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家的小孩?》 内容简介 《你是谁家的小孩?》 作者:云辛禾 【简介】 褚华是巫族最不起眼的小妖,无父无母,吃了不少苦头,族中圣女看她可怜,一直将她养在身边。 然而圣女大限将至,圣女死后,巫族也面临着绝种。 为了回报圣女的恩情,褚华带上巫族秘宝,去找外界借“火种”。 她接近仙门魁首江易道,破了他的道身,带着希望回到了巫族。 后来她生下女儿,成为了巫族新的圣女,褚华变成了褚木琼。 数年后,褚木琼已是巫族族长,她不再是风雨中无依无靠的小花,撑起了巫族的未来。 没落多年的巫族重回仙门视野,褚木琼受邀,代表巫族去参加仙门盛会。 她放心不下自己调皮的女儿,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待在族里,然而到了宴会,竟发现这丫头在人群中装模作样地讲经论道。 褚木琼气不打一处来,将人揪到角落:“我不是让你好好待着?” 小孩呆愣地看着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再一抬头,身边围满了仙门众人,江易道缓缓从来,面色阴沉:“姑娘,你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 褚木琼拍拍孩子的肩膀,干笑道:“令郎真是,乖巧可爱,惹人喜欢。” 殊不知她当年用错了秘宝,她生下孩子的同时,江易道也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嗯,大概就是一对“不熟”的小夫妻一起带娃的故事。 一人生了一个,玄幻生子法xd ————下本预收《神玉难寻》点进专栏可以提前收藏,开文早知道—— 神玉桢年少时,倾慕宗门中那位俊朗潇洒的大师兄。 彼时师兄一剑动天下,被誉为千年难遇之才,整个修仙界的女子都为之疯狂。 神玉桢资质平平,是门中最不起眼的弟子。 她根本无法接近大师兄,只能每日将他走过的路打扫干净,一腔爱意只敢诉于山后古树。 大师兄与宗主之女订婚,神玉桢的暗恋走到尽头,那些为他缝制的香囊剑穗,全部焚于树下。 后来,大师兄遭人暗害,废了双眼,修为尽失,遭未婚妻厌弃。 神玉桢偷偷在他身边照料,一把破剑上天入地,拼得一身伤,终于治好了大师兄的眼睛。 曾经的剑道天才重回巅峰,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寻求未婚妻的复合,而对神玉桢,只一句“今日之恩,来世必还”。 神玉桢黯然神伤,请退师门,临行前来后山同古树告别。 经年暗恋,也只有这课老树知晓。 神玉桢潸然泪下,一根树枝从天上掉下,正砸在她脑袋上。 树干幻化出一张带着怒气的脸,开口是清亮的少年声音:“哭哭哭,就知道哭!天天待在这里就够烦了,你还整日在我这里唠唠叨叨,还不快走!” * 成婚前夕,大师兄如梦初醒,终于认清自己的内心,四处找寻神玉桢的踪迹。 可得到的却是她离开山门的消息—— 还挖走了后山那棵千年古树。 *不太正经的火葬场文,cp古树,大师兄追不到的火葬场。 ————另本预收《大魔头重生后》———— 曾经人人喊打的大魔头祁满月重生后,曾经为了匡扶正道,联手灭了她的修真界已经被新的大魔头占领了。 新的大魔头比当年的她更癫更疯,每月都要挑一个门派修理,修仙界苦不堪言,甚至有人做法给她招魂,试图以暴制暴。 他们以魂契威逼利诱,求她去灭了新的大魔头,否则一年之内她会重新魂飞魄散,再无转生之日。 祁满月天生魔物,曾经打遍修仙界无敌手,若不是中了这群人的奸计,为了保护魔族众人,她断不会被那群仙门废物钉死在诛仙台上。 保住性命才有东山再起之日,所以祁满月答应了他们的提议,打入魔宫,夺回魔主之位。 出乎意料的,新的大魔头竟然曾经是她手下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喽喽。 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魔宫,传言中暴虐无情的新魔头为她鞍前马后,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宝贝都送给她,将魔主之位拱手相让,还把从前暗害她的罪魁祸首捉来给她玩。 这不比那群仙门废物大方多了? 主要的是,他将魔族打理得井井有条,族人爱戴。 考察了一段时间,祁满月觉得,这个新魔王好像还不错,为人谦和乖顺,爱岗敬业,很适合做她的继任者。 于是祁满月单方面毁约,消失就消失吧,反正是已死之人,能多活一年,看到她的江山和子民安好,她也可以休息了。 一年之期已到,祁满月等着自己被魂契带走消失,平日乖顺懂礼的新魔头却拿着匕首跪在她面前,求她杀了他。 求你,留下来。 求你,不要走。 祁满月看到他眼底的泪水:啧。 他好像暗恋我。 武力强悍但迟钝直女大魔头x卑微忠犬新魔头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仙侠修真 甜文 东方玄幻 轻松 主角视角褚木琼江易道 一句话简介:原来是我家的 立意:虽然害怕,但仍要往前走! ──────────────────────────── 第1章 第1章 曦灵谷下了一天一夜的雨。 阴雨连绵,天空灰蒙蒙的,整个曦灵谷像是一副没有色彩的画卷,神树扶光浸在雨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雷声轰隆,闪电击落在扶光顶上的结界,劈出火花来,一条身形巨大的黑蛟在曦灵谷上空徘徊,发出嗤嗤的笑声。 他通体覆鳞,额上一对分叉的长角,身体在雨雾中盘成圆环,乍一看像是龙,但若仔细瞧,会发现他额头的鳞片崎岖不平,两侧凸起两个拳头大小的疙瘩,鳞片上也缀着星星白点,虽有龙形却非龙裔,是龙族的近亲,蛟族。 “敖胜,你欺人太甚!!” 大雨中,褚木琼负剑而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她的脸上,小巧的鼻尖凝着水珠,她的视线已经被大雨模糊,却挡不住眼底的怒意和坚决。 黑蛟停顿片刻,口中笑声更大,他长尾一摆,活动范围从整个曦灵谷缩小到扶光树顶,庞大的身躯黑压压地遮挡住天空,扶光被黑暗笼罩,光芒变得愈发微弱,周围的结界也在不断地攻击下出现了裂痕。 “嗬嗬嗬嗬嗬……褚木琼,我以为你长了多大的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黑蛟张开血盆大口,喉口聚起一点橙红色的光芒,红色光点慢慢扩大,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从他口中喷出,直冲扶光而去。 火气融化了雨滴,白雾蒸腾,褚木琼眼中怒意翻涌,长眉紧锁,她手心向上,长剑化作一把银白色弯弓,晶莹剔透的弓箭闪着白光。 “敖胜,你欺辱我族至此,我也没必要再跟你客气!” “哈哈哈哈哈哈,小小巫族,竟然还敢大放厥词!!” 褚木琼纵身一跃,踏着雨珠腾至半空,身形一扭,弓箭瞄准了雨中作乱的黑蛟。 敖胜丝毫不惧,把曦灵谷当成自家一样翻滚扑腾,长尾甩在结界之上,砸得里面的扶光神树不停颤抖。 神树之下,是数千个浸在恐惧和紧张中的巫族族人,眼巴巴地盯着为她们独身奋斗的族长,无助地祈祷着。 “娘——!” 人群最前方,一个小女孩站在结界最边缘,直勾勾地盯着褚木琼,满脸泪水,小手不停地拍打着结界。 黑蛟的声音低沉可怖,回荡在曦灵谷中,“褚木琼,我先毁了你们的神树,再一个个吃了你的族人,你啊啊啊啊啊——!!!” 光箭穿过雨幕,直直地刺入敖胜的右眼,他吃痛尖叫,随即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 “褚木琼!!你竟然敢!你竟然敢!!!!” 身体上的剧痛让黑蛟彻底失去理智,他口中喷出火球,一颗接着一颗,陨石似的朝着褚木琼砸去。 褚木琼在火球阵中躲闪,手中弓箭不停地朝着他射去,但吃了亏的黑蛟学会了用坚硬的鳞片防守,她始终无法击中要害。 黑蛟右眼流出鲜血,混在雨珠中滴落,他一改将她们作为自己玩具的心境,真真切切地起了杀心,周身聚起雷电,他怒吼一声,朝着扶光结界袭去。 褚木琼困在火球阵中,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却无法阻止,目光落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她绝望地大喊:“知霖!!” 黑蛟整个身体都向着结界撞去,只听一声清脆巨响,结界破碎,他裹着雷电冲向人群,脸上浮现得意的笑意。 不料下一秒,地面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强大的灵气从最前方的涌出,只剩一只眼睛的黑蛟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便被这股堪称可怖的力量弹开,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巨蛟如同一只毛毛虫般被击飞至半空。 巫族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难道她们有人修炼到上神级别了?! 不可能!他们族长都不过是个废柴! 黑蛟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但他不敢冒险,被刺伤的右眼又被灵光一击,已经有了灼烧感,如果不赶快处理,他可能真的会失去一只眼睛。 “褚木琼,咱们走着瞧!!” 黑蛟撂下一句狠话,腾云而去,漫天的雨幕刹那间停止,阳光突破云层,重新照耀在伤痕累累的曦灵谷上。 “娘!!”褚知霖小跑过来,扑到了浑身灼痕的褚木琼怀中。 褚木琼将她抱起,拍着她的背部,小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娘没事。” “族长!” “木琼!!” “族长,神树……” 她的族人围过来,危机解除,众人脸上却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褚木琼抬眸望去,她们的庇护所,巫族的生命之源,神树扶光,被刚才的雷电劈去三分之一的枝干。 掉落在地上的树枝瞬间枯萎,灵气散尽,剩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艰难地维系着灵气的运行。 褚木琼闭上眼睛,抱紧了自己的女儿。 * 不同于曦灵谷的狼藉,千里外的仙门崇安观花台却是皓月当空,清辉洒落,落满整座殿宇。 台榭四周各色繁花层层叠叠,月光碎银似的流淌过花枝,青石板上影影绰绰,花枝摇曳,暗香扑鼻。 窗外喜鹊别枝,一声轻响,静室中盘腿打坐的男人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震颤,清隽冷峻的眉眼染上一丝疯狂的喜悦。 他冲出静室,庭院中,一男子正手持木剑教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男童剑术,男子面容清秀,满目慈爱。 孩子清澈明亮,眸中像是盛着一汪清水,却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见父亲出来,江沐泽脸上浮现出一丝喜悦,“爹!!” 江易道抬手摸了下他的脑袋,欣喜若狂地对他们二人说:“我感受到了!楚华的灵魂!她还活着!” 商淳眉心微蹙,与江沐泽对视一眼,收起了手中木剑,“阿泽,你爹又梦魇了。” “我没有!”江易道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凌厉的骨相生出几分令人畏惧的疏离感,“我真的感受到了,是楚华,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爹……”江沐泽怯怯地叫了一声,伸手抱住了江易道的双腿,“爹,我困了,我想睡觉。” 江易道弯腰把他抱起来,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刚刚我在修炼的时候,真的感受到了一丝我的灵脉出现在远处……不是梦魇,也不是心魔。是真的……” 他声音渐小,眼底欣喜散去,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江沐泽抱住他的脖颈,咬着嘴唇,语气颤抖,“爹爹。” 商淳冲他摇摇头,“先休息吧。” “……” 江易道转身,将江沐泽抱进了寝殿。 钻进被窝的江沐泽只露出一个脑袋,略显苍白的唇勾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来,他抓住江易道的手腕,低声请求道,“爹,你今晚陪我一起吧,观花台太空了,我害怕。” 江易道拍拍他的肩膀,“乖,你不小了,可以自己睡。” 江沐泽撇撇嘴,脸上闪过一丝委屈和担忧,“爹。” “我已经清醒了。”江易道替他掖好被子,“刚才吓到你了,是爹爹太冲动,以后不会了。” “……” 江沐泽还想问他是不是梦见了母亲,可看着江易道强撑着笑意却几乎泛红的双眼,懂事地闭上了嘴。 廊下的花香钻进偏殿,江沐泽应了一声,想着在他出生前便已离世的母亲,意识逐渐模糊,陷入了沉睡中,江易道在他身旁安静坐着,待他呼吸均匀平稳,起身离开,修长的身形没入月色中,手中捏着一张泛着浅金色的请柬。 商淳还等着院中,见他出来,长舒一口气,“阿泽睡着了?” “嗯。” “你吓到他了,阿泽本就虚弱,你以前从不会在他面前这样,今日是怎么了?” “我真的感受到了。”江易道眼睫微颤,声音像是从胸腔内部挤出来的,“师兄,虽然你可能会说我疯了,但那一瞬,我真的,真的感觉楚华没有死。” “但她已经死了二十一年了,九道雷劫,魂飞魄散,她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血脉,就是阿泽。” 商淳说完,江易道已经是面如死灰,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傀儡,没有半点生机。 商淳嘴唇微颤,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这些年能说的都说过了,一点用都没有。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让江易道把孩子留下来,让和楚华有关的一切都消失的干干净净,说不定他能更快地走出来。 可是若没有江沐泽,江易道又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站在他面前。 千言万语化作无声叹息,商淳把目光转向他手中的请柬,问道:“这不是云荒寄来的吗,我以为你扔掉了。” “本来是不打算去的。但我听说巫族族长也会去。” 他对这个种族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个灵力连兔妖都不如的种族,数千年来一直默默无闻,鲜少参与仙门集会。 这几年新的族长继任后,巫族在六界被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多,似乎是他们族长与常年欺辱他们的蛟族正面开战,还打伤了前去挑衅的蛟族太子,射瞎了他一只眼睛。 蛟族顽劣,六界出名,他们背靠龙族,势力庞大,多年来被他们欺负过的小族不计其数,大都忍气吞声不敢放肆,这个巫族族长敢这样公然和龙族蛟族为敌,也是个人才。 他们妖族的恩怨情仇江易道不感兴趣,但他们曦灵谷内有一棵万年神树,开天辟地时第一缕灵气凝聚而成的灵种,集日月精华,灵力充沛,或许会对阿泽的身体有帮助。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感谢大家支持嘿嘿————阅读小贴士:本文1v1,he男女主并非完美人设,本质上是两个没有完全学会爱的人重新爱一遍的故事非女强大女主,感情占比高 第2章 第2章 雨过天晴,那天之后,蛟族消停了几日,巫族族民得以喘息,重建被暴雨腐蚀的家园,可那被劈掉三分之一的扶光却无法复原。 褚木琼在窗边坐了一整天,面前的书卷翻过一页又一页,哗啦啦的,让人渐生烦躁,她合上书本,压在书本下的请柬泛着金光,在暮色中亮得刺眼,烫金的竹叶纹在明珠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她轻声叹息,抬头望向昏暗窗外,遥遥望见扶光神树的一丝光芒,若隐若现,如风中摇曳的烛光,随时有熄灭的迹象。 巫族灵力低微,浮萍一般渺小,微不足道,没什么威胁,也无人在意,安静地生活在曦灵谷中,与世隔绝,唯一出名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那棵扶光神树。 巫族依附神树而生,生存,修炼,繁衍,都借助这棵万年神树的力量,扶光便是巫族的图腾与信仰。 既是神物,便会有人觊觎,他们与世无争,但会有人来恶意挑衅。 近百年来巫族深受蛟族困扰,他们把巫族当成取乐的对象,屡屡来犯,在巨大的力量差距面前,她们为了保住神树,次次都遍体鳞伤,身心俱疲。 仙门百家知晓,却不在意,一个是龙族近亲,一个是微不足道的小种族,起了小冲突,没有造成重大伤亡,实在没有插手的必要,免得惹一身腥。 从褚木琼出生起,一百多年,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上一任圣女临终前,耗尽自身灵力,在曦灵谷周围施下了结界,本意是为了保护巫族和扶光,却被蛟族那些顽劣的晚辈视为挑衅,他们变本加厉,惹是生非,以为巫族会向从前一样忍气吞声。 可褚木琼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微不足道的末等小妖了,她继承族长,继承了圣女的力量,就要担起身为族长的责任,所以她选择了反抗。 有时候,反抗会激起施暴者的好胜心,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可一味忍让,就会像百年前一样,连自己的家园都无法守住,面临灭族之灾。 褚木琼的反抗是有效果的,可也带来了高昂的代价——蛟族太子的右眼彻底瞎了,这个仇他们一定会报复回来。 若只有她一人,报复便报复,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可她身后还有数千族人,还有…… 出神时,肩膀搭上来一只白嫩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哈欠中带着倦意,“娘亲,我好困。” 褚木琼眼底的担忧被掩藏,勾起浅笑,转身将她抱进怀中,语气温柔,“怎么还困?白日跟着老师上课,不是睡了许久?” 怀里揉着眼睛装困的小丫头顿了顿,睁开一只眼睛偷看她一眼,转头扑进她怀里,撒娇道,“我没睡觉!只是,只是闭目养神而已!而且老师讲得那些我都已经学会了,听起来实在无趣。” “我们家霖霖悟性高,那也不能用化形术把同学变成青蛙呀。” 褚木琼说话还是柔声细语,唇角的笑意却不见了,褚知霖见状不对,轻车熟路地从她怀里滑下来,半跪在书桌旁,双手举过头顶,“女儿知错了,请娘亲责罚。” “哪里学的招式?”褚木琼的目光在书案上扫了一圈,“你这样认错,我不备个戒尺实在可惜了。” 褚知霖抖了抖,把手收了回去,吸吸鼻子,声音里有了哭腔,“娘亲,是我不对,他说不信我学会了化形术,我才变给他看的。” “不许装哭。”褚木琼点了下她的脑门,“你师父说了,要罚你抄族规百遍,三日内交给她。” “百遍?!”褚知霖猛地抬头,“可是我明日就要跟着娘亲去云荒了,哪有时间抄?” 褚木琼反问:“谁说要带你去了?” 褚知霖瞪大眼睛,“你不是说岚翠阿姨想我了吗?” “她想你会来看你的。” 褚木琼见她委委屈屈地撇嘴,有些于心不忍,伸手捏捏她肉肉的脸颊,目光触及那双像极了她生父的桃花眼,褚木琼一阵恍惚。 “你若想出去玩,等过段时间我带你出去,这种仙门聚会鱼龙混杂,我去是有事在身,带你不方便。” 褚知霖虽调皮但懂事,褚木琼说的认真,她也不再耍赖纠缠,低声应了下来,“我知道了。” 她抱着褚木琼的肩膀,亲亲她的脸颊,“我会在家里乖乖等你的,娘亲。” “好。”褚木琼也抱着她,心底软的一塌糊涂。 * 云荒地处东海群岛,是狐族与鸟族驻地,亦有一位仙人呈鹤在此地设有府邸,五百年来一直居于此处。 这次盛会由狐族族长云怜山主办,遍邀四海八荒仙门翘楚,参与他们狐族百年一次的祭月大典,同样也是云怜山幼子的百岁成年礼。 狐族财大气粗,褚木琼想过这场盛会会异常奢华,但真真切切踏上云荒岛的瞬间,还是被晃了眼。 漫天的七色绸缎如彩霞般流动,铺满天穹,边缘处泛着细碎的金边,每一处褶皱都藏着不同的颜色,层层叠叠,与道路两侧各式各样的绚烂珊瑚相得益彰,像在海底抬头便看到了漫天云霞。 褚木琼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这些年其实有不少请柬送过来,北至洱海南至圣天,从前对他们巫族视若无睹的仙门莽足了劲想把她请出去,不知道是为了看热闹还是找乐子。 褚木琼全都回绝了,这些请柬中的恶意大于真心,她要维系曦灵谷的结界已经疲惫不堪,实在没功夫去成为他人审视与议论的中心。 而且她避世多年,也有不敢见的人。 从前年少轻狂,为了挽救巫族,她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二十一年,褚木琼想起褚知霖的生父,心中还是有几分愧疚。 幸好,她打听过了,江易道已经多年不参与这种聚会,这次也是早就回绝了。 褚木琼抬头望向那片流动的色彩,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踏上了脚下鹅卵石铺成的道路。 来迎接她的狐族少年脸上覆着银色面具,耳朵在风中微微抖动,褚木琼递上请柬,对方愣了下,打量着她的脸,笑了笑,“褚大人,有失远迎。” 褚木琼提裙微微颔首,神色淡漠,心却已经紧绷起来。 其他的贵客在上岛前便有船只去迎,褚木琼是自己飞过来的,海上雾大,她几度迷失方向,后在海面上捡了根木棍化作小舟,跟在别人船后才勉强抵达。 云荒邀请了她,却并不重视,显然并没有把她当成可以放在眼里的人物,褚木琼心里早有准备,心中虽有几分被怠慢的不爽,但她此番来是有求于人,该拿出的是求人的姿态,不必斤斤计较这些小事。 少年将她引到狐族主殿,一转身便消失了无影无踪,眼前是蜿蜒的青石路和错落有致的圆心小湖和亭台,顺着路便能走到尽头。 褚木琼踟蹰片刻,独自上前,没走几步,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她唇角微扬,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木琼!”一只通体青玉的长尾鸟口吐人言,在她周身盘桓两圈,化作一位容貌清丽的青衣女子,笑盈盈地站在她身旁,“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云盟主盛情,当然要来。”遇到熟人,褚木琼轻松许多,目光掠过岚翠头上繁杂的羽毛头饰,“倒是你,不是说不想参加狐族的聚会,怎么也来了?” “你来,我当然要来啦!”岚翠挽上她的胳膊,孩子似的撒娇,“上次西海一别,我们都好几年没有见到了。” 岚翠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道:“你应该多参加这些聚会才是,霖霖也是,她长大了,不能一辈子待在曦灵谷中。” “知霖的长相,旁人一看就知道她爹是谁,我怎么敢把她带出来?” 岚翠是为数不多知道她和江易道往事的人,只有在她面前,褚木琼才敢放肆地提一提这些无法言说的事情。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易容术的重要了。” “你别说,这小丫头刚学会了化形术,运用的炉火纯青,让我都有点头疼。” “这么说明咱们霖霖天分高啊!我这次可要跟你回去好好见识一下。” 两人绕了一圈,即将抵达主厅,丝竹声渐渐清晰,伴随着交谈的人声,褚木琼没由来地紧张起来,抓着岚翠的手问道,“你确定江易道不会来?” “不会,上次雀族公主的婚礼他都没有来,我打听过了,他孩子病弱,身体不适,他要留在崇安照料。” “……什么?谁孩子?” 耳边的丝竹声乱作一团,褚木琼心脏震颤,有些呆愣地抬眸,江易道,有孩子了? 和谁的孩子? 他不是最讨厌无知孩童,怎么会有孩子呢? “江易道啊。”岚翠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该不会还对他……” 褚木琼坚定地摇摇头,“我们已经结束了,我骗他在先,但也替他挡了雷劫,已经是两清了。” “那就好。”岚翠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都有六七岁了,一直养在崇安没有带出来过,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很少。” 褚木琼淡淡地嗯了一声,岚翠问她,“你不想知道孩子的母亲是谁吗?” 褚木琼摇头,“和我无关。” “其实我也不知道孩子他娘是谁,江易道长相俊美,又是六界唯二的两位上神神君之一,爱慕他的人从西海排到了圣天,当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龙族公主不就在追他嘛……我就是有点不爽,你才‘死’了多久,他连孩子都有了。” 岚翠为她打抱不平,褚木琼笑着说:“分开的时间已经比我们相处的时间还要长了,没什么的。” 江易道会有新欢并不奇怪,她反而该庆幸,他们都能有新的开始,没有困在曾经。 作者有话说: 等待见面中 第3章 第3章 岚翠盯着她看了几秒,“你倒是洒脱,消失三年突然冒出个孩子来,孩子他爹还是……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震惊吗?” 当年的事情褚木琼跟她解释过,但只说了她为何要会化名后消失,又为何一定要留下褚知霖,至于她和江易道之间发生了什么,褚木琼只是一句话带过。 “只是些俗套的话本剧情而已。” 岚翠对江易道了解得不多,但提起江易道,六界满是他的传说。 天降神格,出生时天地异象,暴雨狂风,电闪雷鸣,崇安那把沉睡了万年的古剑震起,穿破冲冲封印来到了江易道身边。 他五岁进入崇安修行,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度过九重雷劫,成为与归一山祺洛齐名的上神,而祺洛已修行近千年。 崇安是名门正派,江易道为正道魁首,但是年少成名总归会有些傲气,如果说祺洛神君是和沐春风温暖众生,江易道就是高高在上不可攀折的冷月,孤傲冷漠,难以琢磨。 她很难把这样的人和“俗套话本”四个字联系在一起,褚木琼一开始并不愿意告诉她褚知霖的父亲是谁,是她看着那张和江易道越长越像的脸,自己猜出来的。 褚知霖早晚要离开曦灵谷独自闯荡,到时候顶着这么一张脸,又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风波。 “现在他也有自己的孩子了,未来若是两人相遇,怕是会有些麻烦。”岚翠不无担心地说。 褚木琼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现在易容方式千千万,我可以易容,知霖也可以。” 岚翠:“能瞒得住别人,瞒不住她啊,你总要告诉知霖她父亲是谁吧?” “……”褚木琼沉默了,低头喝酒,用衣袖挡住脸颊,“等她长大些再说。” “你看你,一提到这个你就——” 岚翠的话戛然而止,她仰着头死死盯着某处,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 “怎么了……” 褚木琼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骤然一滞,整个人都弹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斜对面的一处木台。 岚翠问:“那是不是知霖……” 褚木琼心慌得厉害,何止是褚知霖,简直就是一个翻版的小江易道,“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原本应该在曦灵谷认真读书的女儿,现在被围在几个孩童中央,坐的端端正正,发髻用素色玉绦梳的整整齐齐,一身浅蓝色绫罗交领长衫,素雅简约,但暗纹泛着流光,一看便知布料名贵。 周遭孩童或是歪头或是趴座,唯她端坐如松,没有丝毫的散漫,口中侃侃而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引得周围满声惊叹。 岚翠拍拍她的胳膊,“快、快!快把她带走,要是被旁人看到就完蛋了!” 宴客厅中已经聚起了不少人,幸而“褚知霖”身边只有些孩童,尚未引起其他大人的注意,褚木琼握紧拳,思索着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把她带走,才能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这样,她旁边那个孩子是鸟族的,我用传音让她把霖霖带过来,你想办法带她离开。” 岚翠说做就做,用他们鸟族特有的语言传信,“褚知霖”旁边的一个蓝裙小姑娘愣了下,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看到岚翠之后,犹豫片刻,低头在“褚知霖”耳边说了什么。 “褚知霖”扭头,和褚木琼对上视线,褚木琼蹙眉,眼神疯狂示意,他却好像看不懂似的,眼底划过一丝茫然。 对方只望了她一瞬便错开视线,好似全然不认识她一般,褚木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丫头居然敢装作不认识她?! 她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这么大张旗鼓地想做什么,成心气她吗?! 褚知霖虽然调皮,却是个懂事孩子,褚木琼清楚这一点,但她此刻被害怕和恐惧夺去了所有的理智,她不敢想若是其他人发现了褚知霖的存在,若是江易道和他的新家庭知道了褚知霖的存在…… 这太可怕了。 如果江易道知道她假死骗他还偷偷生了个孩子,后果不堪设想,她,褚知霖,甚至整个巫族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褚木琼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直奔着“褚知霖”而去,岚翠跟在她身后,反复地小声提醒她,“冷静,一定要冷静,别闹大了。” 褚木琼都快要站不稳了,但岚翠说的没错,闹大了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众位小友……” 一开口,数道懵懂清澈的目光朝她投来,她一时无言,只是定定地看着江沐泽,眼神中满是暗示。 你来这里干什么? 还不快走!! 对方歪头,眼神更加迷茫,“这位仙子,可是有事?” 仙子? 还变声?? 学了个化形术真是把她骄傲坏了,居然连亲妈都不认了?!! 褚木琼保持着温柔的笑容,嘴角抽动,“这位小友,在下刚才捡到一枚玉佩,似乎是小友掉落,可否随我前去确认?” “玉佩?” 江沐泽摸了摸腰间,没丢啊。 他觉得有些奇怪,他爹说了,出门在外会有许多心怀不轨的人,如果遇到莫名其妙的家伙,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爹。 这种情况来看,他应该把他爹喊过来,但是…… 江沐泽认真地盯着褚木琼的脸,总觉得……总觉得……好生熟悉,明明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可就是有种亲切之感。 他一时鬼迷心窍,忍不住起身跟在了她身后。 褚木琼带他来到宴客厅外的庭院里,四下无人,院内栽种着金盏茉莉,明黄色的小花铃铛似的成串垂挂,像金色的流苏,坠得满廊金黄,香气浓郁,从进门时便能闻到茉莉香气。 江沐泽看着褚木琼的背影,有些出神,褚木琼身上有种清淡的香气,比这满园的茉莉香气要清淡,很熟悉,问道:“仙子,你找我前来可是有事?” 褚木琼转过身来,已经全然变了副模样,脸色带着愠色,“你是怎么跟过来的?我不是告诉过你,让你老是待着吗?你知道外面多危险吗?” 江沐泽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吓得一震,“……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 “我?”褚木琼气笑了,“行啊你,成心气我是不是?你赶快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后天带你回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 眼前的小孩脸颊通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褚木琼终于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她愣愣地盯着对方越来越红的脸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沐泽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捂着胸口,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眼见他要晕倒,褚木琼赶紧伸手抱住了他,落入怀中的重量似乎比平时要轻许多。 “你,你没事吧?” 褚木琼脑袋乱作一团,仔细观察着这张脸,明明和褚知霖一模一样,但是似乎比褚知霖清瘦一些,两腮没多少肉,眉形也不如褚知霖那样是凌厉剑眉,是更婉约的细眉。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但她没来得及细想,怀里的孩子猝不及防地哭了起来。 “爹——!” 他喊出这个称呼的瞬间,一道白光自褚木琼眼前闪过,怀里的孩子被人夺走,一股檀香与花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低着头,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冰冷中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气。 “姑娘,你要对我孩子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说出陌生的话语,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扎下来,落在褚木琼的脖颈,使她久久无法抬头,全身的血液朝着大脑涌去,褚木琼感到一阵眩晕,大脑空白一片,在震惊与慌乱中,她缓缓直起身来。 二十一年未见,眼前的江易道还是初见时的模样,俊美得人神共愤,一身浩然正气,眼眸含嗔,面色阴沉,极致的威严和压迫感下,那张脸却引得人忍不住偷看一眼又一眼。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满了人,那些视线让她感到不自在,可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满眼只有眼前盛怒的江易道,和他怀里与自家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褚木琼脚步虚浮,几乎快要站不稳,她指甲紧抠着拇指内侧,在疼痛中找回些许理智,她干笑一声,“令郎真是,乖巧可爱,惹人喜欢。” 江易道眉眼一压,冷哼一声,褚木琼知道这是他暴怒的表现,心中一慌,正运转着脑袋找说辞,岚翠便拨开人群飞了过来。 “神君息怒!” 岚翠拉着她的胳膊跪下来,看看眼神无措的褚木琼,再看看满脸怒火的江易道和他怀中小声啜泣的孩子,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难道不是知霖吗?! 她和褚木琼一样茫然不解,但是面对暴怒的上神,她几乎是本能地先道歉,“神君见谅!我朋友第一次参加云荒盛会,不知礼数,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神君饶恕!!” “饶恕?诱拐欺负孩童,一句轻飘飘地道歉就想结束?” 江易道嗓音压低,声线凛冽,大有种不处置褚木琼不罢休的架势。 上神的威压让岚翠忍不住浑身发抖,褚木琼反握住她的手腕,上前半步,“是我一时糊涂,认错了人,还请神君责罚。” “认错了人?”江易道冷笑一声,抬手,掌心汇出丝丝金光,“那本座便让你好好认识一下,知道谁是动不得的。” 周遭小声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她怎么敢动江易道的孩子?” “疯了吧?江易道可真的会动手!” “江易道真有孩子了?和谁生的?” “怎么办,快去请盟主过来,大好的日子,可不能见血!” “这女人是谁啊,这么大的胆子?” 褚木琼将岚翠护在身后,抬眸对上江易道的视线,微微一愣,“是我的错,还请神君不要迁怒旁人。” 她见过江易道这种眼神,是真的起了杀意,只是他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爹……”江沐泽止住了哭泣,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掉眼泪,他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江易道肩膀,伸手按住了江易道的胳膊,“爹,是我自己跟过来的。” 江易道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爹,你不要怪她,是我自己跟过来的。”江沐泽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褚木琼,“是我丢了东西,仙子帮我找到的。我、我也是因为丢了东西才哭的。” 江易道掌心的灵气消散,他温柔地擦去江沐泽脸上的泪水,轻声问道:“当真?” 江沐泽点点头,“是,我丢了东西,仙子姐姐帮我找到的。” 江易道抬头看向褚木琼,眼神又变得冰冷,“你说呢?” 褚木琼:“……” 她不知道江沐泽为何要袒护她,但眼下这种情况,保命才是第一要紧的。 褚木琼点点头,“是……” 江易道勾唇浅笑,低头摸了摸江沐泽的额头,看上去像是相信了,“阿泽心善,爹爹知道。” 褚木琼和岚翠皆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江易道把手掌覆在了江沐泽的眼睛上,语气骤变,“但爹爹不喜欢你撒谎,也不会放过图谋不轨之人。” 他食指中指并拢,脸上带着迷人的浅笑,口中念道:“紫雷决。” 话音刚落,晴空之上一道惊雷落下,直朝着褚木琼头顶劈来。 作者有话说: 后来的江易道每次回忆起这一天,都要拿着枕头在床边跪下 第4章 第4章 紫雷带闪,噼里啪啦,落入褚木琼的眼眸中,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二十多年前,这道雷落在她身侧的树干上,巨响之后,将她头顶的一条盘踞树干的蛇妖劈落。 那年褚木琼刚出曦灵谷,本来是奔着归一山去的。 可偏偏她走错了路,误入了崇安的地界,又恰好遇上崇安百年一遇的招生大会,各族子弟汇聚于此,将崇安山下的小镇堵了个水泄不通。 褚木琼闯天家,镇上客栈价格飞涨,她带的盘缠连住马厩都不够 ,只能回归自然,栖身在郊外的树上。 好巧不巧,江易道带着崇安弟子抓捕一作恶多端的蛇妖,蛇妖也躲藏在这棵树上,江易道的剑气伴随着雷劫袭来,褚木琼和蛇妖双双落地,蛇妖当场昏死,褚木琼抱着自己的包裹在地上滚了几圈,带着满身的落叶撞到了江易道腿上。 江易道有洁癖。 褚木琼被一脚踹出八丈远,同样昏死过去,被当成蛇妖同伙带回了崇安山。 这是她和江易道见的第一面,回想起来,褚木琼还记得被踢飞时身体轻盈的感觉,以及在一片混乱中,面带愠色,却俊美得不像话的江易道。 那晚的紫雷决和今日这道别无二致,这道雷若是落在自己头顶,她的下场怕是不会好过那个被劈得外焦里嫩的蛇妖。 褚木琼心中忽的一慌,在岚翠担忧地惊呼中,她立即化出法器来抵挡,但她的剑还未在她手中凝聚出实体,那道雷已经来到她眼前,几乎已经与她瞳孔中的倒影重叠。 褚木琼连呼吸都忘了,急促的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腔,雷光刺激得她闭上眼睛。 “砰——” “刺啦——” 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起,预想中的雷劈并没有到来,褚木琼睁开眼,一把浑身透着蓝光的长剑稳稳立于她眼前,替她挡住了江易道那一击。 周遭的人群静默后,爆发出小声的议论,众人纷纷弯下腰,恭敬地朝着某个方向行礼,齐声道,“恭迎上神。” 空中数只长尾彩凤鸟列队飞过,拖着五颜六色的羽翼,斑斓绚烂的尾羽层层舒展,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缤纷的色彩,宛如绽放在九天之上的白日焰火。 清越嘹亮的鸟鸣声和清婉悠扬的狐鸣此起彼伏,交织回荡,响彻云荒。 长剑身形微动,咻的一声飞了出去,留下一圈狭长明晰的莹白剑痕,最后稳稳地落到一只指节清瘦修长的手中。 “诸位不必多礼。” 祺洛嘴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容,一袭浅色素衣,身姿清逸出尘,面容清俊雅致,眸中尽是融融暖意。 褚木琼出神地盯着他,直到一旁的岚翠扯了扯他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躬身行礼,“见过神君,多谢神君出手相救。” “褚小友,许久不见。” 祺洛颔首回应,大手一挥,天空的彩凤队列和凤鸣狐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易道望向眼前这位在六界无人不夸赞的神君祺洛,眼眸冷冽,“神君实在心善,连旁人的家事都要掺一脚吗?” “在旁人的家宴上动武,江小友是否有些过分了?” 素来温和的人此时也冷着一张脸,将褚木琼护在身后。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凝重的氛围。 江易道与祺洛,一个是温润儒雅景行仰止的上古神君,一个是横空出世的天纵奇才,两位上神品阶的人若是起了冲突,说不定整个云荒都会被夷为平地。 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道红色身影拨开人群中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插到两人中间。 “神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是在下疏忽了!” 云怜山一袭绯红华服,长袍拖地,坠满珍珠宝石,一副雍容华贵的模样,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慌张,“还请两位神君息怒。” 主家在此,江易道也没给他面子,寒声道:“本座知道云盟主乐善好施,但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随便请来的,也不怕脏了云荒的地方。” 云怜山尴尬一笑,扭头看看褚木琼,眼中陌生一闪而过,片刻后才想起来褚木琼的身份,“神君息怒!这位是巫族族长褚木琼,褚族长平日鲜少参与这种聚会,是我招待不周,没有安排好,神君息怒,息怒。” “……巫族?” 江易道神色微变,没想到眼前这人就是他要找的巫族族长,错愕之后,心中生出几分烦躁来——巫族新族长居然如此年轻毛躁,经这么一遭,他怕是不好开口提扶光的事情了。 江易道脸色差得像要吃人,褚木琼紧紧抓着还在发抖的岚翠,目光忍不住落在江沐泽的脸上,他被江易道单手抱在怀中,歪着脑袋满怀好奇地打量着她,与她对上视线的瞬间,又很快扭过头装作没看到。 褚木琼盯着江沐泽出了神,直到云怜山一声轻咳将她唤醒,褚木琼才后知后觉地弯腰作揖,“小妖一时冒犯,还请神君见谅。” “罢了,今日先放你一马。” 说完,江易道抱着江沐泽拂袖而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既惊讶又不解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不是说江易道对他这个儿子宝贝得紧,旁人碰都碰不得?居然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 “云盟主和祺洛神君都在,闹到了不好看。” “她就是巫族族长,把敖胜龙骨打断那位?看着挺弱不禁风啊。” “这怎么没见过啊,巫族圣女换人了?” “上一位早就殒命了。” “那她可惨了,得罪了江易道,就是得罪了整个崇安。” 议论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审视和探究,尖刺般扎入褚木琼的心脏。 从前她跟着江易道参加过仙门的宴会,那时话题围绕他俩,都在讨论江易道为何会允许她一个低阶小妖跟在身边,而江易道会抓紧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侧,对她口出恶言之人,江易道都会报复回去。 现在被报复的对象好像成了她,她成了江易道眼里的恶人。 这种体验并不好,她想把脑袋低下去,化作一缕清风逃离。 可她不能,她现在是巫族族长,代表的是整个巫族,她但凡表露出任何畏惧退缩,巫族便会成为六界耻笑的对象。 于是她仰着头,款款欠身,语调平稳,听不出一丝的颤抖,“多谢神君和云盟主解围,惊扰了云盟主,还请盟主见谅。” 云怜山动了动嘴唇,他其实早就到了,也认出了褚木琼的身份,但一个无名小族的族长和天下第一仙门的神君比起来,褚木琼是微不足道的,他不敢冒然前来阻挡,与江易道作对。 刚才祺洛主动护着褚木琼,他是看在眼里的,不然也不会出来解围。 祺洛神君心善,会出手帮忙并不奇怪,可他知道褚木琼的名字,就足以说明两个人不仅是初见,或许还有几分渊源。 有另一位神君背书,云怜山这才敢出来劝和。 “无事,褚族长初来乍到,许多人还不认识,是我安排不周,没有差人陪同。小事,小事,褚族长大可放心,大家也都散了吧。” 云怜山唤来侍从,命他们挑个聪明懂事的人来侍奉,周围看热闹的也自行散去,只是余光还在往褚木琼这边瞟。 周围的人都空了,褚木琼躬身向祺洛行了个巫族大礼,“多谢神君救命之恩。” “无事。”祺洛看着她,神色有几分复杂,“我答应过褚玥,会尽我所能庇护你们。” 听到这个名字,褚木琼眸光暗了暗,“多谢神君。” 祺洛道:“江易道十分疼爱他的儿子,你这次道歉他未必会原谅,他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不会因此牵连到巫族,但是往后若是与他对上,你切莫小心。” “我知道了,多谢神君关怀。” 褚木琼知道江易道的性子,她这次得罪了江易道,往后江易道不会给她好脸色的,不过幸好,她以后也不会再和江易道遇到。 回席落座,岚翠惊魂未定,“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江易道他的儿子,怎么会……” 怎么会和褚知霖长得一模一样? 巫族族民本身是极难孕育生命的,巫族男女在互通心意后,会在扶光树下结为夫妻,扶光降下情露,是为新人的祝福,也是孕育巫族新生的根基。 夫妻二人以真情灌溉,情露便会凝成同心情核,安置在扶光神树的暖枝灵巢中,便会孕育出新的生命。 当年扶光树根受损,灵力消散,已近百年没有降下过情露,同样的,巫族也百年没有降下过新生命。 时任圣女褚玥一直在用自身灵力维系扶光神树不彻底枯萎,可她大限将至,为了不眼睁睁看着巫族绝种,褚木琼临危受命,带上了扶光树根中隐藏的最后一颗同心情核,出曦灵谷找寻新的出路。 江易道是她找到的,能够让巫族继续生存下去的“火种”,他天生神格,在他身上,“灵种”重新获得了滋养,焕发生机。 扶光树根得以修复,巫族也得以延续。 可褚知霖当年降生时扶光的灵力已几近消散,她这颗“灵种”用了七年的时间修复了扶光受损的根系,褚知霖又在扶光灵巢中养育七年,才终于安稳地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所以褚木琼和江易道分开二十一年,褚知霖还只是七岁孩童的模样。 江易道的孩子和褚知霖长得一模一样,身形似乎要比褚知霖要瘦小些,但看着也是六七岁的模样。 是双生胎。 可这双生胎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如果这孩子是她和江易道的,他身上有着巫族血脉,没有经过扶光神树的培育,他是如何降生的? 作者有话说: 褚木琼:天降好大儿 第5章 第5章 岚翠表现得比褚木琼还要慌张,她抓着褚木琼的胳膊,颤声问道:“要不咱们走吧,你回曦灵谷看看,是不是他把知霖抓来了?” “不会的,那不是知霖。” 褚木琼抬眸,宴席之上,江易道怀抱着江沐泽身居主座,比云怜山这个狐族家主还要尊贵。 他原先是不爱参加这种宴席的,辟谷多年,江易道不喜欢进食,留下来多半是为了他身边的孩子。 他用手帕细细地给江沐泽擦手,每一根手指都要擦得干干净净,江沐泽盯着桌上的佳肴两眼放光,但吃起饭来还是慢条斯理,细嚼慢咽,一举一动中都透着儒雅和乖巧。 这完全不可能是褚知霖。 褚木琼盯着他出神,满心疑云,面对桌上菜肴也食不下咽,“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等我回曦灵谷查一下。” 似是察觉到了她们的视线,江沐泽抬起头来望向她们的方向,岚翠慌忙拉着褚木琼低下头,“先别看了,再引起怀疑。” 她小声说:“你这次和江易道闹了不愉快,在场不少人都瞧见了,虽说他没有追究,但有些人最会趋炎附势,那些想和崇安交好的人怕是会对你避之不及。” “我本来也没打算和他们深交,只是……” 褚木琼看了眼宴客厅最中心的云怜山,眉头轻皱,她这次参加云荒盛会,是有事相求,但她刚在人家的地盘上闹了这么一遭,不知道云怜山还会不会答应她的请求。 她抬手端起酒杯,手腕微颤,果酒入喉,带点清冽的甜味,开口求一个陌生人需要莫大的勇气,褚木琼多饮了几杯,权当是为自己壮胆。 可结果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她甚至还没有当面提出请求,云怜山便已经借侍女之口拒绝了她的求见。 “聚灵盏乃是狐族圣物,供奉于祠堂中,轻易不得请出,褚族长,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聚灵盏非我一人所属,还请见谅。” 连见都不愿意见她,更不可能把此等神器借给她了。 褚木琼不相信堂堂狐族族长会没有一件法器的处置权,但她也清楚地知道,普天之下来往皆为利,自己并没有能够让云怜山慷慨解囊的资本。 若没有今日江易道这一遭,云怜山可能还会借此卖她个面子和人情,但现在他不可能顶着会被江易道连坐的压力救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么多年了,她换了身份换了样貌,和江易道见的第一面,竟然还是如此糟糕。 褚木琼推开窗,轻叹一声,抬头便看到夜空中一轮淡紫色的弯月,清辉柔淡,朦胧又温婉。 这是云荒独有的紫月,百年一遇,狐族的祭月大典便是对狐族少主的试炼,能够将紫月转化为清辉明月,代表着此人心性澄澈,道行圆满,是被天地日月认可的继承人。 云怜山的幼子云熠是他属意的继承人,今日才举行了成人礼,又恰逢紫月降临云荒,只要他能圆满地主持好祭月大典,便是在六界各族面前露了脸盖了章的下一任狐族族长。 褚木琼不由得懊恼,怪自己一时冲动,竟然没有分辨出那个孩子不是褚知霖,贸然上前,不仅引起了江易道的注意,还葬送了借到聚灵盏的机会。 此行得不偿失,她也没有必要留到祭月大典了,与江易道多待一秒就多一分风险,她打算明早便启程回曦灵谷,去找别的办法,顺便查一查关于江易道身边那个孩子的事情。 巫族血脉流落在外,她心中难免不甘,可对方是江易道,她若要和对方抢人,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万一再暴露了褚知霖的存在和她当年假死的事情,江易道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晚风拂过金盏繁花,月华昭昭,烟紫月色朦胧氤氲,在这如梦如幻的夜色中,空中忽的划过一道凌厉剑光,剑身覆着金光,劈开一道绝尘锋芒。 这剑褚木琼认得,是江易道的临川,她心中一慌,以为是奔着自己的来的,但那剑光只是从空中划过,朝着屋檐后飞去了。 褚木琼松了一口气,心下却疑惑,临川怎么会突然出现?江易道又与谁起了冲突? 思来想去,整个云荒和江易道不对付的,或者说敢和江易道不对付的,大概只有祺洛。 两个上神的争斗不是她这种小妖能掺和的,褚木琼赶紧关上窗户,叫上刚梳洗完的岚翠,两人锁上门灭了灯,早早地上床歇息。 * 清晨,褚木琼被窗外阵阵清脆铃声吵醒。 日光透过窗户斜洒进来,在地面落下一片光影,屋内光线昏黄,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不像是清晨,倒像是日落时分,有种沉静的氛围。 外面正在准备晚上的祭月大典,乐声不断,热闹非凡。 褚木琼收拾好后便向云怜山辞行,以族长突然急事为由,只留下了贺礼。 云怜山暗暗松了口气,嘴上说着客套话,请她下次再来,但两人心知肚明,不会再有下次了。 告别之后,褚木琼独自启程,来到她上岸的港口,往来人影渐疏,海风裹着清冽的凉意漫过全身,将身后的丝竹笑语隔在远方。 褚木琼踏过青灰石堤,正欲登船,原本还算平和的海面陡然生变,方才波光粼粼的海水骤然沉成暗色,浪涛层层叠叠地往上涌,褚木琼变化出来的小船在海浪撞击下摇摇欲碎。 褚木琼忙将小船收起,浊浪中央突然炸开一条巨流,水花冲天而起,狂乱海潮中,一条白色巨龙划破水柱腾跃而起,银白鳞甲覆着水汽,盘踞在汹涌波涛之上。 “狐族就派了这么个小妖来迎接本尊吗?” 巨龙开口,发出清亮甜脆的女声,尾音上扬,娇憨中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傲气。 水柱散去,白龙化成一位身披月白锦裙的龙女,腹肌胜雪,瞳色是深海般的幽蓝,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眉宇间带着天之骄女的倨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褚木琼。 褚木琼喉头微哽,猝然吸了口冷气,心头骤沉,她下次出门前一定要让祭司给自己卜卦,一场宴会,居然遇到两个冤家。 须华睨她一眼:“你哑巴了?” 褚木琼低下头,“公主见谅,我并非狐族中人。” “那你是谁?你也是来参加宴会的?哪家的?怎么没见过你?”须华冷声追问。 “是,我也是宾客。”褚木琼说。 “你是哪家的?” “……” 褚木琼不敢说话,这位龙族小公主和前段时间被她射瞎了一只眼睛的敖胜是表亲,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怕又是一场恶战。 她是来求人的,不是来得罪人的。 见她不说话,须华没了耐心,冷哼一声,“支支吾吾鬼鬼祟祟,不会是哪里混进来的盗贼吧?!” 她正欲发作,手中聚起水柱,远方两位狐族少年急匆匆赶来,滑跪到须华面前,“接驾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你们狐族的待客之道真是让人不敢恭维!”须华下颌微抬,尽显矜傲,“入岛港口居然无人看守,也不怕被贼人入侵!” 她这话是冲着褚木琼说的,褚木琼正思忖着是坦白自己的身份更危险还是扯个谎带来的后果更大,旁边的少年已经认出了她,快言快语地跟须华解释。 “大人误会了,这位大人乃是巫族族长褚大人,并非贼人。” 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这下不用想了,她已经被送上断头台了。 “巫族?”须华轻声念着这两个字,柳眉一蹙,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就是你这个贱人!刺瞎了我弟弟的眼睛!!” 她身后数条水柱从海面炸起,化作条条水龙,带着冰冷的寒意直冲褚木琼而来,褚木琼暗道一声不好,脚步急退,袖袍翻飞间聚起结界抵挡,顺手将那两个吓呆了的狐族少年拉到结界之后, 水龙撞在屏障上,冰寒之力炸开,寒冽的水汽擦着褚木琼的衣袂掠过,空气都好似结了层薄霜。 褚木琼甩甩手,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公主息怒,就算公主想要为敖胜报仇,可此处到底是旁人的地界,这样动手怕是不好吧,更何况今日还是狐族的祭月大典,公主别破坏了大典的气氛。” 褚木琼觉得自己的笑容是友好且带着讨好的,却不想这在须华眼中就是挑衅,她怒意更盛,“那我就在这里悄悄解决了你,免得惊扰他人!!” 说罢,又是数条水龙,带着娇蛮的狠劲,砸得褚木琼的结界都有了几分裂痕,海边不似陆地,她有天然的优势,褚木琼能挡一时,但她力量源源不断,若不反击,她真的会被杀死在这里。 但若反击,一旦闹大,她又会在众宾客前狠狠露一次脸。 龙族和蛟族不愧是近亲,都是易燃易爆的急性子! 真不该来的啊。褚木琼悔不当初。 眼看结界已经出现数道裂痕,即将破碎,褚木琼冲着身后两位狐族少年大喊一声:“快走!!” 两位少年应声而起,仓皇跑向远方,结界也在此刻彻底失效,在清脆的声响后化为蒸汽,水龙在褚木琼所处的位置爆开,水雾弥漫,遮挡了所有的视线。 须华挥手,水雾散去,可眼前空无一人,褚木琼不见了踪影,须华瞬间暴怒,四下搜索,“跑哪里去了?!” 话音刚落,褚木琼出现在她的头顶,手中化出法器,剑柄对着须华的脖颈,重重地砸了下去,“得罪了。” “你——”须华还没骂出口,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褚木琼伸手将她接住,还未站稳,远方飞来一支光箭,速度快到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是熟悉的气息让她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褚木琼正欲闪身躲过,却不想那光箭转了个弯,缠上了她的剑身,褚木琼一个愣神,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的剑扯走,她抬眸,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法器落入了江易道手中。 不是吧,还来?! 她出门前真该算一卦的。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午节快乐!ip地下了一天的雨 第6章 第6章 江易道低头打量着褚木琼的法器,那是一把材料一般,品相一般,威力也一般的剑,最特殊之处大概就是它可以根据褚木琼的心意变化形态,可以是剑,弓,也可以是长枪,盾……但在江易道手里,它和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 江易道看了片刻,随手一扔,法器飞回到褚木琼手中,她一手扶着须华,一手将法器收起,看向江易道的眼神中有几分不解和忐忑。 褚木琼定了定心神,道,“江道长是为昨日之事来算账的?” 还是专程来迎接须华的? 江易道没说话,忽的走近了,褚木琼下意识地后撤半步,摆出防御的姿态来,盯着那双仿佛凝着一层阴云的深邃双眸,不知道江易道想干什么。 她时常看不透这个人。 名门正派出身的人好像都怀着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除魔卫道的信念,江易道虽然做得也是正道该做的正义之事,但他的出发点并非这些所谓的信念,他对不相干的人或事淡漠至极,仅仅只是因为“这是崇安的人该做的,所以就做了”。 如果此人生在魔界,那绝对是个祸乱天下的大魔头。 褚木琼其实有点怕他,和他关系最亲密的那段时间,她也经常会担心自己的骗局被拆穿,以江易道的性格,可能会瞬间收起那些情爱与甜蜜,把她当成十恶不赦的恶妖诛于剑下,与她形同陌路都算是宽容。 “我说过了,昨日之事,不会再追究。”江易道的目光落在须华身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褚族长还真是个人才。” 不难听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褚木琼无奈地说,“是她先对我出手的。” “我看到了。”江易道说。 ……他看到了?? 这话什么意思? 他看到须华先对她出手却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她受了须华数招,直到她把须华打晕了才出现,是怕她对须华做什么吗? 这架拉得可真够偏的。 到底两个人是旧相识,而她于江易道而言是个初次见面就闹下不愉快的陌生人。 纵使她现在已经对江易道没了从前的感情,褚木琼的心脏还是不可控制地抽痛一下,“江道长是怕我对她不利吗?道长大可放心,打晕她只是为了脱身,既然道长来了,我也就告辞了。” 褚木琼将须华往江易道怀里一扔,江易道眸光下移,却没有伸手接住,眼看须华马上要栽倒在礁石上,褚木琼赶紧扯住她的衣摆,把她拉了回来,“你什么意思?” 江易道回头看了一眼,说:“祭月大典还没有开始。” 褚木琼不解,“我已经向云盟主辞行了。” 江易道说:“你可以留下。” 褚木琼愣了下,思忖片刻,问道:“江道长专程来邀请……你找我有事?” 江易道眸光一顿,似是没想到她会猜出来自己的想法,脸上浮现出一瞬的错愕,随即便点头承认,“是。” “何事?” “……” 江易道还未开口,褚木琼怀里的须华眼睫颤动,有要转醒的迹象,褚木琼心中一慌,要是须华醒了,她轻易可走不了了。 “她的事情我来解决,你回去,参加祭月大典,结束后再议。” 江易道的语气是告知的意思,听起来并没有褚木琼商量的余地。 须华动了动身子,眼看就要醒了,褚木琼深吸一口气,在与须华恶战一场和踏入江易道未知的陷阱当中,没有办法地选择了后者。 至少江易道不会要她的命,而须华可能真的和她不死不休。 * 把须华丢给江易道后,褚木琼赶了回去,祭月大典还没开始,观礼台正在筹备,零零散散几个来看热闹的人,褚木琼一个也不认识,便决定去找岚翠。 鸟族与狐族同居云荒,一个西边一个东边,鸟族族群庞大,分支众多,有三分之二的族人都居住在云荒,岚翠属于青鸟一族,他爹是青鸟一族的族长,在整个鸟族也是说得上话的长老。 褚木琼知道岚翠的身份,但她总说青鸟族人少,她爹放在人间也就是个村长,她可没说过青鸟在鸟族地位尊贵,仅次于凤族,她不是村长家的姑娘,是王爷家的贵女。 褚木琼一踏入青鸟族的地界,空中便飞过几只青鸟,借着耳边响起了鸟鸣声,这架势怎么听都像是昨日欢迎祺洛神君的那一套。 岚翠得到消息出来,见到她很是惊讶,“你不是走了吗,落下什么了?” “没走成,我遇见须华了。” “啊?那个龙女?” “嗯,还遇到了江易道。” “啊??!他俩待在一起?” “这倒没有。”褚木琼跟着她进了梧桐殿,简单地说了下情况,“江易道让我回来参加祭月大典,不知道为了什么。” 岚翠也是不解,“不会是想趁机摆你一道吧?” “江易道不是这种人……也不一定。” 褚木琼觉得他是真的有事要找自己,但却想不明白什么要紧的事要和一个一面之缘的人扯上关系,总不能是江易道已经认出了自己——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淡定。 “你跟他认识这么久,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褚木琼仔细想了想,说,“那就要看他儿子在他心中的分量了。” 岚翠小声纠正她,“是你们的儿子。” 褚木琼抿唇,一时间心绪复杂,“我急着回去,也是想弄清楚,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岚翠道:“会不会你当时其实生了两个孩子?” 褚木琼摇头,她假死离开的时候,刚知道自己怀孕,还没有把孩子生下来。 岚翠张大嘴巴,“那总不能是江易道生的吧?” 褚木琼:“谁知道他怎么变出来的孩子。” 两个人讨论半天也没讨论出结果来,褚木琼便问起刚才的鸟鸣声,岚翠解释道,“祺洛神君来过,同我父亲私下交谈了半个时辰。” 岚翠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听闻此次祭月大典,怕是会有好戏看。” 褚木琼:“何出此言?” 岚翠:“云熠不过三百岁,也没有天赋,修为尚浅,根本不可能独自完成祭月大典,云怜山为了扶他这位幼子上位,有些太心急了。” 云怜山年逾千岁,曾经有过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但都因各种原因逝世了,云熠算是他老来得子,也是唯一的幼子,云怜山对他寄予厚望。 “这牵扯到一桩狐族秘辛,当年云怜山与他几个兄弟争夺族长之位,闹得六界鸡犬不宁,他不顾手足之情,将夺权失败的兄弟们流放,都说他的孩子早夭是他流放兄弟的惩罚。” 褚木琼对这些事情略有耳闻,但不清楚其中详情,也不了解云怜山那些兄弟品行如何,作为外人,只知道云怜山这个族长当得称职,狐族百姓安居乐业,繁衍生息,欣欣向荣。 岚翠说:“我也觉得云熠完不成这次大典,他性格怯弱,也没什么天赋,撑不起大场面。” “这种事情,祺洛怎么会找你父亲谈论?”褚木琼问道。 岚翠摆摆手,“不是他们说的,我猜的,至于祺洛神君到底找我爹谈了什么,怕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晚上就知道了。”褚木琼道。 * 日向西行,又是黑夜。 天空中出现一轮淡紫色的弯月,比昨夜的月亮更小更亮,将周围的云层浸染成紫色,月色铺满云荒万座仙山,将祭月台两侧绵延数理的看台镀上一层温润皎洁的光辉。 江易道和须华一起出现在观礼台,祺洛陪同云怜山前来,几人在最前方落座,云怜山居于中间,祺洛与江易道一左一右,须华坐在了江易道的右后方,江易道偶尔转头与她交谈两句,两个人看上去很是熟络。 看台座无虚席,六界各族宾客齐聚一堂,鸦雀无声,数百道目光齐聚中央的祭月台上,月华倾泻,云熠身形单薄,裹在素净至极的纯白祭服之下,腰肢纤细端正,身后藏了三条蓬松柔软的雪白狐尾。 少年眉眼生得秾丽,眼眸是少见的琉璃色,眼尾微微上翘,长睫纤长浓密,在眼睑下透出一小片浅淡阴影。 晚风穿林,树叶轻颤发出细碎声响,衬得这场大典庄严肃穆。 随着云熠口中的咒语越来越快,弯月缓缓膨胀,一点点变得圆润起来,四周星子如同被吸收般接连消失不见,眼见月亮即将变成圆月,只缺小小一角,云熠气息却变得急促,似乎有些吃力,念咒的速度慢了下来。 众人皆屏住呼吸,云熠额角渗出冷汗,目光飘向坐在看台最前方的父亲,云怜山随即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祺洛神君。 祺洛眉头微蹙,轻轻抬头,云怜山大失所望,无奈地闭上眼睛,见此情景,云熠呼吸一乱,口中也忘了念咒,那轮月亮便如被扎破的鱼泡般瞬间瘪了下去。 云熠身形止不住地颤抖,已然乱了阵脚,重新起咒,但月亮已是濒死的鱼,再没有要恢复的迹象。 看台上安静得可怕,众宾客面面相觑,此时无声胜有声,云熠脸颊涨红,眼见就要支撑不住。 褚木琼听见身侧有人在小声议论,“云族长的幼子,看起来没什么天分啊。” “这种人真的能继承狐族大业吗?” “比他姐姐差远了。” “嘘——小点声。”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风吹过,云熠忽的眼眸一凛,大喝一声,稳住身形,嘴唇上下翕动,空中圆月重现,比刚才更快更圆,只是刹那的功夫,夜空中紫光闪耀,冲破云层,洒下温暖光辉。 祭月大典,礼成。 观礼台上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褚木琼跟着人群鼓掌,目光却落在最前方的江易道身上,他坐姿散漫,事不关己地垂眸,周围都在喝彩,唯有他没什么动作。 但褚木琼分明瞧见,刚才空中飞来一粒金光,落入云熠耳垂,之后云熠才突然有了力量,完成了这次祭月礼。 这粒金光便来自江易道手心。 以她对江易道的了解,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与狐族的关系也并不十分亲密,没必要来上这么一遭,但他不仅出手了,还悄无声息的,既帮着云熠完成了祭月大典,又保全了狐族的颜面。 他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 难道是有了孩子之后,开始展现父性光辉,连带着也不舍得看别人家的孩子出丑? 江易道变化真大。褚木琼在心底默默感叹道,她越来越看不懂他。 褚木琼不自觉地注视着江易道,他好像有所察觉,微微侧目,仿佛与褚木琼对上了视线,褚木琼指尖轻颤,低下了头。 在全场都在为云熠祝贺的时候,还有另一道目光也在注视着江易道,便是刚才摇头的祺洛,他神色复杂,看着风轻云淡的江易道,眼底满是担忧。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你有没有为了找老婆拼过命 第7章 第7章 大典圆满成功,接下来便是庆祝的宴席。 褚木琼没有去参加宴席,而是等在了观礼台附近,没过多久,江易道来了。 他换了身玄色长袍,整个人都隐在了夜色中,唯有腰间一枚玉佩闪着莹白的光,玉佩材质不算上乘,做工也稍显粗糙,与他上神矜贵的气质显得格格不入。 褚木琼与他隔了两米远,“江道长。” 他不说话,褚木琼也不说,两人就这样无声相对,褚木琼抬头看看天空,紫月被云层遮盖,光芒黯淡许多。 良久,江易道才缓缓开口,“听闻巫族深受蛟族困扰,屡次进犯曦灵谷?” “……原来你们也知晓此事。” 他们都知道,却无人理睬,崇安以维护六界安宁为宗旨,每每遇到大族争斗便会从中调和,却从未在意过他们这些小族的困境。 褚木琼知道旁人没有义务来帮助他们,但是这话被江易道以事不关己的口吻说出来,她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怨气。 可能她下意识里还把江易道当成自己人,理所当然地觉得江易道应该站在自己这边。 这个想法把褚木琼吓了一跳,她侧过脸,不敢看江易道的眼睛。 江易道抬眸看向她,“我可以帮你们。” 褚木琼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你们。” “……条件呢?” 江易道唇角微扬,眼底的冷意消融几分,“褚族长是个聪明人。” “天上不会掉馅饼,崇安的神君没必要管我们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族,你特地寻到这里来等我,想必是有什么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是。” 江易道很干脆地承认了,“我想借巫族神树扶光一用。” 褚木琼微愕,“你可知扶光神树对我们巫族的意义?” “略有耳闻。”江易道垂眸,声音依然冷硬,却能听出几分担忧和无奈,“我儿自小体弱,先天灵脉受损,我找过许多方法都没能修复,听闻扶光是巫族灵气源泉,滋养曦灵谷万千生灵,我想试一试。” 怪不得。 褚木琼心道,难怪江沐泽瞧着要比褚知霖虚弱,巫族血脉降生前都要经灵巢培育,江沐泽没有经历过这一遭,自然发育不良,灵脉不全。 “我只是借来一试,不管有没有用,我都会兑现我的承诺,帮你们巫族解决麻烦。” “曦灵谷不许外族进入。” 褚木琼说完这句话,江易道神色微变,他长袖一挥,手中凭空多了样东西,形制似青釉大碗,通体凝着温润的青碧色泽,似雨后远山,暗光流转。 “褚族长听过我的条件再做决定也不迟。” 褚木琼认出了他手中的灵器,是她向云怜山求过却未曾求得的聚灵盏——不是不能借,是她不够格。 聚灵盏自带聚灵本源,可聚天地灵气,流入盏中凝做灵液,常年不涸,可潜移默化润养周遭水土草木,催生灵植长势,对现在枝干受损的扶光树来说,是绝佳的法器。 褚木琼有些动容,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她要面临不仅是再次和江易道扯上关系那么简单。 当年的事情少有人知道内情,他们见到江易道,就会知道他是褚知霖的亲生父亲。 她不仅要隐藏这件事,还要在江易道面前隐藏褚知霖的存在。 “神君法力通天,您这样强大的人物进入曦灵谷,会引起我们族人恐慌。” 江易道沉默一瞬,碗壁上的碎玉石在他脸上折射出斑驳的光影,他道:“听闻数年前,因曦灵谷水质被污染,扶光神树的灵力一度面临枯竭。” 褚木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袖口的薄纱几乎要被她抠烂。 江易道:“虽然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方法让扶光重获新生,但已被污染的水质是无法彻底复原的,且你们居住的地方位于蛟族和魔界附近,危险重重,想必并不适合生存……我可以帮你们找到新的栖息地。” 江易道向来不喜欢谈判,但他手中也从来不缺筹码,如果褚木琼不同意,他会有别的方法。 褚木琼见识过他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只不过那时她站在江易道身旁,不用担心那些明枪暗箭会伤到自己,这一次她与江易道站在交易的两端,对江易道而言她是陌生人,是交易的对手。 褚木琼心中苦笑,他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方方面面都安排到位,褚木琼没有半点拒绝的理由,更何况,江易道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 见褚木琼脸上闪过动摇的神色,他又道:“至于扶光如何转移,你不用担心,我也有办法。” 褚木琼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和暴露之后要面临的报复比起来,巫族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我可以答应,但我有条件,你们想进入曦灵谷,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安排,神君您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你和你的,儿子,也不能在谷内随意走动,我会为你们安排好住处。” 江易道眉心微蹙,似有些不服,但为了孩子,他还是点头道:“成交。” 与他达成交易后,褚木琼带着聚灵盏连夜赶回了曦灵谷。 她要做得准备太多,安排住处,安排好褚知霖……江易道不会待太久,她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 云荒盛会,热闹依旧。 云熠被包围在狐族各位长老当中,溢美之词环绕,他端着酒杯,有些不知所措,云怜山在座位上远远地望着,嘴角带着骄傲的笑容。 