,气氛焦灼。谈迹撑着头,闭眼摁了摁太阳穴,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黑暗中,车内突然播放起了熟悉的音乐。谈迹睁开眼看了电子屏一眼。 “你眷恋的——都已离去。”沙哑而温暖的女声唱着。 “我拥有的都是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这完全不像是焉梵会听的歌。谈迹转头看焉梵。 焉梵低头咳了两声,不侧过头来看他。 歌一遍很快放完了,车还没挤到有车位的地方。音乐软件自动跳到焉梵自己的歌单,日推的流行热歌带着积极快乐的鼓点淹没整个轿厢。 焉梵赶紧点了几下。 积极而喧闹的鼓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略显阴郁,气氛十分压抑的鼓点。 谈迹看着显示屏,看着这首冷门到极致的乐队歌曲缓缓播放,播放到尾声——“果冻时代,奶油精神。我们是糖,甜到哀伤。” 第一首歌歌词出自《关于我爱你》张悬 第二首歌是木马乐队的《超级party》 第59章 59. 焉梵手底下很快沁出一层汗来。 “精心的时刻,”他默念,“服务的行动。” 他昨晚趁谈迹在外面忙工作的时候特意翻了谈迹的衣柜,找出谈迹这些写了字的t恤,查出两首歌。 焉梵不太有音乐鉴赏力,第一首歌焉梵听着觉得困,第二首歌焉梵听着觉得阴森。 但他也不讨厌听任何一首歌就是了。 焉梵是一个对大多数这类事都没所谓的人。如果他知道谈迹喜欢什么——如果他知道,那他就会按照谈迹的喜好来。 轿厢里温度逐渐升高。焉梵西装下面的衬衫已经贴住了后背,他伸手打开了车内空调。打开以后他才想起来谈迹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 “你…热吗?”焉梵捻了捻手指,把掌心出的汗徒劳无功地拭去一点。 谈迹看着他——焉梵感觉到谈迹的目光,但焉梵没有抬眼和他对视。“师哥舒服就好。”谈迹说。 “哦,好。”焉梵应了一声,收回了要关掉空调的手,在后车的催促下跟着前车继续往前挪。 车内反复播放着两首歌。车外,昏暗的地下停车库里只有车灯不时刺眼地一闪而过。其中一首歌有一段重复的“我爱你”,温暖炽热的呼喊一遍遍在寂静的轿厢里回荡。 焉梵和谈迹一人看着前面车的车牌,一人看着一边车窗,没有任何交流。 电话突然拨进来,打断了重复不止的歌唱,焉梵几乎是立刻点下了接通。 “喂!梵哥!”图年年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元气满满,“这儿都嗨爆了!你们人呢!”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有场馆里的入场须知播报,有粉丝和歌迷的组织应援声,还有各种模糊难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共同组成了一个气氛独特的声场。 焉梵没有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说:“在停车,马上。” “诶焉梵!”覃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今天就不叫你经理啊你别回头给我俩穿小鞋……” 焉梵看一眼谈迹,咬牙切齿:“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啊。” “行了,梵哥你快带你朋友来吧!”图年年夺回手机,“等你们啊!” 焉梵刚想说什么,电话戛然而止,谈迹从屏幕上收回手。 焉梵转头看他,谈迹又已经看回他那边的车窗。 “我没和他们说我带你来。”焉梵轻声解释了一句。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解释。 谈迹嗯了一声,说:“师哥和同事处得很好。” 焉梵手攥着方向盘:“昂,就一起上上班。” 第59章 电话挂断后,音乐没有继续播放下去。 很奇怪,焉梵看了一眼屏幕,因为它本应该继续播放下去的。 “那有一个车位。”谈迹手指着右边车窗外面说,焉梵立刻踩下刹车,朝谈迹指的方向打方向盘。 这刚好是一个有充电桩的停车位。 从车上下来以后焉梵松了松腿,也松了一下腰。他开车超过一个小时就容易腰痛。从谈迹家到体育场倒不太远,但地下停车库一路堵下来足足堵了三十分钟。 给车充上电,焉梵松开充电枪,起身的时候看见谈迹站在旁边等他,正在低头看手机消息。谈迹穿荧光绿也不显黑,在地库里看起来就是根发光的荧光棒。 焉梵莫名其妙笑了。 “干嘛?”谈迹侧头,问他。 焉梵摇摇头,还在笑。 车内莫名紧张的气氛消散了,匆匆走过的路人都回头看这两个一个西装革履一个荧光绿的男人。 “我就突然觉得,你真的很有个性。咱俩其实还挺不搭的。”焉梵一只手撑着车,一只手轻轻揉着腰,笑着说,“我就没什么个性。” 谈迹收起手机,看着焉梵的目光十分复杂。“师哥是第一天认识我么?”他问。 “是啊,挺奇怪的。”焉梵低头,“我以前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我自己。” 谈迹沉默。 焉梵记得在江边西餐厅那次约会,他也说了类似的话,不过那时的心情和现在完全不同,而那次谈迹告诉他,一切都来得及。 焉梵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如今看似更亲近了,他却比之前更不安了。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了解彼此,对么?”焉梵挺直了腰,问谈迹。 谈迹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在谈迹就要开口的时候焉梵突然说:“走吧谈迹,我们要迟到了。” “我觉得你也很有个性。”谈迹轻声说。 焉梵缓缓回头。 “我了解的焉梵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谈迹说,“我没有再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谈迹没有用那种时常显得戏谑的口吻说话,也没有什么刻意做出的深情,而是平淡地陈述,像陈述一句今日预计有雨。 谈迹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柔柔地拭过焉梵不安的心。 可一如既往地,这样饱含深重情感的话语之下又充满了焉梵无法理解的东西。就好像谈迹向他显露的永远是那冰山一角,一角也足够惑人,可焉梵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看看那座完整的冰山。 “而且师哥一会儿可以观察一下,”谈迹走到焉梵身边,隔着西服和衬衫抓住了焉梵的手腕,压低声音说:“谁更有个性。” 焉梵不解抬眼,谈迹头也不回地拉着他走在前面。 十分钟后,人挤人的安检处,焉梵明白了谈迹的意思。 他们一路从地下停车场到安检处的整条通道里,擦肩而过的人少说也有三五百。三五百人里穿什么款式衣服的都有,但没有人穿西装。焉梵一路后背冒汗,微低着头,谈迹则始终偏过头不看焉梵,也不说话。 “呼。”焉梵看见安检处穿正装工服的安保,松了口气,轻声说:“我该站这儿。” 谈迹正在前面过安检,听见这话终于没忍住笑了。 谈迹站在前面等焉梵过安检。焉梵过完安检抹了把额头的汗,拿着手机和身份证赶着找人,刚抬头,谈迹走过来手搭在焉梵的腰上,把手伸进了他的西装外套。 “……”焉梵身体瞬间麻了一半。 谈迹的手停在焉梵后腰的位置,不轻不重掐了一下。 酸软疼痛的地方被摁了一下焉梵腿都软了,撑住谈迹的肩,用气声问他:“干嘛?” 周围有人回头看他们。 谈迹手用了用力,焉梵就感觉一股劲从后面推着他往前走,他顺着谈迹搭在他衣服里的手迈步。 “以前没发现师哥这么可爱。”谈迹轻声说。 焉梵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焉梵对着门票和场馆通道的提示找到入场口,距离入口还有十米远就感觉到了场馆里汹涌而来的热浪和人声。 “你先进去吧,我买两瓶水。”谈迹说。焉梵没来得及说什么,谈迹已经转身小跑起来,朝百米外的食品售卖区去。 距离七点半开场还有十分钟,场馆里照着观众席的大排灯已经开始暗下来,营造出好戏开场、蓄势待发的氛围。焉梵腿都已经朝入口迈了一步,还是收住了。他转头盯着谈迹排队买水的身影。 “抓紧入场啊,马上开始了。”志愿者在门口说。 焉梵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覃霖和图年年都给他发了一串消息。 周围踩点入场的观众都跑起来,擦过站在中间一动不动的焉梵的肩。 “你怎么不进去?”谈迹拿着两个饮料杯回来,看见焉梵还站在门口。 场馆里灯暗得差不多了,志愿者催促:“请观众尽管入场。” “哦。”焉梵低头从他手中接过一个饮料杯,“怕你不知道坐哪儿。”他说着,终于才转头朝人声鼎沸的场馆里走。 谈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迈步跟上。 “你们来得也太晚了!”覃霖对姗姗来迟的焉梵喊着说,“本来还想多拍点照呢!难得坐个第一排。” 他说着,图年年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目光从今天意外显得内敛的焉经理上往后一滑,和另一张不熟但的确过目不忘的脸相对。 谈迹微微颔首,坐到了最边上的位置上。 “又没迟到。”焉梵落座后松了松衣领,又顺手要看表,看空了才拿手机。一直戴在身上的东西戴久了就没有了存在感,失去了才重新有存在感。 距离七点半还有三分钟。 “这位……”覃霖探头探脑。覃霖旁边,图年年视线被覃霖和焉梵遮挡,愈发大幅度探头探脑。 焉梵保持面无表情,十分不经意地说:“谈迹。你们见过的。” 然后在覃霖和图年年燃烧的视线里,焉梵往后靠了靠,对左边的谈迹轻声介绍:“男覃霖,女图年年,我同事。” 谈迹抬眼,在敞开的视野里看见了性别分明的两个人,听见焉梵特别的介绍,点了点头,“你好。”他说,然后顿了顿,补充自我介绍:“男谈迹。” 覃霖靠得近,听清了谈迹说什么,立刻笑出了声。图年年立刻问:“怎么了怎么了?他说啥了?” “……”焉梵拿起谈迹买的水,喝了一口。 “很有创意。”谈迹轻声说,细微的声音仍钻透喧闹的场馆钻进焉梵的耳朵里。 焉梵扯了扯衣领。 图年年还想八卦一下,但演唱会即将开始。露天内场前面,眩目的灯光开始闪烁,鼓点开始敲击,他们四面八方坐的粉丝呼喊声震耳欲聋。图年年和覃霖也管不了旁边的两位爷,忘我地尖叫起歌手的名字。 “xxx!!!” “xxx我们爱你!!” 焉梵不太习惯地摸了摸耳朵。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摁住了他的耳廓里的软骨。 演唱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音乐声和尖叫声几乎要把整个场馆淹没。焉梵虽然曲库不熟但也跟着打打节拍,挥一挥荧光棒。谈迹一直很安静。 到了演唱会中途的时候,焉梵拿起腿边的饮料杯想喝,但他的杯子已经见底了,只从吸管里喝到一口带水的空气。 谈迹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他,“喝我的吧。”谈迹“说”。焉梵根本听不见谈迹的声音,只能通过他的口型和动作明白他的意思。 焉梵接过谈迹的杯子,发现几乎还是满杯,没喝过两口。 “你不渴吗?”焉梵喊着说,喊一声他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像缺氧似的。谈迹皱眉看着他,伸手拎了拎他的西装外套,意思是要帮他脱了。 焉梵躲了一下,摇摇头,低头喝谈迹的水。他里面衬衫汗湿了全都贴着背,脱了更不雅观。 旁边谈迹张嘴说了什么,焉梵什么也听不清,也没看清嘴型,凑过去听。 “没有人看你。”谈迹在他耳边说,“这里除了我没有人看你。” 第60章 60. 焉梵还没反应过来谈迹这句话的意思,四周传来一阵惊呼。 他转头一看,演唱会的电子大屏上,覃霖手里拿着一捧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玫瑰花,正朝一脸懵的图年年递。焉梵立刻侧头,就看见图年年涨红了脸接过花,拿花挡住了脸。 “嫁给他!嫁给他!”后排不知情况的观众开始起哄,覃霖赶紧摆手,羞涩地坐回位置上。 “亲一个!” 屏幕上的镜头仍然对着覃霖和图年年,台上的歌手也正在唱一首温柔甜蜜的歌,时不时回头八卦地看一看屏幕。在场的所有观众似乎都很清楚这个环节是做什么的,一下下的起哄声越喊越响。 “亲一个!” 于是焉梵瞪大眼睛,看见屏幕里朝夕相处的两位同事十分羞涩地来了个贴面吻。 第60章 “嘶。”焉梵觉得自己脸也有点发烫起来,没察觉有只手刚刚趁他注意力转移已经脱掉了他一半西装。 “你干嘛?”焉梵回头抓住谈迹的手腕,抓了个现行。 谈迹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耸了耸肩。 他们都没看见,大屏幕上覃霖和图年年完成任务后朝左比了个手势,摄像头左移,画面里原本的年轻男女变成了两位男士! 其中一位穿荧光绿破烂t恤,眼眉深邃面容俊美,另一位西装革履,看起来清爽俊朗。 他们正注视着对方,手似乎在暗处拉在一起。 呼喊声瞬间变成了方才的好几倍。 听见身边传来的声音,焉梵心里一动,头也不回,一把托住谈迹的脸吻了上去。 镜头在他吻到之前切走了,但是山呼海啸一般的尖叫仍旧席卷而来。 焉梵吻到了谈迹,他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只有谈迹逼近的眼睛。谈迹闭上了眼睛。 “吻我。”焉梵托着他的侧脸,不顾周围看过来的几十双眼睛,对谈迹说,“看着我,吻我。” 听见这句话,谈迹仍旧没有睁开眼睛,但是微微张开了唇齿,仔细地回应着焉梵。 这个吻很长,也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认认真真地只是亲吻对方。焉梵听见旁边覃霖和图年年的声音钻透喧嚣传到他的耳朵里: “焉经理!好样的!” 他终于停下来,同意谈迹说的这种场合带同事很扫兴这句话。 焉梵抽离出这个吻后觉得眼前有点晃,他人有点缺氧,喘气的同时看不太清谈迹的表情。 “我们走了。”谈迹说,说着不由分说揽过他的肩半扶半抱把他带起来。 头晕目眩中焉梵轻声说:“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谈迹脚步一顿,一言不发俯身抱他在怀里,快步朝场馆外走。 “诶!”覃霖在后面喊他们,“两位经理你们迟早倒退!” 谈迹把焉梵半抱着一直走出场馆,然后在焉梵的挣扎下松开他。 “我去买点解暑药。”谈迹把焉梵带到一处路边能坐的长椅边,说。 焉梵拽住谈迹要走的手。 “我现在不热了。”他说,“你不要走。” “你有没有觉得冷?”谈迹摸他的后脖颈。 焉梵低着头不动,任他摸。 焉梵活了快三十年,从未有哪个时刻觉得自己真的很狼狈。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他努力后也没得到的东西,但从未有过什么东西是他得到了却像是没有得到一样。 “你爱我吗?”焉梵抓住谈迹的手,抬眼问他。 谈迹的眼睛和他背后的夜空融为一体,焉梵看不太清楚里面的东西。 “你恨我。”焉梵说。 谈迹从焉梵的后颈收回手,仍旧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你说过你恨我。”焉梵重复了一遍,“你恨我追你像追廉价的奢侈品,恨我的自尊心,你最恨我……” “最恨我什么?”焉梵抬眼,看谈迹。 焉梵知道自己此刻的姿态是索取的姿态,是他最不喜欢的索取的姿态,可他无法控制自己。他感到自己狼狈至极,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尊和骄傲都被自己踩在脚底,但他无法控制自己。 当他鼓起勇气吻谈迹而谈迹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宁可谈迹从未接受过他的追求。 他不知道自己长久以来的坚持和付出是为了什么。 他宁可谈迹从未对他好过。 如果不是谈迹向他施展了那种令他感到致命吸引的名为爱的魔法,他就不会患得患失。他可以永远做那个掌握主动权的人,不管是受伤还是抽身,他都永远有选择,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近乎乞讨般被动。 过了好一会儿,焉梵抬头,眼中已什么情绪都没有,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觉得今天的演唱会怎么样?” 他这回转换得太突然,抬眼时看见了谈迹眼中没有来得及掩去的一丝痛苦。 “怎么了?”焉梵问他。 谈迹没说话,目光向焉梵身后一落,突然定住了。 树木掩映中,他们身处的这一方长椅后是一家星级酒店的停车场入口。 夜幕中李鹤极其有辨识度的脸一闪而过。 谈迹眉头微蹙,朝前走了两步。 李鹤是从里往外走,挽着一位穿休闲运动外套的中年男子,两人言笑晏晏,男子看起来十分谦和,说话时都会俯身看着李鹤的眼睛,而李鹤微笑着,是那种陷入恋爱之人脸上常见的笑容。 “……”谈迹眉头微蹙,看着他们走过,没有动。 谈笑生已经死了很久了,李鹤一直没有再找,虽然他毫不关心她到底还找不找,但以他们现在一刀两断的关系,这种时候还是装互相没看见比较好。 他有更需要关心的人在身边。 黑暗中,谈迹就听见耳边一声淡淡的:“操。” 他愣了两秒才回头,因为他从未在焉梵嘴巴里听到过一声脏话。但黑夜中虚影一闪,刚刚还在旁边人已经蹿了出去。 谈迹跟着走了两步,就看见焉梵以他从未见过的姿态一拳抡到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 “啊!”李鹤尖叫着躲开。 谈迹快走了两步,“焉梵!”他喊。 焉梵根本什么也听不见,眼睛里喷火一般拎住男人的外套领子,谈迹赶紧要去拉他,听见男人低声说:“……梵梵。” 谈迹愣住。 “梵梵,你听爸解释。”男人艰难地喘气,用一种尴尬又似乎忍耐已久的口吻说。 “你解释什么!”焉梵完全失去了理智,攥住焉权清衣领的手不住颤抖,“你要和我解释吗?你和我妈怎么解释!” 说到这里,焉梵终于朝旁边看了一眼,看清了隐在暗处的李鹤的脸。李鹤看着他,看起来有一丝迷茫。 “我们回家,回家聊这件事。”焉权清抓住焉梵的手,“我和你妈妈会给你一个解释。”他语重心长地说,然后回头看了眼李鹤,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鹤朝他摆摆手,温柔体谅地笑了笑:“你去忙你的,权清。” 听见李鹤叫焉权清的两个字,焉梵脑子里像炸了一样,“她叫你什么?”焉梵揪住领子问焉权清,焉权清尴尬地移开视线。 “你叫他什么?”他又问李鹤。 李鹤看着他,这回目光带着些许同情。 “焉梵你冷静一点。”焉权清沉声说,挡住焉梵看李鹤的视线,“家里的事家里解决。” “鹤姨?”焉梵目光一错不错看着李鹤,话音颤抖。 中间隔着焉权清,李鹤想说点什么,最终仍是偏过头一言不发。 倒是焉权清听见焉梵的这一声愣住了。 “你……你们认识啊?”焉权清问,“你们怎么会认识?”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这出精彩的八点档戏码,焉梵终于转过头,和始终站得离他们三个人有些距离的谈迹对视。 谈迹仍旧是那副淡漠而事不关己的样子,这副让焉梵痴心了这么些年的样子。 如今在焉梵眼里正好是一个稳操胜券的谋局者的样子。 “这就是你恨我的方式吗?”焉梵朝谈迹走了两步,终于难以忍耐般脱掉了西装,露出里面湿透了贴着身体的白衬衫。白衬衫的袖扣顺着他的动作掉到了地上,他衣衫凌乱,愈发显得狼狈。 谈迹目光落在地上那颗一直滚动的袖扣上,走了两步,弯腰要去捡。 焉梵的脚踩在那颗袖扣上。 谈迹抬眼,像小时候在医院里仰视他一样仰视他。 “你赢了。”焉梵面无表情地说,“谈迹,你赢了。” 说完这句话,焉梵转身扬长而去,他脚步虚浮,但走得很快,不理身后高声喊他的焉权清。 而在被他留下的地方,谈迹蹲在原地,捡起了那颗质量上佳的并未被踩变形的白色扣子。扣子有贝壳的光理,在路灯下发出皎洁的乳白色的光。 “我得回趟家。”焉权清着急地拿出手机,“这孩子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得和他妈说一声。” 他说着就步履匆匆地走了。 树木掩映下,星级酒店门口又只剩下李鹤和谈迹。 李鹤走到始终蹲在原地的谈迹旁边,“巧了么这不是。”她说。 谈迹攥紧扣子站起身,目光像淬了冰,说:“没想过你十几年为了我爸守身如玉,一朝高攀就是攀的有家室的人……” 李鹤一耳光甩在谈迹脸上,干脆利落。 “我看过本,权清和他前妻七年前就离婚了。”她冷冷地说,“你知道七年是什么概念吗?我都无法想象这个不知道真相的孩子是幸运还是可怜。” 谈迹动作小心地把扣子放进裤兜:“你真觉得男人不会骗你啊?”他不屑地问。 “会。”李鹤说,“但我,不怕。”她笑了笑,转身离去。她今天穿了一双带玻璃珠的夏季凉鞋,远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啪嗒,伴随着珠串相碰的清脆声响。 第61章 第61章 61. 谈迹的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母体里那样,从未听见过任何世界的喧闹,而只有一点相通的心跳。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谈迹极力想挥去脑中接连出现的画面和压抑至极的念头。五月三十日、老韩血肉模糊的尸体、焉梵删除好友的提示、成天叱从始至终的“忠告”…… 他不会爱你的。他不会爱你的!他不会爱你的!! 你不伤害他,就等着让自己陷入疯狂。陷入疯狂!陷入疯狂!! 谈迹再次蹲下来,手指颤抖着摁住额角,试图赶跑此刻缠住他的所有念头。在某个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痛苦和绝望像潮水,淹没过他的头顶。只有窒息。然后窒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天叱笑着。 “傻子,疯子。你怎么就不能承认你是个疯子?疯子就该有疯子的样子,成天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就没意思了。你被爱过吗?你知道正常的感情长什么样子吗?装什么?你比我卑劣得多你知道吗?我至少能承认当年我很受伤,我为了我受伤的自尊心报复他,然后他对我来说就不值一提了。你呢?你连这都不敢承认。你只敢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假装自己午夜梦回醒来没有龌龊的心思。因为你知道你会吓到他。因为你知道,你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而他……是个看见疯子会绕道而行的正常人。” 等谈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沿着焉梵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夜幕像不透气的黑丝绒布一般罩在城市的上空。周围经过的路人在谈迹眼里都成了虚影,他们嘴巴一张一合,没有丝毫声音传到他耳朵。 跑了约莫两百米,谈迹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翻过隔离带,朝没有斑马线的马路上大步流星而去。黑夜中,画着白线的道路上瞬间亮起一排红色刹车灯,紧接着是包含怒气的鸣笛声。索性前面就是红绿灯,开到这里的司机车速都不快,看见突然出现的行人都是吓出一身冷汗。 “喂!精神病院不往那里走!”有人摇下车窗喊。 谈迹微垂着头,谁也不看,穿过一边马路后又翻过隔离带,又穿过对向的三车道。 路上密密麻麻都是演唱会散场后的观众。人头乌压压的,在闷热的五月底愈发让人觉得喘不上气。 焉梵头晕得厉害,但还能看清前面的路,记得要怎么找到停车的位置。 他塞在西装外套衣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思默,又把手机放回了衣兜。 焉梵希望是焉权清给他打的电话,那意味着他内心深处最糟糕的猜想不是真的。 他可以回家拥抱沈思默,和她一起控诉这个出轨的男人——也就是他的父亲,他崇拜了很多年的父亲。这个为这个家庭带来欢笑的顶梁柱、焉梵心中想要模仿的榜样。 “我和妈妈会给你一个解释。” 焉梵摇摇头,很多零散的画面还是从那些被他刻意隐藏的角落里翻开了底面。 几乎从不一起回家的沈思默和焉权清、这些年越来越少待在家里的两个人、总是锁上的一楼主卧门、买醉的沈思默、欲言又止的方姨、很久没回的老家、两部一模一样的手机…… “诶,先生!”焉梵脚底踩空,脚踝一崴失去平衡,撑住了通往地下通道的台阶扶手。 “爸爸妈妈,我的愿望是,我们一家三口会一直在一起。”焉梵从记事起,每一年的生日愿望许的都是这个。 也许是一个对多数人来说很可笑的愿望。 但是在焉梵独自坐在那个空房子里等待应酬的父母回家的无数个日夜,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这个。 他无法挽留要出门挣钱的父母,因为他知道他们的一切辛苦都是为了他;他无法不努力读书、不努力做一个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人,因为他要报答他们的辛劳;他无法表达内心的依恋,因为它无济于事、它没有价值,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焉梵撑着不锈钢扶栏,周围无数人擦过他的身体往前走去。 在他的少年时代,他最大的苦恼就是沈思默和焉权清什么时候可以停止争吵。为了做到这件事,焉梵尽了当时的他能尽的一切努力。 他拿满分试卷平息沈思默的怒火。 他端着摇摇晃晃的大铁锅给应酬醉酒的焉权清煮醒酒茶,这样妈妈数落爸爸的罪状就能少一条。 他冒着被全班女生嘲笑的风险每天学十字绣,因为沈思默有一次说她朋友家里有一副“家和万事兴”,那户人家就是幸福的一家。 他会鼓起勇气拦在互相动起手来的沈思默和焉权清之间,然后被他们一把推开——没有一对互相交锋的夫妻眼里能看见除了对方以外的其他人,包括他们冷静时齐心协力深爱的孩子。 焉梵对家庭的眷恋常常令他身边的朋友不解。 “梵啊,妈宝男现在名声可差了。”凌丰钺对赶十二点前回家的焉梵说。 “春节我们一起出去玩儿呗。”颜婷说,“噢,焉梵要和他爸妈一块儿啊。” “诶,我准备买房子了,焉梵,咱俩买一起呗。”他们别的朋友说,“噢,你还不打算搬出来啊。你可真行,我难得回去一趟都觉得够呛,你天天一块儿也能待得住。” “焉梵……”熟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谈迹拉住焉梵放在扶栏上的手,焉梵毫不犹豫反手一拳。 这一拳砸在谈迹的胃上,谈迹微微俯身,拽住他的手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焉梵睁着一双失去焦点的眼睛问他。 “我欠你什么?”焉梵问,“我哪里对不起你?” 谈迹咬着牙攥紧他的手腕,用力拖着往地下通道走。 “你看我资料,我当你是为了升职和绩效不择手段。”焉梵想挣扎,但一点都抵抗不了谈迹的力量,被拖在长长的通道里脚步混乱地走。 “你举报我,是你举报的对吧,我就知道是你,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焉梵绝望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背影,“为什么?你想让我没有工作,还是你就是,想找我的不痛快。” 焉梵用力拽了一下胳膊,冲谈迹吼:“解释啊!告诉我这都不是你做的!你他妈是个哑巴吗!” 谈迹始终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除了抓住焉梵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大以外没有任何一丝人气。 “我给李鹤买房子,我给勾引我爸的女人买房子……”焉梵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你真会盘算啊,谈迹,你们就是一家的骗子呗。那柳小军没说错啊……” 焉梵说着说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下去。 地下通道走几百米后就是地下停车库,谈迹紧紧拉着焉梵目标明确地穿过一排排亮灯的车辆。 焉梵渐渐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说话的力气没有了,挣扎的力气没有了,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脚底在绿色的车库地面上一滑,单膝跪地。 谈迹毫无所觉,拖拽着他又走了两步,焉梵的皮鞋在橡胶地面上擦过,发出尖锐难听的声音。 “诶!”路过的车辆摇下车窗,一脸惊恐的女孩从副驾探头出来:“他晕倒了!”她指着谈迹身后贴地滑行的焉梵说。 女孩被拽回了车内,车窗也立刻摇上了,车辆迅速离场。谈迹茫然地回头,什么也没看见,顺着自己拽了一路的手腕低头一看,才看见整个人趴在地上的焉梵。 谈迹慌慌张张地蹲下来,把焉梵的头扶到膝盖上,第一时间先拿手去探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 均匀的有力的心跳隔着布料传到谈迹的掌心,继而传到他心底。谈迹记得那一天,那天谈奇是在他的背上没了心跳的。但是他太紧张了,他没有发现这一点。后来他很多次回忆那种感觉,那种至亲的心跳在自己的触摸下逐渐变弱最后消失的感觉。 他怎么会没有感觉? 焉梵眼睛睁开一条缝,挣扎了一下,他脸颊上两条擦破的血痕,在一张没有瑕疵的脸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放我走吧,我不再缠着你了。”焉梵说。 谈迹仍旧那样一双极深邃的眼睛,看不清任何情绪,只有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 “别骗我了……”焉梵惨笑,“也别再装作你很爱我。你还是去骗宁致远吧。”他咬牙切齿地说。 谈迹没有回答他,而是俯身把他扛了起来,继续朝停车的位置走。 焉梵整个人都陷在谈迹的体温里,他拼尽全力要挣脱,但越挣脱,谈迹就抱得越用力。焉梵感觉到谈迹搂着他的两条胳膊用力到微微颤抖,而他被抱住的地方挤压得作痛。 他挤出一丝力气用胳膊肘击了一下谈迹的肋骨,谈迹脚步乱了一下,手没松一下。 眼看着焉梵的车出现在视野里,焉梵最后挣扎了一下:“滚,我的车已经不欢迎你了。” 第62章 但是,谈迹熟门熟路地打开了车锁,拉开副驾驶,把焉梵“端放”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在焉梵此刻苍白而疑惑的神情里,谈迹把手伸向焉梵腰间,焉梵立刻要躲,谈迹却只是碰到了他的皮带,解开,然后抽走了。 谈迹单膝跪地,认真仔细地用焉梵的皮带裹住焉梵的两只手腕,打上一个死结,然后走到另一边驾驶位,抻着长腿坐了进去。 五秒钟后,雾紫色新车一声鸣笛,平静地汇入了车流。 第62章 62. 谈迹的驾驶技术很纯熟,只除了他偶尔会摸自己的耳朵。 他的动作透着些许焦躁,与他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形成鲜明对比。 “谈,谈迹……”焉梵开始觉得冷,浑身盗汗发冷,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只有各色车灯和隐在夜幕深处的高楼大厦,车内空调丝丝吹出冷气,“我,冷。”他气若游丝地说。 谈迹浑然不觉般盯着前路,对焉梵的求救没有任何回应。 焉梵闭上眼睛,眉头紧蹙,试着攒出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被绑在一起的手,去碰空调调控风向的位置,举到一半,又重重垂下。 车在一处红绿灯停下,谈迹终于回头,伸手仔细地擦了一把焉梵额角淌下的汗,把车内空调又调低了两度。 车外别的车的灯光和路灯的光照亮谈迹把在方向盘上的手,上面由于过低的气温而起了细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竖起,微微颤抖。 焉梵盯着那双微微颤抖的、汗毛倒竖的手,和那张冷静淡漠到极致从而愈发显出几分美感的侧脸,一股此生从未有过的寒意油然而生。 他想趁着红灯还未转绿去拉车门,但还没等他的手艰难碰到车门把手,车辆再次启动,启动的前推力又把他暗中做出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夜光下,皮质精良的黑色皮带绑缚在苍白的手腕上,边缘擦出一圈红印。 “你到底想要什么?”焉梵想问,但气温越来越低,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已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字。 恍惚中焉梵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从黑暗里走出来,鲜亮的皮衣上挂满雨水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不知道哪家医院发的蓝色口罩,对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人说:“我给过你很多机会。” “你会后悔的。” 焉梵眨了眨眼睛,“我后悔了,谈迹。”他想,“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迷离夜色里夜光一闪,谈迹又单手脱离方向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细长的手指反复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耳廓和内耳软骨,动作透着焦躁,焉梵微弱的意识一动,又停下。 那张始终诱惑着他的俊美无俦的脸转过来,目光垂询而似有温柔之色。 明明是第一次开的路,谈迹却连导航都不需要,一路又稳又快地开回了小区。 停稳车后,他仔细地看了看副驾驶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的焉梵,又去摸焉梵的胸口,直到感觉心跳的触感从他的掌心传到心底,他才放心地收回手。 焉梵已经晕了过去。 谈迹感觉到手底下的温度烫得不同寻常,他下了车走到副驾驶的车门边,打开门后用手背去碰焉梵的额头,触手滚烫。 他视线下移,看见皮带绑住的手腕边缘擦出血来,于是缓缓蹲下,认真仔细地借着头顶的月光查看伤口。 焉梵浑身的骨骼都在高热的发冷中不自觉地颤抖。 谈迹没有解开他绑上的皮带,而是小心地抱起浑身湿透的颤抖的男人,让他依偎在自己怀里。 “哥哥。”谈迹抚过他紧贴脖颈的湿发,轻声唤道。 焉梵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微睁着眼睛,用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前一晚发生的事情。 演唱会、酒店、焉权清、李鹤…… 焉梵赶紧撑着床垫坐直了,然后低头摸了摸没有束缚的手腕,愣了会儿神。手腕上,擦破的一圈伤口泛红,像是戴着一串红色的珊瑚手链,上面涂着黄色的碘伏。 下一秒,焉梵咚地一声翻身下床,下床后腿先一软,撑住了熟悉的仿红木床头柜。 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只床头柜的高度,连失去平衡时下意识要伸手的距离都算得分毫不差。 想到这里,焉梵愈发胆寒地站起身,仓促走到自己放在卧室角落的行李箱,从里面随便拿出了一条内裤就往腿上套。 还没等他把内裤扒拉到腰部,旁边传来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 “师哥。”谈迹轻声叫他。 焉梵动作一顿,后背顿时冒出冷汗,不管三七二十一撸上内裤,又从行李箱里随意抽出一条长裤。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勾住他匆忙穿上后叠起的内裤边,轻轻从后到前捋平了,“卡着不难受么?”谈迹问。 焉梵一动不敢动,只感觉那双手带着一阵暖流,触摸过他的腰线。 “你到底要干什么?”焉梵背对着谈迹问,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喑哑。 谈迹收回手,淡淡地说:“吃饭了。” 说完这句话,谈迹沿着他来时的路线又走了出去。 焉梵站在原地咽了咽唾沫,低头穿好长裤,然后又穿上一件衬衫,把自己的行李箱随意一并,也不管什么东西拿了没拿,合上就推着往外走。 安静的房子里响起一阵行李箱滚轮滚过的声音。 在焉梵离开的必经之路上——玄关通向客厅的窄道——一张他亲自量过尺寸、精挑细选的方形黑木餐桌摆放在那里,餐桌上端放着三个平而矮的菜碟、一个圆而高的汤碗、两只冒着热气的米饭碗、和一位安静坐着的男人。 谈迹听见滚轮的动静,头也没有侧一下,只是低头吹了吹汤勺里的热汤,又说了一遍:“吃饭了,师哥。” 焉梵咽了口唾沫,推着行李箱从自己惯常坐的那边位置绕道走。没有人拦他,他顺利绕了过去,但他的行李箱在动作间碰到了餐桌支脚。折叠餐桌倒了一边支脚立刻失去平衡,放在焉梵位置的那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瞬间落地,瓷片和饭紧紧贴着地。 谈迹举着他的勺子,没有动。 焉梵看了一眼他造成的一地狼藉,又看一眼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的谈迹,拖着行李箱继续往玄关走。 他没穿袜子的双脚随意踩着皮鞋后帮穿了进去,伸手一拧门把手,往常顺滑易推的把手今天却纹丝不动。焉梵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用。 焉梵不信邪,松开行李箱俯身研究门锁的其他反锁系统,发现古旧的门锁下面,和生锈的铜格格不入的黑色电子智控板紧紧咬住了门锁下缘。 谈迹把家里的智控系统重新改了一遍。 “谈迹。”焉梵手心发凉,缓缓转身,声音颤抖地说:“你到底要什么?”他撑着行李箱,并未痊愈的身体在这一番行动后已经有些体力不支。 这个问题焉梵问过谈迹很多遍,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口吻问出口: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你放我走吧。 白色的瓷砖上打碎的汤盆流出汤汁,一点点顺着瓷砖缝呈十字形弥散。 “钱?”焉梵提起一口气,问,“我给你的你都不用还我。”他说,“你还要多少?我们可以商量。” 谈迹安静地坐在那里,视线既不落在焉梵身上也不落在地上的一片狼藉上。 “我是在给你机会。”焉梵压低嗓子说,他指了指身后的门锁,“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你知道吗?我可以告你……” 谈迹站了起来。 焉梵止住话音。 谈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焉梵身上,他对焉梵说:“吃饭。” 焉梵怔在原地。 寂静中,放在客厅的手机响起来,熟悉的铃声牵动焉梵的理智,那是他的手机。 他刚要迈步去拿,谈迹已经先他一步转身。焉梵抢着迈过一片狼藉的餐桌,带倒了另外两只桌腿,又是一阵餐盘碎裂的尖锐声音。 谈迹在尖锐的声音里停住了脚步,眉头微蹙,偏头摸了摸耳朵。 焉梵趁此机会超过他,抢先一步拿到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上,来电显示【沈思默】,他拿着手机,却没了动作。 手机在安静的房子里持续不断地重复同一段无味的铃声。焉梵低着头,手指伸向来电显示的屏幕中央,在左划和右划之间,悬空地停留在中央。 在焉梵做出决定之前,电话那头的人习惯于失望,先挂断了电话。 来电界面消失后,锁屏界面上显示有二十九个未接来电,其中二十个来自沈思默,还有九个来自焉权清。 焉梵伸手一划,抹除未接来电显示,想要再解锁屏幕时发现屏幕丝毫不动。 身后,谈迹蹲在汤汁四溢的地板前,细长的手指处理满地的碎瓷片,仿佛有着水滴石穿的耐心。 三菜一汤变成了两菜。 谈迹把新炒的菜放在桌子上,解掉围裙,坐下来继续拿起自己冷掉的饭碗吃饭,而焉梵身前,一碗新打的冒热气的白米饭放在桌子上。 第63章 谈迹捧着饭碗的手指上瓷片割伤的裂口十分刺目。他自己似乎没有发现,也不觉得疼痛,饭碗压着裂口面不改色地吃,血迹从手指沾染到白色的瓷上。 焉梵又开始觉得头晕,仿佛是某种剧烈震荡后缠绵不休的后遗症。 谈迹起身离开了餐桌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原本渗血的伤口已经草率地包上了创口贴。 “吃饭。”谈迹放下自己的碗,悠悠抬眼,第不知道多少次对焉梵说。 焉梵闭上了嘴,用眼神表示自己的意志。 他脑中萌生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其实只觉得自己可笑。绝食,一种只对在乎自己的人有效的抗议手段、一种理应只存在于儿童身上的谈判手段、一个和焉梵的作风格格不入的动词,他对沈思默和焉权清都没用过,却想在谈迹身上用。 搞得好像谈迹这个把他锁在这里的人会在乎他的健康一样。 对面椅子上,始终平静无波的谈迹终于变了一点脸色。 第63章 63. 砰,谈迹放下了拿在手里的勺子,抬眼望过来。 他的目光隐在深邃的眼眶里,找不到一丝位于他此刻位置的人惯有的残酷和冷血,甚至那种向来伴随着他的淡漠也消失了。 焉梵看着他,内心深处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带着悲悯的恐惧。可下一秒,冒出一点头的悲悯便被他掐断。 同情别人然后给与帮助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农夫与蛇的故事到底是谁在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 我才是那个受害者,焉梵咬着唇,目光愈发迸发出坚韧不屈的光。 “放我走。”焉梵对坐在对面的谈迹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他微微仰起脸,俊朗而苍白的脸颊上前一晚擦破的地方结起深红色的痂,循循善诱,“还来得及。” “谈迹,还来得及。”他一字一句说,“你可以选择对的路。” 但是谈迹站了起来。 焉梵警惕地看着他,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端起那碗仍在冒热气的饭,拿起放在一旁的干净的还带着水珠的勺子。白色的勺子在白色的米饭里搅了搅,拿起时勺子里就多了一块米粒抱在一起的饭团。 谈迹把勺子递到焉梵嘴边,冰凉的瓷碰到焉梵唇沿的瞬间焉梵推开了谈迹的手。 “我不会吃的。”焉梵看着他侧过去盯着地上那团米饭的侧脸,“有本事你就饿死我。” 说完这句话,焉梵撑着桌子站起身,扯了扯歪斜的领口,朝卧室敞开的门走去。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焉梵的手腕,焉梵抬脚就踹,一丝力气没留,一脚实打实踹在了谈迹的大腿上。肌肉碰撞间微妙的撕裂感传到了焉梵这里,焉梵要踹第二下的腿犹豫了一秒,谈迹却脸色都没变一下,趁着焉梵犹豫的瞬间把他抱紧了。 “……”焉梵闭上眼被压到身后的墙上,毫不犹豫抬膝一下顶到谈迹的小腹。 谈迹闷哼一声,仍旧没动。他紧紧攥住焉梵两只手的手腕,把焉梵压在门边的墙上,然后就不动了,似乎他只是想以这样的姿势拥抱他。 激烈的反抗动作让焉梵的大脑再次缺血,难挨的头晕从后颈一直蔓延到额角。 焉梵没有打架经验,唯一打过的那次也输给了柳小军,但他知道他现在要是激怒谈迹的话一定会遭重。 打过了也跑不出去。焉梵的理智渐渐收拢。 要和谈迹斡旋必须保存体力。目前看来绝食会让他在意,那就更要保存体力。不能在谈迹把他饿死之前先把自己弄残血了。 傻子才硬来,要智斗。 焉梵在冒着金星的世界里努力平复呼吸,感觉谈迹那让他感到熟悉的气息就喷在耳侧。 气息是如此之近,温度是如此灼热,焉梵几乎觉得谈迹要吻他。 想到这里,焉梵不禁颤抖了一下。 然后,更多先前两人在这个房子里耳鬓厮磨的画面浮现在脑海,焉梵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压过那些如今令人胆寒的联想。 于是,焉梵动了动又一次被控制住的手腕,放软了口气:“我头晕,想睡一会儿。” 说完这句话,焉梵头一耷拉,抵住了谈迹的肩,“昏”了过去。 演技不佳的焉梵在高压之下无师自通,一个昏厥演得丝毫看不出假。他整个身体软倒在谈迹怀里,顺从本就乏力的四肢,不做任何抵抗。 晕眩而昏暗的世界里,焉梵知道谈迹紧紧抱着他——松开了钳制住他手腕的双手紧紧抱着他,很久都没有动。 就在焉梵保持一个姿势感到吃力时,谈迹把他打横抱起,走进卧室,放在了床上。然后焉梵闭着眼不动,过了一会儿,听见碗碟磕在木柜上的声音,随后脚步声远去,谈迹带上了门。 在确保谈迹已经不在房间里后,焉梵睁开了眼。 睁开眼后他什么都没做,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旁边的窗帘微微晃动着,明明没有风,却仍在空中摇摆,外面灿烂的阳光就随着这样摇摆的动作偶尔漏进来一些,洒在木质地板上,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焉梵是在胃里开始缩紧绞痛以示抗议的时候回过神来的。 回过神来后他先起身回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碗碟。仍旧是那碗他没吃的饭,上面布好了菜,菜色明亮,一看就是刚刚新鲜出锅,咸淡相宜,色香味俱全又不油腻。焉梵吃过很多谈迹做的饭,他不用想象,饥饿的舌尖就已经尝到了菜的味道。 焉梵舔了舔嘴唇,没去碰饭菜,而是拿起放在旁边的水杯喝。水杯要举到嘴边的时候他又停下,警惕地往里看了一眼,凑近了闻一闻,确保没有任何异味后才送进干渴的舌尖。 清冽的水带着丝缕甘甜。 焉梵一口气喝完了。 清醒的神智再次回到焉梵的身体里,他坐直了身体,手指放在嘴边,认真思考起来。 谈迹把他困在这里,但是谈迹不想伤害他。 谈迹也没有绑住他去找他家人要钱,像电影里常见的那种绑架套路。 那是为了什么? 焉梵不理解谈迹突然的态度转变,和这种一点都不理性、对谈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的做事方式。 他不可能把自己一直困在这里,那这件事总有一天会败露,一旦败露,谈迹就是板上钉钉的前程尽毁。 他们的关系是从哪一步开始突然变成了现在这样?焉梵蹙眉,认真想,但没一会儿他就松开了眉头。 不重要,焉梵决定略过这个问题,当务之急是想到办法逃出去。 除了谈迹暂时还在意的焉梵本人的身体,焉梵需要找到更多可以拿捏他和要挟他的手段,毕竟焉梵没有伤害自己的癖好。 焉梵捋清楚了思路,感觉又神清气爽起来。他压了压饿到缩紧的胃,心想:“忍一忍,熬一熬。等我想到办法。”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又一次环视谈迹的这间卧室。 翘边的假红木家具、罩着防尘布的电视机、边缘掉色的移门衣柜、老式的三角立式挂衣架……焉梵的视线落在那个他一直没有研究过的挂衣架上。 那个看起来是黄桃木做的架子一直摆放在房间角落,靠近洗手间那边,如果洗手间门打开就会挡住它。 焉梵轻轻走到谈迹睡的那头,推上洗手间门,看见那个过去可能会有女主人往上挂大衣、挂包的架子上什么也没有。唯一一只看起来像个包的东西随意地丢在墙角地上,连架子都上不去。 他蹲下来,扯出那一只泛着霉味的包,是一只款式普通的黑色双肩包,就是寻常中学生会背的那种书包样式,像是之前的房东家里的小孩落在这里的。 焉梵看着书包上沾满的灰尘,不是很想去碰它,但他心里冒出一种诡异的直觉,还是伸手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他把手伸进黑漆漆的书包内袋,小心翼翼一探,只摸到一张纸和一张硬质的卡片一样的东西。 焉梵很快把纸和卡片掏出来,低头一看。纸的边缘已经泛黄,白纸黑字的第一行抬头写着“死亡证明”。 “焉梵。” 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焉梵手一抖,没来得及看具体的信息就仓促往回塞,刚要回头,视线却滑向另一样他摸出来的东西上。 这样东西他不需要翻过来看也知道是什么。 集明高中的学生证。 “你父母一直给你打电话。”谈迹顿了一会儿,开口说,语气如常,“你接一个,就说你挺好的,不用担心。” 焉梵恍若未闻,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熟悉的卡片发呆。 这么多年过去了,看见“集明高中”四个字,焉梵仍然会无端感到一阵心悸。 他毕业以后几乎和所有高中时候认识的人都疏离了往来,就是不想再想起那件事和那个人。 “别碰那个,脏。”谈迹从身后伸过手来,要拿走焉梵手里的东西,焉梵捏住没有放。 第64章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微颤,问:“你,以前就认识我?” 谈迹松开了手,沉默着站在那里。 焉梵翻过那张学生证,看着证件上谈迹青涩的脸,脑中闪过零星画面又转瞬不见,汹涌而来的是积压在记忆深处的伤痕和愤怒。它们在经年之后毫无预兆地瞬间爆发,把焉梵最后一丝理智炸得尸骨无存。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很糟糕的人?”焉梵转头,“你想看我笑话对不对?” 谈迹看着他。 焉梵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你知道,你知道我……” “你一直都在看我的笑话。”焉梵仰起一点头说,干净的眼睛在泪水的潮湿里逐渐迷离,“你恨我,你恨我什么?我知道了,你像成天叱一样恨我。”焉梵的眼里渐渐熄灭了最后一缕光。 “你们都恨我,你们都想报复我,你们都觉得我是个糟糕的人。”焉梵语无伦次,突然爆发:“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谈迹,”焉梵扔掉手里的学生证,攥紧谈迹的t恤衣领,强迫谈迹低头看着他,说:“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谈迹顺着焉梵的力道顺从地低下了头,却在三秒后相当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他希望焉梵是三天以前问他的这个问题——一天以前也好——那他便能安慰焉梵,用他准备了十四年的心意告诉焉梵: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也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是来爱你的。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人想毁掉美好的东西,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也不是那么糟糕。可我不是那样的人,你也不是那样的东西。我爱你,我不抱任何期望地爱你,只期待你在我的爱里得到安慰。” 可现在,现在他感到自己的心只剩下麻木的心跳,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谈迹试图侧耳听一听它的声音。 它却苍白而空洞。 第64章 64. 焉梵情绪激动地反复质问着谈迹同一个问题。 谈迹却只是站着,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悲伤,鬼使神差地俯身要吻他。 “谈,迹。”焉梵反手掐住他的喉咙,微仰着头,眼底一片潮湿的亮光。 谈迹无视他的拒绝,仍要俯身,焉梵退后一步,抄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银色剪刀,把尖利的头对准谈迹的胸口。 剪刀尖利的头部泛着银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瞬间光泽刺目。 但是谈迹连头都没有低一下,搂过焉梵的脖子迎着尖刺吻了上去。 尖刺扎进皮肤的瞬间,安静的房间里,金属落地的声音十分突兀,焉梵的脸色瞬间惨白。 鲜血的味道带着腥,一团黑色在谈迹浅色的衣服上漫漶开,而焉梵脸上,已经结痂的陈旧伤痕在如纸般苍白的肤色上像两道惨烈的泪痕。 “你……”焉梵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谈迹的吻细密而温柔,没有一丝强求的意味。 他偏薄的手掌牢牢扶住焉梵的腰,细长的手指压在焉梵顺滑的绸缎衬衫面料上,也没有留给焉梵一丝逃脱的机会。 渐渐地,焉梵松开了另一只揪住谈迹衣领的手,指节分明的手上凸起的青筋清晰可见,指缘干净,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谈迹一步步带着焉梵挪到床边,焉梵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躺倒在柔软的床上。 他闭上了眼,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 昏暗的房间里满地狼藉,从内裤到衬衫,从枕头到被子,再到白色的纸团和透明的小伞。 焉梵缩着身体侧躺在床单也皱成一团的床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谈迹把一勺汤药一样的东西举到他嘴边,看起来有几分着急,但焉梵一动不动,双目紧闭。 胃部的空荡和全身的疼痛相比已经没有什么存在感,焉梵发觉一旦熬过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饥饿就不再有什么特别的痛苦。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快死了。 “吃饭,吃药。”谈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放你走。” 听见这句话,焉梵终于睁开一点眼睛,眨了眨。 天已经暗了,谈迹的轮廓在不开灯的昏暗房间里十分模糊。 他没穿上衣,凸出的锁骨轮廓清晰,而在锁骨下方,尖利的剪刀头扎进去的位置已经止住了血,看起来就是个黑色的洞。 “疯子。”焉梵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 谈迹仍旧说:“吃饭。” 焉梵移开了视线,“把我手机给我,能打开的模式。”他说。 谈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汤匙和药碗,起身离开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回来,坐到了焉梵那头的床边,手从暗处伸出来,把一个硬硬的长方形物体放到了焉梵手边。 焉梵要去拿,他摁住了焉梵的手腕。 冰冷的勺子再次触碰到焉梵的唇。 焉梵盯着那双隐在暗处的眼睛,张开了嘴,温热的甜味药水顺着喉管流淌进胃里。 压着焉梵手腕的力量消失了,焉梵很快拿起手机。 早上无法解除的锁屏现在输入密码后一滑就开了。 焉梵立刻去点通话键,在联系人一栏里轻而易举找到了凌丰钺的号码,然后拨了出去。 拨号没有成功。 焉梵愣住,上下一通检查,发现手机一格信号条都没有——谈迹把卡拔了,也把网线拔了。 “谈迹!”焉梵咬牙切齿,攥紧拳头想揍人,但连手臂都举不起来。 谈迹趁他张嘴的瞬间又灌了一口药到焉梵嘴里,焉梵想吐出来,但全都呛到了气管里。 他痛苦地咳了足足三分钟。 终于把气顺匀后焉梵脱力地躺在床上,难受地皱起眉。 “我接过师哥妈妈的电话了。”黑暗中,谈迹开口,“我说你和我在一起,你没事,你需要一点时间缓缓。我做的对吗,师哥?” 焉梵用力闭了闭眼睛。 良久,焉梵生无可恋般问:“你打算关我多久?你能把我关多久?” 谈迹却突然又不说话了。 焉梵侧头,睁眼,看见他低着头,又在摸自己的耳朵。 摸完耳朵,谈迹看见焉梵在看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焉梵重又闭上了眼睛。 冰冷的勺子再次递到焉梵嘴边,焉梵没有动,像一具奄奄一息只有一口气的躯体。 谈迹说:“吃饱了,你才有力气走。” “你真关心我啊。”焉梵闭着眼笑了。 “是的,师哥。”谈迹说。 “用这种方式?”焉梵勾唇笑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起,师哥。”谈迹说。 勺子一直递在焉梵的嘴边,谈迹举着手,已经坚持举了超过五分钟。 焉梵微微睁眼,看见他举着手臂的动作又扯动了那个他扎出血的伤口,伤口又开始渗血,在昏暗中看起来像一团散开的黑雾。 焉梵闭上眼,狠狠咬住了唇边的勺子,甜药水触碰到他的舌尖,满溢他的口腔。 “乖。”谈迹轻声安抚,紧接着往焉梵嘴边递了一块糖。 这种哄小孩的喂药方式实在和焉梵的年纪不符,焉梵顿了顿,又看向谈迹隐在暗处的轮廓,张嘴咬住了那颗糖。 过了一会儿,焉梵嚼着糖,眼神动了动,说:“我想吃小区外面卖的那家烤冷面。” 谈迹静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说:“好,我去给师哥买。” 然后在焉梵疑惑的视线里,谈迹套上一件t恤,离开了家门。 焉梵坐起身,太妃糖的甜腻粘住了他的唇齿,他敛眉。 谈迹小区门外没有卖烤冷面的,只有一家清晨出摊的早点铺。 谈迹回来的时候焉梵仍然躺在原位,仍旧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床头的药碗和粥碗都见了底。 听见有人回来的动静,焉梵睁开眼,看了眼时间:谈迹去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谈迹走到焉梵床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他手边,然后就默不作声地脱了上衣进到洗手间,洗手间很快响起水声。 焉梵看见他的头发湿了,身上的衣服也湿了一半,像是淋了一路的雨。焉梵看向窗帘的缝隙,试图从那条黑暗的缝隙里看见窗外的雨。 谈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焉梵在吃烤冷面,狼吞虎咽的样子。看见谈迹出来,焉梵对他抬了抬下巴,问:“你也吃点?” 谈迹买了三份,焉梵已经吃到第二份了。 但是谈迹摇了摇头,对焉梵很柔和地笑了笑,检查了一遍焉梵床头柜上两只干净的碗后便松了口气似的躺到了他惯常睡的那边床上。 焉梵觉得他从外面回来以后就像是很疲倦,但焉梵很快打住了去猜测谈迹感受的念头。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夜半,谈迹那边传来紊乱的呼吸声。焉梵睁着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 第65章 谈迹睡得不太踏实,一直在翻身,焉梵也一直不敢动。他觉得谈迹可能哪里不舒服,很有可能是那个黑洞一样的伤口。 焉梵再次止住念头。 等到谈迹大概有十分钟都没有翻身的时候,焉梵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赤脚踩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声音走到了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谈迹惯用的那台电脑就放在那里。 焉梵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卧室,朝那台电脑走去。 谈迹能断他设备的网,但不会断自己设备的网。他一直在忙他的什么程序的事情,焉梵知道,但是焉梵没有打探过。 焉梵要尽快联系凌丰钺,不然影响凌丰钺明天上班。 明天是周一,谈迹会去上班吗?焉梵打开谈迹的电脑,为自己还会有这样的疑问而感到可笑。 电脑端有密码。 焉梵看了眼右下角,设备是联网状态。 焉梵松了口气,开始试密码。 【123456】焉梵随意输入。 电脑显示:【密码错误。】 焉梵清退数字,又试了试谈迹的生日。 电脑:【密码错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电脑界面紧接着跳出一条提示: 【密码已连续输入错误三次,您还有一次尝试机会,若错误,本机将自动锁机并进入刷机程序。】 焉梵皱眉看着这条提示,觉得这有点像是谈迹自己设定的开机模式。 这种……没有必要的决绝。 若是平常情况,焉梵不会再尝试下去。他不愿意承担清空一个人私人电脑内存的责任。 但是今天,焉梵摁了摁眉心,睁开眼后面不改色地输入: 【520530】。 电脑停顿一秒,为他打开了锁屏界面。 焉梵怔住,他没想到谈迹当时告诉他的手机密码居然是真的,而且电脑和手机还用的是同一个。 这种多设备同一密码的数字一般对一个人都具有不一样的意义,焉梵在点进电脑微信之前还思考了几秒这串数字可能的含义。 然后一如既往地,焉梵强制掐断了这个念头。 他非常快速地登陆了自己的微信账号,账号上,一天没查看的消息化作无数个红色数字点缀在对话框上。 有来八卦他和谈迹状况的覃霖和图年年,覃霖还额外抱怨了两句他们早退,图年年给焉梵传了她掐准时机拍下来的大屏画面。 她对焉梵说:【这两天你们在网上可火了,都说你俩看起来又搭又不搭的感觉有种别样的性张力。】 焉梵手指顿了顿,没有去点她传过来的那张照片。 他迅速退出了界面,点开下面凌丰钺的对话框。 凌丰钺说:【哥们儿,淡了。】 焉梵笑了,电脑的屏幕映着他仍旧苍白的脸,显得瘦削而憔悴。 焉梵看了眼黑漆漆的卧室门,很快打字:【听我说,明天白天找人来把你对门的门卸了,用武力。】 凌丰钺秒回了消息,谈迹的电脑竟然开了消息提示,一声提示音在黑夜里炸开,焉梵吓出了半身冷汗。 他小心地抬头看了眼卧室门,确定没有任何动静以后,才低头看凌丰钺回的消息。 凌丰钺:【?】 凌丰钺:【要报警吗?】 别人可能会觉得焉梵在开玩笑,或者是情侣间玩得花,但凌丰钺了解焉梵,知道他不到自己解决不了问题的绝境是不会和人求助的。 焉梵看着朋友发来的消息,就像同时听见了熟悉的朋友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连同所有这些社交软件里的新消息提醒,把焉梵从压抑而灰暗的真空层一把拽到了能自由呼吸的地方。 那才是他存在的地方。 焉梵快速打字,面目平静:【不用。】 【确保把门卸了就行。】 【我得下了。】 凌丰钺很有默契地没再回,焉梵一键退出了自己的账号,没去看下面家群里还有父母给他发的私信。 退出账号后,焉梵见好就收要合上电脑,目光却落在了谈迹的电脑桌面上。 谈迹的电脑桌面中央是一个命名为“焉梵-together”的文件夹。 他的电脑桌面壁纸是纯黑的底图,桌面上也很干净,除了几个应用软件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位于正中央的一个黄色文件夹。 第65章 65. 焉梵静止了好几秒,把鼠标移到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左键。 文件夹展开,显示各种复杂后缀名的文件有一千多个,焉梵眉头微蹙,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难以识别具体意义的名称。 这些难以识别具体意义的东西加在一起,是他的名字。 焉梵眉头愈发紧锁,黑色的睫毛在电脑的冷光下紧紧压着眼睛的轮廓,秀挺的鼻梁下,清晰的人中线和一片薄唇——微张了张,他点进了一个后缀名十分复杂的文件。 文件跳转陌生的软件,紧接着,软件上一行行跳出字符和代码。焉梵对编程一窍不通,看着这一串接连不断的天书一样的东西不过头脑一片空白。 卧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焉梵手一抖,删掉了文件里的几个字符,紧接着卧室里传来床垫弹簧挤压的声音,焉梵脸色煞白,直接合上了电脑。 谈迹走出来的时候焉梵靠着玄关的鞋柜,低头在玩自己既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的手机。 “怎么了?”谈迹轻声问,声音有些哑。 “哦,”焉梵视线不从手机上移开,“一下子吃太饱,胃不太舒服,睡不着。” 谈迹静默两秒,开口时责怪般说:“买了又不是让你都吃完。” “饿狠了。”焉梵说,“没忍住。” 谈迹又安静了一会儿,等焉梵都快演玩手机演不下去了,他才说:“对不起,师哥。” 焉梵划屏幕的手指停顿。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谈迹说。 他的嗓音的确很哑,不是那种刚睡醒的哑,像是感冒了。 六月的天气阴晴难料,有时明明白日阳光灿烂,夜里好端端的便会下起雨来。 焉梵一直没有说话。 谈迹摸黑离开了他原本站的位置,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轻轻放到了焉梵靠的柜子上。焉梵认得,这是他上次买的肠胃药。 “谈迹。”焉梵叫住转身离去的人,盯着漆黑的房间里谈迹修长的脖颈线和他宽而薄的肩背轮廓。 “你是去哪儿买的吃的?”焉梵问他。 谈迹侧过一点头,说:“小区门口,师哥说的那家。” 焉梵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 “怎么了?”谈迹缓声问,“味道变了吗?” 焉梵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一直在等你。” 这回谈迹静了一会儿才答:“雨太大了,我来晚了。” 焉梵抿了抿唇,抬眼,夜色里,他的眼底是一片晃动的亮光。 谈迹等了一会儿,焉梵都没有再说什么,他再次迈步朝卧室走去,脚步有些不易察觉的虚浮。 “谈迹,你到底恨我什么?”焉梵站直了,问。 谈迹右手撑住卧室的门框,停住脚步。 “师哥,”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雨太大了。”他说。 焉梵分不清谈迹是不是神志清醒,还是他已经完全在自己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疯了。 应该是疯了。 如果不是疯了,没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 焉梵坐在沙发上,那张谈迹之前常常一个人睡的布艺沙发,上面还有一床薄被,散发干净的洗衣粉味。 黑夜里,时间一点点流逝,敞开门的卧室里谈迹时不时发出咳嗽的声音,声音压在胸腔里,听起来十分沉闷。 谈迹递给焉梵的药仍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而在茶几下方,焉梵之前备好的家常用药里面,各种功效的感冒药应有尽有。焉梵垂眸看着那个药箱,坐得一动不动。 天刚有一点亮的时候,谈迹家门口就传出了不小的动静。 焉梵立刻站了起来,站起来以后才发现双腿已经僵了,走两步就一阵酸麻,撑住茶几半跪了下来。 “焉梵!”门外,凌丰钺喊着他的名字。 “焉梵你别急!我来了!”他扯着嗓子喊。 焉梵撑着茶几,腿麻得寸步难行,门口很快响起一阵极为刺耳的电锯声,焉梵立刻转头看大门敞开的卧室。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卧室地面上红木地板发亮,他们前一天一片狼藉的战场没有打扫,几个纸团丢在那里无人理睬。 每次他们做完,都是谈迹收拾这些东西。 电锯声十分刺耳,震得整个房子感觉都像是在摇晃,焉梵额头冒汗,终于能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点。 “焉梵!”凌丰钺喊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出来再说!” 第66章 焉梵握紧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艰难站直身体快走两步,经过卧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凌乱的双人床上,谈迹缩在床的一角,身体上紧紧裹着被子。就在焉梵停步回头的一瞬间,谈迹掀开了被子坐起身,苍白的脸上面露疑惑,和看过来的焉梵对视。 “……”焉梵立刻收回视线,朝已经锯开一条缝的大门大步走去。 “焉梵!”凌丰钺怒吼,从一条缝里他也看见焉梵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衣衫凌乱、惊慌失措的样子,“快点快点。”他催促旁边的工人。 工人手心冒汗,“干这能行吗?”他还在金钱和道德之间两难。 焉梵冲到门边,但门还没打开,他在木料和尘土飞溅的玄关回头,谈迹撑着卧室门踉跄着走了出来。 用苍白如纸来形容谈迹此时的脸色都是美化。 焉梵看着他,身后一声炸破耳膜的电锯声,他在巨大的噪音里本能地颤了一下,但谈迹站在一米远外,微微眯着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 “焉梵!”凌丰钺拉住焉梵的手,他们身后,旧公寓楼的门板在暴力拆除下轻而易举就成了地上的废木料,而谈迹花了一个晚上装上去的高科技智控板安静地躺在地上,四分五裂。 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焉梵踉跄着钻出锁了他一天的门,在凌丰钺的拖拽下三两步跑进电梯,凌丰钺拼命按电梯楼层。 “我的天啊。”凌丰钺按电梯的手都在抖,他边摁边回头看闭眼靠着墙的焉梵。 焉梵身上套的t恤皱巴巴的像团咸菜,内外都穿反了,白色的洗涤标无处躲藏地露在外面。下身,破了洞的牛仔裤松松垮垮的坠在他的腰上,像是随时就会掉下来。脚上更是连一双拖鞋都没有穿,露出踩了木刺后流血的脚趾。 “我寻思你不联系我耍贫嘴是在哪儿享福呢。”凌丰钺咬牙切齿地说,“这得报警,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天,快他妈给我关上。”凌丰钺从未觉得小区电梯按钮的响应速度如此之慢。 在他的咒骂声里,电梯门终于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电梯动的一瞬间,焉梵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紧闭的电梯门,眉头紧蹙,随后便又闭上眼睛,仰头靠着轿厢的角落,胸膛上下起伏。 “焉梵,我先送你回家。”凌丰钺絮絮叨叨的,“叔叔阿姨肯定急死了,我就说怎么前两天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有没有和我在一块。” 电梯很快就到了一楼,“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凌丰钺立刻走出去,先警惕地查看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人跟下来后回头看还站在电梯里的焉梵。 “走了,焉梵。”凌丰钺轻声提醒。 焉梵睁开眼,踉跄两步,撑住凌丰钺伸过来的手,走出电梯。 走出电梯后是昏暗的门廊,焉梵略低了低头,钻出了单元楼。 室外刺目的日光瞬间照在焉梵的身上,焉梵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立刻就闭上了眼睛,但是从极暗的地方毫无适应过程就进入极亮的环境,刺眼的光还是让他的眼眶生理性地泛起泪水。 透明的泪从他紧闭的眼睛两侧淌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晶莹的雪。 “都会过去的,梵。”凌丰钺停下来等他。 “就像以前那些糟心的事儿,”他放缓语气说,“不是也都过去了?” “没事了,啊。”凌丰钺伸手,笨拙地抚了抚焉梵的背,“哥们在这儿,”他故作轻松地笑笑,“等我把你送回家,叔叔阿姨也一定在等你。你不是最恋家了么?” 凌丰钺使出了他安慰学生的十八般武艺,焉梵终于睁开眼。 在凌丰钺担忧的目光里,焉梵对他笑了笑,这样干净俊朗的笑容这些年很少在焉梵脸上能看见。凌丰钺心里一酸,像是看见了他小时候的样子。 “是啊,”他对凌丰钺说,“会没事的。” 凌丰钺松了口气,攥紧焉梵的手腕,拿出手机打车。 “但是好像……这次不太一样。”焉梵眉头皱了皱,伸手攥紧心口的衣料,抬眼对朋友说,眼底是极致的痛苦,和极致的茫然。 “有什么不一样的?”凌丰钺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拽着焉梵走出了小区大门。焉梵行尸走肉一般跟着,在浑身上下撕扯般的疼痛里茫然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么疼? 焉梵的手机自动连上了小区门口的餐点店wifi,开始一条一条地蹦出消息,他麻木地低头看。 熟悉的手机界面上,通网后的各色软件积累了数不清的消息,此刻争相告诉焉梵他错过了多少新的事情。 焉梵发现他也没有多好奇。 而被取出sim卡的手机页面上,信号格那里仍旧是一片空白。 “无法开屏是一个很容易做的病毒程序。”谈迹柔声解释,“也很容易移除,对手机没有什么损伤,师哥。” 焉梵低头看着手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师哥,雨太大了,我来晚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起,师哥。” “没有人看你。这里除了我没有人看你。” “以前没发现师哥这么可爱。” “我了解的焉梵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我没有再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师哥舒服就好。” “今天很热,师哥。”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粒纹科技待你很好吗师哥?” “当然,我的公子大人。” “我不想让你等我像我等你那样久了。” 第66章 66. 凌丰钺打的车到了。凌丰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回头看仍旧站在路肩上的焉梵,“焉梵!”他喊。 焉梵抬眼,看了眼车里多年好友亲切的脸,走了一步,扶着车门,站着不动。在司机逐渐不耐烦和凌丰钺着急的催促里,焉梵灵魂出窍般碰上了车门。 自己没有上。 车辆立刻开走了,凌丰钺打开车窗,朝身后的朋友激动地喊着什么。 焉梵没有动,看着载着凌丰钺的车辆汇入清晨时分尚未变得拥挤的车流,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要去哪儿。 鬼使神差的,焉梵走下路肩,走上了此刻空旷无人的马路。 他不可能回去的。 那他该去哪儿? 柏油路上的碎石子硌在焉梵的脚底,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碎片紧接着刺痛了他,焉梵终于在路中间停下脚步。 他左边响起一声短促而尖利的鸣笛,焉梵回头,看见刚刚走出来的小区大门门口,一辆白色的运货车冲破横栏,晃悠着冲了出来。 而更近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奔跑。 “谈迹……”焉梵哑声张了张嘴,看见运动中谈迹的脸模糊虚化,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睛是唯一的焦点。 汽车的鸣笛声愈发尖利,焉梵回头看,足足两人高的车辆晃悠着全速朝他们正站立的方位疾驰! “谈迹……”成天叱惨白着脸,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脚底上油门不管不顾地踩到底,“我最后帮你一把。” 在他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成年后的焉梵望过来的脸不具有任何特别的信息,只是一位普通的青年,而后面,追出来的谈迹在刺耳的鸣笛声里头也不回,奔跑的姿态义无反顾,目光迸发出疯狂的光。 成天叱等了整整一晚,只剩最后一点力气,拨了拨方向盘,确保车辆朝着那个疯狂的身影疾驰而去。 网络上焉梵和谈迹的照片流传极广,给成天叱做护理的护工也有看到。 亲密的照片连同那晚他听见的模糊的声音,点燃了成天叱生命的最后一点火,它的名字也许叫……妒恨。 “你……得不到的。”他脱力松手,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低语,踩油门的脚用力绷直,使出最后一丝力气。 空荡的运货车摇晃着,发出巨大的哀鸣。 电光火石间,焉梵回头,冲朝他奔跑而来的谈迹拼命向前挥手,但谈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焉梵的余光瞥见白色的车影,疾驰而来刮起的风带着萧瑟的尘土味。 他狂奔两步,迎着尘土兜头搂住谈迹的肩和头,将他扑倒在地,侧身挡住车驶来的方向! 砰! “啊!” 路过的人发出惊叫。 两个搂在一起的身影瞬间撞飞。 车仍在向前冲,歪斜着撞到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又冲向小区围栏的墙体,墙体应声倒地。车继续冲,冲向墙后面的树,高大的树木枝干粗壮,在冲撞中晃了晃,没有倒。 摇晃着疾驰的白色运货车终于停住。 漫天都是四散的尘埃碎片。 焉梵微睁着眼,意识模糊,感觉不到一点自己脖子以下身体的存在,但他知道他的身体下躺着另一具身体。 谈迹紧紧把焉梵抱在自己的身前,双目紧闭,脑后、身下是一滩迅速漫延的血。 第67章 在车撞过来的那一霎那,谈迹终于反应过来,他抓住了焉梵伸过来要推他的手,在焉梵要挡的瞬间抱住了他。他们像破碎的蝶被撞飞在空中,撕扯着要分成两半,但谈迹没有松开焉梵,紧紧搂抱住他的身体,在落地的一刻先触地。 “谈,迹。”焉梵呓语般唤了一声,没有人回应他。 血腥味扑鼻而来,不是那种一丝一缕的腥气,而是铺天盖地,浸满每一处感官,让人无处可逃。 焉梵感觉到身上传来的剧痛,但还是挣扎着想动。 可是搂抱着他的那具躯体一动不动,似乎连微弱的呼吸也没有,双臂却也没有一点要松的意思。 “快啊!打急救电话!” 受惊吓的路人终于反应过来。 叫了辆车又掉头回来的凌丰钺老远看见刚刚还十分安宁的小区门口一片狼藉,心漏跳了半拍。他踉跄着下车,推开围着的人,一下就腿软跪在了地上。 血泊中,焉梵艰难动了动沾满血的手指,勾住了谈迹环在他身前的手臂。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尘埃与瓦砾飞舞间竟像是四月的柳絮 ——纷飞,纷飞,似春日的雪花 盘旋着,盘旋着不肯落下。 十天后。 市立第一医院,骨科住院部。 傍晚六点半。 天已经开始暗了,但日子接近夏至,这几天的白昼愈发长得像没有尽头,阳光仍微弱地透过玻璃,洒在窗台上。 洒在靠近窗台的这位病人的手臂的石膏上。 他闭着眼,绑着石膏和厚厚绷带的上身看不出起伏,指节分明的右手手背上挂着针,透明的点滴一点一点顺着针管淌进他的静脉。 “十八床焉梵,量一下血压和体温。” 安静的病房里响起一阵快速但不急促的脚步声,护士走到靠窗的病床边,熟练地拿出耳温枪。 焉梵睁开一条缝。 “三十七度六,算是终于退烧了啊。”护士看着耳温枪说,“你这再烧下去得发炎,到时候就难弄了,这浑身的伤,又没有能用的抗生素。” 焉梵眨了眨眼。 “他……”他努力攒出一点声音,“他怎么样了?” 护士看焉梵一眼,低头把量血压的袖带绑上患者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没说话。 这位患者每一次都会问来查房的医护人员这个问题。 她告诉过他几次,不在这一层的患者她是不了解情况的,但他每次还是会问。 护士量了血压,松开袖带,说:“血压没问题。”说着就带着两样仪器继续去给病房里其他的病人做例行检查。 安静的病房从外到内响起一阵高跟鞋的急促声音。 “梵梵,饿了吧。”戴着口罩的女士匆忙把饭盒放在床头,上下检查了一遍焉梵的情况。 焉梵的视线晃了晃,落在她往下淌汗的额头上。 “妈……忙就别来了。”他哑声说,“我没事。” 沈思默赶紧摇头,“不忙,忙什么有儿子重要?”她手忙脚乱地拆饭盒,但由于动作不熟练,一次性筷子和勺子都掉到了地上。 她有些崩溃地看着地上的餐具,低头抹了把汗,又楷去一点眼角汗晕湿的眼妆。 “没事的,我吃过了。”焉梵哑声安慰她,“你还没吃吧。” 沈思默深呼吸两下,仍要去拿滚到床底下的餐具。 出去吃饭回来的护工赶紧过来帮忙,“我来,沈女士。”他说。 沈思默拿着护工洗好又递过来的餐具,坐在病床边,像个打了败仗的气馁的战士。 “最近事情多,”沈思默低头一口口往嘴里扒饭,“但最大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她说着,“你没事就好。儿子,你没事就好。”透明的眼泪滚进盒饭里,连带着被她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 “对不起,妈。”焉梵看着她,虚弱地说,“是我太任性了,让你担心。” 沈思默摇摇头,用力闭了闭眼睛,竭尽全力想保持住脸上的坚强。 “谈迹……怎么样了?”焉梵问。 沈思默僵了两秒,用力把饭盒往床头一放。 她刚要发作,看见焉梵看过来的虚弱而带着乞求的眼神,又忍住了。 “他伤害了你。”沈思默手撑在白色的床单上,说,“儿子,他伤害了你。” “我们家不会放弃追究他的责任。”她一字一句说,“如果不是他,你根本不会受这些苦!” 沈思默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他和他妈妈……” 焉梵平静地看着她。 沈思默吞下尾音,凄苦地笑了笑,像是一个用来安慰自己的笑容,笑完了,她深呼吸,对焉梵说:“这件事,等你身体好点,我和爸爸会和你谈谈。” 说完她便机械地继续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等沈思默收起盒饭,焉梵又问:“他……醒了吗?” 沈思默拿着饭盒起身,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我这两年觉得你越来越陌生了,焉梵。”她轻声说,“是不是妈妈还是做的不够好?” 焉梵沉默着。 撕开众人拼命捂紧的漂亮的包装,家庭关系露出它真实又残酷的模样。 焉梵却觉得,他其实没有那么不能接受。 “妈,好好休息。”他轻声说,“别那么累。” 沈思默走了,护工搬着板凳坐在焉梵床边,支着头打瞌睡。 窗外微弱的阳光已经褪去,天空尽头是席卷而来的夜色。 焉梵艰难地动了动腿,用没打石膏的右手撑起一半身体。 他在谈迹家里练出了下床不发出声音的本事,没想到在医院里也用得上。 但他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只是两个简单的起身动作就让他感到乏力,脱力地坐回床上。 病床发出的声音惊动了护工。 “怎么了?”护工起身。 焉梵看着他,终于不再掩饰眼中的痛苦,“带我去看他。”他声音颤抖地说,“……求你。” 第67章 67. 焉梵知道谈迹还活着。 说是撞死了一个人。 两人轻伤,一人重伤,一人抢救,一人当场死亡。 血泊中,焉梵麻木的身体下那具几乎没有心跳的躯体像是一个冰冷的诅咒,和“当场死亡”四个字不谋而合。 “死者叫柳小军,当日六点从菓子村出发,据说是来找你的。你知道什么情况?”戴口罩穿便服的警察拿着记录册站在病床前问。 焉梵十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柳小军最初因盗窃罪被警方关押,后来在调查过程中,警方在711门口查监控看到了焉梵和柳小军三人起争执的画面。画面里,柳小军三人动粗,焉梵受伤后被迫将价值十万元的手表交出。板上钉钉的事实下,盗窃罪升级为性质更加恶劣的抢劫罪。 顺着柳小军这条线,菓子村辖地警方终于有机会彻底清理这个本市老赖村漏网之鱼。 他们在村子里安装了监控,并派专门小组进行普法教育。 投资过奥科蓝项目的村民都去派出所登记了自己的受骗数额。李鹤虽然存在发展下线的行为,但各种聊天记录证明她并没有诈骗意图,多是他人见有利可图后主动找她拉线入局,因此她只是缴纳了少量罚款,在派出所被民警教育了一个小时。 针对此类新型庞氏骗局的反诈普及和严厉打击是本市公安今年工作的重中之重。 说远了。 柳小军被抓后起初还嘴硬不配合,过了几天,在看过白纸黑字的量刑书后,他认了罪,主动退赃。警方将财物退还给焉梵,柳建军在警局外堵着焉梵,求他出具谅解书,能够让柳小军获得缓刑的机会。 焉梵不大在意地收回了那块于他没有存在感的表。他不想放过柳小军,不过…… 柳小军按照焉梵的要求给柳欢欢和谈家写了认罪书。 