众人沉浸在喧闹的宴席中,无人在意江易道出去又回来,在祺洛身侧静静落座。 一派欢腾中,祺洛沉默异常,独自斟着闷酒,有不会看脸色的前来敬酒,他也笑脸相迎,人走后便敛起笑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 须华与他同桌,她从未见过祺洛这幅样子,只觉得气氛压抑至极,直到江易道回来,她才主动开□□跃气氛。 “江易道,你儿子呢?怎么不带过来?” “师兄带回崇安了,他受了惊吓,这里气息混杂,不宜久留。”江易道说。 须华对昨天发生的事情略有耳闻,知道是褚木琼干的,冷哼一声,“巫族出身就是小家子气,做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来,今早竟然还敢打晕我,若不是你拦着,我定要让她好看。” 江易道冷冷地说,“你技不如人,她若真想与你争斗,你未必能占到便宜。” 听到他这么说,须华顿时气红了脸,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到桌上,“我会怕她一个修为低下的小妖?!是她偷袭!” “偷袭也是一种本事,她一动不动接了你十几招,到底修为如何,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这话从自己在意的江易道口中说出来,纵使他说的是事实,但对她而言也是一种羞辱,须华眼睫颤动,气恼中又多了几分委屈,“你怎么这般护着她?你想给阿泽找个后娘了?” 沉默了一整晚的祺洛猛然开口阻拦:“须华——!!” 可是晚了一步,江易道瞬间脸色阴沉,眉眼间覆上冷戾的怒气,他一言未发,起身离席,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须华的视线中。 周围氛围凝滞,须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眼眶中泪花打转,“都二十多年了,还是提都提不得吗?” 祺洛无奈,“你明知道他会这样,偏要提起来。” 须华抬眸,懊恼,又愤懑,“是我口不择言,可我真的不懂,一个小小花妖,江易道为何会对她念念不忘……二十多年了,我从不知道江易道是如此重情之人。” “二十年不是二百年,你还是不够了解江易道。”祺洛起身离席,“我去瞧瞧他。” 两人前后离开,桌上便只剩下了须华一人,她扭头看向月光下热闹的人群,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云熠脸色透着红润,在众人的簇拥下,仿佛即将登上狐族族长的宝座。 须华指节不自觉攥得发白,桌上杯盏被气息震得轻颤,想起今日自己在褚木琼手下吃了亏,江易道言语上又对她颇为袒护,久违的妒意和不甘自内心深处冒出,寒流般席卷全身,催生出汹涌的怒意。 江易道的目光为何偏偏都落在这种无名小妖的身上,她堂堂龙族太女,到底输在了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整装待发 第8章 第8章 清辉漫洒万顷云海,紫月悬于墨色天穹,银霜落满江易道衣摆的云纹上,他腰间的玉佩散发着微弱荧光。 “你要离开了?” 祺洛立于浮空玉阶,微凉的海风卷着细碎的流萤,绕过他的指尖。 江易道背对着他,目光遥望月下平静却暗藏波涛的海面,“是。神君是来送我的?” 祺洛迟疑片刻,道:“今日祭月大典,是你出手帮了云熠?” “你是来找答案的,还是来问责的?”江易道回过身,眸色冷寒。 看到他的脸,祺洛一时语塞,指尖捻着一丝月华,语调平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劝过你,被云怜山放逐的那几个狐族长老在暗处虎视眈眈,一旦云熠完成祭月大典的消息传出去,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这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云怜山宠爱他孩子,为他铺好了路,自然也会提防那些怀有不轨之心的人。” “你为什么出手帮他,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江易道,你可不是这么好心的人。” 江易道冷笑一声,语中带着嘲讽,“是啊,祺洛神君才是六界出了名的老好人,神君这种心慈之人,若不是神君不肯出手相助,云怜山也不会求到我头上。” 祺洛没有理会他这话中的阴阳怪气,只是担忧地说:“狐族若生乱,势必会牵扯同在云荒的鸟族,鸟族与鹿族关系匪浅,狐族与龙族交好数百年……你没有经历过,不知道当年乱战时的惨状,这其中利益交缠,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的。” 江易道说:“大典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和我说这个有什么意义,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去查一查那些被流放的狐族反贼,早些将他们斩草除根,也能避免一场大乱。” 江易道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游廊下随风摇曳的金盏茉莉,甜香暗涌,漫染满园。 “你不用管我。”江易道说,“就像当年那样。” “你果然还在介意当年的事情。”祺洛轻叹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你还在怪我见死不救?可你明明知道,她那个时候已经回天乏术,哪怕把你的全部修为都渡给她,也不过是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 “闭嘴!!”江易道言辞激烈地打断他,“当年的事情我已无心追究,救与不救是你的自由,我心中固然有过怨恨,却还不至于因此就针对你,祺洛,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真的过去了吗?”祺洛轻声问道。 江易道没有回答,他拢了拢袖,敛起了全部情绪,又成了那位冷漠寡言的神君,“阿泽无人照料,我先行离开,烦请祺洛神君帮我向云盟主辞行。” 说罢,他便消失在月色中,独留祺洛一人,对月无声轻叹。 * 褚木琼回到曦灵谷,已经是第三日的清晨,她这一趟走了不到八天,却恍若隔世,褚知霖哭唧唧地扑到她怀里之时,褚木琼才有种从虚空中落地的踏实感。 “娘,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族规我都抄了一百八十遍了,师父欺负我不会数数!” 褚木琼把她抱起来,揉着她鼓起来的脸颊,“不会数数怎么知道自己抄了一百八十遍?” “卓栎姐姐告诉我的。” 褚知霖趴在她耳边,胳膊环着褚木琼的脖子,刚才说那些是在撒娇,思念延迟袭来,她吸了吸鼻子,“娘,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 褚木琼摸了摸她的脑袋,不由得想起了江易道身边的那个孩子,她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江易道叫他“阿泽”。 褚知霖以前羡慕过旁人有兄弟姐妹,若是她知道自己也有个兄弟,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们父子来了曦灵谷,褚知霖一定会好奇,这丫头太聪明了,她想瞒也瞒不住。 褚木琼正犹豫着要不要和褚知霖坦白,前方出现一抹浅绿色的身影,圆环发髻高高挽起,抱着胳膊,俊俏的脸上一副戏谑的神色。 “族长回来了?第一次参加这种盛会,感觉如何?” 卓栎的声调上扬,带着尖利的尾音,听起来有种微妙的阴阳怪气之意,但褚木琼与她相识多年,知道她就是这种性子,也没多在意,淡然回复道,“人很多,很热闹。” “到底是当了族长的人,放在百年前,哪轮到你去参加这种聚会。” “多谢你帮我照顾知霖,祭司大人在哪儿?”褚木琼无视了她的冷嘲热讽,放下怀中的褚知霖,拍拍她的肩膀,“让卓栎姨娘陪着你,娘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我娘在占星楼。”卓栎回答完,又不自觉地带上了讽刺的语气,“你这刚回来又要干什么?大忙人?” 褚木琼没理她,转身朝着占星楼的方向去了,她的身影消失后,卓栎才意识到自己被无视了,气得直跺脚,“瞧瞧你娘,老是这样!!” 褚知霖学着她娘的样子,拍拍卓栎的肩膀——但她身高不够,只能拍到腰部,语重心长地安抚道,“姨姨别气了,我们去摘葡萄吧。” 卓栎冷哼一声,把她抱起来,朝着葡萄园走去,语中不平道,“别叫我姨,我跟你娘又不是姐妹,你叫我姐姐。” 卓栎完全不在乎什么辈分。 “知道了姐姐。” “哼。” * 占星楼。 褚木琼刚踏入木质大门,眼前便陷入了一片漆黑,她眨眨眼,黑暗中冒出点点繁星,从她脚底一路上升,最终漂浮在了楼阁顶端,如夜幕中无边无际的星空。 昏暗中传来一个苍老悠远的声音,“你不能把他们带进来。” 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您都知道了?” 卓星悬浮在半空中,身后是一副巨大的壁画,绘着扶光神树,以金色涂料绘出的枝干脉络在暗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她身上罩着宽大的白袍,挡住了身上缠绕的藤蔓,只留出一张与卓栎六分相似的脸。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岁的模样,发出的声音却异常沙哑苍老,宛如暮年老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刚刚的星象显示,近期曦灵谷会有不速之客……然后你就出现了。” “很抱歉,我带来的是坏消息。”褚木琼双手合十,低头忏悔,“我又遇见江易道了。” 一根藤蔓从她的袖口伸出来,啪地打在褚木琼的手臂上,嗔怪道:“不是让你不要再和他扯上联系吗?!” 褚木琼假装吃痛嗷了一声,一改刚才的严肃,语气中多了点对长辈的撒娇意味,“我也不想的,可就是那么巧……大人,同心情核,会让男人生孩子吗?” 卓星愣了愣,“没有这样的先例。” “可是江易道身边多了个孩子,和霖霖长得一模一样。” 卓星倏地瞪大了眼睛,“你没看错?” “嗯,我还碰到了那个孩子,确定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看起来和知霖差不多大,只是稍微瘦弱些,江易道说他天生灵脉受损,身体孱弱。” “巫族血脉都需要在扶光的灵巢中才能长大,从来没有……”卓星忽的停下,目光落在褚木琼身上,“也不是没有,你就是突然冒出来的,凡事都有例外。” 种族繁衍是大事,上一任圣女褚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查看扶光上暖枝灵巢的情况,保证孩子们能够安然降生,就在某个安静的夜晚,褚木琼突然出现在了扶光树下,没有灵巢,没有情核,也不知道父母是谁。 自她出生那天起,本就树根受损的扶光神树开始枯萎,灵气也在一天天消散,一百多年巫族都没有再降生过新生儿。 巫族百姓视她为不详之人,是圣女力排众议,将她养在了身边。 提起当时,褚木琼眸光暗了暗,“那个孩子会降生,是因为我身上的巫族血脉不纯净?” 藤蔓又一次轻敲她的头顶,卓星道,“不要怀疑你自己的身份,你生在扶光长在巫族,你就是巫族人,至于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儿,或许是因为当年你用的那枚情核来自扶光根部,和普通的情核不一样。” 褚木琼思索片刻,犹犹豫豫地说,“我答应了江易道让他带着孩子来养伤。” “什么?!” 藤蔓又抽过来,褚木琼灵巧地侧身躲过,“大人!卓姨!你听我说!我这次去向狐族求聚灵盏,云怜山不肯借我,是江易道帮我拿到的,他还答应帮忙解决蛟族的问题,甚至可以帮我们寻找一个新的栖息地,只要让他儿子借用扶光疗养。” 卓星气得发抖,身上的罩袍也跟着颤抖,“他来,可以,可你有没有想过,知霖怎么办?要是他知道了你当年是假死,你该怎么办?江易道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我会想办法的,他只待三个月,我会尽力不让他和知霖见面,卓姨,他提出的这些条件太诱人了,我没办法拒绝。卓姨,换你是我,也会答应的。” 卓星沉默片刻,褚木琼说的没错,于她们而言,没有比巫族未来更重要的。 可想起褚木琼与江易道那段无人知晓的往事,她眸中满是担忧,“万一暴露了,你要怎么办?” 褚木琼笑了下,“江易道不会滥杀无辜,就算暴露,他也只会迁怒我一人,我,我还帮他挡过雷劫呢,他应该不会对我痛下杀手的吧?” “希望如此。”卓星道,“但三个月,变数太多了。” 褚木琼保持乐观:“三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一年之期已到! 第9章 第9章 观花台。 江易道在收拾行李,江沐泽坐在他身侧,清点着要带走的书籍,他偶尔抬头打量江易道的脸色,有很多想问的话,但不敢开口。 我们要去哪里? 去找那个漂亮的仙子姐姐吗? 去多久? 去了之后他可以和那个仙子姐姐讲话吗? 为了疗养他的身体,江沐泽已经去过很多地方,泡过龙族的圣泉,吃过千年结一颗的灵果,在暗无天日的蚌壳中沉睡了七七四十九天…… 这些修复灵脉的方式大多都没什么用,能够短暂地让他孱弱的身体得到休养,但无法根治他先天的不足。 他没有弱到奄奄一息的地步,但江易道对他的保护欲过头,一点小伤小病都会让他担心许久,整日为他的身体忧心。 师伯偷偷告诉他,因为他是父亲和母亲的联结,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的孩子。 听上去他爹好像很爱他娘,但江沐泽很少听江易道提起自己的母亲,整个崇安上下也对此讳莫如深,三年前有人开玩笑地跟他说他母亲是只花妖,后来江沐泽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他父亲是天下第一仙门的上神,正道魁首,崇安未来的掌门人,却和一个花妖相爱,还生下了他,这对父亲似乎是一种耻辱,所以父亲不肯提起母亲。 但若真是耻辱,父亲为什么会对他疼爱有加,恨不得将世间最珍贵的都捧到他面前来? “爹。”江沐泽收好最后一本书,坐到江易道的腿边,“我们要去哪里?” “南方的曦灵谷。”江易道低头擦去他鼻尖的汗珠,“那里是巫族的地方。” “巫族?是妖族吗?以前从没听说过。” “巫族,算是灵族,是由扶光神树孕育而来的。” 万物聚气而生,灵气,邪气,煞气、鬼气……都可以凝聚为实体,天地开蒙以来,衍化出截然不同的生灵种族,千种异种并存,大族之下又分散出各种小族,巫族只是其中渺小的一脉。 江易道对巫族了解不多,整个巫族最出名的就是扶光神树……现在或许多了个褚木琼,第一个敢和蛟族正面冲突的巫族族长。 “我们到了别人的地方,要听别人的安排。”江易道说。 褚木琼给他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他父子二人易容,不能被认出来是崇安的人,江易道其实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能出现在曦灵谷,传出去反而是对巫族的一种保护,蛟族的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敢来造次。 可能在褚族长眼里,他的面子分文不值吧。 江易道已经带好了易容的丹药,他这次去至多待三个月,若是没有效果,也可能会早回来。 两人第二天傍晚离开,商淳来送行,他是崇安唯一知道江易道去向的人,在听说他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商淳不免担忧。 “我们对巫族知之甚少,你千万小心。” 作为从小带大商淳的师兄,即使江易道已经渡了三次雷劫飞升上神,他还是每次都像江易道第一次下山历练时那样担心。 江易道:“巫族灵力低微,举族之力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师兄,你多虑了。” “可我听说他们那位新上任的族长很能打。” “连师兄都听说了?”江易道轻笑一声,“是挺能打的,能在须华手下过十招的人不多。” 商淳两条细眉蹙起,“曦灵谷虽有这么个世外桃源般的名字,但到底与魔界蛟族毗邻,纷争不断,你带着孩子,千万小心,别掺和进去。” “知道了。”江易道应了一声,拍了下江沐泽的肩膀,“阿泽,跟你师伯道别。” 江沐泽挥挥手,“师伯放心,我会保护好爹爹的。” 商淳不禁莞尔,捏捏他的脸蛋,“走吧,希望这次能有效果,不枉你们如此奔波。” * 江易道父子在来的路上,褚木琼也没闲着,在离扶光最近的地方收拾出一间宅子,打扫干净,设下结界,不许旁人进入。 让外人进入曦灵谷,待上那么久,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她宣称对方是位上仙,来帮忙修复上次被遭到雷击一直无法痊愈的扶光神树,族人只当她在这次云荒盛会遇见了贵人,没有追问。 最难搞的当属褚卓栎和褚知霖,一个对她要带外人进来长住十分不满,一个对这个外来客充满了好奇,早晨开始就在问对方的身份。 卓栎那边自有她娘处理,褚知霖这边,褚木琼这个当娘的就有点为难了。 她与褚知霖约法三章,“不能去打扰客人,不能在客人面前露面,就算见面也不能以真容出现。” “为什么,我见不得人吗?”褚知霖拍拍自己的脸,“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上仙?” “这位上仙脾气不好,尤其讨厌小孩子,不止是你,其他孩子我也会下令不许靠近上仙住宅的。” 褚木琼为此编造了谎话,褚知霖一身反骨,她这么说可能会起到反作用,但她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褚知霖皱起眉头,“好坏的神仙,怎么会讨厌小孩子?他不是从小孩子长大的吗?” “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你讨厌青蛙,别人也可以讨厌小孩子。”褚木琼俯下身与她平视,再三叮嘱,“你一定要听话,这关系到扶光,关系到巫族的未来,你一定不能出现在他面前,知道吗?” “扶光”“巫族未来”是褚知霖娘亲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词,褚知霖心中虽有疑惑和不解,但牵扯到褚木琼在乎的事情,她也会老实听话。 于是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靠近的,也会看着其他孩子,不许他们靠近。” “我女儿真乖。” 褚木琼笑着把她抱进怀里,脸上笑着,眼底却划过一丝担忧。 希望一切能按照她预想中发展,安稳度过这三个月。 * 子时过后,江易道抵达曦灵谷,在如墨的夜色中,他父子二人顶着两张易容后的脸,跟着鬼鬼祟祟的褚木琼,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曦灵谷境内。 “这结界……” “嘘——!” 江易道只是点评了一下谷外这道结界,便被褚木琼皱着眉制止,一直到进了宅子,褚木琼才允许他开口。 “临时收拾出来的,有些简陋,还往神尊不要介意。” 江易道打眼一扫,确实简陋,整个宅子算上后面那块院子都没有他观花台的三分之一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布置得也很温馨,被褥一看就是崭新的,床头还放着一堆孩子的玩具。 “褚族长有心了。”江易道说。 褚木琼目光微微下移,对上江沐泽一瞬不瞬的视线,虽然易了容,但褚木琼心里知道这是自己的孩子,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慈爱。 “是我要感谢江道长,聚灵盏效果出群,扶光此前被蛟族劈中的树干一直生长缓慢,这才过了两日,已经恢复了大半。” “那就好。” 江易道观察一番,发现连宅子附近都布下了结界,谷外设结界是为了抵御外敌,住宅外设结界,是把他们当成凡人吗? 褚木琼注意到他的眼神,主动解释,“江道长勿怪,族中孩童顽劣,怕他们来叨扰,才设下了结界,我已取了神树上的圣果,置于院后的温泉下,令郎只要泡在温泉中即可有效。” 褚木琼低头,又和江沐泽对上视线,她冲对方一笑,江沐泽眼睛亮了亮,“多谢姐姐,姐姐,我叫江沐泽。” 江沐泽。 原来叫这个名字。 沐泽,知霖。 她和江易道在给孩子起名上倒是很有默契。 “我与你父亲差不多岁数,你叫我姐姐怕是不大合适。”褚木琼弯下腰,却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犹豫片刻,道,“你以后跟着你父亲叫我褚族长就好。” 江沐泽歪头看向江易道,见他没反应,便点点头,“好的,褚族长。” “乖孩子。” 褚木琼下意识地夸了他,察觉到江易道的视线,她便找借口告别,“时候不早了,两位歇息吧,我安排了两个偶灵侍从,若有任何需要,可以找他们。” 褚木琼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江沐泽的手还在半空中挥着,江易道把他的手按下来,问道:“你好像很喜欢她?” 江沐泽脸上一红,“我只是觉得褚族长亲切。” “哪怕她前不久才骂哭了你?” “她没有骂我!”江沐泽着急解释,憋红了脸,“只是好像认错了人,而且是我主动跟她出去的……爹,你不要生气,是我不该骗你。” “认错了人?” 江易道记忆里并没有见过褚木琼,江沐泽顶着这么张脸,见过他的都知道江沐泽是他儿子,不会胆大到对他大呼小叫,也不知道这位褚族长将他儿子认成了谁。 换成旁人那日的事情不可能这么轻易揭过去,但毕竟有求于人,江易道也实实在在地给了她一击,不管那道雷有没有落在她身上,这件事在江易道这里两清了。 两清归两清,江易道也不愿意让江沐泽和她接触太多,“咱们只是暂住,以后不会见面的。” 举族避世,不见外客,带他进来都要趁着晚上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不知道是巫族这个族群奇怪,还是褚木琼这个人奇怪,两个人都是为了利益各取所需,实在没有多接触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 江道长flag加一 第10章 第10章 褚木琼住的地方离扶光不远,后院和给江易道准备的那间房子的后院只隔了一条小巷,大门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走正门就要多走不少的路。 她出门接人的时候褚知霖已经睡着了,褚木琼蹑手蹑脚地回到卧房,走到床边,便听到一声嗓音含糊的:“娘?” “吵到你了?” 褚木琼压着嗓子,褚知霖探出脑袋来,眼睛还没睁开,“你去接那位上仙了吗?” “嗯。” “这上仙好生奇怪,为何非要夜间过来?” 褚知霖迷迷糊糊地贴上来,抱着褚木琼的胳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不同于褚木琼的忧心忡忡,江易道的到来对她而言只是一件有些新奇的小事,她不知道的那座宅子里住进去的是她提起过许多次的“早逝”的父亲,还有她从未谋面的双生兄弟。 “上仙嘛,总是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你快睡觉吧,娘收拾好就过来。” 褚知霖嗯了一声,脑袋抵在她的肩膀上,似是睡着了,褚木琼在床头坐了半晌,待她完全沉睡过去,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胳膊挪开,将她放回到床上。 漫天繁星,与扶光散发出的金色光芒交相辉映,江易道所在宅院隐没在月色中,高耸的外墙将里面的景象遮挡的严严实实。 这才是第一日。 时隔多年再度与江易道处在一个空间,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即使他易容后变了副样貌,那双与从前无二的深邃眼眸注视着她时,褚木琼的心脏亦有一瞬的停滞。 怀里熟睡的褚知霖,灵气复苏的扶光树,还有一直在打量她的江沐泽,都在提醒着她,即使她换了身份和容貌,也无法抹去两个人曾是亲密恋人的事实。 不过对于现在的江易道而言,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 * 江易道抵达的消息第二日才在曦灵谷传开来,但褚木琼提前告诉过他们这位上仙不喜打扰,再加上这几日扶光确实恢复生长,他们对江易道的敬畏和感激抵过了好奇,只敢在宅院周围观望,从未有人敢靠近。 但这“有人”里不包括褚知霖,她从晚上见到褚木琼偷偷出去接人,就开始好奇了。 “你说,上仙是什么样子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上仙。” 她蹲在自家后院的围墙上,身侧坐了三四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童,他们朝着院子里眺望,但有结界挡着,内部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所有的东西都是朦胧模糊的,完全看不清楚。 褚知霖急得拍手,“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么神秘?” 旁边的玩伴却冬嘴巴里叼着肉干,“族长大人都说了,不可以去打扰上仙。专门在外面设了结界,就是不想让人闯进去。” 褚知霖:“我只是好奇,我又没说要闯进去。” 却冬两口把肉干吃完,从随身的小包裹中又抽出两根,将其中一根塞到褚知霖嘴里,“你说要尿尿的时候,其实已经尿裤子了。” 褚知霖转头瞪她一眼,“你说话咋这糙?!” 却冬砸吧砸吧嘴,歪着脑袋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族长吩咐了,一定要看好你,不能让你去打扰贵客。” 褚知霖皱眉,“我娘为什么老把我想的那么坏?” “因为你的罪行盘竹难书。”另外一人接话说。 “那个字念罄。好好读书吧你!”褚知霖狠狠地咬了口肉干,往院子里看了几眼,“什么样的贵客,连人都不能见,莫非他长得很丑?” 却冬说:“怎么会,那些个神啊仙啊都是个顶个的漂亮,怎么会有长得丑的?” 褚知霖问:“你见过?” 却冬骄傲地扬起下巴,“当然,你还没出生的时候,祺洛上神来过曦灵谷,玉树临风,俊美无双……” 褚知霖打断她,“你那时不也是个豆大的婴儿,你能记得?” “管我记不记得,反正我见过就是了。” “我也见过祺洛上神,我那时才两岁,我娘说他摸过我的脑袋呢。” “上神诶,六界才几位上神,屈指可数。” “我也见过,我随我爹娘出去游玩的时候,也见过崇安的上仙。”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褚知霖沉默了,她没见过上神上仙,也没出过曦灵谷,褚木琼要照顾她还要处理巫族的大小事宜,根本没有时间带她外出游玩。 旁的孩子都见过,只有她没见过,褚知霖不免有些委屈,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围墙后院,现成的上仙就在眼前,哪有见不到的道理? * 几个孩子在院外玩闹的时候,风榭台在进行着每月一次的族内会议,褚木琼坐在人群中心,听各个村落的村长汇报近月各项事宜。 “水苏洞外面又发现了魔族的痕迹,魔气不重,应该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褚木琼:“加派人手搜查,不仅是水苏洞,附近的地方也要搜查,看看结界有没有破损的地方。” “药禾村这几个月的灵植灵药长势不怎么好,连最寻常的药草产量都缩减了一半,这段时间也没有遇到极端天气,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褚木琼揉了揉眉头,“大概是这几次蛟族来犯,污染了水源,你们看看能不能去谷外取水浇灌……” 提到这个,风榭台瞬间炸开了锅。 “谷外取水?谷外最近的水源在百里开外,要来回多少次才能取得足够的灌溉用水?” “已经半个月没下雨了,水源也被污染,这样下去如果影响到扶光神树怎么办?” “蛟族今年来已经来过十数次了,虽然族长上次击退敖胜后他们消停了半个多月,但是难保不会再犯,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忍让吗?” “族长,你不是说会寻找解决办法的吗?这都多久了?!” “巫族上下都指着药禾村的收成呢,水源污染的问题要多久才能解决?” 几位村长都比褚木琼年长许多,他们七嘴八舌地指责,褚木琼垂着脑袋,沉默地承受着。 “啪——!” 一声巨响打断了几人的话语,卓栎猛地站起来,指着几个人的鼻子开骂,“说够了没有?!每次开会都这样!就知道指责就知道急,急有用吗?你们这些老东西,活了几百年都解决不了的事情,还指望褚木琼一个一百多岁的小孩来解决吗?!” 几人皆是一顿,随后一人大声说,“她是族长,族长就该担起族长的责任来!” 卓栎:“她是没击退蛟龙还是没让扶光恢复生长,她做了那么多你没看到吗?眼睛里糊屎了你?!” “你、你——”药禾村村长被她的脏话气得止不住地发抖,他捂住心口,满脸通红,“你怎么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卓栎瞪大眼睛:“你都敢跟族长大呼小叫,我不能?!啊?” “你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臭老头有空在这里嘟囔,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解决水源问题,全族的资源都向药禾村倾斜,你拿了那么多好处却不做事,指望别人帮你解决?” “族长!你就眼睁睁看着卓栎在这里出口成脏吗?” 药禾村村长骂不过她,只能转求褚木琼出来主持公道。 褚木琼抬眸看了两人一眼,神色无奈,“今天就这样结束吧,先解决魔族的问题,庄柏,你带着护卫队的人仔细搜查,蛟族的事情还没完全解决,不能再让魔族的人趁虚而入。散了吧。” “是。” 庄柏说完,拉着还伸着手指的药禾村村长离开了风榭台。 几人走后,卓栎“啪地”坐回凳子上,气冲冲地盯着褚木琼,“你老是这幅样子,半点族长威严都没有,该如何服人?” “我年纪小,他们不服我也正常。” 当年褚玥圣女力排众议让她登上族长之位,族中还有数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自然不服她一个百岁出头的末等小妖。 二十多年来她已经让族中百姓对她改观许多,但有些想法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根除的。 卓栎气得直翻白眼,“你这族长当不明白就换人,蛟族的问题不是一年两年了,为何偏偏就这段时间影响到水质,药禾村那老头不知道藏了什么小心思,你就这样由着他!” “药老掌管药禾村六百余年,掌握着巫族三分之二灵植灵药的培育方法,除了他,我找不到能负责药禾村的人。” “呵!”卓栎也知道她说的有理,气愤至极却无可奈何,她只能拍桌泄愤,“烂透了!尤其是这个药禾村!” 褚木琼深吸一口气,“我会想办法的。” 卓栎盯着那张总是微蹙着眉头,被别人骂到脸上也不会有太大变化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你这样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把知霖生下来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我是自愿的。” “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嘛,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卓栎扭过脸,起身要走,又忽然停下来,“对了,扶光树旁边住人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上仙,能让你打破原则,让他住进褚玥圣女的老宅?” 卓栎性格直爽,遮遮掩掩反而会引起她的好奇,褚木琼便斟酌着说了一半的真话,“是崇安的人。”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怀抱江沐泽):找婆娘 第11章 第11章 “崇安?江易道?” 卓栎说出这个名字,褚木琼心慌了一瞬,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没等她说话,卓栎掰着手指开始数:“崇安有名的也就江易道了,崇安两位上神,他和他师父,上仙倒是不少,他那些师叔师伯师兄师姐,少说也有二三十位吧……” 卓栎认真地算了一会儿,但她认识的也不多,知道名字的也就江易道一个,猜不出来是谁,索性摆手不想了。 “崇安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当年圣女多次写信向他们求助,他们不理不睬。” “竟有此事?”褚木琼知道这些仙家名门待她们冷漠,却不知原来圣女还主动求助过。 卓栎瞥她一眼,“蛟族和魔族骚扰我们不是一日两日了,圣女大人向许多仙门求助过,但都石沉大海……后来是归一山的祺洛神君在其中调解,我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些,但扶光树在一日,那群人便会眼红一日。” 向来直爽刚烈一点就燃的卓栎在提起此事时反而显得风轻云淡,不是接受,是无奈,义愤填膺也没有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小者就只能任人欺凌。 “我会想办法的。”褚木琼垂眸道。 卓栎笑了一声,嘲笑她的异想天开,“圣女几百年都没有解决的问题,你想怎么解决?” “与其把心思放在这种不可能的事情上,不如好好教教你女儿吧,这么大的人了,法术学得挺好,一摸书就犯困,也不知是随了谁。” 肯定不是褚木琼,她虽然开蒙晚,但学习能力极强,像褚知霖这个年纪,已经能将巫族族史倒背如流。 卓栎老说褚知霖读书不好多半是遗传了她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父亲,褚木琼很想反驳卓栎,一个百岁便飞升上神的天才,脑子肯定不会差。 作为母亲,她对自家孩子充满信心,坚信褚知霖只是不爱学习,“知霖只是调皮,只要认真学的话,肯定能学得很好。” 卓栎翻了个白眼,“这话你从她三岁开始读书的时候就在说,说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她有什么长进。” “至少,她字写得不错,遒劲有力。” “这点倒是和你不一样,你小时候字写得那么丑,出去三年,能写得一手好字了,莫非知霖她爹是个书生?” 话题拐到褚知霖生父身上,褚木琼还是那一套流程,抿唇,微笑,垂眸,便不开口说话。 卓栎见她这样便来气,数落她几句,甩手走了。 风榭台只剩她一人,褚木琼长舒一口气,整理桌上他们留下的呈文,分类汇总,抬笔批阅,笔尖游走之际,褚木琼猛地抬眸,看着纸上和江易道有七八分相似的笔迹,暗道一声不好。 她的毛笔字是江易道一手教出来的,平日临摹的都是江易道的字帖,写出来的字虽不能说和他一模一样,但是横竖转折间,处处透着与江易道一脉相承的笔法。 她已经从原先的宅子里搬出来许久,但也不确定里面是不是还留有她的字迹,万一被江易道看到,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 在他们居住的宅院里,江易道抬头就能看到这棵参天巨树,形貌和梧桐相似,却巍峨得超乎想象,枝干向四周肆意延展,树身流转淡淡的金辉,枝叶葱茏,精纯灵气自枝干间源源涌出。 怪不得蛟族心心念念想要得到这棵神树,如此精纯且充沛的灵气,世间难得,寻常修士在此处修炼一个月,抵得过在宗门苦修十年。 江沐泽身着单薄的里衣浸泡在温泉中,整池泉水清透莹润,泛着和扶光神树相似的金色光芒,水汽袅袅升腾,将江沐泽的脸蒸得透红,暖意顺着血管漫遍全身,他第一次感受到灵气涤荡经脉的感觉,胸腔某处在快速地跳动,似与眼前的神树产生了共鸣。 江易道坐在泉边,伸手探水温,询问道:“感觉如何?” 江沐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他被暖气蒸得晕乎乎的,只是点头道:“感觉和以前很不一样,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指着自己的胳膊,从手腕处向上,直到大脑,手指在脸部转了个圈,“这样。” “看来确实有效果。”江易道眉心舒展开来,笑着摸了摸他发红的脸颊,“不要泡的太久,我们不急于一时。” 江易道递上一杯温水,江沐泽刚接过来,便听见外面似乎有敲门声,父子两人同时抬头望向院外。 “爹。有人敲门。”江沐泽往水里缩了缩,挡住了自己。 “没事,你在这儿待着,我去瞧瞧。” 江易道额外在温泉周围加了道结界,穿过正厅向门口走去,开了门,发现是褚木琼。 “江道长。”褚木琼的视线向他肩后瞥了一眼,“温泉可还有效?” “目前来看不错。”江易道垂眸俯视她,神色中带着几分不悦,“褚族长说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不包括褚族长。” 这是在嫌她烦呢。 褚木琼咬牙赔笑,“打扰道长了,此处其实是我故居,突然想起有些东西在书房未取,贸然前来,还请道长见谅。” 江易道侧身让出路来,“速去速回。” “多谢。” 褚木琼快步进了书房,却不想江易道也跟了过来。 褚木琼弯着腰站在书架前,怕身后的江易道发现端倪,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用身子挡着他的视线,将柜子里有自己字迹的信纸全都叠好收了起来。 江易道的目光落在书架上,这里有许多关于巫族的文献,他们平时所能接触到的书籍对巫族的描述甚少,更多的笔墨都用来描绘神树扶光,巫族的来源,习性等都是一笔带过。 “这里的书……” 江易道一开口,发现褚木琼浑身颤抖了一下,似乎是被他吓到,连带着江易道也顿了一瞬。 “我一直在这里,不是突然过来的。”江易道解释道。 “我知道。”褚木琼拍拍胸口,把信纸攥紧,人在干坏事的时候就是很容易受到惊吓,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警觉,“道长想说什么?” 江易道问:“这里的书我是否能够借阅?” 褚木琼抬头扫了一眼,“这些大都是巫族的村史族规,并不是什么有趣的读物。” “外界对巫族知之甚少,难得有可以学习的机会,褚族长若是介意,我不会乱动的。” “……你看吧,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看完放回原位即可。” “多谢。” 褚木琼迟疑那一瞬,其实在想,江易道也是个求知若渴的,所以褚知霖到底是随了谁呢? 她匆匆收拾好底下的信纸,正欲离开,忽的听见后院一声尖叫,听起来像是江沐泽的身影,褚木琼还没反应过来,江易道便像箭一样窜了出去,消失在褚木琼眼前。 江沐泽怎么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褚木琼心慌得很,快步跟了上去,温泉蒸腾的水汽将后院整个包裹起来,褚木琼远远望见江易道单手将浑身湿漉漉的江沐泽抱在怀里,手握临川,神色冷峻地指向泉水边一个黑漆漆的物体。 是魔族的入侵者?! 这个念头在褚木琼走近之后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更担心害怕的答案,江易道长剑所指,是一只浑身漆黑的大青蛙,而这熟悉的颜色和熟悉的气息,都说明这个青蛙就是她那个不听话的女儿变得。 “哪里来的脏东西?!”江易道抬手,剑尖凝聚出蓝光。 “道长手下留情!!!”褚木琼拼尽全力扯着嗓子嘶吼,语气中满是焦灼。 江易道抬眸看她,就在这一刹那,地上的青蛙迅速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穿过院子里的结界朝着后面的小巷飞去。 “妖物?” 江易道食指中指并拢,指尖飞出一道金光,化作捆妖索随着褚知霖一同飞了出去,可还没碰到结界,便被褚木琼一箭射中,落到地上。 “道长,手下留情。” 褚木琼又惊又恼,面色青白交加,心口一阵发堵,她强压着火气,上前对江易道深深一礼,“道长恕罪,那不是妖物,是、是我女儿。” “你女儿?!”江易道蹙眉打量她,“你是巫族,还是蛙族?” “她刚刚学了化形术。”褚木琼惊魂未定,气息都带着几分不稳。 褚知霖居然真的枉顾她的命令私自闯入! 被江易道发现她的存在都是小事,若不是她恰好在这里,刚才江易道说不定真的会直接杀了她! 褚木琼后怕不已,自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嗡嗡发沉,“我叮嘱过她不许来打扰贵客,可这孩子生性顽劣,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我会带她过来向二位赔罪。” 江易道低头看着怀里吓得脸色苍白的江沐泽,轻嗤一声,“你们母女真是……” “爹。”江沐泽拽着他的衣袖,“我没事,她没对我做什么,是我胆子小,转头看到青蛙被吓了一跳。” 江易道脸色铁青,怒火明晃晃地写在眼底,但有江沐泽的求情,这又是在别人的地界,他胸口火气几番翻涌,终究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眉宇间仍凝着未散的愠怒。 “此事就此作罢。褚族长,我答应了你的条件易容出现在曦灵谷,也请褚族长约束族人,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父子。” “……是,多谢道长宽宏大量。” 作者有话说: 属于褚知霖的蒜薹炒肉正在路上 第12章 第12章 褚木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满脑子都是江易道拿剑指着褚知霖的场景——如果她没有阻拦,江易道是真的会杀了她,褚知霖是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江易道不知道她的身份,全天下也只有三个人知道他俩是父女关系,可这也改变不了两个人的血脉亲缘,万一、万一江易道的剑真的刺了下去……褚木琼没办法想象那可怕的一幕。 褚知霖知道自己犯了错,早早地就在门口跪好,双手举着戒尺,褚木琼刚推门进来,她便垂下头认错,“娘,是我错了,我不该闯进去,娘,您——” 褚知霖抬起头,对上的不是褚木琼的怒火,是强忍着在眼眶中晶莹泛光的眼泪,这比打骂更让人心慌无措。 “娘,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褚知霖站起来,不知所措地抱褚木琼的腰,“我真的只是好奇,想看看里面住了什么人,但是那个小孩一下子就发现了我,我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小!” 褚知霖从来没见过褚木琼流泪,哪怕是与蛟族鏖战后浑身是伤动都动不了,她也只是笑着摸摸褚知霖的脑袋,告诉她自己没事。 褚知霖慌了神,她在族中调皮捣蛋都是小打小闹,再不济也有母亲和卓栎给自己兜底,她完全不知道一时好奇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刚刚在江易道的剑下,她是真的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产生了害怕的情绪。 褚木琼仰着头,眼泪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她拿起一旁的戒尺,褚知霖也乖乖地伸出了双手,睫毛颤抖着,等待戒尺落下。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戒尺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褚知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我知道了。我不该调皮,不该无视娘的禁令。” “你错在没有敬畏之心!仗着有我护着你就为所欲为!” 褚木琼将戒尺高高举起,褚知霖闭上眼睛,被打得通红的掌心不停颤抖,“出了曦灵谷,没人会管你是谁的女儿!别说那些上仙上神,你连蛟族的小妖都打不过,没有我,没有卓栎,你这样惹是生非,便只有死路一条!刚才那个上仙……他若想杀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褚木琼的戒尺举了半晌,最终轻轻地落在褚知霖掌心,她松开手,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从今天开始,你禁足三个月,不许走出家门半步。” “三个月?!娘……” 褚知霖还想讨价还价,但对上褚木琼那疲惫中带着后怕的目光,她也没了抗争的勇气,声调也低垂下来,“我知道,我会在家中思过的。” * 江沐泽从温泉中出来,泉水便像是有感应一样,温度渐渐降了下去,四周的水汽消散,泉水变得清澈见底,池底中央镶嵌着一颗金色的果实,在粼粼水光中像宝石般闪耀。 江易道用法术烘干他的衣服,想到那只突然出现的奇丑无比的黑色大青蛙,他脸色还是很差,江沐泽打了个喷嚏,他立即给江沐泽披上外衣,有些烦闷地长出一口气。 “爹。”江沐泽仰头看着他,低声道,“你不要生气了。她真的没有伤到我,我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我知道。” 江易道有时候会对江沐泽这善良到优柔寡断的性格感到无奈,可这难能可贵的一点让他能在江沐泽身上看到他母亲的影子,这孩子和他长得太像了,眼睛鼻子嘴巴,几乎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半点看不出他母亲的血脉。 江易道把他抱进怀里,回忆起褚木琼在他面前袒护她女儿的样子,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如果她还在的话,遇到今天的场景,她肯定会笑着把江沐泽抱起来,用木棍把那只青蛙挑起来打趣他,定然不会像江易道这样暴怒而起,直接就要下死手。 他的妻子善良活泼,会像朋友一样和他们的孩子相处,断不会像他一样,把江沐泽养成做事小心翼翼,要看他脸色行事的模样。 “是我太急躁了,就算那真的只是一只误入的青蛙,我也不该对它出手。总是在你面前这样,是爹的错。” 江易道低着头,眼底浮现懊恼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能在孩子面前这样,可他无法忍受任何会伤害到他孩子的人和事,但凡江沐泽受到一丁点的威胁,他便会无法控制地想到他母亲在自己面前魂飞魄散的场景。 丝丝缕缕的灵气从怀中冰冷的尸体上溢出,他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留他满手鲜血。 他死死地抱住江沐泽,抱住他的妻子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遗物。 * 禁足半个月,褚知霖表现良好,不哭不闹,还会自己读书修炼。 恰逢她朋友生辰,在褚知霖的请求下,褚木琼允许她出门半天,但要在天黑之前回来。 褚知霖满口答应,在家里关了半个月,她像是被剪了翅膀的鸟儿,像角落发霉的蘑菇,像被关在井底的青蛙——她这次学乖了,远远地绕开江易道他们居住的宅院,看都不看一眼。 她走了没多久,正在研究聚灵盏的褚木琼听到一阵敲门声,以为她忘带东西,打开门,却见江易道站在门口。 褚木琼的笑容瞬间消失在脸上,有些慌张地左右张望,不知道江易道在来的路上有没有遇见褚知霖。 江易道将她的慌张尽收眼底,这模样仿佛两人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一样,“褚族长,本座还没有到见不得人的地步吧?” 褚木琼干笑一下,“许久不见江道长,道长有何贵干?” 她转移话题,江易道也不跟她废话,开门见山,“我要回趟崇安。” “多久?” “两三天。” “小江公子也一起吗?” “他留在这里。”话说到这里,江易道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扶光的效果很好,他的身体在慢慢的恢复,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把他带走。” 褚木琼问道:“道长是想让我帮忙照顾他?” “……” 她总是能猜出江易道的想法,和聪明人对话固然轻松,可这种轻易就被人看穿的感觉让江易道有些不爽。 “是,阿泽尚未辟谷,一日三餐不能落下,烦请褚族长代为照料,我会尽快回来。” 褚木琼轻笑一下,“江道长放心将孩子交给我?” 江易道顿了下,补了句,“关于为巫族寻找一个新的栖息地一事,我已经委托人寻找,这次或许能带来消息。” 褚木琼本意是在打趣,他不说这话她也会悉心照料江沐泽,但他专门提起,以利相诱,就像是在提醒褚木琼两个人只是单纯的利益关系,加深了两人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褚木琼嘴角弧度更深,眼里却没了笑意,“多谢道长,我会好好照顾小江公子的。” “那便多谢褚族长。” * 在家里关了半个月,褚知霖有一肚子话想说,那晚夜探上仙住宅,除了差点死在上仙剑下这件小事外,褚知霖还有很多其他的发现。 她本来想第一个告诉褚木琼,可是那晚褚木琼的眼泪实在是吓到了她,直到现在她都不敢开口提起那天的事情。 如今在伙伴面前,褚知霖终于能够将心底憋的那些话一股脑说出来。 “原来这位上仙不是自己来的,他还带了个孩子,上仙也会生孩子啊!” “他的剑有那——么长,剑身散发着蓝光,一看就是上等神器。” “上仙的剑气就是凌厉,一招就把我击飞了。” “他法术也很厉害,指尖一点就变出一条绳子来,差点把我捆起来。” 一堆人听得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你在上仙剑下躲过一招?” 褚知霖摸摸鼻子,扬起下巴,“哼哼,裙角微脏。” “哇——这么厉害?” “你也太厉害了知霖!” “我也想见见上仙。” 吹捧声此起彼伏,褚知霖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但她还没得意多久,就被卓栎无情戳破,“小丫头你好大的胆子,怪不得你娘要禁足你。” 褚知霖被戳中痛点,她现在还在禁足中,日落前就要赶回去,“我知道错了嘛,栎姐姐,你能不能去跟我娘说说,让她早点放我出来呗,我真的知错了。” 卓栎摇摇头,“你娘这次是真生气了,我可劝不了她。” 褚知霖撇嘴,十分委屈,“我也没想到这位上仙身边还带了个胆小的孩子,一看到我就吓得尖叫起来。” “孩子。” 卓栎轻声念着,自从那位上仙来了曦灵谷,她一次也没见过,更不知道他还带了个孩子过来。 她一直觉得褚木琼忽然同意一个外人住进曦灵谷这件事很不像她的作风,也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崇安的上仙在曦灵谷住这么久,她把自己的疑惑告诉母亲卓星,母亲也只是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现在看来,或许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有点关系? 崇安哪位上仙有了孩子?还是徒弟? 要打听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两个大苦瓜两个小甜瓜 第13章 第13章 一群人在却冬家中玩了一下午,直到暮色漫过青翠山谷,夕阳沉入山坳,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窗外,玩得忘乎所以的褚知霖才想起她娘的门禁,匆匆和伙伴们告别,一阵风似的窜入夜色中。 轻盈的身影穿梭在草木间,晚风中伴着虫鸣与流淌的溪水,整个曦灵谷都浸满了平和灵动的气息。 一派祥和中,褚知霖满脑子的:“完蛋了完蛋了。” 天都黑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却冬家离她家这么远,等她到家肯定过了门禁的时间。 褚知霖已经想象到褚木琼面带浅笑站在门口等她回家的场景,她娘好心准许她禁足期间出门,她还不遵守承诺,惩罚肯定要加重了。 一路焦急,褚知霖裙上都沾满了露水和草叶,可等她气喘吁吁地进了门,却发现院内一片昏黑,褚木琼并不在。 人呢? “娘——?” 褚知霖叫了几声,没有回应,琢磨着或许是去风榭台或是占星楼了,她顿时放心下来,太好了,逃过一劫! 褚知霖回房间换了身干净一声,装模作样地坐在书房练字,半个时辰后,褚木琼才回到家中。 褚知霖装作已经等了很久的样子,“娘,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去送饭了。” 褚木琼手中提着食盒,雕花木的三层提盒,里面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盘子。 “送饭?给谁?”褚知霖好奇地问道,“卓大人又生病了吗?” “没有。”褚木琼看了她一眼,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带着孩童的天真,和刚才看到她的江沐泽如出一辙的明亮,“住在老宅的那位上仙,他有事走了,委托我照料他的孩子。” 从母亲口中听到这俩字,褚知霖下意识地抖了下,她“哦”了一声,假装不在意地看向别处,可又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 “娘,那孩子是上仙生的?” “……或许吧。” 说来惭愧,她现在也不知道江沐泽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可能只有江易道自己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 褚知霖与那孩子只有一面之缘,她甚至都没怎么在弥漫的水雾中看清对方的脸,但同龄人之间对彼此有着天然的好奇。 褚木琼不禁失笑,刚才江沐泽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他叫沐泽。” “她叫知霖,褚知霖。”褚木琼对江沐泽说。 “褚,知,霖。”江沐泽重复了一遍,“知遇甘霖,听起来有种久旱逢喜雨的美好。” “是的,她的到来,对我,对整个巫族,都是莫大的恩赐与福泽。” 褚木琼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江沐泽呆呆地望着她,问道:“褚族长,你很爱你的孩子吗?” 褚木琼愣了一瞬,点头道,“当然。” 江沐泽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褚木琼不知道他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她和江易道重逢没几天,但也能看出来江易道对这个孩子爱护至极,不惜低下头来向她一个无名小辈求助。 “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你爹待你也是十分珍爱。” “嗯……” 江沐泽嘴上承认,却紧紧抿起了唇,短暂的沉默中,引发了褚木琼浓重的好奇心。 她很想知道江沐泽到底是如何来的,她假死的时候江易道并不知道她已经怀孕,而她设计的死遁是魂飞魄散,别说尸体,连一丝元神都没留下,江易道是如何做出这么个和褚知霖一模一样的孩子来的? 江沐泽眼眸中带着淡淡的忧伤,也让褚木琼好奇他们父子之间的相处方式,这些年来江易道是如何抚养孩子的,把一个本该和褚知霖一样活泼好动的孩子,养成这样端庄得体却又老气横秋的模样。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江沐泽,千言万语,却问不出口,只能起身安静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对江沐泽说,“我明日再来看你。” 江沐泽动了动嘴唇,眼中似有不舍。 褚木琼问:“你自己睡觉会害怕吗?要不要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江沐泽摇摇头,“不麻烦您了,我一直都是自己睡的。” “一直?从什么时候开始?” “嗯……从我有记忆起,我都是自己睡觉的,爹有的时候会陪在我身边等我睡着。” “你是个很勇敢的孩子。” 江沐泽腼腆地笑了下,“多谢族长大人的晚饭。” 他的懂事让褚木琼有些无所适从,褚知霖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卧房,但也时常缠着她想要和她一起睡觉,小时候更是十分黏人,一定要她抱着才肯睡觉。 江沐泽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自己睡了? 江易道是怎么养孩子的? 或许父亲和母亲带孩子就是不一样吧,江易道那样也不像是会溺爱孩子的样子。褚木琼在心底对自己说。 注意力回到眼前的褚知霖身上,她正在手心写着江沐泽的名字,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漾着光彩,“沐浴的沐,恩泽的泽?这两个字都带水诶,他八字缺水,所以父母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出生年月。” 褚木琼望着只是因为一个名字就欢腾到雀跃的褚知霖,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今日在却冬家里过得如何?” “很开心!琇姨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她在人界学来的!我第一次吃到蟹粉酥,外酥里润,好吃极了!卓栎姐姐还带了一面很神奇的镜子,可以照出人前世的模样,汤杉的前世居然是一直小乳猪哈哈哈哈!我是蝴蝶,漂亮的彩色的蝴蝶!” 褚知霖手舞足蹈,绘声绘色,说得小脸涨得通红,欢喜得快要飘起来。 褚木琼笑道,“说了多少次,不要叫卓栎姐姐,她比我还要年长,你怎么能叫她姐姐?” “可是她不许我叫她卓姨,嫌我将她叫老了。” 这对话在两人间发生过许多次,一笔带过后,褚知霖又提起那一桌子人间的美食,“我也想去人间游玩,却冬他们一家子都去过好多次了,我还没有出过曦灵谷呢!” “抱歉,是我太忙了,等过段时日,我一定带你出去。” “娘亲这话也说过许多次了。”褚知霖扭扭捏捏,显出几分委屈。 对于这件事,褚木琼也心生歉疚,去人间若想玩个尽兴,少说也要几个月时间,魔族与蛟族的事情不解决,曦灵谷没有其他人能够坐镇,她不敢随便离开。 “这次是真的,等我们搬到安全的地方,没有外族的骚扰,我就带你去人界。” “搬家?我们要离开曦灵谷了?” “嘘——这件事不要告诉旁人,卓栎也不可以。” 褚知霖捂住嘴巴,郑重地点点头,“那我们要搬去哪里呢?” “还没有选好。” 褚木琼已经选好了几个地方,是无人居住的自然山谷和荒丘,虽然不如曦灵谷这般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但也是灵气充沛,草木繁茂的好地方,周围的居住的种族也都比较和善。 她早些年就在规划此事,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实行,一来搬迁不仅需要说服族内的百姓,更得提前和周围的居民打好招呼,不然很容易会被视为入侵他人领地,二来扶光的移植也是个大问题,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 这个念头她只跟卓星说过,所以从江易道口中听到他提起时,褚木琼十分震惊两人的想法居然如此一致。 崇安的财力与实力远在巫族之上,此番能有江易道帮助,能大大加快搬迁的进度,早日结束这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 唉。褚木琼忍不住感慨,江易道当真是他们巫族的贵人,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想到这里,褚木琼又对他生出几分歉意,如果有机会,她会尽可能地回报江易道,弥补对他的亏欠。 * 于此同时,远在崇安的江易道打了个喷嚏,手中的地图随之一抖。 商淳问他,“怎么了,在曦灵谷着凉了?” “我已经多年没生过病了。”江易道说着,将手里的地图卷起来,“这几个地方都不错,我会带给巫族族长,让她自行挑选。” 商淳道:“地方是好地方,但举族搬迁并非易事,你接了这个烂摊子,想摆脱可就难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而且扶光的效果远比我想象的要好,这么多年来,这是最有效的一次。” 他眉梢处都带着喜悦,商淳瞧着,虽心有不忍,可不得不给他泼冷水,“最怕治标不治本,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用药时身体好转,停了药便开始反弹,阿泽这是胎里带来的不足,毕竟他与寻常娘胎里生出来的孩子不同……” 江易道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知道,若非当时我硬要留下他,他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我并非想要责怪你,只是提醒你降低预期。”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商淳转移了话题,“你这次居然放心将他留在曦灵谷,看来十分信任那位褚族长?” “并没有,那巫族族长年轻冒失,她的女儿也十分顽劣,我们抵达的第二日她便化形成青蛙闯入我们住所,阿泽为此受到了惊吓。” 商淳惊讶,“这样你都敢自己回来?” 江易道冷哼一声,语气中颇为无奈,“我不信任她们,可阿泽不知道为何对她喜欢得紧,在她们母女身上吃了两次亏,竟然还想与她女儿交朋友,明明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 商淳失笑,“崇安都是修士,阿泽平时少有机会遇到同龄人,你也该适当地放手,别把他看得那么紧。” 江易道摇摇头,“这种山野小妖,说好听点是民风淳朴,实则未蒙开化,少知礼法,接触多了,难免学到一些坏习惯。” “唉,你总是对这些小妖有偏见,明明……” 明明江沐泽的母亲也是妖族。 商淳欲言又止,知道人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江易道又是那样固执倔强的性格,更是不易劝服。 他默默地将自己准备的食物和衣裳收拾好,塞进储物囊中,“你都回来了,为何不多待几日,好歹等师父的寿辰过去再走,只送一份贺礼过去,师父他老人家要伤心的。” “我让他伤心不是一日两日了,阿泽独自在外,我不放心。”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多说话,当年江易道与楚华相爱,他们的师父,崇安的掌门向三山百般阻挠,甚至以违反戒律为由对江易道处以重刑,江易道都熬过来了,向三山无奈之下默许了两人的感情 他与师父的关系恶化,是在楚华死后,他发现自己体内留下了他与楚华的血脉,也就是现在的江沐泽。 男人诊出喜脉,事件的主人公还是江易道这位年少成名的上神,在整个六界都是惊世骇俗的听闻。 向三山暴怒,怒斥楚华心怀不轨,死了都不安生,在他身上用了邪术,一定要拿掉这个会成为他污点的孩子。 为了保住江沐泽,江易道第一次和师父兵刃相向,师徒二人闹到两败俱伤才堪堪停手,此后关系一路恶化,从前他是向三山的得意弟子,演变到现在相看两厌的田地。 江易道语调冰冷,“既是寿宴,师父自然不愿意见到煞风景的人,我不去才是最好。” 作者有话说: 褚知霖:我娘在外面养别的小狗了(哭) 第14章 第14章 江易道走的这两日,褚木琼一日三次地去给江沐泽送饭,等他吃完后还会陪着他在院子里待一会儿,有时陪他散散步喂喂鱼,有时就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 她发现江沐泽这孩子和江易道太像了,沉默寡言,专注认真,读书练字的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头都不抬一下。 她都能想象到江易道教他写字时候的场景,白纸平铺,研墨凝香,江易道神情端正肃穆,完全是一副授业师长的模样。 “握笔要标准,腕骨放平。” 他总是语调平直,专注于眼前的笔法,一丝不苟地逐笔纠正,手把手教她运笔,脊背挺得笔直,神色端庄,落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却是温热的。 褚木琼一侧目,便能看到那张清冷俊朗的脸,江易道总说她心浮气躁,可是面对着这样一张脸,谁又能静下心来呢? 褚木琼正出神,案前的江沐泽搁笔抬头,转了转手腕,冲她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自家女儿,江易道不在,施在江沐泽身上的易容术也失效了。 “抱歉,琼姨,我写了好久。” 琼姨两个字一下子将褚木琼的神志拉了回来,江沐泽之前一直和他爹一样叫她“褚族长”,昨日忽然开口问她能不能叫她“姐姐”,这可把褚木琼吓了一跳,思索再三,她让江沐泽叫她姨娘。 他顶着这么张脸叫她姨,褚木琼心里总觉得奇怪,“无事,你字写的很好……如果我家女儿写得有你一半认真就好了。” 江沐泽眼睛亮了一下,“知霖妹妹也爱写字吗?” 褚木琼笑着摇摇头,“她最不喜欢读书写字。” 江沐泽顿了下,颇有情商地说了句,“但她擅长法术修行,我现在也学不会化形术,更不要说像她做得那样好。” “她是很有天赋,像我。”褚木琼瞥一眼纸上那端正规整的字迹,说,“你字写得不错,你爹教的也很好。” 江沐泽害羞地笑了下,“其实我的字是我师父教的,不是我爹。” “你师父?” “嗯,我师父是我爹的师兄,我也会叫他伯伯,读书写字,还有修行,都是他在教我。” 褚木琼瞬间便想到了商淳,那个自江易道进入崇安便开始照顾他,对他如兄如父的师兄,那是个极温柔贤惠的人,褚木琼也曾受过他的照拂。 商淳性情温和,确实适合当老师,可褚木琼不明白,江易道一个剑道天才,为什么不亲自教导他儿子? “你爹没有教过你吗?听闻他在修行上颇有造诣。” 江沐泽轻轻摇头,“我身体不好,爹为了照顾我已经费了许多心力,没有多余的时间教我这些。” “……原来如此。” 见他乖巧懂事,褚木琼内心涌起复杂的情绪。 如果当时她知道江沐泽的存在,绝不会一走了之,没有灵巢的辅助,江易道要保住这个孩子安然降生,一定付出了极大的心血。 她记得江易道说过他不喜欢孩子,确切来说,是不喜欢一切会带来麻烦的东西。 她亲眼见过江易道在战乱中救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五六岁孩童,把对方放到安全地带后,江易道便掏出手帕来擦洗被对方弄脏的临川剑和衣裳,后来那手帕和衣裳都被他扔掉了,若非临川是他的佩剑,怕是也逃不了被扔掉的命运。 褚木琼清楚地记得当时江易道面无表情的样子,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可她却从江易道擦拭临川的动作中,感受到这个人骨子里的冷漠。 这样的人,居然生下了一个不知怎么来的孩子,为他四处奔波,求医问药。 他在发现这个孩子存在时,是什么反应? 他是如何下定决心留下这个孩子,又是如何将他抚养长大的? 褚木琼不知道,也没办法想象,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江易道,她见过这位上神爱人的模样,那双漂亮的眼眸注视着她,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那是在情核的操控下——情核的作用消失后,他还这般疼爱他们的孩子,是因为责任吗? 褚木琼下意识地轻叹一声,江沐泽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琼姨,你是在担心你的女儿吗?你出来好久了,回家陪陪她吧。” 褚木琼又是一愣,江沐泽心思细腻得超出了她的想象,不知是心性使然还是因为被商淳养大的缘故,他比他爹多了几分体贴。 她也的确出来许久了,褚木琼起身准备离开,天空已经被夕阳染上绯色,两侧山峦轮廓柔和模糊,飞鸟归林,谷底草木影影绰绰,一派祥和。 曦灵谷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快三个月没人来闹事,不用担心从天而降的暴雨惊雷,也无需与暴戾刁恶的蛟龙周旋。 褚木琼与江沐泽告别,打道回府,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最不能念叨,在她享受着谷底溪畔缠绕的微风时,两位不速之客已经出现在曦灵谷外。 为首的女子一身华服,冰蓝龙角隐于发间,莹润精巧,衬得她容貌夺目,可那双眸子却覆着冷厉,端详着谷外结界。 “就这种程度的结界,值得你现出真身来?” 她转身看向身后顶着粗糙黑角,左眼被黑色眼罩遮蔽的敖胜,露出不屑的神色,“也难怪你打不过一个小小巫族。” 敖胜晃了晃脑袋,仅存的独眼死死盯住结界,眼神凶悍,“姐,你不知道,这里面有个上神品阶的人,若不是他暗中帮忙,我不会分心,被褚木琼那个贱人射瞎了一只眼睛!” 须华挑眉,“上神?不可能,你可知上神飞升要遭多少次雷劫,渡劫时天地变色,六界皆知,不可能存在上神飞升旁人却不知道的情况。” “是你技不如人找的借口吧?”须华嘲讽道。 “我说的是真的!”敖胜语气急切地为自己辩解,“我身上的伤你也看到了,养了好几个月才痊愈,那是一股特别强大的力量,就算不是上神,至少也得是上仙了。” 须华将信将疑,敖胜自小便喜好惹是生非,她本不想掺和进和他有关的事情,但那日在云荒她受制于褚木琼,心中总咽不下这口气。 她伸手抚上那层结界,掌心凝起寒冰,“说好了,我只帮你这一次。” 敖胜保证道:“阿姐你放心,我只找褚木琼报我的左眼之仇,不会滥伤无辜。” 须华对他最后四个字嗤之以鼻,敖胜要闹起来绝不可能只伤一人,不过这种小族也没什么威胁可言。 “别闹得太大,搞出灭族这种事情来,万一引起六界公愤,你少说得掉一层皮来赎罪。”须华道。 敖胜唇角上扬,露出蠢蠢欲动的笑容,“阿姐放心,我有分寸。” 须华扬手,双目赤红,手臂上鳞光暴涨,掌中冰刃裹挟着灵力轰然炸开,就在数道冰刃即将撞上屏障的刹那,一道金光骤至,凝成无形光墙,稳稳迎上她的冰刃,两股灵气碰撞,她的冰刃竟层层消解,化作水雾蒸发于空气中,而曦灵谷外的结界屹立如初。 是谁?! 须华怒极,抬头寻找,发现不远处一道身形静立在昏沉光影中,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笔直,轮廓在残阳余晖中格外清峻,透着几分熟悉的感觉。 须华心口猛地一惊,骤然慌了神,可待那人缓缓走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与她以为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巫族人?”须华拂袖手中,挺直身板,完全没有做坏事被发现的心虚。 敖胜在她耳边小声提醒,“阿姐,这个人我没见过,巫族都是些弱鸡,此人不知从何而来,小心些。” 他不说须华也知道眼前之人并非善茬,褚木琼想挡住她的冰刃都要祭出灵盾来,此人一道灵力便轻易化解,修为必在褚木琼之上。 莫非这就是敖胜说的那个上仙? 看着眼前身处他人领地还满脸桀骜的姐弟两人,江易道眉峰微蹙,神色添了几分沉郁,“龙族一直这样堂而皇之地入侵他人领地吗?” 他的声音平和,尾音微沉,似乎压了几分怒意,须华闻之蹙眉,“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师出何处,敢这样与我讲话?” 她怀疑对方并非巫族人,刚才那股灵力精纯强悍,有种熟悉感,若真如敖胜所说,对方修为应该在上仙或更高,再加上能与她打个五五开的褚木琼,他们两个人怕是无法全身而退。 须华心知今日怕是进不了曦灵谷了,却仍保持着一身的傲气,想要套出对方的身份。 江易道变化容貌她自然认不出来,但对方周身萦绕着沉沉的压迫感,叫人不敢小觑。 江易道没有回答,侧目看向一旁戴着眼罩的敖胜,相貌粗糙,眉眼间有股子愚蠢鲁莽之气,想必就是蛟族那个性格恶劣的太子。 他眉眼微压,周身灵气流转,劲风微荡,一股凛冽磅礴的威压袭来,敖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往须华身后躲了躲。 “我受人之托,保护巫族不受恶人侵扰。” 敖胜闻言顿时破防,“褚木琼卑鄙,居然还请外援!你为何要帮他们,难道你是褚木琼养的小白脸?!” 须华白他一眼,怪他蠢笨,嫌弃地将他护在身后,质问眼前的江易道,“你是褚木琼的什么人?” “这不需要你来过问,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离开,或者——”江易道扬手,抬眸看向敖胜,“永远留在这里。” 须华还没反应,敖胜已经慌了神,“阿姐,咱们走吧,我感觉这人不是一般的厉害,说不定他就是上次那个人……” “住嘴!怂成这个样子,下次不要再叫我来帮忙了!” “今日我们只是途经此地,小小曦灵谷,叫我进去我还不乐意呢!” 须华瞪他一眼,对上江易道那双深邃的眼眸,完全被对方的气场震慑住,她犹豫片刻,扯了扯敖胜的衣裳,装模作样地留下句狠话,灰溜溜地逃走了。 江易道上前,右手抚上结界外壁一道细微的裂痕,抬手一挥,裂痕消失,结界复原如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江易道回到住所时,天已经黑了,整个院子都黑黝黝的,只有江沐泽的卧房中点了一盏夜灯。 时候还早,不是江沐泽睡觉的点,江易道在他卧房前驻足片刻,抬手敲门,“阿泽,睡了吗?” 里面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江沐泽一路小跑过来给他开门,惊喜地喊了一声,“爹!!” 见他连鞋都没穿,江易道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抬头将卧房中的壁灯和蜡烛都点燃,“怎么这么早就躺下了?” 江沐泽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把脑袋埋在他肩后,小声说,“我有些困了。” 江易道听出他在害羞,也没有揭穿他的心思,为他保留小小男子汉的颜面,“你这两日都睡得很早?” “没有,琼姨有时候会陪我,她在的时候,我就睡得晚些。” 江易道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个“琼姨”是谁,江沐泽叫的如此亲昵熟练,看来这两日他俩的关系亲近许多。 他打眼一扫,桌子上还放着盘未吃完的糕点,绿的粉的做成花朵形状的饼,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奶茶的香甜味道,桌子旁放着两个木偶玩具。 “看来你与褚族长相处的不错。”江易道说。 江沐泽开心地点点头,“琼姨做得饭很好吃,我的头发也是她帮我梳的,她昨日送了两条锦鲤鱼过来,我养在了后院,还有还有,她女儿送给我她的玩具!爹,你知道琼姨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吗?” 江易道摇摇头,“不知道。” “她叫知霖,和我差不多的年纪,琼姨说她学法术很快,她现在都会化形术了!” 江易道“嗯”了一声,想起那只大青蛙,心里是不大开心的,但江沐泽正在兴头上,他也没有说什么。 只听江沐泽一个劲儿地夸赞褚木琼,连她每日做得菜品都记得清清楚楚,言语间满是喜爱,江易道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了,除了商淳,他还是第一次见江沐泽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外人。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母亲的缘故,所以才对褚木琼格外亲近吗? 见到江沐泽这样高兴,江易道本该欣慰,可他心中却产生了排斥的情绪,他不想见到江沐泽对一个异性长辈有超出范畴的亲近,他只有一个母亲,是楚华,任何人都不能取代这个位置。 在江沐泽讲到褚木琼陪他一起写字的时候,江易道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她能陪着你再好不过了,你书读的如何了?” “师父交给我的已经读了一半了。”江沐泽道。 江易道点头,“如此便好,你在这里,功课也不能落下。” 江易道鲜少关心他的功课,甚至还会嫌商淳给他留太多作业让他不能好好休息,江沐泽正纳闷他爹什么时候转了性子,江易道又问起他的身体,“这两日如何?” “没有什么感觉。”江沐泽说。 刚开始他能感受到泉底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这两日就只是觉得泡温泉很舒服而已。 江易道搭上他的手腕,比起刚来时能感受到灵脉明显的变化,这段时日确实沉寂了许多,或许是扶光神树的效果在减轻。 不过能到现在的程度已经让人喜出望外了。 江易道语气欣喜,“等你身体好转了,你想学的那些剑法,爹都交给你。” 回来的第二天,江易道便上门拜访了褚木琼,上次只是在门口小站片刻,这次褚木琼把人邀请进来,沏上了一壶好茶。 江易道这次没跟她卖关子,递上来一张地图,开门见山地说,“这是我帮你们选的地方,适宜居住的共有四处,南方一处,北方三处。” 素色玉册悬浮在二人之间,随着灵力注入,平铺的玉册之上浮现出一副栩栩如生的山河全景图,山川走势、溪流脉络、土地肥瘠,清晰铺展在眼前。 褚木琼垂眸细看,心头的震撼层层翻涌。 她知道江易道重诺,却不想他会用心至此,每处地点周围都有密密麻麻、无微不至的标注,疆域布局、种族分布无一疏漏。 江易道不疾不徐,缓缓道来,“这四处地点,离曦灵谷最近的是云溪谷,地形气候与曦灵谷最为相似,灵气最充沛的是云栖涧,地势平坦,水土温润,适应种植,其他地方各有千秋,但我认为这两个地方为最佳,特别是云栖涧,离崇安只有两个山头,百里以内,周围不会有妖族生事。” 褚木琼抬眸,眼底盛满动容与柔软,“江道长细致至此,千言难表我心中谢意。” 江易道神色未变,语调淡的像山间寒雾,“这是你我谈好的条件,无需多想。况且这也并非我整理,是我师兄代劳。” 褚木琼霎时冷静下来,声音变得客气,“那便劳烦江道长替我多谢商道长。” “我只说是我师兄,你怎么知道是哪位师兄?” “……” 褚木琼指尖倏地收紧,意识到自己话中不妥,她飞快压下翻涌的慌乱,强壮镇定道:“从前有所耳闻,江道长与商道长情同兄弟,想来不会有他人。” 江易道眸光淡淡扫过来,眼底没有半分探究,声线依旧冷淡,“你们深居简出,消息倒是灵通。” 褚木琼扯出一抹浅笑,“我族本就灵力低微,若是再不机灵些,如何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生存?” “也是。” 简简单单二字,揭过了刚才的插曲,褚木琼低头看着那些圈出来的注释,平心而论,云栖涧确实是最佳选择,但离崇安太近这一点,对褚木琼来说却并非好事。 他们现在所处的曦灵谷远在南方边际,和崇安相隔十万八千里,这里的人大都没见过江易道,也不知道他的长相,但若去了崇安附近……那褚知霖就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了。 褚木琼眉头蹙起,眸光游移不定,神色间满是迟疑。 江易道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你可以慢慢选,我只是帮你选好了地方,如何转移神树扶光,还没能找到最佳的办法。” “这棵巨树的体格,想要连根拔起带走不是易事,我的建议是取走一部分,重新栽种,有聚灵盏在,可以让它快速生长……其实不带走也未必不行,我知道你们巫族视扶光为灵气源泉,但云栖涧灵气充足,足够你们修行。” 闻言,褚木琼垂首不语,指尖紧绞衣袖,好半晌才道,“扶光对于巫族,并非灵气源泉那么简单。巫族百姓极难自然生育,扶光,也是巫族的育婴房。” 江易道眸光微亮,眼底泛起浅淡的惊诧,“这倒是从未听说过,我会再想办法的。” 他没有追问扶光是如何作为“育婴房”的,这让褚木琼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就不会联想到江沐泽的身上。 褚木琼收起玉册,起身对江易道行了个大礼,“多谢江道长,我会仔细考虑。” 面对她的大礼,江易道只是瞥了一眼,“不急。” 褚木琼又道:“也要多谢昨夜江道长劝走蛟族之人。” 江易道眉峰微挑,“你知道?” “我察觉到结界异动,特去查看,不料江道长已经解决了,多谢道长。” “你的确敏锐,巫族也不全是灵力低弱之人。” 褚木琼轻笑,“江道长谬赞。” “怪不得你今日没有给阿泽送饭,原来已经知道我回来了,苦了阿泽还以为你不知道,一直等着你呢。” 他突然像是拉家常一样说起这个,褚木琼免不了惊讶,抬起头来,“阿泽还在等我?” 视线撞入江易道眼底,却是冷意彻骨,不见半分温度,“是。” 察觉到他不悦,褚木琼心中紧张,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他生气了,便试探地问道,“那我还要去跟他道别吗?” “这就不必了,褚族长,你有自己的孩子,对旁的孩子太亲近,你孩子不会介意吗?” “怎么会,我女儿她心性大方,不会在意这些。” 说完,褚木琼惊觉自己又说错话了,江易道这是在点她啊,怪她和他儿子太亲近,他这个当爹的生气了。 她现在说褚知霖大方,不就是在暗指江易道小气吗? 江易道那个性子,又要闹脾气了。 果然,头顶传来一声冷哼,一阵微风拂过褚木琼面颊,再抬起头时,江易道已经不见了踪影。 怎么还是这样。 “没点长进。” 褚木琼低头收拾着一口未动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唇角带上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 直到远处传来褚知霖的呼喊声,褚木琼才想起来自己怕她好奇出来露面,把她锁在书房了。 “娘!!”被放出来的褚知霖满脸的委屈,“你为了和那个上仙说话,居然要把我锁在书房!你是不是要给我找个后爹了?!” 这话让褚木琼应激似的身形一颤,“你这都是从哪里听说的?不许说这种话!” 褚知霖嘟着嘴来抱她的腰,褚木琼对她的说法一直是她爹死了,她是遗腹子,褚知霖接受良好,但偶尔也会羡慕别家父母双全的孩子。 “我是瞧着那位上仙模样还不错,爹爹都去世好久了,娘亲若是遇到喜欢的,不用怕我委屈……” 虽然她被关在书房,但一直透过窗户观察着院子里的动向,自然也看到她娘脸上那一抹笑容。 褚木琼捂住她的嘴,蹲下来与她平视,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娘有你就够了。” 褚知霖抱紧她,“我也有娘亲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四口之家何时团聚扣1助力他们早日相认褚木琼:不允许! 第16章 第16章 《巫族族志》有云: 巫族血脉清奇,天地禀赋特意,自然孕育极难,以扶光神树为灵巢,夫妻成婚,树结情核,同心夫妇食之可结胎元,入灵巢培育,稚子方得降生。 江易道在书房待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有关巫族繁衍的记载,短短几句话,他钻研了一下午,才想明白巫族繁衍的方式,竟然要靠一棵树。 怪不得巫族如此看重扶光神树,视其为图腾,举全族之力都要保护它,原来不只是为了它的灵气。 知晓由来,江易道心中恍然,亦对这个种族多出几分同情来,连繁衍都要依靠外物,万一神树被毁,岂不是要眼睁睁等着绝种灭族? 扶光是他们生命的来源,又何尝不是一种枷锁呢。 江易道又从头读了一边,目光落在了“胎元”“灵巢”几个字上,当时他诊出喜脉,他和商淳都茫然不已,不知道男人该怎么生孩子。 怀胎十月,他的肚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却能感受到腹部有另一颗心脏在跳动,直到某个雨夜,他腹痛难忍,在如粉身碎骨般的痛苦中,腹部凝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灵团。 江易道痛到昏迷,醒来时那灵团已被商淳收至承接神魂胎体的盛华莲中,江易道用灵力供养了他十四年,灵团才生长成型,变成了如今的江沐泽。 这十四年里他师父向三山无时无刻不想着毁了盛华莲,视灵团为妖孽,认为这是楚华给他下的诅咒——其实也不怪他会这样想,任谁看到男子怀胎十月生下来一团灵球,也会觉得是妖异之物。 如果不是江易道固执地要留下这他与楚华唯一的联结,恐怕也不会有今日的江沐泽了。 江易道反复阅读这段话,越发觉得当初那团灵球和这所上面所说的“胎元”很像,不同的是巫族“胎元”的培育时间很短,最长不会超过一年的时间。 他将这段话抄录下来,准备给他师兄看看,让他师父知道世间千奇,不止一种生育方式,或许也可以据此探究当年他会怀孕生子的原因。 江易道继续往下翻,眼神忽的一凛,在一处讲育儿之法的文字旁,有人用朱笔写了两个字:“胡扯。” 这上面讲得育儿之法太过粗野,要将新生儿置于野外吸收灵气之类的话,听起来就不靠谱,江易道并非震惊于会有人在这族志上做笔记,而是这两个字的字迹。 他拿笔写了同样的字,一对比,竟有八分相似,他的字体瘦长,在写“扯”字时会把“扌”最后那一提拉得很长,衬得一旁的“止”十分瘦小。 做批注之人也有这习惯,偏旁都会写得瘦长,连比例都十分相似,若不是上面的墨迹已经陈旧,江易道都要以为是自己写的了。 毕竟只有两个字,也看不出什么来,江易道往后翻了翻,没再找出别的批注,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人也会写出这样的字体,他的妻子,楚华。 他与楚华相遇时,她连毛笔都握不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每次写字都会沾一手的墨水,是江易道握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她挥毫落笔,故而楚华的字写出来与他有九分像。 江易道望着那两个字出了神,脑海中的身影将纸笔一扔,兔子似的蹦过来,扑进他怀中,带着一身花香,笑意盈盈地去啄他的嘴唇,江易道侧过脸,她的唇落在了脸颊上,顿时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你怎么这样?” “你自己说的,练不好就不许亲热。”江易道说着,揽住对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不能出尔反尔。” 怀里的人晃着脑袋,“太坏了江易道!我再也不亲你了,我再也不——” 怀里骤然落空,江易道低下头,楚华离世时的惨状闯入脑海,眼前的世界也随之崩塌,陷入一片昏暗。 “不……” 他身形猛然僵住,双目失神,整个人被困在梦魇中动弹不得,心底翻涌的悲恸打破了灵力的平衡,周身灵光骤闪,明暗不定。 “爹?!爹爹!” 江沐泽大力晃着江易道的胳膊,急促地叫他,两三声后浑身颤抖的人才睁开眼睛,稳住呼吸,眸底的崩溃一闪而过,又渐渐恢复了清明。 书房内已经一片狼藉,书卷散落,笔架砚台翻倒,墨汁淌满了书案,浮躁的灵气充斥每个角落,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凛冽刺人。 江沐泽抱着他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下垂,带着担忧的神色,江易道把他搂进怀里,低声安慰道,“没事了,爹没事了。” 江沐泽“嗯”了一声,声音有几分颤抖,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相比于从前突发心魔,今天他爹还算是冷静,他叫了几声就把人喊醒了。 江沐泽环顾四周,不知道又是什么刺激到江易道,引动了他的心魔,这里似乎并没有和他娘有关的东西。 “爹,你怎么了?”江沐泽试探地问道。 江易道没有回答他,只是重复道,“我没事,没事了。” 搭在江沐泽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道,他听到江易道尚未平复的心跳,绵长的叹息萦绕在他耳边,似乎还有几分哭腔。 江沐泽垂着脑袋,小手拍拍江易道的胳膊,像哄孩子似的,“爹,有我呢。” * 风榭台。 庄柏展开一块被布包裹的青石,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引得褚木琼和卓栎双双皱眉。 青石本身无味,味道来自于它上面覆盖的暗沉血迹,寻常生灵的血不会带有这样怪异的气味,这种气息独属于魔族,一旦沾染便很难去除。 卓栎捏着鼻子,“你在哪里发现的?真有魔族混进来的?” 庄柏重新把青石包裹起来,气味也随之变淡许多,但空气中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臭味,“族长命我加强巡逻,这是在白芦坞的白鹭溪发现的,整个河岸附近只有这一块石头上沾了血迹,应该是对方在处理伤口时不小心留下的。” 褚木琼眉宇紧锁,“周遭可有魔气?” 庄柏摇头,“对方隐藏得极好。” 卓栎道:“若真如此擅长隐匿,为何偏偏留下这么一块石头,他闻不到臭味吗?这是在挑衅咱们。” 褚木琼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愁绪,“自上次发现之后,已经过了半月有余,他能隐藏这么久,修为不低,这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应该也有好几天了,这么久了他还在留在曦灵谷,许是想借着这里的灵气养伤。” 她没有发现就罢了,曦灵谷还住着江易道这个上神,他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可见这个魔族不仅擅长隐匿踪迹,而且十分狡猾。 “庄柏,吩咐下去,这段时间让各村居民晚上不要独自外出,尤其是边界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是。” 卓栎问她,“咱们可要一一排查?” 庄柏看她一眼,将目光投向褚木琼,似乎在等她的命令。 褚木琼反问他,“你觉得呢?” “不宜打草惊蛇。”庄柏垂眸,避开褚木琼的视线,“对方现在并未有何行动,或许只是想养伤,如果大张旗鼓地排查,把他逼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褚木琼点点头,认可了他的想法,卓栎却有些不爽,“难道就任由这个魔族留在咱们族中,魔族可没有良善之人,等他伤人了可就晚了!” 庄柏说:“我会以这团血迹为引,追查对方的踪迹。” “有情况一定联系我,不要贸然出手,辛苦你了。”褚木琼说。 庄柏的脑袋又往下垂了垂,“这是我的职责。” 说罢他便将那块青石塞进行囊中转身离开,背影坚定地像个要上战场的战士。 卓栎伸手在空中挥了挥,想要驱散那股味道,“蛟族的事情还没解决,又混进来魔族,曦灵谷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么总是纷争不断!” “魔界与曦灵谷到底之间只隔了一座山一条河,魔族经柳乡一战后便偃旗息鼓逃回魔界,这两年不知怎的又开始活跃起来了。” 如卓栎所说,糟心邻居一个接一个,也不知道为何曦灵谷这种如世外桃源般的风水宝地会有这么多穷凶极恶的邻居,且方圆千里内当属曦灵谷的灵气最充沛纯净,惹得这些恶邻对他们虎视眈眈。 褚木琼说着便往外走,卓栎跟上她,问道,“去哪儿?” “占星楼,找卓姨商量点事儿。” 卓栎猛地停下脚步,原地转了个方向,“那你自己去吧,我去你家瞧瞧霖霖。” “她还在禁足,你不要带她出来。”褚木琼说完,还是不放心,转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严肃地说,“千万不要!!” “我知道了!”卓栎很少见到她这么较真的时候,下意识地点头,点完头又忍不住抱怨道,“就因为一个上仙就把自己的女儿禁足三个月,你也是够狠心的,霖霖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怎么能向着外人?” 面对她的职责,褚木琼只是摇头,“她要学会有敬畏之心,就是因为你,和我,都太惯着她了,以后出了曦灵谷,没人会护着她。” 作者有话说: 十八岁的褚知霖:修真界颤抖吧,你褚大侠来了 第17章 第17章 褚知霖摊开手,给掌心的竹片注入灵力,随着竹片上浅浅的纹路亮起,不用依靠风力,竹片便如蜻蜓般便自行盘旋升空,在空中慢悠悠地打转,灵气耗尽后,竹片缓缓飘落。 褚知霖低头把竹片捡起来,百无聊赖地再次注入灵力,等竹片飞到半空,她嘟着嘴一吹,竹片飞行轨迹偏移,落在了一旁的池塘,停在了莲叶之上。 无聊!实在是太无聊了!! 却冬的生辰才过去了几天,她却感觉有好几个月那么漫长。 她每天待在家里,不能外出,朋友们也不敢进来,最多只能趁她娘不在家的时候趴在墙头上跟她说说话,分享外面发生的新鲜事。 药禾村培育出来一种吃了会发光的灵芝,他们约着晚上去偷采,第二天晚上一个个顶着发光的脑袋趴在她家墙头; 白芦村手最巧的木匠姐姐跟护卫队大队长庄柏表白了,两个人约在白鹭溪旁边,木匠姐姐话还没说完,庄柏就低头捡了块石头走了,木匠姐姐回去一直哭——还是他们这些藏在芦苇里面听墙角的上前去安慰。 却冬她娘又做出了一道美食,面团里裹着劲道的鱼肉,吃起来咯吱咯吱的,又香又甜,但他们拿来的时候已经凉了,味道不如刚出锅的时候。 褚知霖听得那叫一个抓耳挠腮心急如焚,发光的脑袋看起来可太帅了,她也想去听别人的表白现场,也想安慰给她送过许多小玩意儿的木匠姐姐,最主要的是,她想吃热腾腾香喷喷的美食!!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两个月,褚知霖感觉人生都没盼头了,想原地昏过去,最好一觉醒来就到两个月后。 褚知霖叹了口气,伸手去够池塘里的竹片,可她胳膊太短,指尖离莲叶差了一点点距离,她趴下来,脚踏在了池塘边的石头上。 “知霖,我来看你了!” 一个浑厚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大门被打开的“砰——”声,卓栎出现在院子里。 看清褚知霖的位置,她神色骤变,大喊着“知霖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就向着褚知霖冲了过来。 不出所料地,被吓到的褚知霖脚一滑,掉进了只到她腰间的池塘里。 卓栎手忙脚乱地把褚知霖捞出来的时候,她全身都湿透了,手里还抓着那片竹叶,咳咳地呛着水,拨开已经湿透的额发,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卓栎。 “就算你被禁足,也不能用这种方法伤害自己!!”卓栎义正言辞地教训她。 “咳咳,我没有。” 褚知霖十分委屈,她明明自己都要站起来了,是卓栎非要来拉她,又把她拽到了,全身都摔进了池塘,而且卓栎忘了,她会游泳!! 卓栎拍拍她的肩膀,看她缩成一团红着眼打着喷嚏的可怜模样,心疼不已,将褚木琼的叮嘱都抛到脑后,“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禁足很无聊,你想做什么,姐姐带你好不好?你娘去了占星楼,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 “我真的……”听到后半句,褚知霖把解释的话咽了下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要去吃好吃的! 于是褚知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可是我娘会生气的。” 卓栎拍拍胸脯:“没关系,有我在呢!有事我担着!” 有了卓栎的保证,褚知霖悄悄扬起唇角,“我想去却冬家里,吃琇姨的饭!呜呜他们每次吃好吃的我都吃不到热乎的!” “走!咱们现在就走,我带你去!” 卓栎说走就走,拉着褚知霖朝却冬家里走去,褚知霖出大门的时候还有些心惊胆战,一路上走走停停左顾右盼,生怕她娘从某个角落冒出来把她抓回家训诫,毕竟却冬家离占星楼也不算太远。 但等她们离却冬家越来越近,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褚知霖满脑子都是美食,那点顾虑也被抛之脑后。 褚知霖和伙伴们谈天说地大快朵颐的时候,占星楼里,褚木琼与卓星相对而坐,氛围凝重,卓星背后的藤蔓无风颤抖,发出沙沙的响声,在昏暗的占星楼中,似是有人在低语。 半晌,响声消失,卓星睁开眼睛,眼眸中透着几分疲惫,“我没找到那个魔族的踪迹。” 褚木琼问:“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卓星摇头,宽袍中伸出一只藤蔓来,原本棕褐色的藤条上覆着点点白斑,像被蚊虫啃食过一般,“是我的力量在减弱,从前我能感知到曦灵谷的每个月角落,现在有些地方变得模糊不清。” 她摘下兜帽,露出花白的头发,“小华,我可能快要追随圣女而去了。” “您不能说这种话!”褚木琼霎时红了眼眶,抚摸着那根藤条,“我在想办法了,卓姨,江易道已经选了新的栖息地,我会带着族民,带着扶光树离开这个地方,您会好起来的。” 数百年前蛟族投毒污染了曦灵谷的水源,是卓星用禁术强制将自己和扶光树绑定,用血肉之躯吸收着那些杂质,换来了巫族百姓的安稳生活,代价是她永远无法离开占星楼,也无法摆脱那些深入血肉的藤蔓。 “唉,我真的不想你再和江易道有所牵扯,若是知道树根中隐藏的情核会给人下迷情咒,我和圣女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你自己出去的。” 她重新戴上兜帽,只露出一张充满歉疚的脸。 “至少结果是好的,我也不后悔,卓姨,你不要再耿耿于怀这件事情了。”褚木琼扯出一个笑容,“你见过阿泽没有,是不是和知霖长得很像?” “简直一模一样,不过要比霖霖安静许多,身子看着也瘦弱。如果说当时江易道体内也结出了胎元,没有灵巢,他一定是用什么旁的法子保住了这个孩子,这段时间我也在想,灵巢的作用就是给胎元提供灵力,如果他也源源不断地给孩子供给灵力,其实也是能催化胎儿形成的。” 至于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只有江易道他们知道。 卓星望着褚木琼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巫族血脉流落在外,你和我都不好受,但你千万不要想着把那孩子夺回来,不论是江易道还是他背后的崇安,都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万一暴露了当年的事情,于你更是万劫不复。” 褚木琼点头应下,“我有知霖就够了。” 卓星嗯了一声,忽然身形一颤,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片竹叶,叶脉中缠绕着黑色的雾气。 褚木琼凝眉,“这是怎么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或许是那个魔族,或许……”她手握成拳,再展开时,手中的竹片变成了一片雪花,瞬间便消融了。 “蛟族?” 褚木琼对这样的结果已然习惯,只要不彻底解决蛟族这个隐患,她们便没有安生之日。 卓星叹了口气,“小心提防着吧。” * 褚木琼夜深才归来,察觉到她布在院门口的结界有被动过的痕迹,便直接去了褚知霖房中,她正安静地看书,桌子旁边放着剑,手边还有几张练过字的信纸。 这小丫头怎么转性了?这么老实? “卓栎今日来找你了?” 褚木琼这句话问出来,便见褚知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嗯嗯。”褚木琼抬起头,也把书举了起来,脸藏在书本后,只一双大眼睛亮亮地盯着褚木琼,“我和卓栎姐姐一起,吃了好吃的。” “好,有人陪你玩,你心情可好些了?” 褚木琼猜到卓栎定是带她去了却冬家中,不过既然已经回来了,而且这些时日褚知霖在家中禁足也实在是无聊,她也没有深究。 褚知霖连连点头,藏在书本后的嘴巴却向下微撇,“嗯,我心情很好,娘,我会乖乖的。” “那就好,娘未来几天可能会很忙,你别乱跑,我会让卓栎常来陪你,你那些玩伴也可以过来。” “好~~” 褚知霖眼睛亮着,乖巧异常。 褚木琼陪她玩了一会儿,哈欠连连,褚知霖便催促她去休息。 从占星楼回来之后她又在曦灵谷周边转了一圈加固结界,灵气消耗太大,褚木琼困得厉害,回房洗漱后便瘫倒在床上,陷入沉睡中。 褚知霖看着她房间中的烛光熄灭,又在房中安静等了半个时辰,确定她娘熟睡之后,她提着剑出门,直奔着白鹭溪而去。 夜已深了,整个曦灵谷都浸在寂静之中,一轮孤月悬在墨蓝色的天际,清浅月光洒落地面,将歪斜的树影投在墙根,晚风掠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褚知霖抱着剑,走在空荡的街巷,独自穿过安静沉睡的村庄,眉头紧紧蹙起,沉甸甸的心事压在心头。 今日她在却冬家听伙伴们提起,白鹭溪附近已经禁止他们靠近了,原因是发现了魔族的踪迹,却冬的爹就在护卫队当差,已经三天没有回家过夜了。 白鹭溪。魔族。 本来还在开心吃饭的褚知霖听着这几个字便停止了咀嚼,一股寒意漫上脊背,脸上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约莫一个半月前,她在白鹭溪里捞了个受伤的少年,对方穿得破破烂烂的,手臂和腿上满是伤痕,在白鹭溪里不知道泡了多久,脸色都煞白了,紧紧地抓着一根浮木,眼看就要体力不支。 褚知霖以为是白鹭溪上流的鹿族冲下来的,一时心软把人捞了起来,简单给他包扎了伤口,在他怀里塞了瓶药,把他扔在了曦灵谷的结界之外。 她没见过魔族,对方浑身湿透,也没有透露出气息,故而全然没有怀疑过对方的身份,现在看来对方很可能就是护卫队在抓捕的魔族,而且当时他根本没有离开曦灵谷! 她得亲自去看看,如果对方真的是魔族,那她就是好心办了坏事,给曦灵谷招来了祸端! 作者有话说: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饱饱们明天请个假,周五下午六点照常更新,么么-3- 第18章 第18章 褚木琼一觉醒来,身上有些发冷,一阵凉风拂过,她才注意到自己昨晚没有关窗,穿鞋起身,以为已经日上三竿了,结果外面太阳才刚刚出来,远处的山峰还蒙着一层薄雾,空气中透着清晨的湿冷。 她关了窗,换好衣裳,准备今日和庄柏他们一起搜查那个魔族人,临走前去褚知霖房中看了一眼,床榻上竟没有人。 难得这丫头起得这么早,是去书房,还是去后院练剑了? 可是来的时候没听见声响,褚木琼顿时睡意全无,伸手摸了摸被褥,一片冰凉,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褚知霖竟然一夜未归。 心底骤然一空,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褚木琼唰的一下脸色发白,眼神慌乱地扫过房间每一处角落,发现她带走了佩剑。 她去哪儿了?! 褚知霖爱玩爱乱跑,但绝不会不跟她报备就彻夜不归,更何况昨夜她凌晨回来褚知霖都还在,那她肯定是在她熟睡后走的。 是她主动离开,还是有人带走了她?! 若放在之前褚木琼绝不会如此害怕,褚知霖贪玩但剑术不赖,脑子也机灵,与护卫队的庄柏切磋也能打个平手,可现在曦灵谷里住进了江易道,还有个不知身份的魔族。 如果是被江易道带走,江易道看到她的容貌,想必不会对她下手,只是她们母女与江易道之间免不了一顿纠缠; 可若是那不知名的魔族……虽然对方受了伤,可是能够将气息掩藏的这样好,想必修为深厚,魔族又多阴毒之法…… 不安无限放大,无数糟糕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翻涌,一股刺骨的恐惧蔓延至全身,褚木琼踉跄着跑出院子,眼神慌张地朝着占星楼奔去。 “卓姨!卓姨!知霖不见了!” 褚木琼不管不顾地推开占星楼的门,动静先吵醒了住在隔壁的卓栎,她带着怒意弹射起身,不耐烦地喊道:“干什么啊大清早过来!” “知霖不见了!”褚木琼带着哭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张。 卓栎也瞬间清醒过来,抓了件衣服披上,语气着急,“谁?怎么了?霖霖怎么会不见了?她昨天不还在家里吗?” “是啊,昨夜凌晨我回家她还在看书,我睡着之后她就不见了,一定是趁我睡着后偷偷出去了,或是被人带走了……” “霖霖不可能会自愿跟着陌生人离开的,要么是她自己走了,要么就是被人迷晕带走了!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你的孩子?” 卓栎拧着眉,把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 蛟族是他们的老仇家了,敖胜也知道褚知霖是褚木琼的女儿,可是他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溜进曦灵谷,更没有那个脑子去绑架褚知霖来威胁; 还有那个魔族……对了,魔族! 卓栎提起,“昨日我带知霖去却冬家中吃饭,他们提起谷中进来一个魔族,当时知霖的脸色便有点不对劲,我以为她是害怕——” 说到这里,卓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猛然想起莫不是褚知霖听说魔族入侵,想要自己找到那个魔族在她娘面前将功补过,所以才会深夜出门搜寻? 她的心口紧紧揪了起来,若真如此,便都是因为她,褚知霖万一遇到了什么危险,那她便是千古罪人! “是我,是我的错!”卓栎声音都在发颤,抓起自己的法器便转身要走,“我去找她!” 还未出门,一根藤蔓缠上了她的腰,卓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冲动。” 她的声音沙哑,却有着安抚人心的效果,褚木琼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她捂着脸,心底的担忧还是让她忍不住哽咽,“卓姨,您能找到知霖的位置吗?” 昨日卓星才搜寻过魔族,消耗的灵力还未恢复,这要求对她而言有些吃力,但卓星毫不犹豫地便做了,她静默许久,睁开眼睛,缓缓摇头,“她不在曦灵谷。” 紧绷的情绪彻底崩塌,但又化作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是不是怪我让她禁足,负气出走了?” “不可能,霖霖不是这样的孩子。” 卓栎看着她的眼泪,心脏被愧疚填满,她从来没有见褚木琼哭成这个样子,小时候哪怕被欺凌,被关在黑暗的山洞中与尸骨度过一夜,她也总是面色冷淡,沉着冷静。 卓栎觉得鼻尖一酸,“我去找,我先去白鹭溪找找,我——” 话音未落,她腰间的传音画卷亮起,传出庄柏的声音,“族长,蛟族敖胜送来一封信。” 卓栎与泪眼朦胧的褚木琼对视一眼,两人心底奇异地同时松了一口气,但瞬间又被滔天的怒意席卷心神。 你女儿在我手上 一命换一命 你来她走 不来她死 自己写得歪七扭八丑陋至极,一看便知是敖胜的手笔。 得知褚知霖是落入敖胜手中,褚木琼反倒不似刚才那般惊慌,未知的是最可怕的,知道了对方的目的,便可以想应对之策。 卓栎看到那封信,气得面颊爆红,“那个死长虫居然敢!!他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竟然能悄无声息地带走知霖?!!” 褚木琼捂着额头,一遍遍地翻看那封信,敖胜或许没那么大的本事,但须华修为远在他之上,想突破结界也不在话下。 但她从前便认识须华,知晓她高傲蛮横,却不是个会对小孩子下手的恶毒之人,难道是那日被她惹急了,所以才这样报复吗? 卓栎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褚木琼沉默许久,将那封信收起,起身要走。 “你去哪里?!”卓栎拦住她。 褚木琼道:“去接霖霖回来。” 卓栎道:“我和你一起。” 褚木琼摇头,“我自己去,敖胜是冲我来的,若我带了旁人随性,他定会不悦,届时不知道会对知霖做出什么。” 她看着卓栎,郑重地说,“我会将她带回来的。” 说罢,像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卓栎一人无力地捶着桌子。 “你们护卫队不是夜里也会巡查吗?怎么会没发现知霖自己跑出来了?” 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卓栎将矛头对准一旁静默无言的庄柏,但不等他回答,她又长叹一口气,“也是,霖霖从小就古灵精怪,想避开你们太简单了。”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霖霖不能平安回来……” 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卓栎扶着桌面蹲下,把自己缩成一团:可她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对了!他们谷中还有一个上仙呢! 他是褚木琼请来的客人,如今褚木琼遇难,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 蛟族旧址,沉日墟。 须华还未完全清醒,敖胜便兴冲冲地来找她,说要给她看个好东西。 “你最好别是拿什么颜色鲜艳的鱼来糊弄我,一天天地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须华这几日对这个表弟的耐心到达了极点,若不是敖胜哭着跪着求她再多留几日,她早就回龙宫去了,整日住在这海雾笼罩不见阳光的沉日墟,她心情也跟着变得烦躁。 敖胜顶着独眼蹦跶在她面前,领着她进了海岸边角处的一间被荒草遮掩的低矮木屋,“怎么会呢阿姐,这可真是个好东西,你猜猜是什么?” 打开门,须华看见木屋中央放了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不知道装了什么,她刚往前踏出一步,麻袋便开始晃动起来,边角不停地起伏抖动,里面传出来“呜呜”的声响。 “这是什么啊?!” “是褚木琼的女儿!我把那个死丫头也绑过来了!” 敖胜得意洋洋地邀功,“你说巧不巧,昨夜我去曦灵谷附近探查,便见这小丫头鬼鬼祟祟地在结界外,送上门来的人质不抓白不抓,我就直接把人套过来了!我已经给褚木琼送了信,让她拿自己的命来换她女儿的命!” 须华目光落在那麻袋上,眉峰骤然一沉,神色冷了几分,低骂一声,“蠢货。” 她没想到敖胜居然如此鲁莽急躁,那上仙说不定还住在曦灵谷,她居然就这样把人绑了过来,还是个这么点大的孩子? 那褚木琼虽然看着与世无争的淡然模样,但是身为母亲,不可能在孩子受到威胁的时候保持冷静,若再有上仙帮忙,闹起来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真是……当时就不该上你这条贼船!”须华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指着麻袋道,“先把她弄出来,万一闷死了怎么办!” “哦哦哦。” 敖胜顺从地点头,快步跑过去,把麻袋里的褚知霖倒了出来,褚知霖目光凶狠地瞪着他,满脸怒意。 敖胜气不打一处来,“你瞧瞧这死丫头,这么点大,就和她娘一样惹人生厌!” “你说你——”须华的目光扫过去,看到褚知霖面容的瞬间,她的神情瞬间僵住,一股寒意席卷全身,她冲上前,一巴掌扇在敖胜脸上。 “你糊涂了你!居然把江易道的孩子绑过来了!你不想活了吗!!” 这一巴掌把敖胜扇蒙了,也让褚知霖看蒙了,须华忙不迭地蹲下来给她解身上的绳子,语气压得极其温柔,“阿泽,吓到没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爹呢?” 敖胜捂着火辣辣的脸,委屈地说,“她就是褚木琼的女儿啊,我见过她许多次,怎么会弄错?” 与此同时,须华也发现了褚知霖身上穿的衣裙,粉中带蓝的荷叶裙,绣着海棠纹样,发间还点缀着小花,完全是女孩子的装扮。 作者有话说: 掉马进度1/3,猜猜谁是最后知道的? 第19章 第19章 须华与褚知霖对上视线,对方生了双和江易道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眼型舒展圆润,眼尾轻轻上扬,天生就带着眼色,可是瞳色偏淡,将这艳色敛压下去,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 孩童尚未经历过漫长岁月,故而眼中没有那种摄人的威严,安静地注视着她,眼神干净纯粹,带着点疑惑。 须华的手在颤抖,她询问褚知霖,“你娘是谁?” 褚知霖眼珠子转了转,她刚才听到这个姐姐说她是江易道的孩子,还叫她“阿泽”,约莫这个叫“阿泽”的人和她长得很像。 阿泽,江易道。 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很像的两个人呢? 褚知霖想起了娘亲口中她那位早逝的爹,娘亲只说爹爹早逝,却没说他的身份,更没有提到过他的姓名,这对娘亲而言似乎是件伤心事,所以褚知霖轻易不去触及。 而在卓栎口中,她是她娘亲独自生下来的,卓栎始终觉得是她爹做了对不起她娘的事情,所以数年前她怀孕的娘亲才会独身归来,在曦灵谷中生下了她,又闭口不提她爹的身份。 褚知霖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去深究过,不想惹娘亲伤心。 但是……从这个龙女姐姐的反应来看,她爹的身份好像呼之欲出了。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须华被她盯得心底发毛,不得不说这孩子和阿泽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像是缩小版的江易道,她连重话都说不出来。 褚知霖顿了顿,说,“我娘是……” 她犹犹豫豫支支吾吾,一旁的敖胜看不下去了,冲上前来提起她的胳膊,“她娘是褚木琼!她是巫族族长褚木琼的女儿!阿姐,你认错人了吧?!” “褚木琼,褚木琼……楚华……褚木琼……楚华……” 须华口中喃喃念叨着,双脚虚软得踉跄向后,血液瞬间从指尖褪去,她脸色发白,双目却在霎时变得猩红。 世间不可能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难道楚华没有死?! 难道她当年生的是双生胎?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她亲眼看到楚华的魂魄消散于天地间,看到江易道为她发疯发狂,甚至跳进藏雷渊要为她殉情—— 如果楚华没有死,江易道绝不会是那副模样? 难道她是假死? 可这俩孩子是怎么来的呢?明明她死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孩子。 江沐泽的来历成谜,他是突然冒出来的,楚华死后,江易道把自己关在观花台十数年,再出现时,身边便多了个三岁男童。 他说这是他和楚华的孩子,须华也有过疑问,已死的楚华是如何生下这么个孩子的,况且这孩子只长得像江易道,完全没有楚华的影子。 她当时以为江易道丧妻后疯了,自己造了个孩子出来,崇安上下都在哄着他,甚至六界都在陪他演戏。 但如果说当初的楚华并非楚华,那张脸也并非她真正的容貌呢? 须华端详着褚知霖的脸,在这种几乎称得上是幼年版江易道的脸上,竟也能看出几分巫族族长的影子,饱满圆润的唇瓣,中间的唇珠小巧立体,线条干净清晰,带着点天然的绯红色,不似江易道那般薄唇冷淡。 褚木琼就是当年的楚华! 难怪,难怪她第一次见褚木琼时便不喜欢她眼眸中那股子熟悉的倔劲儿,总觉得十分讨厌。 须华捂着胸口,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知晓自己不算是个脑子灵活的聪明人,可这次居然只凭借一张脸就推断出了这等惊天秘密,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恐慌。 江易道最恨有人在他身上玩弄诡计,如果江易道知道楚华当年假死骗他……换成旁人江易道可能会将对方挫骨扬灰,但那可是楚华…… 须华见过江易道爱她时候的样子,她不确定江易道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是会怨恨到极点,还是会庆幸自己的妻子还活着? 须华倒吸一口凉气,大脑还处在一片混沌的思考中,门外已经传来了呼喊声,伴随着呼啸的海风,褚木琼的声音带着凌厉的怒意。 “敖胜!把我孩子放了!” 敖胜提着大锤正要上前,须华一摆手,示意他退后,“今天你什么话都不要说。” 敖胜不解,“阿姐……” 须华大吼,“听我说的!!” 敖胜缩回脑袋,“……哦。” 须华上前开门,褚木琼的脸上带着怒意和担忧,在看到她的瞬间,眼底划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被愤怒取代,“须华!我女儿呢!” 须华端详着这张脸,五官线条柔和,没有锐利的棱角,可每一处轮廓都生的恰到好处,浅细舒展的眉,狭长冷淡的凤眸,眉眼清隽,眼波淡淡,不张扬,却美得极具仙气。 在她印象中,楚华是一张浓烈张扬的脸,眼尾上扬,眼型艳丽,眼波流转间妩媚灵动,肤白唇艳,尽显花妖的风情美艳。 谁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楚华。” 须华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刚才还怒意满面的褚木琼霎时僵住,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收紧,眼底泛起一丝慌乱。 她来的时候便在担心此事,若是须华还在,只要见了褚知霖的脸,便会猜到自己的身份。 一路上褚木琼除了担心自己的女儿,也在想应对之法,如果须华将此事捅到江易道面前,她这段时日的小心翼翼便成了白费,自然要承受江易道的怒火。 可她也抱有一丁点侥幸,或许须华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她便可以杜撰褚知霖的身份,尽力摆脱自己和楚华的联系…… 但从须华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褚木琼便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在须华这里,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眉眼间的慌乱飞快地敛了下去,“你既然猜到了,便应该知道里面的是谁的孩子,若你对我的孩子下手,我绝不会轻饶了你。” 须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褚木琼以为她知晓了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会得意洋洋地嘲讽她威胁她,可须华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眉头蹙起,眼眸中写着褚木琼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褚木琼握紧了手中的剑,不知道她是何意味,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木屋里面的探头探脑的敖胜,心中骤然一紧,“须华,不管你我从前何种恩怨,我孩子是无辜的!” “我知道。”须华终于开口,她上下打量着褚木琼,眼底终于有了轻蔑的情绪,“我只是没想到,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情来,若是被江易道知道,你猜他会如何?” 褚木琼咽了下口水,心中一瞬的慌乱,“不管他会对我如何,知霖是他的孩子,纵使江易道恨我入骨,也断不会轻饶了你。” 须华咬咬牙,从前种种过节和云荒积攒下来的怨气一并爆发,她眼眸一凛,黑瞳变成血色,湛蓝色电光在掌心跳动,周围的海水也随着她的意志起伏,一层层翻起巨浪,掀起高耸的水墙,裹着劈啪作响的雷电径直朝着褚木琼袭来。 又是这招!! 褚木琼心中腹诽一番,当即迎上前,冰冷的海风冲击着她的衣袂,为了防止海浪误伤木屋和里面的褚知霖,褚木琼腾飞至半空,将汹涌的浪潮引走,须华也随之变化出原形,借整片海域之力,攻势凌厉霸道,每一道攻击都带着汹涌的戾气。 褚木琼一味抵挡,心中还挂念着褚知霖,怕误伤了她,故而无法全神贯注,须华看出她的走神,怒吼一声,攻势更甚,褚木琼凝眉,清冷的面容在飞溅的海水与电光之间紧绷,不敢有一丝的松懈。 海浪翻涌,雷光与金光交错,二人缠斗正酣,谁都没有退让,就在褚木琼的剑光与她的水龙再次相撞之际,一道熟悉的蓝光骤然飞过,盘桓在两人之间,斩断了须华的招式。 两人对视一眼,须华掌心未散去的雷电当即敛起,褚木琼也下意识地收起了攻势,紧绷的身形骤然停滞,海风依旧呼啸,可方才还激烈交战的海岸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争锋相对的两个人,同时停在了木屋前,将目光投向了突然现身的男人。 江易道还是易容后的模样,但他手里握着的临川,几乎就差把“他是江易道”写在脸上了。 须华惊觉那晚阻拦她的人就是江易道,神色骤变,江易道怎么会出现在曦灵谷,难道他早就和褚木琼相认了?! 不,不可能啊,明明在云荒的时候他对褚木琼还是冷淡的模样。 须华望向褚木琼,褚木琼眼底浮现出一丝绝望的神色,冲她很轻地摇了摇了头。 巫族的人去向他求救,江易道匆匆赶来,就看到须华和褚木琼在这里打的难舍难分,他本意是想出手阻止两个人,以为会费一番功夫,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停手了,倒让他有几分意外。 江易道看向木屋门口面色凝重的须华,开口道:“须华,欺凌弱小,你们这次做得过分了。” 须华一愣,随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进门将敖胜和褚知霖一起抓到了出来,褚知霖扔向了褚木琼,敖胜则被她扔到地上。 “跪下!幼弟顽劣,请神君责罚!” 敖胜缩成一团跪着,脑袋垂在地上,江易道的目光却落在那团小小的身影身上,她扑在褚木琼怀中,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有意无意地对上江易道的视线。 那是一张乖巧可爱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江易道对褚知霖的印象还是那天晚上出现在院子里的漆黑大青蛙,以及她送给江沐泽那些稀奇古怪的小孩玩意儿。 褚木琼文静拘谨,教出来的女儿却是个调皮机敏的,江易道以为会是个毁天灭地的混世小魔王,没想到对方长得出奇得乖巧,浓眉大眼,粉雕玉琢,像个年画娃娃似的……嗯,确实很像年画娃娃。 眼见江易道的目光落在褚知霖的身上,褚木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惶恐地低下头,对上一张酷似年画娃娃的粉嫩脸颊。 嗯……嗯? 这是她的孩子吗? 褚木琼抬眸,须华满脸写着生气和不甘,高傲地扬了扬下巴,似乎在说,跪谢我吧! 就在她转身进屋的一瞬,须华飞速在褚知霖脸上用了易容术,但时间太短她来不及思考,脑子里闪过在人界看过的年画娃娃,顺手就安在了褚知霖脸上。 她倒也没有那么好心地帮褚木琼隐藏秘密,只是怕江易道和他们母女相认后,比起处置褚木琼这个假死脱身的骗子,他肯定会先处理掉敖胜这个绑架他女儿的外人,须华肯定也难逃其咎。 一场危机暂时解除,褚木琼长舒一口气,放松之后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才翻涌上来,她怀抱着褚知霖,几欲落泪。 江易道的目光从紧紧相拥的母女二人身上抽离,看向地上跪着的敖胜,“褚族长处置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身形消失在沉日墟的薄雾中,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他这一走,须华也松了口气,扬眉看向褚木琼,道:“敖胜绑了你的女儿,我帮你藏了秘密,今天我们算是两清了。” 褚木琼垂眸看向敖胜,心中杀意沸腾,敖胜屡屡来犯,她却一直防守不敢下死手,就是怕惹怒他背后的蛟族和龙族,招来更大的祸端——可敖胜居然跟对她女儿下手! 若是须华不在,她真的可能会悄无声息地了结了敖胜。 褚木琼闭上眼睛,胸腔中冲撞的怒火和戾气被一点点强压下去,紧绷的眉眼缓缓放平,嘴唇都抿得发白,杀气隐于眼底深处,只剩一层沉郁的寒意。 “好。” 一字重若千斤,褚木琼松开攥紧的拳头,语气听起来已经十分平静,“今日是两清,但他若再来我族挑衅,我断不会忍让。” 须华冷哼一声,抓起敖胜的衣领,放下一句狠话扭身离开,“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白龙与黑蛟并肩消失在沉日墟灰蒙蒙的云层中,须华的法术失效,褚知霖也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她紧紧抱着褚木琼的腰,咬着牙,沉默许久,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娘,江易道是谁?” 须华能猜出褚知霖的身份,定然是在敖胜口中得知了褚知霖是她的女儿,也看到了她与江易道相似的相貌,两人的谈话内容,褚知霖肯定也听到了。 她女儿何等聪明,怎么会猜不出来? 褚木琼喉间一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是……” “他是我爹吗?”褚知霖仰头看她,眸里亮晶晶的,睫毛轻轻忽闪,夹杂着按捺不住的好奇和疑惑,“他是阿泽的父亲吗?阿泽,是我的兄弟吗?” 褚木琼幻想过许多年后褚知霖外出游历遇见江易道,见到那张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该是如何惊讶好奇,或许会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质问她,在她这里寻求答案。 没想到这一天比她想象中要早,褚知霖的反应也比褚木琼想象中要平静许多,神情懵懂又认真,安静地等着她给出答案。 在她坦荡的目光下,褚木琼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往的种种涌上脑海,从她的降生导致扶光灵气枯竭,到她后来蓄意接近江易道,与他相知相恋,取得火种,假死脱身…… 在这场故事中,褚木琼是一个手段下作的行骗者,而江易道是一个毫不知情的受害者。 褚木琼没有后悔过自己的行为,如果再让她选择一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带着情核去为巫族找寻新的生路,为了巫族为了抚养她长大的圣女,褚木琼心甘情愿。 就算今天是江易道来质问她,她也会说她不后悔。 可她该如何告诉自己的女儿,她一直敬爱的,仰慕的,崇拜的,被她视为表率的母亲,对她父亲有过那样不齿的行为? 褚木琼双唇微微开合,好几次有话要讲,话语却堵在喉咙口,眉毛轻轻蹙起,眼底满是进退两难的纠结。 “是,他是你爹。阿泽也是你的兄弟。” 褚木琼终于开口,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艰难。 “至于我当初为什么和他分开,为什么他不知道你的存在,这件事,我……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 褚知霖察觉到了母亲的为难,身子往前凑了凑,仰着一张稚气的小脸,方才眼里的好奇尽数散去,只剩下盈盈笑意,“娘,我知道了,你现在不告诉也没有关系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和娘亲站在一起。” 心头积压的纠结瞬间化开,酸涩猛地涌上眼眶,褚木琼指尖摩挲着褚知霖的后背,放在卡在喉中的无措化作暖意,她弯下腰,把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强忍着即将落下的泪水。 “我的霖霖是全天下最乖的孩子。” “等娘想好怎么说,娘都会告诉你的。” “但你要记住一点,不是你爹不要你的,他没有错,如果他知道你的存在,会像疼爱阿泽一样疼爱你,娘也是。” * 回曦灵谷前,褚知霖和褚木琼认真研究了一下年画娃娃的化形方式。 褚知霖没照镜子看不到自己被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觉得脸上一痒,后来就变回来了,他们巫族也没有贴年画的习惯,褚知霖只在却冬那位爱好人界文化的娘那里见过几张年画,印象也不怎么深刻,两个人只能摸索着变化。 “不对不对,这是男娃了!嗯嗯嗯,眼睛再大点……这太大了有点像青蛙了,天呐褚知霖,你怎么这么喜欢青蛙?眼睛可以圆一点,对对对,很好,就保持这样就可以!” 折腾了小半天,褚知霖终于变成了刚才的模样,虽然没有百分百相似,但也有个九成九了,褚木琼端详着她的脸,确定看不出来什么异常后,才带她回到了曦灵谷。 而江易道已经在她们家门口等候多时,瞥见那一抹身影,母女二人都有些心虚。 江易道抬眸看了眼已近日暮的天空,说,“我还以为在我走后褚族长又与他们起了争执。” 他这话里听不出担心,似有几分嘲讽的意味,褚木琼扯着笑容,“有江道长的面子,定然不会。” 她拉着褚知霖,向江易道深鞠一躬,“多谢江道长搭救。” “谢就不必了,我有事要询问褚族长。” “不知是……” “霖霖!知霖!你平安回来了!” “褚知霖!!” 身后传来卓栎带着哭腔的声响,还有她那些玩伴的声音,褚木琼暗道一声不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若让他们看到褚知霖这副模样,肯定会直接开口问询,到时候又得想方设法地遮掩过去。 褚木琼低头戳了下褚知霖的肩膀,“霖霖,你卓姨和你的伙伴都很担心你,去看看她们吧。” 褚知霖也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转身朝着卓栎奔去,背对着江易道解开了化形术。 褚木琼移动脚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打开院门,“江道长,咱们进屋说。” 江易道望向那抹飞奔的青绿色身影,被大大小小的几个人牢牢接住,背影都透着欢喜快乐的气息,道:“你女儿和族中百姓关系很好?” “都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玩伴。” 江易道轻轻念叨着这个词,眼神中若有所思,褚木琼怕他察觉出端倪,催促他进门,“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要询问江道长,咱们进门详聊吧。” 院中茶室临水而建,木格雕花,素纱轻垂,青石铺地,正中间摆着一张青石茶桌,布造简单但古朴雅致,风吹池塘,携来淡淡莲香。 “上次来说我便想说,鲜少有人将茶室设在院中。” 江易道端坐在茶案一侧,素纱光影斑驳,落在他肩膀。 褚木琼玉指轻执茶壶,沸水入杯,袅袅热气氤氲升腾,“我喜欢外面,凉快,透气,还能赏景。” 江易道闻言微顿,唇角带上一抹笑意,“我妻子闲时也爱在院中闲坐,她总说崇安的建筑沉闷,白日里总要开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褚木琼手一抖,险些将热茶洒在桌上,她礼貌地扬起唇角,“江道长的妻子也是喜爱自然之人。不知江道长特地等在门口,所为何事?” 江易道不紧不慢地啜饮一口,品味茶香,过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本《巫族族志》,放置于桌面。 “今日我研读巫族书籍,收获颇丰,听褚族长说我们现在住的是你从前的旧宅,那这古籍可是褚族长私藏?” 褚木琼心口一紧,猛地想起自己当时怀褚知霖的时候,为了搞清楚巫族繁衍的方式,特地将族志族史都翻阅了一遍,心血来潮的时候似乎还在上面留下了批注。 坏了,不会被江易道看到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二关来了宝宝们我把段评打开了,大家可以在段评玩(一直想着是自动开的今天才发现需要手动打开) 第21章 第21章 “族志已有数百年,代代传承,自然不属于我的私藏。” 褚木琼装作若无其事地模样,拿过来简单地翻阅两页,“那旧宅原先属于我族上一任圣女,族中没有藏书阁,大部分古籍都保存在先圣女家中,族民可在登记后借阅。” “登记?请问是在何处登记?”江易道问。 褚木琼心慌不已,指尖颤抖得几乎要拿不稳茶盏,她把手藏在桌下,问道,“江道长问这个做什么?我巫族的书籍如此引人入胜吗,江道长连借阅记录都要查阅?” 她强装镇定,话说出来却有几分挑衅嘲讽的意思,不过江易道满心都在那两个字的批注上,并没在意。 “我翻阅时,发现上面留下了批注,字迹与我妻子相似。” 他果然看到了。 褚木琼手指绞紧衣摆,大脑飞速运转,她应当没有写太长的语句,一开始她以为这些书籍是复制本才大胆地写了许多批注,后来圣女告诉她这些是原书,她就把这些字迹都抹去了,就算有漏网之鱼也不会太长。 “江道长专程拿着我族族志过来,是想与我们巫族攀亲戚的?” 褚木琼慌得有些口不择言了,嘴巴不受控制地说一些充满挑衅意味的话,她抬眸看了一眼,江易道轻皱眉头,将族志拿过去,翻到了其中一页。 “我只是想知道,我妻子是否来过这里。” 看着上面“胡扯”两个字,褚木琼眉心突突地跳,“我之前说过,巫族轻易不接待外客。而且,只是自己相似而已,怎么就能断定是您妻子写的呢?” 说着,褚木琼用食指蘸了点茶水,在茶案上写下了同样的两个字,字迹游走间,竟写出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这写法不算独特,江道长若拿着去问族中百姓,大部分人都能写得出来。巫族学习人界文化,临摹字帖,学得大都是这种字体。” 褚木琼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她不敢立即抬头,直勾勾地盯着茶案上即将蒸发的水字,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褚木琼兵行险招,主动复刻笔迹,赌的就是江易道手里没有证据,单凭两个谁都能仿写的字迹,他肯定猜不到褚木琼与楚华的关联,而且她这样坦荡,反而会打消江易道的怀疑。 江易道眼底的浅浅期许慢慢归于平静,眼皮微垂,眼波淡然,希冀之心随着桌上蒸发的水渍一同消散,只剩一层安静的失望。 “倒是有缘。”他轻声说,“我妻子的字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褚木琼抬眸,见他一副默然神伤的模样,心中涌起几分愧疚,“江道长写得一手好字,我早先便有耳闻,道长的墨宝在六界千金难求,能练出和道长相似的字迹,是我族的荣幸。至于江道长的妻子,我刚才也说了,曦灵谷不接待外客,像道长这样能住进来翻阅我族族志的,千百年来您是头一位。” 是啊,旁人都能拿着他的自己去临摹学习,他们自然也可以。 也许是那日突然感受到的灵脉波动给了他希望,他被冲昏了头脑,居然觉得这两个字真是楚华写的。 “今日打扰了,褚族长的茶不错,改日再登门拜访。” 一席清茶尚未饮尽,江易道已经没了再继续的意思,转身缓步离去,手中握着那本族志,背影落寞孤寂,轮廓渐渐隐没在院门处。 褚木琼低头注视着茶案上留下的一层淡淡的痕迹,心头有悲伤,但更多的是慌乱和不安——她留下了如此多的生活痕迹,江易道在这里多留一天,她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今日有知霖和族志上的字迹,明日又不知会有什么别的意外。 扶光在聚灵盏的帮助下已经恢复无恙,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栖息地,尽快切割和江易道的联系。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另一件事要解决。 褚知霖在外面玩了一下午,日落时分才突然想起,她还有禁足,还有晚上偷跑出去的事情没跟褚木琼解释。 满心忐忑地回家,褚木琼已经手持竹条等在书房门口,褚知霖和她对上视线,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扯着嗓子道:“娘!孩儿知错了!” “一而再再而三,褚知霖,你说你该不该罚?” “该罚。” 她犯错褚木琼都以口头教育为主,再严重些就是罚她抄书,褚知霖挨打的时候不多——但没有一次打是白挨的。 褚知霖把双手伸出来,闭上眼睛,竹条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眉头紧皱,呜咽两声,“娘,我真的知错了。” “为何要偷跑出去?!” “我听闻白鹭溪附近出现了魔族踪迹……” 又一竹条落下,褚知霖疼得呲牙,褚木琼愠怒,“魔族的事情有我们大人,你跑过去做什么?想逞能是不是?” “不是,不是。”褚知霖摇摇头,委屈又心虚,声音也越发变得小,“我之前在白鹭溪捡到一个受伤的人,我以为是鹿族的,就给他包扎之后扔出去了。” 褚木琼放下手里的竹条,嘴角抽动,好啊,她说怎么今天这么乖,不跑不哭不闹乖乖挨打,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褚木琼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褚知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她的动作心头一紧,呜呜地求饶,“娘我下次不敢了!” 褚木琼抬起头,巴掌落下来,轻轻落在她的头顶,“起来吧。” 褚知霖受喜若惊,“娘,你消气了?” “没有。”褚木琼板起脸,“明天起你的禁足继续。” “……哦。” 话锋一转,褚木琼将她拉起来,“抛开对方的身份不谈,你救人这件事情是没有错的。” 褚知霖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可我很害怕他是魔族人,我那天把他丢出了结界,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回来了,我想出去找找,结果遇到了敖胜。” “真的,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把外族送出去这件事做得也很对……目前只是有魔气的存在,并不能确定对方就在曦灵谷中,依你所说,对方可能是在结界外徘徊,我会让庄柏扩大搜寻范围。” 褚木琼低头看着她,勾起唇角,“你能向我坦白这件事,娘也很开心。” 褚知霖嘿嘿笑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她怀里,“我是娘最乖的宝宝了……娘,你之前老说阿泽乖,我和他你更喜欢谁?” 这问题来的太突然,褚木琼一时没反应过来,想明白后忍俊不禁,褚知霖都还没见过江沐泽呢,就开始争风吃醋了? “当然是你,你是娘亲自生下,亲手养大的孩子……我对那孩子的愧疚更多,而且将来他和他爹会离开这里,我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相认了。” “这辈子吗……” 褚知霖小声嘟囔着,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她是有些担心江沐泽的出现会分走她娘对她的关心,可她也很想知道,她爹和她这个未曾谋面的兄弟,都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天大地大,她娘最大,在她娘愿意之前,她都会乖乖听话。 褚知霖眨眨眼,抱褚木琼抱的更紧了些。 * 江易道将厚重泛黄的族志放回面前的书架上,书房不大,榆木书架靠墙立着,体量小巧,但书卷码得整齐,不见积灰霉迹,几排古籍依次排列,边角带着经年翻阅的磨痕。 他抽出一本又一本,修长的指腹拂过书脊,逐页缓缓翻阅,跳动的烛火晕出暖融融的光影,笼罩着书房一隅,起初他耐着性子一本本寻找,眉心渐渐拧出一道深痕,目光不在字里行间,专注于段落空白处,却始终一无所获。 几番查找无果,江易道心底焦灼,指尖凝起一缕淡淡的金光,无声催动法术,霎时间,书架上的古籍尽数凌空浮起,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卷不停,跳动的烛光穿过层层悬浮的纸张,在江易道眸中闪烁。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除了那一本,那两个字,其他的古籍上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批注的字样——那两个字就好像是突然出现的,没来得及修正的错误。 江易道挥挥手,眨眼的功夫,所有的书籍都回到架上,一切都恢复原样,他敛眸静立,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褚木琼的话并没有打消他的怀疑,反倒让他坚信这两个字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是冥冥之中上天也在暗示他,他的妻子或许终有一日还会回来。 从他知道江沐泽的存在时,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妻子与众不同,一个小小花妖居然能让上神怀上孩子,无论是她的体质特殊,还是她在他身上用了什么禁术,都足以说明他妻子的身份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是带着秘密离开的,江易道那时候才发现,他好像并没有完全了解他的妻子。 她并非一个普普通通的集天地灵气而生的花妖,她的过去,她的性格,她的喜好,他所见到的都是其中一部分——他以为自己有时间去了解全部的她。 可他们相处得太过短暂,从相识到生离死别,只有短短的三年时间,他们沉溺于甜蜜的爱恋,未曾追究过彼此的过往,只在闲谈时偶尔透露几分,他的妻子离开得突然,没有一点先兆,甚至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一想到自己未曾参与过的,妻子的完整的过去,以及再也不会拥有的她的未来,江易道便觉得肝肠寸断,呼吸困难。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妻子的往事,哪怕她只是不经意间经过这一方天地,在树上短暂地栖息,拂过山间的野花,与他仰望同一处的月亮。 他只是想要留住更多关于妻子的记忆。 微凉水滴砸在手背,轻微的湿润感让江易道猛然回神,抬手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温热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浸满眼眶,顺着眼下轮廓缓缓滑落,一颗,又一颗,无声坠落。 江易道沉默地屹立在摇晃的烛光中,任由泪水将他淹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褚木琼说没有外人进过曦灵谷,江易道信了,但他不肯放弃那点希望,她不知道,不代表旁人也不知道,曦灵谷族人上千,说不定有人真的见过他的妻子呢? 于是在第二日,江易道便出现在了宅院外,他来曦灵谷一个多月了,除了去拜访褚木琼,还没有接触过其他的巫族人。 对于他的突然出现,谷中百姓明显都惊到了,灵田里劳作的,树下闲聊的,铺子里打铁炼器的,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中满是好奇,好像他是什么奇珍异兽一样。 江易道每次想要靠近人群,他们便装作很忙的样子刻意避开,歪头却和旁人讲话,仿佛没看到他似的。 转了一圈,江易道终于在花圃前遇到一群孩童,看着和江沐泽差不多年纪,身着绣着巫族灵草纹样的短衫,腰间系着藤条编制的小篓,里面鼓鼓囊囊塞着灵花灵草,他们脸上还沾着花汁草叶。 这群孩子也和村里其他人一样,见到他便停下了脚步,几双明亮的眸子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只是没有大人那般忌惮和敬畏,圆溜溜的眼珠中盛满好奇,留意着他的样貌和打扮。 “这就是族中来的那位上仙贵客?” “他板着脸,看起来好凶。” “知霖说的就是他吗?” “是他是他,把知霖打飞那一位。” 他们歪着脑袋窃窃私语,自以为声音很好,但全然逃不过江易道的耳朵,他无奈地轻笑一下,看来这几位是褚知霖的玩伴,只是怎么不见褚知霖? 江易道正想着,有个个子稍高点的孩童悄悄上前挪了几步,小手攥着手里的小篓,眼底满是新鲜,“请问,您就是那位上仙?” 江易道点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你们好。” 察觉到他没有恶意,几个孩子一窝蜂地涌上来,在离他两步的地方仰头观察他,叽叽喳喳地小声惊叹,“你是如何成为上仙的?” “你会用剑吗?你有灵兽吗?” “你是哪个宗门的,你知道归一山吗?” “成为上仙要经受雷劫吗?痛不痛啊?” 江易道垂眸看着这群毫无惧色围着自己的孩子,虽然他家中也有个孩子,但骨子里还是不喜欢吵闹,不过为了打探消息,他耐着性子,维持着笑容。 他抬手自袖中取出几枚晶莹剔透的上品灵石,托在掌心,石身流转着绵密柔和的清白光晕,日光一照,里面的翻涌的灵气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 孩子年幼,不知道灵石贵重,只觉得这东西好看得紧,被流转不停的光芒吸引着,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 江易道一一解答了他们的问题,又将灵石分到他们手中,获得了被他们邀请到花圃中小坐的机会,几个孩子也很懂事地取出自己小篓中最漂亮的灵草灵花作为回礼,堆在江易道面前。 他们喋喋不休,各种问题层出不穷,江易道回答得口干舌燥,压着心底的不耐烦,终于找到机会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听闻曦灵谷不接待外客,我这次来,大家似乎不太欢迎?” “不接外客?不知道啊,不过确实很少有外人来谷中。” “可是鹿族的人常来呢,族长的鸟族朋友也来过。” “我娘亲是兔族的,我舅舅他们也常来。” “那都是熟悉的人,我很少见到不认识的人,上仙是头一个。” 几人又叽叽喳喳个没完,不过从他们的话里,江易道也推断出了大概,褚木琼没骗他,但也不够坦诚,说得好像巫族避世锁关一样,其实只是比较谨慎严格而已。 等他们安静下来,江易道又问:“那你们可见过一个叫楚华的姑娘,她是花妖,长得十分漂亮。” “褚华?族长姓褚!” “花妖?没见过,漂亮姑娘?卓栎姐姐很漂亮。” “族长大人也很漂亮!鹿族那个小皇子常来给她送花呢!” “别说了,知霖听到又要生气了,她不想要一个那么年轻的后爹。” “花妖花妖……没见过。” 他们又乱作一团,还是没能给出江易道想要的答案,他的脸色微沉,心道刚才就不该停下来与这些小孩子浪费时间,一群尚未开蒙的孩童,能知道什么?楚华来这里的时候,他们都还没出生呢。 江易道失了耐心,起身要走,袖口忽的被人拉住,他一转头,刚才那个话最多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他,举起掌心的灵石,“上仙,这个还有吗?” 江易道眉心微折,心想小小孩童都这般贪得无厌,顿时起了些许反感,却不想下一刻,小姑娘把小篓里的花草都倒了出来,“知霖她被禁足了,若是知道我们都有这样漂亮的石头她却没有,她肯定要伤心的。” “禁足?为何?” “……” 这下小孩子们不说话了,面面相觑中,江易道知道了答案,大概就是那天闯入他们后院之后,褚木琼便禁了她的足。 江易道轻叹一声,又取出一枚灵石置于她掌心,将桌上的花草全都收入囊中,“多谢你们的灵植,我家中也有一个孩子,若以后有机会,让他和你们一起玩好吗?” “好啊好啊。” 几个人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 与他们告别又费了一番功夫,江易道回到住处,已是精疲力竭,看着在院中安静看书的江沐泽,他心中欣慰几乎要溢了出来。 还是他和妻子的孩子最乖巧。 江沐泽看他倒出一堆无用的花草,不免错愕,“爹,你是做什么去了?” “逛了一圈,遇到几个吵闹的孩子。” 江易道在他身侧坐下,顺手搭上他的手腕,一个月下来,江沐泽身体恢复良好,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样下去用不了三个月,下个月他们便可以离开了。 江沐泽从里面挑出一颗发着蓝光的小菌菇,“爹,这是什么?” 江易道瞥了一眼,“蓝盈菇,可以入药,治疗失眠多梦。” 巫族虽然灵力低微,却十分擅长种植灵株,这么多年能够生存下去,也得益于他们在栽培方面的天赋。 