给柳欢欢的那份焉梵专门有一天等柳欢欢中午休息递给她,她接过后低头念了,然后就撕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给谈家的那份,焉梵没给谈迹,而是给了李鹤。 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在谈迹不知情的情况下。 也就是焉梵阅读那本据说帮助无数婚姻扭转局面的畅销书的那段时间。 面对爱情这个陌生的课题,焉梵也曾认真思考如果他真的希望一个人过得好,他想要为他做什么。 获得谅解书后,柳小军判了缓刑,得以先离开拘留所,进入社区改造。 那是他离开拘留所的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要来找焉梵和谈迹寻仇。 成天叱的运货车碾过小区外侧的石墙时,柳小军刚刚翻过墙。沉重的车轮碾过他的双腿,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石块。 石块掩埋了他的身体,在场的人都没有发现底下还有一个伤者,等环卫队收拾残局发现时,柳小军的尸体已经发青了。 “我不知道。”焉梵用这四个字回答了几乎所有警方对于这次事件的疑问。 第68章 包括那些和谈迹有关的。 谈迹和肇事者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谈迹是为什么追出来?你们在清晨六点半的小区门口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叫人把1102的门卸了? 谈迹为什么不让你走? “我……不知道。” 焉梵只知道,谈迹还活着。 那就可以了。 医院走廊有一股消毒水味。 凌晨一点,整个病区都安静下来了,护士台亮着灯,时不时有传呼铃响起,值班的护士支起身子,匆匆赶去呼叫的病人病房。 焉梵所在的病房里,帮忙租来轮椅的护工缩在只有他身体一半长的躺椅上睡着了。靠窗的病床上只有一床凌乱的薄被,针头垂在半空,往下滴着水。 本该躺在那里的病人坐着轮椅,身影消失在昏暗而空无人烟的走廊尽头。 重症监护室在三楼。 焉梵仅仅是把自己弄进电梯里,再摁下电梯楼层,就已经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他歪斜着身体,单手控制着轮椅在电梯里艰难打转,转过身来的时候电梯刚好抵达楼层,而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已经没有人色。 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着两三个面色凝重的病人家属,看见电梯里坐轮椅、浑身裹着石膏的焉梵都是一怔。 焉梵很快遥控轮椅出了电梯,然后右转。 护工帮焉梵打听到了谈迹的病房位置,这件事焉梵问过很多人,没人愿意告诉他。 所有人都认定谈迹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而焉梵只是时运不济,熬过这一劫便会没事。 “最重要的是别再见面了。”凌丰钺说。 “你不想追究他的责任,我们就不追究,但你们不要再联系了。”焉权清说,“按照凌丰钺的说法,这已经不是情情爱爱的事了,这弄不好就是杀人犯法的事!”他情绪激动,移开视线:“我也……不会再和他母亲见面。” “焉梵,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沈思默说,“知道就做到。从小到大你都没有让我和你爸爸操过心,不要三十岁了倒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你怎么会陷入到这样的事情里面。”沈思默崩溃地说,“她们毁了我们这个家!” “疯子啊,都是疯子!” 焉梵艰难地推着轮椅穿过狭窄而拥挤的过道,呼吸逐渐急促。 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凌晨一点也都是家属,有人在嚎啕,有人默默落泪,更多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 焉梵艰难地穿过人群,在抵达走廊尽头时停下了推轮椅的动作。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的地上只坐着一个人。 她屁股底下垫了一张报纸,朝着病房的门坐着,曲线优美的脖子仰着,发愣似的盯着那个门上的玻璃小窗看。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脸上看不出什么哀伤,但所有经过那间病房的医生和护士还有家属都会自动与她保持半米的距离。 没有人敢惊扰她。 “诶!你哪里来的?”路过的护士惊异地回头看焉梵。 焉梵已是满身虚汗,苍白的脸上旧伤添新伤,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愈加高峰低谷,下巴削尖。 他没有看拦住他询问情况的护士,始终看着走廊尽头坐在地上的李鹤,和李鹤所望向的那扇透明的窗。 “这里有跑出来的重伤病人!”护士紧急用传呼机呼叫同事。 混乱中李鹤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了焉梵。 她对即将脱力要失去意识的焉梵笑了笑。 焉梵的第一次“越狱”不算太成功。 护士长指责他的护工看护不当,护工睁着惺忪睡眼,常年昼夜不分工作的脸上满是无需伪装的倦色:“我什么也没听见。我什么也不知道。” 焉梵昏了一天一夜,又发起烧来。 沈思默知道他去看过谈迹后气得要命,立刻要把他的护工换了。 “算了。”焉权清劝她,“我们一会儿就要回公司,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新的护工接班,梵梵谁照顾?” “闭嘴。都怪你!”沈思默绝望回头,瞪着焉权清。 焉权清低下头,露出斑白的两鬓,少见的显出苍老。 焉梵醒来后有两天没有再动作。 “你不去啦?”有一天护工给焉梵取餐过来,帮忙摇起靠背,八卦般笑了笑问他。 焉梵接连烧了两天的脸上还没恢复血色,呼吸也有些弱。 “去。”他艰难说,张开了毫无食欲的嘴,咽下医院没有一点滋味的饭,“攒点力气。” 焉梵没有和任何人争执。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过一点哀怨或是不满。 疼痛时他不吭声,整宿盯着落下的点滴,感觉五脏六腑和左手像是全都错了位。他想象着谈迹在这栋楼的某个位置,开始庆幸谈迹还没醒来——醒来以后就会感觉到疼了。 父母情绪激动指责他时他平静而沉默,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对棒打鸳鸯的家人激烈反抗。 在某种程度上,焉梵觉得自己比他人生中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能够理解身边人的感受。 他知道沈思默和焉权清被吓坏了,不是被谈迹吓坏了,而是被这一连串谁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前因后果的事吓坏了。 他知道他的父母尽了力,但他们终究不是他,他也不是他们。他觉得自己理应为这个家庭的不幸承担责任,因为如果不是他一直太执着于家庭的完满,他们会更自由,也更快乐。 他不再想要改变任何人,任何人也无法改变他。 又一天,焉梵咽下无味的食物,感觉身体又攒了一些能动的力气。 “老计划。”焉梵对他的护工说。 护工笑了,“行,我帮你租轮椅,你走了我装没看见,回头出事不赖我。” 焉梵点点头。 这天晚上,谈迹的病房外没有人。 长长的走廊,他是唯一门外没有人等候的一间。 焉梵摇着轮椅来到那天李鹤坐的位置,仰头看着那方透明的玻璃窗。他用尽全力想站起来,但每次没等他受伤的膝盖在撕扯的剧痛中伸直,他就跌坐回了轮椅上。 “诶!你怎么又来!”轮班护士又看见了焉梵,赶过来检查情况。 焉梵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把脚挪到冰凉的地面上,一只打石膏的手加一只没打石膏的手一起拼劲全力撑住扶手。 伸直的膝盖在违反生理状况的运动中再次发出挤压破碎的声音,焉梵看见了小窗里的那张病床。 千篇一律的病床边围满了各式器械,蓝白条纹的被子盖在一个身形微微起伏的人身上。 他伤得很重,层层纱布和保护器械把他的整张脸遮了起来 ——那张哪怕在没有遮挡的时候也多半没有色彩的脸。 “谈迹。”焉梵无意识念了一声。 第68章 68. “焉梵,你和肇事者成天叱是否认识?” “成天叱,男,二十八岁,家住xxxxx,高中肄业。是个癌症晚期患者,亡命之徒。根据他的表叔的说法,他在事发前三天主动要求从医院搬出来在家中度过最后的时光,然后他租了一辆中型货车,提前一晚来到你和谈迹居住的小区。”警察语气冷静平稳,陈述调查事实,“次日清晨六点十五,在谈迹走出单元楼时,他发动车辆尾随,然后造成了这起影响恶劣的交通事故。” “你不认识他的话,那你知道成天叱和谈迹是什么关系吗?他为什么要撞谈迹?” “够了,”沈思默看一眼焉梵刚刚苏醒、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打断警察的问话,“我们是受害者,又不是肇事者!”她说,“人还没缓过劲来就被当犯人审,哪有你们这样办案的?” 拿着案情记录册的警察对沈思默礼貌地颔首:“我们理解您的心情,很抱歉,但是这起案件在本市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我们希望能尽快查清前因后果。” “那你们去问他、去问那个他要撞的人啊,问我儿子干什么?”沈思默情绪激动,眼眶瞬间泛红,“他撞碎了我儿子八根骨头!” “我们能理解您的心情。”警察再次强调,然后抬眼看向躺在病床上几乎没有动静的焉梵,说:“成天叱今天早上已经死了。根据他的遗物和他家人提供的信息,我们无法推测出他的作案动机。”他顿了顿,说:“根据相关资料,我们知道你们三个都毕业于集明高中,你和成天叱还是同班同学。” “是有什么仇怨吗?”警察放缓语气问。 沈思默睁大了眼睛,回头看焉梵。 一直守着没走的凌丰钺也看焉梵。 过了很久,久到主治医师都来过两回,提醒病人现在需要休息,警察仍充满耐心地看着始终静默不语的焉梵。 “我……”焉梵艰难动了动嘴,嗓音在两天的昏迷后沙哑得像被瓦楞纸磨过,警察抬眼,眼中亮起一束光。 第69章 “……不知道。”焉梵说。 警察拧眉盯着焉梵看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再来。” 这是焉梵车祸重伤苏醒的第一天,说了四个字后便又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警察如他所说那样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负责案件调查的警察锲而不舍,坚持认为焉梵知道这个案子的隐情。 但是焉梵始终只回答那四个字。 这起造成不小社会影响的案子临近结案。 虽说案子在罪责认定上没有疑问,但因果关系却仍旧扑朔迷离。 “我们找到了你们在集明高中其他的同学,”警察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对焉梵说,“他们说你和成天叱在高中阶段的确存在一些……纠纷。” 焉梵虚弱的目光落在手边的窗台上,缓慢地眨了眨眼。 “焉梵,根据他们的说法,你是无辜的受害者,虽然他们大多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警察无奈地耸了耸肩,“这起案子就要结案了,很遗憾我们没有获得你的信任。” 窗外正午时分的阳光照在树木和对面楼房的窗户上,把整个世界都照得像在闪光。 闷热、刺眼、让人喘不上气的夏天被阻隔在窗外。 窗内的病房没有季节,病房里的病人在艰难的喘息和无休无止的疼痛里听见了这个世界上最为微弱的声音。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焉梵眨了眨眼睛,艰难说。 警察没有再来过,而焉梵身边的亲友也十分默契地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和那个疑似是焉梵高中同班同学的肇事者。他们只提起那个还没醒来的谈迹。 把矛盾重心放在一段畸形的情感关系上似乎比放在那个让人恐惧的犯罪事件上要轻松得多。 更何况,谈迹还活着,而成天叱已经死了。 在官方最终的案情通报里,成天叱被描述为身患绝症的货车司机,当日由于疲劳驾驶而不幸酿成灾难。 群众对身患绝症还要开车赚钱的肇事者深表同情,而对于因此次事故不幸身亡、受伤的普通百姓,多数人只是表示他们不太幸运。 焉梵的伤在一天天缓慢恢复。 他每一天都会去看谈迹。 沈思默和焉权清发现他们阻止不了焉梵后便默许护工推着焉梵去,至少这样不会让他伤上加伤。 他们又雇了一位护工照顾焉梵,和原来的那位昼夜交班。 两人逐渐减少了来医院探望焉梵的次数。 谈迹在icu住了十五天后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但因为仍旧和焉梵不是一个楼层,所以焉梵还是需要每天坐轮椅、乘电梯去看他。 他注意到照顾谈迹的人始终只有李鹤一个。 李鹤几乎住在医院里。她累了就扯了张破席子躺在走廊地上睡,醒了就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谈迹。护士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每次主治医生过来查房的时候,李鹤就局促地站起来,怔怔地盯着医生看,不论医生说什么都频率很快地点头。 焉梵问自己的护工有没有认识的靠谱的女护工,护工很快帮忙介绍了一位。 但是李鹤拒绝了焉梵。 她并不看焉梵,十分紧张的样子,没有当时焉梵去995号看她时的淡然、尖刻。 “我们已经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了,”她只把侧脸留给焉梵,“这件事我自己能扛。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来。”她说。 焉梵没有办法反驳她的最后一句话。 “我以为你……不会管他。”焉梵轻声说。 听了这话,李鹤讶异地转头,漂亮的眼睛和谈迹几乎一样,只除了她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们看起来关系很糟糕。”焉梵声音很轻,“而且以前我每次去医院看你,你都在和我说谈迹的不好。” “我不希望你和他走太近。”李鹤又转回头去,很快说。她没有回答焉梵有关他们母子关系的问题。 焉梵这回顿了顿,问:“为什么不希望?” 李鹤没说话。 “你和我爸……”焉梵在沉默中猜测。 “没有的事。”李鹤秀眉蹙起,不满地看焉梵一眼,她坐的位置比焉梵的轮椅低,要瞪焉梵需得仰起一点头,一瞬间的眼神几乎让焉梵感到刺痛。他移开视线,看向病床上始终不醒过来的谈迹。 “我和焉权清上个月才认识的。”李鹤直截了当地说,“他追求我,我也想抓紧机会谈段黄昏恋。和你们没关系。” 焉梵没说话。听他亲爸和别人的感情生活目前还是会让他感到尴尬。而且……他知道焉权清已经和李鹤分手了。 因为他。 “拥有然后失去是很痛苦的事。”李鹤终于用焉梵熟悉的不屑而又冷漠的口吻说。 “相比之下,心里一直有希望却没有真正拥有过要幸福得多。”她说。 焉梵沉默,他并不太明白李鹤说的这句话的意思。 除了这句话本身的含义,还有…… “一直有希望。有什么希望?”焉梵问。 一些长久以来缠绕在谈迹身上的谜团似乎被他握住了一个线头。 焉梵认真而急切地看着李鹤。 听见这个问题,李鹤回头看焉梵。她看过来的目光让焉梵觉得费解,好像是有些戏谑和嘲讽的意味,又像是觉得悲伤、可笑。 “他连这都不告诉你啊?”她说。 “告诉我什么?”焉梵不顾身上的伤,探身问。 李鹤又不说话了,坐在她的破报纸上,看着她的孩子。 焉梵又气又急,摇轮椅到她身前,俯身追问:“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他身上的石膏和绷带彼此拉扯挤压,疼痛顿时让他脸色煞白,但他一动不动。 李鹤从病床上收回视线,对焉梵说:“这样,孩子,我把谈迹的秘密告诉你。作为交换,你得帮我一个忙。” 她的眼睛由于疲倦而泛红,但其中没有一丝柔弱的意味。 焉梵皱了皱眉。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焉梵答应完,李鹤从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台手机递给焉梵。 焉梵一眼就认出这是谈迹的手机。 “……”他茫然抬头。 “你打开就知道了,我不知道密码。”李鹤把手机塞到焉梵手里,说:“别装,你们年轻人肯定有那种破解别人手机密码的办法。” 她说这话的口气很天真又不屑,就好像破解手机密码是所有年轻人的超能力。 “我知道密码,”焉梵说,“但……”他低头看右手手里谈迹的手机,没说下去。 就这么简单吗? 在他和谈迹同居的那段时间,谈迹的手机几乎一直放在他能看到的位置,谈迹如他所说那样从来不对焉梵藏着掖着。 如果看谈迹手机就可以知道他想知道的事,那…… “所以我说了,”李鹤像是有些后悔,看了眼焉梵手里的手机,又下狠心般移开了视线,“我不希望他和你走太近。” “但人活一世,谁又管得了谁呢?”李鹤撑着头,抬头看天花板上的飞虫。 焉梵被李鹤话语中的潜台词刺痛了一下。 但他只是攥紧了谈迹的手机,问李鹤:“你想我做什么?” 李鹤没有立刻说话,又把她的侧脸露给焉梵。 焉梵耐心等待着,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李鹤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头没动,把手里摸出来的东西向旁边一递。 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我的爱情很贵的。”李鹤轻声说,“拿钱买不起。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焉梵垂眸看着那张银行卡,感觉一股热意一直从脖子蹿到脑后。 第69章 69. 焉梵仓皇收了卡,自己努力摇着轮椅退出了病房门,等在门口的护工立刻起身扶住轮椅椅背。离开时,焉梵的目光最后从谈迹身上恋恋不舍地收回。 “还要女护工吗?”他问焉梵。 焉梵摇摇头:“不用了。” 医院的走廊在他眼前展开,然后是熟悉的电梯。 护工推着轮椅在进入电梯之前提前转好方向,焉梵则在突如其来的眩晕中把焉权清的银行卡和谈迹的手机攥在手里,耳边又响起李鹤的那句“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来”。 然后焉梵想起谈迹曾经说过的,说他有个小时候就病逝的哥哥,还有那个不知什么原因但也已经离世的父亲。 他眼前又闪过那晚李鹤坐在空无一人的icu病房门口仰头望玻璃窗的画面。 一个能从这样的苦难中活下来的人,她必然有别人无法轻易践踏的尊严。 谈迹,那你呢? 我犯了和焉权清一样的错吗?所以你才这么恨我? 焉梵虽然仍旧不太理解谈迹和李鹤这种看起来疏离又似乎紧紧贴在一起的关系,但他如今已经不再拼命地要去理解或假装自己理解每一件事。 第70章 同样的,他也不想回避去了解他想要了解的事。 哪怕是用……不那么体面和正确的方式。 谈迹的手机应该是李鹤从他的出租屋里拿出来的,还是几乎满电状态。 焉梵靠在摇起的靠背上,窗外夜色深沉,床头的昏黄灯光打在他仍有淤青未褪的右手上。 手上挂着点滴,不是适宜玩手机的状态。 他下午出去一趟,和李鹤说了好一会儿话,回来又是做检查、挂点滴,此时的身体已十分疲惫。 值夜班的护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打盹。 医院外面走廊的消毒水味钻进房间内,隔壁床的病人疼得半夜在哼哼。 焉梵动了动手指,尽量不碰歪手背上的针。 他输入:【520530】 手机界面轻而易举就打开了。 “……” 谈迹的手机和他的电脑一样,黑色的背景,一览无余,所有系统自带软件和其他应用软件都缩放在一个小小的框里。 而同样和他电脑一样的,是那个唯一显露在桌面正中央的文件。 在手机上,这是一个粉白相间的应用软件,图标是一只边缘虚化的蝴蝶,软件名叫“与君-together”。 焉梵虚弱的身体下,心跳得很快。 他觉得这就是他在谈迹电脑里看到的那个东西。 那个在电脑端是上千个陌生后缀名文件的东西。 焉梵的拇指悬在那只蝴蝶的上空,微微颤抖着,点了一下蝴蝶的翅膀。 黑色的手机桌面上突然闪过一层细密的银光,软件图标上的蝴蝶翅膀竟真的挥舞起来,从黑色的背景一侧缓缓扇动翅膀,飞向另一侧。 在焉梵怔忡的目光里,黑色的屏幕在粉色翅膀消失后变成了一方深绿色的落雨的池塘,晃动的水面上漂浮着浮萍。焉梵茫然抬头,听见窗外,初夏的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窗上。 持续落雨的池塘上出现了一个带头像的对话框,对话框边缘是一串虚线,底色是半透明的,透出下面淅淅沥沥的雨。 对话框上方缓缓浮现一行字: 【今天,你想对ta说什么?】 焉梵怔怔地看着那行出现又消失的字,屏幕上又只剩下那个好像在池塘上静静漂浮的对话框,还有那个头像。 是……谈迹的自拍。 照片里,谈迹抱着一只蓝眼双色布偶猫,半张脸埋在猫巧克力色的长毛里,只露出半张轮廓俊美的脸。他没有睁眼,但布偶猫湛蓝的眼睛纯真地望着镜头。 焉梵无意识伸手碰了碰头像上谈迹的脸。 界面忽地一转,焉梵吓了一跳,缩回手指。 页面跳转到一个没有对话框的界面,界面底色是浅灰色,上面一行一行像老式同学录那样跳出来,显示等待填写、可以修改的基础信息。 昵称:【andrew】 焉梵看着这个自己当年随口给谈迹起的英文名,抿了抿嘴唇。 今日方位:【东科大图书馆】 这是你在东科大的时候做的吗?焉梵想。 给ta的头条留言:【hi。】 焉梵看着这条留言,想起刚刚在首页对话框旁边的头像下面,好像就飘着这行打招呼的字。 他想退出去确认一下,但怕自己又乱点点到什么一会儿回不来,还是继续往下看。 今日心情:【孤单】 看着如此直白的两个字,焉梵心里像被挠了一下似的。他点了一下“孤单”的位置,看到这是一个非自由输入词条,而是在既定选项里面选。可以选择的心情有很多:快乐、幸福、满足、爱的粉红泡泡、受伤、悲伤、失落、委屈、忧郁、思念、绝望、孤独、寂寞、孤单、愤怒、生气、嫉妒、平静…… 有好些词焉梵几乎都分不清意义的差别。 而在词条下面,竟还显示了用户选取次数。 在整整三十个心情中,谈迹选了三百十一次“孤单”,二百七十次“思念”,十次“悲伤”,一次“绝望”。 焉梵蹙眉,划了划那些代表积极快乐的情绪,谈迹一次都没有选过。 莫名其妙的,他的心情也坠到了谷底。 他看着那个选中一次的绝望,谈迹,你是为什么绝望? 焉梵咬着唇,退出心情界面,目光落在底下最后一行信息上。 你的爱情宣言:【师哥,嫁给我啊。】 “……”焉梵匆忙退出了这个个人信息界面,把手机屏幕一翻,发亮的屏幕贴住他身上盖的薄被。 焉梵瞬间从那个设计精良、气氛私密的软件中抽了出来,眼前是夜深的医院,隔壁床的病人仍在呼痛,对面的护工头歪着睡着了,病房外面的走廊有些吵闹,呼叫铃正在响。 他低头,看着被子和手机中间泄出的屏幕光,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 他的右手手背上,留置针已经有些碰歪了,针头有些要冲出血管似的突出来。 粉色的蝴蝶翅膀再次带起一阵银粉似的细密碎光。 焉梵看着主界面上静静漂浮的对话框,点了一下,输入: 【hi。】 点击回车。 出乎焉梵预料,消息没有发送成功。 页面上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然后飘出一行字: 【andrew,您尚未与君匹配,目前仅开放漂流瓶留言功能。】 焉梵怔住。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带着谈迹头像的漂浮的对话框一直在界面的下半区晃动,而界面上半区,落雨的深绿的池塘上,一个同样格式的、透明度极高的对话框静止地停在那里。 当下半区的对话框悠悠漂浮时,它则静静吸附在页面顶端,几乎透明的头像上只有一片淡淡的灰,透出下面池塘的雨。 此时此刻,焉梵心底冒出了两个字:孤单。 孤单和孤独是不一样的。 孤独是上面没有那一块无主的对话框而独自漂浮在这一方池塘之上。 孤单是这样长久盘旋、环绕,但那个本应给与回应的人却只有一片空白。 焉梵开始明白这是一个什么软件。 他心里渐渐冒出火来。 又不是没追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在念东科大的时候有将近六百天的登录记录,那多半他们在江大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软件了。 这股无名火直把焉梵烧得头晕。 他带着火点进那个“漂流瓶”功能。 然后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日期后面的留言。 其中大多数留言都已经没有具体内容了,只根据字符数显示星号。 都是限时留言。 而前面的日期显示,这些留言的发送时间大多集中在焉梵毕业后的几年,推算一下就是谈迹读研的那段时间。 “?” 焉梵拼命地拖拽,终于看见一条显示内容的留言,前面的日期是……上个月。 andrew说:【你太不乖了,想把你做成标本藏好。】 焉梵盯着这条留言看,没多久,留言消失了,变成了和其他留言一样的一串星号。 他没空对这条消息产生任何感想,伸手急速拖拽,想看看还有没有没过期的留言。 没有了。 这台手机少说也二十天没有人用过。 焉梵怔怔地把界面拖到了底,看见最上面有一条显示锁的留言,没有变成一串星号。 日期是xxxx年5月20日。 焉梵毕业那一年。 他约谈迹去晚玉池的那一年。 焉梵右手手背上的针头已经掉了,伤口的位置淌出一片血。他毫无所觉,点了点那把锁。 界面显示:【请输入密码】 焉梵眨了眨眼睛,看着日期上的520,想起谈迹那串以这三个数字开头的密码。 520530,530是什么呢? 焉梵眉头微蹙,过了一会儿,他翻开自己手机的日历,盯着七年前五月三十日的提醒事项看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输入:【晚玉池】 界面随之一跳,又是一只小小的粉蝶飞过。 andrew说: 【师哥,你忘了我也没关系,我们就从今天重新开始吧。】 第70章 70. 焉梵手里攥着谈迹的手机,靠在床头一直坐到后半夜,一直到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疲倦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的意识尽数捕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 焉梵已经很久没有清醒地看待过自己的处境了。层出不穷的变故将他的生活尽数打乱,可若是细数这些变故,其中有多少是意外,多少是早就埋下的暗雷,焉梵……分不清。 他唯一清晰的感觉是,这个世界逐渐变得混乱,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疯狂,可是混乱里,属于他的谜底又似乎也在一点点揭开。他似乎在暴风中撕扯,风随时要把他甩出九霄云外,让他尸骨无存,可是再走两步、再走两步,就会抵达那个宁静的风眼。 会吗?谈迹。 第71章 焉梵不太明白自己对谈迹手机里这个软件的感情。 如果他是那晚在谈迹的家里看到这个东西,他会吓得魂飞魄散。 竟然有一个人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付出了这么多的感情、做了这么多事。 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待了这么久,始终对此守口如瓶。 这个人竟然是谈迹。 可是这两个月以来,发生在他生活里的大多数事情都让他不太明白——包括身处其中的他自己。多这一桩少这一桩好像也没有区别了。 他理应感觉恐惧的,可他却先感觉到了情动。 就像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他理应往前跑的——往前跑,跑出这个囚牢,可他却回头了。 可是,可是。 爱是行动。爱必然是行动。 如果谈迹真的……爱他——假如真能用到爱这个词的话,那他为什么不行动? 这个软件算什么? 焉梵再次感觉到了内心的愤怒。 他们有那么多相处的时间,谈迹有那么多可以告诉他的机会,他费劲心思想敲开谈迹的心门,谈迹却把心门朝着他看不见的地方开。 这到底算什么?到头来冷漠而又不解风情的那个人成了他自己。 焉梵突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在愤怒的情绪里对谈迹生出了一丝恨的感觉。 这不过是自我感动而已,他想。 他生平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样打着深情的旗号做自我感动之事的人。他们把自己放置在情深似海的位置,貌似为对方付出了一切,可实际上没有人会因此而过得更好,它只会让那个明明想要做点什么的人感到懊悔、愧疚。 这是如此无用的情绪,就像这个无用的软件。 焉梵抿着干裂的唇,垂眸看手机上那方逐渐停雨的池塘。 池塘停雨后,原本的深绿逐渐变得更深,似乎要融入夜幕。可不论多深,那始终不是完全一片漆黑。不是谈迹的电子设备背景那样,完全一片的漆黑。而是永远似有温柔的波浪,和星星点点的光。 不知缘由的,温柔的波浪和闪烁的光催得焉梵心中那团怒火前所未有般熊熊燃烧起来。 第二天一早焉梵又发起低烧来。 护士量了体温,着急忙慌找来主治医生,医生把才停两天不挂的消炎药重新给焉梵挂起来,还三令五申今天不能离开病房。 但一等医生和护士离开病房,焉梵立刻拔掉了针,把目光投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护工。 护工提前撇开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不今天算了吧,护士长刚还嘱咐我了。我以后还要在医院接活的。” 焉梵了然地点点头,不准备为难他,当即就要单手撑着自己下床去够那个轮椅,护工吓了一跳赶紧把轮椅带开了他能够到的位置。 “陪护了你这么久,我也不能害你啊。”他对焉梵说,“你这腿上的伤再反复几次,就是痛一辈子的事了。” 焉梵的左膝盖和左臂在车祸时一起受到撞击,差点就要整块膝盖骨碎掉,万幸他当时和谈迹被撞时他已经几乎要把谈迹推出去了,两人在车的边缘被撞,谈迹又回头替他挡了大部分受力面,所以没有达到粉碎性骨折的程度。 而被撞飞后垫在下面落地的谈迹受到二次创伤,右臂粉碎性骨折,颅内出血,其余多处脏器破裂,大量内出血。 焉梵前两次自己出去的时候不注意,膝盖二次受伤,回来吊了好几天腿,动也不能动。 医生警告他,要是不想下半辈子当个瘸子,就乖乖躺着别动。 焉梵盯着自己够不到的轮椅,抿着唇不说话,一副完全不在意护工所说的的话的样子。 护工觉得这位一心要越狱的病人今天和之前又有些不一样。 之前还可以说是关心则乱,今天则有点……鬼迷心窍。 病房门口闪过一个穿防晒衣戴遮阳帽的身影,闪过后又退回来,抬眼盯着病房门口的床号看。 她疑惑地回头,正好和看过来的焉梵对视。 “焉梵!”女生一把摘了遮阳帽,露出清秀干练的眉眼,“我真怕你死了凌丰钺给你陪葬。”颜婷欣喜进门,走了两步,看见焉梵如今的样子,又停住了脚步。 所有以前认识焉梵的人都无法立刻消化他现在消瘦、失神的样子。 焉梵却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护工。 “你抬我上轮椅,帮我固定好,我让她推我下去。”焉梵说,“怎么样?” 为了看谈迹,焉梵为所有人找到了一个不担风险的办法。 颜婷猫着腰,趁着护士台短暂没人的间隙把焉大少爷推出了病区。 “你要去看谁啊?”她匪夷所思地瞪着眼睛问,“不会是那个谁吧?” 电梯门口今天等待的人很多,焉梵示意颜婷往里挤,让家属挡住他们一点,但只要抻着个打了石膏的长腿的焉梵一靠近,所有家属都不自觉让开位置。 “哪个?”焉梵神思不属,没意识到他从见到颜婷开始还没和她正经打过招呼。 颜婷眼睛转了转,说:“就说那个把你关起来的男的。” 焉梵没说话。 颜婷也没再问下去。 说多了就容易扯到一些别的事和别的人。 虽然这件事现在在他们老校友间早就传出了八百个版本。 有些人说焉梵肯定和成天叱有仇,说不定对他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逼得成天叱过了这么多年还要这样报复焉梵。 颜婷这些同班同学大多保持了沉默,警察来问的时候都只说自己知道的事。 其实颜婷也不太知道当年究竟怎么了。那个高压的高考之春,每个人都处在自己特殊的困境里。 两个人沉默着就到了谈迹的病房外。 谈迹虽然搬出了加护病房,但仍然是病区的重点照料对象,病房里只有他一个病人。 他还没醒,安静地躺在那里。 李鹤也不在,算一算时间,可能是去吃午饭了。 焉梵一进到病房就觉得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谈迹,于是拖着病床的围栏,让自己的轮椅无限接近他。 他把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谈迹的手机放在他枕边。 谈迹的头发被剃光了,脑侧受伤的位置包着厚厚的纱布,绷带缠了整个头一圈,简单直白地露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眉眼。 焉梵伸出手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睛,眼侧有一道尚未愈合的擦伤。 “现在换我恨你,谈迹。”他轻声说,“醒过来,快点醒过来,这样才公平。” 谈迹病床边有一本挂在墙上的病情记录本,之前李鹤在的时候焉梵只得简单询问一下谈迹的病情,没有能够直接看过具体信息。 很奇怪,虽然这起事故没有一个明确的调查结果,但李鹤就是觉得这次意外是谈迹的责任,每次见到焉梵都不太好意思。沈思默和焉权清也是这么认为的。焉梵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翻开谈迹的病情记录本,厚厚一叠是从谈迹入院开始就累计起来的。 焉梵的视线划过一行行的“重度”、“大出血”、“破裂”、“粉碎性骨折”、“垂危”……手紧了紧。 焉梵脑中第一次冒出了一个念头:成天叱为什么没有早点死?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焉梵后颈发麻,后背瞬间冒出一层汗。 他有些惶恐似的抬头看了一眼谈迹,抿紧了嘴唇,像是觉得谈迹听见了他方才内心肮脏的念头。他为自己竟会有这样的念头而感到羞耻。 “诶?谈迹。”颜婷俯身,念出了病情单右上角的名字。念完了以后,她又在嘴里过了两遍这个名字。 在集明高中校友关于这次意外的八百种臆测里,没有人提到过这个故事里还有谈迹的存在。 颜婷只是从凌丰钺嘴巴里知道和焉梵一起被撞的那个人是焉梵的对象,出事前两天把焉梵关了起来,所以逼得凌丰钺找人锯门,最近都在和房东还有小区物业走赔偿流程。 颜婷的声音把焉梵拉回到现实世界。 “怎么了?”他嘴唇有些发白,回头问。 颜婷仍在口中念念有词,目光黏在谈迹的脸上,上看下看,没看出个所以然。 当年谈迹到他们班级外面找颜婷打探情况时还是一个看起来有几分倔强的少年,颜婷那次把他的名字记住了,心里想着以后有什么情况再和他说,因为那时候谈迹是唯一一个关心焉梵情况的人。 而且谈不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谈迹这个名字只要留心,颜婷也常能在校园的一些角落里听见。 “我记得我们好像有个学弟叫谈迹。”颜婷说,“你不认识吗?” 第71章 71. 学弟? 焉梵是有个学弟叫谈迹,但那不是颜婷的学弟。 颜婷是焉梵的初中兼高中同学,焉梵脑中自然而然浮现了谈迹那个发霉的书包里的那张学生证。 第72章 他始终回避的那个问题此刻轰鸣着占据了整个安静的房间。 焉梵缓缓回头:“你认识他?” 颜婷怔了两秒,又看一眼病床上躺着的人,说:“当年……他来我们班找过你。”她慌忙低头又看病情记录单上的年龄,26,正好是差两届的岁数。 紧接着,她又看谈迹的时候便立刻辨认出了和当年那个青涩少年的些许相似。颜婷是干记者的,认人全凭敏锐的直觉。 “我去。”颜婷看向焉梵,“你们后来一直有联络?”她问。 焉梵看着她,缓慢眨了眨眼睛,说:“他是我江大的学弟。” 颜婷眼睛瞪大,刚要感叹一下缘分,焉梵又说:“但我认识他的时候我已经大三了,我追了他两年,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以前就认识我。”他口吻平和,嗓音有些哑,透着一种自我隔膜的疏离。 “颜婷,我想知道,成天叱和他有什么关系。”焉梵抬眼,一字一句说,目光里满是平静的脆弱。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颜婷第一次从焉梵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颜婷一直觉得焉梵在高中毕业以后变了很多,但她也说不清楚是哪里变了。偶尔和凌丰钺聊起,凌丰钺就说还好吧,没感觉,还是以前那样啊,而且你干嘛关心他不关心我,我也变了很多啊。颜婷对此一概打为直男钝感。 但是有一次,凌丰钺告诉颜婷,他说焉梵把老同学的联系方式全都删了,以前有玩的好的初中同学给焉梵发消息约出来玩,发现联系不上,跑过来问凌丰钺怎么了,说焉梵是不是发达了考上名校了看不起老同学。 凌丰钺当然知道焉梵不是这样的人,但他也说不清楚焉梵怎么了。 颜婷这才告诉凌丰钺,焉梵一毕业就把高中的群都退完了。以前集明高中搞文艺晚会、校庆、运动会还有各种活动基本都有焉梵的存在,他人缘甚广,但现在他全都退了,好友也删完了。颜婷会知道这件事,因为颜婷当时也被焉梵删了。她是一头雾水重新去加,焉梵通过后解释说他看错了。 怎么可能全都看错呢? 焉梵就是自己选择删掉了所有的同学。 “可能他觉得所有人都相信了那个帖子,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直接断掉了所有往来。”颜婷最后这样推断。 “谁会把那种事当一回事?”凌丰钺拉脸,“真想教训他一顿。” 颜婷没说的是:当时学校里确实有很多人相信了那些谣言。她虽然不信,但她曾经也盲目乐观地想过,觉得焉梵这样的天之骄子不会把这种事当一回事。这怎么可能伤害的了他? 而且焉梵多数时候的确和以前没有区别——一个阳光、上进且靠谱的人。 病房里的白炽灯照得轮椅上回头看的人脸上一片苍白。 “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颜婷脑子飞速运转,调取所有有关这件事的信息,在脑中整合措辞,“但是当时学校里出了那件事后,谈迹来找你,我就和他讲了一点情况。”她尽量含混地说起往事。 焉梵却追问:“什么情况?” 颜婷顿了两秒,说:“你和成天叱的情况。” 焉梵沉默下来,俊秀的眼睛微微下垂。 他有一双眼型狭长,双眼皮只在眼尾十分明显的眼睛,睫毛也在眼尾展开,并不十分漆黑纤长,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干净柔和。这双眼睛扬着看人时显得张扬,弯起来笑时十分阳光,垂眸时则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哀伤。 颜婷不知道还要不要说下去,焉梵还是个病人,情绪波动对他没好处,但这是焉梵第一次自己主动谈及以前的事,颜婷又觉得不好直接略过。 “你……”颜婷左右脑互搏,心一横,说:“我觉得他是想帮你的,所以和他说了。但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儿,咱们也没人知道,所以说也没说明白。后面他做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当时不是没过多久那帖子就给撤了么?我还想是不是这个学弟帮的忙。” “应该是。”焉梵轻声说。 颜婷疑惑,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后来才认识的你么?” 她有点捋不清楚这些复杂的前因后果。 “我读大学的时候……成天叱的爸爸也来江大找过我。”焉梵目光落在谈迹身上,在颜婷诧异而略带气愤的视线里神情麻木地说:“和高中那次一样,好像闹得挺大,但突然就没事了。” 颜婷看着焉梵。 焉梵坐得一动不动,仿佛看见那个在图书馆外抓住他胳膊的谈迹,低头问他:“你要去哪儿?”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内心的狂潮却翻江倒海般要把他摇摇欲坠的最后一丝理智吞没。 焉梵的确把所有他追求谈迹的过程都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个细节。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他以为这样就可以算作是一个合格的追求者。 所以在他因为逃避与成天叱有关的事而躲起来的那段时间,谈迹在想什么呢? 他一定怀疑过这个追求者的真心。他一定反复怀疑过。所以他始终没有点头,所以他把心思都码进了软件。 焉梵笑了,他竟然觉得谈迹是在自我感动。 他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谈迹帮了他一次,帮了他两次,还有没有他不知道的第三次、第四次? “他当然不会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告诉我?”焉梵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入到掌心的肉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和傻瓜。” “谈迹应该还去看过成天叱。”他木然地动了动嘴唇,说,“就在今年。我都知道的,我却没有问过。” 颜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觉得焉梵呼吸不太稳,想把他带回病房。 焉梵却一把拽住了谈迹病床边的扶手。 在颜婷惊异的目光里,他紧紧抓住了谈迹手边的被单,喃喃: “李鹤的探望表上从来没有过他的名字,可那天他回家手里却拿着医院的口罩。还有那天,和宁致远吃饭,他为什么要去医院呢?肿瘤科住院部,你去看谁?” “你为什么要看他?你为什么要对他好?”焉梵眼角淌下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你不知道他会恨你吗?” 谈迹的睫毛颤动起来。 旁边颜婷着急地想带焉梵走,但根本推不动轮椅。 “我不想让你等我像我等你那样久了。”焉梵用力攥紧铁质的扶栏,一字一句。 “多久?”焉梵问眼前沉睡不醒的人,“我问你有多久!”他失态地喊。 “焉梵?” 李鹤推开房门,颜婷立刻回头,和她面面相觑。 在颜婷身后,拽着病床的焉梵情绪失控,仍在不停地说话,而谈迹躺着不动,睫毛却愈发不安地颤动。 “阿姨……”颜婷一眼认出这是谈迹的母亲,无措地看了焉梵的背影一眼,但李鹤径直走到了焉梵身边,低头看到他煞白的脸色,当即伸手动作熟练地摁护士铃,另一只手顺手抹掉了焉梵额角汩汩淌下的冷汗。 焉梵握住李鹤从他脸上收回的手,抬头,眼底一片血红,说:“是我害了他。” 李鹤的脸上是茫然和疲惫,“什么?”她问。 “对不起,鹤姨。”焉梵手指冰凉,掌心一片湿,对她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突然间,在护士推门而入的时刻,谈迹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波动幅度突然剧烈起来,李鹤立刻把视线移向躺在床上的谈迹。 “醒了,要醒了。”护士顿时顾不上管焉梵,跑到谈迹床边检查情况。 焉梵当即转头。 谈迹紧闭的眼睛下,眼珠子在快速转动,原本舒展的眉头开始紧锁。 焉梵几乎体会到了他此刻的疼痛 ——从昏迷状态转入清醒状态时那种瞬间明确的疼痛。 “谈迹……”焉梵努力让自己的身体靠近他,呼唤他。 “谈迹,醒醒。”他苍白的手攥紧苍白的被单,苍白的汗水与泪水淌落。 李鹤也凑过来,抓住了谈迹的一根手指,瞪大了疲惫的眼睛,极细地出了一声:“小迹……” 霎那间,谈迹睫毛停止了蝴蝶振翅一般的颤动,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护士手忙脚乱拿出各种检查仪器,“你感觉怎样?”她用灯照了一下谈迹的眼睛,“你终于醒了,你妈妈等了你好久好久。” 说话间护士回头看李鹤,李鹤已经松开了谈迹的手指,站到了人群后面。 谈迹微睁着眼,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想说什么?”焉梵不顾上身的石膏,弯曲身体靠近,把耳朵凑过去听。 谈迹又试着张了张嘴,这回发出了声音:“……妈。” 焉梵侧耳的动作刚好能看见站在颜婷后面的李鹤,李鹤应该听见了谈迹的声音,她揩了一把眼角的泪,却侧过头去,什么也没有说。 “谈迹,你醒了。”焉梵收回视线,呼吸急促,头脑发晕,盯着眼前这双熟悉的眼睛看。 第73章 谈迹缓缓从李鹤身上收回视线,慢慢落到近在咫尺的焉梵身上。 焉梵仓皇对他挤出了一个笑,连忙问:“你疼吗?晕了这么久,很难受吧。醒来就好,都会没事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话,谈迹始终那样看着他。 良久,谈迹问:“你是?” 第72章 72. 焉梵从来不曾回头看过。 偶尔做那样的噩梦,他也两眼一闭,在噩梦里流一通冷汗,睁开眼就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他要做的事情上。 好像只要他一直忙学业、事业,或是做点其他什么事情——不论什么事情,这些让他痛苦、不解的事情就会消失。 他不需要思考自己如今在别人眼里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不需要追问成天叱为什么要对他做这样的事。 他不需要反思,反思自己经历这样的事情是因为自己做错了哪一件事。 然后,焉梵就可以继续活着,坚守着内心朴素的信念,像从没有受过伤那样活着。 那个信念真的很朴素,叫做……不要伤害别人,要做个善良的人,大家互相释放善意,那样世界就会变得更好。 沈思默总是这样教育他。 学校里,老师也是这样说的。 焉梵只是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简单。 成天叱说他挪用班费用作个人花销。 他和成天叱都知道这是假的。 成天叱说他是个伪君子,背地里心思龌龊。 焉梵想了无数个日夜,想不明白哪些心思叫做龌龊的心思。是他想帮助成天叱的那个心思吗? 成天叱说他是个同性恋,欺骗女生感情。 前半句竟然是真的。 但是在所有这些真真假假却仍容人辩驳的说辞里,焉梵梗在一个让他寸步难行的地方: 他的信念告诉他,他想帮助成天叱、他也帮助了成天叱,这是对的事。 可是成天叱恨他,那他一定做错了什么事。 所以,他坚定不移认为对的事,其实是错的事。 于是,十七岁的焉梵无可挽回地在这个难以理解的复杂世界里钻进了自己的牛角尖。 老师鼓励他澄清事实,他却觉得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因为说出真相也改变不了他内心最本质的崩塌。 难道成天叱会这么做是因为成天叱误会他了吗? 成天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真相是什么的人。 可他亲手扭曲了它。 为什么? 这才是焉梵想知道却怎么都想不明白的。 渐渐的,在焉梵无可挽回的钻牛角尖和自我怀疑里,他健康的心智在一点点被阴霾吞噬。 他开始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利剑,所有人都试图从他身上找到污点,以至于到最后,他真的觉得自己身上有了污点。 他开始痛恨自己是这样的人,他像成天叱厌恶他那样厌恶自己。 而在他需要引导和陪伴的那段时间,沈思默和焉权清忙着梵思清业务的扩张,两人为公司业务争吵不休,忙得脚不沾地,没有能够察觉焉梵内心的痛苦。 凌丰钺在另一所学校,离焉梵的世界很遥远。 而所有那些焉梵曾经感兴趣的事情,都逐渐对他来说失去了色彩。 有一天,凌晨四点,家里只有焉梵一个人。他还没睡着。六点半就要起来去上学,他很焦虑,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如果睡不着,白天状态就会很差,他无法进行正常的学习。高考快来了,他的成绩却一落千丈。 “我的人生要完了。”他内心笃定地想。 “他们都会往前走,只有我停在了这里。” “我曾经幻想的未来,要完成的事业,都不会实现了。” 焉梵这么想着,鬼使神差的,他走到了空无一人的厨房,拿起了厨房里方姨切肉最利的那把刀。 凌晨四点的世界安静得骇人,一只蚊子飞到了焉梵耳边,嗡嗡的,把焉梵吓了一跳,手里的刀落到地上,刀刃砸在了脚背上。 焉梵愣了几秒,先看到了血,然后才感觉到疼痛。 生理上的锐痛只是让焉梵皱了皱眉,他看着眼前不断漫漶开的血迹,在内心更为尖锐的痛苦里跪在了地上。 玄关传来开门的动静,沈思默和焉权清回来了。 沈思默和焉权清连夜把焉梵送去医院。 医院急诊包扎了焉梵脚背的外伤,看了眼麻木呆滞的焉梵,对家长说:“带孩子去看看心理门诊吧,是不是学业压力太大了。” 沈思默和焉权清一对视线,立刻说:“说什么呢!我们孩子从小就乐观开朗,怎么可能心理有问题。” 回去的路上,沈思默问焉梵为什么半夜起来去厨房拿刀。焉梵沉默很久,说,他饿了。 沈思默回家后给焉梵煮了一碗面。 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上面卧的蛋是五分熟的,焉梵爱吃溏心蛋。 那天沈思默帮焉梵请了假,一天没去公司,在家陪他。焉梵却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影响了父母日常的工作生活,觉得他们已经很忙了,却因为他而更添了辛苦。 一个念头紧接着浮现在他心头:他还对得起父母对他的付出吗? 这个念头像惊雷,让濒临掉下深渊的焉梵停住了脚步。 三天后,流言蜚语突然间消失了。 焉梵也硬生生把自己从那个深渊里拽出来,躲进只有一个人的真空世界。 他决定不要再在乎别人的评价,而只做自己应该要做的事,不管它是对还是错,横竖那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做个好学生、做个好人。 回避虽可耻但有用,至少焉梵的确再次出发了。他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用近乎自虐的专注拉回了成绩,考上了江大。他在江大开阔的新环境里认识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他毕业后找到了一份还算有前途的工作,兢兢业业,稳步提高年薪。 焉梵是所有人眼中的幸运儿、天之骄子,他也觉得自己是。 人生没有如他曾经最绝望时恐惧的那样没有希望,虽然偶尔午夜梦回,焉梵仍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那种经年的疼痛仍然会吞噬他的心。但他知道,只要闭上眼睛,只要再忙起来,就都会过去的。 只要忘掉它、不去面对它,他就还是那个从未经历过破碎的无瑕白璧,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追不到数学系那个心仪的帅气学弟。 只是焉梵从未想过,他曾经在绝望时抱起头来避开的那支利箭会扎进谈迹的胸膛。 像是命运的一声嘲讽。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得落针可闻。 焉梵看着谈迹,觉得他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谈迹……这不好笑。”焉梵勉强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说:“我知道,我忘了很多事,很多事我本该记得的,”焉梵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弯起了眼睛,“是师哥的不好。”他说。 谈迹认真地看着焉梵,微睁的眼睛里没有复杂的色彩,就像是看一个走在路上不知为何拉住自己衣袖的陌生人。 过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哑声说:“师哥。” “诶。”焉梵立刻应声,然后红了眼眶,刚想说什么,谈迹紧接着说:“是谁?” 李鹤蹙眉看着眼前的情形,挤过人群,看着谈迹。 “妈。”谈迹目光立刻落到她身上。 李鹤不太自在地点点头,诶了一声,然后看低着头的焉梵,对谈迹说:“你不认识他是谁?” 谈迹又看了焉梵一眼,焉梵已经一动不动了,像尊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的汉白玉雕塑。 谈迹摇了摇头。 “医生?”李鹤慌张地转头,要问情况。 护士立刻跑出去去叫主治医师。 “我是焉梵。”焉梵没等医生来,抬眼看着谈迹说,目光里迸出一丝执拗。 谈迹微睁着眼,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你男朋友。”焉梵又说。 谈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皱了皱眉,神情突然变得很冷漠。 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焉梵艰难凑近,呼吸急促起来,把耳朵贴近谈迹的口唇。 谈迹嘴唇有点凉,擦过焉梵发热的耳廓。 过了一会儿,他说:“骗子。” 焉梵僵了几秒,缓慢伸直僵硬的脖子,感觉浑身的血都冻结在了心脏以下的位置。他目光扫过谈迹枕边的手机,像看见一根救命稻草,手指立刻颤抖着去拿手机。 “这是你的手机。”焉梵右手举起谈迹手机,苍白瘦削的脸侧淌下汗,目光一错不错,“密码是……”他动作慌乱地摁下那六位数字,看到界面顺利解锁的瞬间如获至宝,把顺利开屏的手机界面翻过来给谈迹看。 “你看,我怎么会骗你呢?”焉梵眼睛亮亮地说,“我是你男朋友,所以我才会知道你手机的密码。” 第74章 谈迹却十分冷漠地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我男朋友不会来看我的。”他说。 “他不爱我。” 焉梵艰难吞咽了一下。 “刚醒别说太多话,注意休息。”护士匆匆进来,打断他们,“医生来了。”她说。 李鹤带着医生神色慌张地走到谈迹的病床边。 谈迹的主治医生看起来有些岁数,有一头让人安心的白发,笑起来温和可亲,愈发让人安心。 他先检查了一遍谈迹的各项基础生命体征,点点头,说:“醒过来就好了,一切就都会慢慢好起来。至于说不记得事情……”他拿出谈迹之前拍过的脑部ct,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说:“按理说不应该,伤处没有淤血,没有压迫神经。这样,明天再做个检查彻底排查一下。”他放下报告,宽慰地对李鹤说:“但我怀疑是昏迷太久的缘故,脑部长时间不苏醒必然会有损伤的,随着清醒时间加长可能会有缓解。” 李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宽慰完家属,医生走到谈迹的病床边,俯身问谈迹:“你记得我是谁吗?” 谈迹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医生笑了,“不记得就对咯,我们没见过。呵呵呵呵呵。” 气氛诡异的病房里响起一阵魔性的笑声,只有谈迹配合地勾了勾嘴角。 “那你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今年是哪一年?”医生又问。 谈迹顿了顿,点了点头。 这下医生愣了,回头看患者母亲,问:“这不都记得么?失忆失在哪儿了?” 李鹤的目光落在一只手把着扶栏,头已经支持不住垂下的焉梵身上。 “哟,小兄弟,又是你!”医生看到焉梵,当即拿着笔点着人数落起来:“真是我们费劲救活,你们费劲作呀。” 然后他想起刚刚患者家属说的话,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焉梵一眼,转头看谈迹。 “你就只是把他忘了?”医生恍然大悟问。 谈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刚刚苏醒的脸上透出疲惫,疼痛让他蹙起眉。 “……”颜婷穿过围在病床旁边的人,扶住焉梵的轮椅椅背,要先带焉梵走。 谈迹的视线在她身上浅浅划过。 焉梵攥住谈迹病床扶手的手不愿松开,微微颤抖,但他的头已无力地垂下。他强撑的体力终于抵达临界点,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 谈迹的视线落在焉梵抓住扶栏的颤抖而苍白的手上。 在焉梵昏迷脱力松手之前,谈迹不自觉动了动他放在被单外正在打点滴的手指,焉梵的头失去支撑重重磕在扶栏上,谈迹伸出的手指抬起了一毫米。 一滴落下的汗滴在谈迹的手指上。 焉梵在一片混乱中被一群医护人员围着推出了病房。 他走出很远,李鹤又默不作声地坐到了距离谈迹病床比较远的位置。 谈迹抬了抬有凉意的手指,垂眸看着它,目光略带疑惑而又十分冷漠。 第73章 73. 谈迹在苏醒一小时后有了严重的头痛、畏光与视物不清症状。医生多方会诊后认为是脑部撞击后产生了脑震荡,加上谈迹昏迷的时间异常长,没有能够及时进入身体的自愈流程且缺乏外部干预,因此产生了异常的记忆错位问题。 他记得李鹤,但是他好像忘记了一些和李鹤之间的不愉快,反而对母亲有了自他懂事以后就不再有的依恋和亲昵。 李鹤十分局促。 他记得自己是谁、在哪里工作,甚至记得他最后一天去图灵科技上班那天没做完的项目名称,但他不记得他们发生事故前后的所有事。 警方听说谈迹醒来,那个一直负责案件调查的警察专门还来医院看了他。他问谈迹和成天叱是什么关系,谈迹眉头紧锁,想了想,说,好像是敌人。 警察终于问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虽然案件已结,他还是十分激动地追问下去,但谈迹很快就露出痛苦的神情,只说出“医院”“老韩”“网吧”几个不连贯的词语。 “好吧,那你和焉梵是什么关系?”警察无奈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他是我男朋友。”谈迹冷漠地说。 警察扬眉。 “但我的男朋友抛弃了我。”谈迹木然地继续说,“他接受了我,骗了我,又抛弃了我。所以,他……是我的仇人。” 警察给谈迹看了现场监控的视频。 视频里焉梵回身看即将被撞的谈迹,毫不犹豫地扑身救他。 谈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像在看影视剧,然后移开视线漠然道:“可能他人不错吧,是猫是狗他都会救的。” 在警察讶异的视线里,谈迹平静地说:“虽然我什么都忘了,但我的心告诉我,我爱的人从未爱过我。” “这让我觉得很疼,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忘了好。” 谈迹苏醒后十分配合治疗,他身体素质好,意志坚定顽强,身体各处受的伤复原速度很快。而焉梵在多次反复地违背医嘱偷跑出来后,伤情再次恶化。 他又进了一趟手术室。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三伏盛夏。 听说焉梵醒了,李鹤第一时间来到焉梵的病房看他。 她看起来没有之前日夜颠倒陪护时那么疲惫,但眼神飘忽,坐到焉梵病床边的椅子上还在左右环顾。 “阿姨……”焉梵唤她。 “诶。”李鹤点点头,看着焉梵。 “他,怎么样了?”焉梵问。 李鹤移开视线,低头沉默了片刻,说:“情况挺稳定的,这孩子打小好养活。至于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焉梵没说话。 “我想问问你,上次那个护工的事儿。”李鹤切入正题,说:“现在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我的地方了,叫个护工吧。” 焉梵看着她。 她在最辛苦的时候没日没夜自己陪了一个月,现在人醒了却要花钱请护工。 “他现在不太清醒,”李鹤低头说,“我怕他误会。” 焉梵哑声问:“误会什么?” “误会我俩多亲近呢。”李鹤扯了个笑,移开视线,“等他想起来就尴尬了。” 焉梵:“怕什么?我以为您什么都不怕。”他虚弱地说,但笑容真挚,带着一丝熟稔的调侃意味。 李鹤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她本以为焉梵会失控,没想到醒过来的焉梵竟然很平和,比谈迹失忆之前看起来还要平和。 “好不容易摆脱他们谈家的深渊了,”李鹤又变回那副焉梵熟悉的冷傲口吻,“我后半辈子可不能再多个拖油瓶。” 焉梵沉默地看着她。 她转头看窗外。 一切都是苍翠的、发亮的,在无限蔓延的夏日光辉里生机勃勃。 鬼使神差的,在焉梵长时间注视的目光里,李鹤说:“这孩子情深,你给他一点好处,他就会长长久久记得你。但这世道艰难,我自身难保。离开我,他会飞得更自由。” 焉梵看着她。 说完这句话,李鹤像被自己吓了一跳,很不好意思地回头看焉梵,扯了个笑。 “诶,我说不定哪天就崩了。”李鹤摆摆手说,“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比较好。” “两不相欠嘛。” 良久,焉梵说:“知道了。” 李鹤赶紧点点头,起身,把她坐过的椅子放好,说:“小梵你见多识广,帮忙找的比较靠谱,费用我出,到时候你和我说一声就行。” 说话间,李鹤起身整了整衣服,病房外响起一阵高跟鞋渐进的声音,同时还有皮鞋落地的沉闷声响。 李鹤身体僵了一瞬。 焉梵抬眼。 沈思默走在前面,看见李鹤也是一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微微朝身后跟的人偏了偏头,便与李鹤擦肩而过,走到焉梵床边。 “小……”焉权清愣在门口,看见李鹤要叫她,但李鹤不看他,匆匆走了。 过了一会儿,焉权清才走到焉梵床边,神思不属的样子。 焉梵看着父母,明白这是他们要和自己摊牌的时候了。 “坐。”焉梵脸色苍白,睫毛微颤,但口吻自然地招呼他们落座。 但是沈思默和焉权清都没有动。 焉权清看了沈思默一眼,要开口的时候,沈思默生硬地打断他:“我和孩子说吧。我想和他单独聊聊。” 焉权清站了几秒没动,对看过来的焉梵尴尬地笑笑。 “爸,回头咱俩再说。”焉梵对他说。 焉权清又站了一会儿才抬头,轻轻叹了口气,冲焉梵哥俩好地扬了扬下巴,说:“行,回头你好了,咱喝一个。” 沈思默闻言眉头一皱就要制止:喝什么喝?这是什么好习惯吗? 但话都到了嘴边,她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焉权清走后,沈思默仍然手里攥着她的名牌包,久久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第75章 她前一晚和前夫在他们联手创办的公司里又一次争吵到深夜。她觉得如果不是焉权清没管住自己的私生活,那焉梵就不会经历后面这些事,更不会和什么命案罪犯搭上关系。还有那个疯子! 焉权清这些年面对前妻各种各样的要求,都是沉默地接受,然后配合。比如他们虽然离婚七年了,但是每晚还是回同一个家睡觉。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也想保护孩子的感受,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但更重要的是他仍然对她有感情。 但是昨晚,面对沈思默的怒火,焉权清对沈思默说:“当年你要离婚,我怎么挽回都没有用。既然离了婚,我们对彼此也没有亏欠。我们只欠焉梵的,我们一开始就不该瞒着他。” 沈思默看着前夫,明白他现在心里有了新的人。可她为什么不甘呢?明明分开就是她提的,明明她也早就已经放下了。 安静的病房里,靠窗的那一张病床上,病人脸色苍白而温和地看着站着的母亲,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思默把名牌包放到焉梵病床上,人在病床旁边坐下。 焉梵先开口:“妈,今天公司不忙?” “不忙。”沈思默睁眼说瞎话,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笑着问:“好点儿没?” 焉梵点点头,苍白俊秀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好多了。” 沈思默听了这话,欣慰地点点头,然后继续揉搓着手。搓了半晌,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护工,护工十分识相地起身走了,走之前还帮他们把隔帘拉了起来。 护工走后,沈思默再三揉搓手背,在心中措辞,可她思绪混乱,怎么措也措不出一句完整的辞。 过了很久,久到焉梵想替她把话说出来的时候,沈思默突然抬头,停下搓手的动作,说:“爸爸妈妈以前是很相爱的。” 焉梵眨了眨眼,那块曾经叫他不安的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却没有如他恐惧过的那样疼痛。 “以后也不会做敌人。”她挤出一个笑,又说,说完有些心虚,低下头,“我努力吧。”她说。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焉梵,却看到一张意料之外平静的脸,脸上甚至有几分温柔的怜悯。 “我知道。”焉梵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沈思默愈发有些愧疚地低了下了头,继续搓起手背,说:“我知道,我们一直对你疏于陪伴。现在回头看,很多钱是没必要挣的,挣也挣不完。不过还是很庆幸,你这么乖,又一直这么争气。”她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焉梵始终那样看着她。 最后,像是在焉梵那种眼神的鼓励下,她说:“我的婚姻很失败,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你是。”焉梵说。 沈思默感激地抬头,眼睛里泛起泪光。 “你真的长大了。”她对焉梵说,口吻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怅然,只是好在这一次,她说的终于不再是“你变了”。 沈思默向儿子做完这一番近似于告解的坦白,拎起自己的包,转身掩去泛红的眼眶,匆匆走了。 而提前离开的焉权清在医院的楼梯间徘徊,不知自己该不该去找李鹤解释他两难的心境、挽回他炽热的爱情。 沈思默和焉权清的确曾经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眷侣。 那时候焉权清阳光开朗心思细腻会追人,沈思默文文秀秀知书达理,两人在纯真年代相爱相许,是得到所有人祝福的一对。 沈思默每次洗头,焉权清都会帮她把头发吹干。焉权清每天上班,沈思默都会为他扣上上衣衬衫的纽扣。 一开始是爱情,后来婚后有了焉梵,又是责任,开了公司后,两个人从爱侣升级成了同事、战友。 但夫妻共同运营一个企业的所有矛盾都出现在他们的关系里。 比如焉权清是个老好人,在管理员工的事上,他对员工可以说有求必应,导致员工散漫难以管束,沈思默则信奉规章制度,强调赏罚分明。 再比如在应酬酒桌上,焉权清不希望沈思默出面喝酒,但在谈判进展有些艰难的酒桌上,沈思默几杯高度白酒一饮而尽敲定单子。 渐渐的,创业的艰难,商场的无情,使夫妻关系本应有的温情逐渐淡去,焉权清很久没给沈思默吹头发,沈思默也很久没给焉权清扣扣子了。 决定离婚的那天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难得没有繁忙的事务打扰,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沈思默哭了,焉权清问她,要不我们把梵思清关了,再重新恋爱一次。沈思默笑了,摇摇头。 爱情是会蒙尘的珍珠。 而要是有钱,她可以每天都给自己买珍珠。 所有人离开后,焉梵合上疲倦的眼睛。 护工走回来,帮他盖好被子,说:“人已经找好送过去了。” 焉梵点点头,哑声问:“交代过要点了吗?” “把你的手机号给她了。”护工说,“每天每隔一个小时汇报一次情况,收费另算。” 焉梵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慢慢闭上。窗外落日的光再次照到他的身上,照出他一身干净的、揉着血色的苍白。 第74章 74. 自从那天被抬出谈迹的病房,焉梵没有再顶着自己的一身伤硬要去看谈迹。 沈思默说过要给焉梵转院,但当时情况危急,焉梵需要紧急动二次手术,焉权清不赞同在此时转院,认为应先进行治疗,然后等情况稳定了再征求焉梵自己的意见处理。 沈思默妥协了,但表示一旦焉梵醒来还要去看谈迹,就非转院不可。 没人想到,焉梵醒来以后一次都没提过要去看谈迹。 一次都没有。 连问都没问过。 他像突然失去了所有情绪和要求,如同一锅原本不知为何沸腾但激烈沸腾的水陡然平静下来。 让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便很快感觉到不安。 在李鹤和沈思默接连和异常平静的焉梵进行过深度对话的三天后,焉权清来了。 焉梵还是那样,先对父亲笑了笑。 焉权清沉吟片刻,没有和儿子多谈他和他母亲的婚姻,而是从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浅蓝色的卡。 不是银行卡,更像是读书时学校里发的那种校园卡和门禁卡。 “你毕业的时候说你想自己闯,爸尊重你。”焉权清把卡放在病床展开的桌板上,“不过房子也给你买好了,想着等你哪天知道挣钱不容易,或者受不了和我们一起住想单飞的时候回头问我讨。” 焉梵垂眸看着那张卡。 “没想到我焉权清的儿子这么争气,一直就不问我讨。”焉权清笑了笑,“也不和别的孩子那样,到了年纪就要死要活的要飞出去。” “这是我和你母亲离婚前的最后一笔共同支出。”焉权清对沉默的焉梵说,“房子靠江,高层复式的大户型,精装修,里面都是高科技,我和你母亲都觉得你会喜欢。”他笑笑,笑容疏朗,又有些微自己也意识不到的讨好。 焉梵终于开口:“谢谢爸。” 焉权清松了口气。 继而,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把在焉梵床边的扶手上,靠得离焉梵更近了,说:“我准备从家里搬出去了。” 焉梵抬眼看着他。 “以后家里就你妈还有方姨住,你想住或者不想住,都看你。” “至于你和……那个孩子的事,你大了,爸相信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妈妈态度比较激烈,你不要怨她,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明白的。” “我不需要她明白。”焉梵平静地说。 焉权清看着焉梵,有些怔住。他没听自己儿子用这种口吻说过这样的话。 焉梵抬眼:“你们是我的父母,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变。我以前,想不通,现在想通了。”他口吻淡然地说,“而谈迹是我的爱人。” “这件事也不会变。” “他可以不接受你们,你们也可以不接受他。这不会改变我的态度。” 焉权清缓慢点头。 诸如“你们怎么样都随便,反正我不会……”这种话,很多人都会说,尤其是和父母有意见分歧的孩子。焉梵以前没说过这种话,这次说出口,也没有一点赌气的感觉。 焉梵已经做出决定了。 作为成年后的父与子,他们会在这些事情上保持互不干涉的默契。 焉权清起身,拿走焉梵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床头的黑色银行卡,转身离去。 焉权清走后,焉梵拿起那张蓝色的像是小区门禁卡的卡片,看着上面烫金的小区名称,面不改色地收了起来。 凌丰钺说谈迹之前的房子房东已经收回了,等他们出院,刚好没有地方住。高科技大户型,听起来是谈迹会喜欢的房子,他可以在里面鼓捣他的那些新奇玩意儿。 焉梵放在枕边的手机振了一下,他去够的时候,旁边病房里的报时钟刚好发出声响:“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整。” 第76章 他打开手机,上面谈迹的护工按时给他发消息:【午睡醒,景神不错,推去做扛夫训练。】 再上面两条,分别是:【午饭比,头晕,仍旧怕光。】 【挂完上午的水,备吃饭。】 护工多半是忙里偷闲找角落里躲着给焉梵定时定点发的消息,十条里难得找到一条表意完整且没有错字的,但焉梵阅读无碍,还已经和这位护工建立了神秘的通讯方式。 他回复:【收,今天练?他疼,不勉强。】 护工没有回复焉梵,焉梵等了两分钟就开始没有耐心。 焉梵的护工现在减少到只有一位,就是从一开始就一直陪护他的那位,每天下午三点到凌晨三点上班。焉梵等到他上班,没等他坐下就问:“周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做康复训练?” “这得问护士吧。”护工说。 没一会儿,护士来了,焉梵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做康复训练?” 护士看他一眼,一边换点滴一边说:“本来呢,现在差不多能杵着拐杖做一些了,但你不乖啊,害得我挨了多少罚?等着吧!”她没好气说。 焉梵抿了抿唇,不说话。 他不说话,护士在安静里低头觑他一眼,看病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像是自知理亏,心里火也消了一半。 “你好好养。”她换完药瓶,语重心长,“别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倒好,没一天消停。积极要做康复训练是好事,再养一养,我们会带你去的。别急,啊。” 焉梵十分顺从地点点头,护士欣慰地笑了,“这就对了嘛。”她说。 护士走后,焉梵立刻拿出手机看,手机上,谈迹的护工给他发: 【练左小腿。】 【他不疼。】 焉梵眉头微蹙,忍了再忍,还是发:【你问问他,知道焉梵是谁吗?】 病床边,焉梵的护工看着自己看护的病人,他近来多数时候都安静极了,像是个寻常受了重伤的病人——除了现在这样,拿着手机,目光直勾勾盯着屏幕的时候。 鬼迷心窍。 护工仍旧维持结论。 焉梵盯着手机。 手机上发来了新消息:【说知道。】 焉梵看着手机,不敢继续问下去。 后面十天,焉梵比任何时候都像个乖巧的病人。他的左膝盖之前再次受伤后又因为高烧炎症而做了二次手术,术后为了消肿需要长时间挂着。 挂久了会肌肉萎缩,护士总会嘱咐他时不时运动一下脚踝,勾直脚背。这对患者来说是一件需要毅力的事,焉梵却坚持每隔半个小时做十分钟,雷打不动。还有上身的肋骨骨折需要深呼吸和主动咳嗽来预防感染这样的注意事项,他也终于听了进去。 在焉梵的积极配合下,他的伤情在迅速恢复。 十天后,入院一个多月的焉梵终于拆除了上半身和左臂的石膏。他被带着前往医院的骨科伤后康复中心进行康复治疗。 “深呼吸。”医生缓声指引,焉梵深呼吸,感觉胸肺一阵酸痛,然后医生把他的手放到了一台会自动运动的机器上,机器一转,他的手臂就开始被带着自动活动起关节。 受伤的左臂很久没动过,运动的一瞬间,僵硬的肌肉彼此拉扯的疼痛几乎让焉梵回忆起了被撞那天的感觉。 他不觉紧紧皱起了眉。 “忍着点啊,实在不行和我讲。”医生见怪不怪地宽慰道,“骨头受伤就是这样,骨头自己愈合的能力很强,留着一点碎片,再敲上钢板钢钉,它自己就长起来了。但是碎过就是碎过,你不能当它没碎过,理所当然觉得能用了。那不行的。” “认真对待康复训练才是骨伤恢复的关键。”医生语重心长,看着额角冒汗一声不吭的焉梵,感慨道:“年轻人,你也挺能忍疼。” 焉梵勾了勾惨白的嘴角,说:“必须的。” “能忍就好,手伤算好的,你那个膝盖到时候落地才要命呢。”医生看仪器做完一定时间后自动停下,帮焉梵的手臂摘除了设备,“过一会儿再做一组。” 焉梵捏了捏已经几乎失去感觉的左手,试探地问:“医生,做腿部康复训练的区域在哪里?” 谈迹的护工说谈迹今天下午在腿部活动专区练他刚能下地的右腿。 “就前面,出去右转,你过去就能听见一片鬼哭狼嚎。”医生说,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帮焉梵上仪器,又说;“诶,外科那个右臂粉碎性骨折的小伙子真叫能忍,打了钢板的,半条手臂血管不畅,我都没见他眉头皱过一下。” 焉梵知道他说的是谈迹,仪器带动手臂上下运动起来,突如其来的酸胀和疼痛让他一醒。 “诶,刚还好好的,你别哭啊。”医生吓了一跳。 焉梵眨了眨突然泛红的眼睛,茫然地转头,“啊?没哭。” 医生又仔细看他,看他确实没有什么异色,才继续进行常规的康复治疗流程。 结束一个小时的肺部与手臂训练后,焉梵已是汗流浃背,体力消耗十分严重。 等在康复室外的护工看见他出来,没说什么,就把手里的拐杖递给他,说:“我推着轮椅在我们来的电梯口等你。” 焉梵接过拐杖,不太熟练地撑着受力点动了一下,右腿着地,往前一蹦。 重新能直立着看到这个世界的感觉很奇妙,焉梵愣了几秒没动。 身后护工看他没什么问题,推着轮椅先走了。 焉梵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继续一下一下用拐杖支撑着往前。他有段时间没剪的头发落下来,遮住眼睛,一晃一晃。 拐过弯,腿部康复训练区域是开放的,时间过了下午四点还有三四位患者在这里活动。 焉梵一眼就看到了谈迹。 谈迹把头发直接推成了干净的寸头,侧看过去把他高低起伏的面部轮廓看得很清楚。 额头干净饱满,眉骨高,山根也高,眼睛就显得深。他恢复了一些体重,不像焉梵之前刚醒来看到时那样瘦得没人形,但也仍旧很瘦。 焉梵一下一下,艰难前行着接近他,心中紧张地措着词。 站在他五米外的护工先看到焉梵,立刻收起自己正在打字的手机,但焉梵揣在兜里的手机仍旧振了一下。 焉梵没去拿手机,两米外的谈迹先停下了练习的动作。 看见焉梵,他勾过手边的轮椅,二话不说就坐了上去,“叫你的眼睛离我远一点。”他看也不看焉梵,擦肩而过时说。 焉梵浑身一凉。 谈迹使用轮椅已经十分熟练,焉梵回身紧走两步跟不上。 “谈迹!”他喊。 高声说话让焉梵的胸肺一阵痒而连带着痛,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谈迹停下了控制轮椅的手,动作流畅丝滑地转过一半身来,戏谑地说:“亲爱的,别演那深情的戏码,这里没有你的观众。” 第75章 75. 此言一出,周围正在做复健的病患都看向焉梵。 焉梵怔在原地,在众人的视线里低下头,手心冒出细密一层汗。 但很快,他再次笨拙地鼓捣起拐杖,右腿撑地,手掌抓紧拐杖握手,费力蹦出半米远。 谈迹已经拐过弯去。 谈迹住院住在十三楼,焉梵在十楼,康复专区在三楼和隔壁病院的中间连廊地带,他们要回去多半要在同一个地方等电梯。 谈迹的护工看一眼焉梵,忙不迭往前跟上自己负责的病患。而焉梵咬紧牙关,一下下费力使劲往前。 快要到拐弯处的时候,焉梵左手失力,拐杖脱手,眼看要整个人扑到地上,一个穿护工服的人紧走两步扶住了焉梵的上身。 “我就说还是我推你来吧。”他说。 焉梵急得冒汗,不管他,仍要往前。 “已经走了。”护工对他说,“我看他走了我才来找你的。” 听见这话,焉梵终于停下了往前蹦的笨拙步伐,怔怔站在原地,良久,垂下了头。 头发遮住了他的脸,他削尖的下巴下滴下几滴汗。 晚上,焉梵收到谈迹护工的消息:【他不要我,叫我走。】 焉梵问:【医生怎么说?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谈迹的伤重在脾脏破裂导致的大出血,按理说摆脱危险期后卧床时间比焉梵要久很多,需要静养,但他醒后恢复速度很快,也没不听医嘱乱来,听说医生已经在他的要求下考虑出院的事了。 焉梵着急这件事,他怕谈迹离开医院以后他就会再也找不到他。 过了半个小时,护工回复:【还观菜一周。】 “观察一周。”焉梵喃喃,立刻和她说:【你就说他妈妈不让你走,要你陪到他出院为止。】 发完消息,焉梵放下手机。 一周的话,还有机会。 他失神地盯着自己身上苍白的医院被子,但原本处理什么问题都思路清晰的头脑此刻却分析不出自己应该做什么。 第77章 他还有什么机会? 第二天上午,在焉梵全神贯注等待下午去做康复训练的时候,粒纹科技公司代表张总带着图年年来医院探望焉梵。 粒纹科技关心员工,在焉梵一出事的时候就联系过焉梵家属,说要来探望,但焉梵情况一直不稳定,他们就没有来打扰。 听闻最近焉梵的伤势好转,精神不错,张总这才带着焉梵以前的下属来探望。 张总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坐到焉梵床边,对重伤卧床的下属上下看了一遍,一句话不说先叹了口气。 他身后,图年年一只手里抱着一捧花,一只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上下张望着瘦脱相的焉经理,很快便愁眉不展。 而焉梵神思不属,有人来探望却异常失礼,没有开口招呼自己的老领导和老同事。 张总等了半天没等到焉梵开口,轻轻咳了一声。 咳嗽声惊动焉梵的思绪,他终于抬头,像是刚发现他们来似的,愣了两秒,说:“张总,年年,你们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焉经理,早就想来了。”图年年先等不及般开口,“我们都很担心你。” 她说完这话,坐着的张总有些不满地回头看她一眼,她很快往后缩了缩,对焉梵挤了个笑,不再开口。 “嗯……”张总沉吟起来,又迟迟没有说话。 焉梵看了他一眼,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又琢磨起下午见谈迹的事。 “发生这样的事,我很为你心痛。”过了不知道多久,张总终于沉声道。 “我们粒纹科技的中流砥柱竟然遭此大劫,这也是我们公司的损失!”张总沉痛道。 “所以我们开会讨论如何慰问焉经理的时候,我特别表示要亲自来。”他说,“我必须亲眼看一看你才安心。” 说完这一番话,张总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他喝完一口茶,焉梵仍是没有声音。 安静的病房里,靠窗的病床打理得很整洁,卧床的病人则好似出神一般心不在焉。 焉梵不搭话,张总有些尬住了,侧头看了一眼图年年。 图年年立刻接过话头:“焉经理,您好些了吗?” 焉梵被拉回注意力,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卷起笑意,说:“挺好,你们喝茶。” 他伸手要去够床头柜的纸杯,图年年马上走过去帮忙。 带着笑意的焉梵终于让人感觉到了往日的熟悉感,张总松了一口气,斟酌片刻,继续说道:“公司对你经历的事情感到痛心,这次的病假你想休多久都可以,不算年假范围。焉经理务必要好好休息,修养好身体是第一位的,不用急着返工。” 焉梵点点头:“谢谢张总。” 张总欣慰地点点头。 图年年很快泡好两杯茶,自己拿了一杯,还有一杯她看了张总手里的保温杯一眼,还是放在了焉梵身前展开的桌板上。 “谢谢。”焉梵对她扯了扯嘴角。 图年年看着他的笑,立刻想到他们四人看演唱会的热闹情形,还有那些公司里谣传的八卦,和那个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图灵科技谈经理,心里五味杂陈。但她没有时间和焉梵聊些公事以外的话,因为这次来,张总是有别的事要说的。 “焉经理,”张总先唤了一声,口气有些严肃起来,焉梵返下手里冒着热气的纸杯,抬眼看他。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粒纹科技各项工作也需要进行下去。”张总移开视线,缓言缓语。 焉梵眨了眨眼睛。 张总瞥了他一眼,似乎是期待他能像以前那样不用自己把话说透就明白其中的言外之意。 但是焉梵没有什么反应。 张总只能把话说下去:“你的工作暂时交接给别的同事了。” 图年年咬了咬唇,看着焉梵。 粒纹科技的员工都知道焉梵是个工作狂,他入职七年,只要是派给他的工作他必然负责到底,原本不是他的工作,让他接手他也没有二话。 作为下属,他兢兢业业;作为领导,他会替他们挡在前面;而作为公司的一员,他和同事之间良性竞争,也总是为自己争取更高的报酬和更好的发展机会。 所有人都知道,工作对焉经理来说是最重要的。 她觉得公司此举并不公平,大家都知道,这种交接一般只交不接,焉梵再回来的时候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职位,很有可能要从头干起。 但出人意料的是,焉梵面不改色,很快点点头,说:“知道了。” 这回张总也回头和图年年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总怕焉梵是接受不了,很快又补充:“你休假的这段时间,职位会为你保留,基础薪资也会照常发放。粒纹科技可不能没有焉经理这位中流砥柱。” 焉梵却不太在意地颔首说:“张总才是公司的中流砥柱。” 