江易道这次带回来许多江沐泽没见过的植株,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挑出来辨认,满眼的好奇,圆溜溜的眼眸和刚才那些孩子倒是有些相像。 江沐泽长这么大,身边一直没有什么朋友,看着他懂事乖巧的模样,江易道心中涌起几分酸涩,“阿泽,我今日遇到的那些孩子,年纪和你差不多大,你若是得空,可以和他们一起玩。” “真的?”江沐泽抬眸,眼睛里亮着光,但很快又被他刻意遮掩过去,“我们答应了褚族长,不可以随意走动的。” 江易道:“她那边我会去说,我们不会待太长时间的。” “嗯嗯。”江沐泽点点头,虽然在努力地压制情绪,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无边的欣喜。 江易道摸着他的脑袋,心中五味杂陈,念起自己的妻子,悲伤浮漫至心口。 如果楚华还在的话,她也会这样做的,她会让江沐泽多出去玩,多交朋友,让他和朋友们在花圃里采药,一起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他没能在这些孩子口中得到关于楚华的消息,巫族的那些大人看上去又对他十分敬畏不敢靠近,看来从族民口中打探这一招已经没有用了。 江易道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的玉佩,那是楚华在时亲手给他雕刻的,她跟着商淳学了玉雕,迫不及待地练手,想雕双鱼佩,结果雕出来个粗糙难看的大胖鱼,还不小心划破了手,委屈了好一阵。 楚华留下的物件不多,在她死后,为了招魂,许多都被江易道烧掉了,这玉佩具有特殊的意义,他一直不舍得动。 可如果楚华真的来过这里,用这玉佩引燃引魂灯,或许能找到当年楚华存在的痕迹。 江易道眼底闪过犹豫的神色,但他既然动了心念,就一定要找到答案,族志上的字迹,阿泽与巫族相似的出生方式,还有那日他感受到的一丝熟悉的波动……他一定要弄清楚。 入夜,将阿泽哄睡后,江易道在院中摆好了引魂灯,夜色浸满庭院,青绿灯火映着他眼底的荒芜,还有那一丝丝的希冀与期许。 初得引魂灯,他满怀希望,燃尽楚华旧衣物,却只得青烟袅袅,终是一无所获,经年累月,数次尝试,与亡妻旧物一同耗尽的,还有他的希望。 这是最后一次了。江易道心想。 他指尖微微颤抖,将玉佩凑近灯焰,玉身遇火,瞬间腾起细碎白烟,温润玉料缓缓融出浅淡柔光,与引魂灯的青光交缠在一起,盘旋着往夜空攀升。 半空倏尔亮起一点微弱莹白,似一缕若隐若现的虚影,朦胧勾勒出一抹熟悉的身影。 引魂灯从未有过这样的效果,江易道心口猛地一缩,内心期望暴涨,往前踉跄半步,低声唤出妻子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满是隐忍的期盼。 可那点微光只闪烁刹那,便被无边夜色吞噬,无声无息,半点气息都没留下。 青光一点点暗淡下去,灯中的玉佩蒙上一层乌黑,细密的裂痕顺着妻子课下的纹路蔓延,眨眼间,整块玉咔的一声崩开,碎成数片玉碎。 江易道僵在原地,眸中还映着微弱的青光,抬眸望去,夜空漆黑一片,唯有一缕青烟散入夜色中。 他扯了扯唇角,悲极反笑,笑他自己鲁莽冲动,却只换来满院青烟和一地残玉。 眼底所有希冀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死寂荒芜,江易道抬手收起引魂灯,将玉碎小心翼翼收集起来,耳边猛地想起叩门声。 “江道长,你在吗?” 是褚木琼的声音。 江易道满心悲凉失望,没有半分想要理会她的力气,想直接无视了她进屋,谁料褚木琼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下下地扣着门,似乎很是着急,见他迟迟没有动静,更是直接推门进来。 “江道长!!” 褚木琼风风火火,携风而来,撞散了空气中还未完全消散的青烟,嗅到那股烧焦的味道,褚木琼心中诧异,抬眸对上江易道的视线,竟发现他眼眶泛红,神色悲怆像是刚死了老婆一样。 褚木琼想说的哽在喉间,她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饱饱们下章入v啦,周三周四都在凌晨更新,周五和周六的更新一起放在周六晚上更-3-本文篇幅应该不长,饱饱们不要养肥我哇,你们的追读和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3-————下本奇幻预收《神玉难寻》,非典型火葬场题材,喜欢的饱饱可以点进专栏提前预收,开文早知道-3-  神玉桢年少时,倾慕宗门中那位俊朗潇洒的大师兄,天纵奇才,爱慕者无数。    神玉桢资质平平,是门中最不起眼的弟子,连师兄的面都少见,只是每日打扫他走过的路,远远望一眼他的背影。    与她一同进入宗门的好友束青笑她,你这样不主动,他永远都不会看你一眼。    没等她鼓起勇气,大师兄与宗主之女订婚,神玉桢的暗恋走到尽头,那些为他缝制的香囊剑穗,全部焚于树下。    后来,大师兄遭人暗害,废了双眼,修为尽失,遭未婚妻厌弃。    神玉桢偷偷在他身边照料,一把破剑上天入地,拼得一身伤,终于治好了大师兄的眼睛。    束青骂她不自量力,她这样掏心掏肺,对方根本不会记得她。  但她走过的每一处,束青都陪在身边。    曾经的剑道天才重回巅峰,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寻求未婚妻的复合,而对神玉桢,只一句“今日之恩,来世必还”。    神玉桢黯然神伤,请退师门,临行前来后山同束青告别,但遍寻束青无果,只有后山那棵千年古树。    神玉桢潸然泪下,一根树枝从天上掉下,正砸在她脑袋上。  树干幻化出一张带着怒气的熟悉脸庞,开口是清亮的少年声音:“哭哭哭,就知道哭!天天待在这里就够烦了,你还整日在我这里唠唠叨叨,还不快走!”    笨蛋神玉桢,你换个人喜欢会怎么样?     *  成婚前夕,天生无心的大师兄终于感受到自己跳动的心脏,四处寻找神玉桢的身影。    可得到的却是她离开山门的消息——  还挖走了后山那棵前年古树。 第23章 第23章 但来都来了, 现在转身离开似乎更加不礼貌。 在江易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褚木琼硬着头皮开始自己的质问,“江道长,你今日出门了?” 她掏出从却冬他们手里收上来的灵石, 这样难得的上品, 有价无市, 江易道随随便便拿出来一堆,还随手送给了他们族中的小孩,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江易道瞥了一眼, 轻飘飘地回答道,“是, 褚族长连这个都要管吗?” 褚木琼本来还因为他的状态心里发虚, 听他这个语气,瞬间气从心中来,“江道长, 一开始我们便说好了的,你不能在谷中随意走动。” “我记得我们当时是利益交换,我是来带我孩子疗养的,不是来坐牢的。”江易道刚刚经历过失望, 被她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胸口那些悲痛绝望的负面情绪也在叫嚣着想要找一个发泄口。 “我已经照你的话易容, 即使每日足不出户, 我和我儿子也一直顶着一张陌生的脸, 这一个月来也从未离开过这里,今日只是出去转了转,没伤人没惹事,便要被你这样指责?” 褚木琼道:“你就算要出去, 也该提前告知我一声,若是在族内引起恐慌……” “何人恐慌?!你们族人一个个避我如蛇蝎,只有那几个孩子愿意与我讲几句话,我赠他们礼物,是我心甘情愿!” 江易道不自觉地提高了语调,望着褚木琼那双清澈明亮,盛着倔强的双眸,他一时间竟觉得和自己的妻子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愤怒便席卷了全身,她凭什么有和她妻子相似的眼睛?她凭什么对他大呼小喝?区区小妖,怎么敢在他面前放肆!! 浮动的晚风骤然静止,院中花叶垂落的动静,远处的虫鸣声尽数消弭,天地间静的可怕,连一丝气流都不复流动,整个空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易道身上的灵气不受控制地外泄出来,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凝起一层薄薄寒霜,廊下灯笼烛火剧烈摇晃,被骤起的寒气压得泛起蓝光。 无形的威压笼罩在褚木琼身上,她屏住呼吸,四肢发僵,抬眼望向江易,那双素来清冷有神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浊雾,空洞地盯着他,看上去并无情感起伏,但在麻木死寂之下,却似有偏执阴翳的怒意。 他的状态很是奇怪,褚木琼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周身流转的灵气也掺了灰暗的黑雾,丝丝缕缕地绕着四肢游走,像是走火入魔时才会有的样子。 “江道长?”褚木琼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江易道的眼神漠然地扫过来,“我同意你的条件,是尊重我们俩之间的交易,你要知道,若没有我的帮助,扶光神树不可能这么快恢复,而就算没有你的同意,我也有的是办法进来。” 一股寒意窜上褚木琼的脊背,她看着眼前的江易道,他那冷漠的语调,威胁的话语,都让褚木琼感到十分熟悉又陌生。 她知晓江易道骨子里的高傲冷戾,对他们这种小妖不屑一顾,却不想他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将这种话表露出来,话里话外透着威胁。 江易道冷漠,但善良,不屑归不屑,却不会像敖胜一般欺凌弱小,甚至会在弱者落难时伸出援手,就像随手在路边救了一只小猫小狗,不带其他的感情。 褚木琼看着他周身萦绕的黑雾,察觉出不对劲来,这不是她认识的江易道。 是心魔。 举世无双,剑道奇才,道心稳固的上神,怎么会滋生出这样的魔障? “江道长,你怎么了?” 她已无心去讨论能不能外出的事情,她更关心江易道的状况,以及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样? 褚木琼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他发颤的手,却不料江易道的手腕骤然探出,五指死死扣住她纤细脖颈,力道猛地收紧。 窒息的钝痛瞬间席卷褚木琼,她呼吸一滞,双脚微微离地,眼前阵阵发黑,江易道空洞含怒的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痛苦催生出的阴冷偏执,周身寒气几乎要将她冻僵。 生死就在一瞬之间,褚木琼心念一动,招来自己的法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光自书房中破窗而出,伴随着铮铮长鸣,疾射而出,奔向二人。 完蛋了,他连临川都召出来了,是真的对她起了杀心。 她的霖霖怎么办啊。 褚木琼绝望地想。 眼见临川挡下了她的法器,横亘在二人中间,凛冽的剑刃抵住江易道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腕,剑身不断嗡鸣,浑厚剑意轰然炸开,竟是硬生生将江易道的手腕震开。 褚木琼跌跌撞撞后退半步,捂着脖颈剧烈喘息,临川静静横在她的面前,剑光灼灼,似乎是在保护她。 江易道也被剑气震得后退,恢复了些许神志,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佩剑,怒喝道,“临川,回去!” 临川剑身一震,似乎被他喝住,但很快又摇摇身体,坚定地挡在了褚木琼面前。 褚木琼心中震惊,不知道是临川是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心魔的主人犯下杀孽,还是认出了她。 “临川——”江易道心魔未消,被贴身佩剑背叛使得他更加愤怒。 他向前一步站定,眉头深深骤起,正欲进行下一步动作时,身后传来一声担忧又害怕地呼喊,“爹?” 褚木琼看到江易道那双空洞木然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起来,茫然之后,便是惊讶,懊恼,后悔……刚才那双有力地掐着她脖颈的手颤抖着蜷起来。 褚木琼罕见地在他身上看到了脆弱的情绪,他红着眼看向她,什么话都没说,同为父母的褚木琼却感受到他的无助。 没有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失控的样子。 褚木琼上前几步,将卧房门口披着外衣扒着房门的江沐泽抱了起来,“吵到阿泽了?我和你爹在谈事情。” “真的吗?”江沐泽眼中含泪,他爹始终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 “真的。” 褚木琼拍拍他的背,她不确定江沐泽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但应当没有看到江易道对她下手的一幕。 江沐泽紧紧地抿起嘴唇,憋着眼泪不让它落下来,懂事地点点头,看向他爹的方向,“爹。” 江易道这才转过身来,扯出一个笑容来,“是,我和褚族长有要事相商,谈论的有些激烈了。” “嗯,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江沐泽作势要从褚木琼的怀中下去,褚木琼看了江易道一眼,见他微微侧身没有反应,便主动将江沐泽抱了进去。 关上门后,怀里传来极小声的啜泣,江沐泽的肩膀耸动着,极力压抑着哭声,“琼姨,我爹有没有伤到你?他、他不是有心的,他只是生病了。” 听到这句话,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空白,江易道不是第一次在江沐泽面前这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心魔操控的江易道,连她都觉得可怕,更何况是这小的孩子? “没有,没事,我没事,你爹爹没做什么,真的。”褚木琼心疼地把他抱紧,“你睡觉吧,若是睡不着,我陪着你好不好?” “唔……嗯。” 褚木琼给他擦了把脸,躺上床后,江沐泽的眼睛还是红的,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袖,不想放开,也不敢抓得太用力。 “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他这样害怕又忸怩的表情,褚木琼只在小时候的褚知霖身上见过,那时候她得知身边的玩伴都是自己睡,便闹着要分房间,到了晚上自己又害怕,不好意思跟她说,便这样抓着她不让她走。 后来这丫头胆子比她都大了,撒娇卖乖也手拿把掐,褚木琼也就很难再见她这样。 见江沐泽期待地瞪大眼睛,褚木琼便讲了个她在人界看过的话本剧情,“传说在上古时期,有一个石猴,乃是古神女娲娘娘补天的五彩石所生……” 江沐泽越听越起劲,褚木琼讲了两个故事,都很晚了,他才撑不住困劲睡去,褚木琼在他床头坐的腿麻,起来活动筋骨,出门便见江易道还坐在院子里,月向西行,高悬在他头顶,临川放在他手边,他的身上沾了些露水。 “江道长。” 他转过身来,眼睫猛地颤了颤,沉沉眸色中压着愧疚,唇瓣紧紧抿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无措。 褚木琼心道不愧是父女俩,连犯事儿后想道歉的犹豫劲儿都像。 “褚族长,今日实在抱歉。我……” “江道长不必多言,今日也是我太冲动了,不该突然闯入,不该与你争辩,你说的没错,你屈尊至此,又对我族出手相助,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回报的范畴。”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褚木琼会一口气说这么多。 但褚木琼还没说完,“我仔细想过了,您是客人不是犯人,我的确不该限制您的行动,明日起您可以在谷中随意走动,但是……还是请您不要以真面目和真名示人,您名声太盛,百姓难免会恐慌。” 江易道嘴唇翕动数次,几次欲言又止,目光掠过褚木琼红痕未消的脖颈,满心的愧疚让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我知道了,多谢褚族长。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褚木琼面上维持着平静淡然,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悄蜷起,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心口微微发紧。 她无法对江易道说出苛责的话,甚至怀着同样的愧疚,虽不知江易道的心魔从何而来,但她能确定的是,她走之前,江易道没有这样过。 她设计假死时决绝惨烈,纵使她怀孕后体内的情核消失,对二人的影响也随之消失,但毕竟两个人相处三年,任何人看到爱人那样离开,都会受到刺激。 只是她没想到江易道竟然严重到会滋生心魔的地步。 褚木琼眉头紧蹙,思绪万千,两个人静静对视一眼,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千般心绪堵在喉间,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所有的话都化为无声的沉默。 半晌,褚木琼轻轻颔首算作道别,江易道淡眸回应,两个人转过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去,院门轻合,刚刚的一切都止于今晚。 * 褚木琼跟江易道说了可以出门,回去之后便再三叮嘱褚知霖,一定要老实待在家中,不能在江易道面前露脸。 对此,褚知霖拍着胸脯跟她保证,“放心吧娘,我绝对不会让爹见到我的真面目的,却冬他们我也都叮嘱了,让她们少在爹面前提我的事情。” 看到她骄傲的样子,褚木琼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你们两个都还没见过彼此真容呢。” “长什么样子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确实是我爹,就算不相认,也改变不了他是我爹的事实。不过娘亲,你真的不打算和他相认吗?” 褚木琼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当年骗了他,他若知道,肯定会生气,与其撕破脸闹得难堪,不如就这样相忘于江湖也好。” 褚知霖思索片刻,“娘,你喜欢爹吗?” “……” 褚木琼掏出没能送回去的那几块灵石,递到她面前,“这些你再还给却冬他们吧,告诉他们这东西很珍贵,让他们一定保管好。” “娘!你又不回答我的问题。” “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褚木琼祭出了家长经典语录。 “……哦。” 短暂吃瘪后的褚知霖很快又想起了别的事情,“娘,那个魔族如何了?” “庄柏在附近搜查一圈,没有找到,也没有了魔气的痕迹,昨日鹿族来信,说他们族中也发现了魔气,估计是逃窜到那里去了。” 褚知霖想起那个瘦瘦小小浑身是伤的少年,说:“我见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褚木琼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防人之心不可无,坏人都会伪装的” 褚知霖似懂非懂地点头,在她心里,像敖胜那样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才算是坏人,那个魔族的少年满身的伤,更像是被欺凌的一方。 “你不必再担心魔族的事情了,我后日便启程去云溪谷勘探情况,顺路去云荒归还聚灵盏,约莫去个五六日,这段时间你待在家里,不要惹事。” “娘,你又出去玩不带我。”褚知霖嘟着嘴抗议,“你带我一起呗,我自己待在家里好无聊,要不你解了我的禁足?” 褚木琼轻笑,“你当我不知道,我若一走,这禁足对你而言便形同摆设了,所以我和祭司大人商量好了,我走的这几日,你去占星楼住着。” “啊——?!!”褚知霖拖着长音,发出哀鸣,“我不去我不去,祭司大人的藤条打人可太疼了。” “你若不惹事生非,卓姨可舍不得打你,就这么定了。” “娘!!!” 褚知霖双手握拳,嘤嘤地捂着脸假哭,褚木琼见怪不怪,由她演着,转身去库房打包能帮得上忙的法器。 这次离开褚木琼总觉得心中不安,把已经知道真相的褚知霖和能够自由活动的江易道父子放在一起,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可卓星的身体每况愈下,若是不能尽早离开曦灵谷,怕是没有几年的活头了。她在云溪谷和云栖涧两个地方纠结再三,还是选择了离崇安更远的云溪谷——待在江易道身边太危险了,他才来了一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临行前她找卓星卜了一卦,卓星沉默许久,语中带着担忧,“凶中带吉,是危险,也是机遇。” “那就是好卦象啦。”褚木琼乐观地说。 “未必,自从你和江易道重逢,关于你的星象总是看不清晰,仿佛蒙在雾中,这个男人是你的劫。” 褚木琼抖抖肩膀,不甚在意,“我知道,我已经渡过一次雷劫了,卓姨你放心。” “你这孩子……” 卓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褚木琼把褚知霖打包送到占星楼的时候,天还没亮,卓栎还在呼呼大睡,等她一觉醒来看到自己床前趴着的褚知霖时,褚木琼已经出发好一阵了。 褚知霖窝在她房间角落的藤椅上,脚边堆着书,剑谱,剑,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怀里抱着她的灵偶,安静地摆弄着。 卓栎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你娘呢?” “出门了。”褚知霖说。 “又走?这次去哪里了?” “云溪谷。” “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云溪谷也不远啊,为什么把你送过来?” “我在禁足。” 卓栎穿衣服的手一顿,“你娘让你来我家禁足?戏弄我呢?” 褚知霖摇摇头,提起灵偶的胳膊晃了晃,“是让祭司大人盯着我。” “你娘真是,年纪越大越古怪,那个上仙到底有什么可怕的,自己亲生女儿都要这样对待。” 卓栎想起自己上次去那里求救,对方虽然一脸冷淡得跟冰山一样,但还是二话不说地就去救人了,说明这位上仙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褚知霖捏着灵偶的手掌,没有开口说话,怕自己一个没忍住把自己有爹了的事情说出来,这可千万不能让卓栎知道,她本就对自己那个“早死”的爹颇有微词,若是知道对方没死,肯定要去找对方算账的。 卓栎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半晌,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便看了褚知霖一眼,“吃饭去?” “去哪里?” “却冬她娘昨晚说今天要做人界的大麻花呢。” 褚知霖眼巴巴地咽了下口水,“不行,我娘说了,让我禁足。” 卓栎挑眉,“你娘这不是不在嘛!” “你不懂。” 褚知霖冲着她做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获得了一个脑瓜崩。 卓栎:“你去不去,不去我去了。” “我、诶,我……你等我一下!” 褚知霖捂着脸,把自己变成了之前易容过的模样,看着那张酷似年画娃娃的脸,卓栎愣住了,“你变得这什么玩意儿,跟画一样。” “你不懂。”褚知霖说。 “小孩子装什么大人。”卓栎不懂,但是卓栎很上道,她把灵偶变作褚知霖的模样,扔在了躺椅上,“这样我娘也不会发现了!” 褚知霖:“唔。” 卓星大人不可能发现不了,她变化是为了避免被江易道认出来,卓栎这就叫自欺欺人了。 不过二人没管那么多,为了赶上第一锅热气腾腾的大麻花,梳洗一番便朝着却冬家里奔去,里面已经聚集起了三四个孩子,都围在炉灶前眼巴巴地等着,唇角都挂着口水。 见到陌生的褚知霖,几人还好奇了一阵,褚知霖解释说自己还在禁足期偷跑出来的,他们也很理解地没有再追问,琇姨给她发了一个盘子,褚知霖蹲在炉灶前,加入了等饭大军。 柴火在澡堂里烧的噼里啪啦,跃动的炉火将孩子们的脸烤的红扑扑的,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麻花,素白的面团被炸成诱人的焦糖金黄,外皮滋滋作响,溢出浓郁香甜的热气。 第一锅即将出炉,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嘴里忍不住小声咽着口水,琇姨撤了柴火,拿着长竹筷利落地将炸得透酥的麻花一一捞起,沥干余油,挨个分给围站的孩子们。 看到褚知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笑道:“瞧瞧,霖霖今日变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我就是年画娃娃呀。”褚知霖盯着金黄酥脆的麻花,唇角扬起幸福的笑容,“谢谢琇姨!” 褚知霖拿起麻花,即将尝上第一口温热香甜时,门口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他有些拘谨地站在门框边,眉眼清俊,身上穿着规整干净的长衫长袍,乌黑发丝一丝不苟地梳拢,头顶带着小巧的玉制发冠,一看就不像是他们巫族的孩子。 “这是谁?”褚知霖戳了戳旁边大快朵颐的却冬,“怎么没见过。” 却冬吃的正欢,百忙之中抬眸看了一眼,口中的麻花还没咽下去,便急着起来迎接,“阿泽来了!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 被唤作“阿泽”的少年局促地拢起衣袖,动作羞涩又拘谨,在却冬地再三召唤下才缓缓走进来,琇姨递给他一个盘子,上面盛着一根滚烫的麻花,阿泽呆呆地双手端着,有些不知所措。 “喏,筷子。” 褚知霖递过去一双竹筷,阿泽懵懂地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姑娘”。 他轻轻夹住麻花,手腕抬得稳妥斯文,小口小口地抿着酥皮,慢条斯理,碎屑都没有掉落,细致的模样和周围一群狼吞虎咽的孩子格格不入。 褚知霖安静地注视着他,这就是她那个一胎双生的兄弟?长得和她完全不一样嘛,怎么看起来这么瘦弱?他也易容过了? 褚知霖听她娘提起过江沐泽几次,说他乖巧懂事,现在看他精致矜贵却拘谨不安的模样,心头奇妙感愈发浓重。 真是神奇,她竟然有位双生兄弟?不知道这位仁兄的原生脸什么样子。 褚知霖好奇极了,心底发痒,恨不得把人抓到角落给他洗把脸看看他真正的模样,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沐泽,直到把人家盯得耳尖都红透,连麻花都吃不下去了,缓缓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问她: “姑娘,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啊。”褚知霖咬了口麻花,眼睛还黏在他身上,“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叫江沐泽,随我父亲前来。” “哦哦,你就是那位上仙的孩子啊,我叫褚知霖。” 听到她的名字,江沐泽眼睛亮了亮,抬起头来,似乎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原来你就是琼姨的女儿,我听说过你的,也谢谢你送我的玩具。” “不客气。”褚知霖笑笑,还是盯着他,她变得这年画娃娃脸本来眼睛就大,这样直勾勾盯着,让人心里发毛。 江沐泽搓搓手,一双眼睛躲躲闪闪,不敢和她对视,满脸的茫然局促。 “知霖,你的麻花要凉了,来吃新出锅的。” 直到卓栎提醒,褚知霖才把目光收了回来,而江沐泽也终于松了口气,躲在了却冬背后,小口地继续品尝美食。 卓栎把褚知霖叫过去,小声地问他,“这是谁,你为何一直盯着他?” “他叫江沐泽,是那位上仙的儿子。” “江沐泽?”卓栎眉心微蹙,姓江?崇安还有哪位姓江的上仙?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江易道,可江易道作为六界屈指可数的上神,他若有了儿子,八卦应该会传的满天飞才对。 不过曦灵谷消息闭塞,传到这里估计得猴年马月了。 卓栎心里怀疑了一瞬,也没细想,问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来了这么久他和他爹不都闭门谢客的吗?” 汤杉便将那日花圃中遇到江易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又过了两日,上仙将他孩子带出来和我们一起玩,正巧今日却冬娘亲要做麻花,我们便邀请他一起了。” 卓栎:“哦,这样。” 褚知霖撇撇嘴,“怪不得你们这几日都不来找我,原来是有了新的玩伴。” 见她吃醋,却冬忙安慰她,“没有啦,我们每晚都会去你家围墙外面坐一会儿的,只是你这几日睡得都很早,也不出来见我们。” “我……” 褚知霖有苦难言,因为那晚偷跑出去的事情,她娘这几日看她看的特别紧,每晚要来她房间检查好几次,她自然不敢往外跑。 却冬拍拍她,“好啦好啦,阿泽懂得东西可多了,你们肯定会很聊得来的。” 说完,却冬便把阿泽叫了过来,“阿泽,这是知霖,她特别厉害,自学了剑法,还会许多法术!” 江沐泽一过来,褚知霖又开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江沐泽心底发毛,有些抗拒,“我,我知道,你很厉害。” 褚知霖点点头,问道,“你学习法术了吗?学过剑法吗?你爹教过你剑法吗?你多大了?喜欢吃什么?你和你爹平时吵架吗?” “学过,学过,我、我,我爹……” 江沐泽被她问的语无伦次,手指紧紧绞着衣摆,脸涨得通红。 卓栎戳了一下褚知霖,“你干什么呢,怎么能对新朋友这么没礼貌?” “我好奇啊。”褚知霖说。 我好奇他和爹爹一起,是怎么生活的。 但很显然江沐泽并没有经历过这么热情过头的询问,垂着脑袋不知所措,卓栎又戳了褚知霖一下,给她使了个眼色,褚知霖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去把自己盘子里热腾腾的麻花分给他。 “对不起,我只是好奇你在崇安的生活,听说崇安是六界第一大宗门呢。” “没事的。”江沐泽怯生生地摇头。 汤衫快步过来,拉起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快点吃,吃完这个我们还要去水苏洞探险,崇安的事情我们回头慢慢听阿泽讲。” “探险?”听到这个,江沐泽的眼睛亮了亮,“是很危险的地方吗?” 汤衫骄傲地笑道,“是呢,所以才说是探险!” 江沐泽眼底露出期许,又有几分犹豫,“那我要先告诉我爹一声,不然他会担心的。” 褚知霖皱眉,“你都是大孩子了,还要爹爹担心?” “……”江沐泽羞红了脸,脑袋几乎要垂到地里去。 卓栎又戳了她一下,“褚知霖!你今日怎么回事儿,不许对新朋友无礼。” “……对不起。” 褚知霖诚心地道歉,她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就是一想到,这个人和自己有血脉的联系,和自己都是母亲的孩子,却和自己截然不同,她就觉得……很奇怪。 双生胎不应该是一样的吗? 她在娘身边长大,和他在爹身边长大,会有什么不同吗? 褚知霖很好奇,非常好奇,好奇江沐泽,也好奇江易道。 于是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主动和江沐泽一起,去征求江易道的同意。 听说他们要去“探险”,江易道第一反应是皱眉,“去哪里?很危险吗?” “水苏洞,不危险,里面长着许多外面没有的奇珍异草。”褚知霖盯着江易道的脸解释道。 那天见面见得匆匆,她都没有仔细看看她爹的脸,奇怪的是这张脸与江沐泽并不相似,也看不出和她有血缘关系,虽然俊秀,却没有特色,扔在人群中下一刻就找不见了。 即使如此,褚知霖还是舍不得收回目光,爹爹和兄弟都在自己面前,血脉的印记像是根看不见的细线,从心口直直地牵着彼此。 褚知霖盯得出神,被这样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江易道忍不住眉头轻皱,他看出眼前的孩子有用过易容术的痕迹,那日匆匆一瞥,现在才发现褚知霖长得也太像年画娃娃了。 不过小孩子学了新法术总喜欢炫耀显摆,江易道收起目光,没有深究。 “既然不危险,为何要叫探险呢?”江易道问。 “不叫探险,总不能叫钻洞吧?探险听起来多酷啊!我们已经去过许多次了。而且里面有我娘布下的法阵,很安全的。”褚知霖答。 童言无忌让江易道放下了心底戒备,又见江沐泽满脸期待地望着他,便松了口,“好吧,注意安全。” “好耶!谢谢爹!”江沐泽脸上洋溢着笑容,快乐得想要飞起来。 “早点回来。”鲜少见到他这么开心,欣慰之余,江易道心中也有些感慨,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一低头,又对上褚知霖灼灼的视线。 是因为这孩子眼睛大吗? 为什么感觉她一直在盯着自己? 江易道和她对上视线,没有主动躲避,就这么淡淡地与她四目相对,褚知霖不惧不躲,一番对阵,江易道率先败下阵来,主动移开了目光。 “你娘呢?前段时间才听说你在禁足,如今被放出来了?” 听到她娘,褚知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也不盯着江易道了,垂头盯着自己脚尖,“我娘她出门了。” “出门?去了哪里?”怪不得一个月没见过人,现在突然冒出来了,原来是偷跑出来的。 褚知霖变得扭捏起来,攥着衣角抠了半天才道,“云溪谷。” 江易道微顿,她果然选了云溪谷。 在他当初将玉册拿给褚木琼挑选时,他就有预感褚木琼会在云溪谷和云栖涧中选择前者,综合各项条件,云栖涧是为最佳,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离崇安太近了。 若是旁人,可能会觉得离崇安越近越好,毕竟是六界数得上的第一仙门,得崇安庇佑,往后的路也会好走许多,但不知为何,江易道觉得褚木琼并不想和崇安扯上关系,或者说,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世界不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江易道很清楚这一点,世人可以尊崇敬仰畏惧他,自然也可以嫉恨厌恶讨厌他,只是褚木琼对他和这两种都不同,更像是一种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所以她会选择云溪谷,在江易道意料之中。 他也无心纠结褚木琼为何会对他有这种情绪,现在的他想到褚木琼便会想到那晚的失控,想到自己的妻子,甚至会憎恨那双和自己妻子有几分相似的眼眸。 他最无法释怀的,是江沐泽对于褚木琼的没有缘由的依赖和喜爱,提起这位认识才一个月的女性长辈,他语中总是充满欢喜—— 江易道嫉妒,不安,怨恨,他不受控制地想,如果他妻子还在,如果江沐泽的母亲还在,他应当也会如此依赖他的母亲。 他的妻子没有享受过的孩子承欢膝下的美好,他见不得别人去享受。 江易道捂着心口,心脏在急促地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江沐泽和褚知霖肩并肩向外走去,转头乖巧地朝他挥挥手。 江易道挤出笑容,抬手挥了挥,褚知霖也回头看向他,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高高举起胳膊,用力地挥手。 “江道长,我一定会把阿泽安全送回来的!!” 笑靥如花,乖巧可爱,莫名的,江易道心中隐隐要冒头的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 江易道轻声应道,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 感谢饱饱们支持 第24章 第24章 两人拐过一个巷口, 却冬他们都在那边等着。虽然他们也好奇这位未曾谋面的上仙,但都没有褚知霖那样大的胆量去直面这样一位大人物。 见他们两个人一起出来,几人都松了一口气,一窝蜂地围上来。 “你爹同意你一起去玩啦?” 江沐泽点头, 看向褚知霖, “嗯嗯, 要多亏了知霖。” 褚知霖正在发呆,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头来, 随口“嗯”了一声,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次要往水苏洞最深处去瞧瞧, 她又垂着脑袋, 一言不发,还在回忆刚才和江易道的对话。 她这个爹爹看起来并不和蔼可亲,一直冷冰冰的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族内的庄柏叔叔也像木头一样没有表情, 但却会在他们摘不到树上的桃子时用剑给他们砍下来,会在他们在溪边捉鱼时冷脸把他们一个个叫上来——他虽然凶,却不会让人感到害怕。 褚知霖撅起嘴,怪不得大家都敬畏她爹爹, 上仙的气场和普通人就是不相同,就真如云端月一般, 清冷高贵, 遥不可及。 娘是因为这个才和爹分开的吗? 所以现在才不想和爹相认吗? 他俩还有和好的可能吗? 褚知霖小小的脑袋里大大的疑惑, 嘴巴撅得能挂油壶,眉头也紧紧拧在一起,被一旁的江沐泽瞧见,他小声地问,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褚知霖抬眸,晃晃脑袋,“没有,我有些好奇,你爹爹一直这么凶吗?” 她抬手拉着嘴角往下扯,“一直这——么板着脸吗?” 江沐泽被她的鬼脸逗笑,“噗嗤”一声,他忙捂住嘴巴,“不是,我爹爹他只是看起来严肃,他,他待我很好的。” “如何好?” “嗯,我爹他,天冷为我添衣,一日三餐都亲手下厨……” 褚知霖说:“这些我娘也会为我做。” 江沐泽略显局促,但还是极力维护自家爹爹,“他还,还会在我读书的时候陪着我,我身体不好,他便带着我四处求医问药,我爹他,他其实一点都不凶的。” “你身体不好?”褚知霖关注到重点,把脸凑过来,“我瞧着你气色很好啊,唇红齿白,浓眉大眼的。” 却冬转过脸来,嘴里还嚼着她娘打包的小麻花,说,“这俩词不是这么用的!” 褚知霖吐吐舌头,“反正他看起来就是没有身体不好的样子嘛!”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质疑他说谎,江沐泽双手抓紧袖口,“之前身体不好,但来这里疗养之后便好许多了。” “哦,原来你们是来疗养的!”褚知霖抬头仰望,这个角度还能看见扶光树顶,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她语气颇为骄傲,“曦灵谷有扶光神树庇佑,是个极佳的疗养之地!”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江沐泽扬了扬唇角,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娘也说过。”褚知霖不甘示弱地说。 却冬往两个人嘴巴里一人塞了根小麻花,“别老是你爹你娘的了,快到水苏洞了,吃点麻花补补。” 他们在水苏洞待了半日,水苏洞藏在两山环抱的浅谷溪畔,药禾村与白芦村附近,洞口被青藤与成片的芦苇遮掩,洞穴内是互通连环的构造,有三处洞口,里面道路简单,没有复杂的岔路,药禾村进去,绕一圈便能从白芦村出来。 里边虽不见光,却遍地生着泛着柔光的珍稀灵草,岩壁上垂落的钟乳石也被庄柏特地施过法术,像长明灯一样长久不灭,能够照清洼地与石壁间生长的草木。 他们许久没来过这里,这次是为了带江沐泽“见世面”的,洞内灵气温润,外部溪流延伸进洞中形成浅潭,里面几尾五颜六色的小鱼在游动,水面映着顶上的钟乳石,如梦境版梦幻美丽。 江沐泽随着他们看了许多洞中奇景,从另一洞口出来时还沉醉其中,直到瞥见已经西沉的太阳,他才猛地回神,他居然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他爹肯定要担心了! 他脸色一变,褚知霖便猜到他在害怕什么,“你放心好了,咱们很快回去。” 江沐泽抿唇,辩解道,“我不是害怕我爹,只是从来没有在外面待到这么晚过。” “嗯嗯,知道。” “真的!我爹他不凶的。” “嗯嗯。” 褚知霖满脸的无所谓,其实是真的无所谓,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卓栎姐姐问过我了,我已经传音给她。” “卓栎?” “就是今日那位姐姐。” 江沐泽“哦”了一声,“她会告诉我爹?” 褚知霖说,“如果你爹问的话,应该会。” 如她所料,卓栎现在确实正在江易道他们的住处,端着江易道递上来的茶,打量着面前这位丰神俊朗却神色阴郁的上仙。 “那日贸然像上仙求救,还未曾亲自道谢。” “无事。”江易道桌前也摆着一杯茶,冒着蒸腾热气,他没喝没碰,只眼神淡淡地落在茶盏上。 “听闻上仙来自崇安?” “是。” “上仙可曾知道上神江易道?” “……他是我师弟。” “失敬失敬。”卓栎挂起笑容,“不知上仙尊姓大名?” 江易道没有直言,“我也姓江。” 卓栎迟钝,不会察言观色,但也能感觉到对面似乎有些不耐烦,她悻悻地喝了口茶,见对方的脸色没有明显的变化,又道,“听那些孩子说,上仙在找人?” 江易道倏然抬眸,眉眼瞬间沉了几分,骤然扑过来的冷气让卓栎心头一紧,笑容略显僵硬,“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上次知霖的事情欠了您的人情,我想或许可以帮帮您。” 江易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不耐,他来到曦灵谷后便没遇到过称心的人,褚木琼对他忌惮过头,眼前这人又没有分寸。 但卓栎自称是族中祭司的女儿,又与褚木琼是幼时好友,想来也活了百余年,知道的肯定比那些孩童要多,他转念一想,稍作沉吟,开口道,“是的,我在找人。” 卓栎问:“敢问上仙在找谁?” “我的妻子,她叫楚华,我想知道她有没有来过这里。” “褚华……?”卓栎指尖下意识收紧杯沿,瓷杯微微一晃,她慌忙稳住手腕,喉头悄悄滚了滚,迎上对面江易道审视的目光,她挤出笑容,强压下眼中的异样神色,“是哪个褚?哪个华?” “楚河汉界的楚,华丽的华。” 江易道将她刚才那一瞬的慌乱尽收眼底,疑心更重,看来果然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褚木琼在瞒着他。 谁料听到这个名字,卓栎反而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褚木琼的褚呢,以为您的妻子和我族还有点亲戚在,楚华,楚华,这个名字倒是也常见,不过曦灵谷不轻易接待外客,不知您的妻子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她的反应让江易道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摇摇欲碎,他凝眸冷视,试图在卓栎脸上找出点异样,但她只是傻乐,刚才的话语听着也很坦诚,江易道盯了半晌,说:“我不知道,所以我在询问。” “这样啊,那我帮你问问,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认识的人多。” “……嗯。” 江易道转了转茶盏,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深,自从他看到那字迹,开始找寻楚华踪迹,遇到的事情便处处透着反常,楚华,楚华,褚华……莫非他妻子真的与巫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他妻子只是道行不高的花妖,六界之中,没有几个人能逃过他的眼睛,他能一眼看穿褚知霖用了易容术,也能识破世间难得的化形丹……除非楚华品阶在上神之上……可除了他,还有师父,不可能有人能够同时瞒过他们两个人的眼睛。 江易道的思绪翻来覆去,却始终抓不到半点能够撬开真相的突破口,手里的茶水从温热变得微凉,江易道轻叹一声,抬头看了眼渐黑的天空。 也或许,是他多想了。 如褚木琼所说,单靠两个字就推断有点太草率了,那两个字褚木琼能写出来,他能写出来,阿泽也写得出来,线索太少,完全无法确认那是楚华所书。 是他执念太深,疯魔过头。 江易道神色阴翳,卓栎也不敢说话,低头小口抿茶,留心着外面的声音,直到听到脚步声,她才松了口气。 果然江沐泽一来,江易道的心思便都落在他身上,蹲下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听他讲在洞中的种种奇观,看上去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卓栎便趁机告别,带着褚知霖回家。 一出院门,卓栎便跑得飞快,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似的,褚知霖解了易容术,疲惫地趴在她肩膀上,虽说这易容术简单,但要维持一天也是累人。 卓栎瞥了眼她的脸,脑中闪过许多东西,神色中多了几分恼火,“你娘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要去两三天,怎么了?”褚知霖歪头看她,“姐姐,你好像有些不高兴。” 卓栎冷笑,“没事,就是有点想她了。” 呵呵,等褚木琼回来,她要好好问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害得她在这里装疯卖傻! 曦灵谷入夜,一片祥和,暮色中,褚木琼随着玉册指引寻至云溪谷,此地荒无人烟,不曾有任何部落涉足。 云溪谷被三面青山环抱,留下的一道窄谷口外是密林,谷间溪水蜿蜒清澈,顺着山间沟壑汇到谷心,滋润出一片肥沃土地,水土灵气充沛,谷内地势平坦,除去没有人烟这一点,简直就是第二个曦灵谷。 褚木琼缓步穿行在谷中细细查探,崖下岩洞干燥宽敞,可供族人暂时安置,外面的密林可以提供建造房屋的木材,溪流清澈,活水不断,各类灵植长势繁茂,衣食根基俱全,是绝佳的宜居地。 只是……褚木琼抬头,茂林环抱中,一轮弯月挂在夜空中,静谧祥和,可若倾耳细听,似乎能听到密林外隐隐传来野兽吼叫,叫人心头紧绷。 这附近住着兽族?听这叫声,应当是狮虎之类的猛兽。 褚木琼翻看着玉册,上面并没有提到这一点,而据她所知这两种族的主要栖息地也不在这附近,或许是人数较少的旁支? 夜色裹着山风漫遍云溪谷,褚木琼寻了棵粗壮大树倚坐暂歇,入夜后山间寒气骤升,冷风顺着山坳钻来,浸得四肢发凉,远处不时传来兽吼声,似乎也在加剧这刺骨寒意。 褚木琼裹紧衣衫,施了个挡风结界在自己周围,此处的地势和布局都很合她意,但若想拍板定决,还是得先搞清楚这兽吼来自何处。 一天的路程,褚木琼身体疲惫,伴随着思绪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是青天白日,太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进来,给身体带来暖意。 远处的兽吼声消失了,四下寂静,唯有鸟鸣蝉鸣,风吹草叶,沙沙作响,从树上眺望,云溪谷褪去了夜里的寒凉,风光温润秀丽,灵气萦绕,安宁祥和。 可昨夜那几声沉闷暴戾的兽吼始终萦绕在心头,她不敢松懈,不找出真正的来源,她无法安心,褚木琼敛起眼底初醒的困倦,定了定心神,循着昨夜声音传来的谷口密林缓步深入, 林间草木越发粗野茂盛,光是树下的灌木都有半人高,头顶的巨树更是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间透出丝丝光亮,林中没有道路,她只得拨开草丛前行,幸好此间并无虫蛇,但草丛中多带刺的藤蔓,稍不留神便被划出一道血口。 褚木琼走了许久,迟迟没有走到尽头,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兜圈,可她入林间时做下了标记,且随着罗盘一路向前,并无异样。 看来这密林比她想象中还要宽阔,褚木琼腾飞至高处,想要看一看这森林的全貌,奈何林中古木参天,阔叶层层叠叠,竟一眼望不到头,连刚刚的云溪谷也已经被抛至远处,成为一个小小的圆点。 奇怪,褚木琼打开玉册,上面记录了这里有片密林,却没有说居然有这么大的面积。 密林中并无脚印,也无生物活动的迹象,莫非那猛兽内里身后,能将声音传至百里之外? 时至正午,日头高悬,褚木琼找了处阴凉暂歇,掏出水壶来大口灌下,腰间的行囊在此时发出光亮,是传音石有讯息传来。 这个时候,无非是卓栎和褚知霖,褚木琼打开,里面却传出个男人的声音。 “褚族长,你现在身在何处?” 褚木琼愣了下,才意识到那头的人是江易道,“江道长?你怎么拿到的我的传音符?” “卓栎小姐所赠。”江易道公事公办的语气答道,“褚族长,你先回答我,你现在身在何处?” “我在云溪谷附近的密林中,何事?” “卓栎小姐数次联系你无果,特来寻我帮忙。” “卓栎找我了?”褚木琼握着手里的传音石,她半点没觉察到,“许是密林中磁场异常,屏蔽了传音石的讯号。” “何处密林?”江易道问。 “就在云溪谷谷口出处。”褚木琼倚在树上,“卓栎找我何事?” “她说……她母亲梦见你身处危险中,叮嘱你万事小心。” 江易道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为一个梦境就这样忧心急切,在他眼中有些小题大做,但对方再三恳求,称其母为族中祭司,她的预感不会出错,再加上江沐泽也跟着担心,他才会帮忙联系褚木琼。 想到江沐泽满脸担忧地请他帮忙时的模样,江易道心底划过一丝不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褚木琼的孩子一样,仅仅是因为一句梦话就担心成这样。 “你小心些吧。” “哦哦,多谢道长提醒。” 褚木琼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耐烦,忍不住勾了下唇角,养了孩子之后江易道的确是多了几分人情味,烦成这样都要把话带到,他肯定对卓栎的请求很无语,一句梦话而已。 话已经传到了,就没必要再闲聊下去,江易道正欲切断传音,却听见那头传来的一声低沉闷吼,穿透力十足,甚至通过传音石都能感受到压迫感。 “什么声音?”江易道警觉起来,询问道,“你在何处?” 褚木琼仍答,“密林中……昨夜我便听到这声音,所以想找找来自何处,只是在密林中行走许久都没有找到出口。” 江易道蹙眉,“你走了多久?” “从日出到现在,两个时辰左右?” “……这样的事情,为何不告诉我?” 褚木琼从声音都能感觉到江易道的恼怒和无语,“江道长也没问。” 江易道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还能找到你来时的路吗?马上折返回去,这声音不大对劲,感觉离你很近。” “我昨夜听到时差不多也是这个声量,但我昨夜宿在云溪谷中,如今离云溪谷已经有三十里路。” “你现在立刻回去!” 江易道话音落下,褚木琼并未迟疑,将手中的法器化为剑形,迅速起身御剑而行,朝着云溪谷的方向飞去,变故也在此时而生,周遭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动开来,脚下的参天古木枝干缓缓蠕动,枝丫如利爪般朝她席卷追来。 褚木琼心头一凛,瞬间看穿这片密林皆是幻境,脚下光影破碎,一道庞大的身影自林深处缓缓显形,身体与草木融为一体,庞大的躯体几乎占满整片谷口,一身厚密的青褐色鬃毛,皮毛间缠绕着粗壮的藤蔓,四肢粗壮如山丘,脊背隆起连绵起伏的骨棘。 而褚木琼刚才歇息的地方恰好在他的眼皮上方,此刻他的眼睛缓缓睁开,辽阔如沉静寒湖,牢牢地锁定空中的褚木琼,眼神冰冷锐利,全然是看待擅自闯入领地的入侵者的神色。 褚木琼悬在半空,发现自己不管往哪儿走都落在他笼罩的氛围中,对方只需轻轻扫尾,便能将她击落,他低吼一声,整片山谷都跟着微微震颤。 这是什么东西?绝不是普通的猛兽那么简单! “褚族长?褚木琼?褚木琼!!”传音石中江易道的声音将褚木琼唤醒,“你在哪里?你遇到什么了?告诉我!” 褚木琼往下扫了一眼,声音颤抖着描述那巨兽的特征,听到他后背带着骨棘,江易道呼吸一滞,“褚木琼,你现在可能遇到了上古巨兽苍樾,你先冷静点,不要贸然进攻,苍樾脾性相对温和,有造林幻境的本领,你待了这么久他都没有伤害你,或许并无杀意。” 苍樾。 褚木琼从没听过这个东西,但对“上古巨兽”这四个字有概念,饕餮,烛龙,穷奇……这些已经在六界销声匿迹的上古巨兽,有着毁天灭地的本事,每次出世都会造成六界混乱。 褚木琼屏住呼吸,一人一兽隔空对峙,谷中静得只剩下风擦过枝叶的轻响,褚木琼悬于剑光之上,凝神戒备不敢轻举妄动,底下的巨兽也只是静静伏着,眼眸死死地锁定她。 这般僵持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忽的在他眼眸中闪过,他骤然低伏庞大身躯,脊椎骨刺根根竖起,依然摆出了全力进攻的姿态。 褚木琼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他,但他已经举起巨尾,天柱般朝着褚木琼压过来,她不敢迟疑,飞快闪避,可下一刻身后便又有一条巨尾袭来,身前身后两条夹击,褚木琼躲闪不及,被重重击中背部,发出一声惊叫,身形也从剑上坠落。 传音石还未切断,这声音传入江易道耳中,他惊起询问,喊着褚木琼的名字,却没得到回应,“褚木琼,你等我,我马上到!” 江易道抬手欲招来临川,却只见一道蓝光冲破曦灵谷结界,朝着远方飞去。 第二次了,临川居然又一次不听他号令! 江易道咬咬牙,心中不甘又愤怒,可脑海里却有个可怕的念头,临川是奔着褚木琼去了。 他儿子是如此,连他的贴身佩剑都如此关心褚木琼,难不成这曦灵谷有什么迷魂阵吗?!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世界观重塑中——————饱饱们段评已开,因为平时工作比较忙,只有晚上有时间码字,所以可能不会那么及时地看到评论,大家可以在段评玩哦 第25章 第25章 褚木琼骤然睁开眼, 指尖下意识抵着身下的地面,触到一片粗糙干裂的冰凉,粗粝石屑磨得指腹微微发涩。 空气中弥漫着潮气,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焦味,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空间搜寻, 身侧铺着几丛枯黄的稻草, 乱糟糟的草叶上一条蛇扭曲的蜷缩着,身上的鳞片尽数焦黑开裂, 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心口传来阵阵疼痛, 褚木琼这才想起来自己被人踹飞晕过去的事情,所幸只是伤到了表层,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围着这四四方方的窄小空间转了转,判断出这里应该是一座牢狱,牢门由根根粗铁拦着, 凑上去还能听到“滋滋”的电流声。 她是被当成这个蛇妖的同伙了? 褚木琼挠挠头,有些懊恼,她做错什么了?她只是在树上睡觉而已!平白无故被雷击波及,还被那长得俊美的修士踹了一脚, 实在无辜! 褚木琼揉着心口,站在牢门前向外张望, 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她也看不清东西, “有人吗?有人吗?!!” 喊了两嗓子,无人应答,褚木琼把烤焦的蛇妖拨到一边,自己坐在了草堆上, 抱着膝盖思索出去的办法。 她还有要事在身,怎么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褚木琼在那里蹲坐半晌,低头看着身下的稻草堆,心中有了主意。 不多时,地牢冒起浓烟,警铃四起,原本寂静的甬道立刻爆发出咳嗽和辱骂声,黑暗中亮起无数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着火了!!着火了!” “快救火啊——!!” 地牢中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褚木琼也跟着大喊几声,随着墙壁上盏盏壁灯依次亮起,地牢大门打开,一阵强劲的大风吹来,带走了狭窄甬道中的浓烟,视野随之清晰起来,一队身着崇安门服的高大修士快步走来,整齐的步伐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在褚木琼牢房前站定,为首的男人眉清目秀,眉心微蹙着,打量着褚木琼和她身后燃烧过的草堆,“是你纵火?” 褚木琼微微一笑,幻化出的这张脸可谓是风情万种,让他身后的一众弟子都为之呼吸一滞。 “大胆小妖!竟然敢在崇安实施媚术!” 商淳指尖一道红光闪过,落入褚木琼脑门,她吃痛叫了一声,捂着脑袋踉跄后退,结果猜到了被浓烟熏醒的蛇妖,对方对着她的脚跟来上一口,毒素迅速进入褚木琼体内,她还没来得及辩解,便直接被毒晕过去。 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要务在身,短短两天,就被弄晕了两次! 天要亡我巫族!! 彻底晕死之前,褚木琼绝望地想,她不会就这么轻易死了吧?巫族最后的希望,竟然就这样断送在她手上。 幸运的是,她没有死,她被商淳所救,再醒来时,是在商淳师妹,江易道师姐莫嘉的寝殿中。 体内毒素未清,她脑袋还晕乎乎的,莫嘉在给她喂药,见她醒来,将药碗往旁边一搁,语气不悦,“醒了便起来吧,我在崇安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地牢纵火!” 褚木琼双眼都无法聚焦,哂笑一下,“道长勿怪,小妖实在是冤枉,我与那蛇妖并不是一伙的,我又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所以才出此下策。” 莫嘉道:“我们已经查明你与蛇妖无关,冤枉你这一遭,又害你中了蛇毒,纵火一事便一笔勾销,你好了便赶快离开,以后不要再踏入崇安半步。” “多谢,多谢。” 褚木琼晃着脑袋道谢,心想这六界第一门派也不似传言中那般高高在上,里面的修士虽然个个都清高孤傲,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于是她在清醒之后,当天下午便离开了崇安,手里带着圣女给她的地图,朝着归一山的方向离开,好不容易离开了人满为患的山下小镇,天也黑了。 这次褚木琼学聪明了,没有在树上栖息,而是花本就不多的灵石在郊外找了个偏僻的客栈——那时她入世未深,没人告诉过她,这种偏僻的客栈,多半都是黑店。 在这里,她又一次遇到了江易道,他没穿崇安的衣裳,穿了身素净的白衣,但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褚木琼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一见到他,褚木琼的心口隐隐作痛,这次她识趣地躲着对方走,猫着腰上楼找到房间,收拾好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时,楼下传来了打斗的声响。 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褚木琼捂着耳朵准备装没听到,可是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东西撞到了自己的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屋内的窗纸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再想装睡不太可行了,她猜测打斗的一方肯定有白天那个修士,褚木琼怕再被当成坏妖抓起来,便收拾了包裹,准备翻窗跑路。 不料她刚探出半幅身体,视线便直直地撞上了客栈后院的厮杀现场,那白衣修士被数条花花绿绿的蛇妖围攻,各色鳞片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那修士身法利落,杀得一众蛇妖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利落收场。 偏在这时,他无意间抬眼,猝不及防地对上扒在窗上的褚木琼,短短一瞬分了神,就是这一瞬,边上的蛇妖抓住空隙,齐齐喷射出碧绿晶莹的毒液,江易道抬剑抵挡,剑法快出残影,顷刻间蛇妖们便倒了下去。 褚木琼正害怕他会对自己出手,却见江易道身形一晃,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撑着剑,腰背也弯了下去——刚才的蛇毒泼进了他双眼,剧痛无比。 高处的褚木琼不知道他怎么了,卡在窗户不上不下,进退两难,恨不得在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见江易道一直没有动作,她悄悄地缩回脑袋,准备走另一个门离开,余光瞥见江易道脚下一只碧绿青蛇缓缓蠕动起来,朝着江易道袭去。 “小心!!” 褚木琼高喊一声,跳下了窗户,没等她降落,江易道已经抽出剑来利落地斩下了蛇头。 褚木琼这才发现,他双眼紧闭,眼尾一片刺目的绯红,指缝间不断渗出血丝,顺着下颌缓缓流下,连睫毛都黏着暗红色血污。 身上还带着莫嘉给她的解毒丹药,褚木琼犹豫一瞬,即使江易道那柄长剑正警惕心十足地指向她,她还是快步走上前,把丹药递到了江易道的唇边。 “这、这是莫嘉道长给我的,可解蛇毒。” 听到师姐的名字,江易道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双目灼痛难忍,他戒备并未松懈,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陌生却并不讨厌,也没有浓烈的妖气。 体内蛇毒已经蔓延,不尽早压制,可能会麻痹全身经脉,虽然不知对方身份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唇边的这颗丹药的确是出自他师姐之手。 他勉强张开口,吞下丹药,药性顺着喉间散开,暂时压制住体内蔓延的蛇毒,他收了剑,对着眼前的陌生小妖淡淡地道了声谢。 褚木琼盯着他这张受伤后更加俊美,甚至多了几分破碎美感的脸,有些羞涩地笑了下,“不客气,我只是路过……” 话音未落,眼前的男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褚木琼惊呼一声,伸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在触碰到对方的瞬间,体内被她吞下后便一直沉寂的情核骤然滚烫复苏,在扶光树下沉寂数年,毫无动静的情核,像是被彻底唤醒,瞬间炸开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全身的经脉飞速窜遍四肢百骸,裹挟着莫名的悸动,直直冲上心口,不受半点控制,撞乱了她的神智。 和江易道的第二次见面,褚木琼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自冗长纷乱的梦境中挣脱出来,褚木琼脑子昏沉发胀,睡意沉沉地裹着她的身体,她意识尚且模糊,还陷在梦里的情绪里,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轻声喊道:“知霖……” 一个冰凉的东西递到手心,冰得褚木琼浑身一颤,耳边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醒了就赶快起来吧!别老在别人床上躺着!” 熟悉的语调,褚木琼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莫嘉? 她还在梦里吗? 莫嘉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褚木琼紧抿着嘴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不敢开口,害怕暴露,她环顾四周,这里的确是莫嘉的房间,一别二十余年,里面的陈设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腰间传来剧痛,她眉头一皱,又脱力倒了下去。 “唉,算了,你先歇着吧,你受到重击,虽不致命,但也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床先给你住着,你待会儿自己把药喝了。” 莫嘉把药碗放在床头,嘴里嘟囔着抱怨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浓重的药味飘过来,褚木琼望着床顶的帷幔,一时间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思绪慢慢回笼,这才想起自己是在云溪谷外被上古巨兽所伤,从半空中坠落后便失去了意识。 是江易道救了她? 他怎么把自己带到崇安来了? 兜兜转转,她居然又来到了崇安。 褚木琼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个梦境似的回忆,那晚她将江易道带回了崇安,江易道的眼睛暂时性失明,她便借着照顾他的名义,顶着莫嘉和商淳的质疑警告,死皮赖脸地留在了他的身边。 商淳比江易道大十几岁,对他而言如父如兄,莫嘉早江易道两年入崇安,也是自小看着江易道长大。 褚木琼与他两面之缘,害得他伤了眼睛,又狐狸精似的非要留在江易道身边,几乎把“馋江易道身子”几个字写在脸上,两个人自然不待见她。 刚来崇安的前半年,褚木琼可谓是受尽白眼。 幸好江易道并不排斥她,虽然也是时常冷脸以待,却没有赶她离开,后来商淳告诉他,江易道能允许她留下,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或许那个时候就注定了两个人之间的缘分。 褚木琼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因为情核的作用而已,影响了她,也影响了江易道,不然她早就被扫地出门,哪有机会能近的了江易道的身? 腰部传来阵阵疼痛,褚木琼也被这纷乱的思绪搞得头疼,过往已成云烟,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她侧身一口喝完莫嘉准备的药,困意袭来,她捂着脑袋,很快便又沉睡过去。 莫嘉关上木门,对着紧闭的门缝叹了口气,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张憔悴虚弱但是难掩清丽骨相,迷茫脆弱的眼神扫过来,我见犹怜,更别说那些男人。 继楚华之后,这是江易道带回来的第二个女子,她不知是该庆幸江易道终于走出了楚华离世的阴霾,还是该担忧这个女子会给江易道带来新的劫难。 明明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却带给她如此相似的感觉,尤其是褚木琼醒来时看向她的眼神,不是陌生茫然,更多的是慌乱和惊讶,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她嘴唇翕动的时候,好像下一刻就会叫出莫嘉的名字。 可是对方的根骨与楚华完全不一样,莫嘉是医修,比之外貌,更能摸骨,外貌可以变化,根骨却深入骨髓,不易改变。 都怪江易道,莫嘉在心里暗骂,都是他神神叨叨的,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才害得她先入为主,胡思乱想。 “师姐?” 骂江易道江易到,听到这个声音,莫嘉转过身来,眉心微折,带着点不耐烦,“你怎么来了?” “她如何了?” 江易道语气淡的像是随口一问,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临川剑柄,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但若真的不在意,就不会专门等在这里询问,毕竟自从楚华死后,江易道闭门不出,也许多年未曾涉足她的殿宇。 “只是轻伤,无碍。”莫嘉盯着他说。 “哦。” 江易道问到了答案,却没有离开,唇瓣几度开合,迟迟没有开口,眼底忽明忽暗,翻涌着纠结的神色。 见他这般,莫嘉便主动开口,道出他心中所想,“我检查过,她身上没有痣。” 她从前帮楚华疗伤,知道楚华后腰有一颗艳丽的红痣。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她与楚华的根骨完全不同,画皮难画骨,易容即使改变了形态容貌,摸骨时也会觉察出端倪,我是医修,没人比我更懂这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 莫嘉话音落下,江易道僵在原地半晌无言,眼底翻涌着落空的失望,一股无力感沉沉地压在肩头,他轻嗤一声,眉眼浸上一层浓重的悲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底竟生出这般荒唐的猜测。” 莫嘉道:“你可以对其他女人动心,但不要用在对方身上寻找你亡妻的影子来掩盖你变心的行为……楚华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江易道居然还没有放下,早知道那小小花妖能在江易道生命中掀起如此惊涛骇浪,她当初就不该救下她。 “我没有。”江易道脸色苍白地辩解,“我没有对她动心,甚至我见到她便有些烦闷……我只是不知道,为何阿泽会如此喜欢她,为何临川会不听我的号令守护她,为何巫族中会出现楚华的字迹……师姐……我许是走火入魔了……我竟然觉得,或许楚华并没死。” 莫嘉眉眼微压,神色冷淡,心头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意,每次提到楚华,他都是这幅没出息的样子! “你是想说,里面这位巫族族长就是从前的楚华吗?”莫嘉点明了江易道心中所想,见他神色骤变,莫嘉又道,“那她若真的没死,为何这么多年不回来找你?若她是故意离开你,或是投胎转世,变成了另一个人,爱上了别人,你又该如何?” “……” 莫嘉的话字字扎在他心头,江易道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半点血色全无,惨白得如同一张干净的素白纸。 褚木琼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年纪不大,褚木琼和楚华是同一个人,那么在他们分开的二十一年里,她已经有了别人。 半晌,他才低声喃喃道:“不会的,我们还有阿泽。阿泽是我们俩的血脉,是我和她之间无法斩断的联结。” “……我看我也该开点药给你治治脑子。” 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杀伐决断,沉敛自持,孤高矜傲,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师弟,怎么一谈恋爱就变成了这幅狗样子?! 莫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摆手催促他离开,“行了行了,病人还在屋里休息,你退下吧,别打扰人家。” 江易道微微颔首,敛去眸中情绪,又恢复了刚来时的面无表情,“是我勘测不周害得她受伤,还请师姐多多照料。” “知道了。” 莫嘉不耐烦地说。 江易道刚走没多久,商淳又来了,莫嘉刚备好给褚木琼的草药,正放在药罐里熬着,满院都飘着药草的味道。 商淳抬手掩着鼻子,“听说易道带了个女子回来?” “嗯嗯。”莫嘉头也没抬,施术让炉火烧得更旺。 商淳眼睛一亮,“是谁?哪家女子?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她伤势不轻,现在需要休息。” 商淳干笑一下,降低了音量,“易道怎么会把她带回来?她怎么受的伤?” “遭到巨兽重击……你没见江易道吗?何必来问我?” “刚才观花台后山遇到了,我本想上去搭话,却见他失魂落魄地进了门,便没去打扰,发生什么事情了?” 莫嘉本就心烦,见他满眼好奇期待,半句话都不想说,“你自己去问他吧!我还要熬药呢。” 商淳轻声叹道,“他若是肯告诉我,我便不会来问你了。自他去往巫族,我每次与他通讯,都感觉他心事重重,这段时日尤甚。” “他心事重重又不是一日两日了,自从楚华走后,他便一直摆着副死鱼脸,也就在阿泽面前稍微有点笑容。” 一语落地,院中静默无声。 他们为此事讨论过数次,可江易道这是心病,他修为通天,心智坚韧远超常人,可偏偏越是强大之人,执念扎根越深,长久郁结于心,心病变成了心魔,也幸亏江易道心志坚定能够压制,才没有被心魔蚕食遁入魔道。 两人沉默良久,药熬好了,屋内传来了几声咳嗽,上一碗的药效过了,褚木琼也该醒了。 莫嘉灭了炉火,眉宇间染上一层深深的无奈和怅然,“你不必太过担心他,再怎么说也有阿泽在,就算为了这楚华在世间留下的唯一血脉,他也会好好活着的。” 说罢,莫嘉晾下眉头紧蹙的商淳,端着滚烫的药罐进了屋,褚木琼半眯着眼睛,俨然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她怎么又睡了?睡了多久? “你睡了半个时辰。”莫嘉像是能看穿她心思似的,“醒了就再喝药吧,你身体素质不错,那巨兽也没伤到根基,躺几个月就好了。” “几个月?”褚木琼的眼睛骤然瞪大,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我还有要事在身,我不能——” 莫嘉眼眸一沉,总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你要是想早点好呢,就喝药,十天半月能下床,但要想没有后遗症,还是得好好休养。” 她刚说完,褚木琼便端过药碗,刚熬好的药还滚烫,闻起来便十分苦涩,钻进鼻腔中引得人直皱眉头,褚木琼托着碗底,施了个降温术,待稍稍冷却,便仰头一口闷下。 莫嘉瞧着她的动作,目光越发深沉,这药方可是出了名的苦,在所有药方里能排上前列,褚木琼居然能够一声不吭地全部喝下去。 这让她想起了那个外表娇气的小花妖,看上去弱不禁风,却能为江易道承受数道天雷,血肉之躯承受蚀骨剧痛,竟也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最后倒在江易道怀中意识模糊之时,还能笑着说她不疼。 褚木琼把碗递过来,浅笑着道了声谢,“打扰道长了。” “……不用废话。” 