确认焉梵并没有什么情绪后,张总理了一下衣领,起身,从外套内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红包,放在焉梵身前的桌板上。 “不……”焉梵立刻拒绝。 “应该的。”张总打断他,“公司福利。” 抛下这句话,张总便扬长而去,没有再听焉梵说什么的意思,而图年年紧跟着走了两步,回头对焉梵大声说:“等焉经理好了,我们再去看演唱会。” “覃霖天天和我念叨呢,新来的那个经理架子大得很。”她笑着说。 焉梵从那个公司慰问红包上抬眼,对她点点头。 焉梵不是也把脑子撞坏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确实是对很多事情没有那么大兴趣了,也不愿意费心去做场面上的迎合。 病床前迎来送往是挺累的事情,每个来的人未必是真的关心你,大家都有各自的人情要送要还。 他过去不曾把这些事情看得太明白,想当然地以己度人,没想过每个人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可以是完全不同的。 李鹤想要找个人倾诉、沈思默想要被谅解、焉权清想要弥补。 就像他想要的,是谈迹。 吃过了午饭没多久,焉梵的护工早早就来了。 “周哥,到时候你加班的点都记下来,我按时间补给你。”焉梵对他说。 护工点点头,没推辞。 焉梵手机上,谈迹的护工大姐发来的新消息让他很费解,他们的神秘通讯密钥有些宕机了。 护工发:【下午验血,拍片,补扛夫,23333,】 “谈迹下午要验血,还要拍片,然后康复训练。”焉梵喃喃,“23333,是集中在两点到三点的意思么?还是……” 焉梵觉得大姐和他卖萌的可能性很低。 “那就是先做检查,然后看情况去补做康复训练,时间可能是三点以后。” 焉梵今天约的康复师是下午一点半。 他等得起。 最好是他等谈迹,不然像昨天这样,谈迹都做完要做的训练了,看见他转头就走,他拦都拦不住。 这天焉梵还是坚持用了拐杖,他喜欢自己能控制运动方向和速度的感觉,虽然辛苦一点,但就像康复师说的,愈合的过程是艰难的,逃避疼痛的话他可能会永远失去修补创伤的机会。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焉梵自己拄着拐蹦去做了康复训练,护工推着轮椅跟在后面。等焉梵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从康复室里出来的时候,他对等在外面的护工说:“我在这儿等着,你回去吧。” 护工犹豫了一下,焉梵对他轻松地笑了笑,挥了挥自己的拐杖,显示他的熟练度,护工便走了。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自己等还好,有个人陪着一起等感觉会更加煎熬。而且……焉梵感谢他的这位护工从一开始就没有多问过他和谈迹的事,不然在旁边人的注视下做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现在也……区别不大。 焉梵不知道为什么他以前没有这种感觉。 他以前好像觉得,谈迹越冷他越不气馁,是一件很光彩的事。 那时的他笃定谈迹最终会接受他的爱意,那中间的曲折不过是增添一些戏剧色彩,他并不会为此感到受伤。 或者说,他不愿承认自己的心碎。 现在……焉梵觉得今天的训练比昨天疲惫很多,他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边休息边等。 从电梯到腿部复健专区这条路上除了焉梵做手部复健的仪器室,还有一个室内的活动室,里面有一些可拆卸器材,像是一个医院特供版的健身房,里面没有各色肌肉男,只有穿病服患者在里面满头大汗地求生存。 距离三点还有四十分钟,而做检查之类的一般都会比约定时间晚,说是三点结束,很大可能四点才会结束,焉梵决定在里面找张软垫子休息一下。 他杵着拐杖艰难走到活动室门口,抬起一边拐杖的脚敲开门,抬眼,和里面刚刚从轮椅里站起来准备上器械的谈迹面面相觑。 “……”焉梵舔了舔嘴唇。 第78章 “我不是让她和你说了今天不做康复训练么?”谈迹眉头一拧,一脸嫌恶。 焉梵微微低下头,没有多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他怕自己会回忆起太多谈迹还记得他时那种深邃的、不问因果的温柔。 再抬起头时,焉梵调整好了表情。 “你说什么呢?”焉梵笑笑,口吻亲昵,“我听不懂。” “我从拍ct的地方提前跑出来就是为了躲开你的那双眼睛。”谈迹步伐缓慢,有些不自然地迈步,右腿明显僵得厉害,但每次落地时他脸上也没有一丝压抑疼痛的样子。 焉梵咬了咬牙,不让自己有任何情绪泛滥出来。 他们两个人撞伤的位置是对称的,焉梵是左边,谈迹是右边,因为被撞的那一瞬间他们抱住了彼此。 谈迹一步一步走到了仍然强撑着站在门口的焉梵面前。 “等病好了,你和我回家吧。”焉梵抬眼,再次挤出一个微笑,忽视谈迹刚刚说过的话,对他说。 第76章 76. “你之前住的地方已经不能住了。”焉梵对他说,“你有很多东西也在我那里。” 后半句话是假的。 谈迹根本就没有东西。 除了一部手机两台电脑,就是一堆放在二手市场上也不会有人收的破旧t恤。 李鹤拿走了谈迹的手机,两台电脑暂时放在凌丰钺那里和焉梵的行李一起保存,而剩下所有的杂物——包括他们同居时焉梵买的那张餐桌——统统被房东扔进了垃圾站。 但焉梵觉得以他如今的处境而言,撒一点小谎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太过分的事。 谈迹眼眸微垂,打量似的看着焉梵。 “我可以租房,可以住酒店。”他说,“我为什么要住你家?” 焉梵像找工作时回答面试官提问一般,心内绞尽脑汁,面上波澜不惊,寻找那个会让对方满意的答案。 但是他面试粒纹科技时,那位面试官很喜欢他,他回答问题时便有一种自信,觉得自己只要如实回答便可以过关斩将。 此刻的谈迹自然没有给焉梵这样的自信。 “住我家不要钱。”焉梵不看谈迹,说,“还……挺大的,新房子,很多高科技设备。”他把焉权清拿来哄他的售楼大厦标语一概复述给谈迹听。 然后,赶在谈迹再次开口怼他之前,焉梵急吸一口气,说:“你不记得我了,我不会强迫你和我一起生活。你想睡楼上我就睡楼下,你想靠东,我就靠西。” 谈迹看着他,不说话。 焉梵:“你想怎么来都行,我不会强迫你。” 紧张的、等待审判的情绪让焉梵胃部一阵阵抽痛起来,他低下头,挪了挪自己的拐杖,好站得更稳。 活动室里没有别人,而别的想要进来的患者看见两个堵在门口的人也都拐了个弯绕道而行。 “焉梵。”谈迹开口。 焉梵的心紧跟着颤了一下。 他诶了一声,转动眼睛,带着一看就是强撑的笑意看谈迹。 “我一见你便觉得痛苦。”谈迹说。 “心底像是有一片再也无法晴朗的天空,一角永远潮湿的土地。”他皱了皱眉,脸上拿掉了嫌恶,只剩下疑惑和痛苦。 焉梵看着他。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谈迹问他。 死一般的寂静在下午时分的医院里蔓延。 “你的难过不像假的。”谈迹对焉梵说,“但我仍然没有办法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谈迹像终于落下了他的审判,转身要走,焉梵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还记得什么?”焉梵问他。 谈迹微微侧头,没有动。 “除了痛苦,你还记得什么我带给你的感觉?”焉梵问。 “李鹤说你认识我的时间比我知道的要早。”他说,“但她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时候。” 焉梵:“那在你还记得我的时候,我却没有记得你。对不对?” 谈迹皱了皱眉,像是不太舒服,焉梵放开了拽住他手臂的手。 “谈迹,你记得我带给你的痛苦,我记得你带给我的幸福。”焉梵说,“我知道哪怕是在那一天一夜里你也不想伤害我。只是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我逃跑是因为我软弱,我恐惧面对这个世界的真实。如果我知道我会因此而错失你的心,我不会再允许自己逃避。” “我们的故事有那么多空白,我们都有那么多不知道的事情。”焉梵穷尽了词藻,“今天你不想见我,故意让护工传消息给我让我别来,我却阴差阳错还是来了。这个医院有那么多扇门,我怕偏偏推开了你在的这扇。我们有那么多次行将错过,最后都没有错过。这难道不是缘分?” “这一辈子我不会爱上别人了。”焉梵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就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不开心的事。” “好不好?” 说完这些话,焉梵闭上了眼睛,脱力般靠在了旁边的墙上。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他知道自己也许会很可笑。但他不怕可笑,他只怕没有机会再和谈迹把话说清楚。 活动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焉梵的呼吸声。 “没有什么新意。”良久,谈迹评价道。 焉梵用力闭了闭眼睛,心如他所预期般坠到谷底。他本能要抵抗,心底的声音顺着熟悉的路径就要淹没他的理智:他无法伤害你。你根本不会被他伤害。追求他是你的权利,你何必在乎他的反应和感受。 在所有这些往日的防御行将抵达焉梵的时刻,他抬眼,看见谈迹回头看他的眼睛。 深邃的、让他着迷的、什么也没说又把什么都说尽了的那双眼睛。 焉梵对他挤出了一个苍白的笑。 他在这一瞬间松开了想要抵抗的握紧的拳头。 “而且你误会了一件事。”谈迹收回视线,径直走远,坐到了自己的轮椅上,“我已经不爱你了。” 谈迹控制着轮椅行至距离焉梵靠的墙只有二十公分的门口。 焉梵靠着墙没有动,他的脖子后面,白色的墙皮上洇湿了一圈灰色的汗水。 谈迹停留了两秒,要继续往前的时候,一只靠墙的拐杖往旁边歪斜着直挺挺掉到地上,正好拦在谈迹的轮椅前面。 谈迹的轮椅停住了。 弯腰和俯身是一个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有些困难的动作。 谈迹可以直接碾过去。 谈迹动了动轮椅,没有移动一毫米,焉梵突然俯身摁住了他轮椅的轮子。 焉梵的另一只手捧住了谈迹的侧脸,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 “……”谈迹要躲,焉梵的手却像焊在他脸侧。 一个干脆利落的吻结束后,焉梵苍白着脸,捡起自己的拐杖,又咬着牙直起身体。 “做个好梦。”焉梵闭上眼靠回墙上,“改天,我接你回家。” 这晚,被彻底辞退的谈迹的护工大姐来找焉梵结工资。 除了基础的护理费用,还有按条数结的通风报信费用。 焉梵拿出粒纹科技给的慰问金,点了点,都给了大姐。剩余的费用走非现金支付,当场结清。 大姐仔细算了一遍金额没有差错后,满意地转身要走,焉梵叫住她。 “今天你给我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焉梵问。 大姐愣了愣,从兜里拿出手机,眯起眼拿远了看了半天,自己又琢磨半天,说:“哦,就说他今天验血拍ct,不去做康复训练了。” “哦。”焉梵点了点头。 “不过他拍ct拍完人就不见了,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又回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焉梵不死心,又问:“那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 大姐又看一遍,呵呵笑了,说:“摁错了嘛!那么小个屏幕那么多键,年纪大了,手指头不灵敏了!” 焉梵又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等到大姐的身影早就消失在病区,焉梵笑了。 “医生说你出院还早,让你耐心一点,至少再等半个月吧。”护士过来做例行血压和体温检查,说。 焉梵的笑还在嘴角。 “你……没事吧?”护士低头问。 焉梵:“没事。” “经历严重事故的患者是要关注情绪状态的哦。”护士斟酌措辞说,“要是感觉长时间心情不好,心境压抑,有一些平时没有的念头,要和我说。” 焉梵抬眼,对她感激地笑笑:“谢谢,真的没事。” 护士狐疑地收拾东西走了。 等护士走远了,一直坐在角落不出声的焉梵的护工突然说:“你这周就会走,不会等半个月。” 这是一个口吻笃定的陈述句,甚至没有一丝推测的意味。 焉梵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第二天,焉梵找人去把那间他去都没去过的新房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边。 第79章 传来的照片里焉梵看见,焉权清和沈思默给他置办的江景婚房有整整挑高两层、整面面朝大江大河的落地窗。从落地窗里望出去,能望见江对岸他和谈迹曾经吃过的那家西餐厅。 浅米色的皮质长沙发从开放式吧台一直延展到楼梯,沿着楼梯盘旋而上,二楼有三间卧室。 对于焉梵来说,这间房子太大了,大到令人不安。 可如果是给谈迹住,则刚刚好。 一周后,谈迹收拾好自己在医院的杂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李鹤,给她打了两通电话也没打通。 他收起手机,看见一个永远让他感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鹤姨把你卖给我了。”焉梵穿着他的半永久绸缎衬衫,衬衫底下空荡荡的,贴着收束的腰线。他清俊的面容清减了很多,但脸上的笑容不改。 谈迹看着他。 焉梵脸上仍有病色,左手的石膏没拆,还吊在脖子上,哪怕只是走了这几步路,走到谈迹病床前时便看起来有所不足。谈迹看见,他右手手背上刚拔的针头还没止住血。 “你不惜命么?”谈迹问他。 焉梵闻言笑了,低头时碎发遮住他的眉眼。 “追不到你,长命百岁也没什么意思。”他抬眼时说。 “疯子。”谈迹冷冷勾唇。 焉梵面不改色:“彼此彼此。” 谈迹起身,拿起自己随身一个包,往肩后随意一甩,俯视焉梵,说:“我可不是什么君子。送上门来白占的便宜,不占说不过去。但是今天你请我进去容易,明天赶走我可难了。” 焉梵缓缓抬眼:“求之不得。”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专车在烈日骄阳下抵达本市日前房价最高的一处小区门口。 车停稳后,右边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穿着正式的年轻男人,一只手打着石膏,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本市某家医院里入驻的超市名字。 在他身后,跟着走出来一位穿着随性的年轻人,剃着贴头皮的短发,眉眼微微压着,隐去其中的秀色。他走路的脚步比较缓慢,但很稳当,看不出一个月前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 焉梵从裤兜里拿出那张淡蓝色的门禁卡,众多安保值守的小区大门缓缓打卡。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禁卡上具体的楼层和套房名字,谢绝了管家指引,朝前走去。 小区内部安静私密,大片绿化在盛夏骄阳下郁郁葱葱。 焉梵走进对应单元楼,刷下门禁,电梯便载着两人缓缓上升。 “明后天去录个瞳锁,就不需要带卡了。”焉梵对电梯里站得离他很远的另一个人说。 谈迹:“知道了。” “叮咚。”电梯抵达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视野开阔的超高落地窗。 电梯口挂着一块木质门楣,是房地产开发商为每套住宅取的专属名字。 【长日阁】。 谈迹先焉梵一步走出了电梯,在刺眼的白日光里皱了皱眉。 下一秒,厚重的遮光帘便合了起来。一秒钟前还采光极佳、日光像焰火炸开的客厅瞬间变成了灰暗、私密的空间。 长日阁的门在焉梵身后缓缓关上,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膝盖,把提了一路的红色塑料袋放到鞋柜边,对站在前面背影修长、颈部线条流畅优美的人说:“欢迎回家,谈迹。” 疯狂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即将进入尾卷(擦一把汗 第77章 77. 塑料袋里是谈迹从医院里带回来的生活用品。 牙膏、牙杯、洗面奶、一包纸巾、一条毛巾还有两套衣服。 谈迹大概是准备带着他这些东西回家住,但他不知道他和李鹤的家已经不在了。 而焉梵的“家”里什么都有,不需要他另外携带。 焉梵说是回自己的家,却先绕着一层不太熟悉地转了一圈,连鞋也没换。 “诶,我换哪双鞋?”谈迹仍站在原地,不耐问他。 焉梵愣了两秒,走回到玄关,打开鞋柜,看见里面按照他的要求摆了一排谈迹码数的新鞋,都是外穿的。 他紧接着打开旁边那个鞋柜,终于在里面看到有新的、还包着透明塑料包装的家用夏季凉拖鞋。 “换这个。”焉梵有些慌乱地把拖鞋拿出来,递给谈迹。 谈迹接过,低头看了眼,摘掉拖鞋的塑料外壳后鞋后跟还串在一起,吊牌悬空挂在中间。 他拿着不动,看焉梵,焉梵也在看他手里的拖鞋,像是第一次见。 察觉到谈迹的视线,焉梵后知后觉地说:“……我去拿剪刀。” 但是焉梵在偌大的客厅绕了两圈,最后身影消失在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把刀刃很长的厨房用剪刀。 “用这个吧。”他说。 谈迹皱了皱眉,盯着剪刀崭新发亮的尖刃,往后退了一步。 焉梵拿着剪刀,也停住了脚步。 焉梵看见谈迹揉了揉自己锁骨下面的位置,昏暗的灯光下神情痛苦地移开了视线。 焉梵心底一颤,垂下手腕,剪刀的尖刃顺着他的动作刺向身后的虚空。 紧接着,原本套在焉梵指尖的剪刀圆环滑脱一个,下坠的力量连带着焉梵没使劲的另一个手指也脱手了。 眼看尖利的刀要掉落在崭新发亮、纹理精致的瓷砖上,谈迹上前一步伸手勾住了握手。 然后,他动作稳当地用左手拿起厨房用剪刀,剪断了手里拖鞋的商标,把刀干脆利落地放在了手边的鞋柜上。 啪地一声。 谈迹换好鞋,离开了门口的位置。 焉梵觉得他和谈迹之间原本就很冷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冷了。 听见谈迹上楼的声音,焉梵立刻拉回思绪,拿起剪刀要去剪自己那双鞋的吊牌。 但焉梵能用的右手不是他的惯用手,做别的事还好,运用起剪刀来十分不顺畅,对了好几次都没对准挂商标的细线。 谈迹脚步声越来越远,焉梵索性脱了鞋,不穿拖鞋,直接转身上楼。 “你要睡哪间?哪间都可以。”焉梵三步并两步,人没到,声音先扬起。 焉梵慌乱跑到二楼的时候,谈迹已经把三间卧室房门的门都开过一遍了。 二楼除了三间卧室,还有一间书房和一间健身房。谈迹的视线落在二楼往上的半层楼梯。 “那是洗衣房。”焉梵对他介绍,他刚好知道。 谈迹却收回了视线,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圈房门洞开的二楼,问:“哪间是你住过的?” 焉梵抿了抿嘴唇,假装自己不明白谈迹的意思。 “哪间是我们住过的?”谈迹又带着些微笑意问。 “都没有。”焉梵艰难吞咽一下,“这是新家。你选哪一间,那间就是你的。我以后都不会住。” 谈迹朝他走了两步,微微低头,问:“你发誓?” 焉梵抬眼,挤出一个笑:“我发誓。” “你拿什么发誓?”谈迹穷追猛打,咄咄逼人。 焉梵怔住。 谈迹原本只是漠然——绝对的漠然,此刻突然比先前的漠然多出了几分锋芒毕露的尖刻,就像是刀尖朝上的利刃,誓要扎进对方的心底。 可那利刃,分明还带着血,原来先扎进过他自己的心底。 “拿什么都行。”焉梵看着他,说。 但是谈迹退后一步,朝着正对他朝东的那间卧室走了进去。 砰! 狠狠摔上了门。 焉梵在惊雷一般的声响中本能地颤了一下。 谈迹选好房间后,焉梵在他正对面朝西的房间住下。 二楼的三间房间按格局来说,朝南的那间应算是主卧。主卧面积最大、房间采光好、自带大面积淋浴房和更衣室。 而朝东西的两间房虽然床都是双人床,但是面积小一些。谈迹那间最小,有一扇可以坐两个成年人的飘窗,离楼梯口近,转弯就到。而焉梵那间没有内置卫生间,是一间在卧室旁边的外置独立卫生间,和另一边朝北的书房连在一起,自成一个小空间。 这个小空间有一扇可以关起的门,关起后这三个房间便都不对外打开,但焉梵自然不会关起。 他不论是在卫生间、卧室还是在书房,都随时保持那扇门处于打开的状态,以免谈迹有事找他。 但是谈迹的脚步从未离开过自己房间和楼梯口这一圈范围。 焉梵的手还不能碰水,他艰难地擦了一下身体,然后单手撑住洗手池发亮的香槟色水台,感觉到身体仍未恢复健康,这样颠簸了半日就已经感到疲惫。 站了一会儿,他感到有些支撑不住疲惫,便在新的、从未睡过的床上合上了眼睛。 朦胧间他听见有人下楼的声音,神经警醒了一瞬,但他没听见开门和电梯的声音。 “谈迹要走,你拦得住吗?”他眉头微蹙,这样问自己。 第80章 他拦不住。 他手里没有任何筹码,只有他能为谈迹提供的生活条件看起来有一些吸引力。那只要这一点不变,谈迹应该暂时就不会走。 这样想着、算着,焉梵眉头微蹙,身体顺着睡眠的肌肉记忆就要侧着蜷缩起来,但他一动就感觉到了四肢的疼痛,闷哼了一声,翻回平躺的姿势。 焉梵很快就睡着了。在他手边,手机一刻不停地响着,而他擅自拔掉的针管口上,凝血后的伤口周围肿起一圈青紫。 傍晚四点,焉梵突然睁开了眼睛,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又立刻坐起了身。 动作太快连带着他手臂和上身的伤处牵连着疼,但是他毫无所觉,立刻站起身,转了一圈又不知自己在哪里、要做什么。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什么动静,突然站定了不动了。 是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 谈迹在做饭么? 他是该饿了,他们没有吃中饭。 焉梵于是后知后觉也觉得饿了。 但是他只是松了口气地坐回柔软的床上——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半个小时后,焉梵下楼,谈迹已经坐在吧台边上,对着一台固定在吧台上的台式电脑眉头微蹙地研究着什么。 “你的电脑明天我帮你带回来。”焉梵尽量不经意地经过他,然后说。 谈迹没有说话。 焉梵经过他,走进厨房,看见厨房台面、洗手池乃至垃圾桶里都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餐饮的痕迹。 “你吃了什么?”焉梵扬着声音问。 谈迹仍不开口。 焉梵等了一会儿,在寂静中打开了冰箱,看见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他会吃不会叫的食物。其中有一盒芦笋拆封过,里面食材没了一半。还有一盒牛肉拆开着,用了一半。 焉梵看着剩下的那一半,抿了抿唇,还是关上了冰箱门。 他原路返回,坐回了皮质沙发,打开手机开始选外卖。 点完外卖,他走到窗帘边,拉开了一角窗帘。 窗外刺眼的阳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夏日的傍晚,天空尽头卷起橙色的云,灿烂但不刺目的落日光穿透云层,照进这处高层住宅。 非常诡异地,焉梵感觉到了幸福。 一种他人生从未体验过的幸福。 “叮咚。”玄关口的屏幕亮起,一则管家通讯请求接了进来。 焉梵回头,走到玄关口,不太熟练地找到通讯界面,摁下接通。 “焉梵,开门。” 沈思默的声音沉沉地从通讯那头传过来。 焉梵这才想起他睡着的时候有好多没接到的电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谈迹,谈迹仍然抻着他的长腿,坐在高脚凳上研究吧台上的电脑。 “我妈来了。”焉梵对他说,然后摁下了允许访客通行的按钮。 这回谈迹应了一声,没有再对焉梵置之不理,但是他应了一声以后也没动。 很快,载着沈思默的电梯抵达长日阁的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焉梵站在门口等待她。 她看见焉梵,急匆匆走出一步,低头先看见了两双码数不同的男士鞋,其中一双配色潮流的运动鞋,一看就不是她儿子的风格。 “他在这儿。”沈思默抬眼,急红了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焉梵看着她,用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沈思默摇了摇头。 焉梵低头看见她穿的高跟鞋,再次拿起玄关那把剪刀,要去剪他上次没剪掉的吊牌。 而他自己的脚上仍然什么也没穿,洗过澡后,赤足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妈妈一个人在家很孤单。”沈思默看着他,近乎哀求,“我以为你会回来陪我。” 焉梵右手有些颤,不受力,玄关的光昏暗,他找不到那处很细的线。 “我知道,妈。”他说,“对不起。” 他这么说着,却仍是没有抬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伸过来一只手指细长的手。这只手利落地伸进焉梵手指没有拿出来的圈里,把住焉梵瞬间僵硬的手指,魔法般动了动,就剪掉了吊牌。 谈迹把剪掉吊牌的拖鞋往地上一扔,恰好扔在站在门口的沈思默身前。 这个动作透露着并不掩饰的野蛮和不尊重,沈思默气得脸发抖。 “阿姨,”谈迹用蛊惑的声线开口,“你来找我那天我就想说了。” “人,不能既要又要。”谈迹说。 焉梵愣住,他看向沈思默,不知道她曾经去找过谈迹。 沈思默移开了视线。 “我真的相信你会尊重我。”焉梵对她轻声说,“像以前一样。” 谈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转身上楼了。 沈思默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把视线落在焉梵身上。 “我也以为你还是我的那个男孩,无论多晚都等妈妈回家的男孩,和以前一样。”沈思默说。 焉梵:“可我很少等到过。” “你还是怨我。”她说,“你那天说理解我是假的。你还是怨我和你爸……” 焉梵打断她:“我不怨。妈,我不怨,所以我今天在这里。” “你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沈思默气急败坏地把包往地上一掷,弹飞了谈迹放在地上的拖鞋。 焉梵瞬间感觉到了头晕。他突然出神地想他的外卖怎么还没到。 “……是的。”焉梵咬着牙说,“是的。” 沈思默突然哭了。 她忍了不知道多久的眼泪突然间像大雨倾盆。 “梵梵,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我很需要你。” 焉梵在疲惫和极度的头晕里深呼吸,撑住了身体,抱住了像个小女孩般落泪的母亲,说:“我知道。” “但是我不会回去了。”他轻声说。 管家把焉梵订的外卖送来的时候沈思默已经停止了哭泣。 她又找回了她的骄傲,拎着她的名牌包,走回了电梯里,留下一句:“就当我白养了你。” 电梯门缓缓关上。 焉梵拿着外卖的袋子,一点点坐到了玄关的地上。 他抬头,眯着眼睛拿起放在鞋柜上的剪刀,这回他不用对准一根精细的线,所以可以直接粗暴地对着外包装随便剪。 但焉梵最终也只是放纵自己胡来了两下,很快便又捏稳了剪刀,把塑料袋剪出一个规整的豁口。 谈迹没有再下楼。 焉梵吃完了外卖,收拾好东西,关掉客厅的灯,拉开窗帘,独自看了一会儿城市的夜幕。 等到各种情绪在他心底逐渐尘埃落定,他才慢慢走上楼。 焉梵在楼梯口第一间卧室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手,想敲谈迹的房门,问问沈思默什么时候找的他,又和他说过什么。 但焉梵站了许久,抬起来的手却最终没有落下去。 距离焉梵一门之隔的房间里,谈迹躺在床上,皱眉盯着手机上莫名发亮的屏幕。 屏幕上某个粉白色软件不停地跳出一个弹窗来: 【ta与你的距离不足三米。】 往上划一划,今天一天都是此类消息提醒,谈迹找了很多办法都关不掉。 消息还在不断地跳出来。 谈迹不耐地抬眼看门口,索性点开这个软件,长按,要从桌面移除。 但在即将要摁下按键的时候,谈迹用力闭了闭眼睛,松开了手指,翻手直接关掉了手机。 良久,门口终于传来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一个小时后,焉梵熄灭了灯。几乎同一时间,谈迹也关掉了床头最后一盏昏黄的灯。 平常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第78章 78. 第二天一早,焉梵在他提前定好的闹铃铃声中睁开眼,房间仍是暗沉沉的。 他拿起手机,手机上时间刚刚指过七点。他立刻坐了起来,揉了揉脑袋上的乱发,催促自己清醒过来。 前一天谈迹似乎对他态度有所缓和,焉梵想抓住这个好的势头,紧接着做一点什么。 做什么呢?做……做饭吧。 焉梵不会做饭,但想来简单的早餐按照菜谱做应该不难,他前一晚查看了很多相关攻略,准备好好施展一下拳脚。 他不知道谈迹会不会喜欢,但他总要做一些尝试。 焉梵坐了一会儿,等晨起充血的手臂慢慢平复疼痛才缓缓起身。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看见他想做早饭的对象已经起床了,正靠着楼梯口的扶栏低着头,像是在发呆。 也像是在等他。 听见焉梵开门的动静,谈迹抬眼,一张轮廓清晰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焉梵隐隐感受到了一丝他的不耐。 “早……”焉梵哑声和他打招呼。 谈迹走到了焉梵面前,朝他摊开自己的掌心:“手机。” 焉梵刚醒的头脑还不太清晰,脸上一片空白,但动作已经照做。他把手心里攥着的还在播放烹饪教学视频的手机递了过去。 第81章 递过去后他后知后觉觉得尴尬,又匆忙收回来把厨艺软件退出了,抬头问接了个空的谈迹:“怎么了?” 谈迹仍然带着那张不耐的脸,朝他掌心向上。 焉梵看了他一会儿,再次把手机递了出去。 然后,在焉梵疑惑的视线里,谈迹点开焉梵的手机主屏页面,划了划,对五颜六色的软件一概略过,直奔主题地点开一个最尾页面底下那个最新安装的粉白色软件。 “诶你干嘛?”焉梵抓住谈迹拿手机的左手。 谈迹的拇指已经点开了软件界面。 谈迹头也不抬,随便划了划焉梵的登陆界面。焉梵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是想起来了什么。 他上次看完谈迹的手机,就用谈迹的软件发出了匹配邀请,现在在“与君”软件里他和谈迹的账号均处于已匹配状态。虽然他们现在的状况完全用不到这个软件……但是焉梵有时候还是会打开看一看。 看一看谈迹以前对他的感情。 像是一种自虐行为。 焉梵走神了两秒,回过神的时候就看到谈迹已经退出了软件,正在卸载焉梵主页上的“与君”软件。 “不要……”焉梵心一空,直接把右手垫在谈迹要落下的拇指下面,遮住了手机屏幕。 谈迹冷冷抬眼,说:“松开。” 焉梵攥住手心底下的手机,要往回抢,但谈迹与此同时加大了手心的力度。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焉梵皱了皱眉,近乎哀求,“这个东西留给我。” 谈迹看着他,手底下不松力,对他说:“要不是我退不掉这个软件,谁要管你?” 焉梵与他角力,并不让步:“这是你自己做的东西。” “所以我讨厌它。”谈迹突然加重了语气。 焉梵怔住。 就在这一瞬间,谈迹刚拆石膏的右手也加入战局,轻而易举地抢过了手机。 “谈…迹…”焉梵未拆石膏的手臂立刻去拦他的右手,谈迹的手指已经悬在了卸载软件按钮上方。 两人互不相让。 焉梵眼睁睁看着谈迹的手指越来越接近屏幕,心里一慌,抬起绑着石膏的那只手就是一挥。 焉梵的石膏和谈迹的手腕相碰的瞬间,谈迹吃痛皱了眉,手机被焉梵打飞了出去。 焉梵脸色惨白抬眼,谈迹也回头,就见长方形的手机在空中成了虚影,飞出一条形状漂亮的抛物线 ——直直砸到了楼梯台阶上,然后滑了出去,重重坠到一楼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偌大的房子里沉寂了几秒。 焉梵擦过谈迹的肩,径直冲下楼梯。 他捡起车祸中手机壳碎裂还没来得及买新壳的手机,手腕有些颤抖,手指反复敲击屏幕,屏幕上始终是一片空白。 谈迹没有跟着下楼,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边,静静看着一直不出声的焉梵,似是冷眼旁观。 不知道过了多久,焉梵机械般把手机放进自己的裤子口袋,就好像这台手机仍能继续运行。 “感情都死了,抓着一个没用的软件又有什么意义?”谈迹问他。 焉梵转身,抬头,仰起的下巴显出他眉眼张扬,飞出几星过往意气风发的残影:“对你来说是死了。”他说,“对我来说没有。” 谈迹抱胸,靠着扶手,好整以暇地俯视他。 但是焉梵的锐气只出鞘了这一句话。他没有说下去,出神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那你告诉我啊。”谈迹扬声说。 焉梵停下脚步。 “告诉我我们曾经的感情有多深,有多么值得留恋。”谈迹用一种做作的口吻说,在每句话的末尾两个字加重咬字。 焉梵没有动,没绑石膏的那只手攥紧了手指。 “我看那个软件里,都是我给你发的消息啊。”谈迹用带着笑意的口吻说,“我以前真蠢。没人回还发了这么多。” 焉梵站了很久,久到膝盖变得僵硬,才说:“是啊,为什么呢?” 谈迹收起了脸上的轻浮之色,又变回了没有表情的样子。 “希望有一天能听见你回答我这个问题,”焉梵侧头,说,“但没有机会的话也没关系。”他声音很淡,像是缺了生气,“以后,我会给你发。” 这话听着像情话,但接在前面的对话后面,几乎像一句威胁。 谈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厨房,紧接着厨房里传来一阵瓷片破碎、刀具丢在案板上的杂乱声音,但种种混乱里,焉梵本人始终一声不吭。 谈迹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光。 谈迹没有吃焉梵摔碎了三个盘子烧焦了一个平底锅做出来的早饭。 焉梵自己吃完了自己做的早饭。 然后焉梵看着谈迹做饭,看着他轻而易举地端出色泽晶亮、品相绝佳的食物,抿了抿唇,咽下嘴里的糊味。 “又不是没吃过。”焉梵喃喃。 谈迹抬眼:“你说什么?” 焉梵微笑:“男朋友,多吃点,还在养身体。” “……”谈迹咽下了口中的美味佳肴,冷漠地垂眸不看他。 后面整整一上午,焉梵都在低头琢磨他开不了机的手机。他想出去找地方维修一下,但又担心别人会彻底损坏他的设备。 而且他暂时还没有办法离开谈迹。 某种焦虑的情绪萦绕着他,几乎与谈迹会不会跑没有关系,他就是一分钟不去确认谈迹的存在都不行。 谈迹一上午躺在自己床上,他打开面朝一楼的那边窗帘,低头恰好能看见焉梵的头顶。 他看见焉梵一直在鼓捣那只手机。 谈迹看一会儿便收回视线,然后过不了多久又会转头看。 “你自己扔出去的。”谈迹收回视线,眨了眨冷漠如霜的眼睛,“怪不了我。” 中午的时候,焉梵叫凌丰钺今天找闪送把他们的行李送过来,但凌丰钺打不通焉梵的电话,亲自来了。 凌丰钺搬东西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睡着的谈迹,他坐起来,看见焉梵和一个人在说什么话。焉梵笑着,笑起来的样子让他感到熟悉,又十分陌生。 看见下楼的谈迹,凌丰钺收起几分笑意,对他点点头。 谈迹没什么表情。 他自从在医院醒来以后时不时就会偏头痛,还会畏光,此时就又犯起了这个毛病。 “你怎么了?”焉梵察觉谈迹脸色比上午差,从凌丰钺那边走到了谈迹这边。 谈迹看着焉梵因为关切和焦虑而紧蹙的眉头,心中隐隐担忧了一上午的事飘走了。 他移开了视线,径直走到了沙发上坐下,手指摁着额头。 焉梵的视线顺着谈迹一路移动,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心便提了起来,头也不回对千里迢迢搬东西来的朋友说:“辛苦你了。” 凌丰钺瞬间睁大了眼睛,焉梵这是赶人的意思。 “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发小。刚刚谈迹还没有下来的时候,他和焉梵聊起以前的什么蠢事,笑得和以往相聚时没有分别,他还放心了一点。他不想管焉梵和谁谈恋爱,只要焉梵自己开心,然后还是那个他熟悉的朋友就行。 “我这么大热天提着大包小包来,你水都不给我喝一口啊?”凌丰钺用故作夸张的口吻说。 焉梵仍看着坐在沙发上只露出侧影看起来不舒服的谈迹。 “冰箱里有。”他说。 “焉梵。”凌丰钺口气严肃了几分,叫他。 焉梵终于转头看凌丰钺一眼,脸上已经没有方才聊天时的轻松欢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目失焦一般的神态。 “你不能在这里。”凌丰钺当即说,他音量不低,没避着谈迹。 焉梵不懂凌丰钺在说什么。 “什么?”他嘴角卷起一个笑,问朋友,视线又落在坐在沙发上不出声的谈迹身上。 凌丰钺攥住他的手腕,强迫他看自己,对他一字一句说:“他会毁了你的。这是很不健康的关系。焉梵你自从认识他以后已经变得一点都不像你了你不觉得吗?” 焉梵脸色沉了沉:“别这么说。” 说完这句话,焉梵又看谈迹,怕谈迹会因此而生气。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稍微不疏远了一点。 谈迹始终坐在那里,手指摁着额角,一言不发。 “焉梵你现在眼里已经没朋友了,”凌丰钺摇摇头,气极反笑,说:“但我拿你当朋友,最后劝你一句。” 焉梵留给凌丰钺的只有消瘦的侧脸和失焦的眼睛。 凌丰钺没说下去。 “操。”他最后踢了一脚自己搬过来的行李箱,转身就走。 焉梵的新家没门可摔,凌丰钺摔了一下鞋柜门。 凌丰钺走后,房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你怎么了?”焉梵走到谈迹旁边,抓住了谈迹一直摁额角的手指,“头疼?” 谈迹这回没有拒绝焉梵的触碰。 第82章 第79章 79. 焉梵拿了两粒止疼药给谈迹,然后再次在白天拉上了遮光帘。 落地窗的窗帘有三层,纱帘、布帘和特殊材料的遮光帘。只拉上纱帘的时候,客厅光线明亮,有一种朦胧的感觉。拉上布帘的时候,仍会有日光印透布料,给白日的客厅带来明亮感。 而像这样全都拉起的时候,客厅亮起晦暗的灯光,几乎看不出此刻屋内的时间。 可能是下午两点,也可能是凌晨三点。 谈迹没有吃焉梵给他的药,只接过焉梵递给他的水,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凌丰钺刚刚搬过来的行李上。 一只行李箱,看起来很眼生,应该不是他的。一只黑色的书包,是他的。还有几个包裹杂物的购物袋,其中一个是布袋子,里面的物品四角尖尖透出形状,是书籍。 “诶。”焉梵刚要给他拆药吃,谈迹起身,朝那个装书的布袋子走去。 他解开布袋子上为了防止书籍掉落而打起的绳结,看见里面零零散散有十几本书。 “这些应该都是你的。”焉梵跟过来,解释道。 都是各种专业书,还有外文原版的行业前沿杂志。 其中一本橘红色封面的书十分扎眼,和其他气质严肃、配色低调的纸质材料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谈迹从一叠书中把它抽了出来。 还没看清书名,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立刻把书抽走了。 “……”谈迹回头,看见一张略显苍白的俊脸泛起红。 谈迹垂眸,眯起眼睛,看清了书名。 “爱的五种语言。”谈迹轻声念了出来。焉梵拿着书转头就走,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子。 谈迹扬了扬眉,看着拿着书逃走的人在客厅绕了一圈,最后也没找到处理这样物品的方式,懊恼般坐回了沙发,把书藏在自己身前。 “哪五种?”谈迹悠悠走回沙发边,问。 焉梵并不抬头看他:“忘了。” “告诉我,我吃药。”谈迹的目光落在焉梵已经掰出一颗的银色药片铝箔纸上。 安静中,焉梵也看着谈迹不吃的药片。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肯定的言辞,精心的时刻,”他语调毫无起伏,“接受礼物,服务的行动,”焉梵读书的时候便擅长背书,他拥有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所具备的一切技能。 “身体的接触。”他说完最后一项。 谈迹走到沙发边,拿起焉梵掰出来的那粒白色药片,直接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住。 焉梵没转头,只是拿起刚刚他给谈迹倒的水,往旁边一递。 谈迹十分信守诺言地吞下了药,然后面无表情问:“有用吗?” 在焉梵的沉默里,谈迹放下水杯,用手轻轻刮了刮他的侧脸。 “感觉到爱了吗?”谈迹问。 焉梵脖子僵硬地挺着,在谈迹羞辱意味极强的触碰里坐得一动不动。 谈迹继而摸到了他的身体。 “你的身体对我来说很有吸引力。”谈迹蛊惑般压低嗓音说。 焉梵感觉到谈迹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也传来熟悉的触感,继而搅动起身体里的灼热,这是他被这双手无数次触碰过以后留下的条件反射。 他一把握住谈迹的手腕,转头盯着他靠近的喉结,说:“别玩火。” “呵,还挺凶。”谈迹意味不明地笑了,然后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 “我反正没有什么感觉。”他说,说着就坐到了距离焉梵很远的沙发的另一边。 燥热和羞耻让焉梵面红耳赤。 他咬着牙,感觉那股灼热从下身一直蔓延到脸,又一点点褪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谈迹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接起来:“喂?”口吻冷漠,但不算冷冰冰,更没有和焉梵说话时的那种刻薄。 焉梵微微偏头,看着接电话的谈迹。 “不用了,”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谈迹有些不耐地回绝。 电话那头的人仍在说话,谈迹皱了眉,没有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谈迹说:“好吧,随你,地址发我。” 说完这句话,谈迹把手拿下来要挂电话,但是电话那头,熟悉的女声随着谈迹松开听筒而漏了出来: “谈迹哥,焉梵哥和你在一起吗?”