莫嘉接过来,垂眸看着她手里空荡荡的药碗,脑海中萦绕着一个念头。 一个修为低下的小妖,真的能在天雷下存活吗? 都怪江易道疯疯癫癫说些胡话,害得她也开始胡思乱想。 作者有话说: 他终于开始怀疑了。——————饱饱们明天开始恢复下午六点日更哦,感谢饱饱们的支持 第26章 第26章 在莫嘉这里住了两日, 褚木琼喝了十几碗药,每一碗都奇苦无比,她觉得自己被腌入味了,浑身都散发着苦味。 不过良药苦口, 莫嘉的药效果奇佳, 不过两日的功夫, 她已经可以下床了,腰上已经没有了明显的伤痕, 只在做大动作时会有轻微的酸疼。 能下床了, 褚木琼就想回家,回曦灵谷去, 尤其在她得知这两日江易道也待在崇安的时候, 想要回家的心达到了顶峰。 她不知道江易道怎么放心把江沐泽留在曦灵谷的,但她肯定不放心把褚知霖和江沐泽单独留在一处。 褚知霖好奇心强,江易道这一走, 她肯定敢登堂入室去探究一下她这位失散多年的兄弟。 一想到这个褚木琼就觉得头疼,当即便要回去,但她的出院申请才刚开口,就被莫嘉无情驳回。 “你还没有恢复好, 别以为自己能下床能走就没事了,你跳一个试试?” 褚木琼试探地垫了下脚尖, 还没离开地面, 腰部一阵剧痛传来, 她痛得龇牙咧嘴,险些栽倒下去。 莫嘉冷笑,“你以为上古巨兽是跟你闹着玩的吗?你没死是你运气好。” 褚木琼扶着床榻坐下,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担忧, “道长,我还能好吗?” 莫嘉在她腰后垫了个软垫,“能好,但需要休养,说了多少次了,凡人伤筋动骨都得一百天呢,你才躺了两天就想活蹦乱跳了?” 褚木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长,我不能回去养伤吗?我家中还有孩子需要照料。” 莫嘉搅动药碗的手一滞,眼睛微微瞪大,“你都有孩子了?” “是。” “多大了?” “七岁。” 七岁。 莫嘉在心底算着日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江易道居然还觉得褚木琼和楚华有关联,人家连孩子都七岁了,肯定早就成家,若两人真是同一个人,江易道不就成了前夫? 不对不对,他俩都没拜过堂,若是褚木琼和她现在的夫君是明媒正娶,那按照人间的话来说,江易道这种叫外室。 啧。 啧啧。 江易道若是知道了,又该闹了。 莫嘉递上药碗,神色平静地看着褚木琼一饮而尽,这次的药方中她加了一味银线草,混在黑漆漆的药汁中,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银线草根须晒干后纤细如银丝,有股独特刺喉的涩味,从前的楚华虽也能吃得苦味,却不喜这种草丝缠舌,黏在口腔中的怪异触感。 一碗汤药见底,碗底积着一小撮银白西丝,褚木琼尝到那丝状的东西,下意识地用舌尖抵了出来,她抬眸看向莫嘉,问道:“这个药渣也要喝吗?” “不必。”莫嘉轻笑一下,递上来一小块蜜饯,把药碗拿走,“这东西就这样,煮不烂,但既已入药,便能发挥出作用。” 褚木琼喝了这么多次苦药,第一次吃到蜜饯,莫嘉医人素来严苛,喝药后不许吃这些东西来影响药性,这次居然转了性子。 褚木琼眼底浮现出一层诧异,迟疑一瞬,轻轻含住蜜饯,清甜的味道漫开,冲淡了满口的药苦,她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多谢道长。” “不必谢我,是我师兄商淳准备的,听江易道说你认识他?” “……略有耳闻。” 莫嘉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听似随意,却藏着细细地试探,“商师兄醉心研究古兽,得知你遇到苍樾,便想和你交流一番,前两日你身子不好,如今听说你可以下床了,便托我带话,想和你见一面。” 商淳虽是男子,却细致入微,洞察力超群,也是除了江易道外最熟悉她的人,褚木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被褥,语气中藏着一丝慌乱,“可我只是匆匆一瞥便被打晕了过去,未能见到巨兽全貌,江易道救我时肯定与巨□□过手,他知道的不是更多?” 谁料莫嘉摇头,“江易道赶到时,那巨兽已经逃跑了,他只与对方打了个照面,没有交手。” “逃走?!”褚木琼惊讶,“怎会如此?难道是忌惮江道长的威压?” 莫嘉轻哼,“苍樾的脾性本就比其他凶兽要温和,而且在江易道赶到前,临川已经率先赶到,在苍樾口中护住了你。” “……临川?” 褚木琼心中猛然一惊,临川乃是跟了江易道百余年的神器,与江易道心神相通,只认他一人为主,脾气和它主人一样冷硬,从前她还是楚华的时候,临川并不喜她,碰一下都碰不得。 可上次在庭院中,临川竟然违背了江易道的命令挡在了她的面前,尚且可以理解为临川是在担心江易道被心魔蚕食造出杀孽,可这次又是为什么? 没有器主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器去护持他人,尤其她对于江易道而言只是个相识不久的路人,临川的反常必然会让江易道察觉异样。 江易道本就因为字迹的事情产生怀疑,若再因为临川疑心加重,顺着蛛丝马迹深挖下去…… 呼—— 褚木琼心神不宁,指尖下意识地收紧,连呼吸都轻缓了几分,她该如何打消江易道的怀疑? 莫嘉将她细微的神态尽收眼底,心底的疑虑更重,却没有再继续试探,“你若不想见我便帮你回绝,这是商淳这人有些‘痴’,这次没得到线索,肯定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褚木琼刚吃了人家的蜜饯,怎能拒绝,“我见,商道长于我巫族有恩,是我该去拜谢才对。” “好,我告诉他一声。” 莫嘉收了药碗,转身离开,刚才褚木琼最后一句话又让她本来的怀疑减轻了几分。 楚华可是个林间长大的小花妖,性格洒脱鲜活,行事冒失张扬但天真烂漫,很少会有这种谨守礼数,沉静内敛的模样。 两人在神态与小习惯上有多处相似,却在性情气度上截然不同,莫嘉心中又产生了动摇——也不怪江易道拿捏不准,她也不敢冒下定论。 休养到第四日,褚木琼第一次出了莫嘉的殿宇,来到商淳与她约定的地点。 这是一处临水的竹亭,四面通透,青竹为栏,石桌石凳打磨得温润光洁,亭外溪水叮咚,清净雅致。 不止商淳,江易道也来了,穿了身素白长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独坐在一侧,周身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意,与他相比,商淳满眼笑意,气质温润柔和,一言一行都体贴周到。 他将一盏温茶推到褚木琼面前,“知晓你身子还未大好,特意备了些口味清淡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打眼一扫,石桌上一碟碟精致茶点错落铺开,皆是清甜软糯的吃食,桂花莲子酥、栗子糕、蜜渍金桔……全是褚木琼爱吃的,也是从前楚华爱吃的。 褚木琼指尖搭着杯沿,心口微微一紧,商淳准备这些,不知是延续了当年的习惯,还是专门做来试探她的,她不敢露出端倪,面上扬起平静的笑意,低声道谢。 “不用客气,你愿意见我,同我说些废话,我该谢你才是。” “商道长哪里的话,你为我们巫族搬迁准备玉册一事,我还没有当面道谢。” “说起这个,我更该跟你赔个不是,竟然不知道云溪谷外有上古神兽出没,害得你受了伤。” “诶,古兽踪迹难寻,商道长怎能预卜先知,也是我运气好,竟然能遇到这销声匿迹千年的古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恭维客套,江易道沉默地听着,眉头不自觉缓缓蹙起,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不爽。 “师兄,你要问什么便问吧,别耽搁了时间。”江易道开口打断了两人。 商淳一顿,脸上扬起笑容,“对,说起苍樾,褚姑娘,你可有认真观察过它的特征?” 褚木琼将自己见到的细细说了一番,和在传音石中告诉江易道的并无太大差别,“我之后便昏过去了,不知道江道长那边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江易道摇头,“不曾。” 褚木琼看他一眼,“躺了这几日,还未曾感谢江道长相助。” 江易道目不斜视,只盯着亭外随风轻颤的竹叶:“不必谢我,是我害你身处险境,救你是应该的。” “在下没有责怪江道长的意思。”褚木琼轻笑一下,手指敲着膝盖,“听闻江道长这几日一直待在崇安,留阿泽独自待在曦灵谷,不知可有人照料?” 江易道的目光看了过来,“阿泽昨夜才传音于我,幸得褚族长的千金照料,他一切都好。” “你是说知霖?”褚木琼眉梢猛地往上一挑,满眼写着难以置信,“她,她照顾阿泽?” 商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不知道为何褚木琼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 江易道点了下头,“你走后我见过令爱,的确活泼,也聪明热情,将阿泽交给她,我很放心。” “……是吗?她没有打扰到道长便好。” 褚木琼强颜欢笑,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才离开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易道对褚知霖的态度居然变成了“我很放心”? 她知道褚知霖坐不住,但她也相信自家女儿,绝不会在他们二人面前自爆身份。 江易道是故意说这种话来试探她吗? 褚木琼的指甲扣着石桌下壁,自她来到崇安,梦到从前的事情之后,她便觉得心中不安,见了太多的旧人,勾起诸多旧事回忆。 若她当年只是假死脱身,改变身份容貌,远走高飞,就算与江易道再次相见,他也不会认出自己——可他们之间有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融合了他们两人的血脉,成为了两人之间再也无法割舍的结。 她真的还能瞒得住吗? 作者有话说: 掉马倒计时 第27章 第27章 三人在竹亭坐了半个时辰, 大多时候是褚木琼和商淳在畅聊,江易道在一旁安静听着,喝了三杯茶,不时望着亭外的景色发呆。 考虑到褚木琼的腰伤不宜久坐, 商淳结束了话题, 笑着说下次再聊, 目光扫过桌上的糕点,除了褚木琼面前的那盘栗子糕, 其他的都没怎么动。 “这些是不合褚姑娘胃口吗?”商淳问道。 褚木琼轻轻抿了下唇, 说着违心的话,“我不大爱吃甜的。” 她爱吃, 她太爱吃了, 尤其商淳的厨艺在崇安是鼎鼎有名的,他做的糕点抵得上人间的老字号。 但她不敢吃啊,她一举一动都小心谨慎, 怕被发现端倪。 褚木琼的话引起江易道轻轻抬眸,商淳愣了下,笑道,“褚姑娘爱吃什么, 下次我准备好。” 褚木琼思索片刻,“我对人间的吃食不了解, 而且我已辟谷, 清茶润口即可, 商道长不必劳心准备。” “食物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最主要是满足味蕾。”商淳看着满桌甜食,有些可惜,“在下各类菜系都有涉猎, 褚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试试。” 褚木琼礼貌点头,“可以。” 江易道站起身,径直朝外走去,“时候不早了,褚族长还要回去休养,晚了师姐又要怪罪。” 商淳也起身告别,“是我唐突了,等褚姑娘疗养好,我们再叙。” 终于能够离开,褚木琼轻舒一口气,走出几步才想起自己不能表现得对这里太熟悉,于是特地放慢脚步,转头看向江易道,询问方向。 江易道抬了抬下巴,“褚族长跟着我便是。” “……跟着你?” “我恰好有些事情要询问师姐。” “哦。” 两人并肩缓步走在蜿蜒的青石长道上,褚木琼垂着眼,下意识地慢了半步,落在江易道的身后,目光中玄色长靴踏过地板,步幅沉稳,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落后,渐渐地与她拉开半米的距离。 这是她受伤后两人第一次独处,彼此都怀揣满腹心事,却又像那晚江易道突发心魔时一样,谁都没有开口。 风掠过两侧垂柳,细碎枝叶轻响,周遭静得过分,褚木琼指尖绞着袖口,唇瓣微微翕动,心想着该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凝滞的沉默,可话到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默默地跟着他的脚步,连呼吸都放的轻缓。 褚木琼正低头盯着他沉稳起落的脚步,一缕清浅的花香忽的随风漫过来,缠上鼻尖。 清淡的茉莉花香,闻起来有几分熟悉,褚木琼的思绪很快回到两月前的云荒,狐族宫殿中盛开的金盏茉莉。 当时她听引路侍女提过,这是云盟主专门命人培育出的金盏茉莉,旁处都没有这样的品种,香味独特,比寻常的茉莉花香要浓郁,香味可以随风飘散到很远的地方。 “好香。”褚木琼轻声赞道。 江易道脚步顿了顿,“是狐族的金盏茉莉,你若喜欢,可以带些回曦灵谷。” 褚木琼道:“我就说味道有些熟悉。” 在云荒的时候她也提过想带些种子回曦灵谷栽种,那引路侍女露出温婉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告诉她这是云盟主的心血,不轻易送人。 想来还是她站的不够高。 江易道这么一说,褚木琼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观花台外,转过一道覆满翠绿灵藤蔓的白玉回廊,一座十数丈高的台基赫然出现在眼前,灰白暖玉层层叠叠地堆砌褚宽阔绵长的台阶,高台之巅便是观花台的主殿。 褚木琼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看傻了眼,呆呆地抬头望了许久,玉石台阶上流转着莹白灵光,四周环绕的雕花云纹的白玉栏杆,灵木筑造的殿身,描金云纹沿着飞檐绵延缠绕,檐角的七彩琉璃风铃叮铃作响,恍若仙境。 褚木琼第一次体会到大户宗门的财力,心里忍不住盘算那串七彩琉璃风铃能换多少灵石,而她身侧的江易道视若无睹,径直走上台阶,这些气派华贵之物在他眼中只是寻常景色。 又一次站到这里,褚木琼心中的震撼不讲当年,观花台的景致似乎比二十一年前要更加华美精致,殿宇两侧延伸出长长的观景游廊,廊下遍植四季不败的仙花仙草,素樱芍药牡丹错落丛生,薄雾萦绕,仙气凛然。 江易道什么时候爱上种花了?以前他可没心思培养这样娇贵之物。 褚木琼忽然瞳孔一颤,想起某个夜晚她与江易道漫步在观花台外,月光皎皎,她想起曦灵谷,想起许久没见的亲人伙伴,心中涌起几分伤怀。 江易道注意到她情绪低落,询问缘由,她说自己想家了,江易道便追问她家在何处。 “我是花妖,当然是生在百花谷中啦!万千朵鲜花才生出我这么一只小妖!我家可漂亮了,什么样的花都有,不似你这观花台,空有个‘花’字,花草却寥寥无几,单调得很。” 那夜晚风微凉,江易道听完便将她拥入怀中,笑着说仙花娇贵不易侍奉,但她若喜欢,改天他便去寻些花种来供她栽种。 褚木琼随口一提,百花谷什么都是编的,自然也没放在心上,那晚之后没过多久,她便发现自己有孕,之后便开始了离开崇安回到曦灵谷的计划。 没想到江易道竟然真的在观花台种了这么多的话,那些在他口中难侍弄的花草,也被养育得娇嫩欲滴,生机勃勃。 褚木琼心口骤然发酸,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指尖将袖口的薄纱扣得变形,她侧目看向江易道,他正盯着高台之上的游廊,眉峰微蹙,眼尾压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与孤寂。 对不起,江易道。 褚木琼心中五味杂陈,她原以为情核作用解除后,江易道也会像她一样清醒过来,可种种迹象表明好像并非如此。 若他真的清醒,为何会浪费时间培育这满廊的花草,为何会留下他们的孩子,又为何会滋生心魔…… 非自愿产生的爱也会成为一种习惯吗? 褚木琼不知道。 望着他落寞的侧影,她只是觉得眼眶发酸,心中翻涌着无限的愧疚与心疼。 “江道长,这里……”褚木琼开口有些微哽,好在她很快调整过来,“这是何处?” “这是观花台,是我的住处。”江易道回眸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没有多余的情绪,“金盏茉莉便栽种在这里,你稍等片刻,我去取来。” “等一下……莫道长似乎不喜欢太浓烈的香气,我现在住在她那里,好像不太合适。” 江易道想了想,点头,“是我考虑不周,待你离开的时候我会准备好。” “多谢。”褚木琼轻声道,又朝着那花团锦簇瞥了一眼,“江道长,那日你在苍樾口中救我性命,我还没来得及亲自道谢,多谢您。” 提起这个,江易道身形明显一僵,眼神微沉,似有许多话想说,“不必,是临川的功劳,我赶到时苍樾已经隐身逃走,不知去往何处。” 褚木琼:“那,多谢临川剑君?” 江易道指尖微动,感应到临川的情绪,他先是微怔,随即轻扯唇角,“他说不用谢。” 褚木琼也忍不住笑了下,“临川陪伴神君多年,已经与神君剑意相通,实乃神器。” “是啊,临川沉寂多年,自我幼时第一次与他见面,他便选择了我。”江易道正感慨,忽的话锋一转,眸光落在褚木琼身上,“只是不知为何,这两次他对褚族长的在意似乎超过了我,甚至无视我的号令,先我一步做出行动。” 褚木琼笑容微僵,表现出局促尴尬地模样,摸了下头发,“道长这么说,叫人有些惶恐,我可没有抢夺道长佩剑的意思,此等神器,不是我这种小妖可以驾驭的。” “褚族长不必妄自菲薄,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龙女手下抵过数招的。” 她刻意地转移话题重点,江易道听出来了,却没有再追问,轻笑一下,继续往外走,褚木琼站在原地做了个深呼吸,慢步跟了上去。 不同于前半段路的沉默,江易道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借着沿途经过的景致,与她闲聊许多,褚木琼一一应着,面对熟悉的地方,也只是故作惊讶地赞叹。 等他们终于回到了莫嘉住处,褚木琼感觉小腿发酸,才惊觉江易道带着她绕了好远的路,本来从竹亭到莫嘉住处很近的,他带着自己走了观花台,绕了半个崇安才回来。 褚木琼叉着腰,在江易道看不到的视角轻轻捏了两下,她果然是还没有养好,走着几步路就累得不行。 江易道扣门,风铃响起,莫嘉走出来,看到他和他身后悄悄揉腰的褚木琼,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怎么才回来?” 江易道:“带褚姑娘参观了下崇安。” “参观?!她伤还没好呢你带她参观?!”莫嘉瞪了他一眼。 江易道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褚木琼,褚木琼很快把手收了回来,但还是被他捕捉到。 “抱歉……是我忽略了。” 褚木琼笑笑,“没事。这里挺漂亮的。” 莫嘉点头,“嗯嗯,漂亮吧,你不好好养伤,以后可以坐着轮椅去参观。” 褚木琼立即变了脸色,敛起笑容,在莫嘉指挥下躺到了院子里的藤椅上,藤椅晃晃荡荡,上面放了个软垫刚好托着她的腰,减轻了刚才的酸软感。 莫嘉递来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褚木琼一口下肚,抬眸对上了江易道好奇地眼神。 “……?” “江道长,你怎么没走?” “你赶我走?”江易道压了下眉,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我说了,我有事要找师姐。” “哦,才想起来。”褚木琼作势要起身,“那我先进去。” 江易道抬了下胳膊,“褚族长不必走,此事也与褚族长有关。” 褚木琼忽的有些不安:“还有我的事呢?” “嗯。”江易道从袖中掏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地纸张,摊开在石桌上,“师姐,我读巫族族志,看到一些内容,想让你帮忙瞧瞧,或许和阿泽的身体有关。” 听到“巫族族志”这几个字,褚木琼的心脏就在突突跳了,她把脑袋凑过去,看到上面“情核”“灵巢”等等字样,差点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作者有话说: 证据链完善中 第28章 第28章 “你这是, 抄录了巫族族志?” 褚木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却还是强装镇定地牢牢坐在藤椅上。 “是。”江易道大方承认,“只是简单抄录了一些内容, 那日问询过褚族长, 不知族长还记不记得?” 褚木琼歪着脑袋, 眉头深深地拧在一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来着, 江易道问她能否将书房中巫族相关记载留一份副本放在崇安的藏书阁, 以加深崇安弟子对巫族的了解。 巫族灵力低微,依赖扶光生存是六界共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致命弱点, 族志上也不过是些饮食住行上的习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她便点头允准。 却不想江易道竟然单单将繁衍这一部分摘录下来, 还当着她的面拿出来和一位有名的医修探讨——这真的不是故意在试探她吗??? 褚木琼咬着唇,极力克制着自己紧张的情绪,可快速跳动的心脏让她感到手脚无力,大脑也被极度的慌乱不安占据。 莫嘉拿过来仔细查看, 眉头也慢慢蹙起,“情核、灵巢、胎元……这瞧起来倒和阿泽的身世有几分相似。” 江易道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褚木琼苍白的脸颊之上, 轻声道, “褚族长, 恕我冒昧,其实阿泽的母亲早逝,阿泽是我生的。” 褚木琼僵硬地转过脑袋:“……啊?” 她知道,知道阿泽的出生不同寻常, 她怀疑过孩子是江易道生的,也怀疑过时江易道用他俩的血造出来的,但她实在想象不出来男人怀孕生子的样子,也不明白为何江沐泽和褚知霖会长得如此相像,说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也不为过。 “我妻子死后,我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十月怀胎,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腹中结出了一个圆珠,便是类似于‘胎元’的东西,后来经盛华莲培灵固元,我日日用灵气养着,养了十四年,才凝聚出人形——阿泽虽然瞧着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其实从我腹中降世已有二十一年了。” “但他出生起便灵根不足身体虚弱,即使养了那么多年也未曾痊愈,此次在曦灵谷疗养后,不仅身体好转,灵根也得到了修复。” 他神色坦然,语调平静,似乎完全不觉得男人生子这种会引起六界热议的事情有任何的不齿之处。 褚木琼已经完全愣住,脑子里回荡着他这段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江沐泽会看起来和褚知霖差不多的岁数,怪不得…… 她当时就在想江易道看到这些会不会怀疑江沐泽的身份,但毕竟她不了解江沐泽降生的方式,竟没想到两个孩子的经历会如此相似。 不过当初褚知霖的胎元一直无法成型,是因为扶光灵力衰退,而褚知霖身上有上神血脉,培育在灵巢中,与扶光相辅相成。 胎元自带的神泽滋养树根,续补神树微弱的元气;扶光吐纳天地灵气,以灵巢精气反哺胎元,历时一十四年,扶光灵力尽数恢复,枝繁叶茂,褚知霖也借神木滋养,安然长成。 彼时褚木琼虽然也担忧过,但属于褚知霖的灵巢一直富有生气,第七年起族内也开始有新生儿落地,她知道褚知霖终有一日会安然降生——但江易道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如何而来,也不知道那胎元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感知到那丝属于他和妻子的血脉,便日复一日地用灵气滋养,不知何日才是尽头。 同样的十四年,江易道日夜处在痛苦,迷茫,煎熬之中,要比她难熬得多。 也不怪江易道会怀疑,任谁看到这些,都会思索自家孩子身上是不是有巫族的血脉。 从她答应江易道带着孩子来疗养开始,就已经对江易道敞开了真相的大门。 她若是早知道这些……她也会同意的,她若早知道江沐泽的成长如此艰难,她一定会,她一定会…… 可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震惊和内疚大过不安,褚木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眼神有些失焦,脑海中天人交战,外表看上去则是一副被惊到了的模样。 仙门魁首,六界最负盛名的上神怀孕生子,这种事情任谁听来都是个爆炸性新闻。 莫嘉看了江易道一眼,见他还是一脸淡然,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他居然就这样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此事整个六界只有她,师父,商淳和当事人江易道知晓,连江沐泽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还以为母亲是在他出生后去世的。 她知道江易道这样主动坦露伤疤揭露短处,是在试探褚木琼,可若褚木琼与楚华并无关系,这样天大的秘密告诉了一个外人,后患无穷。 莫嘉视线下移,发现江易道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她瞬间了然,江易道也并非看上去这么淡定,他心里也在不安,也没有把握。 不知过了多久,褚木琼的眼眸中才渐渐有了神采,她的目光聚焦到对面凝视着她的二人身上,艰涩开口,“江道长为何同我说这些?” “阿泽的经历与巫族族志上描述的太过相似,所以我在想,或许阿泽的母亲有巫族血脉……褚族长,我并非故意刁难,只是觉得阿泽应当知晓自己的身世。” “……” “我知道了。”褚木琼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似乎在做一个艰难地决定,“我会帮你调查的。” 江易道浅笑,“那就多谢褚族长了。” 褚木琼喝了药,浑浑噩噩地躺上了床,虽然心中思绪万千,但还是架不住药效昏睡过去,待她熟睡,莫嘉走出房门,对着院子里的江易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今日这一遭,将她吓得不轻。你到底有几分的把握,倘若她不是楚华,你这样坦白,难道不怕她说出去。” 不管褚木琼是不是楚华,突然知道这些也很难承受。 江易道扬起唇角,带了点冷意,“说出去也无所谓,阿泽是我生的,这点谁也改变不了,我也不在意那些闲话。” 莫嘉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态度,不过细想也是,江易道从来不是在意外界看法之人,不然当初也不会顶着师父的责骂和其他人的嘲讽与一个小花妖坠入爱河,阿泽降世后也是直接将他带了出去,旁人问起便说是自己的孩子,从未想过隐瞒。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无奈,“所以你有几分把握,她是楚华?” 江易道唇角笑容消失,眼底掩藏的不安浮漫出来,“我不确定,或许有六七分?” 莫嘉微怔,“这可不像你,我以为你至少有九成把握,才敢这样试探。” 江易道没有说话,其实自他开始怀疑褚木琼与楚华的关系起,从前他没有在意的那些细节,那些如碎珠般的线索画面,便一个接一个地串联起来。 从褚木琼第一次见她和阿泽时的态度,到他提出去曦灵谷疗养时对方纠结和排斥的神情,抵达曦灵谷后种种遮掩,以及卓栎在听到“楚华”这个名字是非同寻常的反应,甚至那日须华的发应都很奇怪……这样的画面太多太多,只是他从前不在意这个人,当然也会无视这些细节。 如果不是临川一而再地擅自行动,他根本不会怀疑。 他想起自己拿着族志上的字迹去质问,褚木琼装作镇定,故意在纸上书写出一样的字迹,以退为进,打破了他的希望——是他从没有将褚木琼和楚华联系到一起,所以那时才会被她敷衍过去。 而褚木琼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故意这样做,褚木琼很了解他,非常了解他……她敢这样骗他糊弄他,就是吃准了他的脾性,遮遮掩掩会引起他的探究欲,那样大方地应对反而会撇清她的嫌疑。 就凭这点,江易道能确信,褚木琼没有失忆,她还记得自己,至少还记得该怎么对付拿捏他。 实在可恶。 她竟然敢这样愚弄他。 但他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个。 江易道抬手抚上额头,手腕都在轻颤,“师姐,她有个孩子,看上去和阿泽差不多年纪。” 他们分开了二十一年,她从来没找过他,却有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江易道长睫频闪,几乎要掩盖不住眼底翻涌的慌乱,这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已经乱作一团,惶惶不安。 莫嘉呼吸一滞,宽慰道,“或许她的孩子和阿泽一样,是在灵巢中培养了十几年才降生的呢?” “不……”江易道语调艰涩,“我见过那个孩子,她和我一点都不像,而且有扶光灵巢,胎元只需一年便能化形。” 他顿了顿,喉结反复滚动,声音几乎变了调,“她提起过她孩子的父亲,是巫族人。” “……” 说是六分的把握,其实是为了掩盖内心的失落与惶恐,倘若褚木琼便是楚华,先不论当年她为何用假身份接近江易道,只论他们分开的这二十一年里,她已经有了新的丈夫和孩子,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让江易道窒息。 她不敢,不想与他和孩子相认,是怕她现在的丈夫和孩子介意? 如果她已经抛下过去踏入新的人生,那他和阿泽算什么?是一个可以随便抛在过去的错误吗? 既然如此,当初为何来招惹他?! 江易道紧抿着唇,方才强行压制的慌乱骤然翻涌成汹涌戾气,眼底清光纯纯暗沉,眸子蒙上一层晦暗赤红,视线涣散又凌厉,透着失控的风意。 坏了! 莫嘉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拿针扎入他紧绷的臂膀,放缓语调轻声安抚,“你且冷静些,到目前为止都是咱们的猜测,且不说当初她如何躲过那数道天雷,你难道没有想过她若真是楚华,是如何改变样貌甚至骨相的吗?寻常的法术灵丹就算能改变样貌,也不可能维持三年之久,还是在你和师父的眼皮子底下。你仔细想想,切莫被心魔裹挟。” “……” 莫嘉的话提到了重点,江易道的眼眸渐渐清明,眼底被疑惑取代,“我也想过此事,所以我从没怀疑过她和楚华是同一个人,但是……师姐,巧合太多了,我现在特别乱。” “那就先不要想了。”莫嘉取下他胳膊上的长针,“她的外伤不严重,她一直念叨着要回曦灵谷,你便带她回去吧,何况阿泽独自待在那里我也不放心。” 莫嘉心想,决不能让他在这里和褚木琼对峙,万一真的发起疯来传到师父耳中,会给褚木琼,甚至整个巫族都招来灾难。 “你若还是怀疑,便找个机会开诚布公地问一问她,不管是不是,总好过你在这里胡乱猜测。” 开诚布公。 哪有那么容易? 江易道笑得有几分无力,如果她真的愿意与他坦白,就不会在刚见面的时候装作不认识他了。 作者有话说: 江道长做几天心理准备准备当后爹了 第29章 第29章 得知阿泽降生始末的第二日, 莫嘉告诉她可以离开了,为她准备了满满一行囊的药,外敷内服,全都是珍贵的药材。 褚木琼的确归心似箭, 但莫嘉昨日才劝她多休养几日, 今日怎么突然松了口? 莫嘉解释道:“江易道放心不下阿泽, 要回曦灵谷,我想着反正你也好多了, 由他捎带着总比自己回去要强, 还能少消耗精力。” 褚木琼:“我和江易道一起?” “对啊。”莫嘉看她一眼,“怎么?你不愿意?总不能因为他生过孩子就嫌弃他吧?” “……我怎么敢。”褚木琼哂笑, 尴尬地捏了下指尖。 “我理解你, 这样的事情谁第一次听都会震惊,想当初我们师父知道他一个男人怀孕,差点就要把他扔进雷池里, 也得亏江易道够强,师父已经打不过他了。” 听到“雷池”这俩字,褚木琼的身体忍不住抖了两下。 她刚和江易道在一起的时候,还觉得他师父向三山是个温和大方的人, 崇安招生时不排斥妖族和灵族,世人都赞向三山心怀天下, 对众生一视同仁, 她见过向三山几次, 对方也都慈祥和蔼,并不排斥她花妖的身份。 若不是后来差点死在蛇妖手中,在他们那里得知是向三山指使他们对她下手,褚木琼真的要被他慈善的外表骗了过去, 不知道向三山恨她入骨,恨她勾引江易道,乱他道心,恨不得将她扒皮剔骨,让她魂飞魄散。 她一直没将此事告诉江易道,她本就是怀着目的接近他,再因此破坏他们师徒情谊,实在不该。 看来她假死后,向三山终究还是暴露了他的真面目。 褚木琼心头萦绕着一丝恐慌,若她还活着的消息传到向三山耳中,会不会再激起对方恨意。 差点忘了还有向三山这个大麻烦。 果然还是不能暴露啊。褚木琼心想。 莫嘉替她收拾好行李,又专门拎出来几包点心,“这是商淳做的,阿泽从前最爱吃他师叔做的点心,他这一去有月余,想来也嘴馋了,听闻褚姑娘也有孩子,可以让他俩分享。” 这几日莫嘉倒是旁敲侧击问过几次褚知霖的情况,褚木琼小心应对,没暴露太多信息。 “……多谢。” 两人离开的时候,商淳也来送她,上次在竹亭约定下次再叙,没能再找到机会,商淳表示很遗憾。 褚木琼嘴上说着以后还会再见,心底却想着她也再也不会踏入崇安半步,他们怕是不会再见面了。 江易道全程沉默,回去的路上褚木琼以为他会再开口试探,但他只是专心御剑,甚至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褚木琼在他背后安静待着,内心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她很清楚江易道一旦起了疑心,就绝不会止步于此——他有太多种方式能撬开她的嘴,就看他想不想用。 这一路的沉默让褚木琼忍不住焦虑起来,从莫嘉打包的点心里摸了两块吃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引得江易道微微侧目,但也只是一瞬,最终也没回头。 悬着的心终于在落地曦灵谷的时候得到了放松,褚木琼也不想会不会暴露身份的事情了,连着七八天没见褚知霖,对女儿的担忧盖过了一切。 告别江易道奔向占星楼,褚木琼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待,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江易道注视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右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占星楼内岁月静好,褚知霖竟然在安静看书,卓栎陪在她身侧,专心擦拭着手里的长刀短剑。 见她出现,褚知霖开心地几乎蹦了起来,冲过来抱住她的腰,“娘!我好想你!!” “娘也很想你。”褚木琼把人抱起来掂了掂,“是不是胖了点?” 褚知霖嘿嘿一笑,“我在卓栎姐姐家吃的很好。” 卓栎放下手中的武器,轻哼一声,目光掠过褚木琼的脸,“说是三五日就回,这都快半个月了,我家快被这丫头,哦对,不光这丫头,还有那位上仙的孩子,俩孩子差点把我家存粮吃空了。” 她将“那位上仙”四个字咬的很重,眉头蹙着,语气里都是探究意味。 奈何她平时说话就这样,褚木琼不仅没听出来,还傻呵呵地笑道:“等我回去便带粮食过来,将你们家的粮仓重新填满。” 卓栎白她一眼,“谁稀罕!” 褚木琼一把将褚知霖抱了起来,腰上一酸,又把她放下去,“我带她回去了。” “你……”卓栎瞪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唉,行了,你走吧你走吧。” 褚木琼歪头看她,“你怎么回事儿,有话要说?” “……” 卓栎紧抿着唇,把耳尖都憋得通红,“你的伤怎么样了?” 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关系,小时候便水火不容,卓栎吃醋自己母亲关照一个毫无关系的小孩,从小便不喜欢她,但这么多年来已经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固定的相处模式。 平时冷脸相对,一关心起来就会表现得十分别扭,褚木琼忍俊不禁,“好多了,有崇安的神医照料,没有大碍。” “哦。”卓栎眉头轻皱着,似乎还在纠结着,不过最终也没说出来,只一个劲儿地摆手催促,“你走吧!走吧。” 褚木琼扬起笑容,“好。太阳快落山了,我明日再去见卓姨。” 她牵起褚知霖的手,母女二人一同离开占星楼,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卓栎那意味深长的纠结眼神。 褚木琼饶了个路,没有经过江易道父子的住处,褚知霖注意到这一点,回家一关上门,她便小跑到书房,取出戒尺来,很自觉地跪在了门口。 “你又做什么了?” 褚木琼扶额,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褚知霖和江易道性格不像呢,父女两个人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褚知霖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和江沐泽一起玩了。” 褚木琼猛地抬头,“你——!” “我易容了!娘亲你放心!”褚知霖解释道。 褚木琼捂脸,“你是不是还见了江易道?” 褚木琼睫毛颤了颤,“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的易容术能骗得过江易道吗?” 褚木琼语气中透着无奈,她现在都没有力气管褚知霖了,她千防万防,都没想到临川会认出自己。 江易道如果起了疑心,她再怎么藏也没有用。 褚木琼长叹一声,把褚知霖拉了起来,“你去换身衣服,洗漱休息吧。” “娘?你怎么了?”褚知霖迟疑地看着她,有些担忧。 “我没事,只是有些事情需要考虑。” 褚知霖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是云溪谷的事情不顺利吗?” “不全是,但也有这个原因。” 云溪谷附近有苍樾出没,虽然不知他去了何处,但保险起见那地方肯定不能去了,接下来便只剩下了云栖涧……那里离崇安太近,原本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可现在好像没有除了云栖涧更好的选择。 不过比起这个,目前已经起了疑心的江易道才是最难缠的。 女儿懂事的模样缓解了褚木琼内心的焦躁,她欣慰地捏了下褚知霖的肩膀,为了不让她担心,挤出笑容,“放心好了,我会解决的,你先去休息。” “可我还有事情想和你说,娘……” “褚木琼!!!” 大门被大力推开,卓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眼神坚定地冲到褚木琼面前,按住她的肩膀,“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突然的氛围让褚木琼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了,是我有事要问你。”卓栎做了个深呼吸,低头看了褚知霖一眼,“霖霖,你先回房。” 褚知霖抓住褚木琼的手腕,同样对她的行为感到困惑,而褚木琼拍拍她,“听话,你先去书房带着。” “……哦。”褚知霖眼珠子一转,转身走了。 目送她进了屋,卓栎左顾右盼,关上被她暴力推开的大门,确定四下无人后,才鬼鬼祟祟地要把褚木琼拉进房间。 褚木琼不明所以,“你做什么呢?想说什么在这里说就是了。” “我倒是敢在这里说,你敢听吗?” “……什么啊?” 卓栎向来心直口快,这幅遮遮掩掩的模样倒让褚木琼不安起来,别又是给她带来什么重磅消息,她现在可无力承受。 终于进了褚木琼房间,关上门,卓栎把她按坐在桌前,倒上一杯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把褚木琼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到底说不说,你不说我要送客了!” “褚华。”卓栎忽然一脸严肃地叫出了这个名字,“你告诉我,你消失那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知霖到底是谁的孩子?” 空气骤然凝滞,卓栎看着她,眼里积压着忐忑与焦灼,字字急切。 褚木琼浑身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收紧,“你问这些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吗,她爹是外族人。” “一句外族人就能揭过去吗?!”卓栎拔高了音调,眉眼紧蹙,“你突然消失,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又突然怀有身孕回来,结出了胎元,自你回来之后,原本枯竭的扶光重新荣光焕发,巫族开始有新生命诞生——这些难道和你没有关系吗?!你不正是因此才当上族长的吗?” 闻言,褚木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站起身,“原来你还是为此耿耿于怀,我说过成为族长并非我本意,是圣女遗愿,我从来没想过与你争夺族长之位,我从始至终,只是为了巫族能够继续繁衍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到她眼底真切的愠怒,卓栎心口猛地一窒,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语太过冲动尖锐,她脸色发白,语气变得仓促,“我、我不是在质问你,我、我只是担心……多年来你闭口不提知霖父亲的身份,能让扶光重新复苏的血脉,定然不是普通人……” 这话听起来还像是挑衅,卓栎低着头,忍不住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她都不会好好说话了,她其实是想问褚木琼,为什么谷中那位姓江的道长会在这里找他的亡妻,而他的亡妻为什么又偏偏叫“楚华”。 她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在褚木琼将信将疑地注视中,捋清自己的思绪,终于说出了重点,“我就是想说……你知不知道,那位江道长,他的亡妻就叫楚华?” 话音落地,褚木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捅了一刀似的浑身僵硬。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卓栎,脑中一片空白,“你,是怎么知道的?” 卓栎亦愣在原地,彻骨的震惊撞在心头,竟然让她在四季如春的气候里生出几分寒意,“竟然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褚木琼缓缓闭上双目,胸腔起伏,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是,是他。” “他姓江,是崇安的修士,崇安还有旁人有这么大的能力能让一棵万年古树复苏吗?他,他是江易道吗?” “……是。”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褚木琼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紧绷的冷意散去,只剩下浓重的倦意,她抬眸,以为会在卓栎眸中看到鄙夷和失望,却不想对方双目猩红,眼底尽是愤怒和心疼。 “她们为了巫族,竟然把你送出去讨好上神?!” 卓栎指尖攥得咯吱作响,眉眼间满是怒意。 褚木琼愣了下,解释道,“不是,是我自愿去的。” “自愿?!你当我不了解你吗?就因为她们自小养着你,你便把她们的话当天条当圣旨!当时扶光已经开始枯竭,再无法产出情核来,若不是她们安排,你如何能找到树根中最后一枚情核?!” 她语调艰涩,几度哽咽,转身便要迈步离去,“我要去问问我娘,为什么要你去做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把你当物件似的利用,为什么要把你当成繁衍的工具!褚华,你又不是傻子,你看不出来她们的目的吗?” 褚木琼喉间一紧,当初她临危受命,怎能不知这是一桩怎样的买卖,能让神树复苏,便要找到强大的神脉,勾引,诱惑,取得火种……说好听点是为了种族振兴,说难听点…… “我一定要问问我娘!” 卓栎愤然离开,褚木琼仓惶追上,她不能由着卓栎将这件事闹大,万一传到江易道耳中,那才真的是死路一条! 一路追到院外,褚木琼终于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先等一等!事情已经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是我主动要去的!” “那时她们发现了最后一枚情核的存在,苦恼该如何使用,是我偷听到了,主动请缨。” “我也不是全然被迫,我和江易道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爱他。” 卓栎转过身,眸中含着愤怒的眼泪,“当真?你若真心爱他,为何当年会独自回来,为何江易道身边有了别的孩子,为何你变了名字,不与他相认?褚华,你们真的是相爱的吗?” “……”褚木琼扶着额头,吐出一口清气,“我当年是变换了身份和容貌接近他的,后来假死脱身,是为了摆脱麻烦……至于我们是不是真心相爱,我吃下的那枚情核,在我身上种下了情蛊……这些我回头细细跟你说,你先冷静些,不要将事情闹大,要是被江易道知道了会很麻烦……” 话音未落,院门被一股外力由内向外拉开,发出“吱嘎”一声尖锐响声,褚木琼和卓栎慌张地抬起头,江易道的身影静立门外,不知道他听了多久。 四目相撞的瞬间,褚木琼的心如坠冰窖,全身都被惧意裹挟。 江易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夹杂着无尽的落寞与愤懑,不待褚木琼开口,他猛地转身,衣袍卷起一阵凛冽冷风,转瞬间便消失在二人面前。 “江易道……” 褚木琼伸出去阻拦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怔然失语,卓栎也在这突然的变故中止住了怒火,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 “这……他听到了多少,你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 若是江易道直接冲上来质问,她可能还有机会解释,但他这样一声不吭地愤然离开,说明是真的生气了。 这时候的江易道,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老江破大防中琼姐:熟练掌握江易道使用手册 第30章 第30章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江易道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 委屈,怨恨,不甘,铺天盖地的情绪涌上来, 堵满他的五脏六腑,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脑子里只剩下“骗子”两个字,密密麻麻地填充了他的所有想法。 路上的一切尽数模糊褪色, 眼前只剩下一片恍惚虚影, 耳边掠过风声,似乎还有人在叫他, 声声入耳, 他一个字也没抓住,只一味地往前走,回到住处, 推开门,直奔卧房,便开始收拾东西。 四周都安静下来,江易道麻木机械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 不知道自己拿了什么东西,只是抬手利落地收拾自己和江沐泽的衣物物件, 动作极快, 带着滔天的怨气。 离他揭晓褚木琼的身份, 只差临门一脚。 褚木琼化名接近他,用的是楚华的名字,改了同音的常见姓氏,改了名字, 按理来说除了她应当不会有人知道,但那日卓栎的反应来看,她显然是知道“楚华”这个名字的。 巫族上一任圣女姓“褚”,褚木琼也姓“褚”,江易道随便找个年纪大些的,施下真言咒询问,便得知褚木琼改过名字,她从前的名字,便是褚华。 楚华,褚华,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小小证据,便敲定了褚木琼的身份。 怪不得她不许他外出与巫族村民接触,怪不得要他易容,怪不得他上次外出让她如此恐慌愤怒…… 原来就这么简单。 她笃定他不会细究,连糊弄他都不肯多费心思。 若没有族志上那两个字,他不会将楚华和曦灵谷联系在一起,不会外出,不会引魂,不会惊动临川,不会有疑心……三个月后他离开曦灵谷,她带领巫族搬离,两个人桥归桥路归路,彼此的人生再不会有交集。 她从来没打算和他相认,若不是为了巫族,为了聚灵盏,她甚至不会再和他接触。 她好狠的心。 可江易道在确定真相的瞬间,心中涌现的不是被欺骗被抛弃的愤怒和委屈,而是庆幸,是失而复得后的狂喜。 二十一年来他日日思念,日日痛苦煎熬,妻子在怀中魂飞魄散的场景成为困住他心神的梦魇,他夜夜难眠,辗转反侧,却又盼着能够入梦,在梦里能够再见她的容颜。 黑夜孤寂漫长,若不是还有阿泽这一丝支撑,他可能早已被心魔蚕食,遁入魔道。 所以江易道不怨她,不怨她假死,不怨她不来找他,甚至可以不怨她与旁人成婚生子,只要、只要她能够向他解释,他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就当是他们重新认识一次。 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他没想到,连她当初爱他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她中了情蛊,被迫与他相爱,在她眼里,他是个麻烦。 她假死是为了摆脱麻烦,她不与他相认,也是不想惹上麻烦。 他是个麻烦。 他们相守三年,他自以为彼此坦诚相待,倾尽真心,付出毫无保留的纵容与偏爱,那些他珍藏了二十一年,支撑他熬过孤寂,抵抗心魔煎熬的甜蜜回忆,对她而言只是个麻烦。 江易道的动作骤然停下,心口后知后觉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弯下腰,痛苦至极却无法出声,甚至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疼痛到几乎要炸裂的大脑,和空洞的,似乎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的妻子根本没有爱过他。 不知过了多久,胸腔中反复灼烧撕扯的情绪渐渐冷却,江易道闭了闭眼睛,压下眼底碎裂的情绪,挺直脊背,将东西都收拾好,起身去找江沐泽。 “……爹?” 江沐泽在书房中看书,见他进来,慌忙起身,将书本合上,眼神瞥向他身后的书架。 江易道沉浸在悲伤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只凭惯性将他伸手抱起,淡淡地说了句,“我们回崇安。” “去哪里?!为什么要走啊?” 江沐泽挣扎了一下,奈何江易道单手都圈得很紧,他没能挣脱,只是懵懂地眨着眼睛,小手攥住他的衣裳。 江易道今日有些反常,周身冷得吓人,板着脸的模样比平时还要可怕,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江沐泽心里慌得很,眼神不住地往书架后面瞥,张了张嘴吧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被江易道阴沉的脸色吓了回去。 “……爹,我、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江沐泽小声地嘟囔一句,被他爹冷漠地回绝,“回去再说。” “我们为什么要走啊?” “这里有骗子。” “……什么?” 江沐泽满眼的疑惑,但还没来得及追问,便已经被带出了家门,再一睁开眼,已经离开曦灵谷,腾升至高空。 夜晚的云在他指尖掠过,明月仿佛近在咫尺,他低下头,在呼啸的风声中观赏着脚下的山川河流,连追问都忘了。 * 褚木琼家里,卓栎已经急到跺脚,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走来走去,脸上是从没有过的绝望和懊恼。 “我的娘啊,那是江易道,是江易道啊!十几岁就能斩杀堕龙的江易道,江易道啊!上神啊!!” “完蛋了完蛋了,他怎么就恰好在门外呢,他知道你当初骗了他,该不会一气之下杀人灭口,不对,灭族吧?!天啊,怎么办啊!”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俩连孩子都有了,说不定他能看到知霖的面子上放你一马,孩子,孩子……对了!他不是还有个儿子?!江沐泽!” “完蛋了,他又成婚生了孩子,想必是已经不在乎你了,那可怎么办,他不会为了讨好现在的妻子,把你和知霖暗中解决掉吧?” 褚木琼坐在桌前,揉着太阳穴,被她吵得头疼,“你消停会儿吧。” 卓栎听了她的话坐下,倒了杯茶喝,刚咽下去没一会儿,又弹坐起来,“你真的不去瞧瞧?他怎么觉得他走的时候那么生气,那么委屈呢,我感觉他都要哭了。” 上神落泪,这场景怎么想都是有人要遭殃的节奏。 褚木琼轻叹一声,满心疲惫,这几天的风波一个接一个,受伤,在崇安被试探,她刚在卓栎那里接受了质问,揭开了当年秘密,紧接着又在江易道面前暴露…… 一件件地砸过来,褚木琼觉得自己像是海上被巨浪一次次拍打的浮木,拍不碎也沉不下去,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她闭了闭眼,压下内心纷乱浮躁,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梳理局势。 江易道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外,她想过江易道得知真相后会暴怒会激动,或许有可能会在盛怒之下对她出手——唯独没想过他会那样沉默地离开,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表现得那样悲伤痛苦,又一次加深了褚木琼的愧疚。 在崇安,看到观花游廊的时候,褚木琼第一次产生了对江易道坦白的念头。 从前她觉得两个人都是受了情核的影响,她怀孕后情核失效,她恢复清醒,江易道也应当是如此。 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着了一个花妖的道,在情核的操纵下与她相爱三年,甚至还有了血脉,以江易道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放过她,更不可能放过这个可能会成为他污点的孩子。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褚木琼飞速制定了假死的计划,也恰巧遇上江易道的雷劫,她便设计助他渡劫,让他亲眼目睹自己死在他怀中。 那时褚木琼卑劣地想,万一以后再见面,就算江易道对她的爱意消失,念在她这次以血肉之躯为他挡雷劫的份上,江易道能放她一马。 毕竟这是上神的雷劫,即使她有法器护身,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不受伤害,她也差点丢了半条命,回曦灵谷昏睡了三个月才醒来。 醒来后她便专心养胎,没有再关注外界的情况,只在岚翠口中听说过几次江易道近况,说他一切都好,只是比从前更加冷漠了点,对妖族也更加严厉。 褚木琼心想,江易道清醒后肯定恨她入骨,又苦于她已经身死无处发泄,所以才会憋闷至此,性格也比从前更绝情。 她不知道他们还有孩子,也不知道江易道为了这个孩子付出过多少努力……那一瞬她在想,或许江易道还对她有爱意呢? 她动摇了,她在纠结,在苦恼,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和他聊一聊,真心诚意地向他道歉。 可没等她考虑好,江易道就以这种荒唐的方式知道了真相。 “唉——!” 这下真的是一团乱了!! 卓栎见她连连叹气却没个表示,急得不行,“你要不去瞧瞧吧,我陪你一起,若他真的动手,咱们再想办法?” “他现在在气头上,去了也只是无意义地争吵,你等我想想。” “你要想到什么时候,万一他气急开始杀人怎么办?” “江易道不是这种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你还帮他说话!”卓栎凑过来,歪头盯着她的眼睛,“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爱没爱过他?” 褚木琼伸手把她的脑袋推开,“去去去,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说不定他就在乎这个呢!”卓栎道。 褚木琼正欲回复,却听见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以为有人入侵,抬头望去才发现原本该在卧房待着的褚知霖竟然从外面缓缓走了过来。 “霖霖?你怎么从外面来了?” 褚木琼微怔,心头又泛起一丝不安,下意识地迎上去,见她无事,松了口气。 今晚已经够乱了,幸好褚知霖没有再给她生事。 “不是让你洗漱休息的吗?唉,算了,时候不早了,快去歇着吧。” 褚木琼伸手去抚她的额发,对上对方眼眸中隐忍的水光,褚木琼浑身骤然一僵。 不对,这好像不是褚知霖。 褚木琼缓缓地蹲下身,与他平视,嗓音放得轻柔,小心翼翼地试探出口,“阿泽?” 江沐泽浑身猛地一震,澄澈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再也无法克制思念和不安,快步扑到褚木琼怀中,攥着她的衣袖痛哭出声。 褚木琼环住怀中滚烫颤抖的小小身躯,心口又酸又疼,没想到江易道这么快就告诉了江沐泽,更没想到他居然会放江沐泽来找她。 “阿泽别哭。”褚木琼语气中也有几分哽咽,满心皆是愧疚与心疼。 卓栎在一旁愣了半天,大脑才终于转了过来,不可置信地问,“这不是知霖?你为什么叫他阿泽?阿泽不是江易道的孩子吗?不会吧……” 他俩是怎么长得一模一样的,难道褚木琼当初生的是双生胎?? 不对啊,她明明是看着褚知霖降生的,不可能啊。 卓栎满脸的凌乱,目光投向褚知霖的卧房,忽然反应过来,她们在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丫头居然能忍住不出来看热闹?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卓栎快步去往褚知霖卧房,又很快出来,语气慌张,“知霖不见了!” 褚木琼心头又是一惊,慌忙要起身,却被怀里的江沐泽拉住了衣裳,他脸上糊满泪水,哽咽开口,“……知霖,知霖被我爹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褚知霖:好险,这个家差点就散了 第31章 第31章 褚知霖和江沐泽是何时互换了身份, 还要从江易道离开曦灵谷去救褚木琼那天说起。 那日江易道走得匆忙,只来得及给他留了张字条,让他老实待在家中——江易道一走,他施在江沐泽身上的易容术便会慢慢失效。 江沐泽只得拒绝了却冬等人一起捉鱼的邀请, 回到家里待着, 没想到江易道这一走便是好几日, 他一个人待在家中,不知道爹爹身上发生了什么, 又孤独又害怕。 好在这几日褚知霖每天都给他送饭, 这原本是江易道拜托卓栎的,被褚知霖主动接下了, 一来她担心卓栎看到江沐泽真容, 二来她也想和江易道一起玩。 江易道走得第二天晚上,江沐泽身上的易容术失效了,当着褚知霖的面变回了原来的样貌, 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褚知霖当场愣住了。 怪不得那个头上长角的女人会认错人,怎么会长得这么像?眼睛鼻子嘴巴,简直像在照镜子一样! 褚知霖眼睛都看直了, 手里的竹筷直接掉到桌上,啪嗒一声响, 吓得江沐泽捂住了脸, “很, 难看吗?” “难看?!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人间绝色好不好?!” 褚知霖拍桌,她自己的脸怎么会难看! 江沐泽被吓得身形一震,听到她这样夸赞自己,笑得有几分害羞, “我长得像我爹。” “你爹?”褚知霖脑子里划过江易道那张清秀却没什么记忆点的脸,“也不像啊。” “其实,我们答应过琼姨,不能以真容出现在曦灵谷中。”纵使屋中只有两个人,江沐泽还是像做了坏事般心虚地压低声音,“你不要告诉别人我的样貌,我怕爹爹生气。” “……好。”褚知霖换了双筷子,脑子里全是江沐泽说他和他爹像这件事。 这么说的话,她也是像她爹咯? 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像她娘,像在脸型,嘴唇,气质,但是细究五官,似乎又不是特别相像,所以那些人在私下里说,她可能像她那个短命的爹。 褚知霖跳出来问,我短命的爹是谁? 那些人又不说话了,一瞬间散开,留她一个人在扶光树下坐着。 现在她爹出现了,不光还活着,还是赫赫有名的上神江易道! 褚知霖终于可以瞧一瞧,她这个消失了七年的爹长什么样子,结果现在告诉她,其实她只要照照镜子就能见到了? 那时起褚知霖每天都盼着江易道和褚木琼能够回来,听说他俩一起回了崇安,褚知霖便猜测两个人是不是旧情复燃了,或许等他们回来,她就能光明正大地认爹了呢! 怀着这样的期待,褚知霖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早晨一睁眼就往江沐泽家里跑,陪他读书,教他法术,听他讲在崇安和爹一起的生活,他那个手艺不比却冬娘亲差的师伯,还有无论大小毛病都能医治的神医,以及总是板着脸却经常给他送小玩意儿的师祖。 江沐泽也很喜欢听她在曦灵谷生活的种种,听她娘是如何骁勇善战,屡次抵抗黑蛟的冒犯;她娘手也很巧,能做出各种各样的漂亮衣裳,编出各式各样的发髻;她和伙伴们是如何白鹭溪里摸鱼抓虾,用通心草做吸管,便能顺着溪流一路往上,跑到鹿族的地界去——当然最终总是少不了挨骂。 两个人交换彼此的生活,短短几天里,好像度过了一次全新的人生。 如果却冬没有来给他们送零食,没有撞见江沐泽脱口而出“知霖”,没有看到易容后的褚知霖惊叫“两个知霖!”的话,这对褚知霖来说本该是一次美好的回忆。 虽然她以“是我用易容术把他变成这样的”借口骗过了却冬,但江沐泽却不是个好糊弄的。 却冬一走,他便冷下脸来盯着褚知霖问,“为什么她会叫我知霖?” 褚知霖目光飘忽,指尖局促地抠着衣角,心里飞快盘算着,想寻个借口,“其实,是因为,易容术。” 谁料江沐泽直接拿起桌上的镜子,照着自己的脸,和褚知霖的脸,“你什么时候对我用了易容术,我为何没有察觉?” “这个……”褚知霖快把自己袖口那块布料抠烂了,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我说是却冬看错了,你信吗?” 她又要挨骂了。 褚知霖心想,她现在最该学的不是易容术,是抹除记忆的法术。 要不趁她娘还没回来,她去求祭司大人帮帮忙? 江沐泽冷脸的样子跟江易道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盯着褚知霖的脸,手在袖中翻找片刻,找出了一张他爹留给他护身的符咒,能够破幻象,凝心神。 符咒飞到褚知霖身上的瞬间,她的易容术失效,周身炸开一道微光,变换的容貌尽数褪去,露出一张与江沐泽几乎分毫不差的脸,带着心虚的神色,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江沐泽后退半步,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呆立当场,怔怔地望着眼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怪不得,怪不得琼姨见到他第一眼会认错,以为他是她的孩子! 他和褚知霖年岁相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褚知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在铺天盖地的震惊和困惑中,一丝猜测冒出心头,直击他内心最深处的脆弱:琼姨,不对,他娘,他的亲生母亲,早就认出来他了。 他见到褚木琼便觉得亲切,忍不住心生依赖,后来知晓她有个女儿,又认识褚知霖,听她说了许多和母亲相处的事情,羡慕又向往,想着如果他娘亲还在的话,会如何待他。 可原来他娘亲真的还在,她第一眼便认出了他,却没有和他相认。 江沐泽眉眼一压,长久积攒的思念和骤然得知母亲并不想和自己相认的委屈一同翻涌上来,鼻尖骤然一红,下一刻便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他娘还活着! 他娘为什么不要他?! 他的眼泪像倾盆大雨般落下,吓得褚知霖手足无措,抬袖想给他擦擦眼泪,发现袖口被自己抠了个洞有失体面,又想起自己还有手帕,便找出来递给他。 江沐泽没接,褚知霖便塞到他手里,“你不要哭了,这手帕是我娘亲手做的,送给你的。” “哇啊——!!!” 江沐泽哭得更大声了。 他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了,小孩子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光是他娘不想认他这一点就让江沐泽伤心万分。 可抛开这些不谈,褚木琼待他其实挺好的,对他十分温柔,他爹回崇安的时候也时常过来照顾他。 可她为什么不愿意认他? 江沐泽哭了许久,哭到后面声音喑哑到哭不出来了,褚知霖青蛙似的在他周围蹦来蹦去,见他哭声小了,便主动递上一杯水。 “你不要哭了,我娘是有苦衷的。” “那是我娘!” “……娘还没说认你呢。” “……呜呜——” 眼看他抽抽搭搭的又要哭,褚知霖赶紧赔罪,“你先别哭了,你先答应我,别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爹好不好?我不知道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娘现在并不想让爹知道这件事。” 江沐泽泪眼婆娑地瞪她,“我要告诉我爹!” “不许!”褚知霖霎时冷下脸来,发怒的样子也和江易道一样震慑感十足,“你若是告诉了你爹,他俩本就有误会,再因此争吵,咱们俩就成了没人要的小孩了!!” 江沐泽被她唬住,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哭都忘了,“那该怎么办?” “你就装作不知道就好了,一切听我安排。” “唔……我为什么要听你安排?” “那你想怎么办?你有办法让他们和好吗?” “……那我听你安排。” 褚知霖哄好了江沐泽,并获得了行动的指挥权,但江沐泽也不完全乖乖听她的话,在得知褚木琼回来之后,他一定要来见她,褚知霖便想出了互换身份的主意。 他们长得如此相像,换上彼此的衣服,再模仿一下神态动作,天王老子来了也分不出来。 但他俩的计划才刚开始,褚知霖刚刚换好衣服,江易道就出现了。 好消息是江易道真的没认出来她,坏消息是江易道不由分说地就把她带走了,且他脸色阴沉得像要吃人,褚知霖都不敢开口解释。 等他们在崇安降落,褚知霖身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鼻尖萦绕着芬芳的花香,她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明月,想到了还在曦灵谷的褚木琼和江沐泽。 好像有点完蛋了。 但惶恐不安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褚知霖便被周遭翻涌的云海,凌空而立的辉煌玉台,层层叠叠的仙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曦灵谷,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她悄悄抬眼,亮晶晶的眸子四处张望,处处皆是新奇的光景。 这里便是江沐泽说的观花台了,观景游廊,深海玄晶制成的日晷,悬空的观月亭,还有高耸入云的缠花玉柱…… 前几日才听说过的东西如今就这么呈现在眼前,比语言描述要恢弘震撼百倍,褚知霖惊叹连连,满眼好奇与兴奋。 江易道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将她领到江沐泽的卧房前,扔下去“我去静室”,便独自离开了。 褚知霖还沉浸在观光的喜悦中,人都走远了才反应过来,“静室”是什么地方? 她今晚住哪儿? 褚知霖在外面转了两圈,犹豫着进了江沐泽的房间,找了个布凳安静坐下,掏出传音石来准备联系褚木琼。 还好她聪明机智,随时带着传音石。 “嘟嘟——” “娘!” 传音石接通的瞬间,褚知霖兴奋地喊了声娘,结果下一秒便传来呜呜的哭声。 “褚知霖!!你又长本事了是不是!!” 褚木琼快急疯了,一天发生这么多事情,她本来已经够乱了,褚知霖还坚持不懈地给她重磅一击。 幸好她知道褚知霖身上带着传音石,也知道这孩子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她。 “你在哪里呢?!” “我好像是在观花台。” “观花台……”褚木琼顿住,她没想到江易道这么快就赶回去了,“你,你没再江易道面前暴露吧?” 褚知霖说,“没有吧,爹他一路上都没有回头看过,好像也没发现我的身份。” “呜呜呜呜……娘,对不起,是我想来见你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那头传来哭声,褚知霖一听便是江沐泽,忍不住皱眉,这么快就叫上娘了? 他哭得这么惨,她娘肯定会心软,说不定真把人抱在怀里安慰。 真可恶,这不会是江沐泽伙同他爹做的局吧? 把她骗走,他好独占娘亲。 褚知霖不满道:“那是我娘!” “哇呜——” “褚知霖你闭嘴!你先老老实实待着!”褚木琼顿了下,说,“江易道发现我的身份了,他应该很生气。” 嘶—— 褚知霖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一路上她爹跟要碎了似的,她一路都担心她爹会从剑上摔下去。 褚木琼叹了口气,“你既然到了崇安,便老实待着,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江易道现在在哪儿?” “他说要去静室。” “静室?”听到这两个字,江沐泽也不哭了,吸了吸鼻子,语气中带着点担忧,“那是以前爹被心魔纠缠的时候,闭关的地方。” 褚木琼低头给江沐泽擦了擦脸,眉头轻轻皱起,眼底翻涌着愧疚的情绪。 “心魔?那是什么东西啊?”褚知霖好奇地问。 不等那边回答,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褚知霖迅速收起传音石,随后房门便被人敲响,“阿泽,是你在吗?” 江沐泽透过传音石小声说道,“这是商淳伯伯,是我爹的师兄,他算是我半个师父,教我读书写字,你不要担心。” 无人应答,商淳的声音再次响起,“阿泽,你在里面吗?我听到有人在说话,阿泽?!” 在他即将破门而入之前,房门被打开,褚知霖仰着脸,怯生生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周五啦,周末愉快-3-,今天双更!!新开了一个预收《原来她是白月光啊》想试试白切黑混邪女主,饱饱们感兴趣的可以看看专栏 第32章 第32章 “阿泽?你果然在这儿。”商淳松了口气, 四下张望,“我听守卫说你爹大半夜地回来了,发生什么了,怎么不见人?” 褚知霖懵懂地说, “不知道, 爹突然就把我带回来了。” “他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说着, 商淳皱了下眉,江易道离开的时候就不大好了。 听莫嘉说江易道怀疑巫族族长褚木琼就是他的妻子楚华, 商淳刚听到的时候以为江易道丧妻后悲伤过度, 终于还是疯了。 他邀请褚木琼竹亭小叙,特地准备了楚华爱吃的点心, 但对方没怎么动过, 聊天时也没感觉到她哪里和楚华相似,楚华热情张扬,天真懵懂, 褚木琼则沉稳内敛,颇有一族之长的风范。 他不认为褚木琼是楚华的最主要原因,也是江易道和莫嘉最无法解释的:无论是楚华还是褚木琼,修为都远不及他们, 那她是如何从褚木琼变成楚华而不被发现的呢? 就算是同一个灵魂换了不同的身体,他们也该察觉出移魂的迹象, 可这些褚木琼身上完全没有。 这太奇怪了。所以商淳始终不认可江易道的猜测。 可后来连莫嘉都说, 她觉得褚木琼就是楚华,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两个人有许多相似的小习惯,与她相处的久了,偶尔能嗅到她身上清淡的花香, 也和当年楚华的味道相似。 花香常见,但楚华作为花妖,她身上的香气时有时无,不是某一种花的香气,像是满园芬芳争奇斗艳,扑面而来的春日气息。 江易道说这种话他觉得江易道魔怔了,但一向严谨的莫嘉也这样说,商淳便有些动摇了。 他既期待又不安,期待的是如果楚华真的还活在世上,那江易道或许便不会像现在这样相思成疾滋生心魔;不安的是这意味着当年楚华的死亡背后还大有隐情,他不知道这背后的真相时好时坏,江易道能不能接受。 但就今晚的情况来看,这似乎不是个好现象。 商淳轻叹一声,蹲下来与褚知霖平视,询问道,“你爹在哪儿?是不是又去静室了?” 褚知霖点点头,“嗯……爹为什么要去静室?” “我也不清楚。”商淳摸摸她的脑袋,眼神中带着怜惜,“但在他主动出来前,不要去打扰他,知道吗?” 褚知霖用力地点点头,“那我怎么办?” “你先歇息。”商淳看着她的衣裳有些发皱,想来江易道这一路气急了,连自己孩子衣服脏了皱了都没在意,进到屋中把江沐泽的寝衣找出来,“你先换上寝衣,衣服放在床边就好。” 呃。 就算江沐泽说他是好人,他也是个陌生男人,况且她也不想穿江沐泽的旧衣服。 褚知霖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轻皱眉头,表现出抗拒的情绪。 “我长高了,以前的衣服穿不下了。” “这么快?”商淳微讶,随即便把手上的寝衣放了回去,在衣柜里翻翻找找,从最下层又找出一套崭新的寝衣,“这套还是年初的时候给你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小了,幸亏当时多做了两套。喏,穿这个吧。” 他把寝衣放到床头,“也不早了,你先歇息,衣柜最底下也有其他的衣服,都是新的,你明早起来试一试,若是不合身我再给你改。” “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朝着褚知霖笑了下便走了,还帮忙带上了房门。 褚知霖犹犹豫豫地在床头坐下,总觉得商淳好像发现了什么,是她刚才抗拒得太明显了? 可她真的不愿意碰别人的旧衣服,还是寝衣这种贴身衣物。 至于这身所谓的“新寝衣”,褚知霖盯着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穿上,只脱了身上的外袍,在江沐泽的床榻边边找了个小角落,和衣而眠。 好安静。 褚知霖吹灭蜡烛,整个房间却没有陷入黑暗中,殿外檐角悬挂的月华宫灯流转着温润柔光,天边流云漫卷,和着月光穿过薄云倾泻而下,清辉顺着雕花窗棂流入室内,投下清浅光晕。 如江沐泽所说的一般,观花台确实瑰丽华美,可偌大的殿宇居然除了他和江易道外再没旁人,实在空荡得有些孤寂。 而且江易道居然不哄她睡觉,她在曦灵谷也是自己睡觉,但褚木琼都会在旁边陪着她,洗漱更衣,直到她躺进被窝,偶尔缠着她娘讲几个故事,夜深了褚木琼才会离开。 她这个爹有点太独立了吧,都不知道在睡前过来瞧她一眼。 褚知霖撇嘴,在宽敞明亮的大屋子里感受到一丝孤独和委屈,她很想掏出传音石来联系褚木琼,听听她娘的声音,可是传音石消耗灵力,刚才那一通已经让她有几分疲倦,而且现在夜也已经深了,她不想打扰她娘休息。 可恶的江沐泽,趁她不在霸占她娘,呜呜,早知道就不去招惹他们了,不然她现在还在曦灵谷躺在她娘怀里呢。 她是懂事独立的孩子,这是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她娘这么信任她,她一定不能让她娘失望。 褚知霖吸了吸鼻子,咽下眼眶中的泪水,在窗外轻摇的风铃声中,怀着满心的思念睡去。 月光同样洒在曦灵谷,安静的小院中,江沐泽哭得眼睛红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鼻尖也通红一片。 他身子一抽一抽的,眼前一片模糊,手里的瓷碗却捧得牢牢的,里面盛着褚木琼做来安抚他的蜂蜜芙蓉羹,细嫩滑润的羹底,浇上一层清甜的百花蜂蜜,铺上几层整软的白芙蓉花瓣,瞧着便鲜嫩香甜。 江沐泽从前吃过褚木琼做的饭,论手艺比不上商淳的,但吃起来却有种莫名的温暖的味道,他喜欢褚木琼陪他吃饭,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令人感到心安。 原来是娘亲的感觉。 江沐泽吸了吸鼻子,眼泪又要忍不住落下来,被褚木琼用手帕轻轻擦去。 “怎么又哭了,不喜欢吃?我换些别的?”褚木琼声音温软,却让人更加想要流泪。 江沐泽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小口吃下,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胃中,翻涌的难过稍稍平息下来。 褚木琼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心中也涌起无限的怜爱与内疚,“你别担心,我会把你送回你爹爹身边的。” 江沐泽握着瓷勺的手僵在半空,抬眸怔怔地望着她,带着颤音开口,“那……你是不要我了吗?娘。” 一声“娘”轻飘飘落进耳中,如同细针狠狠扎进褚木琼心口。 从她第一次见到江沐泽,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孩子,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是江沐泽第一次叫她“娘”。 万千心绪在胸腔翻涌,褚木琼心中酸涩又温暖,可一看到江沐泽无措又委屈的神色,她心头便被深层的愧疚覆盖。 “我没有不要你。”褚木琼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有几分哽咽,“当初我也不是故意不要你的,我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也会带你走。” 什么叫不知道他的存在呢? 江沐泽歪着脑袋,心中涌起几分困惑,难道他和褚知霖不是同时出生的吗? 不过他并没有追问此事,而是问出了另外一个让褚知霖瞬间僵在原地的问题,“那你是故意不要我爹的吗?” 褚木琼垂下眼帘,长睫急促地轻颤,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面上浮现一层茫然无措。 她该怎么说呢? 如果依照事实回答的话,答案是是的,她是故意离开的,甚至为此谋划许久。 可这样回答,好像就否定了她和江易道之间的所有,也会让江沐泽觉得他的爹娘不是因为爱才生下他的。 褚木琼喉间干涩发紧,几番想要开口,却又生生将话咽了下去,“我和你爹……” 她蜷缩起手指,满心为难。 江沐泽等了许久,见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便主动转移了话题,“那娘亲,你还会和爹爹和好吗?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褚木琼又是一愣,旋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爹现在怕是不愿意再见我了。” 不然也不会马不停蹄地离开这里,甚至连质问都没有。 她和江易道之间的开始就是个错误,如今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更是没有了任何修复的余地。 她只盼着江易道能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为难她的族人。 * 静室四下寂静无声,隔绝了外界的流云风月,满屋陈设无一外物,全是都是这二十一年来江易道遍寻六界,想方设法留存的与亡妻相关之物。 四壁悬着数不尽的丹青画卷,每一幅皆是他亲笔所绘,他害怕自己会淡忘妻子的容貌,所以执着地留下妻子的每一种样貌,嬉笑嗔怒,月下回眸,花丛起舞,一笔一画,全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痴念。 如今长剑出鞘,剑光凛冽,破风而至,画卷尽数撕裂,漫天纷飞,一如他这些年来的描摹与念想,顷刻间化为残破废片。 江易道执剑立在满地狼藉中,清冷的寒光映着他惨败麻木的面容,破败的静室中央,唯独一方被红布遮盖的灵位安然伫立,任凭室内如何剑影纷飞,它依然端端正正,安安稳稳。 灵位之上,不止是楚华的名字。 妻楚华 夫江易道 同龛共祀 永不分离 他在阿泽终于聚成胎儿之日,立下了这双人合祀的灵位,盼着有朝一日,生死同龛,阴阳共位。 傻子似的念了那么久,却连她真正的样貌和名字都不知道。 江易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刺骨的自嘲,眼中翻涌着难堪的荒唐和绝望。 怪他,都怪他。 怪他在相识之初百般苛待褚木琼,所以若千年后,她告诉他那些爱意皆是虚假,给了他致命一击。 江易道闭上眼睛,缓缓躺在了满地的画布之上,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是他的错。 他与楚华,不对,应该说是褚木琼刚刚认识的时候,是在他的眼睛被蛇毒灼伤之后。 那毒并不算太强,虽然造成失明,但也只是暂时性的,只要修养一段时日,运功将蛇毒排出来便好了。 彼时崇安正在举行招新大会,商淳和莫嘉都忙于新弟子试炼,来看过他几次,留了药便离开,便给了褚木琼可趁之机。 她打着照顾江易道的名义,硬要留在他身边,起初江易道并不愿意接受一个陌生小妖的照顾,更何况这人还是让他分神间接导致他中毒的人。 可褚木琼死皮赖脸非要留下,商淳审问她,她便大言不惭地毫不知耻地说她喜欢江易道,想要留在他身边。 这说法逗笑了商淳和莫嘉,也使得江易道皱起眉头,表示自己不想让一个对他心怀不轨的家伙照料。 但商淳说,这丫头一路将你背回来,脚都磨破了,真心可鉴,喜欢你的女仙那么多,第一次见这样明目张胆的,刚好我和你师姐这段时日都忙着招新,便让她在你身边照顾吧。 师兄是觉得他整日修炼太无趣,替他找了个乐子,也是像借此磨炼他的心性,毕竟他修行数载,踏过诸般劫难,唯有情劫还没有体验过。 他们想拿褚木琼逗乐,江易道心中不屑,但想起是这样害得自己如此,又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便默许了她留在自己身边,想要磋磨一下她的志气。 有了商淳的允许,也无人敢逼着褚木琼离开,只是江易道仍然不给她好脸色,她也很识趣地不再靠近江易道,只在他身后两三米左右跟着,遇到路上挡路的石子便小跑过去移开。 江易道眼睛瞎了,却仍然能够感知到周围的世界,况且观花台他住了百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一草一木的位置,褚木琼的行为完全是多余的。 见她这样上心,江易道便起了坏心思,故意装作要被绊倒,待她急急忙忙过来搀扶,便一掌隔空将她推开,厉声斥责让她不许碰他。 褚木琼被他推出数米远,捂着心口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走远。 江易道从来都不是端正君子,爱慕他的人诸多,但都畏惧他凉薄的本性,即便有些胆大奔放的,被他拒绝戏耍几次便都不敢靠近,褚木琼理应也如此,受过这样大的屈辱,懂事的便该乖乖离开。 但她没有,她半坐着等疼痛缓解,便起身再次跟上了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四周,帮他提前解决路上的危险。 两次三番,江易道觉得这人的毅力过头,已经到了让人厌烦的地步,于是在某个午后,他在树下假装小憩,等这个色胆包天的花妖偷偷凑过来,他猛然睁开眼,虽然看不到东西,却能听到对方被吓到猛然跳开的动静。 江易道勾了勾唇角,第一次开口主动和她对话,“你为何要留在我身边?” 褚木琼:“我……” “不要说喜欢我这种话,我听腻了。” 褚木琼停顿片刻,说,“是我害得你伤了眼睛,我想补偿你。” 鱼儿上钩,江易道便趁机提起,北方最高的千丈崖之上,有一种只长在悬崖上的兰花,对医治蛇毒有奇效。 “你若想补偿我,与其在这里守着我却没有半点作用,不如去把那株兰花找来。” 江易道故意没告诉她,千丈崖下是凶恶的巨兽,数位上仙都折损于此,她一个灵力低微的小花妖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他便是这样恶劣的人,嫌她烦了,便要把她支走,她若识趣便自行离开,若是非要不自量力去采兰花,死在巨兽口中也是她命不好。 褚木琼闻言真的离开,连着三日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江易道解决了个碍事的家伙,悠闲地享受着独处的生活,根本没有关注那花妖是死是活。 第四日的午后,他师姐前来寻他,给他递了颗丹药,江易道吃下后,原本模糊的视线竟然缓缓清晰起来,视力也在瞬间恢复如常。 江易道赞叹他师姐医术进步,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药方。 莫嘉笑道,“这都要多亏了那个小花妖啊,居然能采来升阳兰草,这东西我只在古书上看过,黑市一棵要卖到数万灵石都有价无市,没想到她竟能采到新鲜的,有几分本事,就是受了点伤,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易道整个人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她竟然真的摘来了兰草,一路疾步来到师姐医舍,褚木琼浑身是伤,虚弱地躺在床上,见他过来,依然扬起最明媚的笑容,眼中尽是热烈的爱意。 “你眼睛好啦?这药果真有效。” “傻子。” 江易道冷脸骂了一句,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却快不过不住跳动的心脏,一声又一声的巨响,几乎要没过周遭所有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一些第一次恋爱的小情侣老江回忆,忏悔,再过几天自己就能认错了有些人命里有老婆 第33章 第33章 楚华这次受伤, 养了一个月才好,她受的多是外伤,伤得最严重是左腿,从悬崖坠下来摔断了腿骨, 走起路来需要依靠拐杖。 但这不妨碍她拄着拐蹦蹦跳跳地去观花台, 跳到江易道面前, 还要放轻脚步,怕自己吵着他。 “像个青蛙似的。”江易道在商淳面前吐槽道。 商淳啧了一声, “你怎么能说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是青蛙呢?” 他为楚华打抱不平, 抬眸却看见江易道唇角一抹笑意,目光不经意地瞟向殿门方向, 似乎在期待谁的出现。 商淳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下一刻楚华的身影便出现在那里,清丽的薄荷绿长裙,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跳过来, 头上扎两个双丫髻,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两个在打招呼的小手。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这颜色的衣裳更像小青蛙了。” 江易道说着戏谑的话,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嫌弃, 他甚至站起身来, 缓步迎了上去。 “怎么又来了?” 听上去好像有些不耐烦, 但仔细观察,能看到他的眉梢是向上扬的。 楚华抬眸,笑盈盈地看着他,“我想见你便来了, 昨日你说我字写的丑,我今日特地带了纸笔过来,你要教我写字吗?” 江易道轻哼一声,“你写成那样,传出去毁我清誉。” 他说着,接过楚华身上的笔筒,耳尖分明是红的,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商淳端茶的手都在抖,他没见过江易道恋爱的模样,但眼前的情形分明大事不妙。 正因为知晓江易道专心修行无心男女情爱,他和莫嘉才放心将楚华留在他身边,想着就算两个人真有些什么,以江易道的性子也只会把爱情当成修行之余的调味剂,不会耽于情爱。 可谁又能猜到江易道遇到爱情竟然会是这副模样,口嫌体正直,眼睛都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整个人像被下了情蛊一般。 甚至那只是刚开始,他们的感情才开始萌芽,都不能正儿八经地称为是爱情。 后来商淳偶尔会后悔,不该留下楚华,不该在发现江易道心动时无动于衷,如果早做干预,在他们还没有深爱时将两个人分开,长痛不如短痛,江易道便也不会有那行尸.走.肉般痛苦的二十余年。 现在楚华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以另外一个身份,如凛冬旷野呼啸不止的裂缝,摧枯拉朽般再次席卷他生活,打破平静的假象,再次倾覆他孤寂的人生。 想到这里,商淳忍不住叹息,他隐约能猜到昨晚江易道身上发生了什么,能让他这样失去理智有且仅有那一个人。 灶台燃着火,商淳手执竹筷,轻轻搅动锅里翻涌的清汤,细白的阳春面在沸水中舒展,他捞起几株鲜嫩碧绿的小青菜丢进汤水中,打上两个鸡蛋,翠色菜叶瞬间烫得软润,浮在奶白面汤之上。 商淳盛出面条,指尖拂去碗沿溅出的汤水,准备去叫江沐泽起来吃饭,等晚些时候再去静室看一看江易道的情况。 不过依他的脾性,除非他自己想出来,否则其他人是断然叫不出来的。 商淳来到江沐泽房前敲门,这都日上三竿了他还没有起床,不像阿泽平日的习惯,商淳不由得想到昨晚阿泽的异样,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面的缘故,阿泽待他不如从前亲近了,有些局促拘谨。 是被他爹吓到了吗? “阿泽,你醒了吗?已经巳时了。” “……阿泽?阿泽?!你在里面吗?” 商淳心中骤然一紧,昨日听着阿泽的嗓音也不对劲,莫不是受到惊吓又一路奔波得了风寒? 他抬手猛地推开木门,刚探进个脑袋,一道凌厉的光刃裹挟劲风直扑面门,速度迅猛,商淳心头警铃大作,转身侧滑,足尖点地借力往后急退半步,堪堪躲过,光刃擦着肩头掠过,轰在身后的门框上,炸开细碎灵光。 惊魂未定之际,商淳眉峰紧锁,以为是有外人入侵,提剑望去,却见江沐泽穿着昨日的外衣,身体绷直站在床前,脸上还带着受到惊吓后的警惕之色。 刚才那是阿泽使出来的? 商淳心底泛起几分异样。 那光刃虽然差了几分力道,但速度极快爆发力极强,可见施术之人灵力充沛根基深厚,江沐泽先天灵根不足,他和江易道也只会教他些易上手的简单术法,他从来没有用过如此具有攻击性的法术。 “你是谁?” 商淳冷脸盯着眼前的孩子,满眼困惑,这张脸明明就是江沐泽,而且他身上也完全没有易容过的迹象。 难道是修为深厚的上仙上神? 可这天地间有几个能骗过江易道的? 褚知霖呆站着,双手绞在一起,露出为难的神色,完了完了这下坏了。 她突然被叫醒本就有些烦躁,对方还推门进来,她一时慌张才下意识地施术攻击,却忘了江沐泽是个菜鸟,连易容术用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这种光刃。 商淳举起剑,语气严肃,“你若不从实招来,我便要带你去明义阁见我师父了!” “我,我是……”褚知霖抿抿唇,轻声道,“我叫褚知霖。” “褚知霖?”商淳握着剑僵在原地,望着眼前和江沐泽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孩,他脑海中有个足以震撼整个崇安的念头,“你和褚木琼是什么关系?” 褚知霖如实道,“她是我娘亲。” 娘、娘?! 他知道褚木琼有个孩子,和江沐泽差不多的岁数,他们都以为那是和别人一起生的。 如果说,褚木琼的孩子和江沐泽长得一模一样,都像极了江易道,那不就说明、说明她也是江易道的孩子?!! 惊雷似的念头轰然劈在脑海,震得他思绪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卡在了喉间。 这、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震惊之后,商淳紧绷的肩头瞬间松弛下来,心头涌上来猝不及防的欣喜,他收了剑,快步朝着褚知霖走去,“你是易道的孩子?!” 褚知霖蹙眉,后退半步,商淳也看出她的抗拒,停在原地,但脸上的喜悦并未消减,“易道知不知道这件事?” 褚知霖摇头,“我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一定要让他知道!” 这几日江易道因为褚木琼和别人生子一事痛苦万分,若是让他知道褚木琼的孩子便是他的孩子,或许能消解他内心的煎熬。 商淳喜上眉梢,上下打量着褚知霖,满眼都是慈爱,“你几岁了?我是你爹的师兄,你可以叫我伯伯。” “七岁。”褚知霖答道。 和阿泽同岁,看来两个孩子降生时的经历也相似。 “好好好,知霖对吧?生的真漂亮,像你爹。刚才那招化刃也用的极好,你才七岁便能有如此深厚的内里,不止是有天赋,你娘平时肯定也有好好教导你。” 商淳完全是长辈看孩子的心态,止不住地夸赞,将褚知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了想,先解释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我爹走得急,把我和江沐泽认错了,将我带了过来,江沐泽现在还在曦灵谷。” “原来如此。” 商淳忍不住在心底骂了江易道一通,他到底是多着急,连孩子都能认错,幸好是留在亲生母亲身边而不是旁处,否则有他后悔的。 褚知霖说:“您不必担心,我娘会照顾好他的。” 商淳微怔,“嗯,我相信你娘……你饿不饿,我做了阳春面,再不吃要凉了。” “有点饿了。” 褚知霖咽了下口水,想起江沐泽说商淳厨艺精湛,和琇姨不相上下,心中不免期待。 这幅嘴馋又腼腆的模样倒是和她娘有几分相像。 商淳忍不住笑了下,“先吃饭吧,等你吃完我再带你去找你爹。” “好~” 褚知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爹,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觉得江易道的性子实在有些冷淡严肃,她不知道这个爹爹会不会喜欢她。 但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褚知霖只苦恼了一小会儿,便高高兴兴地跟着商淳去吃饭。 吃了第一口面,褚知霖就知道江沐泽的夸赞不是夸张吹捧,细白的面条根根滑软,汤底清鲜醇厚,不带半点油腻,青菜脆嫩清甜,中和了面汤的温润,一口下去清淡却回味十足。 两个字概括,好吃! 褚知霖一口气吃完,商淳又笑着给她盛上第二碗,“我们知霖是女孩子?胃口真好。” 饭量也比江沐泽要大些,江沐泽平时一碗要细嚼慢咽吃上半个时辰。 看着她红润的脸,商淳忍不住想,巫族血脉或许是该养在巫族,才生的这样健康强壮,江沐泽的命是江易道耗费自身修为续来的,若他也能像褚知霖一样健康便好了。 褚知霖吃了两碗面,吃完不忘夸赞商淳,“江沐泽说您厨艺好,果然名不虚传。” 商淳笑道,“你若喜欢,以后我经常给你做饭。” 褚知霖脸色微变,摇头道:“我要回曦灵谷的,不能一直待着这里,我娘说会来接我。” “你娘也会来?” “嗯。” “你是如何联系上你娘的?” “秘密。” 吃饱喝足了褚知霖才想起她娘的教导,在外要谨言慎行,不能透露自己的底牌,但她没自己出来过,早起脑子也不清醒,一时间全忘了。 商淳大概也能猜到她用的传音石,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催动传音石需要消耗灵力。距离越远消耗的灵力越多,她小小年纪居然就能运用传音石,可见天资卓越。 不愧是江易道的孩子。 “我给你准备了崭新的衣裳,你梳洗好咱们去找你爹。” 褚知霖点点头,心中不免忐忑,他爹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说她娘是骗子,会不会把她当成是小骗子? 噫,要是这样的话,她干脆回曦灵谷算了。 一路踏过观花台的层层玉阶,静室坐落在后山,一扇在普通不过的木门,周遭布下了难以突破的结界。 两人还未靠近,浓郁呛人的酒香便顺着缝隙漫了出来,飘得满山皆是。 商淳无奈道,“这是喝了多少?!” 今早起来听说二师弟珍藏的好酒全不见了,想来是江易道干的,若是放着他不管,他又要在静室里喝得烂醉。 商淳持剑挥向结界,江易道布下的结界他难以突破,但是这力道能让里面的江易道感应到,他静候片刻,结界出现一个缺口,他推开门,领着褚知霖进去。 入目便是一片狼藉,满地碎裂的画布,崩裂的碎石,歪歪斜斜的酒坛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酒气,商淳皱起眉,有些后悔将褚知霖带了过来,让她看到自己父亲这样失态狼狈的模样。 “知霖,你要不要先在门口等一下?” 褚知霖正探着脑袋打量静室的布置,对静室中央桌案上红布包裹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听到商淳的话,她懂事地转过身去。 商淳四下寻找,终于在冰冷的石柱后找到了江易道,他喝得烂醉,斜倚在石柱上,半边身子塌落,墨发散乱垂落肩头,意识昏沉涣散。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迟钝地抬了抬眼皮,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你看看你这幅样子!”商淳恨铁不成钢,将他搀扶起来,“哪有个当爹的样子?” 江易道浑身虚软无力,大半的重量都依靠在商淳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吐着醉语,“师兄,是不是我的错,是我待她不好,她才不愿意,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商淳无奈,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江易道的确清高自傲盛气凌人,但后来两个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江易道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他没恋过,他不懂。 “先别说这些了,你清醒点吧,别在孩子面前失态。” 江易道抬眸瞥见门口的身影,混沌的眼底劈开一丝清明,“你怎么将阿泽带来了?” “不来难道由着你醉死在这里?”商淳拍拍他肩膀,“而且你看清楚了,这不是阿泽,这是知霖,是褚木琼的孩子。” “什么?”江易道身躯骤然紧绷,他攥着商淳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的醉意如潮水般褪去打扮,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他带错人了? 不对啊,他明明是将阿泽带回来了,他当时又没有喝醉,怎么会认错人? 可他从没告诉过商淳褚木琼孩子的名字,他也不可能拿这个来戏弄他。 恰在此时,褚知霖转过身来,懵懂无措地看着他,揉搓着袖口,犹犹豫豫地开口喊了声,“爹。” 她顶着与江沐泽无二的脸,神态语气却与江沐泽完全不同。 作者有话说: 因为回忆是从不同人的视角展开,称呼可能会有所不同,大家记住褚木琼,楚华,褚华都是一个就好啦,女主马甲众多接下来是大型认亲现场——————饱饱们今天也是双更嘻嘻(*^▽^*),不过明天应该没有了,已燃尽(瘫) 第34章 第34章 江易道一瞬间便清醒了, 他怔愣地盯着褚知霖,眼底写满不可置信。 是他醉晕了,竟然会做这样的梦,他耿耿于怀褚木琼与旁人生的孩子, 恨极了她身边出现别的男人, 却从没想过那可能会是自己的孩子。 不过, 褚知霖在他面前的确一直易容,他似乎没见过对方真实的样子。 褚知霖乖乖在门口站着, 知道江易道在打量自己, 心底生出几分忐忑和迟疑。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江易道真实的容貌,果然她和江沐泽都像极了他, 顶着这么两张脸, 没人会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 不过她这个上神爹爹怎么越来越不靠谱了,青天白日喝得烂醉,眼神还这样充满怀疑, 就好像她是偷了别人的脸似的。 也怪她总是易容出现在江易道面前,他一时不信也是情有可原。 被他盯了半晌,褚知霖也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片刻, 主动朝着他走过去,抬眸凝视着江易道的脸, “对不起, 江道长, 我不是有心骗你的。” “你……”江易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下她的脸颊,很快又缩了回去,“你是褚知霖?” “嗯。”褚知霖捏了下自己的脸颊, “如假包换。” “你、你刚才叫我爹?你父亲是谁?” “……” 褚知霖向商淳投去求助的目光,她爹是真的醉晕了吧?说的全是梦话。 商淳无奈摇头,“知霖,你告诉他吧。” 褚知霖盯着江易道的眼睛,认真地说,“是你,我娘亲口告诉我的,是你。” “是……我?你娘她,没有嫁过别人吗?” 褚知霖摇头,“自我出生起,我便没见过我爹。” 方才醉酒的混沌彻底褪去,江易道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心脏狂跳不止,伸手几次想要搭上她的肩膀,却又颤抖着不敢靠近。 褚知霖望着他发白的唇色和湿润的眼眶,猛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江易道浑身一颤,颤颤巍巍地抬起双臂,将她圈入怀中,压抑的哽咽堵在喉间,眼角落出细碎的水光。 这是他和妻子的孩子。 他的妻子没有另嫁他人,他的妻子,或许还爱他。 褚知霖脸颊感受到一片湿润,有几分无措,小手轻拍江易道的后背,学着母亲的样子安慰他,“不哭了,不哭了,一会儿要变成鱼在水里游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进耳中,明明是安慰逗趣的话语,却让江易道的眼泪在霎时间奔涌而出,隐忍细碎哽咽骤然失控,变成压抑多年,汹涌滚烫的痛哭,他肩膀剧烈起伏,眼泪肆意坠落,双臂却紧紧地圈着褚知霖,没有松开分毫。 褚知霖更加无措,也因为他的哭声感到一阵鼻酸,内心深处涌起难言的悲伤来,似乎能够感同身受父亲压抑的情绪。 她想,若是她娘和江沐泽都在这里就好了,她娘肯定知道该怎么安慰父亲。 而褚知霖只能由他抱着,将脑袋靠在他肩头,感受父亲肩膀的宽度。 * 养了江沐泽那么多年,凭空多出个女儿,江易道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东西,便下山准备了许多东西,漂亮衣裳首饰、刀剑功法、灵物法器,一股脑地全带回来,堆在褚知霖面前。 但褚知霖却没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平静地仰头看着他,江易道已经换了身衣裳,洗去了一身的酒气,身上散发着好闻的味道,也不像从前那样不苟言笑,眉眼间带着浅淡笑意。 见她没反应,江易道局促地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不喜欢吗?” “没有。”见到这些玩意儿褚知霖内心自然欣喜,只是这些身外之物对她的吸引力远不如一盒好吃的糕点,早晨虽然吃了两碗面,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时辰。 褚知霖如实说,“我饿了。” 江易道立即行动起来,好像如临大敌般进了厨房,起锅烧油,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端出几道家常小菜,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便多做了几样。” 他面对褚知霖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与褚知霖在曦灵谷的几次接触都不算特别愉快,尤其是他刚到曦灵谷的时候,差点伤了潜入的褚知霖。 想到这里,江易道内心一阵后怕,无边的恐惧包裹住他,好危险,如果当时不是褚木琼恰好也在,怕是要造成无法挽回的终身之憾。 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懊恼和自责,一动不动地盯着褚知霖,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尝尝。” 这几道菜卖相不错,褚知霖在心里感叹原来闻名四海遥如明月的上神也会做饭,一边又暗暗地想,江沐泽从没提过他爹做的饭,应该是比不上商淳做的。 上午吃阳春面的时候商淳说要给她做红烧狮子头的来着,她还没吃过狮子呢。 褚知霖拿起筷子戳了口米饭送进口中,嚼了两口,一抬头便对上江易道期许的目光,她笑着点头,“好吃。” “只是米饭便这么好吃吗?” “菜也好吃。” 褚知霖很给面子地就着菜吃了半碗米饭,对着江易道连连点头,“好吃,太好吃了。” 水平和她娘差不多,她娘一个已经辟谷不用进食的人为了她专门学了做饭,虽然称不上是美味佳肴,但作为家常菜也是十分可口。 只是有商淳珠玉在前,就衬得这顿饭平平无奇。 江易道也看出她在刻意地捧场,心下有几分失落,“不合胃口吗?你喜欢什么菜,我可以学。” “没有不合胃口,只是觉得和我娘做的挺像的……” 话音落下,褚知霖便见江易道的长睫狠狠颤了两下,遮挡住眼底的落寞,眼角也迅速泛起一片水光。 褚知霖暗道不好,她又说错了话,赶紧找补,“江沐泽从没跟我说过你会做饭,我有些惊讶。” “看来你们聊了许多。”江易道变得恹恹地,也不似刚才那般有活力,“阿泽现在应该在曦灵谷,那晚我走得急,带错了人,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彼此身份的?” “我是在被黑蛟绑架之后。”褚知霖咬着筷子,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黑蛟身边有个长角的女人,她一见我便叫我阿泽,我便猜出来了。” 是须华! 她居然也知晓此事。 江易道眉心微折,须华知道了却选择和褚木琼一起隐瞒他,两个一直不对付的人,竟在骗他这种事情上达成了一致。 若不是须华临时改变了褚知霖容貌,他早在那时便能认出来,再趁热打铁地质问褚木琼,或许便能得知当年她离开的真正原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负气出走,让未曾谋面的女儿看到自己醉酒后的狼狈模样,还把儿子遗落在别处。 江易道忍不住扶额,须华怎么突然大发善心帮褚木琼隐瞒呢?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没功夫去揣摩旁人的心思,只暗暗记下了这笔账,接着追问褚知霖,“阿泽呢,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你们离开曦灵谷的时候,我去给他送饭,他的易容术失效,被我们的同伴撞见了。” “……阿泽知道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褚知霖想起他当时嚎啕大哭,哭得昏天黑地,忍不住咂舌,“他一直在哭闹,我没办法,才答应和他换换身份,让他去找我娘。” 江易道心中微动,想起阿泽从前在噩梦中哭着找娘亲的时候,心头一片酸涩,“你娘她,喜欢阿泽吗?” “应当是喜欢的吧,昨夜我用传音石联系她,她还在哄他。”褚知霖撇撇嘴,她得抓紧时间回曦灵谷去,不然她娘就要被抢走了。 “你能联系你娘?” “是啊。” 褚知霖说完,对上江易道充满期待的目光,他侧过脑袋,一副想联系又不想低头的纠结模样。 褚知霖很懂事的把传音石取出来,“说到我娘,我确实想问问她什么时候来接我。” “嘟——” 传音石亮起,江易道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怔怔地盯着那枚小小灵石,直到里面传出褚木琼的声音。 “霖霖?你怎么样了?” 江易道瞳孔微颤,瞬间绷直了身体。 “娘。”褚知霖轻声叫着,“江沐泽在哪里?” 褚木琼说:“在他们住处收拾东西,我们明日便去崇安。” “明日?”褚知霖重复一遍。 “或许后日,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 江易道眼底浮漫出欣喜的神色,又很快冷静下来,被一丝哀怨取代——她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孩子换回来? 褚木琼并不知道女儿身边还有旁人,她以为褚知霖能联系自己,肯定是找了安全的地方,“是啊,以免夜长梦多,要是崇安那群人发现你的身份,会招来很多麻烦。” 又是“麻烦”!! 江易道猛然起身,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骨绷得泛出清白:他也是不喜麻烦之人,却不想有朝一日会觉得这两个字如此刺耳! 方才眼底的柔和被沉冷的怨念取代,压抑的戾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江易道的目光直直锁定传音石,眸色阴沉。 褚木琼听到那边的动静,询问道,“什么声音?” “是我不小心打翻了水杯。”褚知霖抬头看了她爹一眼,心下无语。 之前帮她娘骗他爹,现在帮她爹糊弄她娘,两个人是要合伙把她培养成六界第一神骗。 “你小心些。”褚木琼叮嘱道,轻声叹了口气,“你爹,江易道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江易道脸上的寒雾散去,瞬间又变得明媚起来,她居然还会关心他! 她说他是褚知霖的爹!! 江易道忍不住勾了下唇角,眼神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褚知霖被旁边这个变脸大王震惊到了,愣了一瞬才恢复道,“他一直在静室,听说他喝了许多酒。” 不!不能这么说! 江易道在对面疯狂给她使眼色。 褚知霖急得差点咬了舌头,只能快速结束,“娘我不跟你说了,外面来人了!” “好,你等我明天去接你。” 通讯结束,江易道面露忧容,“你这样说,你娘会以为我是因为她才醉酒的。” 褚知霖问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江易道沉声辩解,“我只是闲来无事,饮酒作乐。” 褚知霖:“啧,骗小孩。” 江易道:“呵,总之不是因为她,你不许在她面前胡言!” 纵使褚木琼在离开他之后没有另嫁他人,纵使她生下了他们的孩子,纵使她刚才关心他……但这二十一年的离别无法抹去,当年她隐瞒身份刻意接近也是不争的事实,在她作出解释之前,江易道不会轻易地原谅她。 委屈伴着怒火一起涌上来,江易道盯着褚知霖,别扭开口,“你娘她没在你面前提过我吗?” 褚知霖垂眸,认真思索,她娘没有主动提过,只在褚知霖追问时透露过,说他死了。 江易道现在明显情绪低落,如果如实说的话,他肯定会更难过。 褚知霖犹豫着怎么开口,而江易道已经通过她的反应猜了出来,“她说我去世了,对不对?” “……嗯。” 江易道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她提起我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平静,还是悲伤,还是……嫌恶?” 如果一开始喜欢他是因为情蛊,那么后来离开他,是因为情蛊失效,对他的爱意消失了吗? 江易道一想到便觉得心绞痛,他刚开始对褚木琼那么坏,如果她清醒过来,会不会后悔爱过他? 江易道的表情凝重得像在接受审判,褚知霖眼珠子转了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娘不常提起你,只是在我问她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爹我没有的时候提起过。” 江易道心脏又是一痛,这次是因为褚知霖话语中透露出的落寞。 阿泽养在他身边,深居简出,崇安的人知道他有孩子,也知道他和楚华的往事,虽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心生好奇,但没人敢在他和阿泽面前嚼舌根。 褚知霖不一样,她是在族中长大的,会遇到各色各样的人,群落中难免会聊起家长里短,褚木琼新任族长没几年,又孤身带着孩子……他那晚用真言咒的时候,从那个村民中得知,她还是褚华的时候,在族中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 一直抚养庇护她的圣女去世,她顶着压力和质疑接任族长之位,上任之初,没少受那些长老刁难。 而她父亲不详的孩子,也肯定躲不过被指点议论的命运。 江易道眸色黯淡,如墨般的瞳孔下暗藏怒火,想起这些年他的妻子和孩子可能受到的委屈,他便觉得深深地自责。 他伸手摸了下褚知霖的额头,“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的父亲,你就报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褚知霖:我爹是江易道。黑蛟:我爹还是龙傲天呢!江易道(缓缓走出):你爹最好真的是龙傲天 第35章 第35章 褚木琼在家里收拾了一间客房, 让江沐泽住了两天。 除了江易道刚走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哭,其他时候江沐泽都表现得乖巧懂事,不哭也不闹,只是比从前更黏人了一点, 去哪里都要她陪着。 卓栎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一大早便跑过来陪他们吃早饭, 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沐泽,把人盯得都吃不下饭了。 江沐泽捧着碗往褚木琼身后躲, 小声开口求助, “娘……” 褚木琼伸手挡住卓栎的视线,“你一大早跑过来干什么?不吃饭就回去, 白芦坞的桥体出现了裂缝, 你闲着没事叫着庄柏去修桥吧。” 卓栎收回视线,感叹道,“像, 实在是太像了!怎么会和霖霖长得一模一样?” “双生胎自然相似。” “我当时怎么不知道你生了双生胎?”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褚木琼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不清楚江易道有没有在江沐泽面前提过他是谁生的,便打断她的话没由得她再说下去。 卓栎撇嘴,“你还好意思说, 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我。” 那天晚上一连串的事情冲淡了卓栎的愤怒,她在褚木琼家里待到很晚才离开, 也没有冲到她母亲面前质问。 但这件事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憋着这口气, 早晚要找机会发泄出来。 不过眼下更要紧的是褚木琼的事情,江易道怒极带走褚知霖回了崇安,留下个儿子,本来是两个人的情感纠葛变成了一家四口的事情, 这发展让卓栎一时摸不着头脑。 孩子是肯定要换回来的,但也不知道江易道肯不肯。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崇安?”卓栎问道。 “明天一早。”褚木琼说。 江沐泽闻言抬眸看向她,“娘,你要去见爹吗?” 褚木琼脸上有一丝迟疑,“要见的吧。” 就是不知道江易道愿不愿意见她。 卓栎盯着二人的互动,抛出一个严峻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不想把知霖还给你怎么办?毕竟知霖也是他的孩子。你到了他的地界,肯定不可能轻易脱身。” 褚木琼霎时变了脸色,这也正是她所担心的,她心中暗暗期盼着江易道不会发现褚知霖的身份,她可以找个机会把两个孩子悄悄调换过来,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江易道何等敏锐,会认错人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等他冷静下来一定会发现异样。 “他若不肯把知霖还给我,我便……”褚木琼咬咬牙,想说那边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抬眸却对上了江沐泽担忧的目光,她瞬间收敛了眼中的不安,挤出笑容,“我便和他好好谈谈。” 谈谈有用?卓栎想问,她们巫族在崇安这种仙门眼中和蝼蚁无异,褚木琼已是族中战力佼佼者,但在江易道面前估计也撑不了几招。 悬殊的实力和地位,注定他们两个之间的不对等。 卓栎心中怅然,不由得感慨褚木琼当年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去找这位上神借“火种”。 碍于孩子在这里,许多话不能说出口,卓栎沉默地给她添上一碗汤,“你放心去,这边有我和庄柏在,不用担心。” * 再次入住崇安山脚下的客栈,已经远没有当时那样人满为患,古镇烟火袅袅,来往不止百姓,还有各路修士,青石板街错落排布着临街老店,一派烟火气息。 褚木琼寻了间僻静清雅的客栈,准备先在此落脚,找机会联系褚知霖,商量将两个人换回来。 傍晚街巷人稀,褚木琼领着江沐泽在客栈二楼的床边,眺望街景,镇上的景象比二十多年前热闹太多。 早年街上大都是寻常百姓,偶尔混迹几位持剑修士,现在却是修士居多,街边店铺也多了些售卖刀剑灵器的,来往的修士以崇安弟子为主,也有其他门派混迹其中,还有几个未曾收敛妖气的妖族,妖与仙和谐共处,祥和繁盛。 江沐泽趴在窗边朝下往,在一众售卖灵草法器的店铺中,精准锁定了一家食铺,大大的眼睛中露出期待的光,“这家店的馄饨特别香!” “阿泽饿了?”褚木琼问道。 江沐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点点头,“有一点。”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 “娘,我……” 江沐泽话还没说完,褚木琼已经从窗户跃了出去,站在了食铺前,转身朝江沐泽招招手,江沐泽眼中露出崇拜的目光:他娘亲好厉害! “两碗馄饨打包。” 褚木琼付了钱站在一旁等待,打量着周围的店铺,偶尔抬眸确定江沐泽的安全。 “好嘞!” 摊主手持长勺,正弯腰往滚沸的汤锅中夏馄饨,白胖的面皮浮沉在清汤里,热气氤氲四散。 香味飘了出来,褚木琼琢磨着这馄饨味道应该不错,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自她身后不远处响起,“两份馄饨打包,劳烦老板了。” 那声音轻飘飘地落到耳中,熟悉得刺耳,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褚木琼肩背僵直钉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好嘞~”摊主语调欢快,朝她身后看了一眼,语气恭敬,“道长来了,这次也是给孙儿带的?” “是。”身后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他特别喜欢你们家的馄饨。” 摊主长勺抡得更卖力:“那是我家馄饨的荣幸!” 褚木琼浑身气血都凝滞了,怔愣许久,才缓缓转过半边身子,抬眼望去,一身素净道袍的男子立在她身后,看着不过三四十岁的模样,眉目温和慈善,周身萦绕着清雅气韵,态度也格外平易近人,完全没有天下第一门派掌门人的架子。 可褚木琼的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他面目狰狞,手持雷鞭挥向她,眼中尽是癫狂恨意:胆大包天的妖孽,都是你引诱我徒弟!! 雷鞭电光滋滋作响,带着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的力道,落在身上的瞬间变皮开肉绽,灼烧般的痛感经久不散。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窜上头顶,褚木琼慌忙垂下眼睫,刻意往侧边挪了一小步,借着蒸腾的白雾掩去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姑娘,您的馄饨好了,小心烫!” “多谢。” 褚木琼接过馄饨转身离开,屏息凝神与向三山擦肩而过,向三山目光散漫扫过周围的人群,压根就没有留意到她。 这次褚木琼走了客栈正门回去,一路小跑着上楼,关上门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用手帕擦了擦,冲江沐泽扬起笑容,“阿泽,来吃饭吧。” “娘!你怎么走这边回来了?我还在等你飞上来呢。” 江沐泽还站在窗边,褚木琼赶紧把他往里拉了拉,关上了窗户。 母子二人围坐在桌前,清汤鲜润,热气漫开,褚木琼看着碗里浮起的虾皮,心底还萦绕着刚才遇见向三山的沉闷。 江沐泽咬着馄饨,见她不动,便问道,“娘,你怎么了?” 褚木琼摇头,“没事,遇见了一位故人。” 江沐泽问道,“是师祖吗?我刚才瞧见他也在馄饨摊前。” 褚木琼心头微动,“是。你师祖他……待你如何?” 江沐泽吃饭的动作一滞,道:“我与师祖不常见面,他不来观花台,我也不知道他住在何处,但他每次下山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回来,发光的玉珠,可以引蝶的香丸,还会给我带馄饨!” “不过。”语音稍顿,江沐泽鼓了鼓腮,语气中透着不解,“师祖是我爹的师父,但两个人合不来,一见面便一言不发,说两句便要起争执,气氛僵得厉害。” 褚木琼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瓷碗边缘,心中五味杂陈,这样听起来向三山似乎对阿泽并不排斥,但他毕竟是个极其擅长伪装的人,这种装模作样收买人心的把戏她以前也被骗过,阿泽年纪小,尚且不能分辨。 也或许向三山对江沐泽并没有对她那样浓烈的恨意,毕竟江沐泽是江易道的孩子,而他视为江易道污点的楚华已经在那场雷劫中魂飞魄散。 褚木琼低头喝了口汤,对江沐泽笑道,“嗯,这个馄饨真的好吃。” 江沐泽眼睛亮晶晶的,骄傲地仰起头,“是吧!” * 做回自己的第二天,褚知霖已经将观花台逛了个遍,她一边感慨这地方华丽漂亮,一边又觉得这座辉宏的殿宇十分空荡,除了她和江易道,便只有商淳会过来坐一坐。 不过午后又来了另一个人,是个长相英气漂亮的姐姐,梳着高马尾,身上带着药香,身材高挑,冷不丁地出现在她面前,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她,跟她的学堂老师一样严肃。 褚知霖正在观景游廊赏花,被她堵在花丛中,呆呆地捧着胸前的芍药,无措地和她对视。 莫嘉打量她片刻,露出笑容,“知霖你好,我叫莫嘉,是你爹的师姐。” 莫嘉,这便是江沐泽说的那位神医。 褚知霖心底的紧张和警惕消了大半,她点点头,“姑姑好。” 莫嘉忽的弯下腰来,将脸凑近,“嘶,你真的不是江沐泽?怎么长得这样像?我可以捏下你的脸吗?” 褚知霖摇头,“不要。” 她自己伸手捏了捏,“这就是我的脸,不是面具。” 莫嘉被她逗笑,呆愣无措的模样虽然和江沐泽一样,却比江沐泽要有个性些,江易道对江沐泽爱护有加,但楚华死后他自己都暮气沉沉的,江沐泽受他影响,也很难会养出活泼外向的性子。 一想到这是褚木琼的女儿,莫嘉心中便无限感慨,真是被江易道那家伙赚到了,不用从外室干起了。 一下子两个孩子,他肯定要想方设法父凭子贵。 莫嘉正想着,江易道从殿内出来,她打眼扫过去,不由得眼前一亮。 向来衣着从简的人今日一身玄衣,低调华贵,细腻的水云缎面料,日光掠过衣身,浮起细碎金线织就得流云暗纹,墨发梳的服帖,用质地温润的墨玉簪规整束起,不见半缕碎发,腰间佩着修长玉珏,行走时玉块相撞出轻响。 他朝褚知霖走过来,沉稳玄色衬得他身形挺拔清隽,衣袂间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柏香,面上还是平日清冷淡然的模样,却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莫嘉眯了下眼睛,“你这是要去哪儿?参加宴会?” “带知霖出去逛逛。”江易道问她,“你怎么来了?” “听商淳说你回来了,便想着来看看。”莫嘉说。 既是从商淳口中得知,那应当已经知晓褚知霖的身份,江易道没有多做解释,冲褚知霖招招手,语调变得极温柔,“知霖,过来。” 褚知霖听话地快步走到他身边,抬起头打量他,心头不由得感叹她爹长得真是俊美无双,怪不得她娘喜欢,也怪不得能生出她这样美丽的小孩来。 褚知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容落在莫嘉眼中有几分奇怪,便询问道,“你笑什么?留在你爹身边很开心吗?” “我就是觉得我爹长得俊美。”褚知霖如实说。 笑容传染到江易道脸上,他笑逐颜开,低头将褚知霖抱了起来,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俩人是父女。 莫嘉啧啧两声,“不愧是你娘的孩子,你娘也是喜欢这张脸。” “莫嘉!” 江易道嘴角的弧度落下几分,喜欢不喜欢,为何喜欢,他现在听不得这些。 莫嘉嘁了一声,“夸你还不成,真是小气。” “我们要走了,你自便吧。” 说完江易道便要抱褚知霖离开,却被莫嘉伸手挡了下来。 “等等,还有件事儿。” 莫嘉打量着褚知霖身上嫩黄掺着桃粉的鲛绡长裙,层层软纱蓬松堆叠,发髻上还簪着粉玉珠钗,鬓边垂着银铃步摇,有种江沐泽穿女装的既视感,又微妙的和谐。 “你就穿这个出去?”莫嘉问他。 江易道反问,“不然呢?” “师父回来了。”莫嘉说。 江易道顿时脸色黑沉,“那又如何?” 莫嘉看了褚知霖一眼,她也好奇地看着二人,“你可以无所谓,但若被他知道你和楚华还有个孩子,你猜他会不会去调查?” 江易道不在乎向三山怎么想,他也有把握能够护住自己的妻儿,可万一他顺藤摸瓜查到巫族,以他毒辣的心性,很有可能会对巫族百姓出手。 她这般躲着他不愿意和他相认,却还是为了聚灵盏,为了神树扶光,冒着暴露的风险允许他住进曦灵谷,巫族在她心中的地位不必多言,若真因此牵连巫族百姓,他与褚木琼之间便再也无法和好如初。 江易道怔愣片刻,眼底燃起一丝怒意,他咬牙克制,歪头对褚知霖笑道,“知霖,我们换身衣服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盼星星盼月亮,老江能不能见到老婆呢 第36章 第36章 莫嘉帮她换得衣裳, 褚知霖是不喜陌生人碰她的,但她对这位他们口中讳莫如深的“师父”心生好奇,便准予她给自己换衣裳。 “莫姑姑,师父是谁?为何提起他的时候, 爹好像有些不开心。” 莫嘉垂着头给她系腰带, “师父是我和你爹的师父, 崇安的掌门,向三山。” 崇安是仙门魁首, 崇安的掌门也应当是个顶厉害的人物。 “爹和他有过矛盾?” “这个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莫嘉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双灵动的眼眸中充斥着疑惑,“以后你可能会知道。” 褚知霖抿唇, “你们大人总爱说谜语。” 莫嘉忍俊不禁, “看来你娘平时没少跟你说过这样的话,我猜猜,她是不是跟你说你爹没了?还不肯跟你透露你爹的事情?” 褚知霖震惊地张大嘴巴, “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我和你娘相处过几日,一猜她便是这种性子。你庆幸你娘还愿意和你提起你爹,阿泽自小没有母亲在身边, 他问都不敢问。” 褚知霖:“为何?” 莫嘉笑了下,“这个得去问你爹了。好了, 衣服穿好了, 让你爹给你梳头发吧, 他比较擅长这个。” 父女二人再出来时,褚知霖已经换成了平日江沐泽的衣裳,梳的也是江沐泽平日的发髻,照着镜子的时候, 褚知霖有种和江沐泽面对面的感觉。 两人正准备离开观花台,商淳提着食盒出现,看到二人的打扮,眼前一亮,“这是要去参加宴会?” 江易道问:“你和师姐是商量好了来的吗?” 商淳没听懂,但猜到莫嘉也来过,忍不住笑道,“你鲜少穿得这样正式,孩子她娘来了?” 江易道耳尖一红,轻哼一声,“听不懂你说什么。师兄来做什么?” “我……带了吃的过来。”商淳举了举手上的食盒。 褚知霖探出脑袋来,眼睛亮晶晶的,在她认知里商淳做的就等于是好吃的,她忍不住流露出期待的目光。 商淳也注意到了,轻声道,“不是我做的,是……师父带来的馄饨,镇上阿泽喜欢吃的那家。” 江易道毫不犹豫地拒绝,“多谢他的好意,我要带知霖下山吃热乎的,这份就劳烦师兄处置吧。” 褚知霖抬头看着他冷下来的脸色,对这个师父越发好奇,他和她爹有什么矛盾,能让她爹嫌弃成这样? 商淳料到他会这样说,也没再推辞,“我带回去吧,师父刚回来,你们离开的时候小心些,万一再碰上他。” “知道了。”江易道朝褚知霖伸出手,语气重新变得温柔,“来,霖霖。” 商淳目送父女二人离开,低头看向手中的食盒,眼底露出担忧的神色。 当初江易道和楚华相恋,师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对意见,他一向宽厚,认为人无高低贵贱之分,不论是妖族还是灵族,只要心地纯善,都能够成为崇安弟子,所以他广纳新生,门派中也有许多妖族灵族的师弟师侄。 他们都以为师父允许了两人的恋情,直到某次楚华被蛇族报复袭击,身中剧毒,江易道不眠不休在她身边守了数日,甚至不惜以自身修为为她疗伤,向三山才第一次表现出愤怒,怒斥江易道耽于情爱失去了道心,两人大吵一架。 那时他们才知道,向三山不是允许,只是觉得江易道对楚华并非真心,以为他是情窦初开小打小闹,却不想江易道爱她爱到这种地步,向三山才慌张起来,怕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未来和一个无名小妖绑定,怕楚华成为他人生的污点,毁了他的大好前程。 从那开始他便对楚华心怀芥蒂,面上没怎么表现出来,却私下给楚华使了不少绊子,江易道知道后与他几次争吵,甚至决裂。 可江易道已经是上神了,天地间上神屈指可数,江易道更是上神中的战神,强悍无比,他到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商淳不懂,一个是养育他数百年的师父,一个是被他养护长大的师弟,商淳不能明目张胆地偏向任何一个,只能做两人之间的调和剂。 江沐泽出生后,向三山似乎渐渐接纳了他,对他照顾有加,每次得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差他送过来,江易道从一开始警惕地统统扔出去,到后来默许,这对决裂的师徒间达成了某种平衡。 ——但若是他得知楚华还没死,这种平衡不知还能不能维持下去。 * 江易道带褚知霖下山,的确是去找褚木琼的。 清晨她给褚知霖传讯说会在下午抵达,让她找机会出来,叮嘱许多,又在不经意问起,江易道知不知道她和江沐泽身份的事情。 褚知霖支支吾吾地说已经知道了,褚木琼并不意外,“那你让他带你出来吧。” 褚知霖松了一口气,一旁的江易道脸都黑了,她的语气竟然如此平淡,好像那些和离之后为了孩子不得不见面的父母。 到现在她都没有想过跟他解释,也没有主动提过见面,明明她知道如何传讯给他。 江易道心头憋着一口气,即使如此也是回去沐浴更衣,褚木琼成心气他,他也不能落了下风。 没有褚木琼,他也能过得很好。 父女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好像一支整装待发奔赴战场的精锐小队,大步流星刚刚踏出观花台没多远,迎面便迎来一道悠然的身影。 是他师父。 江易道挺拔的脊背顿时一僵,下意识地将褚知霖往自己身侧拉了下,眼神也在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向三山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观花台周遭,怎么偏就这么巧在褚知霖来的时候过来? 无论是故意还是巧合,江易道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带着褚知霖加快脚步。 “阿泽。” 向三山率先开口叫住了他们,出于对长辈的尊重,江易道还是停了下来,轻轻戳了一下褚知霖的后肩。 “见过师祖。”褚知霖乖巧行礼。 江易道冷脸道,“见过师父。” 向三山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将目光转到褚知霖身上,温声细语地问道,“阿泽,馄饨吃了没有?” 褚知霖抬眸瞟了江易道一眼,扯谎道,“吃了,多谢师祖。” 向三山笑笑,也没有深究这话的真假,摊开右手,掌心放着一枚莹白色的如珍珠一样的圆珠,“我此番去东海,得了颗深海暖贝孕育出的贝灵珠,送给你留着冬日暖手用。” 褚知霖犹豫着没敢接,又去看江易道的脸色,江易道敛眸,“阿泽年纪小,这种灵器师父还是自己留着吧。” 贝灵珠温润,暖手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可以当避水珠使用,极其难得,东海百年未必能产出一颗。 “我送给阿泽的。”向三山的语调也冷了下来,将贝灵珠塞到褚知霖手中,“拿着吧,你身体不好,尤其冬日一定要好好养护。” 这珠子握在手中果然是暖的,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外壳是奶白渐变浅粉,边缘处温润柔和,放在褚知霖的小手中显得有些大。 她伸出两只手捧着,冲向三山弯腰致谢,“多谢师祖。” 向三山抬手摸了下她的脑袋,余光捕捉到江易道那如临大敌般的眼神,他扬起唇角,“喜欢就好,去玩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身形瞬间消失在父女二人面前,好像这一遭就是专程为了在江易道面前作秀一般。 褚知霖捧着那颗灵珠不知所措,“这个怎么办?爹?” “你收着吧。” 江易道深吸一口气,还未从刚才紧张的情绪中缓过来,他自小到大都觉得师父是个慈祥可亲的人,但有了楚华的前车之鉴,现在的向三山每个行为在他眼中都好像别有用心,笑里藏刀。 褚知霖便乖乖揣进兜里,想着待会儿给江沐泽,这珠子虽好看,但她身体好得很,不需要暖手。 这小插曲结束后,江易道直接抱起褚知霖,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了山下,来到褚木琼所说的客栈前。 他牵着褚知霖站在客栈前,仰头望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双脚像被黏住,迟迟迈不开步子。 明明这几日都在想和她见面时要说什么,真到了这一天,反倒有些近乡情怯,心口又酸又烫,翻涌着说不清的忐忑。 他现在好像第一次登门提亲的书生,磨磨蹭蹭地踏上楼梯,每走一步心底的紧张便重一分,腰间的玉珏垂落碰撞,清脆的响声落在耳中,让他愈发慌乱。 若是她说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见; 若她说要和他一刀两断; 若她说不爱他; 若她…… 终于走到房门前,江易道停下脚步,反复捋平衣袍上细微的褶皱,抬手轻拍衣摆,深吸好几口气,他才抬起头准备敲门,指尖在触碰到木门,却撞上一层无形的结界。 江易道心头一紧,屈指轻叩门板。 片刻后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江易道的心提到嗓子眼,木门拉开一条小缝,江沐泽探出脑袋来,见是他,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爹!你来啦!” 他打开门,那道结界却没有消失,江易道随手碰了下将结界解除,往屋内一扫,不见褚木琼的身影。 “……褚木琼去哪里了?”江易道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专门设下结界,估计是出门了,呵,心这么大,敢把孩子自己留下房里。 “她先回曦灵谷了。”江沐泽说完,看向他身后的褚知霖,脸上露出笑容,“你吃饭没有?楼下有特别好吃的馄饨。” 两人迅速聊到一起,没有注意到表情僵硬的江易道。 仅仅一瞬,刚才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江易道瞬间崩溃,无数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她竟然连孩子都不要了!! 她就这般不愿意见他,不想面对他?! 还是说她早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把一双儿女都丢给他,以后便再不会和他扯上关系?! 她想得美! 方才一路积攒的期待和忐忑尽数化为酸涩委屈,滋生出哀怨与愤怒,江易道僵在原地,双拳紧攥,眼眸蒙上一层阴翳。 江沐泽和褚知霖正在研究刚才从向三山那里得到的贝灵珠,褚知霖要把这东西给他,毕竟是向三山给他的。 江沐泽说:“我现在身子好许多了,不需要这些,既是交到你手里的你便留着吧,这贝灵珠不仅能取暖,最主要的是能做避水珠,只要带着它任何人都能在水下呼吸自如。” 避水珠三个字让褚知霖眼前一亮,她想起那只总来作乱的黑蛟,每次惹了事便逃到海中,若是有了这个,她娘就算是在水下也能发挥最强的战力了。 的确是个好东西。 江沐泽这样说,褚知霖也不跟他客气,“那就多谢你了。” 江沐泽腼腆地笑了下,“不客气,你我是……亲兄妹,不必言谢。” “嗯?谁说你是哥哥了?我比你高好不好?!” “可我是男孩,而且我比你稳重。” “稳重就能当哥哥了?扯屁!” “你……女孩子说话怎么这么粗鲁?” 两个人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褚知霖挺起胸膛,非要和他比一比谁高,要以高矮定胜负,两人谁都不让,你拱我我撞你,争了半天也没分出来。 “爹,你来看看!我是不是比他高?!” 褚知霖拉着他来到门口的江易道面前,突然发现江易道从刚刚开始便一直站在这里,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爹?” 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江沐泽捕捉到他眼尾刺目的红,心头猛地一沉,拉住了要上前的褚知霖,“等,等一下,爹他现在不太对劲。” 江沐泽见过几次江易道被心魔魇住的模样,但那时候身边都有商淳在,江易道也都会在失控前主动前往静室。 可现在是在山下,虽然离崇安不远,但以他们的能力不知道能不能安全把江易道送回去,若是他在这里失控伤人就麻烦了! 要抓紧联系商淳伯伯! 江沐泽慌乱地去翻传音石,褚知霖看了眼江易道,不解地问,“他咋了?” “离我远点……” 江易道捂着脑袋,尚且保有一丝理智。 “爹?”褚知霖皱起眉头,见他似乎很是痛苦的模样,快步上前,小手抓着他轻晃了两下,“你没事吧?” 一股纯粹干净的灵气自她手中流入江易道体内,在温和的暖流中,江易道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将要发作的心魔也在霎时间消失不见。 江沐泽刚把传音石找出来,便见江易道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低头看着褚知霖的手,脸上划过一丝疑惑。 刚才那道灵气,似乎和扶光神树同源。 “我没事。”江易道深吸一口气,弯腰伸手把两个孩子圈入怀中,“吓到你们了,对不起。” 他低下头,脑袋搭在两个人的肩膀中,酸涩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你娘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吗?她连知霖都不要了?” “怎么可能!”褚知霖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开,十分笃定地说,“我娘才不会不要我呢!” 她这话说完,江易道的脸色更难看了。 江沐泽也明白了,赶紧解释道,“不是的!是因为鹿族求救,说是有魔族在他们族内作乱,娘才匆忙赶回去的!她说等那边的事情解决完了就来接知霖!” 原来是这样。 江易道长舒一口气,脸上的阴云散去,但内心期待落空的失望却没能消解。 褚知霖听到魔族两字,忧愁不已,“是那个家伙,他居然还在附近。” “谁?”江易道问道。 褚知霖便把自己当初阴差阳错救过一个魔族的事情说了出来,“那个魔族看着不是很强,我相信娘很快就能处理好的。” 江易道沉默片刻,起身整了整衣裳,“既然如此,我们便去曦灵谷等她。” 作者有话说: 褚知霖:我娘才不会不要我,她不要谁都不会不要我的!江易道江沐泽:……————下章正式见面 第37章 第37章 褚木琼赶到鹿族林地时, 战斗还没结束,遍地都是折断的树枝和鹿族翎羽,还有凌乱的血迹。 鹿族护卫队和庄柏带领的巫族护卫队足足有二十几人,皆是族内最强战斗力, 从褚木琼傍晚接到消息到现在天色昏沉, 战况依然焦灼。 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有多个魔族入侵, 但在众人聚起的灵阵中,只有一个孤独瘦小的黑色身影, 单薄黑袍满是破口, 血色浸透布料,地面遍布深浅不一的刀痕。 他脚步虚浮, 明显招架不住众人的攻势, 但周身翻涌着汹涌暴戾的黑雾,双目赤红像是陷入癫狂般,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几次三番想要冲破众人的围堵。 “族长!”庄柏来到她面前报告战况,“这个魔族像是疯了一样,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中了几十刀还能站起来不停地往前冲, 身上的魔气也浓郁得不正常,护卫队的人和他耗了一个时辰, 已经换了两波人了。” 他手上连武器都没有, 全凭着一身的蛮力, 身体撞到刀枪上也只是短暂地停顿,很快便又再次鼓劲儿冲了上来。 这太不对劲了。 褚木琼踏步上前,掌心托出随身法器,化为绵长柔韧的缚魔索, 朝着阵法中央的魔族袭去。 绳索凌空飞卷,不断束缚少年的四肢,可他仅凭着双手撕扯,几度挣脱,庄柏也联合其他护卫将手中的武器换成了铁链,四下分散,合围而上,布下天罗地网,从各个方向牵制着少年的动作。 少年身上的旧伤新伤不断撕裂渗血,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可他仍然负隅顽抗,攻势不减,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褚木琼注意到他身上不正常的魔气,像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了一般,她思索片刻,尝试将灵气注入缚魔索,用源源不断地灵气冲刷他身上躁动失控的魔性。 “族长,您这样会消耗自身灵力!” 庄柏看出她的意图,出声阻止,他们只需要耗到这个魔族精疲力竭就可以了,他这样不知疲倦,在层层封锁下只会力竭而亡,褚木琼此举反而是在给他一条生路。 少年已经被铁索缠住四肢,众人不断收紧,少年脸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炸开。 这种情况下,褚木琼还在向他输送灵力,少年渐渐脱力,周身的黑雾黯淡下去,慢慢停下了挣扎,粗重地喘息,眼底赤红也稍稍褪去,他目光沉沉地投向褚木琼,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庄柏盯着她,情急之下喊出她的名字,“木琼!你疯了,耗费灵力去救一个魔族!” “没事的。” 褚木琼收了灵力,示意众人将他押到地牢中看守,鹿族守卫与庄柏商议一番,最终将他押到了鹿族后山的禁地囚牢中。 “多谢巫族相助,明日鹿王会亲自登门致谢。” “举手之劳。” 褚木琼和庄柏带着众人回曦灵谷,庄柏一路阴沉着脸,对褚木琼救他的行为十分不理解。 褚木琼侧目看向他,忍不住笑道,“自从我接任族长,倒是很少听你叫我名字了。” 庄柏头也不抬,“君臣有别。” “屁大点地方整上君臣那一套了?” “褚木琼,注意你的言辞,你现在是一族之长。” 褚木琼回头看了一眼,其他队员已经自行散去,离他们八丈远,她开口解释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庄柏问:“谁奇怪,你吗?” 他很少这样说话带刺,看来是真的气到了。 褚木琼也不卖关子了,开门见山,“这魔族少说两月前便来到了附近,一直在小心翼翼隐藏踪迹,没有主动袭击人,却在今日突然在鹿族林地暴起。” “魔族一直如此狡猾,他受了伤所以才小心度日,伤一好便迫不及待出来觅食了。” “那他可有伤人?”褚木琼问道。 庄柏沉默了,魔族暴露踪迹的地方是在鹿族边缘,鲜少有人出没,他们也是嗅到了暴涨的魔气才发现了对方的存在。 他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 “知霖说刚见到他时,他身上带着伤,说不定是从魔族逃出来的,他刚才发狂时身上爆发出的魔气非同寻常,至少是个高阶魔族,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拼着一身伤也要从魔族逃出来呢?” 庄柏眉梢微扬,“你想审讯他?魔族冥顽不灵野性难驯,他不会告诉你的。” “这就要麻烦咱们庄柏队长了。”褚木琼笑意盈盈,“拿出你在人间当捕快的本事来,看能不能从他嘴巴里撬出什么来,万一是个天大的秘密呢?” 庄柏撇过脸,“说了不许拿这个来打趣我。” 褚木琼笑意更深,“庄大捕快为了巫族放弃在人间的大好前程,这种无私精神值得巫族百姓学习。” “你真是……” “褚木琼!!” 黑夜中砸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咬牙切齿,字字裹着怒意。 褚木琼陡然愣住,笑意僵在脸上,抬眼望向声音来处。 树影浓重的暗处,立着一道玄色身影,眉峰紧拧,额间崩出浅淡青筋,下颌死死收紧,目光冷硬地锁定在她和庄柏身上,整张脸覆着一层沉冷怒气。 褚木琼心头一紧,条件反射似的跳开,和庄柏拉开距离,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心虚,“你怎么在这儿?” 江易道狠狠地瞪着庄柏,他来了两个月,从来没见过褚木琼的脸上露出过那样的笑容! “来接你,褚族长忙晕了,连自己孩子都忘了。” 江易道强压着心底的妒意,自阴影中缓缓走出,来到褚木琼的面前。 他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一副地狱来的恶鬼模样,庄柏提剑挡在褚木琼面前,“你是谁?” 江易道忍住一巴掌把他拍飞的冲动,挑眉看向他身后的褚木琼,冷笑道,“你告诉他,我是谁。” 褚木琼眼珠飞快转动,走到江易道面前,隔开了他和庄柏,“这是我请来的那位上仙,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了,你先回家吧。” 庄柏皱着眉,明显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对,眼前这个人周身冷得吓人,“可我看他——” 褚木琼疯狂给他使眼色,“没事了!真的没事!你先回去吧。” “好吧。”庄柏不情不愿地收了剑,“有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江易道眼眸一凛,“你和她什么关系,她要告诉你?” 庄柏抬眸看向他,无视他周身的威压,正色道,“一起长大的关系。” “你——!!” “够了!”褚木琼挡在江易道面前,“你有什么冲我来。” “褚族长真是义薄云天!” 江易道垂眸看向她,眼底划过受伤的神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他是谁?”庄柏问道,“一个上仙为何要讨厌你到这种地步?你惹到他了吗?” “这个事情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有机会再告诉你。” 褚木琼揉着眉心,语气无奈,她听说了魔族的事情便离开,其实也存了不敢和江易道见面的原因。 