柳欢欢问。 焉梵转头,视线和谈迹在昏暗的空中一碰。 没有人回答,柳欢欢就当谈迹默认,赶紧说:“你叫他一起啊,我给他发消息他没回。我和人家也不是很熟,你帮我叫一下,我还没为之前的事感谢过他。” 谈迹的视线转过来,和焉梵又一碰。 焉梵垂眸。 “知道了。”谈迹说,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这通电话像外界射进这间屋子的一支利落的箭,打破了之前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怎么了?”焉梵问他。 谈迹:“吃晚饭。” “几点出发?”焉梵又问。他刚刚听见了柳欢欢的声音,知道她邀请了自己。 谈迹抱胸:“没叫你。” 谈迹也知道焉梵听见了柳欢欢叫他。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出去,而我却不知道你去哪里。”焉梵说,说着拿起自己的书,转身上了楼。 谈迹看见他上楼时腿部弯曲的动作不自然,似乎比昨天刚出院时还要不自然。 但是他冷漠地收回了视线。 大约四点的时候,焉梵换了身衣服下楼。 谈迹不在客厅,焉梵走到吧台前,看了眼吧台电脑上的时间,顺势就在电脑前坐下等。等了一会儿谈迹还没下来,焉梵无聊地动了动鼠标。 没有锁屏的电脑立刻显示出桌面,桌面一贯是谈迹的风格——纯黑的底色。 焉梵对着黑色的页面发了一会儿呆,右键点击【个性化设定】,动了动手指就把桌面换成了蓝色。 换完桌面,他立刻把手从鼠标上抽走,随后不久,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扫了眼电脑,电脑已经息屏。 “怎么,你要去火锅店结婚啊?”谈迹扯了扯自己的t恤领口,上下扫了一眼焉梵万年不变的正装打扮。 焉梵仍旧在大热天穿了外套,他瘦了不少,旧外套有些大了,套在他身上竟有些像少年人硬穿大人衣服,透出几分过去在他身上罕见的稚拙。 焉梵没接茬,从吧台高脚凳上起身,走到谈迹前面换鞋。 谈迹看见他原本绑在脖子处的石膏吊带不见了,而他打了石膏的左手隐在西装宽大的袖子里,只有仔细看才能看见左边袖子有些鼓。 焉梵不愿意在公众场合绑着石膏见人,也不愿意让人费神关心他的伤势。 谈迹再次冷漠地收回视线。 柳欢欢找了一家焉梵新家附近的商圈,挑了一家商圈里不会出错的火锅店,早早的就等在那里。 她上个月从美甲专修班里毕业,和关系好的同学一起找到一家本市知名的连锁美甲店做学徒。做学徒挺不容易的,但带她的姐姐对她很好,鼓励她不要害怕犯错,要是紧张可以先拿她的手多试试。 柳欢欢胆小,但她不怕困难,也不怕遭人冷眼——她对此已经太习惯了,她做好了对生活的万般困难迎难而上的准备。 她知道谈迹哥生性冷淡,也不需要她的感谢,但她还是想这么做。而且鹤姨已经有一个月没接她电话了。她只知道柳小军出车祸死了,但不知道焉梵和谈迹也在那起事故之中。 焉梵走在谈迹后面,总是慢了半步。 谈迹走得不算快,商场里人多,他不想和别人产生肢体碰撞。 火锅店在商场四楼,谈迹没有专门找直梯,而是一圈圈绕着扶梯往上。绕到最后一个扶梯的时候,他随意用余光一扫,焉梵没有跟在他后面。 谈迹要走上扶梯的脚步顿了一秒,还是原封不动地迈了上去。 焉梵抬眼没看见谈迹那截修长好认的脖颈,心先漏跳了一拍。他不管这天从早上跑下楼捡手机开始就十分不适的膝盖,在扶梯上三步并两步挤过人群。 “不好意思……” 人群中互相推搡,撞到他没吊起来的伤臂,焉梵又忍痛忍出了冷汗。 他一声没吭,顶着人群不满的声音,跑上了三层平台。 平台上没有人等候。 火锅店里,柳欢欢看见先来的谈迹愣住了。 足足有十秒,她没顾得上问焉梵怎么没来,而失语地只是看着谈迹瘦了一圈的身形不说话。 重伤初愈的人身上有一种和健康的人不一样的感觉,柳欢欢无法形容。 “你……这是怎么了?”她看着在她对面坐下的男人问,“出什么事了?” 谈迹侧头看了眼喧闹的火锅店门口,收回视线时动了动唇:“嗑了。” “……”柳欢欢瞪大眼睛。 “不是吧?”她难以置信,本能地要质疑,但又觉得谈迹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未必不是真的。 第83章 正当她脑中各种思绪纷飞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桌上砰的一声,一台新的没拆封的手机包装扔在火锅的白色桌台上。 “给我把软件安回去。”另一个明显消瘦,而和周围人气质格格不入的人喘着气说。 谈迹挑眉,看着他。 柳欢欢睁大眼睛,看着他。三楼扶梯口刚好有卖这个牌子手机的店,柳欢欢来的时候看见了,但这…… “有空还去买了个手机?”谈迹语带嘲讽说。 谈迹刻薄的语气又让柳欢欢把视线转到他身上。 “我需要知道你在哪里。”焉梵当即暴力拆盒,拆出一台新手机,点开开机键,怼到谈迹眼前。 “要么你别离开我的视线,要么,你就让我知道你离我多远。” 第80章 80. 喧闹的火锅店里,他们三人所在的这个角落气氛一片凝滞。 路过的传菜员经过站在桌边的焉梵时不禁挺直了身板,生怕自己会碰到这位此刻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客人。 焉梵说的话还在桌子上空飘荡,而他拆出来的新手机扔在谈迹手边。谈迹没有动,焉梵就站在旁边,也不动。 “那个……”柳欢欢出言打破僵局。焉梵转了一下头,像是才看见这张桌子上有另一个人。 焉梵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往日与人交往的娴熟的笑意。 “欢欢。”他叫她,“好久不见。” 柳欢欢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眼前令她感到陌生的这个清俊男人,说:“坐啊,焉梵哥。先坐下来,点菜。” 谈迹的手指点在手边的新手机上,一划一划绕着转圈。焉梵盯着他手底下的手机又看了一会儿,才在柳欢欢不间断的招呼下在谈迹旁边坐了下来。 “你们这是怎么了?”柳欢欢点完菜,对着对面两个神色奇怪的人试探着问,“吵架了?”她关心地看向那个唯一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人。 焉梵在社交场合的肌肉记忆促使他关注柳欢欢的存在,但他的注意力只有极少一部分能从谈迹身上分出去。 “没有。”焉梵没听清柳欢欢问什么,只听出是一个问句,随便挑了一个答案回答。 他的视线注意到谈迹拿起了他新买的手机,但不知道在做什么。 “焉梵哥,”柳欢欢笑着叫他一声,“你怎么也瘦了?” 焉梵视线从谈迹手指上收回,喝了一口水,感觉身体从头到脚都有些发飘。他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这张桌子上,分析今天这场饭局的主人和宾客分别都是什么来意,自己如何才能起到应尽的作用。 但他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想不起来。 “没有。”焉梵视线的余光盯着谈迹玩手机的手指,再次随便挑了一个答案回答。 柳欢欢眼睛瞪大,不买账:“说什么呢?”她提高音量,“你和谈迹哥,这看起来都像……”她没说下去,她脑子里蹦出来的是谈迹刚刚说的胡话。 “抽脂了。”焉梵难得嘴皮子动得比脑子快。 谈迹划手机的手指顿住了。 “……”柳欢欢失语了。 过了一会儿,柳欢欢笑起来,随后越笑越大声,谈迹也放下了手机,意味不明地看了焉梵一眼。 焉梵一脸莫名。 “焉梵哥,以前没觉得你幽默啊。”柳欢欢笑得前仰后合,“听你这么一本正经的人说笑话真有意思。” 她笑着笑着,焉梵和谈迹都看向她。 “诶你们不和我说没事儿,”柳欢欢笑到最后摆摆手,拿起上来的菜招呼他们,“真有事我也帮不上忙。”她说,“今天吃好喝好就成。” 这么一打岔,焉梵和谈迹都从和对方之间隐秘的、排他的交锋中抽离出来。两人闷头吃饭,像是为了让柳欢欢这个请客的人尽兴。 柳欢欢只感觉到席间气氛变好了,谈迹和焉梵都时不时会搭两句话,虽然谈不上热闹,但并不尴尬。 菜一份一份上来,又一份一份撤下空盘。酒足饭饱,是为宾主尽欢。 “诶我小时候不是总跟着谈迹哥后面跑么。”柳欢欢放下筷子,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心里涌上来一丝温情。 谈迹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 “昂?”焉梵感兴趣地抬眼,接了话茬。 “突然有段时间……”柳欢欢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抬眼又平常地说下去:“就是谈奇哥走了以后。谈迹哥就跟着魔了一样每天都出去,”她看一眼低头吃饭不准备搭理她的谈迹,对焉梵说:“我问他出去干嘛?能不能带我一起?他和我说,出去找人。” 说到这里,焉梵仍然眼睛发亮,好奇地看着柳欢欢,想听谈迹小时候的事。谈迹自己和他说的事情太少了,而他又没本事把他的嘴撬开。 谈迹则缓缓抬眼,拧起了眉。 “你干嘛这副样子?”柳欢欢笑了,“别跟我说你忘了。你当时嘴上没说,我可知道你心里觉得带我出去碍事。” 谈迹没说话。 “他找谁啊?”焉梵迫不及待问下去。 柳欢欢两眼瞪大,筷子一拍,用平生最响亮利落的声音说:“找你啊!” 餐台上的气氛再次陷入凝滞。 焉梵脸上一片空白。 “找,找我……找什么?”他有点结巴。 柳欢欢十分惊讶地看谈迹哥,发现谈迹脸上有几分苍白,苍白之下还有让她感到陌生的痛苦。 谈迹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很多次柳欢欢觉得天都塌了,回头一看谈迹哥,他还是那样倔强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谈迹会写在脸上的永远是“他要找个人”,就好像任何事和这件事相比都不再重要。而那个人,柳欢欢知道他找到了。 他是那件挂在他们平房门口格格不入的运动品牌外套。 是谈迹带回来的、让她向往的高中校报上重复出现的名字。 是某年谈迹口中突如其来的“男朋友”。 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面目清俊、气质清朗的年轻男人。 “就找你啊。”柳欢欢不相信谈迹从来没有和焉梵说过这些,还在僵硬的气氛中间继续添砖加瓦:“我觉得他开玩笑呢,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就能找到一个人。” 柳欢欢说到这里,没看对面两个男人各异的脸色,自己先噤了声。再说下去,就有关谈迹是怎么找到焉梵的。这件事,她并不了解。那时先发生了柳小军的事,她主动疏远了同为受害者的谈迹。后来她总是想,她本可以帮助到谈迹哥的,明明谈迹哥先帮了她,但那个时候她太害怕了。 柳欢欢不说话以后,餐台上只有火锅的汤水沸腾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焉梵缓缓看向谈迹。 谈迹按了一下眉心,十分用力,手指在鼻梁留下清晰的指印。 “别想了。”焉梵的声音有些不自觉的抖,“忘了就忘了。” 柳欢欢不明所以:“……什么忘了?” 下一秒,谈迹倏地站了起来,推开焉梵苍白着脸离开了桌席。 焉梵立刻追了上去。 谈迹走得很快,焉梵在火锅店门口不管不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谈迹……” 焉梵用的力气很大,碰到了他的伤处,谈迹缩了一下手,焉梵也没拿开自己的手。谈迹恨恨看了他一眼,眼神和谈迹刚从昏迷中苏醒时的那种眼神差不多——先是漠然,然后是憎恨。 谈迹曾经和焉梵说过很多次“我恨你”,但那些语言加在一起都比不得谈迹如今无声的一个眼神来得有说服力。 “你不要想了。”焉梵胸膛剧烈起伏,对他说,“我们不要想以前,我们就想以后。” 谈迹不理焉梵,自顾自往前走,步伐很大,拖着焉梵在后面像个尾巴,十分狼狈。 焉梵坚持紧紧攥住手中谈迹的手腕,哪怕谈迹的步伐已经把他拉扯得要四分五裂。 他突然很讨厌刚刚自己接柳欢欢的话茬问下去了。 可他也真的很想知道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谈迹我真的很想要知道你以前为我做了什么。”焉梵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面说,说话的声音在忙乱的人群间也不知有没有传进谈迹的耳朵。 “我想知道你喜欢我什么,想知道我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坚持了这么久。”焉梵说,“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让你现在这么痛苦。” 他们走出商场大门,谈迹越走越快,焉梵手指底下冒汗,已经快要抓不住他的手腕。 城市的夜色毫无遮拦地在他们头顶铺展开来。 谈迹突然停下了脚步。 焉梵没收住,直直撞上了他的后背。 焉梵没管眼前眼冒金星的一片黑色,直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谈迹的腰。 “但我现在最想要的只有你在我身边。”焉梵说,“我欠你的我会还,我不会再和你犟,你想怎么对我都行,只要你在身边给我留个空。” 谈迹没有掰开自己身前焉梵手,只是侧头,问:“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第84章 焉梵眨了眨眼睛,答:“知道。你想我走。”他如今已经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残忍的话语。 “那你可以有一点尊严吗?”谈迹问。 焉梵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谈迹等不到答案,把手放在焉梵手腕上,一点点掰开:“我也想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焉梵在谈迹即将掰开他的手腕时愈发不管不顾地用力收紧了拥抱。他用这个动作回答了谈迹的问题 ——他不要尊严了。 曾经焉梵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东西,此刻被他自己踩在脚下。 夏夜深色的天空尽头突然开始打雷,随即便飘雨。 “我们回家吧。”焉梵抬头对谈迹说。 谈迹没有动,雨点子在几秒内就变得很急,一颗一颗豆大的雨点子打在人身上,还有些疼。 焉梵松开了手,动作艰难地脱下自己的外套,从后面罩在谈迹的头顶。 没了外套以后,焉梵打着石膏的左臂毫无遮拦地袒露在外,雨点子打在白色的石膏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半天没吊起来的手臂充血严重,手指已经肿起来,但焉梵好像没有什么感觉。 他苍白的脸上很快落满透明的雨点,打湿很久没理的头发。头发并成一绺一绺的,贴住他清俊而瘦削的脸。 这样狼狈的形态让每个撑着伞匆匆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很奇怪,狼狈似乎不会让焉梵显得丑陋,反而带给他一种只有一无所有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温柔。 第81章 81. 新房的玄关,两双鞋都滴着水。 谈迹把焉梵的外套随意往沙发上一丢,自己三两步上了楼。 焉梵的手机上,新登的微信里,柳欢欢发了很多消息询问他们的后续。 她说:【我没有想到谈迹哥没有和你说过以前的事,好像闯祸了/捂脸】 她说:【焉梵哥,你帮我哄哄吧,我暂时不敢和他说话。】 焉梵打湿的睫毛缓慢地一抬一落。 他抬起手指,悬在信息输入界面上,肿胀的右手拇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又说:【有什么你还想知道的,我也还可以冒死透露一下/调皮】 焉梵的手垂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柳欢欢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误会是自己无意间说出了谈迹不想让焉梵知道的事。她有些慌乱,但慌乱之余又一想,觉得这也不是坏事,甚至是可以让两个人借此机会把往事说清楚、让感情升温的机会。 谈迹哥追焉梵哥的故事连爱情童话都不敢这么写,焉梵哥听了一定会很感动,两人的感情就可以更加稳固。 她想得很简单。 只是焉梵和谈迹如今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焉梵断了从柳欢欢嘴里知道这些事的念头。谈迹都忘了,他就算知道,也无法和任何人确认更多细节。 而且……以他如今和谈迹的情况,如果他是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这些事,谈迹会接受他的可能性只会更低。 不能让他再因为我不开心了,焉梵想,我不能激怒他。 焉梵苍白着脸收起手机,行尸走肉般走进客厅,看到了吧台那台电脑。 看到电脑的时候焉梵想到了他们出门前自己给谈迹换的桌面。 他擅自把谈迹的黑色纯色桌面换成了蓝天白云的系统桌面。 焉梵从小不太喜欢黑色,他不喜欢那么沉闷阴郁的色彩,但是他换这个桌面是为什么来着?肯定不是因为他不喜欢黑色。 焉梵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了。 他坐到电脑前,又把自己换的壁纸换了回去。 “谈迹喜欢什么就让他用什么好了。”焉梵对着一片黑的电脑喃喃,“我又凭什么想要改变他?” 焉梵混乱的头脑像糊着什么东西,就像是曾经某段暗无天日的时期焉梵的状态。他无意识地撑着吧台桌面抻直自己的腿,膝盖弯曲的酸痛让他一惊。 只是一惊,无法惊醒。 焉梵一瘸一拐地赤足踩在客厅的地砖上。保洁在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来打扫过了,本就崭新的地砖擦过一遍后愈发有一种洁净的冰凉。 谈迹没有给焉梵的新手机发送“与君-together”的下载路径。 焉梵失去了唯一可以让他自由沉浸在过去的空间。 在谈迹车祸后昏迷不醒一直到谈迹把焉梵手机摔坏的这段时日里,焉梵把那个软件看作曾经的谈迹爱的遗产,里面充满了他解不开又让他着迷的谜题。 有时候,当此刻的谈迹让他感到疼痛,他就会向过去的谈迹寻求安慰——然后他便愈发觉得疼痛,为他在自己尚有机会揭开谜底的时候却对谜底视而不见而感到疼痛。 这种内心的疼痛起初一天来一次,一天来一次的时候还有些感觉,但当频次来到一天数次,或者像现在这样每分每秒的时候,焉梵便麻木了。 他甚至开始在谈迹带给他的这种疼痛里感觉到安全。 冒着蒸汽的热水从莲蓬头里滋出来,浇在焉梵的身体上。 明显高于人体能承受限度的水温让焉梵睁开眼睛。他茫茫然站了一会儿,才慌忙举起忘记套防水袋的打了石膏的左手。 本来洁白的石膏在离开医院两天后已经边缘发灰,淋了雨接连又淋了热水,表面高低不平。 石膏底下的手臂发胀,手指红肿。 焉梵的另一只手也在冒着水蒸气的浴室里抬起来,这是一双仍然骨节分明、形状好看的手。 曾经读书的时候,有班上女生给焉梵写情书,写过焉梵的手。她说觉得焉梵的手很好看。 沈思默以前也说过,说焉梵不会是弹钢琴的料吧。她和焉权清都是小手短指,偏偏焉梵有一双大手,手指长短粗细都恰到好处,拿着什么都看起来赏心悦目。 车祸在焉梵两只手的手背上都留下深刻的伤。伤已结疤,锯齿状的长疤在热气里变红,像是还在流血。 焉梵突然想起了那个久远的夏天的傍晚。 那个少年在蓝色的泳池底流血一般赤红的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那个夏天,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过那个少年。 那好像是焉梵人生里最后一个夏天 ——盛夏蝉鸣、爽口的棒冰、玫瑰一样盛放的晚霞、老家的旧风扇和蒲扇……人生是如此的简单又安静。没有想不通的事情,没有不愿意想起的人,没有从天而降的飞来横祸,也没有复杂的人世争端。 那个少年搅动了一池春水后逃走了,留下焉梵一个人在自己起了反应的身体面前面红耳赤,茫然不知所措。 那是焉梵人生的第一个谜。 他的人生似乎是从遇见那个少年开始,有了数不尽的,解不开的谜。 成天叱、人际关系、名誉、自我认同、谈迹、家庭关系、工作晋升、谈迹、谈迹、谈迹…… 浴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金黄色的浴室里蒸汽急不可耐地往门外钻,瞬间糊住站在门口的人的视线。 焉梵单膝跪在淋浴间外面的地上,像是滑倒了以后无法起身。他眯起眼睛看见门口的人影,抬头,扯了个笑:“谈迹……” 一片安静中,谈迹一把扯下焉梵挂在旁边的浴巾,走过去胡乱在他仍在滴水的、发红的身体一裹,弯腰要把人抱起来。 焉梵脑袋很涨,但本能要推谈迹。他为自己没有穿衣服而感到不想面对谈迹。 谈迹没理他,见无法直接抱起来以后直接用左手托住他的腰,把他架了起来。 浴巾掉在地上,谈迹的手直接贴在挂满水珠的焉梵的腰上,沾水的肌肤表面没有摩擦力,很快就滑下来。 “不要……”焉梵想挣扎,“你刚恢复,不要用力。” “你不是说你是我男朋友吗?”谈迹突然贴近焉梵,问。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为焉梵此刻的姿态质问焉梵。 焉梵靠着卫生间门口的瓷砖,门外的空气钻进来,让他浑身发冷,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不太明白谈迹在问什么,但他似乎也不需要明白,因为谈迹的手再次伸了过来。 “嗯……”焉梵在谈迹手掌的包裹感下不自觉从喉头挤出一丝闷哼。 他很快有了反应。 闷热混杂着羞耻让他很快满脸通红。 谈迹衣冠整洁,而他一丝不挂。 这种情形下的挑逗让焉梵咬紧了牙关。他拼尽全力想控制自己不要起反应,想屈膝捡起地上那条浴巾。 但谈迹手掌拖着焉梵有收有放,填满欲望的每个缝隙,没有给焉梵留下一丝清醒和体面的余地。 “不要……”焉梵贴着瓷砖,低下头。 焉梵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形下感到屈辱,明明他早把什么都交付给了谈迹。 他拼尽全力想遮掩身体的反应,但身体令人憎恶地、诚实地表达了他的心。 焉梵喘着气,不受控制地要去吻近在咫尺的谈迹。 第85章 谈迹察觉到他的动作,错开一点位置侧过头去,焉梵的吻擦过他的左耳。 谈迹突然僵住了。 谈迹停下动作后,焉梵靠着瓷砖低头喘了两口气,在已经被搅动起来的渴望中还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浴巾,慌乱围住腰部,踉跄着走出了浴室。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碰上门,靠着门板仰头站着,上气不接下气。 方才的情形仍然像幻灯片一样在焉梵脑中轮播。 焉梵不知怎么眼睛一热。 “又不是没做过,”他闭上眼,透明的眼泪就从眼角滑落,“矜持什么啊。” “他技术好,我不亏啊。”他笑着又说,又一行泪流下来。 “矫情,哭什么。”他睁开眼,眼中迸出一丝憎恶。 “哭什么?” 焉梵在泪水朦胧的视线里一丝不挂地站着。 他看见在他们第一次的那个晚上,谈迹绷直了不愿意放松的身体。他看见在他们为宁致远争执的那个包厢,他问谈迹为什么宁致远可以他不可以。 为什么? 原来……人在自己真正爱的人面前,总是忍不住想要得到真正的尊重与理解。 而他失去了,永远失去了。 焉梵靠着木门笑了,笑得惨淡又坦然。 良久,焉梵终于脱了力,踉跄着走到了床边。 焉梵刚刚在浴室里不知道怎么了,先是摔倒,然后像是昏过去一样,有一种濒死的感觉。 昏昏沉沉中人生很多镜头像跑马灯一样过去。 很多恐惧,很多痛苦,很多挣扎。 “如果你可以选择回到你人生的某一天,从那一天开始重新活过,你要回到哪里?”焉梵在仿佛要失去意识的边缘触碰到这个相当哲学的问题。 他于是看见了那个盛夏,看见了那方蓝色的泳池,还有那个泳池底红眼睛的少年。 他还看见了目送着那个少年仓促离开的自己。少年四肢修长,拿着一件外套在泳池边缘赤足狂奔的背影像是要奔出此世之外。而他自己,傻傻的站在原地,红了脸,蹲下来钻进了水里。 “带我走吧。”焉梵想。 “我会迈开双腿狂奔,紧紧跟随,跟你去你要逃亡的无论什么地方。那里应该没有什么难解的谜题。” 这样想着,焉梵躺在床上,竟然感觉到久违的平静,就好像他此刻就在他想要逃亡去的这一片简单的所在。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82章 82. 焉梵这一觉睡得很实,他没有做梦。他知道自己睡了很久,按照上学或上班的标准来说他应该醒来了,但他并不想醒来。 他明明从来都不会赖床。 谈迹…… 他心中冒出了这个名字,于是终于动了动睡得僵硬的手臂。 “诶,别动。” 陌生的声音从外界传来,带着熟悉的宽慰病患的口吻。 紧接着,焉梵感觉到左臂上传来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痛。这种疼痛一经感知便立刻被放大,焉梵当即闷哼一声。 “别动啊,我们给您重新处理一下伤口,您忍一下。”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是轻柔的女声,同样带有宽慰病患的口吻,但比焉梵在医院里听到的更有服务意味。 焉梵想睁开眼,但一时间他的眼皮沉得像有千斤重,睁不开眼。 他没有听见谈迹的声音。 他在哪里? 熟悉的焦虑再次伴随着清醒的意识迅速袭来。 “谈迹……”焉梵双目紧闭,眉头紧蹙,口中念念有词。 方才轻柔的女声再次响起:“谈先生在楼下,您不必担心。您现在在自己家里,不必紧张忧虑。我们是长日阁的专属家庭医生,您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 焉梵就听见前半句话,松了口气,后面的声音像悦耳的电台调频,只有音调起伏,没有具体意味。 放松下来以后,焉梵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有三四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围着他的左手和左膝,他的身上穿着陌生的灰色t恤和棉质中裤,而他前一晚睡前好像没有穿衣服。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的疑惑,也可能是因为听见了刚才医护人员的声音,焉梵房间门口从远到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谈迹抱臂依靠着打开的门,眉目深深,读不清里面的情绪。 “谈迹……”焉梵开口。 “听说我欠你一条命。”谈迹敛眉说。 焉梵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意识到谈迹说的是那场车祸。 他立刻要反驳谈迹,但另一件事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 谈迹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书包一样的东西。 “你要去哪儿?”焉梵立刻问。 谈迹仍是倚着门,笑了笑。 焉梵屏住了呼吸,谈迹以前每次这样笑的时候,后面都会接一句“师哥”,就好像这样无奈而又略带戏谑的笑容就是他喊师哥时的心情。 而现在的谈迹从不会对焉梵笑。 “今天周一,我要去上班。”谈迹说。 焉梵松开了屏住的呼吸。 “我叫了人带你去医院。”谈迹又抬眼,“我不想你死了,你妈再来找我要人,说我欠她一个儿子。” “我没法再欠别人儿子了。”谈迹用稀松平常的口吻,带笑说。 原本在给焉梵固定石膏的护士听见这句话动作僵住了,旁边同伴扯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但扯她的那位护士眼里也是震惊,像是偷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继而看焉梵的眼神也有些怪。 焉梵却紧紧盯着谈迹。 他觉得谈迹今天有哪里不一样,但他还不够神志清醒,无法说出是哪里不一样。 “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焉梵试探着问转身要走的谈迹。 谈迹脚步一顿:“没有。” 焉梵心里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只是突然明白……”谈迹又说,焉梵抬眼,紧紧盯着他,谈迹说:“明白为什么李鹤不愿意和我联系。” 他侧过一点头来,留给焉梵一个轮廓好看的侧脸。 “为什么?”焉梵问。 谈迹笑了:“因为我欠她一个儿子。” 房间内一片压抑的沉寂,本该发出一点声音的四位医护也战战兢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衣柜里应该有墨镜,”焉梵对着一直站在暗处的谈迹说,“你拿着去上班吧。我去完医院来接你下班。” 谈迹转过身,仍是那样看着他。 “你是为你自己活的。”焉梵对他说,“鹤姨也会为自己活。” 他继续说:“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至于我……”焉梵咽了口唾沫,对看着他的谈迹说:“我不会死的,我会活得比你久。” 这话不太像什么好话,但谈迹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 今天的谈迹很像曾经的谈迹,焉梵看着他,心里一酸,说:“乖,我会爱你更久。” 谈迹转身走了,拎着他的黑色书包,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谈迹是一个只要拿着书包,看起来就还像是个刺头少年的人。 焉梵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几分熟悉,好像和前一天梦境般出现的游泳池边缘少年的身影相重叠。 但他很快为自己这样的联想而感到可笑。 真是疯了,焉梵。 不过焉梵确定了一件事:如果谈迹觉得回忆起过去会痛苦,那他希望谈迹永远都不要再记起曾经的事情。 谈迹的脚步声消失在玄关,围着焉梵的医护人员做完临时的处理,也直起身来。 焉梵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他除了一开始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后来便完全忘了这件事。 他听着谈迹的脚步声消失不见,努力压着自己心里又涌上来的焦虑,抑制着要追上去的冲动。 谈迹今天叫了这些人来,因为谈迹怕他死,焉梵告诉自己,那他不能让谈迹担心。而且谈迹今天心情不好,他不能再抓得这么紧。 有一瞬间,焉梵甚至希望谈迹像昨天那样冷酷无情地对待他,心里却没有什么阴霾,好过现在这样开始在意自己的生死,也开始心事重重。 这样的念头出现的时候,焉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但他对待自己一如既往十分隔膜,说实在的,焉梵一直都不太在乎自己是怎么了。 谈迹说他找了人带焉梵去医院,焉梵当他只是随便说说,自己收拾一下便准备出门。 但就在他要走的时候,凌丰钺出现在长日阁门口。 凌丰钺上次离开长日阁的情形不太愉快,他还对焉梵的忽视耿耿于怀,但是谈迹联系他来带焉梵看病,他还是来了,没别的,他真的把焉梵当朋友。比起气焉梵重色轻友,他更担心焉梵需要帮助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凌丰钺别别扭扭的站在门口,一副没人请不会进来的样子。 焉梵神色如常,看他一眼,笑了:“你干嘛?还得我请你进来啊?” 第86章 熟悉的互怼口气,差点让凌丰钺飙出泪来。 “是啊。”凌丰钺瞪着眼睛说,“就得你请我进来,给我端茶倒水。”他一叉腰就开始控诉:“我上回给您当牛做马,您倒好,真把我当少爷家长工?我和你说半天话你不理我就算了,连杯水都讨不来。” 凌丰钺表面控诉,实则撒娇,想和老朋友再靠近一点。 但是焉梵愣了两秒,皱了皱眉:“有么?我没印象了。” 凌丰钺愣住。 “哦,是不是让你给我送行李来那天。”焉梵神色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我没有和你说话吗?好像你给我送东西来……”他试图回忆凌丰钺说的喝水这件事的细节,但只能想起来谈迹。 “诶我随便说说的。”凌丰钺见状很快打断焉梵的思路,他面露担心,在焉梵狐疑看过来的时候又立刻卸下担心的表情,对他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 焉梵:“听着像真的,我真没招呼你么?” 他脸上的茫然和自责不像是假的。 凌丰钺一直悬着的心坠到了谷底。 “当然假的,你还不知道我么,我还用你招呼我?”凌丰钺低头掩去神色,扯过焉梵手里收拾好的物品袋,赶紧说:“我们先复查,谈迹把你的情况说得可严重了,我立刻请假就来了。” 焉梵却没动,反手拉住了凌丰钺的胳膊,面目严肃问他:“你请假来的?” “是啊,这大周一我不得上班啊,”凌丰钺张口就说,说完看见焉梵的神色立刻说:“我说我肚子疼,就请半天假,送你去趟医院的工夫,不耽误事儿。” 焉梵摇摇头,摆摆手,对他说:“我自己去,哪儿那么娇气?你不用为了我耽误正事。”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是正事啊?”凌丰钺问焉梵。 焉梵:“上班啊。”他莫名其妙看凌丰钺一眼,为他问出这样的问题而感到匪夷所思,“你那么多学生等着你呢。” “还有呢?”凌丰钺继续问。 焉梵怔了两秒,说:“家人啊,谈个恋爱结婚啊,家庭啊,诶你可赶紧的,你已经配不上人颜婷了。”焉梵说到这里就是一个丝滑损老友。 凌丰钺笑了笑,继续问:“还有呢?” 焉梵这下没继续说下去,他再迟钝也明白凌丰钺在问什么了。 “焉梵你就没觉得咱俩认识二十年了,你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是么。”凌丰钺看着他,说。 焉梵回避了他的眼神,“说这些……” “就说这些。”凌丰钺说。 “小学我第一天转到我们班上的时候,他们欺负我个小,嘲笑我长得黑,说我是个土包子,背书包还背的是破的,包新书也没有新封皮。”凌丰钺一字一句说,“你站出来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看着焉梵,“但我们明明第一次见。” 焉梵低下头:“小学的事情……” “你当时训了他们一通,你说欺负新来的人最没品了,你说因为一个人的外在贬低别人的人是不会有出息的。”凌丰钺看着他说,“我觉得你帅爆了。焉梵,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喜欢你,因为你正直,你优秀,你帅气,但我是喜欢你这里。” 凌丰钺不轻不重地点了点焉梵的心脏。 焉梵退了两步。 “还有我因为我爸妈吵架而跑出来,我跑到你家,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别说了。”焉梵低着头说。 凌丰钺:“半夜门口有动静,我害怕得哭了说要回家,我怕有人进来抢劫没人保护我。你翻身起来躺到我外面,说没事的,你每天晚上听着动静都没出过事,你说你会保护我。” 焉梵抬头不抬眼,挤出一丝笑:“别说了……” “高中的时候……” “别说了!” 焉梵抬眼,眼底泛红。 “我只想知道,我在哪儿把我最好的朋友弄丢了。”凌丰钺仰着头对他说,眼角也是一片红。 “我想念你,焉梵,我想念那个会斩钉截铁地告诉别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你。” “如果可以把你找到,我也可以为了你付出我所有的勇气。我告诉你这就是我的正事。” 焉梵早就已经绝望了==不是因为谈迹,最初是因为成天叱那件事摧毁了他简单的是非观,然后家庭的破碎又让他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谈迹只是那双揭开最后一层纱的手。 其实这篇文,大部分角色或多或少都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吧,焉梵没有,他没做过任何一件伤天害理的事,这却不妨碍他一步步走向绝望。 谈迹使他自己看清了自己内心的绝望,他缴械投降,心甘情愿成为了谈迹的斯德哥尔摩情人。 第83章 83. “找不到了。”焉梵低声说。 凌丰钺看着他,问:“你说什么?” 但焉梵低下了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底已经一片苍白,仿佛刚才的情绪只是凌丰钺的幻觉。 “走吧,不是去医院吗?”他对凌丰钺说。 凌丰钺打了辆车把焉梵送到医院。 这家医院是本市治骨伤最好的医院,当天挂号很难挂到专家号,更别提现在已经是下午了,焉梵走下出租车才想到这个关键的问题。 “我看看还有没有号。”焉梵在医院门口停下脚步,从兜里掏手机。 “不用看。”凌丰钺和他说。焉梵转头看他,凌丰钺别别扭扭说:“谈迹挂好了,预约信息在我这里。” 焉梵怔了两秒才收起手机来。 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凌丰钺拿着焉梵的身份证帮他去挂号,回来的时候看见一楼朝东的走廊地上贴着蓝色的地标:此处通往心理专科门诊。 他一步三回头,走到等他的焉梵旁边,焉梵扶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撞到自己。 “诶。”凌丰钺回头,对焉梵欲言又止。 焉梵一脸莫名,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一处蓝色的地标。 “要不要去看看?”凌丰钺找不到委婉的方式,索性直接问,“我前两天还带一个学生去看了,他说他不想活了,给我吓得要死。孩子你还年轻啊,人生多么美好。”凌丰钺说。 他一边状似随意地说,一边观察着焉梵的神色。 焉梵很平静,既没有觉得好友建议他去看心理门诊是一种冒犯或令人不快的暗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得到帮助的样子。 “我心里有数。”他只是说。 凌丰钺便没有再说下去。 等待叫号的时候焉梵手机振动起来。 他的旧电话卡换到了新手机里,但因为系统不同,来电显示无法显示原本焉梵给对方的备注。 他看了两秒,是个本地号码,焉梵接了起来。 “喂?”焉梵说。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轻快的女人声音:“焉经理,你好呀,之前都打不通你电话。忙什么呢?身体好些没?” 焉梵茫然地坐了几秒,感觉这个声音耳熟,但还是没想起来是谁,不过按照对方称呼自己的方式,不是同事就是以前对接过的合作伙伴。 焉梵没有出声。 “焉经理?”电话那头的女人没听见应答也有些摸不准头脑,“你方便接电话的吧,我这边有些公司的人事消息要通知给你。” 焉梵想起来她是谁了,以前经常在前台碰到的人事部同事,英文名叫amanda。她挺开朗,没事喜欢和焉梵聊聊公司八卦。 “嗯。”焉梵应了一声,又不太在意地看向旁边显示叫号的屏幕。 amanda被焉经理冻了一下,原本期待中的谈笑风生的对话没有发生,但她还是非常专业地说起了正事:“是这样的,焉经理,您的年假加之前事故的病假已经快要到时间了。您返工的时间公司这边尊重您的个人意愿,但我这边需要了解一下,好安排后续的部门工作。” 没人说话,amanda:“焉经理?” 焉梵:“下周吧,下周应该就可以回来上班。”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拆的石膏:“除了不能帮公司搬水以外,其他应该没什么不能干的。” amanda终于轻松地笑起来:“焉经理不在,我们粒纹科技都少了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 “amanda你现在说话有点像张总。”焉梵说。 amanda愣了一秒,又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欲言又止片刻后,继续公事公办说:“嗯是这样的,上次张总应该也和你说了,现在销售部经理是唐经理,刚刚提上来的。焉经理你要是回来,应该暂时得干点别的活。” 焉梵仍旧面无表情,他又看了一眼叫号器。 “是什么?”他在一片安静中填补上空白。 amanda:“也不算别的活吧,就是竞标队嘛,现在唐经理上手比较慢,你有经验,就想你还是专门带这个竞标队。覃霖现在是副组长了,焉经理你回来应该就是和覃霖一起,帮助唐经理把竞标队干起来。” 第87章 “唐经理是?”焉梵终于问。 amanda:“是以前研发部一个组员,你估计没接触过。本来今年去总部进修的名额给了他,但是这不是不凑巧吗?你出了这事故,这空位得有人填缺。本来你休年假的时候是李经理帮忙带着的,你出事故后李经理也说可以再撑两个月,但他突然说他来接手。” 焉梵听着,没说话。amanda说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焉梵想起来以前她和自己聊八卦的时候,每次聊到重头戏就是这样,先会把声音放低。 电话那头,amanda那边传来一阵拖椅子的声音,随后是急促的高跟鞋踩在公司白色中空地板上的声音。焉梵几乎能通过她那端传来的声音看见粒纹科技的公司布局。 amanda会先走出她们人事部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地板是白色的防静电架空地板,走出办公室后是一段实心的地砖铺就的走廊,也是白色的,两边是自带雾化效果的玻璃墙。 在走廊尽头右拐,走到底,再左拐,推开一扇承重门。amanda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是另一种质感。 沿着水泥石阶往上再爬半层楼,是一个顶楼露台,也是粒纹科技的吸烟区。amanda会点燃她的草莓味万宝路,啪的一声打火机响。 “诶焉梵,你知道三个月前那个举报你的那件事,是谁做的吗?”她说。 焉梵:“什么举报?”他的注意力都在amanda的行动路线上。他对粒纹科技太熟悉了,是那种只有离开以后才会感觉到的熟悉。 “……”焉梵几乎能看见amanda翻了个白眼,“就说你向你那图灵科技的帅哥男友泄露公司机密的事啊。” 凌丰钺拍了拍焉梵的肩,对看过来的焉梵指了指叫号的屏幕。 焉梵机械地起身,拿着手机讲:“不是谈迹吗?” amanda愣了一秒,问:“谈迹是谁?” 焉梵手把在医生办公室的门把手上,一个字一个字复述:“我那图灵科技的帅哥男友。” “哈?你男友干嘛要举报你?”amanda感到匪夷所思,“就是唐鑫,唐经理。”她自顾自把大八卦说了下去。 