她本来打算处理完就去接褚知霖,最好直接从客栈走,不和江易道见面,却不想他竟然直接来到了曦灵谷。 这下可不是逃避就能躲得过去了。 与庄柏告别,褚木琼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路过原先圣女住宅见灯没亮,便猜到江易道应该在自己家中。 果不其然,她一推门褚知霖和江沐泽便一起吵吵嚷嚷地扑了过来,江易道变回了原来的容貌,正坐在院中喝茶,姿态优雅悠闲,完全没有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娘!那个魔族如何了?”褚知霖问道。 “关起来了。”褚木琼说。 江沐泽没有像褚知霖那样直接扑进她怀里,安静地在后面站着,眼中也冒出兴奋的情绪,“娘,我和爹爹要在这里再住一段时间。” 褚木琼脸色微僵,目光投向他身后的江易道,“住多久?” 江易道起身朝他们走过来,目光注视着她,看似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初说好了三个月,那便要守约。” 褚木琼算了算,还剩二十天左右,“江道长想住,那便住吧。” 江易道没回答,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当着孩子的面不好开口。 褚知霖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拉起江沐泽往外走,“我想起来我还没告诉卓栎姨我回来的事情,我去告诉她一声!” “现在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回来!” 褚木琼想要拉住她,但她已经跑进月色中,江易道也在此时关上了门,将她困在了大门和他的臂膀之间。 他眸光落在她的脸庞上,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褚木琼,楚华,我觉得你应该还有话想对我说。” 褚木琼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指尖攥紧了袖口,“对不起。” “对不起?”江易道冷笑,“这么多年,你便只有这三个字可说?” 如此近的距离,他身上的柏香钻进鼻腔,陌生又灼人,褚木琼的视线被他的肩膀阻隔,明明是在室外,她却感到空气仿佛凝滞了般令人呼吸不畅。 “你想听什么?”她低下头,躲避他灼热的视线。 不等他反应,江易道骤然抬臂,骨节分明的五指扣住她的脸颊,指尖微微收紧,迫使她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褚木琼脸上的每一寸,语气又沉又冷,带着浓重的偏执和不甘,“你是为了躲我换了张脸,还是当初为了接近我才易容出那么一张美艳的脸?” 熟悉的温度落在肌肤上,多年未有过的贴近,褚木琼瞬间乱了心神,眼神发虚地躲避,当江易道问出这句话时,她恍惚失神,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初两个人相识时的种种。 “说!”江易道语气恶狠狠地,手上微微加重了力道。 褚木琼闭上眼睛,“这才是真正的我,楚华的名字,包括那张美艳的脸,都是假的。” 褚木琼心底抽痛一瞬,她现在无论是性格还是样貌都和江易道从前喜欢的“楚华”大不相同,能让江易道这样放心不下的,应该是热情张扬美艳绝伦的花妖楚华。 “那这也是假的吗?” 江易道俯身靠近,热息喷洒在她的脸颊,褚木琼猛然睁开眼,下意识地侧脸躲避,本该落在她唇上的吻落在了脸颊上,轻轻地碰了一下便离开。 她与江易道都愣住了,她没想到江易道会这么做,江易道没想到她会躲,眼神几乎要碎掉一般,眸中蒙上一层水光。 “你躲我?”他不可置信地问。 褚木琼的脸还被他捏着,她艰难地晃了晃脑袋,“你吓到我了,江易道,你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么样?!!”江易道转而抓住她的手腕,压抑的崩溃开始显现,“我认识你的时候一切就都是假的,那你总该让我知道,你说喜欢我,说爱我,抱着我亲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假的!” 他攥得很紧,在褚木琼的手腕上攥出了红痕,红血丝浅浅盘踞在眼尾,“因为是假的,所以你才要离开我,对吗?” “我离开是有原因的。”手腕有些发疼,褚木琼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江易道的眼眸中,不知道这是不是心魔要发作的征兆,她有几分担心。 江易道冷笑,“那你说,说你为什么,宁愿承受雷劫,也要从我身边离开。” 提到雷劫,他的眼眸微错,语气软了下来,近乎绝望地质问道,“不会连雷劫都是你安排的吧?你宁愿承受挫骨扬灰的痛苦,都要从我身边离开?” “不、不是。”褚木琼动了下手腕,反手将他的手腕握住,“你冷静一点,江易道,疼。” “现在知道疼了!”江易道嘴上说着,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那些天雷落在身上的时候,不疼么?!” “……也疼。” 江易道眼底的愤怒被翻涌的心疼取代,他声音哽咽,“那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承受那些?” 褚木琼敛眸,心脏像被攥紧,她深吸一口气,“因为当时巫族已近百年没有新生儿,面临着灭族的命运,为了让扶光复苏,为了让巫族延续,我不得不去寻找灵力强大的神脉……” 说完她低下头,像个被拆穿的卑劣的骗子,不敢看江易道的眼睛。 她听到江易道极轻地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低哑近乎破碎。 “那我对你来说,只是延续巫族的工具吗?” “……” “除我之外,其他人也可以,对吗?” “……” “只是恰好你在那时中了情蛊,所以我才被选中,对吗?” “……” “说话!” 他音调骤然提高,眼眶红得彻底,密密麻麻的委屈翻涌上来,盖过了被当成工具的愤怒。 褚木琼嘴唇动了动,现在最好的出路是说些好话来安慰他,可这样的自欺欺人并没有意义,“是……对不起。” “……” 手腕被人松开,褚木琼的手还挂在他手腕上,她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江易道立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死水一般的平静。 褚木琼的大脑乱作一团,她不懂江易道现在的反应,她宁愿江易道对她发火报复她,哪怕捅她一剑都行,而不是用这种伤心至极的目光注视着她,让她更加愧疚。 “那你现在成功了。” 两人沉默良久,江易道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打开了褚木琼身后的门,踏步离开。 他的衣袖拂过褚木琼的肩膀,留下一股冷冽的香气,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语气漠然,带着笃定的惩戒意味。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易容,不会再掩饰我和阿泽的身份,我要让你视为一切的巫族百姓知道,你是如何薄情寡义,抛夫弃子!”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我要狠狠地惩罚你! 第38章 第38章 江易道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他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好像要斩断两人之间的所有一切。 褚木琼站在门口愣愣地望着,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腮边有热泪滚落, 她抬起手擦过眼角,指腹一片湿濡。 他们这算是彻底结束了吗? 褚木琼不知道, 江易道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好像是要狠狠地报复她一样, 可是这样的报复不痛不痒,除了让她受人非议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为什么还要留在曦灵谷? 他为什么表现得那么伤心? 难道他还喜欢她吗? 在知道她骗了他, 在见过她真正的样子之后? 夜间晚风拂过, 褚木琼的脸颊有些发凉,她仰起头,夜幕澄澈如洗, 细碎星河铺满整片苍穹,一轮细瘦弯月悬在半空,月色浅淡微凉,星光清冷寂寥。 眼泪被风吹干, 再没落下半分,她整了整衣袖遮住被攥得发红的手腕, 准备去占星楼接褚知霖, 没走出两步, 就见月色中跑出一个小小身影,精准地扑到她怀中。 “娘!”褚知霖眨着眼睛,好奇又期待地望着她,“你和爹聊了什么?你们解开误会了吗?” “我不知道。”褚木琼淡淡地摇头, “阿泽回去了吗?” “嗯,爹把他带走了,又将我送到了前面那条小巷。” 褚知霖想起江易道接他们时的平静神态,以为两个人已经聊好了,却不想褚木琼会是这种反应。 不知道,是解开了,还是没解开? 褚知霖好奇极了,可是见褚木琼恹恹地似乎疲累至极,她没再开口,拉着褚木琼的手往院里走,“娘,我累了,我要去睡觉,你今晚可以陪着我吗?我好几天没见你了。” 褚木琼在崇安养了几日伤,刚回来褚知霖就被带走了,算起来他们也有七八日没见面,面对褚知霖同榻的请求,褚木琼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这样也好,她现在心情乱得很,自己住说不定会胡思乱想。 褚知霖洗漱完便钻进了她床幔中,在崇安玩了两天,她有许多新奇的见闻想和褚木琼,也有很多事情想要问她。 褚知霖挪动小小的身体躺到她的臂弯中,手指攥着一缕褚木琼垂落的长发,在指尖绕成圈,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商淳伯伯做的饭真的太好吃了,我觉得他和琇姨的厨艺不相上下,但是琇姨做点心比较厉害,他什么都会做,诶,对了,他说要给我做红烧狮子头呢,可是我爹知道我的身份后便一直给我做饭,做得也不难吃,但我想吃红烧狮子头,我还没有吃过狮子呢!狮族那样强悍,想打猎应当不容易吧?” “红烧狮子头不是狮子做的,是五花肉。”褚木琼敲了下她的鼻尖,“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连狮子都敢吃?” “不是?!”褚知霖失望地撇了下嘴角,“那为什么要叫红烧狮子头?” “你回头见过就知道了,是长得像狮子头的大肉丸。”褚木琼用手比划了一下。 既然不是狮子头,褚知霖就没那么大的兴趣了,小小地失望了一会儿,她提起了向三山,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将那颗贝灵珠拿了出来,“江沐泽的师祖给了我一颗保暖的珠子,江沐泽说可以当避水珠用,娘你带着它,以后在水里也不必受制于那头黑蛟了。” “……师祖?你见过他了?”褚木琼眼底的恐慌一闪而过。 褚知霖手里把玩着那颗泛着白光的珠子,“嗯,他以为我是江沐泽。” “没露出破绽吧?” “应当没有吧。”褚知霖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娘亲听到师祖时也这样紧张,“不过我感觉我爹和这位师祖似乎不太对付,两个人遇到的时候都好严肃,好像吵过架一样。” “或许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情。”褚木琼深吸一口气,将她手里的珠子拿过来放到床头,“不早了,你休息吧,我也该休息了,那个魔族抓到了,明日还要和鹿族的人商量该怎么处置他。” “抓到了?!他没伤人吧?”褚知霖咬着嘴唇,“早知道他是魔族,我便不救他了。” 万一有人因他受伤,褚知霖免不了要内疚。 “没有,只是突然发狂了。”褚木琼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件事由我们大人来解决,你不要想那么多了,睡觉吧。” 褚知霖嗯了一声,钻进她怀中,“那我要娘亲抱着我睡!” “好。”褚木琼笑着圈住她的肩膀,今天又是一堆的事情,她也身心俱疲。 * 翌日的风榭台,褚木琼带着庄柏和卓栎等鹿族鹿王抵达,对方说了早晨过来,但眼看都要到午时,也不见有人出现。 卓栎敲着桌子,渐渐没了耐心,“鹿王好大的架子,让咱们等两个时辰,昨日若不是咱们帮忙,他们怕是还拿那个魔族束手无策呢。” “许是出了什么事情。” 褚木琼趁这个时间将族内挤压的事务处理完了,她倒是不急,鹿王不是不守时的人,这么晚没来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鹿族不是好斗的种族,大部分性格温顺,战斗力和巫族不相上下,两族做了多年邻居,虽然称不上十分亲近,但偶尔遇事时也会一同协商,互相帮忙。 “若是午时还没人来,庄柏,你差人去问问。” 庄柏应了一声好,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褚木琼注意到了,也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她暂时不想回答任何关于江易道的事情,所以她低着头假装没有看到,反正庄柏也不会主动开口询问。 卓栎等得心急,站起来围着风榭台转了一圈,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看,刚好能看到扶光神树和它绿荫下住着江易道父子的宅院。 卓栎想起昨晚褚知霖带着江沐泽突然过来,第一次见到两个人同时出现,她着实吓了一跳,又听闻江易道和褚木琼单独在一起,她急得差点就要冲过去,被褚知霖拉住了。 又来见到江易道过来,那张脸在夜色中称得上是面如死灰,他一言不发地带走了两个孩子,也没给卓栎询问的机会, 一晚上过去了,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询问褚木琼,但见她安然无恙,想来江易道也没为难她。 卓栎绕着褚木琼转了两圈,余光瞥了庄柏好几眼,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人支走。 “庄队长,我看也到午时了,不如你去问问?” 庄柏答道,“我让胡烈去。” “那你去找胡烈吧。”卓栎说。 庄柏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似乎很急着赶我走?” “我有吗?”卓栎脸上藏不住事儿,更别说在庄柏这种鹰眼面前,她心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吧。” 庄柏没说话,目光依然落在褚木琼身上,“族长说午时,那便午时。” 卓栎拍桌,“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有什么区别,咱们不能老在这里等着吧?” 庄柏轻声道:“你这么急就自己去。” 褚木琼被他俩吵得头疼,“你们安静点,这句话我读了三遍都没读完,净听你们吵架了。” 两人同时闭上嘴,安静了没有多久,外面便响起了急促的蹄声,哒哒轻响由远及近,三人循声望去,一头身躯矫健的雪白公鹿立在门外,通体皮毛莹白似雪,没有一丝杂色,鹿角枝桠舒展遒劲,覆着一层茸茸白绒。 下一瞬白光淡淡闪过,白鹿化作一位眉目清俊温润的少年,耳尖带着薄红,唇角弯曲带着歉意的笑容,“抱歉,我来晚了。” 他几步走进来,衣袍间还带着林间草木的潮气,抬眸与褚木琼对上目光,笑容中多了几分羞涩,“清晨那魔族忽然又魔性大发在地牢吵闹,父王忙着处理,一时间忘了与褚族长的约定。” “他又暴起了?可有伤人?”褚木琼问道。 叙白摇摇头,“没有,他并不像昨日那般疯癫,只是吵闹了些,惊到了地牢其他犯人,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那就好。”褚木琼松了口气,“你父王让你来的?” “嗯嗯。”叙白脸上带笑,跳着来到她身侧坐下,“好久不见了木琼!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一切都好。”褚木琼下意识地往另一侧挪了挪,心底竟然有几分心虚。 江易道可还在曦灵谷,要是被他见到万一又像昨晚一样闹起来。 不对……他现在打算和她两清了。 想到昨夜,褚木琼心脏抽疼一瞬,她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准备先处理魔族少年的事情,“你父王打算怎么处置他?” 叙白手肘撑在桌上,歪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父王想直接把他解决掉,以绝后患。木琼,你是怎么想的?” 他们听说了昨天褚木琼对魔族手下留情的事情,猜到她有自己的考量,便准备听过她的意见后再处置。 “我想先审讯他,问问他是怎么从魔界逃到这里来的。” “好!你什么时候去问,我带着你!” 叙白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完全不是来谈正事的,对面的卓栎和庄柏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无奈。 这样的场景不是头一次,甚至叙白说他爹他来这话都未必是真的,估计是他撒泼打滚非要过来的。 褚木琼也有些无奈,叙白比她年纪小,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入了他的眼,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后叙白便要她做伴侣。 后来知道她有孩子也锲而不舍,还试图跟褚知霖搞好关系,主动变成鹿形来载她,但褚知霖并不喜欢他,在他背上哇哇大哭,还差点掰断他的鹿角。 褚知霖长大后他收敛了点,但每次见面还是这幅样子,鹿族天生都眼睛又大又圆,整个瞳孔里都倒映着褚木琼的模样,他垂着脑袋,满眼笑意。 “我……这两日没空过去,族内有些忙。” 褚木琼眼神往窗外瞥了眼,她知道江易道从院子根本看不清这里的情况,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好呀,那你过去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叙白说着,将一个双层白玉木匣放到桌上,“这是月华茸片,是我族身上自然掉落的嫩茸,最能补养神魂,你处理族内事务辛苦,要多多进补。” “多谢,但我用不到这些,你还是带回去……” 褚木琼还没说完,叙白的嘴角便耷拉下去,眼中泛着水光,好像下一刻便会落下泪来,“姐姐,你们帮我们降服魔族,我们送上谢礼不是应该的吗?你不收是不是因为我?若是换成旁人来,你是不是就收了?” 褚木琼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这东西太贵重。” “给姐姐的东西,贵重点又怎么了?你就是嫌弃我,对不对?” “……没有。” 一颗豆大的眼泪聚集在他眼尾,褚木琼心道不好,赶紧把手放在了盒子上,“好好好,我收了便是,多谢你。” 他转悲为喜,脸上重新溢满笑容,“姐姐收下便好,我们说好了,你去鹿族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好。”褚木琼无奈地笑了下,脑袋一晃,赫然看见叙白身后有个身形站在门口,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褚木琼打了个激灵,魂都要吓飞了,险些从木凳上跌落。 “谁在门外?”庄柏也发现了门口有人,瞬间警觉起来。 江易道不慌不忙地进来,叙白回过头,与庄柏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叙白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盯着江易道,又回头看看褚木琼,眼神错愕,“他、他是谁啊?” 江易道的目光也跃过半个房间投向褚木琼,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也在等着褚木琼回答。 庄柏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转过一圈,眸光黯淡许多,不只是和褚知霖相似的容貌,他还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威压……和昨晚那个人很像。 这便是褚木琼请来的,住在圣女故居的上仙? 他怎么会和褚知霖长着如此相像的一张脸?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褚木琼身上,像三块巨石压在她肩膀,褚木琼的手指抓着桌沿,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被江易道的突然出现搞得手足无措。 “姐姐!”叙白开口催促她,语气里满是委屈,“这人是谁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褚木琼回答,一旁一直看热闹的卓栎坐不住了,开口道:“还能是谁啊,你看这张脸,我说这是长高后的褚知霖,你信吗?” 叙白闻言竟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原来是知霖啊,几月不见长这么高了。” “……” 满屋鸦雀无声,卓栎翻了个白眼,无语地趴在了桌上。 江易道嗤笑一声,穿过人群朝褚木琼走过来,站在她的旁边,两人的肩膀贴在一起,看上去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江易道冲还在朝他微笑的叙白笑道,“你好,我是知霖的父亲。” 叙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江易道又强调道,“亲生父亲。” 作者有话说: 孩子鹿茸都攒下来留着送给木琼了,自己平时没怎么补过脑子。 第39章 第39章 叙白唇角微微抽动, 他愣了片刻,转头望向褚木琼,“姐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庄柏也在盯着她, 眉心微微皱起, 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但也在等褚木琼的确认。 褚木琼被这两道炙热的目光期待着,身侧的江易道也低下头盯着她, 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 “你说呢,孩子娘?” “……” 如果江易道的目的是让她丢人的话, 那他做到了。 褚木琼很想抬手揉揉太阳穴, 但这三个人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尤其是叙白,他上前一步, 语中带着哽咽,“姐姐?知霖的爹真的回来了?他不是死了吗?” “谁跟你说我死了?”江易道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危险的笑容,“还有,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鹿角掰了。” “你——!”叙白瞪大眼睛, 他眼睛本来就大, 这样一来更是占据了半张脸, 显得惊恐异常,“你怎么这样粗鲁!姐姐,他是你请来演戏的吧?!” 褚木琼扶额,在他泛着水光的希冀目光中, 轻轻点头,“他说的是真的,他是知霖的,父亲。”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轻,但足够屋内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叙白眼底的希望彻底破碎,江易道扬起下巴,得意地朝他笑了下。 “唔……” 他嘴角紧抿着,眼睫颤抖着盯了褚木琼半晌,“砰”地一声变回鹿形,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呜呜呜……” 他的哭声从外面传来,随着哒哒的蹄声渐行渐远。 褚木琼无力地滑坐下去,余光被江易道的身影占据,她没有抬头,望着前方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这就是你留在这里的目的?” 江易道在她身侧坐下,褚木琼目光上移,与他对上视线,对方的眼中没有昨夜那般的愤怒与悲伤,平静中带着一点看笑话似的嘲讽,“你觉得呢?我说了,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除了有点丢人外,他这一番操作下来对褚木琼的伤害微乎其微。 江易道没说话,敛起眼底的嘲意,将桌上的木匣推到一边,拿起褚木琼刚才在看的陈情书扫了一眼,“褚族长,我听说有魔族出没,比起这些儿女情长,这才是更值得关心的吧?” “……” 是谁变脸之后还要倒打一耙? 褚木琼点了下头,环顾四周,发现卓栎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着庄柏走了,整个风榭台只剩下她和江易道,“是,那魔族两月前便出现了,现在关押在鹿族。” “我听知霖说了。”江易道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魔族这几年一直很老实,无论那人是叛逃还是被驱逐,得先搞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褚木琼以为他提起魔族也是为了捣乱,见他语气认真,也不由得严肃起来,“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你还记得在云荒的时候吗?狐族的少主刚刚结束了祭月大典。” “我记得。” 云荒,是她和江易道重逢的地方,她和江易道,和阿泽第一次见面,江易道差一点招雷劈了她。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视线交汇一瞬,江易道眸光微动,迅速侧目移开,轻咳一声,“狐族现任梦主云怜山当年接任族长之位时,与他夺权的还有几个同样强悍的兄弟,他是在腥风血雨中杀出的血路,后来上位后便将那些兄弟放逐了。” 这些褚木琼略有耳闻,“但这些和魔族有什么关系?” “他们被放逐的地方便在魔界附近。云怜山继位几百年,他的孩子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云熠是他老来得子,所以格外珍视。祭月大典不仅代表云熠成年,也代表他有了接任族长的能力。” 褚木琼想起那夜看到是江易道出手帮了云熠,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消息传到那些人耳中,必然会引起骚动,你的意思是,这个魔族出逃或许和他们有关?” “只是怀疑,毕竟时间有些巧合。”江易道侧目看向她,眼底带了一丝笑意,“真聪明啊,我们褚族长。” 褚木琼身形微颤,想起从前江易道教她写字的时候,也会这样夸她,“真聪明,我们楚华再练几年必定成为书法大家。” 随之而来的,是奖励,细密的亲吻从额头到嘴唇,一定要把人亲到失神地倒在他怀里,连练字都顾不得了,只能由着他抱着,也不知道是在奖励她还是在奖励江易道自己。 这些回忆让她有些难为情,那时候她对江易道还有着满腔爱意,练字前都要讨价还价,写一个字换一个亲吻,亲手给自己挖坑。 现在这些话她是肯定说不出来了。 褚木琼垂眸躲避他的目光,“江道长,你想去见见那个魔族吗?” 江易道点头,“当然,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刚才那个鹿族不说要带你过去?” 褚木琼错愕,“现在?” 江易道问她,“褚族长没空?” “有,有空。” 这种事情不易拖得太晚,早有定论也能早安心下来。 只是叙白刚刚才被气走,现在指不定躲到哪里哭去了,没必要再惊动他。 褚木琼看了眼江易道的脸,“你真要这样过去?叙白不认识你,但鹿王未必没有见过你,万一认出来……” “他认出我来会给褚族长造成困扰吗?” “……或许会。”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江易道笑了下,起身往外走,他这两日越来越爱笑,只是感觉笑里藏刀,瞧着阴森森的,似是要坚定毁掉褚木琼名声的报复计划。 褚木琼没敢告诉他,当初让他易容,只是纯粹怕被他发现褚知霖的存在,其他人的看法对褚木琼来说根本无所谓,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那些约定也早就没意义了。 只是看江易道这仿佛找到了什么报复她的利器的干劲十足的模样,褚木琼觉得告诉他可能会让他更加生气。 索性先由着他发泄一段时间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风榭台,往鹿族的方向去了,躲在一旁的卓栎和庄柏这才走出来,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卓栎心中疑惑更深。 这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这人是谁?”庄柏冷不丁地开口,目光死死盯着江易道,“他真是知霖的父亲?” 卓栎说:“木琼都承认了,还能有假?” 庄柏眉眼微压,眼神中透出几分忌惮,“他不像好人。” 昨夜他与褚木琼一同回来,遇上这人,对方面色阴沉,言语间对褚木琼也充满敌意,他们之前虽未见过知霖亲生父亲,但两个人能共同生下知霖,必定是心意相通的爱侣。 可那人哪有半点爱褚木琼的样子? 说是来讨债的还差不多。 褚木琼也没有再见爱人的喜悦,反倒有些拘谨和无措。 “你看谁都不像好人。”卓栎瞟他一眼,“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江易道,崇安那位战神,江易道。” 庄柏身形一顿,眨眨眼睛,转头问她,“谁?” “崇安神君,江易道。你耳背吗?” “……” 庄柏嘴唇动了动,眼底忌惮缓缓散去,被惊讶和崇敬取代,他喃喃地重复道,“居然是江易道?那位杀伐果断,孤身一人对战凶兽沧龙的江易道?” “是啊。” “不可思议。” “我刚知道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 庄柏正沉浸在第一次见到传说中这位战神的震惊这种,听到卓栎的话,猛地抬起头来,质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卓栎心虚地移开视线,“也就这几日吧。” “你知道了却不告诉我?卓栎,你的义气呢?” 卓栎摊开手,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你也看到了,他们俩的情况比较复杂。” 庄柏与她对视一眼,没说话,便又朝着风榭台走去,卓栎追上他,“你干什么去?” “还有没办完的事情。”庄柏说。 卓栎没想到他竟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一时间有些心急,她还想找个人好好聊一聊呢。 知道当年之事的就他们几个人,褚木琼忙着应付江易道自顾不暇,她不想跟她娘聊这些,木讷寡言的庄柏便是现在唯一的聊天对象。 “知霖的亲生父亲居然是江易道,你不惊讶吗?” “很惊讶。” “所以呢,你不想问点什么吗?” “比如?” 庄柏停下脚步,卓栎险些撞到他背上,脚尖抓地才停了下来,两人对视片刻,卓栎小声说,“其实我一直以为,知霖是祺洛神君的孩子。” 庄柏皱起眉头,“你为何会这样想?” “祺洛神君与先圣女交好,对木琼也格外照顾,当年灵巢在扶光神树培育多年都未曾降生,祺洛神君还来瞧过……” 庄柏投来警告的眼神,卓栎也闭上嘴,目光下移,“好吧,我只是好奇。江易道与祺洛同为上神,但是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祺洛神君为人和善,通情达理,如果是他的话,褚木琼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这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庄柏语气严肃,“这种话不要在他们面前说。” “我当然知道,我也就在你面前说一说,你嘴最严了。”卓栎笑道。 * 鹿族地牢昏暗潮湿,寒气顺着石壁缝隙丝丝缕缕的渗进来,与牢房内萦绕的魔气混在一起,让地牢内的温度又降了几个度。 因早晨刚发过狂,魔族少年被锁链缚在石壁上,身形单薄孱弱,小臂甚至没有他身上的铁链粗,他垂着脑袋,脸色苍白如纸,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但眼眸中的赤红还未完全消失,眼底蛰伏的魔性似乎随时有爆发的可能。 江易道缓步上前,指尖凝起微凉的灵气,无声地施下真言咒,淡淡的荧光笼罩着少年周身,他轻抬了下脑袋,视线在沾着血污的发丝中模糊地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江易道冷声问道。 “阿烬……” 话说出口,少年明显愣住了,意识到面前的人给他下了什么咒语,他紧抿着唇,死死咬紧牙关,任凭江易道再怎么问询,半点声响也不肯溢出。 “你是如何从魔族逃出来的,为何会受伤?” “……” “你隶属于魔族哪一脉?” “……” 江易道见他不肯开口,加重了法术,在咒力的压迫下,一股灼烧感缠上阿烬的身躯,体内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身躯微微发颤,额上渗出冷密细汗,极致的痛楚袭来,他猛地用力,舌尖抵着牙齿,骤然咬破唇舌。 一丝猩红血液顺着唇角缓缓滑落,褚木琼注意到这一点,拍了下江易道的肩膀,“他咬舌了。” 江易道收回灵力,与褚木琼对视一眼,褚木琼朝他摇了摇头。 “倒是个硬骨头。”江易道抬眸望向那个名叫阿烬的魔族少年,从外形来看他似乎年岁不大,也就十二三的模样,“实在没办法就移送到崇安去。” 听到“崇安”二字,阿烬缓缓抬起眼,空洞的目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在看清两个人眉眼轮廓的瞬间,眼底的抵触与戾气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恍惚和茫然。 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少年眼神的变化,还在讨论着少年的去留,既然再怎么逼问也是徒劳,不如把他送去更牢固更安全的牢狱,以免他再生事端。 褚木琼赞同了他的说法,但还要跟鹿王商量过再做决定,想到刚才鹿王见到江易道时那个震惊又畏惧的目光,褚木琼一阵头疼。 “干正事的时候,您不能稍微隐藏一下身份吗?”褚木琼问他。 江易道的目光扫过来,笑着阴阳道:“是啊,褚族长高瞻远瞩,知道先易容再行骗,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骗过我的眼睛?”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褚木琼选择了沉默,踏开步伐朝牢门的方向走,江易道也转身跟上,“怎么,这也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褚木琼张了张嘴唇,还未开口,身后传来虚弱沙哑的声响,“幽罗城,我是从幽罗城逃出来的。”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阿烬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气息微弱,说完这些他便闭上嘴,重新垂下脑袋,任凭锁链将身子牢牢锁住,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 从鹿族回来的路上,空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细雨,细碎雨丝漫卷在林间,周遭的景色都变得朦胧起来。 褚木琼抬手凝出一把素色油纸伞,侧目看了江易道一眼,抬手将雨伞遮过他头顶。 “我不需要这个。”江易道微微偏头,语气有几分冷淡。 虽是这番说辞,他的肩头却没有挪开,目光落在褚木琼另一侧肩膀上,为了替他遮伞,褚木琼半个肩膀都露在雨中。 “你这样,是在同我示好吗?” 江易道抬起手攥住伞柄,指尖一并裹住了她的手背。 褚木琼身子微僵,慌忙将手抽了回去,纸伞因为她的动作晃了晃,雨水飘了进来,江易道面无表情地换了个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中带了带,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刚好容身在这把不大的油纸伞下。 耳畔传来江易道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褚木琼浑身骤然紧绷,心头慌乱,微微垂着脑袋,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易道缓缓收回手臂,嗓音平淡地解释,“别误会,你若湿了肩膀,孩子们会觉得我在欺负你。” 褚木琼抿紧唇角,低低地应了一声,“阿泽在哪里?” “他与知霖约好了要一起练剑,我送他过去了。” “好。”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走在雨幕中,窄小的油纸伞遮住漫天冷雨,两人肩头相靠摩擦,静静踏过湿润的青石路。 雨越下越大,他们抵达褚木琼家时,毛毛细雨已经化作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油纸伞面上,茫茫雨雾弥散开来,几乎看不清前方的景物。 褚知霖和江沐泽还待在院子里,坐在石亭下玩水,江沐泽穿得单薄,不知是冷得还是玩得太开心,他脸上浮现出一层薄红。 “这么大的雨,怎么还不进屋去?!” 褚木琼又取了把伞,和江易道一同把两个孩子带到了廊下,雨大风也大,虽然打着伞,两个孩子还是湿了衣襟。 褚知霖身强体壮她倒是不担心,只是江沐泽还在养身体,淋了雨吹了风,鼻尖微微发红,连着咳了好几声。 “我们在院子里抓鱼呢,雨突然下大了,我们没有伞便一直在那里等着。” 褚知霖听见他的咳嗽声,脸上多了几分愧疚,他们经常在雨中玩闹,只是没想到江沐泽身体这样不好,只是吹了一会儿的风便成了这样。 褚木琼用手帕给江沐泽擦了擦头发,转身朝江易道叮嘱道,“你们回去后给阿泽洗个澡,熬些姜汤,千万不要着凉。” 江易道收了伞,目光深沉地盯着她和被她抱在怀里的江沐泽,轻声道,“厨房在哪儿?” 褚木琼没听清,“什么?” “我去给他煮姜汤。”江易道抬眸望了眼屋外的天空,狂风暴雨呼啸不止,“外面雨大,我和阿泽就不回去了,在此留宿一晚,想必褚族长不会介意吧?” 褚木琼怔愣,“可是我这里没有足够的客房……” “我和阿泽住一间就行。” “娘……我好冷……” 江沐泽语气含糊地喊了一声,扑进她怀中,已经有了浓重的鼻音。 褚知霖眼珠子一转,给江易道指了个方向,“爹,厨房在那里!我去烧水,要赶快洗个热水澡,得了风寒可怎么办?” 说罢,她拉着江易道从廊下往厨房跑,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褚木琼低下头,怀里的江沐泽睁着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小脸皱在一起,“娘,你是不是不想让爹爹留在这里?娘你放心,我睡着了爹爹就会走的,他从来不和我住一起。” “为何?” “……”江沐泽眼底划过一丝伤心,“因为爹怕他会突然失控,伤害到我。” 褚木琼心头一震,她猜到会是这个原因,但从江沐泽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不由得全身僵硬。 “没事的。”褚木琼拍拍他的脑袋,“我给你爹再收拾间房。”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真的只是为了阿泽的身体着想。褚知霖:收到收到 第40章 第40章 沐浴更衣后, 江沐泽便在客房歇下了,雨势越来越大,褚木琼端着姜汤走过连廊,风裹挟着雨水泼洒过来, 脚下的道路一片潮湿。 暴雨滂沱, 雷声轰鸣不止, 她不由得想起从前敖胜作乱,故意在曦灵谷上空盘桓, 也是这样的暴雨, 下了几天几夜,搅动河水逆流漫上岸, 引发了潮汛。 虽然算不上滔天洪水, 但大片的药田被湍急的水流冲垮,药苗连根飘走,药禾村损失了近一年的收成, 族人的房屋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害,费了一番功夫才修整过来。 当时褚木琼气不过,直接冲到了沉日墟与敖胜对峙,两个人大打出手, 鏖战数个时辰,终是褚木琼占了上风, 她恨不得将敖胜扒皮抽筋泄愤, 可对方打不过就求救, 招来了族内同伴,三条恶蛟围攻,褚木琼险些死在了沉日墟。 幸得祺洛神君路过,救她一命, 此事传到敖胜父皇耳中,对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声会好好管教,却也没什么实际措施,敖胜养好伤后还是来到曦灵谷作乱,逗弄周遭弱族百姓取乐。 望着漫天雨帘,褚木琼心绪微微发沉,加快脚步进屋,想让江沐泽趁热把姜汤喝下驱寒。 屋内三人都在,褚知霖趴在床沿,歪头看着床榻上的江沐泽,绘声绘色地和他说着什么,江沐泽脸上还泛着红,精神尚且不错,听着她的话,眼底也冒出期待的光。 江易道就坐在床尾,安静地看着两个人,眼尾带了些许笑意。 褚木琼在门口微顿,这暖意融融的画面让她心头泛起一片柔软,想来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事情,如果她和江易道只是凡间最寻常的夫妻,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便是她幼时无比期盼的场景。 “阿泽,先把汤喝了吧。” 褚木琼轻步走上前,听到她的声音江易道站了起来,眼底的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汤碗。 “我来吧。”他低声说。 这骤然转变的冷淡模样让褚木琼心头一刺,刚才那一瞬的温情只不过是错觉,她和江易道横亘的是经年的误会和欺骗,怎么可能做回寻常夫妻。 褚知霖正盘算着明日雨停,带江沐泽去水边浅滩抓鱼,她晃了晃江沐泽肩膀,说:“你可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江沐泽轻咳两声,点头道,“我很快就能好了。” “知霖,去睡觉吧,阿泽的身体需要休息。” 褚木琼上前来拉她的手,目光掠过江易道的脸庞,对方低头转身喂江沐泽喝姜汤,头都不曾抬一下。 褚知霖不舍地从床上起身,再次叮嘱道,“你可一定要好起来!” “知道了。”江沐泽说。 褚木琼将她带回自己房间,梳洗之后,褚知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她,“娘,你好像不开心,是因为爹和阿泽在此留宿吗?” “不是。” 褚木琼摇摇头,她也说不上来,许是因为暴雨的缘故,她心中总是觉得沉闷。 褚知霖又问:“娘,他们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娘不知道。” “你想让他们留在这里吗?” “……” 望着褚知霖期待的眼神,褚木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知霖想让他们留下吗?” “想!”褚知霖狠狠地点头,“我喜欢爹爹,也喜欢阿泽,我觉得爹爹很好。” 她顿了下,小声嘟囔道,“比鹿族那个笨蛋皇子要好。” “果然是你告诉他的。”褚木琼语气无奈,“不许在他面前乱说。” “哦。”褚知霖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打了个哈欠,“娘,爹今天住哪儿,阿泽说爹爹从来不和他一起住,咱们院里也没有客房了。” “地为床天为被,他想睡哪儿睡哪儿。”褚木琼看穿她的小心思,“我屋里也没空。” 褚知霖眨眨眼睛,心想这话她爹听了肯定要伤心,她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她又问起魔族的事情,东扯西扯聊了半天才慢慢有了睡意,待她睡熟,褚木琼轻轻带上房门走向廊外,瓢泼大雨依然没有停歇。 狂风卷着雨沫横扫过来,不远处的屋檐孤零零地下立着一道身影,江易道的玄色衣袍被风吹得不住翻飞,长发散乱飘起,沉沉夜色罩住他的脸庞,晦暗朦胧,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剩一道冷硬轮廓。 雨声哗哗淹没周遭声响,江易道的声音在风雨里略显低沉,“阿泽睡下了,他睡得浅,不舒服的时候尤其易醒,劳烦你照顾着。” “你去哪里?”褚木琼问他。 “回我的住处。”江易道的目光远远地朝她看过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这里应当没我落脚的地方吧。” 褚木琼指尖微微攥着袖口,迟疑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房间的偏殿还有张床,知霖小时候住的,被褥齐整,只是那床不大,你睡起来可能有些挤。” 江易道的眸光定在她脸上,轻嗤一声,“你分明不想让我留在这里,就不要勉强自己。” 褚木琼垂下眼帘,望着满地飞溅的雨珠,“雨势太大,不便赶路,你留下歇息一晚,如果阿泽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那便打扰了。” 雷声轰鸣中,江易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褚木琼也没敢抬头,领着他穿过连廊,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偏殿与主屋只隔了一间客堂,一道雕花屏风横在中间,距离近得过分,安静的时候可以听到彼此绵长的呼吸声。 原本在这里安置床榻是为了照顾小时候褚知霖,后来她偶尔想来与母亲同住,这床也一直没有撤下,没想到阴差阳错,江易道竟然会住进来。 褚木琼整理着榻上的被褥,心底隐隐揣着几分忐忑,密闭的空间,屋外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屋内她与江易道都没有说话,尴尬的氛围静静漫在空气中,又缠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后知后觉自己是在引狼入室,虽摸不清江易道对她的态度,但那晚江易道的嘴唇可是实打实地落在了她脸上,万一江易道再想对她行不轨之事…… 褚木琼转过身,发现江易道正在看她书案上的卷册,上面写着族内待办的琐事,江易道看得认真,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是她多想了。褚木琼不由得有几分内疚,是她把江易道想得太坏了,他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照顾阿泽而已。 “床榻收拾好了,江道长。” 听到她的声音,江易道抬起头来,淡淡地应了一声,两人视线交汇,褚木琼侧目躲开他的目光,上前将书案上的卷宗收拢起来。 江易道站在原地没动,等她收拾完,江易道才开口道,“我看到上面写,猴族采购大量珍惜灵草,交易敲定后恶意压价,百般赖账,希望你出面交涉调停?” 褚木琼愣了下,的确是有这么回事儿,药禾村前几日报上来的她一直没有处理,“是。” “他们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吗?还需要你来处理?”江易道的声音里似乎带了点苛责意味,“我知道你一心为了巫族,可这种事情都要你亲自出马,你这个族长当得未免太憋屈了些。” 褚木琼捏紧了手中书卷,“药禾村一向如此,擅长种植但在经营方面较为欠缺。” “所以还要你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和猴族交涉?”江易道眉头皱起,“褚木琼,你是族长,不是他们的管家。” 这话听上去带着几分责备,可话音里藏着不易觉察的心疼,褚木琼垂眸,她知道自己继位时间不长,在管理方面经验不足,也缺少威严,所以才会被族中某些长老倚老卖老,故意刁难。 “刚开始我的确事事包揽,但我现在已经不会这样了。”褚木琼抬眸,目光笃定而坚韧,“这件事一直没处理,也是为了退回去让他们自己解决。” 一字一句清晰沉稳,语调虽柔,却带着不可忽视的韧劲,江易道心头猛地一颤,这副模样与记忆中的楚华渐渐交织在一起,他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做得好。”江易道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我们楚华做起一族之长也能游刃有余。”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褚木琼脸颊,突然的触碰让褚木琼表情瞬间僵硬,身体猛地向后一步弹开,目光中多了几分慌乱和警惕。 掌心温度骤然消失,江易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不自禁,做出那些动作,他的手掌还悬在半空,显出几分难堪,又意识到褚木琼因为自己的触碰吓出半米远,脸色顿时变得阴沉。 “你躲我?” 他没能克制是他的错,可褚木琼这是什么意思,就这般嫌弃他?!! 江易道眼底的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愤愤地盯着褚木琼,“你当我是什么?流氓还是登徒子?!” 这两个是一个意思。 褚木琼无措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抱歉,我一时还不习惯。江道长,我们现在似乎还不是能够这样的关系。”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江易道往前逼近一步,将她困在自己与书案间,身影笼罩住她,“褚木琼,我为你生了个孩子。” 他猛地抓住褚木琼的手腕,轻轻放到自己腹部,呼吸沉沉落在她的面前,“他在这里待了十个月,又在盛华莲中待了十四年,我日日用自己的灵气浇灌,只因为那是你和我的孩子!你现在想和我划清界限?做梦!” 屋外雷雨轰鸣,屏风静立在一旁,空气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褚木琼盯着他的眼睛,以为他体内的心魔又在作祟,却只看到他眼底的委屈与酸涩,掌心感受到他身体的起伏,因为愤怒,他的呼吸也比平时要更加急促。 “江易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不叫我江道长了?” “江道长……” “叫我名字!” “易道,你冷静一下。” 褚木琼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圈住了他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了他的胸膛。 好在多年过去这招依然有效,江易道真的安静下来,他僵在原地迟疑片刻,缓缓抬起手臂环住她的后背,力道慢慢收紧,胸腔闷闷地起伏着。 江易道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声不吭,满腔委屈无处诉说,外面雷声大作,他将褚木琼抱得更紧了些,“你知不知道,我刚知道你骗我的时候,恨不得拉着你一起去死?” 褚木琼心脏骤然缩紧,她不知道,但她真的害怕江易道会那样——如果他真的想,她愿意这样来赎罪,可她放心不下褚知霖,放心不下巫族。 “我恨你,恨你骗我,恨你明明活着却不来找我,恨你和别人生了孩子……我恨你,我恨你……我最恨你不要我……” 他句句说着恨意,可尾音发颤,语调低哑绵软,藏着压不住的哽咽和委屈,褚木琼埋在他怀中的心跳渐渐失序,听着他的声声控诉,只能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江易道声调紧绷,手掌缓缓覆上她的后背,“是我对不起你,早知道你要走……你应该早告诉我的,你若是想走,可以跟我商量,而不是用那种方式……你替我扛那些雷劫的时候,一定很痛吧……” “我真的想恨你,可我没办法,我想起你为我受的那些苦,我没办法恨你。” 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怨愤,委屈与愧疚心疼交织,数种情绪撕扯得他几乎要崩溃失控,“你那时候是不是已经有知霖了?你怎么敢那样,你怎么敢挡雷劫?你难道不怕,不怕知霖会有事吗?” 他紧紧环着她,眼底又出现了红血丝,他的心魔不只是因为妻子的离世,更是因为她是那样在雷劫中痛苦万分地离开,而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散在自己怀中。 “我当时有法器护身,并没有受多大的痛苦。”褚木琼抬眸,撞进他空洞混乱的双眸,眸光微颤,“江易道?” 原来这才是他心魔的根源。 褚木琼呼吸一滞,一阵酸胀的钝痛漫遍四肢百骸,想到自己当年是多么无情又心狠,让他在自己惨死的回忆中一遍遍煎熬痛苦,不得解脱。 “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褚木琼睫毛簌簌颤动,她仰起头,轻轻吻在了他唇角。 那一吻清浅温柔,像雨丝拂过脸颊,骤然揉乱了江易道所有心神,他垂眸看向她,胸腔深处倏然泛起绵长的悸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不还嫌弃我?” 褚木琼没有说话,抬手轻扣住他的衣襟,主动再度吻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唇齿相缠,温热的呼吸彻底交融,带着迟来的愧疚和温柔,带着义无反顾地笃定。 江易道的理智在这个深吻中寸寸碎裂,荡然无存,那些积压的思念与委屈尽数冲破桎梏,变成汹涌浪潮,紧紧将褚木琼裹挟。 手臂用力揽着她,一步步抵向书桌,散落的宣纸与墨块被撞得歪向一旁,气息缱绻纠缠,墨香、雨气与彼此的温度揉作一团,模糊了外界的一切。 江易道抵着她的唇,嗓音低沉灼热,带着最后一丝试探,“……这次是你先开始的。” “是我。”褚木琼背部贴上冰凉的书案,她揽着江易道的脖颈,撒娇似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这里冷。” 江易道将她横抱起来,“换个地方。” 被他紧抱着的时候,褚木琼想起两个人第一次是在观花台,江易道坐在院中小憩,脸上盖着褚木琼刚刚练完字的写得歪七扭八的宣纸。 褚木琼打着要成为崇安弟子的幌子,请江易道教她写字,江易道虽然表现得不情不愿但也没有拒绝,每日给她两个时辰让她到观花台来练字。 第一次看到她写的字,江易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跟人间书房的老学究一样,问她在哪里学得这样烂的字。 褚木琼很委屈地说她无父无母无人教导,这都是她捡别人不要的书本自己学的,江易道眼底划过一丝内疚,没再说她,而是温柔地教她写字。 但再好的老师教起学生来也会忍不住发怒,尤其对江易道这样的天才来说,即使褚木琼觉得自己的悟性在学生中已经算相当不错的了,但急性子的江易道还是会被她气得拍桌。 有时气急了对她发脾气,褚木琼也只会抬眸对他笑一笑,露出那样无辜懵懂的眼神,江易道拿她没办法,坐到一旁生闷气,让她自己罚抄。 那日也是如此,褚木琼抄完一百个“道”字来找他,发现江易道顶着她的练字纸睡着了,半张脸被遮着,只露出饱满的唇瓣,温润的绯色唇色透着蛊惑人心的韵味。 她要交点学费。褚木琼脸皮厚地想。 于是她低头吻了上去,碰了一下便迅速抬起头,情急之下吹飞了宣纸,才发现江易道根本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她进行流氓行为。 被抓抱的褚木琼当即便要逃跑,没迈出两步就被抓了回来,江易道按着她的肩膀,神色晦暗地问她要做什么。 褚木琼说她交学费,江易道轻嗤一声,说没见过她这么大胆的学生,是交学费还是占便宜她自己心里清楚。 褚木琼再清楚不过了,她被江易道盯得头皮发麻,害怕自己会被他一巴掌拍飞,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而江易道捏着她的下巴,说这些交学费还不够。 褚木琼问他,那要怎么样? 于是江易道起身,将她抱进了观花台,直到清晨褚木琼才鬼鬼祟祟地出来,因为身上酸疼,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后来她躲了江易道两日,又被他堵在路口,拖进了观花台,一路上褚木琼都在挣扎,情急之下还踹了他两脚。 褚木琼当时心想,完蛋了完蛋了,她见过江易道狼狈的模样,肯定要被杀人灭口。 她闭上眼睛等死,而江易道只是红着脸低头给她上药,察觉到她的目光,江易道恼羞成怒,狠狠地瞪她一眼,又突然跟她道歉。 对不起,我没有准备好,我会好好学习,下次不会再这么鲁莽了。 这是江易道第一次跟她道歉,褚木琼还没意识到这话里的含义,只是盯着天花板,很崩溃地想,居然还有下次?那她要什么时候才能取到火种? 没想到一晃过了两年多,江易道从一开始生涩得连靶心都找不到的新手,到后来轻车熟路到一个吻就能让她意乱情迷,期间离不开两个人不停地实践。 想到两个人第一次面对着面手足无措的模样,褚木琼忍不住勾了下唇角,江易道齿尖轻咬,不满地说,“专心点。在想谁?” “想你。” “……花言巧语。” 江易道嘴上嫌弃,实际却很受用,抬头在她唇角亲了又亲。 方寸天地间,两个人紧紧相拥,雨在窗外无休止地倾覆,世间万物都被揉进一片潮湿的朦胧中。 * 褚木琼醒来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雨声连绵不绝,没有半点要停歇的迹象,她缓缓地睁开眼,身上除去有些酸软外并无其他异样。 床边小小的身影一动,褚知霖撑着下巴趴在床沿,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小声嘟囔:“娘,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晚?外面还在下雨呢。” 褚木琼慌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裳,幸好江易道还算体贴,给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对上褚知霖清澈的视线,褚木琼尴尬地低下头,“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午了。”褚知霖趴到她肩头,“大雨从早晨就在下,早晨庄柏叔叔过来,说药禾村的药苗又被淹了。” “雨一直没停过?”褚木琼蹙眉,心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褚知霖脸皱在一起,“对啊,一直没停,我还想带着阿泽去摸鱼呢。” “阿泽怎么样了?” “他晨起便好了,眼下正在书房读书呢。” “嗯,你爹呢?” “去药禾村了。” “……什么?”褚木琼这才反应过来,“庄柏来的时候,是谁接待的?” “我爹啊。”褚知霖脸上露出笑容,“是爹爹开的门,他听说之后让我们别打扰你,他去药禾村瞧瞧。” 褚木琼捂脸,心想上次还没来得及跟庄柏解释,这下更是又多了一重误会,“那你庄柏叔叔呢?” “他也一起去了。” “好吧。” 事已至此,做什么都来不及了,褚木琼干脆不再纠结此事,披衣来到檐下,望着庭院中经久不散的雨雾,心头浮起一阵熟悉的不安。 从昨夜滂沱到现在,无半分手势的迹象,实在不像是寻常的雨水那么简单,况且现在也并非雨季。 难道又是敖胜那家伙作祟? 可上次之后他已经收敛多日,现在突然出现,又是为何? 作者有话说: 致敬两位误会还没说开但已经开启自动吸附的老夫老妻 第41章 第41章 褚木琼醒后过了半个时辰, 江易道才回来,大雨还没停,他潮湿的衣摆处还沾了些泥土。 “你醒了?”见到她,江易道眼底竟闪过一丝羞涩, 快步走到她面前, 小声问道, “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褚木琼不觉红了耳尖,明明以前有过数次, 这一次却让人有些难为情, 江易道的语气那样自然,好像这二十多年的分别都是一场幻梦, 一觉醒来, 他们还是他们,并没有任何改变。 “没什么不舒服的。”褚木琼说,视线撞进江易道眼底的温柔与关切, 她心底微微抽疼。 可变了就是变了,这二十多年他们经历了太多,时间不能倒流,他们也不可能回到从前——昨晚才更像是一场梦, 一场被大雨浇湿的不清醒的梦。 她和江易道之间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清楚,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易道也没有问询,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 却谁都不能否认这些事情会横亘在两人之间,成为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我忘了你腰上还有伤,酸吗?” “……有点。” “待会给你揉一揉。” “不用了。” 两个人低头在一旁咬耳朵,书房另一边的褚知霖可是竖着耳朵在那里听得认真, 只是两个人声音太小,她听不真切,但却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 她用胳膊肘捣了下江沐泽,给他使了个眼色:快看! 江沐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江易道和褚木琼在讲话,“怎么了?” 褚知霖压低声音,“你不觉得爹娘之间有点不一样吗?” 江沐泽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脸上都没有太大的表情,江易道眉眼处似乎有几分笑意,“没呀……爹的心情好像不错?” 褚知霖无奈地摇头,“好好读书吧你,没眼力见。” 说完她又撑着下巴继续观察两个人,希望能找到点两个人和好的证据,但他们不知道提起了什么,眉头都皱了起来,看起来形势很严峻。 褚知霖也跟着紧张,手里的书都拿不稳了,恨不得凑上前去听个清楚。 褚木琼并不知道自己女儿丰富的内心活动,她跟江易道提起这连着两日的暴雨,怀疑并非自然现象。 “现在并非雨季,前几日晴空高照,昨夜就突然下起雨,实在有些异常。” 江易道问:“你怀疑是蛟族所为?”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褚木琼蹙眉,想起前日他们刚刚抓了那魔族,昨夜便下雨,这节点也太巧了,“蛟族会不会和魔族有关联?” 江易道摇头,“蛟族虽生性阴狠暴戾,但他们依附于龙族,没有龙族的授意,他们不敢。” 万一是龙族和魔族有联系呢? 这个念头在褚木琼脑子里过了下,很快又被她排除,龙族在六界虽算不上地位崇高,但也是掌握着一定话语权的,没必要纡尊降贵和魔族为伍。 褚木琼心想着要去沉日墟看看,一回神发现江易道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说起蛟族来,须华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翻起旧账,“那次,事出有因。你去药禾村看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她生硬地转移话题,结果却落入了江易道的另一个旧账,他笑着点点头,“药苗有些受损,但我教他们布了个结界,撑个几天是没有有问题的。说起药禾村,你那位青梅竹马的哥哥,倒是对你很关心。” “他不是我哥哥……” 褚木琼不自觉地吞咽一下,感觉他的笑容愈发危险。 江易道歪头,食指点了下太阳穴,回忆片刻,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对,不是哥哥,是一起长大的关系。而我们呢……是碰一下脸颊都不能的关系。” 怎么昨天的旧账也翻? 褚木琼哂笑一下,“江易道,我们在谈正事。” 江易道正色道,“嗯,我也在说正事。褚族长,你不会把人吃干抹净后不想负责吧?” 褚木琼眼神慌乱地往两个孩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着孩子的面你说什么呢?!” “说的自然是我的终身大事。”江易道笑了下,“刚才我去药禾村,见到一个老头,他见到我很是惊讶,问我与你是什么关系。” 褚木琼心底一慌,“你怎么说的?” 江易道:“我这次可是很尊重你的意见,没有胡乱说话,我说,这要问你。” “……行。” “所以呢,褚族长,你觉得我们两个现在该是什么关系?” 江易道盯着她,目光清亮深邃,带着不加掩饰的热切期盼,褚木琼被他盯得脊背发麻,脑子里闪过很多说辞,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她到底打算怎么处理和江易道的关系。 昨夜的亲热是她一时脑热,屋外狂风暴雨,屋内的空气闷热滞涩,她心疼内疚江易道被心魔纠缠困扰,也不想让他继续追问她当时如何躲过雷劫,混乱的情绪充斥着她的大脑,让她无法思考,便凭着本能亲吻上江易道,这是能够堵住他嘴的最好方式。 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从她主动开口让江易道留下开始,一切就乱了套。 卓栎问过她,到底还爱不爱江易道,褚木琼当时没有回答。 扪心自问,在情核的作用解除后,她对江易道的爱意是否彻底消散,答案是并没有。 情核并不能让她和一个完全没有好感的陌生人坠入爱河,她见江易道第一眼便觉得他俊美,清风霁月,后来见他与蛇妖周旋,折服与他的强大,正因为有了这些好感,才会在情核作用下深深爱上了他。 情核消失后,十分的爱意消减为三分,她依然喜欢江易道,依然会被他牵动心绪,可她没办法像从前那般全心全意地爱着他,更不会为他奉献自己的全部……她现在有褚知霖,有巫族百姓,如果要她在这些和江易道之间作取舍,她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江易道。 她身上肩负着太多东西,能够给予江易道的太少了。 江易道或许也是如此,他现在这样执着地留在她身边,也许只是残留的占有欲和愧疚心在作祟。 两个人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斩断的缘分,因为两个孩子的存在不得不继续延续,他们甚至没有时间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他们对彼此的爱是否还浓烈到能够填补那些因为欺骗而带来的伤害。 江易道被经年累月的思念和失而复得的欣喜冲昏了头脑,等他冷静下来,发现她和他记忆中的楚华完全不同时,会不会连这三分爱意都烟消云散? 褚木琼久久没有说话,江易道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察觉到她的逃避和为难,他心底的愤怒也慢慢翻涌上来,面色蒙上一层冷郁的戾气,眼尾泛起浅红,哑声质问道,“褚木琼,你不会想说你只是一时兴起吧?” “江易道,我们……能不能过段时间再说这件事,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不能!”江易道斩钉截铁地拒绝,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你现在是又想和我划清界限?你想拖到什么时候,到三月之期结束,把我和阿泽赶走吗?” 他语气强硬,不自觉地拔高了语调,褚木琼眼神躲闪,局促地垂下眼眸,江易道猛地抓住她手腕,逼迫她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回答我,现在就回答我!” 不远处观察的褚知霖意识到不对劲,他俩似乎要吵起来,褚知霖心中警铃大作,赶快戳了戳江沐泽,给他使了个眼色,“快!” 江沐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立即捂着嘴唇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喘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争吵,方才僵持的气氛瞬间消散,二人心头一紧,将刚才的纠葛尽数抛在脑后,快步朝着书桌走去。 江易道神色紧绷,满心焦灼地将江沐泽抱在怀中,低头仔细察看他的脸色,咳了这半天他已经憋得脸颊通红,“阿泽,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我,咳咳咳……”江沐泽咳得泪眼朦胧,看一眼满脸焦急围在身边的两个人,他心中划过一丝骗人的心虚和内疚,“我,有点喘不过来。” “我先带你回房。” “要不要叫大夫过来?” 褚木琼慌忙伸出手,想要帮忙拍一拍江沐泽的背部,却被江易道冷着脸一挥衣袖,径直挡开。 他余怒未消,心头憋着闷气,面上冷若冰霜,连眼神都带着疏离的冷淡,“不必了。外面雨大,便在褚族长这里再叨扰一日,等雨停了我们父子回自行离开。” 说罢,他抱着怀里的江沐泽径直离开了书房,留下褚木琼无措地盯着他的背影。 “娘!”褚知霖上前来抓住她悬在半空中的手腕,焦急地问道,“你和爹怎么了?早晨爹还好好的呢?” 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的,现在又这样了,他爹是学戏法变脸的吧? 褚木琼无奈垂手,“我和你爹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 褚知霖眼底浮现担忧的神色,“那爹和阿泽要走吗?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褚木琼摇头,“我不知道。” 褚知霖又问:“那娘你希望他们走吗?” 褚木琼顿了顿,依然摇头,“我也不知道。” “娘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褚知霖撇嘴,“那娘要去看看阿泽吗?” 褚木琼想起刚才江易道甩开她手的一幕,轻叹一声,“我不去了,你去告诉你爹,库房里有各类药品,他要有用得上的随便取用。” “啊?!”褚知霖着急地差点蹦起来,“那娘你要去哪儿?” “这雨下的蹊跷,我去沉日墟瞧瞧。” “那可不行啊,外面雨这么大,娘你——” 褚木琼将她那日给她的贝灵珠取出来,揉着她脑袋安抚道,“放心,娘这里不是有你给的避水珠嘛,我去去就回……你别告诉你爹。” 褚知霖:“可是——” “霖霖听不听话?” “……我听话。” 从书房出来,褚木琼看了眼漫天暴雨,目光坚定地奔向雨幕中,她没有直接去沉日墟,而是循着雨幕一路巡行,路过鹿族的地界,度过两座山一条河,绵密雨线一路延展,一直到了与魔界交界的荒域——浊陆原。 此地矗立着连绵群山,天然形成一道厚重结界,千百年来作为一道阻隔魔族向外的屏障,可在这两日的暴雨冲刷下,山石土层不断松动,崖壁裂出一道道蜿蜒的缝隙,坚硬的土垣也被雨水浸泡得松软。 不知是不是褚木琼的错觉,越往浊陆原走,雨水落得越发狂暴,山体周遭萦绕着淡淡的魔气,与翻涌的水雾交织在一起,这里的雨势比曦灵谷猛烈数倍。 太不对劲了。 褚木琼想到自己和江易道交谈的关于魔族与狐族的内容,又想起前两日他们抓得魔族少年阿烬,心中涌起更加浓烈的不安。 在浊陆原探查一番无果后,褚木琼转身朝着沉日墟走去。 这里的雨势倒比其他地方要小,绵绵细雨落在海面上,砸下圈圈涟漪,岸边的礁石之上,一条黑色巨蛟盘绕着,睡得正香,鳞甲在昏沉雨色中泛着暗沉的青光。 褚木琼悄悄上前出手,一道灵力束缚住蛟龙的身躯,敖胜骤然惊醒,巨大的头颅猛地抬起来,看清来人后,他眯起仅剩的一只眼睛,粗重的嗓音裹挟着水汽隆隆响起,“是你!大胆巫族,居然打扰你爷爷我!” 不等褚木琼回答,他发现她浑身干爽一点水渍都没有,歪了下脑袋,语中带着疑惑,“漫天暴雨,你身上怎么滴水不沾?” 褚木琼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问他,“谷中连绵不断的阴雨,又是你刻意引动?” 敖胜甩动长长的尾鳍,水流溅起老高,眼神凶狠凌厉,带着威胁的意味,“褚木琼,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纵使你身后有江易道做靠山,但我可听说你对他有所欺瞒,你若坏我好事,我可不能保证你女儿长着一张他儿子的脸这件事不会传到他耳朵里。” 敖胜性情鲁莽头脑也简单,褚木琼稍加思索,便猜到这场雨不是针对他们而下的,她凝神,沉静开口,“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不能伤害我的族人。” “呵呵,你们小小一个巫族有什么好对付的?去去去,我现在没工夫搭理你!” “你降下暴雨,不仅损毁我族药苗,万一再冲毁了浊陆原山体,放出魔族,更会对我族百姓造成威胁,敖胜,你若不停手,休怪我不客气。” 黑蛟硕大的脑袋晃了晃,迟钝地思索片刻,浑浊的眼珠转了几圈,方才慢悠悠地开口,“山体冲垮了又如何?你若不想曦灵谷被魔族入侵,便老实点!” 他的目的果然是浊陆原。 褚木琼看不明白他筹谋着什么勾当,但是以敖胜的脑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你若真将魔族放出来,就不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势必会惊动六界,崇安和归一山的人必定会插手。” 敖胜动作一顿,好像被她唬住了,顿了半天,才开口道,“你要是说出去你就完蛋了!要是江易道知道你骗了他,你以为你有什么下场?!” 褚木琼冷笑,“看来须华都告诉你了。” “呵,那是自然,阿姐当时不动你们是她仁慈,可我却不会轻易放过你。”敖胜甩了甩覆着黑鳞的长尾,提出一桩交易,“这样吧,我撤了你们曦灵谷上的雨云,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不会再骚扰你们。” 黑蛟一直都阴险桀骜肆意妄为,从没有过与她谈条件的时候,突然提出要做交易,一定有诈。 