医生从电脑后面抬头:“过来,哪里不舒服?” amanda告诉焉梵,说这个唐鑫——现在焉梵的顶头上司,是申董的侄子,本来是想塞进研发部,让那些大佬带一带。大佬们带了一年受不了了,明面上又不敢和高层硬来,只能给唐鑫塞各种难活,让他知难而退。 唐鑫确实没本事,他就盯上了今年这个去总部的机会。在李牧木和焉梵互相觉得对方是自己的首要竞争对手的时候,唐鑫准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公司高层都乐得卖申董一个面子,但申董自己要脸,不愿意丢脸丢到总部去,后来就是焉梵这里突然空出来一个缺,各种操作让唐鑫填上了。说是申董觉得销售部没什么含金量,谁都能干,捅不了大篓子。 而至于那个去总部的机会,最后还是给了李牧木。 焉梵突然想起那天在茶水间,李牧木对他说:“有的是人年少有为。” 是谁呢? 李牧木那天还暗示焉梵当心谈迹。李牧木一直都是一个谨慎的人,不轻易相信别人,这是他的性格。但焉梵竟然也真的想过这件事。 他甚至在今天amanda提起的时候,脑中默认这件事就是谈迹做的。 那时候他和谈迹在一起了吗?好像快了。 他心里怀疑过是谈迹举报了他,然后他问都没问过谈迹,就和谈迹在一起了。 因为焉梵不在乎。 那个掩耳盗铃的焉梵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得到一颗真心,只在乎自己能否得到一件长久以来追求的物品。 一件像他自己一样的无灵物品。 尽管如此,谈迹还是认真而又近乎虔诚地爱了他那些时日,直到他因为撞见李鹤和焉权清在一起而又想离开谈迹。 仔细想来,过去的谈迹是从那天开始消失的。 amanda不会想到她的一通八卦会让焉梵想到这么多事。她还在为这一串与公司高层有关的八卦而兴奋,兴奋完了,最后真真假假地关心一下焉梵将来的职场生活。 “不过焉经理又有能力,又有情商,谁斗得过你呀,对吧?”amanda笑着奉承,“我们可都期待着你回来打翻身仗呢。” 焉梵闭着眼躺在器材床上,医生的手指压过他左半身的伤处,他面无表情,只额角沁出细密一层汗。 “还翻身仗?”医生扫了眼焉梵一直放在旁边的开免提的手机,寒声说:“再不来复查,膝盖都能去做残疾认定了。” 焉梵眨了眨眼睛。 “我最受不了你们这些忙工作不爱护自己身体的年轻人。”医生长长叹了口气,“除了身体,有什么东西能陪你一辈子?你挣了钱,身体不好,以后又给谁花?” amanda立刻挂了电话。 器材床上焉梵缓缓坐起身,低头听着医生训话,过了一会儿,他问:“谈迹还好吗?” 医生听见“谈迹”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昂了一声:“早上那个小伙子?也是拿了这家医院的治疗记录来的。” 焉梵:“就是他。” “你们什么关系啊?”他坐在电脑后面抬眼问。 焉梵脑中莫名其妙蹦出了刚刚amanda的那个短句,笑了一下,但没有说出口。“病友。”他只是说。 “哦,”医生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他伤得比你重,但恢复得比你好多了,继续坚持复健下去我看基本能恢复到七八成。而你,你现在不拄拐、不好好做肌肉训练,以后年纪大了就坐轮椅吧。”医生没好气,最后话锋一转,抬眼看焉梵,语重心长说:“我这么说能不能激励你向他看齐啊?” 焉梵垂眸。 他不知道谈迹每天在家里除了给他甩脸色还在坚持做复健。 谈迹身上似乎永远都有一种他理解不了的韧性,很多看起来天大的事情,他全都轻描淡写。 但他看起来轻描淡写,做起这些落到实处的事情来又都条分缕析、细致入微。他从不轻视任何一件事。 很奇怪,焉梵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自己了,但今天他突然又感觉到了内心的某种力量,一种于他而言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但却并不陌生的力量。可能是因为凌丰钺的陪伴,可能是来自amanda的轻松八卦,也可能是……因为谈迹时至今日仍然在他身边。 “能。”他答,“我答应他会活得比他久。” 焉梵觉得自己这句话掷地有声。 “啧,”医生却把眼镜掰下来一点,对焉梵说:“暂时来看,这有点难。” 这话没让焉梵感觉冒犯,反而让他燃起了一丝胜负欲,他把右手撑在桌面上,身体靠近桌子,对医生说:“您看着吧,我下次来保准让您吓一跳。” 什么东西沉到底了,都自然会浮起来。你说是吧,焉梵。 第84章 84. 焉梵离开医院的时候太阳还在西边半挂着。 医院门口吵吵嚷嚷的,各种自行车来来去去,一辆辆快车在路边停下上下客,一分钟能有百来人流量。 “你真的觉得人生很美好吗?”焉梵突然转头问凌丰钺。 凌丰钺在低头打车,冷不丁听见这句话,脸都白了一半。“焉梵要不我们……”他当即收了手机要把焉梵往回拉。 “不是,”焉梵笑了,拄着拐站稳,“我就问问。” 凌丰钺看着他,感觉到焉梵脸上的神色不再是那种让他胆战心惊的麻木,而是挺认真的。 焉梵:“你跟你那个学生说,人生很美好,是因为你作为老师要这么教他还是……你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凌丰钺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 焉梵抿着唇,看着他,没催促。夕照底下他一直显得苍白的脸上有些泛黄,拄拐的样子也并不帅气。但他认真地看着凌丰钺,不在乎来来往往的人投来的眼光。 “一半一半吧。”凌丰钺抬眼对焉梵笑笑,说。 焉梵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凌丰钺:“我们也不是七八岁了,你说日子过着,哪天没点糟心事?我有时候看着这群兔崽子真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但是想一想,有些孩子好像真的能从我这里得到一点帮助,我又觉得也不算太完。”他看着来往的自行车说。 “我们家你也知道,我妈呢经常要和我吐苦水,让我别和我那个后妈来往。但我后妈也算是带了我好多年,我和她也有感情。你说我站哪边?”凌丰钺侧头问。 焉梵看着他,没说话。 “和学生我不说这些,我肯定尽量正能量。我必须让他们相信,他们遇到的任何困难,我作为老师都可以帮助到他们。我得让他们相信,未来是可以期待的。”凌丰钺说,说完回头看焉梵,“但是梵梵。” 焉梵扬了扬眉。 “我的人生里剩下那些属于成年人的慰藉里,你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凌丰钺说,“有时候烦得很,但是想到约你出来吃顿饭,和你聊聊天,我看这个城市都顺眼了一点,那时候觉得也真就挺幸福的。” 第88章 凌丰钺收回视线,拽拽的一仰头:“所以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自己,你也不用总把账往自己头上算。” 焉梵眯了眯眼睛:“丰钺……” “行了行了,我把你送回去还赶着看晚自习呢。”凌丰钺二十年没和哥们儿太走过心,一天内走了两回,脸有点挂不住,想赶紧翻过这篇。 “我要去接谈迹。”焉梵垂眸看着凌丰钺打车的手说。 凌丰钺眉头一皱,“又来?” 上回凌丰钺打了车焉梵不上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天凌丰钺再绕个弯回来的时候……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凌丰钺还是胆寒。 不过凌丰钺不想提那些让焉梵不开心的事,说了两个字就刹住车,闷闷说:“随你吧。” “那天……”焉梵却主动开口,“那天我没和你走。” 凌丰钺看向他,眨了眨眼睛。 夕照下晚风一吹,焉梵的碎发遮住眼睛:“我想走的。但我要走的时候,感觉好像自己有东西落在了后面。每走一步都连筋带骨的,浑身都疼,但不知道哪儿疼。” 凌丰钺皱了皱眉。 “我现在想起来都还是觉得疼。”焉梵苦涩地笑了,“比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还疼。” 凌丰钺扫他一眼,然后没眼看地平静陈述:“你爱上他了。” 焉梵愣在原地。 凌丰钺打的车到了,他撑住车门,对仍愣在原地的焉梵说:“哥们儿走了,你自己当心,没事儿记得也爱爱我啊。” “……到了和我说。”焉梵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拐杖,目送车走了以后,仍是在原地站着。 我爱上他了。 焉梵默念。 他默念着,逐渐觉得耳根子一阵热意,从脖子爬升到脸颊。 焉梵放在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心不在焉地拿出来看,上面仍旧是没有显示联系人的本地号码。 焉梵不好意思承认他接到amanda电话的时候心里期待过会不会是谈迹,但他知道谈迹现在是不可能给自己打电话的。 焉梵接起电话,脑子里仍然在重复播放凌丰钺说的那句话。 “焉先生吗?” 陌生疏远的称呼没有唤醒焉梵的什么记忆,他应了一声。 “我们这里是图灵科技的。”那边的男人说,“谈迹今天来上班,上到一半好像身体不太舒服就走了,后面联系不上,我们同事这边有点担心……” 焉梵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焉梵问,然后又问:“你们怎么有我号码?” 男人:“两个小时前走的吧,下午的时候。”他回答完第一个问题,然后回答第二个:“他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您的号码。有什么问题吗?” 焉梵把手机拿下来看时间,两个小时前,那就是他和凌丰钺刚到医院的时候。他立刻伸出一只拐杖拦下一辆刚刚送下客人的出租车,一边上车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下,顿了顿,又问:“他什么时候登记的紧急联系人?” 男人:“就差不多三个月前吧,上次他那个摩托车出事故我们这边联系不上,发现联系人是个空号,后面让他补登过一次。他登记的身份关系是……师哥。”员工现场查看档案,“诶?我们这边一般都要求直系亲属的。那师哥您了解谈迹现在的情况吗?” 出租车司机回头问了第二遍:“去哪儿?” 焉梵眉头一皱,对手机那头的谈迹同事说:“他不舒服,你们没有陪他去医院吗?” 同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情况。 大概意思就是谈迹说没事,他自己缓缓就好,再加上大家都挺忙的。 “我们还是提倡员工自己评估好身体状况再来上班……” 焉梵挂了电话。 他立刻给谈迹拨号。 手机一串忙音,谈迹不接。 “帅哥去哪儿?”出租车司机回头问了第三遍,“再不走违停了。” 焉梵手指焦躁地摸着额头,对司机说:“去菓子村。” 谈迹早上刚去过医院,检查出来身体没有问题,班上到一半不舒服应该是累了,体力无法支撑长时间高强度的脑力工作。谈迹的伤重在内脏破裂导致的大出血,就算外伤恢复,内伤也需要长时间休养。 焉梵觉得谈迹……可能会回家。 车往菓子村开的时候焉梵给李鹤拨了电话。 李鹤接得挺快:“喂?焉梵。” 焉梵:“鹤姨,你劝劝谈迹不要太急着上班。他上午说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问他干嘛急着上班,我应该问问他的,他应该再休息一段时间……” “谈迹怎么了?”李鹤打断他。 焉梵停下他的喋喋不休,怔了两秒,这才听见李鹤那边背景音不像在家,像是在什么餐馆,正在播放钢琴独奏的纯音乐。 “鹤姨,谈迹联系过你吗?”焉梵问。 想到李鹤可能和谁在一起,焉梵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但他现在只关心和谈迹有关的事。 “没有。”李鹤说,“没事,和你没关系。”李鹤对听筒外面的人说,然后又对焉梵说:“他之前有几天经常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今天他没联系过我。他怎么了?”李鹤又问了一遍。 焉梵的手指已经反复揉搓把额角刮红了。 “应该没事,”焉梵先宽慰她,“但是你为什么不接他电话啊?”他又问李鹤。 李鹤没回答。她和焉梵在医院的对话便静静浮现在空气里。 “那你也可以和他把话说清楚,不然他就是一直觉得你为了他哥的事情记恨他。”焉梵直截了当地说。 “……”他说完了,才觉得自己有点失礼。 “谁说我没有记恨他?”李鹤的声音薄薄的,又冷冷的。她挂断了电话。 焉梵看着挂断的电话,感觉一股陌生的愤怒从心底开始往上蹿。 他还记得李鹤坐在谈迹的病床前的样子,所以这一切对他来说就更不可理喻。 或许也不是不可理喻,而是他已经无法站在客观的位置去理解这件事了。他只能站在谈迹的位置。他为谈迹感到难过。 车一路往菓子村开,开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焉梵推开车门,对司机说:“您打着表,等我一下吧。” 司机乐得有回程单,满口答应。 焉梵杵着一根拐杖,在菓子村门口的石子路上行动艰难。 他心急,有几个瞬间想把拐杖扔了,但想到几个小时前和医生的约定,还有谈迹,他还是握住了拐杖。 菓子村很安静,不过天刚擦黑,路上已经几乎没有人了,村子里亮灯的人家一眼望去也没几个,透着一种冷寂和荒败。 焉梵一直处拄拐到柳欢欢家的旧屋门口,现在是李鹤的,他额头已经在夏夜里沁满了汗。 旧屋门口堆着一些杂物,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起来落满了灰,很久没有人清扫过。 大门关着,底下也没有透出亮光。 焉梵用拐杖敲了敲门。 没声音。 焉梵把拐杖靠着门,拿出手机来再次给谈迹打电话。 这回,他凝神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谈迹就算不愿意接他电话,手机响起也会有声音。 但是隔音效果不佳的旧屋大门里只传出来一阵像是风把什么东西吹落的声音。 第85章 85. 焉梵站了一会儿,把谈迹的微信界面打成了一排【无应答】的通讯请求。 蚊虫在他脖子和胳膊上叮出一排红肿,他看着手机,拇指在曾经那个蝴蝶软件放置的位置无意识反复划着。 谈迹没道理一直不接他电话。谈迹如果不想理他,可以直接拉黑他,或者接起来说一句“别烦”,焉梵都拿他没有办法。谈迹知道这一点。 “谈迹可能睡着了。”焉梵喃喃。 至少谈迹不会像他一样,在自己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乱来。焉梵有点放下心来。 “不接我电话也没事,人没事就好。” 焉梵这样想着,拿拐杖拄在旧屋门前的水泥台阶上,艰难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焉梵后退一步又不动了,他又转过身来,抬起自己的拐杖,要去敲旧屋的门。 旧木门很松,焉梵以前破过谈迹公寓的大门,就不觉得这么一扇门有什么难度。 拿一根拐从中间的缝里塞进去,另一头拿点什么重物做个杠杆,一撬,焉梵脑中已经有了仔细的“作案”流程。 但焉梵把拐杖尾端都抬起来了,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他现在倒是不怕警察抓他,他怕吵到谈迹休息。他怕……谈迹会更讨厌他。 焉梵拄着拐,一步三回头地又艰难沿着石子路回到了村口。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焉梵额头的汗滴在月光照亮的石头上,他想到万一谈迹不在这里呢? 他打了那么久电话,屋里什么动静都没有,谈迹可能睡着了,也可能根本不在这里。 但是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又被焉梵压了下去,好像它会给焉梵带来不切实际的期待和没有结果的焦虑。 第89章 “我明天早上再来一趟。”焉梵盯着车窗外没有霓虹的夜空,自言自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 焉梵到家的时候已经夜里九点,他很饿,同时由于他今天做出了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决定,他准备尝试自己做饭不点外卖。 “最好的办法是找个阿姨每天来做,也可以照顾谈迹的饮食。”焉梵心想,“毕竟我做的饭他一定难以下咽。” 但是焉梵……又相当微妙地不想让别人照顾谈迹。 焉梵把拐杖立在【长日阁】的木质门牌下面,弯腰换鞋,玄关的地上有一双鞋带脱开的帆布鞋。 焉梵怔了一秒。 他立刻拿过拐杖,一步一步赤足在地砖上前行,经过落地窗的时候他先透过窗上的反光看见谈迹的那间卧室亮着一点灯。 昏黄、晦暗的灯。 焉梵上楼的动作急切又混乱,一阶又一阶台阶把他弄得十分恼火,只剩最后两节台阶的时候他终于把拐杖一扔,两步走到谈迹屋门口,没有多想就推开了门。 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的房间昏昏暗暗的,一个身长腰窄的男人躺在床上,他微微侧身,宽松的t恤上压出褶皱,休闲牛仔裤裤边踩卷了边,随着伸出床沿的半截腿荡在空中。 焉梵开门的动静让谈迹微微睁开了眼。 “你……”焉梵心跳得很快,昏暗中他看见谈迹眉头微蹙,“你买鞋了?”焉梵说。 “……”焉梵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给你买的你怎么不穿?”他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谈迹又闭上了眼,开口时声音微哑,透着一点疲倦:“难看。” 焉梵抿了抿唇。 帮他给谈迹买东西的阿姨全按照焉梵的审美买的,清一色的高档皮鞋,难得有一双运动鞋也是走的低调奢华路线。 “那我重新给你买。”焉梵很快说。 谈迹没有应声。 他也没有赶焉梵走。 焉梵于是往里蹭了一步,然后火速反手碰上了门。 “你们公司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你不舒服,”焉梵说,“你哪里不舒服?” 他蹙眉认真上下扫了一遍躺在床上的谈迹,看不出什么端倪。 在一屋子满溢的寂静里,焉梵又往谈迹的床沿挪了两步。 他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快到床边的时候谈迹原本安静伸着的腿突然动了动,焉梵吓了一跳,侧身要避。不避还好,这么一避,谈迹的腿刚好碰到他的左膝盖。 “……”焉梵闷哼一声,腿一软,失去重心。 谈迹睁开了眼。 焉梵用右胳膊将将撑住谈迹腰侧的衣服布料,没有摔在谈迹身上。 他用力呼吸,心跳得很快,感觉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没吃饭的脑子也有点供血不足。 谈迹眼眸微睁,看不清里面情绪。他从焉梵关上房门开始就没再出声。 焉梵撑在谈迹腰侧的手感觉到谈迹从衣料底下传来的皮肤温度有些异常,他想去探谈迹的体温,但他刚固定好的左胳膊安分地吊在脖子上,而另一只手撑在床上。 “你发烧了吗?”焉梵不看谈迹,问。 谈迹不出声。 “你哪里不舒服?头痛,腰痛,骨头痛?”焉梵在谈迹的沉默里逐渐不安起来,忘了要保持界限不让谈迹厌烦。 谈迹仍然不说话。 焉梵毫不犹豫低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谈迹的额头。谈迹没有躲。 灼热的温度通过皮肤从一个人的身体传到另一个人的身体,焉梵终于抬眼看他的眼睛。 昏暗的灯光里,谈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盛着水雾。 “你为什么赶不走啊?”谈迹问。 焉梵移开视线,艰难撑起身体,“我去找医生。” 他的胳膊被一只掌心滚烫的手拉住了。 焉梵硬生生被定在原地,和谈迹对视。 “我问你呢。”谈迹眉头微蹙,仍是用那种意带羞辱的口吻说。 焉梵:“那你为什么回长日阁?” 谈迹看着他,压了压眉。 “我去了菓子村,我以为你会去那里。”焉梵对他说,“走的时候我有一瞬间想过你会不会回长日阁了,但我不敢这么想。我于是又想你会不会去别的什么地方,什么酒店、出租房之类的,但我更不敢这么想。” 谈迹:“为什么?” “你说哪一个?”焉梵问。 谈迹眯起眼睛:“为什么觉得我会去菓子村?” “因为那里是你的家啊。”焉梵笑了,像是觉得谈迹问了一个蠢问题。 焉梵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溢满清澈的光,里面全是失而复得的真诚喜悦。 谈迹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最后我就想,你不回我这里也行,你不想被我找到……也行。”焉梵激动地继续说,像是要把真诚的心意一吐为快,“但就是不要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焉梵:“我最不敢想的是你孤独地一个人走在路上,饿了渴了难受了也没有人和你说话。我只要想到这里,我就希望明天太阳快点升起。” 谈迹动了动唇:“为什么?” “我会找到你。”焉梵说,“哪怕我只能让你痛苦,我也不要让你孤独。” 焉梵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他只要碰上谈迹的事就思维一片混乱,各种互相矛盾的念头横冲直撞,让他无法冷静。 他在菓子村的时候脑子里最坏的念头是谈迹会消失在一个没有人发现的角落。 这样的念头带来的恐惧远远大过于谈迹不想见他这件事本身。 这甚至大过于焉梵曾经有过的任何一种恐惧。 任何一种。 焉梵怀着这样不敢深想的恐惧回到家,满脑子都是要好好休息,睡一觉第二天找谈迹。他不能再被自己的恐惧打倒。他要健健康康地找谈迹,这会是一场持久战。 他没想到谈迹就在长日阁。 谈迹真的回长日阁了。 “所以……”焉梵还是不敢相信,“你怎么回来了?” 谈迹十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微翕的投影。 “我累了。”他说。 焉梵顿了两秒:“我去做饭,我去找医生。”说完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走。 “但我也想吻你。”谈迹说。 焉梵已经站直了身体。他已经背过身要朝谈迹的卧室门走去。 听见这句话,焉梵站定原地。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焉梵自己转了过来。 谈迹斜躺在床上,他的头没有枕在枕头上,而是枕在零乱的被子上,一双长腿三分之一伸在床外。 焉梵的右膝跪在他之前手撑住的谈迹腰侧的位置,右手撑在谈迹的头枕住的被子上。他的左手吊在胸前,左膝僵硬伸直,悬在谈迹的左腿之上,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碰到谈迹。 这样的动作十分艰难,他呼吸很快急促了起来。 焉梵慢慢俯身。在他眼前不断拉近的视野里,谈迹仰头,张开了眼睛。他把手搭上焉梵一直滞空的左腿,焉梵呼吸一滞,腿失力般搭到谈迹腿上,同时唇像咬人一样一口摁上谈迹的嘴唇。 下一秒,谈迹毫无预警地长驱直入,直接把舌头卷住了焉梵的舌头。他的舌头温度有些高,卷着焉梵先前磕出来的血腥气,让焉梵立刻失了魂,然后谈迹停了下来。 就在焉梵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的时候,谈迹抬起舌头,舔了舔焉梵的小喉咙。 “……”焉梵侧过头,立刻喉头发痒咳嗽起来。 他咳嗽着,感觉到紧紧相贴的身体底下传来一阵抽搐似的振动。 焉梵垂眸,看见谈迹笑了起来。 谈迹其实..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是一个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根的人。他原本是为谈奇存在的,谈奇死的那天他遇到了焉梵,他就把人生剩下的所有意义都寄托到了焉梵身上。他靠着对焉梵的寻找渡过了人生中最困难的一段时间。焉梵是他幸的因与不幸的果。 我给谈迹写过一首角色诗:生而不为己,坚韧展羽翼。得此一颗心,尽奉尘埃里。 歇两天,下周见。 第86章 86. 谈迹的笑容像一把齿部柔软的刷子轻轻擦过焉梵的心房。 他怔了两秒,脸红了起来。 房间里的温度在隐秘中上升,两人紧紧相贴的位置,焉梵起了反应的部位就贴在谈迹的大腿上。 焉梵慌忙又撑起身体,在谈迹意味深长的目光里移开视线,问:“……你,亲够了吗?” 谈迹没说话,焉梵当他默认,一骨碌翻身下床,扶住了墙。 “谈迹,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焉梵面对墙壁说。 谈迹的眉目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焉梵没等谈迹说什么,自顾自说下去:“但我回答你的问题。我是不会被你赶走的。” 第90章 身后,谈迹再次哑声问:“为什么?” “因为……”焉梵睁着汗湿的眼睛,盯着眼前洁白的墙,说:“我爱你。” 说完这句话,焉梵像逃一样仓皇离开了谈迹的房间。 他碰上谈迹的房门,后背紧紧贴在门上,心像擂鼓一样咚咚跳。 因为……如果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那就是爱你。 焉梵的心里缓缓升腾出这句话。 他突然笑了,又有些羞涩似的低下头。 昏暗的走廊灯照在他的脸上,映出焉梵柔和又俊朗的轮廓。他的脸上没有了那种显白的张扬,也没有了自我隔膜的疏离,而只剩下一种近乎纯洁的、带着淡淡哀伤的温柔。 焉梵带着这样的神色靠着谈迹的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捡起之前被他扔在他地上的拐杖,一步步走下楼去叫医生去了。 医生说谈迹是免疫系统尚未恢复,抵抗力差导致的热伤风,嘱咐清淡饮食,好好休息。 他们给谈迹开了一些退烧药,走的时候谈迹睡着了。 焉梵拄拐在厨房里忙活来忙活去,最后忙活出一砂锅的白米虾仁粥,他尝了尝味道,差点没烫飞手里的勺。 “他要不吃,就再点外卖。”焉梵对着自己的“杰作”如此说道。 他端着专门给谈迹凉出来的一碗粥,又拄单拐艰难上楼。 不难想象粥端到谈迹卧室门外的时候已经洒掉了一半。 焉梵硬着头皮敲了敲门,说:“吃饭,吃药。” 门里传来什么东西轻轻砸在门板上的声音,焉梵推开了门,在地上看见谈迹的一只袜子。 “……他们来你也这么迎接他们么?”焉梵无奈。 谈迹又闭眼枕回他的枕头上:“我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焉梵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回头把谈迹的袜子捡了起来。 谈迹看着他的动作,焉梵十分自然地把袜子扔进了靠近卫生间的脏衣篓里。 谈迹:“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焉梵察觉到谈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像一道有温度的,带着审判气息的追光,他低下头,咽了咽发紧的喉咙。 寂静中,旁边响起碗勺相碰的声音。 谈迹喝粥没有什么声音,但通过碗勺碰撞的清脆声响来判断,谈迹没有挑剔焉梵的“厨艺”。 也是,好厨子向来不嫌别人做饭难吃。 焉梵靠着靠墙的这一面衣柜,看着他把半碗粥喝完了,递过去医生开的药片。再把谈迹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看着他吞下了药片。 谈迹没有那种不听从医嘱的坏毛病,他很配合。焉梵感到自己托医生的福,难得谈迹没有向他展示他那锋利的刺。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以前的我,”焉梵手撑在身后的衣柜上,目光落在他和谈迹中间的虚空。 谈迹躺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你决定要离开。”焉梵吞咽一下,继续说。 谈迹移动目光,看着他。 焉梵仍是看着虚空:“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你可以现在解释。”谈迹说。 焉梵张了张嘴,却突然觉得前二十八年的人生已经霎时间变得十分遥不可及。 他和谈迹自那次酒会再遇至今也不过三月余,但这三个月对他来说又像是过了一辈子。 “我以前总觉得我对不起很多人。”焉梵说,“现在想起来,我只对不起两个人。” 谈迹看着他。 焉梵抬眼,目光清亮、平静:“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因为你爱我,所以当我对不起我自己的时候,我也对不起你……” 谈迹打断他:“我不爱你。” “好。”焉梵温和地笑了,重复:“你不爱我。” 谈迹又看了他一眼。 很快收回视线。 “你解释完了?”谈迹问。 焉梵低头,沉默两秒,抬眼:“我突然想起我以前和你说过很多海誓山盟的话。我要是现在再说一遍,估计也不会显得更加可信。” 谈迹疑惑地扬眉:“比如?” 焉梵:“忘了。” “?”不是刚刚才突然想起来么。 “但我从未有意欺骗你。”焉梵很快说,“我想说的是这个。” 焉梵抬眼,和谈迹四目相对:“我说的时候都是认真的。” “我对待感情很认真,我不会朝三暮四,我喜欢长久而稳定的关系,我愿意为你承担所有责任。”焉梵看着谈迹,说。 过了一会儿,谈迹说:“听起来还不错。” 焉梵松了口气,谈迹又说:“我有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样的誓言变成了不可信的东西。” 焉梵一口气又提了起来:“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最好不要知道。”他重复。 谈迹眨了眨眼睛。 “就这样,你好好休息。”焉梵拿起空碗,又拄拐一蹦一蹦出去了。 整层楼都是焉梵一蹦一蹦拄拐的动静。 听着动静一直到楼下,似乎还传来一声瓷片碎裂的声音,谈迹皱了皱眉,从旁边的窗往下看,看到一个手忙脚乱的背影。 第二天焉梵起床的时候已经过了上午十点。 他茫茫然坐起身,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睡得脑袋发胀。他记得自己要起床做早饭,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吓没了魂。 焉梵匆匆洗漱完,拄拐到谈迹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醒了吗?” 他凝神听着,房间里没有动静。前一晚那种柔软的袜子砸在门上的击打声没有响起。 焉梵心里某一根与谈迹牵连在一起的名为慌张的弦立刻动了,当即推开了门。 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开,朝东的向外的飘窗也拉开了百叶帘,透进这一天不算明媚的日光。 焉梵慌慌张张拿手机,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tan:【上班。】 焉梵心瞬间落了地。 下一秒,他低头一通编辑信息:【干嘛急着上班?你在家多休息两个月,我养你。】 他编辑完这条消息,抿了抿唇,又全部退掉。 改为:【别硬撑,我随时可以来接你。】 谈迹没回这条消息,后面半天也没有图灵科技的员工再给焉梵打电话。 焉梵度过了食不知味的一天。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中午加一个下午,时间临近四点半的时候焉梵就又拄拐出门了。他打了辆专车去新科城接谈迹下班。 长日阁到新科城走绕城高架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就能到,四点半出门刚好避开晚高峰。焉梵计划在图灵科技楼下或者旁边的咖啡馆等一会儿,然后谈迹就下班了。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车一开出小区大门,天就变了。阴了一整天的天气突然乌云压城,紧接着毫无预兆的暴雨兜头就往下倒。 “先生,高架不让上了。”专车司机侧头,沉闷的声音从白口罩里传出来。 焉梵焦虑地低头看一眼时间,又看黑漆漆的天,问:“走下面堵吗?” 司机拖了一下导航,说:“堵。现在都是一片红。” “那要多久能到?”焉梵又问。 司机侧头说:“这天气不好说,一个小时打底吧。我建议您没有什么急事还是掉头回去吧,现在这单我接着也犯怵。” 焉梵懂他意思。 “你重新报价,我还是按原计划进行。”他对司机说。 司机的白手套握住方向盘,看了眼黑色的云,又看了眼行程单,报了一个高于原来价格三倍的数。 焉梵同意了。 黑色的专车继续向黑色的云中间驶去。 深灰色的路上一片湿漉漉的亮光,红色的刹车灯从路的一头亮到另一头,所有的车辆都披着一身雨水,雨刮器开到最大挡位也刮不掉一浪又一浪的雨。 焉梵一直在看时间。 堵车的时候时间过得又快又慢,过去半个小时只挪动了五百米。 司机已经有些不耐,看起来还是后悔为了三倍价接了这单。 眼看着前面的车辆堵得一动不动,很多车挪到下一个红绿灯口时都选择了掉头。司机看一眼后视镜里一直看时间的乘客,心一横,也打转向灯变道过去。 焉梵发现车辆变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司机已经加塞进了左转掉头的长长车流中。 “你怎么……”焉梵着急问。 司机:“这钱我挣不了,我给您原路送回去,一分钱不收。” 焉梵低头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回长日阁再打车出来肯定赶不上谈迹下班。 “我在这里下车。”焉梵抬头说。 左转道旁边就是路肩,沿着路肩一直往前走是一条很长的隧道,堵车主要堵在隧道里,焉梵走路的话反而可以很快穿过。 穿过隧道后再打车。 司机像看疯子一样看焉梵:“您还拄拐呢,这怎么过去?” 第91章 焉梵抿了抿唇,焦躁不安的心情几乎要把他吞噬。 坚持了一天的健康法则摇摇欲坠,焉梵的手攥紧拐杖,心一横,还是去拉车门。 司机没有解锁车门。 “我是不载您,但不能害您。”司机说。 焉梵的理智已经崩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下车,但他一定要下车。 “我会来不及的。”他口中念念有词。 “来不及什么?”司机问他,“您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赶着这个天出去办啊?” 焉梵仍在试图打开车门:“我总是来不及。”他喃喃。 “我不能再来不及了。” 第87章 87. 焉梵的动作透着一种病态的执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最后还是在掉头转向前踩下刹车,解锁了车门。 在后车一连串的鸣笛声中,焉梵推开黑色的车门,拿着一根拐杖,闷头扎进了雨里。 前面车窗打开一条缝,从缝里扔出来一把伞,伞掉在深灰色的路肩台面上,原本干爽、舒展的折叠伞伞面瞬间就被风吹雨打成凌乱的散页。 车窗只打开了一条缝,没过两秒就被歪斜的大雨攻破,司机皱着眉摇上车窗,没再看焉梵一眼,白手套握住黑方向盘,左转掉头,扬长而去。 后面紧跟着一排车也从焉梵身边驶过,溅起一地的积水。 天空一片暗沉的黑,焉梵不看一辆接一辆驶过的钢铁之身,弯腰捡起雨伞,艰难地撑开,挡住兜头倒下来的雨。 然后他把雨伞柄夹在胳膊下面,继续撑起那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往前。 “我不会来不及了。”他挂了雨水的脸上十分平静,只有努力前进的坚定。 焉梵的速度比在隧道外堵死的车流要快得多,他进了隧道,兜头的雨停了,他收起伞,夹在胳膊下面,专心拄着拐杖往前。 堵得一动不动的车里很快有人摇下车窗看他。 “爸爸你看!”堵不耐烦的小孩指着焉梵像发现了新大陆,“他好像落水狗!” 小孩的声音又细又尖,在隧道里自成回声,一浪浪打出去,又收回来。 “好像落水狗!” “像落水狗!” “落水狗!” 车窗很快被家长摇上,车内母亲开始教育孩子不可以这么说话,但是她蹙眉看焉梵的视线却充满了孩子眼中没有的嫌恶。 “你以后不要成为这样的人,知道吗?”妈妈告诉孩子。 “哪样的人?”孩子问,他仍是好奇又觉得十分新奇地看焉梵的背影。焉梵今天仍旧穿了一件衬衫,白色的,雨水一打贴住偏瘦的身形。而下半身,他的黑皮鞋和黑西裤与深色的隧道墙壁融为一体。 本是十分正式体面的装扮,但淋过雨后,越是原本体面而优雅的装束,就越是显得狼狈不堪。 妈妈收回视线,说:“没教养,不体面的人。” 这辆湿漉漉的黑色宝马关上了窗,许许多多其他的车辆打开了窗。 焉梵没有感觉到身边停滞不前的车流里有人向他投来了各种各样的视线,他只专注在自己眼前的道路上。 这条隧道有1.8公里,焉梵以前没少开车经过,开车的时候经过它只需要不到三分钟,略堵一堵车则会延长到十分钟到半小时不等。 他没试过走的,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是这整条隧道里唯一在行动的人。他是速度最快的那个。 焉梵满怀信心,感觉自己比开车经过这条隧道时还要快、还要一往无前。他几乎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 隧道尽头的白色光圈一点点变大、变亮,这一头的天色比焉梵进入隧道时的那一头要亮许多。 图灵科技写字楼,玻璃窗外,天色阴阴的。 “你这么一伤,好了,到手的总监位置飞了。”宣历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捧着一杯热拿铁,看着玻璃窗外远处的城市上空。 那里有一片漆黑的硕大的乌云,而肉眼可见的大雨像块状的纤维,从乌云中间往下倒,往城市中央倒。 谈迹抱胸站着,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看着那团乌云。 “那里有人遭殃了。”宣历习惯了他的沉默,兀自往下说。 谈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钟。 时针已经指过六点,分针刚刚偏过直角。 “下班了也走不了。”宣历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又收回来,“现在往回开,堵车两个小时起步,只能老老实实加班咯。” 宣历看着一直不理他的谈迹放开了手臂,从兜里拿出了手机。 谈迹看了眼没有新消息的微信,又顺着肌肉记忆点进了那个粉白软件,然后对着上面一片空白的位置信息面无表情怔了两秒。 “这是什么?”宣历凑过来看。 谈迹立刻收起来。 下一秒,谈迹又点开了微信,打开某个对话框,拨过去电话。 他一只手捻着手指,一只手拿着手机,看不出情绪的脸上也能看出随着电话忙音时间的延长而变深的眉间皱纹。 谈迹放下手机,又重新拨了一遍。 他今天穿了帆布鞋、浅灰色的牛仔裤和一件最多八十块的粉t恤,t恤上的米白印字是: 【die for love】 为爱而亡。 “焉梵怎么样?我都好久没见我的老伙计了。”宣历仍在持之以恒地没话找话填塞茶歇时间。 在谈迹不在图灵科技的这一个多月,宣历十分想念这位同事的沉默和他的刻薄。如果让宣历细分这两种想念,甚至可以达到一半一半的程度。 但是谈迹今天只有沉默,没有刻薄。 宣历找不到聊天搭子,索性打开手机刷起了同城短视频。 “诶你看,我就说,荔川隧道都堵成这样了……”宣历对着短视频自言自语。 “这谁啊?怎么还有人拄拐在里面……” 手机被旁边始终沉默不语的人截走。 宣历茫然抬头,谈迹已经把手机又放回他的手掌,谈迹问他:“有车吗?” 深邃的眉目里压抑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和一种根本不容人拒绝的威力。 “有的。”宣历动作没过脑子,车钥匙已经掏了出来。 “谢谢。”谈迹拿过车钥匙转身就走。 “诶,你要去哪儿啊?”车钥匙被拿走了宣历才想起来问,转过身要追谈迹。 但他走了两步,就和五米外的谈迹一起停下了脚步。 焉梵浑身滴着水,脸侧很久没剪的长发都顺到额头后面,露出一张苍白而俊朗的脸。 他身后跟着一个被抢工卡的员工和两个保安,他们姗姗来迟,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没有人上前一步,没有人说话。 焉梵拧开了自己喉结下面的第一颗纽扣,把拿了一路的伞随意扔到地上,连同他的拐杖,歪头看了眼就悬在他头顶的钟,回头笑了笑:“我没迟到,谈迹。” 众目睽睽之下,谈迹朝焉梵走了两步,掰住焉梵滴水的侧脸,轻声问:“你疯了?” 焉梵伸手抱住他的腰,脸从谈迹的手掌逃脱,把头埋在谈迹的肩上。 “你觉得我疯了,我就疯了。”他说。 沉寂中焉梵微睁的眼睛和傻站在后面目瞪口呆的宣历对上视线,宣历什么表情都不敢做,焉梵对他眨了眨眼睛。 “好久不见,宣经理,别来无恙。”他说,“图灵科技竞标队进来胜率如何?”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敢出声。 焉梵把手插进谈迹的裤兜,依恋一般蹭了蹭他的脖子,说:“到点了,你该跟我回家了。” 谈迹握住焉梵伸进他裤兜的手,强硬地掰出来,看见泡皱后发白的掌心里是触目惊心的一条血红。 是焉梵的拐杖一路上硬生生磨破的。 “好。”谈迹说,他抬头,望着远处漆黑的乌云:“我跟你回家。” 听见这句话后,焉梵像是终于松了劲,腿一软就要往前栽去,谈迹扶住他的腰。 谈迹细长的手指搭在焉梵湿透后透出肤色的白衬衫上,焉梵在他的力量支撑下站稳了身体。 “下次见。”他优雅而礼貌地对在场的每一个人颔首,像为一场壮烈的演出郑重谢幕。 第88章 88. 一个月后。 焉梵终于拆了石膏。 谈迹给他约的仍旧是上次那位骨科专家。 这位专家对焉梵的恢复情况不以为意,仍旧搬出谈迹的优秀案例,说焉梵距离要活得比谈迹久这个目标还道阻且长,疑似是找到了激励这位病人的小妙招。 焉梵这一个月没有一天不坚持做复健,听见这番话十分不服气。 “谈迹怎么就恢复得比我好了?”焉梵说,“他最近老是畏光、头痛,我都急死了。” 焉梵敲了敲自己雨天发酸的膝盖,脑子里又惦记起谈迹来。 谈迹今天在他们车祸后住院的那家医院做复查,焉梵本想调整自己这边的时间陪他一起去,但谈迹脸一板,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焉梵就没了办法。 第92章 他现在谁也不在乎,什么天天让他干脏活累活的唐经理啦,隔三岔五打电话来叫他回家的沈思默啦,大夏天忽而暑热难耐忽而大雨倾盆的鬼天气啦……他就在乎谈迹脸上的这张晴雨表。 “首先,人家比你小。”专家坐在电脑后面,冷酷无情道。 “……”焉梵刚拆石膏的左手一拍桌子。 “其次,人家情绪稳定,心态好。”专家意味深长看焉梵拍桌子的手一眼,又说。 焉梵心虚地收回手,摸了摸脖子。 他很久没用左手,感觉自己这两个月都快把左撇子矫正好了——以前沈思默很想矫正他这一点,但他怎么都换不过来。左手摸脖子的感觉和右手不一样,还是用左手舒服。 “情绪稳定,心态好。”焉梵把手拿下来,两只手的手掌无意识绞在一起。他莫名想起了那一天一夜里的谈迹。 心里难受不安的感觉又返上来,焉梵索性站起身,“走了,下个月再来让您刮目相看。” 医生头也不抬:“拐杖带走。” 焉梵又倒退着走回座位,拿起旁边的拐杖,熟练地假装自己还没拆石膏一样拄拐出了医生办公室大门。 焉梵觉得,铁人三项应该加上这一项。 他拄拐一直“走”到了医院一楼的门诊大厅,拿出手机,打开蝴蝶软件,看着上面谈迹所在的方位、距离,踏实地又收了起来。 他们约好晚上在江边吃饭,各自结束复查直接过去就行,焉梵这边没什么繁琐的检查,结束得很快,现在才下午三点。 焉梵转头,视线落在那个蓝色地标上。 他知道自己情绪不太稳定。 他至今仍能闻到那天隧道里大雨的腥气。 他后来看到过一些视频,他也不觉得那个视频里的人是他自己。他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从那辆专车“走”到图灵科技的写字楼里的。 他事后觉得谈迹可能也被他吓一跳,但谈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谈迹只是主动把那个他要的软件下到了他的新手机里,然后现在就算出门散个步也会在床头柜上贴个条。 是的,他和谈迹现在一起搬到了中间那间朝南的大卧室。但他们只是睡在一张床上,盖两条被子,没做过什么其他的事。 睡一张床是那天暴雨回家后发生的事。他们那天先去医院重新换了石膏,然后焉梵回来洗完澡,把自己的被子抱到了中间的卧室里。抱好被子后他去敲了谈迹的门,在谈迹打开门的时候倒在他怀里。他那天挺虚弱的,谈迹对他也难得温柔。 谈迹把他抱到了卧室,焉梵指路中间的卧室,然后就顺理成章不让人走。那天的谈迹也就没有走。 第二天,焉梵把谈迹的被子抱到了中间的卧室。晚上的时候,谈迹走进了主卧的卫生间洗澡。 至于一个月了,他们没有做其他的事情这件事,焉梵觉得他有一半的责任。 谈迹现在应该还是处在对他的情感不太明朗的阶段,可能有些以前的情感记忆,但由于其中缺少了具体的因果连接,所以谈迹仍有些许保留,不太会主动和他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有也是点到即止。 至于他……他总觉得,怪害臊的。 焉梵觉得他和谈迹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可准备什么呢?焉梵也不知道。 总之,他们现在既有点像纯情少男,又有点像老夫老夫。 两个小时后,焉梵捏着眉心从蓝色地标线上走出来,手里的拐杖已经完全不记得要用,只是个拿在手里的摆设。 他走出来后觉得有些茫然,手里还有一个开药单,但转了一圈不知道去哪里付钱。 焉梵做过很多题,但没做过这么让人心累的题。 人活着真不容易呢,他这样想。 焉梵没注意到他身后站了一个让他每日惦念的人,也没注意到自己开了静音的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 一双手指细长的手从焉梵手里抽走了开药单。 焉梵立刻回头,谈迹低头认真在看那张白色的纸。 “你怎么在这里?”焉梵立刻笑了。 他现在随时随地看见谈迹、想到谈迹都觉得很开心。 谈迹抬眼,目光仍旧很深,但没有什么特别的波澜。 “医保卡。”谈迹朝他摊开手掌。 焉梵愣愣的就把医保卡递了过去。 五分钟后,谈迹像熟知每家医院的取药流程一样,拿着焉梵的药回来了。 “你复查怎么样?”焉梵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装药的塑料袋说,“我回头去鹤姨那家医院再看看。” 谈迹搂了把他的后脑勺。 焉梵莫名其妙抬眼:“干嘛?” 然后他眼前一黑,谈迹抱住了他。 这晚他们在江边一家中餐馆吃完了饭,吃完饭以后散步回江那边的长日阁。 他们吃饭和散步的时候彼此也不特别热络地聊天,谈迹本身话就少,焉梵如今也不太会没话找话。焉梵喜欢他和谈迹相处时的这种安宁。 八月末的天气仍旧很热,但晚上晚风吹来的时候,已有些初秋的凉。 路边,前两天七夕节留下的鲜花残瓣仍在垃圾桶周围飘。 “我觉得我在和你热恋。”焉梵冷不丁对谈迹说。 谈迹嗯了一声,然后问:“我们没有热恋过吗?” “好问题。”焉梵在吹来的风里低下头,修剪过的头发下面露出干净的眉眼。 然后他抬眼,对谈迹神秘地笑了笑:“秘密。” 谈迹耸耸肩,无可如何地继续往前走。 走到跨江大桥上面的时候风越来越大,焉梵十分自然地走到了谈迹右边前面一点,挡住了一阵阵从江面上吹过来的风。 “你冷吗?”谈迹问他。 焉梵在风中抱胸,穿的衬衫被风吹出形状,贴住他偏窄的腰线。 “唔……”焉梵没说他冷还是不冷,就是站在谈迹前面一点的地方,低着头往前走。 于是谈迹始终就走在焉梵的半步之后。 满城霓虹间和漫天星光下,他们连手都没有牵,但一步都没有错开。 第二天是周日,焉梵没有应唐经理的要求去粒纹科技加班,他选择和谈迹出门一起去做运动理疗。 覃霖给他发了一串哭哭表情包。焉梵虽然如今和覃霖平级,但到底资历深一些,有焉梵挡在前面,唐经理这个无良领导偶尔还能收敛一点。但若焉梵不在,覃霖则是唐靖手底下二十四小时拉磨的驴。 焉梵对他说:【加油,粒纹科技未来的中流砥柱。】 覃霖又是一通鬼哭狼嚎。 谈迹走在前面,焉梵的车停在地库的专属车位上,但他自从搬到长日阁以来就从没开过,连车位在哪儿都不知道。 虽然焉梵不知道,但谈迹看起来知道,所以焉梵就跟着谈迹走。 走着走着,焉梵头撞到谈迹的后脑勺,抬头一看,谈迹在路中间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密闭、安静的地下停车库里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铃声。 这样的铃声焉梵不算陌生。他第一次在谈迹家过夜的时候就听过,后来也在不少场合听到过谈迹的手机发出过这样的声音,而这些情况无一例外都与李鹤有关。 焉梵走到谈迹身边,看见谈迹拿起了手机,放到耳边。 谈迹的脸上没有表情,焉梵凝神,安静的地库里也听不见电话那头有什么声音。 谈迹很快就把手机从耳边拿了下来,然后对着手机屏幕不说话。 “怎么了?”焉梵很快问。 谈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收起手机,说:“可能摁错了。” 焉梵没有多想,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很久没开的车,带着些许久别重逢的喜悦迈步朝前。 但他走了两步发现谈迹没有跟上来。 焉梵回头,看见谈迹仍然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疼痛,右手贴住了胸膛左边心脏的位置。 第89章 89. 李鹤突发心梗,在送去急诊的救护车上咽了气。 她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谈迹的,但她没等到谈迹,也没等到原本约她共进晚餐想正式表白的焉权清。 在李鹤家里的抽屉里,焉权清找到了一叠厚厚的病历,其中一叠是安平路995号的,时间跨度长达十五年,还有一叠是最近三个月的,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有关李鹤心脏问题的检查报告。 其中很多都来自李鹤在医院陪护谈迹的那段时间。 李鹤这样年过半百突然显现心脏先天问题的案例不少,也不是不可医治,只是花费不小,也需要长时间的住院和休养。 焉权清无法接受李鹤的猝然离世,他跑了无数次医院找给李鹤诊治的医生问责,得到的却是更无法令他接受的真相。 李鹤是自己拒绝治疗的。 听说她知道自己情况后不问如何医治,她只一遍遍问医生: “医生,我的孩子心脏不好,十四岁就死了,有可能是遗传我吗?” 第93章 听说,她也曾拿着谈迹重伤时做的各项检查去问她的医生,让医生向她一遍遍保证,这个孩子的心脏没有任何潜在的疾病。 她的医生也曾出于医者普世的善意,问她不接受这个治疗方案是不是有经济上的困难,如果有,他可以为她想想办法。 病历本上,医生建议她做的手术走退休职工大病医保后大约要花费八万。 再加上前前后后住院、调养的开销,的确不是一笔小数字。 但李鹤死后的遗产清算里,她本人名下没有债务,没有任何贷款,个人养老金账户里结算有两万元,个人银行卡下存款有六万元,而谈迹给她的那张卡,那张用来存她和谈迹说好的十万元两不相欠款项的银行卡里,有整整十八万。 十万是谈迹打给李鹤的两不相欠款,八万是谈迹工作这几年每月按时给她打的生活费。 她一分都没有动过。 最后原封不动又回到了谈迹手上。 李鹤的葬礼上,谈迹一个人站在前面。 办追悼仪式的殡仪馆大厅里空空荡荡,统共没来几个人—— 柳欢欢、焉梵、焉权清,还有几个李鹤做工时认识的工友和在医院住院时结交的病友。 李鹤活着的时候挺热闹,轰轰烈烈的,死后突然安静下来,像一曲热烈壮阔的曲子突然卡了带,只剩下磁带空转的声音。 她有过一个丈夫,南下打工死了。她有过两个儿子,更爱的那个十四年前就死了。她是私奔来的这座城市,十八岁的时候就和娘家断绝了关系,至此也生死永别,两不相知。 葬礼仪式虽简单,每个来的人还是肃穆打扮。柳欢欢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焉权清穿了黑色夹克,焉梵穿了西装。 只有谈迹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t恤,像是挑衅一样,什么颜色都有,就是没有黑色。 他穿得色彩斑斓,一个人站在前面,捧着死者遗像,和殡仪馆工作人员做交接。 工作人员让谈迹上去说悼词。 焉梵站在松散的人群旁边,看着谈迹,看见谈迹摇了摇头。 “我们需要有家属上去说悼词,这是一个仪式。”工作人员耐心劝慰。 谈迹还是摇了摇头。 焉权清突然从人群里走出去,走到谈迹旁边:“你太不懂事了。” 谈迹侧过头,却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这是什么你知道吗?”焉权清突然从夹克内兜里拿出一张纸,“这是遗书,这是小鹤的遗书,她只给你写了。” 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落在谈迹色彩斑斓的t恤上,飘落在地。 谈迹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纸,慢慢放下手里的遗像,焉权清立刻从他手里接过遗像。 谈迹蹲下来,捡起纸,展开: 谈迹,把你生下来是我此生做过的唯一后悔的事。如果没有你,我早可以在谈奇死掉的时候一了百了,不至于像后来这样,生不如死地活了这么多年。 谈迹,你太像我了,这足够让我看见你这辈子会有多么不幸。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外婆曾经和我说,李鹤,你是天克的命,每个碰上你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小时候不信,和她争了无数次,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但是我不后悔。 我只后悔把你生了下来。 希望你活得和我不一样。 好孩子,下辈子好好投胎,别到我这儿来了。 焉梵看见谈迹低着头一动不动站了半晌,然后突然转头把那张皱在一起的纸放在殡仪馆的白烛上,纸的边缘燃烧的那一刻,焉权清和周围工作人员立刻上前要阻止。 “不能烧东西!”工作人员说。 “那可是你妈妈的绝笔!”焉权清两眼通红喝道。 焉梵站在原地,看着谈迹侧身,一动不动,盯着手中那团纸转瞬就烧成了灰。 他在谈迹的眼里看见了真正的恨意,烧不尽的恨意。 推搡间焉权清情绪激动,手里捧的遗像不慎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让所有人一瞬间站定,一动不敢动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追悼厅里足够让人胆寒。 时空静止,焉梵走了两步,弯腰要捡的时候看见躺着的遗像上,李鹤笑容明艳,美目粲然如一把闪光的利刃,亮出刀锋时璀璨夺目,收起时必带血痕。 谈迹没有带走李鹤的骨灰。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烈日当空,谈迹仍是走在所有人前面。焉权清仍在殡仪馆内和工作人员协调想要代为处理李鹤的骨灰,其余参加追悼会的亲友默然离去。一行人渐渐走散,只剩下前面的谈迹和后面的焉梵。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焉梵收到了沈思默的消息,她说:【让你爸节哀。】 焉梵淡漠地收起了手机,上前跟上谈迹的步伐。 他紧走两步,在终于只有他们两人的天地间握住谈迹刚刚燃起过火光的手,从这双手掌心的灰烬里沾上灰败、惨烈又尚有余温的残焰。 他什么都没有说。 葬礼结束后第二天,谈迹突然半夜起床,冲出了长日阁。 焉梵在他坐起来的那一刻就醒过来了。 “谈迹?”他立刻问。 但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床垫一轻,随后是一阵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很轻,还有些粘滞感。 焉梵立刻也坐了起来,微弱的光线里他看见谈迹打开了门,穿旧t恤和薄睡裤的颀长身影转眼就消失在门口。 “……谈迹。”焉梵很快下床,手忙脚乱套上上衣和裤子,下楼的时候谈迹已经走进电梯。 “你去哪儿啊?”焉梵急了,三步并两步追到玄关。 电梯门缓缓关上,谈迹低着头,赤着脚,像是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喧嚣。 焉梵立刻扑到电梯门边按按钮,动作慌乱地穿上他的鞋,又去拿谈迹的运动鞋。 “操。”焉梵喘着气,看着电梯离他们的楼层越来越远,最后停在一层。 他不停地摁电梯,慌乱中恍惚间想起了那天晚上,那晚演唱会结束后把他拉到车上的谈迹,也是这样冷血动物一般对他不闻不问。 像是被锁在只有他一个人的真空层。 “到底是怎么了?”焉梵有段时间没崩盘的理智又开始摇摇欲坠,他焦虑地盯着电梯,对此时此刻不知道已经去了哪里的谈迹产生极端情绪。 他想把谈迹抓回来,关起来,永远留在身边。 某一种跨越时空的重叠让焉梵愣了两秒。电梯又一次从一层返回长日阁所在的楼层,焉梵一只手提着谈迹的鞋,一只手摁住电梯门,走进电梯的脚步有些不稳。 夜风刮过脸侧,但没有任何声音。 静夜里道路两侧的树木在大风中摇摆,但没有任何树叶碰撞的沙沙声。 凌晨的城市主干道仍旧车流不息,但没有轮胎压过柏油路面、流线型车身从空气中快速擦过的声音。 脚踩在石砖上,狂奔时猛猛把不平的石砖一端踩下去,没有石头彼此击打的声音。 谈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种生命最初仍悬浮在母体中时的心跳声,像从大海的心脏里传出来的心跳声。 焉梵追出小区的时候刚好看见谈迹的身影消失在前面那个路口。 他在去地库把车开出来和直接撒腿追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焉梵跑了三百米,又果断扫了辆路边的共享单车。他的膝盖骑车仍有些勉强,蹬车时能听见膝盖里面肌肉一扭一扭的动静。 但好在他在下一个路口追到了谈迹。 “你要去哪儿啊!”焉梵对谈迹喊。 前面路口是红灯,焉梵停在斑马线后面,想拦住即将跑过他的谈迹。谈迹却连看都没看他,谈迹也没看红绿灯,谈迹直接跑着穿过仍然是红灯的十字路口。 焉梵吓得脑袋一片空白,马路上亮起一排刹车灯。 焉梵赶紧要跟上去,但旁边飞出来一辆正常行驶的汽车,挡住了他的视线。 汽车驶过后,红灯也变绿,焉梵立刻蹬出去,但马路上又不见谈迹的人影。 焉梵骑过这个红绿灯,然后在四周茫茫的夜色里原地转了一圈,只看见零星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动售货便利店,还有一排排紧闭的灰色卷帘门。 这里不是往市中心去的方向,不是往新科城图灵科技,也不是往江川大学,焉梵眯着眼,呼吸急促,突然间知道谈迹要去哪儿了。 焉梵毫不犹豫朝着那个方向继续骑车。 他没骑多久,就在那条路灯逐渐昏暗的道路尽头看到了谈迹。 某种巨大的悲伤让他没有再开口呼唤谈迹的名字,或徒劳无功地询问他要去哪儿,焉梵只是跟在狂奔的谈迹身后。 路灯逐渐消失、车流逐渐稀少的道路上,谈迹奔跑的背影一往无前,像是要奔出天幕之外,焉梵皱着眉,感觉心跳一下一下撞击胸膛。 风越来越急,刮过来远处雨水的味道。傍晚天气预报曾说,今年夏天的最后一号台风会在今晚登陆。 第94章 李鹤死的那天,他们和谈迹说,李鹤没有去到康桥医院。 救护车是从距离菓子村最近的康桥医院开出来的,但没有把李鹤带到康桥医院,李鹤就死在了半路上。 他们说,明明救护车开到的时候李鹤还有气,做了急救处理后更是情况稳定了下来,最后却死在这么短的一段路途上,实在太可惜了。 他们说,一般人都能挺过这一段,只要他们有求生的意志。 “你跑得太慢了,谈迹,你跑得太慢了你哥才会死。”李鹤十四年前和他说。 谈迹跑得很快很快,快到他觉得风和雨水都无法追到他。 他回忆起了那天谈奇在他后背上的呼吸,那微弱的心跳。 那是只有在谈迹忘记了自己的心跳后才能听见的声音。 它消失在……在…… 谈奇那天在三轮车上贴着他的耳朵和他说过什么,说过什么? 狂风骤雨里,康桥医院的急诊病楼亮着红灯。病楼外墙在时间的剥蚀中显得较之记忆里陈旧、灰败。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们为我多坚持一会儿。”谈迹喃喃。 红色的“急诊”光映在谈迹的眼底,他眨了眨眼,红色的眼泪就从他眼底混着雨水一齐往下淌。 “我真的好恨你们啊。”谈迹轻声说,旁边开过去一辆车,车灯一闪而过,照亮他眼中极深的哀恨。 一辆自行车在谈迹身后两米的位置倒在花坛里,焉梵弯腰,撑着膝盖,抹了把眼前的雨水,隔着雨帘看夜幕里亮着红灯的急诊病楼。 他以为谈迹是要回家,他没想到谈迹要来医院。 焉梵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突然间,他微微瞪大了眼睛,雨水从他睫毛上往下滴他也不眨眼。 谈迹站在焉梵身前。 “我知道了。”焉梵说。 焉梵走了两步,从后面拽住谈迹的胳膊,谈迹脱力地踉跄一下,靠住焉梵的胸膛。 “我知道了……谈迹。”焉梵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两只手紧紧从后面抱住谈迹,把谈迹的双臂死死箍在自己怀里。 在焉梵看不到的地方,谈迹眼中浓重的哀色与恨意在某一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邃而没有情绪的茫然。 过了一会儿,随着焉梵越抱越用力,茫然中显现一丝痛苦,但痛苦转瞬即逝。当又一辆车经过,车灯再次点亮谈迹黑色的瞳孔时,里面只剩下悠远的温柔。 谈迹慢慢回头,焉梵掰过谈迹的脖子抬头要吻,谈迹却侧头躲过了这个吻。 “谈迹!”焉梵的嘴唇在雨水里一开一合,透明的液体在他粉色的唇与白色的齿间横流,眼中透出急切的情感。 谈迹没听见任何声音,但谈迹知道焉梵在呼唤自己。 他低头用额头抵住焉梵的额头,感受焉梵喋喋不休说话时通过头骨传来的身体振动。 然后,当焉梵终于停下来,只是抵着谈迹的额头呼吸时,谈迹侧过脸,吻了吻他的耳朵。 焉梵在这个吻里僵住了身体。 谈迹则终于又听见了这个世界的声音。 倾盆而落的是连绵不绝的雨水,擦肩而过的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红色病楼里啼哭的是丧失之痛,不能啼哭的是拥有之苦。 一切都清晰如昨,又都模糊如前世。 不再重要了。 谈迹低头,手捧他生命的第一只蝴蝶,脆弱、美丽、雨夜振翅时仍带着粼粼微光,以吻封缄。 (全文完) 这篇文的基调如我最初在评论里所说,十分晦暗、惨烈。它无法以一种全然灿烂的质感收尾,那似乎是对他们所经受苦难的轻视。 但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这份希望不再是空中楼阁般脆弱的天真幻想或是非黑即白的道德格言,而是带着血泪,带着烧不尽的余烬,一直存在在那里。 会有番外,受不了了,我要给他们写好多甜甜的番外! 谢谢所有读到这里的人(鞠躬 第90章 小小的尾声 “你叫什么?住在哪里?”谈迹抓住他温热的手腕,问。 因为谈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这句问话说出口时音调奇怪,声音也格外地轻。 但听他说话的人听懂了。 他们手里都没有纸笔,谈迹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只温热的手腕,四面望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导诊台。 “你等我啊。”他用力握了一下手里另一个人的手腕,仰头对他说,说完便立刻放开手撒丫子狂奔。 “走吧,梵梵。”沈思默已经失去耐心,又拽了一把儿子的胳膊。 但焉梵没有动,他烧红的脸颊上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个狂奔着远去的男孩身影。 谈迹跑到了导诊台。 他身后二十米左右是刚刚死去的谈奇,还有姗姗来迟哭晕倒地的李鹤。 “小朋友,你要干什么?”导诊台的护士起身,询问个子刚刚超过导诊台的谈迹。 谈迹什么也听不见,拿起台面上的黑笔就走。 但黑笔下面带着的弹簧把他往回拉了一下。 “你需要什么?”护士再次询问,用视线向旁边的同事求助。 谈迹低头看着底下连着底座的黑色水笔,匆忙回头看向他来的地方。人群中他看见那个哥哥还站在原地,看见他急切的目光便对他露出微笑。 虚弱又温暖的微笑。 “他要笔。”同事把自己的水笔递给导诊台前的小孩,“记得还回来啊。”她叮嘱谈迹。 谈迹回头,手里握住黑色的水笔,如获至宝一般看了递给他笔的护士一眼,护士在那样的眼神中一愣,谈迹就撒腿跑远了。 “给他干什么?肯定拿不回来了。”旁边护士说。 递笔的护士转向来问询的患者,抽走旁边同事闲置的笔,说了句:“不知道。” 谈迹狂奔着跑回那个陌生哥哥站的地方。 他把笔递给他,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臂,细长、晒成焦黄的手臂,上面还有未收干的汗液。 接过笔的人没有立刻动作,谈迹着急地向后看一眼他正戒备瞪着自己的家人,又拽了一把他发烫的手腕。 过了一会儿,少年俯身,用极细的黑色水笔在男孩的手臂上写字。0.5mm的水笔在文具中是正常规格,但笔尖落在人身上却是另一回事。 他写得很小心,落下的每一笔似乎都怕这个男孩会感觉疼痛。 谈迹只是着急地盯着他过慢的速度、过于小心的动作,恨不能立刻就知道对方的名字。 水笔落在汗液未干的皮肤上,油墨碰到汗液立刻就化开,写的人又小心翼翼,怎么都写不清楚一个字。 谈迹嫌他磨蹭,急了,从他手里抢过笔,掀起自己发黄的白背心一角,连着笔再次塞到他手里。 这双手指节清晰,皮肤白皙,和谈迹脏兮兮的睡衣背心形成鲜明对比。 “焉梵。”沈思默再次往前走了一步,又扫了一眼谈迹不像个正经人家孩子的打扮,阻止儿子与他交往。 但是焉梵从谈迹手里再次接过笔。他蹲下来,白皙的左手拿住黑笔笔杆,在谈迹发黄发灰的背心上写字。这回他写得很快。 谈迹迫不及待伸脑袋要看,没穿鞋的脚踩到了对方白色的球鞋上。谈迹立刻收回脚,低头看见自己的脏脚底在哥哥的白球鞋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灰色脚印。 “……”谈迹瞪着那个脚印。 写字的人笑了。 他松开谈迹的背心,把笔递回给他。 “你一定要来找我。”焉梵对谈迹说。 他干净、笔挺的蓝色牛仔上面是柔软的棉质衬衫,青涩俊秀的脸上红扑扑的。他不再微笑了,虚弱的病色爬上他的眼角,但目光仍旧真挚。 你一定要来,找到我。 谈迹用力点了点头。 一个小小if线收尾诶嘿。 最后附上之前分享过的角色设定判词: 李鹤《空余恨》 叹命运无常,恨人世虚妄,悲苦痛难消。枉言此生空余恨,孟婆汤一碗,来世还要来一遭! 沈思默 谁言女子性顺从?偏要平地起高楼。 商场沉浮黄金戴,夫离子伤珍珠刑。 焉梵《过凡尘》 凡心凡梦过凡尘,不知此身招遗恨。 高天梵境非凡迹,何须言己为凡人? 西海玄鸟慕君心,七十二阶登临觅, 境碎石飞流沙泻,白玉空阶染红痕。 谈迹 生而不为己,坚韧展羽翼, 得此一颗心,尽奉尘埃里。 第91章 番外一 在冬天 两个旅人 长长的冬天,夜里四点钟城市睡熟。室内的暖气和窗外的冷气碰撞,在高层的落地窗外结霜。 晚上出事情的时候,城市是朦朦胧胧不清,而室内的吊灯、沙发、餐台、酒柜和人便愈发清晰起来,像虚化背景前唯一对焦的景物。 焉梵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他膝盖上散着一块皮草包,左手在笔记本电脑的触屏屏幕上来回滑动。 第95章 酒瓶在茶几上,是一瓶晚上开的红酒,紫红色的表面还挂着水珠。 别说是车,屋子是焉梵的。皮草包是焉梵给自己准备的。谈迹还没下班,焉梵则下班还在家里加班。 ——冬日虽暖如春,但居住在长夜里的两位二十一世纪精英(打工人)则还是要每日面对大堆的工作。 三个多月那个昏昏夜晚,谈迹在原地想起了一切。 但是谈迹还在麻木。 焉梵猛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的模糊片段,但有些久远往事的记忆损伤已经造成,无法逆转。 他只知道谈迹认识他,是在那次沉默与再沟通,出来把烧了两天的他送去医院的时候。 但是具体经过,焉梵没有清晰的记忆。时间、空间之间,有些东西模糊。 他只知道自己欠谈迹很多。 焉梵工作的时候很专注,发热的艾草包重新凉透了他也不知道。 他把已经冷透的艾草包,塞到桌底下,脱掉脚上的棉拖鞋,然后摊开手边的东西,低头吹了吹,屋子里没有热气冷气。 “叮。” 电梯叮咚。 焉梵听见电梯开门的声音,把皮草包塞到沙发底下,然后拿起茶几上塞着塞子的红酒瓶。 深色的酒瓶里,几乎满瓶的酒液晃不出什么流动的美感,不过在细长的瓶颈处无助地撞了一下。玄关,穿黑色夹克的谈迹脱掉仍然裹着寒气的外套,摘掉挡风用的口罩,又取下黑白条纹的羊绒围巾。 “回来啦。”焉梵动手弄酒瓶,回过头和裹着寒气回家的人打招呼。 谈迹低头换鞋,闻言掀起一半眼皮,嗯了一声。 “冻透了吗?”焉梵问,说着放下酒瓶,手捧着发烫的保温杯站了起来,没有料到受寒作痛的腰,动作尽可能地快,显得他行动自如,掩饰住腰的不适。 焉梵的动作尽可能地快,显得他行动自如,掩饰住腰的不适。 谈迹看他一眼,往厨房走,不答反问:“你晚饭还吃吗?” 焉梵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后面追上,在他打开冰箱的时候攥住冰箱旁边的柜门,眼睛很亮很亮的说:“不饿。” 谈迹一只手把着柜门,凉气嗖嗖往外冒,转头看正冲着他散发魅力的某人。 “晚饭吃了什么?”谈迹问焉梵。 焉梵眼珠子一转,答:“健康的蔬菜,优质的蛋白和不可缺少的主食。” “……诓我。”谈迹冷淡地陈述。 “你还没吃。”谈迹冷淡陈述。 “我吃了。”焉梵很快说,然后在谈迹安静的目光里,他收回挡柜门的手,心虚地摸了摸脖子,轻笑道:“没什么胃口。” 谈迹说:“一周七天,四场应酬酒会,每次都是空腹喝酒。塞瓶蓝色预警,你单喝得出门。焉梵,你多大了?” “二十八。”焉梵有问必答。 答完,他又把手撑回柜门,然后,像是觉得这样不够惨,他把手探到了谈迹打开的冰箱沿上,身体微微压向谈迹。 谈迹不动,垂眸看着焉梵。 “这都不算什么。”焉梵垂头,轻声对他说,“关键是……” 谈迹:“是什么?” 焉梵知道谈迹这样的口吻就是不开心的意思,立刻不说话了。 这两个月谈迹对他态度好了不少,他一点都不想让谈迹不开心,但是…… “我今天腰也,腰也不疼,身体倍棒。”焉梵闷哼了一下,歪着头,视线落在谈迹肩上,轻声说:“是时候……” 谈迹看着他。 焉梵舔了舔嘴唇,侧过头扫谈迹一眼,觉得自己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 但是谈迹就是睁着那双安静的眼睛,不作声地看着他,让焉梵心里痒得要想去挠他又怕挠坏了,只能憋着。 “是时候什么?”谈迹冷问。 焉梵吞了吞:“是时候喝一杯了。” 焉梵已经度过了他们最初期的尴尬期,最近一个月火急火燎就想推进这一件事,但是那可恶的情绪一天到晚让他出去应酬,还害得他受寒气,他愈发就不敢跟谈迹谈这一下。 他已经不记得他和谈迹以前怎么做这件事的,是有人喊三二一开始吗,还是他现在直接上就可以? 焉梵的眼神,在心里倒数,正当他准备两眼直接凑的时候,一只手轻轻穿过他的腰侧托住了他的后腰。 一阵酥麻瞬间从腰传到后脊。 “你饿不饿?”谈迹问他。 冰箱门开过久散发出寒气。 焉梵睁开眼,很难受了一下:“饿。” 谈迹收回手,从冰箱里利落拿出需要的食材:“那先吃饭。” 焉梵不死心:“吃完饭喝一杯吗?” 谈迹已经拿着食材转身,掩去嘴角的一抹笑。 谈迹在厨房里忙,焉梵不准备帮忙,就在外面把着墙看着他。 焉梵在那次医院复查开药以后稳定很多,但有时候会食欲不振,有时候肠胃功能紊乱,还有时候会突然情绪低落,医生说这是常见的副作用和适应药物的过程。 这些他都不想让谈迹知道。 李鹤的突然离世给焉梵带来很深的创伤,焉梵知道,这种创伤不会在生活表面显露,但会一直在一个人的心底封存。焉梵不知道自己现在占谈迹心里多少分量,但他不想让谈迹再为他担心。 所以焉梵怕李鹤,不是因为这方面的因素离世的,焉梵也不希望谈迹因为这些事情而想起李鹤来。焉梵从不在谈迹面前服药,谈迹问起来他也都说已经停药。 焉梵永远记得他第一次在005号看见的谈迹,李鹤走了,他不想再让谈迹经历一次那样的煎熬。 饭做的很快,走出厨房的时候焉梵立刻到餐桌旁边,冲他眨了眨眼。 “去茶几那里坐吧。”谈迹收回围裙。 “好啊。”焉梵求之不得,连忙从餐厅的橱柜里拿出两个颜色渐变的高脚杯,亦步亦趋跟着谈迹走到茶几边上坐下。 谈迹做的是最简单的晚饭:煎牛排,再配一些蔬菜。 “这不喝点,可惜了。”焉梵起开酒,像是怕谈迹反悔一样往他的杯子里咕咚咕咚倒。焉梵前一天就想这么干,但前一天谈迹瞧出他脸色不舒服,拒绝了他的饮酒请求。 其实那件事不一定要喝酒,但焉梵觉得他们还是喝一点好。 “真香。”焉梵食不知味地吃牛排,吃一小口肉闷一大口红酒。 谈迹看着他,不紧不慢吃着自己的那份牛排。 过了一会儿,谈迹吃完自己的,焉梵那份将近过半,酒已经喝了半瓶。 他的额头有几缕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说了两个字,把酒杯随手一松,头重重往下掉。谈迹在他的头要碰到茶几之前接住了。 焉梵放在茶几上的电脑发出消息提示,谈迹转头看了一眼。 高亮屏幕上,工作联络软件,备注为「唐总」的人发来消息: 【唐经理很重视你,明天你一定要为公司把握住这次机会。新项目的重要客户明天会参会,张总很重视他们,你一定要为公司把握住这次机会。】 安静的房间里,谈迹的视线在备注上停留几秒,笑了,然后又在消息的抬头上停留几秒,目光一点点变得幽深。 谈迹洗好碗,走回沙发上抱焉梵上去,看见焉梵醉后意识不清,缩起身体在揉膝盖。 焉梵盖了薄被,在灯光下泛着薄的酒,用手背贴住他的膝盖。膝盖上下的骨肉都是温热的,但膝盖那一块冰冰凉凉,仔细看起还有青紫,焉梵的膝盖有时不太舒服,但远没有焉梵那么冰凉。 谈迹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胳膊,这几日也因为寒冷而不太舒服,但远没有焉梵那么冰凉。 伤后二度受冻带来的损伤很难恢复,更别提焉梵在伤后一两个月基本没有照顾自己的意识。谈迹觉得焉梵现在也没有,这个人只是看着做事很有效,实则是一个一碰就会散的纸老虎。 谈迹半抱半拖起焉梵,高大的男人身体不轻,谈迹踩在地毯边缘晃了一下,另一只脚踢到了沙发下面的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踢翻的玻璃杯倒在地上,里面的液体四散,洇湿地毯。 被抱起来的焉梵贴住谈迹的脖子,嘟囔着说了什么。 “嗯?”谈迹低头。 焉梵摇了摇头,柔软的头发扎着谈迹的脖子。 换好居家服。一眼的狼藉,还是先把焉梵背上了楼。焉梵倒在柔软的床上,身上是已经洗漱过、换好的居家服。 “哪里不舒服?”谈迹跪在他旁边,去摸他乱敲膝盖的手。 焉梵还是闭着眼,眉头微蹙,手被人攥住了便不再挣扎,乖巧的松了劲,像是怕抱住他的人为难。 “……没事的。”焉梵喃喃。 谈迹看了他一会儿,起身下楼去收拾水渍。 焉放的玻璃杯里是一杯凉透的清水,清水被地毯吸干,很快在打了暖气的室内蒸发了。谈迹蹲下来,从沙发底下捡起那个歪倒的玻璃杯,然后视线扫到了阴影处另一样物品。 第96章 长条的加热敷袋躺在沙发下面,也被水沾湿了一半。 谈迹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家里的加热敷袋,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焉梵。”谈迹推开卧室门,“你在自己家里还要藏东西……” 他停住动作。 卧室里,刚刚还躺着的焉梵坐起了身体,已经脱了上衣,露出他夜里寝衣没有上衣的上身,听见声音慢慢回头,红眼瞅着谈迹,说:“……谈迹。” “……你要干嘛?”谈迹从一楼上来的气消了大半,走过去问他。 焉梵不回答谈迹的问题,只在谈迹坐下来的一瞬间抱了上去。 谈迹垂眸,看着焉酒后发热红的皮肤,闻到了那股只属于爱人身上的肌肤的气味。 “别闹。”谈迹轻声说。 焉梵现在喝醉了,谈迹也不用再装,眼中没有一丝冷意,全是柔软。 焉梵不管他,愈发把他抱得很紧。 “等你身体好一点。”谈迹说。 但是焉梵仍是越抱越紧,整个灼热的身体包裹住谈迹,却没有什么情欲的气息。 “没事的,小迹……”谈迹听见他嘟嘟囔囔,“都会没事的。” 焉梵第二天准时七点闹钟睁开眼,习惯性转头找谈迹,但原本都比他晚起十分钟左右的谈迹这天不在旁边。 他醒过来的心瞬间漏跳了两拍。 紧接着卫生间里传来一阵水声,心又慢慢落回肚子里。 “早。”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谈迹说。 焉梵很快转头看他,脸上还有未褪的苍白,扯了个笑:“早啊。” 谈迹走到衣柜前拿衣服,焉梵看见他拿出了一件黑色衬衫。 “今天上午要开什么重要会议吗?”焉梵问他。 谈迹平时根本不穿衬衫,也不会比他早起。 谈迹没说话,只是拿出衬衫抖了两下,很久没穿的衣服已经压出来褶皱,而且薄薄的春夏面料完全无法抵御寒冬的寒冷。 “你穿我的吧。”焉梵下床,看了眼谈迹,弯腰揉了揉膝盖,然后直起身像无事发生一般平稳走到衣柜边,拿出他前一天洗好的正装给谈迹。 谈迹低头,接过了递过去的衣服,焉梵还有些喜出望外。 下一秒,谈迹把焉梵递过来的衣服放到衣柜里,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了焉梵的热敷袋。 焉梵怔住,盯着谈迹手里棕色的长条状供热袋愣在那里:“我……” 谈迹蹲地,把已经热好的热敷袋在焉梵的左膝上。 焉梵身体僵住,低头只看见谈迹直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 做完这件事,谈迹立刻起身,抬抬眼,一字一句说:“你再闹,我就去睡酒店。” 说完,谈迹起身,拿起刚刚焉梵给他的衣服,一转身直接在床边换。 “谈迹……”焉梵一瘸一拐走过去,“你别生气。” 谈迹薄而清晰的背肌在清晨的薄光里有高低起伏的阴影,焉梵在一米外站住脚步。 “焉梵你生气?”谈迹扯好焉梵的羊毛衬衫,利落套上然后扣扣子。 焉梵:“当然。我最怕的就是你……” 谈迹转过身,高设计精致、剪裁精良的衣服在谈迹身上没有什么贵气,反而有一种旁逸斜出的邪气。 “照顾好自己。”谈迹对焉梵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然后擦肩而过走出卧室大门,“我只有你了。”焉梵听见他的声音和门的声音一齐响起。 谈迹一句话,焉梵瘫坐在被窝里,半天喘不过气。 “不至于。”焉梵攥着膝盖,从思绪里抽身,“区区唐靖,”他摇摇头,“能奈我何?” “管好你自己。”焉梵好笑地冲唐靖扬下巴,“人是管不了别人怎么做的。”他对唐靖说,露出一个警告的笑容。唐靖听这句话有什么深意,点点头,记了下来。 “焉总今天要去展会,我们就尽量压压展品,别让他功劳盖过了。”唐靖又叮嘱,“这次要能把焉梵给我们拉进来,是最重要工作目标,别让他说不。不能给你认同焉梵。”焉梵喝了一口饭,慢慢咽下去,说:“升到哪里是个头?现在这样也挺好。有周末,能陪朋友,而且我也不缺钱。”焉梵抬抬头:“……” “还能替你们挡一挡灾。”焉梵郑重补充。 下午三点,焉梵靠自己走在办公室墙上的法兰西西装,和坐在旁边的霍霖点头打招呼,再路过黑色的皮鞋踩在白色的地砖上发出坚实的敲击声,迎面响起一串更加急促尖锐的敲击声,焉梵提前往旁边让开一点几步,这是唐靖座位的空位。 今天抹了芭比粉口红的amanda步履不停,匆匆经过时对焉梵吹了声口哨:“哟,帅哥。” 焉梵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前台的时候正好碰到张总从外面往里进。 “张总。”焉梵主动打招呼。 张总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就走过去了。 焉梵没有什么反应,推开关到一半的门,继续往外走。 三点钟正是员工下午茶外卖的时候,电梯里有几个同事一起下楼。 “焉经理又出差?”有人笑说。 “大呢,焉总接了揉搓,捞老资本。” 焉梵真实地感受了皱眉:“我啊,想死了。” “英雄行做英雄,咱男人都是做资本。”有男同事说。 焉梵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钱?” 电梯里又是一阵哄笑,很快到了一楼,大家笑着打过招呼,焉梵继续往地下车库去。 焉梵今天是真的很烦唐靖。 焉梵有一点很想早点回家,但偏偏回不去,还要去展会上喝酒应酬。而谈迹最近又似乎为这件事有点不开心,然后再回来。 天大的事没有谈迹的事重要,这是焉梵如今唯一的处事法则。 焉梵坐在车行后座的城市车流间,在一个红绿灯口停下时,焉梵拿起手机,点开谈迹的对话框,输入自己打了一半的消息。 【今天加班,我争取早点回来。】 消息发送成功,焉盯着对话框,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谈迹的那个软件。 软件里是一片蓝白的底色,缓慢褪下变化的雪花。焉梵抬头,看见了好几天的冬日上空空荡荡的,还是蓝白。焉抬眼,看见红灯转绿,踩下油门。 很多行业展会展示所有亚太地区科技行业内各路的展会,说展会,其实产品和项目只是像一堆又一堆位数九位数的交易,也许就在今晚觥筹交错的瞬息间达成。 项目和科技没有什么目标,重点就是众多专利,商业项目,也作项目寻月。据说有可能成为国内科技走向国际的。焉梵一手端起晃的酒杯,他很有国际号召力,很可能成为国内科技走向国际的酒杯,自己不上进,唯一就是打着回资料,不让对方赶自己就行。 焉梵觉得很无聊的,但无聊对于焉梵来说并不是不可忍受的东西。 路过旋转的城,焉梵转头路这两条街,拿起手机消息却不是谈迹发来的。 李枚:【今天亚太展会的那位主管叫莱利,这是他资料。他和国内的合作谈判不太顺利。】 焉梵看了一会儿,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李枚:【他们英文不好。】 焉梵点开莱利的资料,快速扫了两眼,退出来的时候又看到一条新消息。 李枚:【而且张总每次遇到重要的活动都会想办法让你去。】 这句话讲得很深,焉梵只看了一眼,便不太开心收回视线。 【知道。】焉梵回。 城市天将日暮,但这日没有夕阳,也没有晚霞,只有逐渐暗下来的阴沉沉的天空。 焉梵在这家五星级酒店的宽敞露天车库里停车,下车的时候摸了摸膝盖上那一天还在发烫的热敷袋。 焉梵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为什么自己膝盖就一会儿就不热了。 谈迹手碰到了热敷袋的粘贴条,还是收了回来。 谈迹早上看的眼神让他一想起来就心一抽。 焉梵转过酒店大堂,坐上了车,车上就要走,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音乐铃声。 焉梵停住脚步,猛然回头。 一辆金色的车边,一身高级正装佩戴眼镜的谈迹站着,焉梵完全不小出来的一套资料,对他挥了挥手:“焉总,你别总躲我。” 焉梵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谈迹站在离他不超过两米,正在播放一段欢快的音乐。是焉梵刚刚看过的那个聊天软件上显示他们距离不足两米。 “你怎么在这里?”焉梵问自己问。 谈迹低头关了声音,抬眼对焉梵说:“我一直在等你。” 焉梵笑了笑,焉梵的眼窝上一层薄薄的湿,这张脸上最吸引他便是那双又深又黑的眼睛。谈迹的表情,谈迹的脸上一张轮廓清晰的脸。 “谈迹……”焉梵只叫出两个字,说出口就红了眼眶。 焉梵知道谈迹这样的口吻是生气的意思,两秒不说话。 第97章 “我知道那天你在病床上看到的时候,想到了你带给我的羞辱,让我很想教训你一下。”谈迹声音很轻,“我。” “我还想到了什么?”谈迹的眼神在浓重的夜色里愈发浓重。 焉梵摇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像是怕一睁开他就会消失。 谈迹再次拿起手机,删掉那面的软件,说:“我在想,我们应该在一起的。” “这个大厅里有那么多美丽的人,而我们应该在一起。”谈迹对焉梵说。 焉梵松开的眼眶,焉梵在人的额头不一会儿融化了。 一片雪刚落在焉眉间,便被焉梵抬手拂了去。 这酒店,医疗科技和科技报告作宣讲。业内在讨论的是篡改科技接口。 酒会现场,焉梵代表国内演讲在很多分桌,他的外表没有众人说的那么张扬,反而是低调沉稳,气质内敛,焉梵常常在内心暗自。 “你饿吗?”谈迹听,走出场地,侧对着焉梵说,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腰侧。 淡淡的雪落在肩头,风吹着走路。 “我很饿。”焉梵听任谈迹,谈迹站起,焉睁大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朝旁边看了一眼。 而五星级酒店一墙之隔的对面,某家酒店安静静伫立在那里。 焉梵停止了自己的工作,今晚的天色不寒冷。 谈迹握住焉梵的手,给他掖好,谈迹两手包住焉梵冻红的手,用力捏了捏。 焉梵的手冰凉,焉梵的手在谈迹两手底下。 “你有没有想过一直不重,要重新开始?”焉问谈迹。 谈迹看着焉梵,在酒店外面的街边,焉不可抑制的笑,试探问。 “不。”在他耳边问。 焉梵心里一软,四肢顿时卸下劲:“没事了。”他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谈迹手落地,他的手接住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