褚木琼思索片刻,收了他身上的灵锁,“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褚姐搞事业中江易道:和老婆的关系有了新的推展————————尝试加更了几天(饱饱们没发现我前几章都长长的嘛【昂首挺胸】)但周末还要上班我实在遭不住了orz准备保三争四,下周末如果能休息的话再尝试加更-3-本书剧情已经过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四口之家的幸福生活在招手中(#^.^#) 第42章 第42章 褚木琼回到曦灵谷时, 漫天瓢泼大雨淅淅沥沥地弱了下去。 她回到院中,屋内气氛依旧僵冷,江沐泽躺在床上,身边趴着褚知霖, 案头放着一碗喝完的汤药, 江易道这次也是坐在床尾, 但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床边的百合花束。 江沐泽胸口起伏平缓, 似乎已经没有了咳嗽的症状, 他与褚知霖眼神交流,两个人时不时看一眼江易道, 都没有说话。 褚木琼在门口站了片刻, 犹豫着迈出步伐,脸上带着笑意,“阿泽, 好些了没有?” 江易道缓缓起身,整理衣襟,挡住了他的视线,转身看向她时, 眉宇间覆着一层未消的郁色。 褚木琼笑容微僵,干巴巴地指着窗外说, “雨小了。” 江易道神色微变,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委屈, “褚族长这是按捺不住要赶我们走了?” “咳咳咳。” 江沐泽作势又咳嗽起来,江易道回头看他一眼,冷声道,“别装了, 你们都出去。” 江沐泽顿时捂住了嘴,和褚知霖对视一眼,立即从床上翻身起来,两个人小步跑到了屋外。 “阿泽他还……” 褚木琼正欲转身,房门猛地被关上,她和江易道又被困在了一处天地,压抑的氛围瞬间笼罩下来。 “现在可以说了,褚木琼。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步步朝着褚木琼靠近,面上凝着一层冷峻,眼底委屈,愤怒与疑惑交织,审视着眼前的褚木琼。 “你莫不是想说,昨晚那个主动吻我的褚木琼不是你?还是说你被人夺舍与我春宵一度,或者,你根本是将我当成取乐的工具?” 他嗓音低沉发闷,带着压抑的怒火,扯开一截衣领,露出还未消下去的证据,“褚木琼,你想装聋作哑,至少该等着这些痕迹消失吧?哪有第二天便翻脸不认人的?!” 褚木琼羞耻地闭上眼睛,“你能不能不要一吵架就拿这些来说事儿?” “不能!谁跟你吵架了!褚木琼,我是要你给我一个说法,是在为我自己讨个公道。”他微微俯身,目光死死锁住她,“你要是敢不承认昨晚的事情,我便带着你一同吊死在扶光树下,让你们巫族人都瞧瞧,始乱终弃的下场!!” 褚木琼被他逼得后退半步,眉宇间皆是为难,沉默许久,才抬眼望向他,声音轻轻发颤,“江易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师父知道了该怎么办?” 江易道神色微僵,很快眼神又坚定起来,“我二十年前不怕他,现在更不会怕。从前你会被他暗害,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如此歹毒,现在我知道了,就绝不会让他伤害到你和孩子一分一毫。” 褚木琼心中些许动容,她侧目避开江易道的视线,“可我现在不是楚华,我是褚木琼,我和你记忆中的楚华大不相同,你甚至没有了解过真正的我。” “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褚木琼还想说什么,被江易道打断,“你不要再扯这些无关紧要之事,我就问你一句,你打算将我和阿泽置于何地?” 褚木琼反问他,“你想让我怎么样?” “成婚。阿泽不能没有母亲,知霖也不能没有父亲。”江易道神色冷硬,“按照你们巫族的规矩,扶光树下起誓,山川灵脉为证,入你们的族谱,还要宴请族人,昭告整个巫族,我是你唯一的丈夫。” 二十多年前江易道就是吃了没成婚的亏,总觉得不急于一时,却不想会有那么一遭,他与褚木琼再会,险些就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褚木琼眉眼间漫开为难与挣扎,和一股深深地不可置信,“江易道,从咱们重逢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才不到三个月,成婚不是儿戏。” “我知道!”江易道的语气突然变得愤怒,带着浓烈的不甘,“可如果当初你没有假死,没有从我身边离开……我们应该已经是相伴二十余年的夫妻。你现在难道忍心两个孩子没有完整的家庭吗?” “就算抛开孩子不谈,你难道没有想过和我成婚吗?在你最爱我的时候,在你被情蛊影响,不得不爱我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过吗?” 褚木琼垂落纤长眼睫,避开他炙热执拗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你既然知道情蛊的事情,就该明白,我当时爱上你,是无可奈何。” 这话实在伤人,褚木琼心脏钝痛,但她不得不说下去,为了让江易道清醒,也为了让自己清醒,“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情蛊就解除了。” “呵。” 头顶传来一声沙哑冷冽的嗤笑,江易道的声音几乎咬牙切齿,“解除了?你在情蛊作用下不得不爱我,却在情蛊解除二十多年后主动吻我,一夜温存缠绵?褚木琼,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褚木琼也觉得荒唐,昨夜真是大错特错,她亲手把自己推向一个无可挽回的地步,“昨夜是我一时脑热。” “褚木琼,你昨夜可是滴酒未沾。”江易道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摁在身前,“我不管什么情蛊情核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和我成婚,要么死。” 褚木琼脸色惨白,眸中带着无奈,“江易道,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两个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巫族成婚不似人间那样简单,感情破裂了还有和离一说,扶光树下立誓的两个人,就相当于在三生石上刻下了生死契,永远无法摆脱彼此,除非一方死亡,不管你是外族还是巫族都是如此。” 江易道眼底划过一丝喜色,“那不正好,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江易道!” “选!” 屋内陷入司机,压抑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漫长的沉默后,褚木琼望着他眼底不死不休的决绝,终于是失去所有力气,闭上眼睛,带着万般无奈和妥协,“成婚,我们成婚。” 短短几个字落下,江易道的脸上依然寒若冰霜,眉眼凌厉紧绷,看不出任何笑意,但手上却收了力道,缓缓地松开褚木琼手腕。 他压下心底汹涌的雀跃,语气沉沉,似乎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既然选了,便不许反悔。” 褚木琼望向他,眼底还带着一丝期盼,“江易道,不止是我不能反悔,你也不能,你难道不怕吗?这样草草定下,万一我与你心中的楚华性格相去甚远,你要怎么办?” 江易道敛眸,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我管你是楚华还是褚木琼,你招惹了我,就要付出代价。” 褚木琼还想劝他,“婚姻不是儿戏,不是你用来报复我的工具。” 江易道听得烦了,索性闭上眼睛装没听到,径直朝外走去。 “你去哪儿?” “去通知占星楼那位祭司,告诉她我们要成婚,让她选个吉日。” 江易道打开门,外面雨已经停了,压抑沉闷的院落豁然开阔,乌云褪去,澄澈天光落满大抵,风清日朗,雨后的空气清新潮湿,带着泥土的芬芳。 不远处的廊下,两个小家伙正掂着脚尖,小脑袋凑在一起往门口的方向张望,眼底是明晃晃的好奇与忐忑。 “爹这是怎么了啊,怎么又笑了?”褚知霖疑惑不已,“怎么跟六月的天似的,说变脸就变脸?” 江沐泽也从未见过他爹的情绪转变如此之快,自从知道褚木琼就是他娘之后,江易道的心情越发变幻莫测,脸上笑容越来越多,生气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江沐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爹怎么了,他以前不这样的。是不是娘欺负他了?” “你胡说!”褚知霖不由分说地捍卫褚木琼,“娘看起来就柔弱,怎么会欺负他?明明是他那么凶那么严肃,我看是他欺负我娘还差不多!” “我爹才不会敢那种事情呢!”江沐泽说完,忽的想起他和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爹以为娘图谋不轨,险些对她动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语气也有些发虚,“至少现在不会对娘做那种事情。” 褚知霖听出他话里有话,抓着他的衣领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沐泽被她晃得头晕,支支吾吾地将当时的情况说了出来,省略了自己被吓哭的细节,褚知霖顿时大怒,“什么?!你爹还干过这样的事情?!” 江沐泽扶着柱子,小声说,“那也是你爹。” “什么你爹我爹的,那我娘和你爹还没正式成婚呢,就是你爹。” “……哦。” “怪不得娘一直不想和你们相认,原来是因为这个!”褚知霖愤愤不平,“他怎么能一见面就对娘做这种事情?” “那时候爹也没认出来嘛。”江沐泽拽着她的衣袖,“你可千万不要告诉爹。” 褚知霖咬牙,“这也太欺负人了。你爹是上神了不起啊?” “他也是你爹。”江沐泽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上神就是很了不起。” “区区上神!我以后好好修炼,也能够飞升上神的!” 褚知霖在这里义愤填膺,江沐泽点头给她捧场,两个人没注意到褚木琼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神色淡然,看不出争吵过得模样。 “什么上神?” 褚木琼突然出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见他们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抱在一起,褚木琼忍俊不禁。 “娘!”褚知霖撇开江沐泽,扑上前抱住了褚木琼,“娘,你受委屈了。” 褚木琼一愣,“你听到了?” 褚知霖抬头,眼睛里闪烁着心疼,“嗯嗯,我都知道了。” 褚木琼摸了下她的脑袋,脸上有几分无措,“没事的,娘并没有委屈,只是有些突然……” 江易道一连串地逼问加逼婚,她都忘了跟他说敖胜的事情,一纠结起儿女情长来就忘了正事。 褚木琼招招手,把一旁的江沐泽也揽进怀中,弯下腰来对二人说,“你们放心,不管爹娘之间如何,我们待你们的心是不会变的。” 江沐泽的嘴唇委屈地抿起,“娘,你不要赶我们走好不好?爹他真的不是坏人!” “我不会赶你们走的。” 褚木琼下意识地安抚,没想到两个孩子会对成婚这件事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他们也觉得这婚结的太急促了? 连孩子都能感觉到不对劲,江易道还这样一意孤行。 若他日后反悔,想带着孩子离开,有扶光树下的毒誓,他便再也不能与旁人成婚生子,否则便会被誓言反噬承受肝肠寸断之苦,除非杀了她。 褚木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江易道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他顶多只会离开,与她死生不复相见而已,做不出那种残忍的事情。 “好了,不要太担心了。” 同时怀抱着两个孩子,犹豫担心之余,褚木琼心中也生出满足感,她所期望的完整的家庭,似乎就要成为现实。 即使这个家庭并不牢固,随时有破碎的风险,但这一时的拥有已经让她生出一丝虚妄的幸福感。 她没有双亲,没有依靠,但她的孩子可以有。 褚木琼鼻尖一酸,她仰起头,对孩子们说,“待我们成婚后,阿泽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你若是想回崇安,也可以随时回去。” “成婚?!”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同时从褚木琼怀里弹了出去。 江沐泽声音颤抖,“娘,你要和谁成婚啊?” 褚木琼不解,“你爹啊,你们不是听到了吗?” 褚知霖的脸瞬间皱了起来,“不要!爹是坏人!你不能和他成婚!” 江沐泽伸手去捂她的嘴,“我爹不是坏人!” 两个人你追我赶闹了起来,留下褚木琼干站着不知所措。 两个孩子是比一个要吵闹些,不过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怎么和他们爹一样,说变脸就变脸? * 江易道来到占星楼,却吃了闭门羹,在听说他是来找祭司的之后,卓栎二话不说便关上了门,把他挡在了门外。 她担心江易道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来兴师问罪的,不敢让他见自己母亲,便谎称母亲在闭关,暂时不见人。 江易道也没强求,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说:“那就劳烦姑娘通传一声,我和褚木琼要成婚,烦请她为我们择个良辰吉日。” “哦哦,知道了……等等,你和谁要成婚?” “我和褚木琼。” 江易道看着她震惊的神色,又重复一遍,“我,和褚木琼,你们族长,要成婚。” 卓栎皱起眉,“你逼她的?” 江易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是她亲口同意的,你可以去问她。” 卓栎被他的神色吓到,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满心疑惑,“你、你们真的要成婚?可是你们前段时间不才……” 那天她可是亲眼看到江易道负气出走的,这才几天啊,居然都要成婚了? 这场大雨里究竟加了什么东西? 褚木琼不是说她不想和江易道纠缠吗?难道这就是她停止纠缠的方式? 卓栎眉头都快拧成川字,江易道见她这幅模样,语气不悦,“怎么,你不同意这门亲事?” “我哪儿敢啊。”卓栎谄笑,“神君,您真的要和木琼成婚?” “自然。” “按照我们巫族的礼制,可是要立誓,外族人可是要入族谱的。” “我知道。” 卓栎嘴唇动了动,又问道,“那你们从前那些事情,你真的都不在意了?” 提到这些,江易道又蹙起眉,眼眸阴沉得似化不开的乌云。 他当然知道,他和褚木琼之间还有许多话没说清楚,譬如当时她灵力低微是如何瞒天过海,又是如何躲过上仙都难以度过的重重雷劫,以及,若是没有情蛊,她对他还有几分真心。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把人抓紧栓牢,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至于其他的,他不想问,也不想纠结,他们日子还长,可以慢慢说。 他现在只要拥有她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逼婚成功(^-^)v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户口上了。 第43章 第43章 卓栎抬眸看了他一眼, 很快垂眸,在她心中上神应当是立于九天云海之上,清风霁月,清冷疏离, 高高俯瞰芸芸众生, 威严而遥不可及, 她等小妖只敢远远仰望。 六界皆道祺洛神君宽厚仁爱,心怀苍生, 可她见了对方, 也觉得对方一身气度不染半点俗世烟火,即使面带笑意也让人惶恐局促, 心生敬畏。 天地广袤, 生灵亿万,山涧小妖,凡间修士, 下界仙娥如同沧海砂砾,遍地皆是,能冠以上神尊号的,纵观四海八荒, 拢共也不过寥寥几位。 这当中的鸿沟,从不是苦修千万年便能轻易逾越的, 有些人终其一生, 也难以望其项背, 而江易道这种百年飞升的奇才,纵观古今都称得上是世间罕有。 不讨论相配与否的问题,单是江易道的身份所带来的关注,就足以让人担忧为难。 崇安弟子, 除他师父外唯一的上神,大概率会是下一位崇安掌门,若他回去执掌崇安,褚木琼该怎么办? 她会舍弃巫族,甘心做他身后的妻子,他的贤内助? 不,褚木琼绝不会这样选择的。 卓栎心里乱得很,她不知道褚木琼是怎么同意这门亲事的,却隐隐能感受到对方的为难,但她懦弱胆小,在江易道面前,不敢说否认的话。 “江道长,我母亲确实在闭关,我会转告您的话,等她择出吉日再告知您。” 江易道应声,“多久?” “也就这两日吧。” “好。”江易道说完要走,步子还没迈出去又转过身,顿了片刻,问道,“我需要准备什么?” 卓栎不解,“什么?” “和她成婚,我需要准备什么。人间成婚,要三书六礼,要拜天地高堂……我父母已不再人世,也没见过褚木琼的父母,按照你们巫族的礼制,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卓栎垂眸,认真答道,“巫族成婚并没有这些繁文缛节,择好吉日在扶光树下起誓即可,若想再正式些,可以请族内长辈做个见证,请名入族谱。” “倒是简单。” 江易道转身离开,心头琢磨着她说的话,简单朴素过头,听起来不够隆重。 让巫族的人知晓还不够,他要回崇安再办一场寻常礼制的婚礼,让六界做个见证,结契盖章,让褚木琼成为他名正言顺,世人皆知的妻子。 褚木琼并不知道江易道的心思,一时脑热又脑热,她答允了成婚,心中虽有担忧,却没有后悔。 江易道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他说要成婚,即使褚木琼不愿意,也早晚会被他推到婚礼现场,不如先答应下来,哄着江易道开心几日,再慢慢做打算,大不了真顺着他的心意,先在巫族办一场婚礼。 至于族里其他人怎么想的,她从前不在意,以后也不会在意。 她独自带着褚知霖曾受尽非议,就算将来江易道弃她而去,褚木琼依然能在这里昂首挺胸地生存,一纸婚约而已,束缚不了她的未来。 褚木琼手里端着茶,桌上放着还未来得及还给狐族的聚灵盏,茶杯在唇边放了半晌,她也没有喝下去,只是目光愣愣地盯着前方。 唉。 褚木琼轻叹一声,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千百句,说到底她还是有些发怵,和江易道有关的事情她都无法掌控,这人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将她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风水轮流转,当年是她蓄意接近乱他道心,现在也是反过来了。 褚木琼想得出神,江易道回来了也没注意,对方走到她面前,夺走了她手里的茶杯,“想什么呢?后悔答应我了?” 褚木琼抬起头,江易道低头喝了一口,蹙眉道,“茶都凉了。” “你去见祭司了,她怎么说?” “没见到,你那个玩伴说她在闭关,会代为转达。” “闭关?”卓星从来没有闭关一说,想来是卓栎不愿意江易道见她,褚木琼微愣,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她知道我们成婚的事情,什么反应?” “她问是不是我逼你的。”江易道语调冷下来,盯着她问道,“褚木琼,我逼你了吗?我给了你两个选择。” 褚木琼沉默半晌,生死二选一,如果这都不算逼迫的话。 在江易道冷脸凝视中,褚木琼摇头,“没有,是我愿意的。” 他眼底漾开笑意,“这样才对,褚木琼,你我之间早该有这场婚礼,我未成婚便有了阿泽,孤儿寡父的,在人界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 放眼整个六界,谁敢拿他去浸猪笼? 江易道在杯中倒上热茶,重新送回她手上,弯下腰,双手搭在她膝盖,目光与她平视,“以后,你我,知霖,阿泽,我们四个人好好过日子,将这缺失的二十一年全都补回来。” 他眸中带笑,目光澄澈,盛满了期待与兴奋,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诚恳,说完便定定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褚木琼望着他真挚的模样,心头缠绕的万般思绪被这分诚恳轻轻撼动,竟也不自觉地幻想起未来岁月静好的场景,她迟疑地轻轻颔首,“好。” “夫人。”江易道仰头,轻吻她的唇角,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我会好好准备,绝不会让你失望。” 褚木琼嗯了一声,也扬起笑容,江易道眉心微动,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头又要亲下来,被褚木琼抬手挡住。 “且慢,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 骤然被扰了兴致,江易道的唇角落下来,瞥一眼桌上的聚灵盏,“你要跟我说什么?” “前两日的雨,果然是敖胜所为。”褚木琼将自己那日见到的浊陆原的情况同他简单说了说,“若是山体冲垮,魔族会不会趁机出逃?” 江易道语气笃定,“魔族外不止这一道结界。” 褚木琼:“可敖胜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在浊陆原降下大雨。” “此事我会传讯给师兄,让他们留意着。” 江易道的意思,是不想让她再管此事,褚木琼也没打算管,一来她管不了,二来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这聚灵盏,上次我便要去云荒归还给狐族,只是遇到苍樾后耽搁了,便一直留在身上,上次你提起狐族的事情我才想起来,要早日归还给他们。” 褚木琼侧目看了下他的脸色,继续说,“我准备明日便出发。这几日孩子们就请你帮忙照料了。” “几日?怎么去这么久?” “我有个好友在鸟族,顺道去看望她……也通知她一声,你我的婚事。” 听到最后一句,江易道阴沉的脸色立即变得明媚起来,“是上次跟在你身边的青鸟?” “她是我多年好友。” 江易道眼眸微眯,“那她知不知道?” “……” 褚木琼低头喝了口茶,江易道便心中了然,冷笑,“那是该告诉她一声。不过,此事你连卓栎都没告知,却告诉了一个外族好友?” 褚木琼心头一颤,江易道这一问直击要害,她为何只告诉了岚翠? 因为她当年假死,从制定计划到实施,虽然岚翠没有参与,但一直在其中帮忙传递消息,若没有她,她不会“死”得那么顺利。 她放下茶盏,抓住江易道的手腕,抬眸看向他,“江易道,我已经答应了与你成婚,那你也答应我,从前的事情都不追究了,可好?” 重逢后她第一次在江易道面前示弱请求,纵使江易道心中不愿,但在她那双清亮眼眸的凝视下,还是轻轻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可再欺我瞒我……不许再抛下我。” “我答应你。” 远处,两道视线注视着厅堂内的两人,望着他们紧握的双手,两个孩子脸上神色各异。 江沐泽掩饰不住地欣喜,“他们是不是和好了?” 褚知霖满脸困惑,“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和好了?” 她没记错的话两天前两个人还都沉着脸,一跟彼此对上视线就迅速移开,动不动还要吵上两句,现在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褚知霖看不懂,看不懂她爹,也不知道她娘是怎么想的,大人的世界可能就是这样瞬息万变的。 虽然知道了她爹一开始对她娘做的那些事,但知道两个人要成婚,她心中还是欢喜大过一切。 爹爹和兄弟,她马上就能够全部拥有了。 * 时隔数月再度踏足云荒,光景与上次万族赴宴,笙歌鼎沸的热闹欢腾大不相同,山河依旧清绝,烟霞如故,却杳无人迹。 这次褚木琼刚上岸便有侍女前来接应引路,一路上鸟雀噤声,风过空廊,沿街林立的小摊尽数关闭,街边走动的族民也寥寥无几,狐宫四周安静落寞。 “长街为何如此冷清?”褚木琼询问引路侍女。 对方微微颔首,话音压低,“近几日盟主身体欠佳,缠绵病榻,夫人命令暂时闭市,全族闭门斋戒,焚香诵经,为盟主祈愿安康。” 微风卷着金盏茉莉的花香飘过来,侍女神色低落,脚步放得极轻,褚木琼也不由得跟着放轻了脚步。 “听闻你们现在的夫人是盟主的第三任妻子,是墨狐一族的?” 侍女垂着脑袋,“不敢妄言。大人,请进。” 不止外面,宫阙内部也毫无声息,侍从垂首疾行,无人言语,连步履都刻意放得极轻,偌大的殿堂落针可闻,沉淀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与压抑。 侍女将褚木琼送至书房外,垂身退去。 褚木琼抬手,轻轻推开雕花殿门。 殿内窗明几净,檀香袅袅,书案陈设简单,整齐肃穆,看不出半分异样。 不是说云怜山缠绵病榻,为何会带她来书房? 褚木琼敛定心神,指尖抚过怀中温热的聚灵盏,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缓步踏入,正要上前躬身奉还圣物。 可下一瞬,她视线骤然定格,浑身血液霎时僵冷。 书案之后,云怜山正襟危坐,脊背挺直,姿态依然是平日端坐理政的模样,可那双眼眸中却无半分神采,瞳孔彻底涣散,早已断绝所有生机。 一柄玄铁短匕笔直穿透她的心口,刃身大半没入躯体,只余冷森刀柄外露,弯曲出不同于普通匕首的弧度。 素白锦袍被暗红血渍层层浸透,沿着衣料纹路缓缓晕开,染红了案上整洁的书卷,血迹半凝,云怜山面目狰狞,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惨死。 褚木琼打开手中木匣,内里空空如也,只雕琢出一处凹陷的槽位,尺寸深浅刚好,不多不少能够容得下刺在他心口的那柄短刀。 原来这就是敖胜让她顺手捎带木匣的目的。 褚木琼无声冷笑,还未来得及反应,书房外响起整齐肃穆,步步逼近的甲胄踏地之上。 步伐铿锵,层层合围,从四面八方封锁了书房的所有出口。 “大人——!!” 书房被人推门而入,盟主夫人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悲怆震惊,哭喊着扑向书案之后已无气息的云怜山。 “是你,是你杀害了盟主大人!”她转过身来,眼底蓄着怒气,歇斯底里地指证褚木琼。 数位狐族卫兵踏步而入,寒光凛冽的病人齐齐对向褚木琼这位不速之客,兵甲林立,杀气骤起,将她牢牢困在这方寸书房中,无路可退。 与此同时,厚重悲恸的丧钟轰然炸响在整片云荒上空。 “咚——” 钟声沉如惊雷,穿透云海,掠过千山万水,一声接着一声,绵长肃穆,哀彻天地。 狐族盟主仙逝。 整座云荒瞬间被死寂哀音彻底笼罩。 娇艳美丽的盟主夫人长袖一挥,满目悲戚,又带着滔天的怒意,伸手指向褚木琼,声音清亮地传遍整间书房。 “是你!你为何要对大人痛下杀手?!” 褚木琼冷声道,“不是我,我来时云大人已经身亡。” 话音刚落,刚才引她进来的侍女突破重围闯了进来,跪倒在褚木琼脚边,声声哭诉,“夫人明鉴!刚才婢女带着褚大人进来时,盟主大人还安然无恙,婢女离开时听见二人似有争吵,褚大人想用族中玄铁宝剑换取我族神器聚灵盏,云大人严词回绝,没想到,没想到……都是婢女的错!” 木匣,聚灵盏,证人,证物,只有她二人的书房。 真是一场漏洞百出的栽赃嫁祸。 可她现在是在云荒,在狐族的地界,云盟主身亡,他的妻子便能一手遮天。 盟主夫人红着眼眶,威严地扬声下令,“来人!将这个歹人即刻收押,严加看管,等候全族长老一同审问定罪!” 两侧狐族卫兵齐声应和,甲胄碰撞发出刺耳声响,锁灵镣铐一左一右扣上了褚木琼的双臂,沉重冰凉地勒在手腕上。 褚木琼没有反抗,被侍卫押着缓步朝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敢栽赃我老婆你们是踢到铁板了 第44章 第44章 连绵阴雨连日不休, 须华循着雨势一路来到沉日墟,见敖胜盘卧在青石之上,蜷着庞大的身躯睡得正酣。 她化作人形快步上前,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黑鳞之上, 敖胜猛地惊醒, 巨大的头颅晃晃悠悠抬起来, 以为是有人入侵,张开嘴下意识就要喷出火苗。 须华眉头紧锁, 语中带着几分愠怒, “我一路向南,怎么这块没完没了地下雨, 尤其浊陆原那块, 山体冲垮,已经有魔气溢出,是不是你在搞鬼?” 见是须华, 敖胜将口中火苗咽了回去,打了个带着热气的嗝,扬起脑袋,一副邀功炫耀的模样, “是我!” 须华脸色骤沉,“你还有脸笑?你知不知道浊陆原里面便是魔族地界?这几日浊陆原连日暴雨, 结界松动, 有魔族借着雨势出逃, 已然行至北方归一山地界,惊动了各大仙门,现在他们正派人来探查异动呢!!” 须华听闻此事,想到离浊陆原最近的便是敖胜, 龙族蛟族皆有控水降雨之术,但这样的暴雨要一连降下数日,对自身也是极大的消耗。 她不知道敖胜是抽了哪门子的疯,要做出这种事情?! 黑蛟动作微僵,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尾巴,“只是下一场雨而已,哪有那么大的威力?狐族的人说了,只要我在浊陆原四周下够一个月的雨,便送我一座金矿作为谢礼。” 须华往前眼前洋洋得意,满心只想着金银财宝的黑蛟,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天下哪有掉陷阱的事情?!只是下几场雨就能获得一座金矿,你难道没想过这背后的原因吗?” “当然知道,云怜山的二弟云望岳想要谋权篡位,靠魔族引起混乱,杀了云怜山,取而代之,执掌云荒。” 敖胜语气平静,落在须华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事关一族权位更迭,宗族厮杀夺权的阴谋,牵扯着整个狐族甚至大半妖族,足以搅动六界风波的变局,居然被他说的如此风轻云淡。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知道狐族上次政变在六界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吗?云怜山不只是狐族之主,更是妖族盟主,六界势力最强的几大族群共同推举出来的共主,你、你……你下一场雨不要紧,但你卷入妖族纷争,会给蛟族甚至龙族都带来麻烦!” 敖胜一脸懵懂,显然没有想到这么深的层面,他小声辩驳,“再怎么说也是妖族的事情,云望岳想做狐族族长就让他做呗,他做了狐主未必能做盟主,他们妖族再推举新的盟主就是了。反正云怜山待龙族也不亲近。” 须华咬牙上前一步,声音气得发颤,字字都带着怒气,“若风波闹大,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我只是负责下雨而已。”敖胜耷拉着脑袋,已经意识到自己沦为他人棋子,却不肯承认,“他们有自己的计划,也敲定了背锅的人,等云怜山一死,狐族大乱,谁还会在意这一场雨呢?” “背锅的人?”须华喃喃重复着,望着敖胜的神情,满心荒诞又惶恐不安,总觉得这个蠢货会带给自己更坏的消息,“谁?” 敖胜眼底浮现出几分笑意,“那自然是一个无权无势,又有把柄在手的人啦。” 他再次得意地扬起下巴,“褚木琼求我停止曦灵谷的降雨,我便让她替我送东西去狐族,只要她进了云荒便会成为杀人凶手,呵呵,褚木琼一死,巫族也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你简直……” “简直是个天才?” “你简直是愚不可及!!蛟族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须华在听到褚木琼名字的瞬间便浑身僵硬,随之而来的便是极致的愤怒和恐慌。 如果褚木琼只是褚木琼,只是巫族的族长,死不死冤不冤的都和她无关,就算他们巫族想要追究也只不过是螳臂当车。 可她是楚华啊! 是江易道的妻子,江沐泽的母亲,是让江易道爱了二十余年,痛苦了二十余年的楚华! 江易道为了她敢忤逆师父对抗天道,甚至毫不犹豫地拔剑殉情,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须华化作龙形,长尾重重地拍在敖胜脑袋上,砸得他头昏脑胀,不明所以,“怎么了阿姐?你不也不喜欢她嘛!虽然她与江易道是旧识,可你也说了,她骗了江易道,江易道定然不会放过她,我拿江易道做威胁,她二话不说便同意了,等狐族处死了她,就算江易道知道了也没办法。” “我现在恨不得一巴掌将你拍死在海底深处!就算她骗了江易道又如何,你根本不知道江易道有多在乎她,她若是死了,你,蛟族,甚至狐族,都别想善终!” 跟这蠢货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尽快去往云荒,在事情闹大之前先将褚木琼保下来,如果褚木琼真死了,那牵扯的就不只是妖族那么简单了。 * 曦灵谷内,岁月静好,一派祥和。 定下婚约后,江易道便在着手准备成婚事宜,他在族志上看到过大致的流程,但是真要准备起来,还得询问族中老人。 他将一袋灵石放到却冬母亲春琇面前时,对方一脸诧异地抬起头,在看到他容貌之时浑身一颤,犹犹豫豫地问道,“您是?” “这是我爹!” 左右一边冒出一个小脑袋,三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的春琇一阵眼晕,“知霖?不对,你是知霖?你是……怎么有两个知霖?” 她指尖指向江易道,“你是知霖的,那不就是木琼的……?” 江易道眉眼清和沉静,眸中带笑,“听闻您是巫族手艺最精巧的绣娘,我与木琼不日便要成亲,烦请您为我们准备婚服,九天云纱,月华灵丝,凡是您需要的,尽管开口。” “哦哦,成婚。” 春琇脑子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好像处在幻境中,不然她会看到三个褚知霖,一个男版和一个长大的男版。 这个长大的男知霖是知霖的爹啊,他要和木琼成婚啊,哦哦,成婚……成婚?和谁?! 春琇手中的银针倏然落地,声调拉直成一条线,几乎破了音,“你要和木琼成婚?!!” “是啊。”江易道面带浅笑,“劳烦您了,日子未定,但是婚服绣的越快越好。”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江易道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朝外走去,却冬从门口探出脑袋来,越过已经震惊到石化的母亲,跑到了褚知霖的身边。 “知霖,这是你爹啊,长得好生英俊。” 旁边的人点点头,朝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却冬,我是阿泽。” 却冬也愣了一瞬,脸上划过一丝羞涩笑意,绕到了另一边,“知霖,你是知霖对吧?你们两个居然长得真的一模一样,上次被我发觉,你还说是易容术,你就会骗我。” 她之前听褚知霖提过她找到了自己的双生兄弟,还去崇安完玩了两日,只是当时她神神秘秘地没有细说,今日一见,却冬便猜到了七八分。 褚知霖扬起下巴,“若不是被你撞见了,也不会这么快的暴露。” 却冬抬眸看了江易道一眼,对方脸上虽有笑意,却仍然让人觉得冷峻威严,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儿事呀,族长大人要成婚了?那鹿族小皇子怎么办?” “我娘才不喜欢他呢!” “那庄柏队长呢,你从前不是说,若是一定要找个后爹,他也不错?” “……”褚知霖心虚地瞥了江易道一眼,冲着却冬挥挥手,着急地说,“你别瞎说了!谁要后爹了,这是我亲爹,我亲爹就很好!他是崇安上神呢,上神!” 江易道悄然停下脚步,松开褚知霖的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花,唇边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容,“知霖,阿泽,我还有别的东西要准备,我瞧着你们玩伴都在东边田头等着,你们去玩吧。” “爹!”褚知霖抓了下他的手腕,“爹爹,我是说过想让庄柏叔叔做我后爹,可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活着,若是知道的话,自然还是爹爹最好。” “爹爹知道。”江易道温柔地抱了下她,“你是不想让你娘辛苦。是爹爹的错,是我不在你们身边。” “爹爹没错。你不要伤心。” “是我的错。”江易道冲她笑了下,拍拍她和江沐泽的肩膀,“爹爹没有伤心,去玩吧。” 褚知霖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半天,确定他没有生气后,才一手抓着却冬一手抓着江沐泽,欢天喜地地朝着田头跑去。 江沐泽回头看了一眼,江易道立在原地,微笑着冲他们挥手,他忍不住抿下了唇。 他爹现在,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但他气得不是褚知霖,也不是却冬,只是在生气而已。 或许是在气他自己。 三人的身影消失后,江易道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却冬和褚知霖的话语犹在耳边,还有那个愚蠢的鹿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护卫,他们贴在褚木琼身边的场景,都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浓烈的妒意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撑破。 他只知道这两个人,但肯定不止是这两个人,巫族族长在这一带颇具盛名,她年纪轻轻继任族长之位,将巫族管理得井井有条,勇敢强大,敢于反抗蛟族,摆脱了巫族被黑蛟欺压数百年的命运。 他在崇安都听说过她的事迹,更不要说周边那些与他们相邻交好的族群,这样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他遗失了二十一年的明珠,这些人却能常常见到她,受到她的庇护,甚至日日陪在她的身边。 他嫉妒,他不甘,他恨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男人女人,所有在这没有他的二十一年里占据她世界的人!! 他们凭什么?! 他才是她的爱人,她的丈夫,她唯一的伴侣。 怒意与醋意死死纠缠在一起,沉沉地覆上他的眉眼,一层浓重的阴翳笼罩下来,江易道眼底翻涌着沉郁的冷光。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 从此以后,千秋万载,他都会陪在褚木琼的身边。 江易道强迫自己克制住心底压抑的情绪,他扬起微笑,准备再去一次占星楼,与那位褚木琼十分尊重的长辈探讨一下成婚吉日。 但没等他动身,一道紧急传讯仙符破空而来,冲破曦灵谷外的结界,稳稳地落在他掌心。 是商淳的千里传讯,字句仓促凝重:魔界异动频发,北方出现魔族零星踪迹,疑似结界松动,魔气泄出,师父已派人前去探查。 江易道面色平静地看完,内容在他意料之内,与褚木琼商议过之后他便传讯给师兄,提醒他们早做准备,结界尚在,魔界不会大规模逃出,收拾起来也很简单,抓住那作乱的黑蛟即可。 江易道目光下移,落到末尾寥寥几句,却如遭惊雷,瞳孔震颤—— 云荒狐族生变,盟主云怜山骤然薨逝,死因未明,云荒鸣丧,狐族无首,局势混乱。 云荒,狐族。 褚木琼昨日才孤身前往云荒,今日云怜山便死了?! 怎么会这么巧?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江易道心慌不已,心头只剩一个滚烫又荒唐的念头——褚木琼被困在云荒了。 没有半分迟疑,江易道身形划过一道明光,破开结界,瞬息朝着云荒而去。 * 云荒,狐族地牢。 时隔多年,褚木琼再次被铁链锁起手腕,沉重又冰凉。 不同的是上次她身边还有个江易道,锁住他们的是人界的地牢,区区锁链不足为惧,他们也不急着离开,全当是在游戏。 可现在她身上的锁链带着禁锢灵力的咒文,她半点法术使不出来,四下阴冷昏暗,不见天光,寒冷孤寂,只有不远处狱卒缓慢踱步的声响。 百无聊赖之下,褚木琼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与敖胜的那场交易,敖胜知道她手里有聚灵盏,让她归还时捎带着送一样东西,作为交换,他会撤了曦灵谷的暴雨,也不会去江易道面前揭发她的身份。 半是交易半是威胁,敖胜的目的很浅显,便是要她带着木匣和聚灵盏来到狐族,又恰到好处地将云怜山的死嫁祸给她。 他是怎么知道她手里有聚灵盏的?明明她和江易道的交易是在私下进行的。 褚木琼想到那位带着亲卫来抓她的貌美夫人,一场戏演得入木三分,我见犹怜……她是怎么会和敖胜扯上关系的,两个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敖胜虽然恨她,但也不至于为了除掉她杀死一个妖族盟主吧? 漫长的沉寂中,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褚木琼的思绪。 “神君,这边请。” 狱卒的声音传来,褚木琼心头猛然一跳,她知道云怜山被杀的消息一定会传到江易道耳中,却不想他会来的这样快。 她抬眼望向牢门,眸中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和紧张,可牢门被缓缓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她意料之中的身影。 “……”褚木琼眼底的光亮慢慢暗淡,失落感漫上心头,她微微颔首,“见过神君。” 祺洛扬唇浅笑,眸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见到是我,你似乎有些失望?” “不敢。”褚木琼低着头说。 祺洛遣退身后狱卒,牢狱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祺洛压低声音,语气中没了刚才的松弛,带上了几分担忧和无奈,“木琼,你在玩什么把戏?” 褚木琼抬眸,眼神中有几分茫然,“神君,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怎么会卷入到狐族的事情中来?还成了杀害云盟主的嫌犯?” “我说我是被陷害的,神君相信吗?” “信。”祺洛不假思索地点头,“但你要告诉我前因后果,我才能保得住你,还有,云熠失踪了,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作者有话说: 急匆匆赶来发现老婆身边有别人的江道长:两眼一闭享福去了(不是)临川一拔我杀杀杀 第45章 第45章 祺洛说完, 便垂眸盯着她,褚木琼低头看着手上的铁链,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只是前来归还聚灵盏, 我来时云盟主已经身亡。” “为何你手里会有恰好能装得下凶器的木匣?”祺洛眉心微拧, “木琼, 你要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褚木琼仰起头,脊背挺得笔直, 神色平静从容, 不卑不亢,“我受蛟族敖胜所托, 将木匣带至狐族, 我从未打开过木匣,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敖胜?巫族与敖胜向来不睦,你为何要答允他的请求?” “敖胜在曦灵谷降下暴雨, 为请他停雨。” 祺洛眼眸黑沉,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他知道褚木琼说的是事实,但却未必是全部的事实, 语中难免带了几分恼意,“你与敖胜交锋多年, 明知有诈, 为何要将自己卷进来?” 褚木琼没有回答,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他身后面带焦急的狱卒,“神君大人,您身后之人好像急着带我去交差呢。” 祺洛转过脸, 身后狱卒露出谄媚笑容,作揖道:“神君,诸位长老正在执律堂候着呢。” 牢狱光线昏暗,祺洛一向从容平淡的脸色也显出几分阴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褚木琼一眼,“木琼,你若对我有所隐瞒,我不知该如何保住你。” “那就不劳烦神君大人了。” 褚木琼冲他微微颔首,便绕过他朝着狱卒方向走去。 狱卒似是没想到这世间还有急着被审讯的犯人,又着实看不懂为何高高在上的神君会主动开口,屈尊到这阴冷污秽之地,他抹了下额上冷汗,见祺洛没有反应,便朝外面挥了挥手,招来两个狱卒,将褚木琼押了出去。 执律堂内,气氛凝重压抑,律法古匾高悬正中,盟主夫人身披素白丧衣立于牌匾之下,面色哀戚,正声泪俱下地哭诉褚木琼恶行。 “盟主好心将聚灵盏借给巫族,谁知她不但不感恩,反而恩将仇报!昨日盟主遇害,书房之中唯有褚族长一人!人证物证俱全,我等赶到时亲眼目睹她手中捧着盛着凶器的木匣,而那凶器直插在盟主心口……” 她停顿片刻,语调哽咽,“盟主生前励精图治,兢兢业业,狐族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歌颂,却不想竟然死在此等卑劣小人手中!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无所依靠,还请诸位长老为我们做主,处置了这毒妇!” 两侧坐着数位狐族长老,皆是两鬓斑白的长者,少说活了上千年,各个神色沉郁,彼此低声交谈,其中一长眉长者蹙眉注视着盟主夫人,缓缓开口: “这事太过蹊跷,巫族灵力低微,怎么会是盟主的对手?而盟主怎么会毫不反抗任由她下手?” 此话一出,其他人安静片刻,纷纷议论起来,事发突然,且从头到尾都透着异常,盟主夫人暗暗捏了下手心,抬眸与长眉对视一眼,神色柔软可怜,眼底却藏着冷厉锋芒。 “父亲……盟主心善,他肯定不会想到对方会痛下杀手,一时疏忽。” 听到“父亲”二字,长眉的乌黑须眉皱得更紧,“绾莳,云盟主不仅是狐族族长,更是妖族盟主,他被谋害而死,消息传出去定然会引起妖族动荡……这种事情应当先瞒下来才对,你为何当日便迫不及待地鸣起丧钟?” 心思被揭穿,绾莳也收起眼泪,一改刚才柔若无骨的模样,眼神中多了几分狠辣,“父亲既然知道狐族妖族会因为盟主之死陷入混乱,那更应该明白女儿一片苦心,早早处置了褚木琼,给狐族妖族一个交代,才能有时间去处理盟主身后之时。” “你——!”长眉伸出手指,指尖微颤。 绾莳仰起头,目光扫过台上众人,时过境迁,当年狐族叱咤风云的人物也逃不过岁月流逝,再崇高的地位,现在也只不过是手无实权,两眼昏花的老者。 “现在盟主薨逝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惊动得不只是狐族,还有与狐族捆绑至深的其他妖族,与狐族族长之位一同空缺的,还有妖族盟主之位。 妖族盟主暴毙,如果不能对盟主的死做出合理的解释,狐族内部人心不稳不说,还会引起各族之间的怀疑和猜忌,而褚木琼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虽然巧合,但却是最合适的犯人。” 她语气阴冷,全然不顾褚木琼是否是被冤枉,巫族式微,哪怕举全族之力都未必能与狐族抗衡,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来稳定局势,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其他人脸上都出现了动容的神色,唯有长眉依然眼含怒意,“你费尽心思找到了替罪羔羊,那我问你,盟主究竟死于谁手?” 绾莳身形微僵,长袖拂面,眼泪瞬间又落了下来,“父亲,您是在怀疑我吗?” 她将身体转向长眉身侧的蓝衣长者,垂柳般飘然下跪,语中满含着痛苦与无奈,“自从祭月大典后,熠儿便一直情况不佳,失眠多梦,常在夜里梦魇惊起,修行时也几度暴起伤人,盟主怕他走火入魔,便一直在给他渡自身修为,身体虚弱,就在昨日,盟主身死后,熠儿也不见了,我已经命人四处寻找,但此事不宜张扬……” 她虽然没有直言,但这些话语中的暗示意味已经足够明显,长眉闻言也不再质问,与身侧之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下一任族长因走火入魔杀害了亲生父亲,此事若是传出去,不仅损害云家威严,更会在六界引起舆论风波,影响整个狐族的声誉。 见几人皆面色凝重陷入沉默,绾莳压下上扬的唇角,道:“父亲,诸位叔叔伯伯,现在重要的不是褚木琼到底是不是杀人凶手,而是尽快稳定局势。” 长久的沉默后,还是由长眉开口,“可是祺洛神君也在。” 绾莳眼眸微沉,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只要在消息大范围传播出去之前斩杀褚木琼,事后拿出他们准备好的说辞稳定局势,他们便会将目光放在族长之位的继承上,无人会深究真相…… 可她没想到祺洛来的那么快,昨天才鸣起丧钟,他今天凌晨便赶到了,更是在听说犯人是褚木琼时异常激动,当即便要去牢狱中见她。 “我自有办法劝说祺洛神君,归一山肩负着维系六界稳定的责任,他肯定也不想因此妖族大乱——牺牲一个褚木琼,是最快的□□办法。” 她话音刚落,褚木琼便被押送进来,祺洛随着褚木琼进门,本来端坐的众人纷纷起身垂首,自觉地让出主位。 祺洛没有上前,而是站在了褚木琼身后。 见此情景,绾莳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与忌惮,她顿了片刻,定神开口,清亮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神君,还请您为我们母子做主啊!” 她又将刚才那番说辞哭诉一通,矛头直指褚木琼,像唱戏似的,抑扬顿挫,声泪俱下,但可惜漏洞百出,无法自圆其说,只是一味地往褚木琼身上泼脏水。 褚木琼冷静地看着她,她在云荒盛会的时候与这位夫人见过一面,算上这次是第三面,只觉得她长得确实美貌,狐媚动人,但只知她盟主夫人的头衔,却不知道她姓谁名谁。 再扫一眼满堂的狐族长老,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褚木琼的目光,神色凝重,面上带着几分心虚之色。 原来他们并没有全信这位盟主夫人的话,甚至知晓她是被冤枉的,但是竟无一人提出质疑,是铁了心让她背这口黑锅。 待绾莳说完,祺洛上前一步,提出质问,“话虽如此,可是狐族素来与巫族并无交集,不知为何褚族长会出现在云荒?” 盟主夫人眼珠一转,道:“神君有所不知,我曾听盟主提起,此人曾想借我族圣物聚灵盏一用,用以修复其族圣树扶光,圣物不可轻易出借,盟主本来已经拒绝,耐不住此女死缠烂打苦苦哀求,盟主一时心软借给了她,约定时日归还,却不想此女却不肯遵守约定,讨价还价,争执之中杀害了盟主!” 褚木琼听着她的话,心中冷笑,开口问道,“夫人说你们赶到时书房中只有我和盟主,又为何对我们的对话只晓得如此清晰?” 盟主夫人眼神微颤,下意识地看了眼她身侧面露怀疑之色的祺洛,“自然是门外侍女告知。” “侍女听到我和盟主争吵却不进来阻止,反而在第一时间去通知了夫人和卫兵,你说起来不觉得可笑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刻意构陷你?可你来时便带着那木匣,一路上多少双眼睛都看到了,是你将凶器带进来的,这点你总无法反驳!” “夫人无法回答我的问题,所以顾左右而言他?” 这场诬陷太过拙劣,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但他们没人质疑,更没人愿意站在褚木琼身后。 褚木琼理解他们心中所想,只要解决了她,处理完云怜山之死,他们便可以把目光投向选举下一任族长和盟主,云怜山的死因可以慢慢查,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势。 更何况他们选中的是一个无名小卒,人丁稀少,背后无依无靠,就算是举族灭绝都不会在六界引起太大波澜。 这群人是吃准了她没有靠山,想让在这里快速解决了她,让她无门伸冤。 褚木琼看透了她的计划,只是不知道与她合谋的人是谁,是面前这些老头,还是浊陆原流放之地的狐族叛徒? 褚木琼眉心微皱,“夫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这样诬陷我?我受蛟族敖胜所托,将此木匣送至云荒,来时我细细检查过,木匣里空无一物,只是个空盒子,只是不知道为何那么巧,偏我来的时候,木匣中的匕首便出现在了云盟主心口……敖胜这几日在浊陆原附近降下暴雨,夫人可有耳闻?” “浊陆原?!” 褚木琼的话在平地炸开惊雷,座上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你居然还敢诬陷蛟族,拖他人下水?!”绾莳神色骤变,没想到她会知道那么多,唯恐她再说下去会搅乱自己的计划,当即下令,“都是狡辩!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想抵赖不成?来人啊,把她押下去,即刻斩杀!” 祺洛面色一变,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杀人灭口,他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可一道白色身影先他一步自殿外飞来,卷起一阵寒风,悠然挡在褚木琼面前。 “且慢!!” 水雾散去,须华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身白色劲装,身姿挺拔,长袖一甩便将周遭的狐族卫兵击退。 盟主夫人定睛一瞧,瞳孔震颤,“须华公主?!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咬牙切齿,心慌不已,明明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为何会接二连三地引来这么多大人物! 难道是敖胜向须华透露了此事?! 那个蠢货,她当时便说过不能把事情交给他来做! 计划逐渐偏离,她指甲扣紧掌心,极力克制住因恐慌而颤抖的身体。 须华眼眸一眯,注视着她的脸庞,没放过她耳边闪着彩光的翡翠耳环,“刚死了丈夫,墨狐夫人倒是穿得清丽可人啊。” 她语气挑衅,墨狐瞬间面如菜色,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怒意,“须华公主,我族与你素无恩怨,你为何要闯入云荒来保护一个小小巫族!” 须华侧目看了褚木琼一眼,也瞧见了旁边的祺洛,神色微变,“祺洛神君也在啊,神君怎么看?” “此案蹊跷。” 祺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写着诧异和不解,比起云怜山这案,他更好奇为何须华会出现在这里,她们上次见面时,须华明明对她颇有微词。 是为了敖胜,但她心高气傲,应当不会将褚木琼的生死放在眼中。 难道……? “当然蹊跷。”须华转过身,冲着盟主夫人露出挑衅的笑容,“墨狐,我问你一句,云盟主实力如何?” “盟主修行多年,修为稳入上仙之列。”墨狐挺了挺胸脯,正色道。 “那比之巫族如何?” “巫族灵力低微,是最末等的灵族。” “那你的意思,已是上仙修为的云盟主,在他自己的地盘,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巫族一刀毙命?”须华眼底透出嘲讽之意,“若要这么说的话,云怜山这盟主之位坐的也太虚有其名了吧。” “龙女!你怎么敢这样造次!”盟主夫人神色骤变,目光投向周围的长老,眼中瞬间蓄满泪水,“盟主尸骨未寒,还要被你这样侮辱!” 须华冷笑一笑,“侮辱他的不是我,是你。竟然敢把杀害盟主的罪名按在一个小妖身上,你是半点不在乎云盟主的名声了。” “凶器在她手上,狐宫数十人亲眼所见。”盟主夫人已经占据下风,但仗着是在狐族地盘,她不肯退让,誓要攀咬住褚木琼不松口,“龙女,这是我们狐族内部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审判。” “可我偏偏要管。” 须华深吸一口气,她是不想管,但若真由着狐族杀了褚木琼,万一日后被江易道知道真相,别说敖胜了,他们整个龙族都可能会被牵连。 那家伙自从妻子死了之后就变得癫狂,若是知道他妻子死了第二次,那不得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须华看向身侧的褚木琼,“褚族长,你不为自己辩解几句?” 褚木琼淡淡地说,“辩解了,没有用。” 她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让须华咬牙切齿,隐隐感觉这女人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后招,心中不由得燃起几分怒气。 她就说嘛,楚华可不是心思单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这女人以前就绵里藏锋,顶着一张柔弱无害的脸给人使绊子,又当了那么多年族长,肯定要更加谨慎稳重,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踏入敖胜的陷阱。 失策了! 但到了这个地步,须华也没了别的退路,只能坚定地站在褚木琼身侧,“墨狐,我瞧你是失心疯了吧?仗着巫族式微便栽赃嫁祸,巫族是没有狐族这样人丁兴旺,但你这样冤枉人家族长,你不怕他们告到崇安去?”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搅局,原先的计划已经不可能再实施下去,墨狐脸上维持的柔弱哀婉表象裂开一道缝隙,美艳的脸庞变得狰狞起来。 “龙女,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明知道眼前的情况,杀掉她是最好的办法!” 她死死地攥紧袖中手掌,眼眸中藏不住的汹涌戾气。 “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你根本不在乎云怜山真正的死因,只是想找个替罪羊吧?” 须华冷笑一声,如果褚木琼真的就这样死了,这墨狐怕是会立即请出被流放的那些狐族叛徒来为群龙无首的狐族主持大局,这才是他们合谋的目的。 她本来不想管别人的家事,可偏偏他们选中了敖胜,敖胜那蠢货又偏偏选中了褚木琼。 又偏偏这么巧,褚木琼居然就是楚华。 她宁愿她不知道这件事,现在还要来维护从前最讨厌的家伙! 墨狐眼底寒光隐隐浮动,愠怒,慌乱,不甘,还有一丝计划败露后的癫狂,心中残存的冷静被焦灼吞噬,杀意悄然滋生。 只要按照计划杀了褚木琼,到时候她自有办法将罪责推到她的身上,祺洛和须华二人应该也不会为了她任由妖族大乱。 她暗中将一枚淬了剧毒的毒针攥于手心,指尖蓄满妖力,屏气凝神,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须华身上,她手腕微微翻转,正要将暗器射出。 就在毒针即将脱袖之际,一股清冷磅礴的威压骤至,瞬间笼罩整个执律堂,压下满堂嘈杂。 一道身影缓步踏入,清辉漫涌,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神压,仅仅一道目光扫过来,无形的力量便瞬间锁住了墨狐的手臂。 江易道! 他竟然也来了! 墨狐腕间妖力溃散,她肩头微颤,强按捺住心底的惊怒,知道此举已然失败,她面上维持着端庄肃穆的模样,挤出两滴眼泪来,“参见神君。神君可是知晓盟主身亡,前来吊唁?” “不是。” 江易道的目光淡淡落在枷锁缠身的褚木琼身上,在一众惊疑的目光中,他缓步上前,指尖微光一闪,锁住褚木琼双手的镣铐寸寸断裂,落到青石地面之上。 “我来找我的妻子。” “……” 满堂鸦雀无声,所有人僵在原地,连祺洛眼中都翻涌着震惊与难以置信,殿中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旁若无人地攥住褚木琼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腕上被锁链磨出来的红痕,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不是说会尽快回来的吗?怎的弄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拿了护妻剧本之后发现得排队 第46章 第46章 满堂的目光聚集在自己的身上, 褚木琼只觉得脊背发麻,耳畔还回荡着江易道那句掷地有声的宣告,心头漫开复杂难言的滋味,无奈之中, 又悄然生出几分动容。 他的妻子。 这话江易道也说过, 当着他师父和崇安诸位弟子的面, 亲口说出,她是他认定的妻子。 从前她是楚华, 现在她是褚木琼, 不同的身份,同样的称谓。 “我没事。”褚木琼反握住他的手腕, 轻轻推开, “你怎么来了?” “听闻狐族盟主骤然离世,而你恰好又在云荒,我放心不下。” 他抓住褚木琼想要抽离的手, 紧紧攥在手中,转身看向了一旁面露惊惧之色的绾莳,语气中添了几分冷意,“刚才听闻你认定我妻子是刺杀盟主的凶手, 不知证据何在?” “……” 绾莳心口沉坠,恐慌席卷全身, 满脑子都是刚才江易道的话语, 哪还有心思去思考别的, 只愣愣地盯着两个人紧握的双手,眼神近乎绝望。 “看来是没有证据了。”江易道视线微垂,扫过地面掉落的毒针,再度抬眼, 眸中多了几分杀意,“既无证据,那本座便要问你一句,为何我的妻子会戴上镣铐,囚于公堂之上?” 不等绾莳回答,江易道目光骤冷,周身翻涌凛冽杀机,方才沉静的气息瞬间化作刺骨寒芒,他抬手凝聚灵气,化作利刃直指绾莳,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神君!” “江易道!” “父亲救我!”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身影迅速向前,出手挡住江易道的光刃,祺洛横在二人中间,抬手按住江易道的手腕,“江易道!你冷静些!这里是狐族,盟主离世,其他各族都在赶来,你想把事情闹大吗?!” 诸位狐族长老神色剧变,纷纷起身上前,齐刷刷跪倒在江易道面前,言语间满是惶恐,“神君息怒,息怒啊!” 江易道虽然收回灵力,可眼底翻涌的杀意分毫未敛,扑面而来的森森杀意让绾莳止不住地颤抖,甚至不必江易道言语,他身上属于上神的威压便几乎将她的心神碾碎,她双腿发软,仓皇跪倒在父亲身侧,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袍。 “父亲,父亲救我!” 长眉瞪她一眼,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但对方是自己的女儿,他不能不救,便深深低下头来,“神君息怒!是小女眼拙,不知道褚族长竟是神君妻子,神君息怒!” “她若与我并无关系,便可以随你们处置了吗?” 江易道目光沉沉锁在绾莳身上,没有怒喝,没有高声质问,只是平静的话语,却戳破了众人的虚伪与专横,让底下的众人颤抖不已。 “就因为巫族弱小,你们便可不顾真相随意欺凌?”他声线冷硬,眸光落在祺洛身上,“祺洛神君也是这样想的吗?牺牲一个无辜之人来维系妖族稳定,甚至可以无视真相?” 祺洛还沉浸在震惊当中,他轻晃脑袋,“我不会让他们伤害木琼的。” “木琼?”江易道轻声呢喃,冷笑一声,“神君叫的真是亲昵,可若刚刚我没有出手,那墨狐的毒针便会落到她的身上,神君,别告诉我你没有发觉?” 祺洛微愕,一时语塞,“本座——” “够了。今日我不再与你们争辩,但此事不会善罢甘休。”江易道侧目看向褚木琼,声音变得轻柔,“我们走。” 褚木琼抿唇,没有说话,任由江易道牵着她转身,扔下殿内跪成一片的狐族众人,大步走出了执律堂。 两人的身形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那股笼罩在头顶的令人恐惧的威压却迟迟没有消散,堂中安静了许久,直至须华长舒一口气,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天呐,江易道这疯子。” 须华拍了拍胸口,刚才她全程屏息凝神,生怕江易道生起气来使出天地同寿把他们一网打尽。 对江易道发疯的恐惧已经超过了江易道称呼褚木琼为“妻子”的震惊,她在那日送走褚木琼母女后便隐隐有预感,她们肯定瞒不了多久——毕竟那孩子长了张和江易道如此相似的脸。 祺洛的目光还追随着两个人离去的方向,危机解除,须华眼底带着几分调笑意味,上前对祺洛道,“神君,你应该也很震惊吧,为何江易道会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个巫族小妖?” 祺洛回眸,却只是沉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平静得过分。 须华心头倏然移动,收敛笑意,“你该不会……早就知道?” 祺洛不言不语,敛了敛衣袍,径直朝外走去,“如果狐族无法查明云盟主之死的真相,归一山会命人前来协助。” 见他离开,须华也快步跟上,还想继续刚才的问题。 三人皆离开后,执律堂内的众人终于缓缓起身,绾莳依然躲在长眉身后,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袍,满心的不甘与慌乱无处宣泄,只能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的计划,她完美无缺的计划,就因为选错了替罪羊,苦心谋划付诸东流,还让她得罪了江易道! 得罪了江易道、便是得罪了崇安……以后六界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而且刚才江易道临走的话语,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她眼眸破碎,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难言的死寂,长眉望着她这幅模样,高高地抬起手,面色铁青,“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堂内,这一巴掌力道极重,猝不及防,绾莳整个人被打得脑袋狠狠偏向一侧,乌黑鬓发瞬间散乱几缕,嘴角渗出了猩红血丝。 她耳膜嗡嗡作响,半边脸颊迅速泛红发烫,眼底瞬间涌上狼狈与委屈,“父亲……”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他字字淬怒,“你究竟把云熠藏在了哪里?” “我不知道……”绾莳摇摇头,眼神无辜慌乱,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演戏,“两日前他便失踪了。” * 江易道一路牵着褚木琼的手,十指紧扣,且走得飞快,褚木琼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像是挂在江易道身后飘飞的风筝,几次想要将自己手抽离,却被江易道攥得更紧。 他一言不发地来到岸口,看样子是真的打算带褚木琼离开,褚木琼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江易道!我现在还不能走!” “你要去哪里?”江易道终于开口,声音却不似刚才在狐宫那般温柔,他背对着褚木琼,背影看上去伟岸又冷漠,“你又要回到那昏暗的牢狱之中吗?” 褚木琼心头微惊,隐约察觉出江易道的情绪异常,大概是发现了她的有所隐瞒,她思索片刻,试探着开口,“我没有杀云盟主。” “我知道。”他语气笃定,毫不怀疑。 他一直背对着褚木琼,看不到他的脸让褚木琼心中有些不安,“江易道,你在生气吗?” “没有。” “你在生气。” “……” “江易道,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褚木琼的嗓音软了下来,她晃了晃江易道的胳膊,探出脑袋,“江易道?” 江易道冷着脸,淡淡地瞥她一眼,眼眶却是红的,“你这次休想这么轻易地逃过去。” 海风湿冷,卷着二人的衣袍,江易道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极淡,却字字低沉,“你早知会是今日这般局面,却故意涉险?那日你与黑蛟见面,不止让他停雨那么简单,对不对?” 褚木琼抿唇,轻轻点头,“敖胜提及狐族,我便记起你说狐族从前内斗争权,想到此行或许会与此事有关。” “但你还是来了。”江易道语气平淡地陈述,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明知此行你会有危险,仍然不惜以性命为筹码,孤身入局?” 褚木琼被他问的语塞,眉眼垂了下去,手上依然牢牢攥着他的衣袖,“我只是想看看他们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那若是我不来呢?” “我也有旁的办法。” “你知不知道那墨狐的毒针有多阴毒,你离死只差分毫?” “我发现了……不止我发现了,祺洛神君与须华应该也发现了。” 江易道闻言,猛地想起执律堂还有两外两位先他一步到来,原本还算平静的眼底瞬间充满了怨念。 “你信任两个外人,都不愿意信任我,信任你未来的夫君,你孩子的父亲?!”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没有准备就踏入险境,我知道你肯定给你留好了后路……但你为什么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你知道我在看到云怜山死讯的时候,想到你还在这里,我有多害怕吗?!” 强装出的从容镇定终于被撕裂,江易道抛出他最在意也是最无法释怀的问题,褚木琼不信任他。 她在见过敖胜之后便已经预见到了此局,甚至可能进行谋划了什么,但她对他只字未提,甚至在她动身前往云荒的前一晚,他们还在耳鬓厮磨,相拥而眠。 “我知道你不愿意同我成婚。”江易道的语气骤然平静下来,轻轻地圈住褚木琼手腕,“你怕我报复你,怕我伤害你在意的巫族百姓,因为畏惧我,你迫不得已答应了我……” 素来高高在上如云端月般的上神垂首,轻轻吻上褚木琼的手腕,他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是带着恳求,“我不求你能像从前那样深爱我,但求你对我能够多一点信任,不要将我当成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褚木琼见过江易道不同的样子,初见时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她爱上他追求他时他反应冷淡不屑一顾,后来两人相爱,他脸上流露出许多褚木琼没见过的神色,她见过他的笑容,见过他的固执,见过他的醋意,见过他的可爱,他在她的面前越来越鲜明活泼,但似乎因为褚木琼爱他更深,所以在这段感情中,江易道似乎一直占据高位——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卑微求爱的模样。 褚木琼内心涌起无限酸涩,她想要推开江易道,想要大声地质问他,你不该变成这个样子,你是万人敬仰的神君,就该永远如明月般高悬,而不是为她滋生心魔,为她变成这副模样。 向三山说得没错,她真的毁了江易道,她把江易道拉下神坛,她精心策划的假死把江易道变成了偏执的疯子。 这些年她一直在告诉自己,她和江易道都是因为情蛊才会爱上彼此,如今情蛊已解,清醒过来的江易道定会恨她怨她,她的死是恰当的,完美的,成功地抹去了他的人生污点。 从她知道江易道留下孩子的时候她就在动摇,发现江易道因她而生的心魔更是让她害怕不已,她以前从不敢想,万一江易道没有受到情核的影响,而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她该怎么办? 她要如何承受这滔天的愧疚,如何弥补对江易道的亏欠? 褚木琼张了张嘴,眼泪却先言语落下,砸在江易道手背,没入被海水洇湿的海岸。 江易道抬眸,眼底划过歉疚与心疼,轻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不是将你逼得太紧了?没关系,你现在不信任我没关系,信任是可以慢慢建立的。”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褚木琼颤声问道,“江易道,你不恨我吗?” 江易道的手微顿,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你在担心这个?” “刚知道的时候,我心里确有几分恨意,因为你说是因为情蛊……”提到这两个字,江易道眉心微折,换了个说辞,“我以为你离开我之后,再嫁生子,完全将我和阿泽抛之脑后,但后来我知道知霖是我的孩子,我便不怨你了。” “可我现在和从前大不相同,楚华的容貌是假的,性格也是假的……” “当真?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便狂妄鲁莽,倒是和那小小花妖没什么区别。” “江易道!” “你瞧,现在还是这般,一说就急。”江易道唇角挂上一丝宠溺笑意,“至于长相,我爱上你的时候,甚至都记不清你的样子。” “……什么时候?” “你自己猜吧。不过仔细想想,我从前待你确实过于苛刻,你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也在情理之中……你将知霖教的很好,热情开朗,有勇有谋,阿泽在我身边……我枉为人父,我太担心他的身体,限制他的自由,逼着他做了许多他不爱做的事情……” 他突然开始检讨起来,褚木琼抬手覆上他的嘴唇,刚流过泪的眼眸闪着光,“江易道,这是我的错,不要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我也并非被逼无奈才同意成婚。” “当然是你的错。”江易道轻哼一声,因为被堵住了嘴,他的声音有几分发闷,“你若能和我一起抚养孩子,阿泽会比现在更活泼,知霖也不会像这样无法无天。” 褚木琼心虚垂眸,“我忙于族中事务,知霖平日都是交由她师父和卓栎带大,的确是我疏于管教。” “我们褚族长日理万机呢。”江易道握起她的手腕,又亲上她的手背,“褚族长这么忙,或许很需要一个贤内助来操持家务。” 褚木琼食指指尖点上他的上唇,“江道长堂堂崇安上神,屈尊来做我的贤内助,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呵,我要求的酬劳可是很高的。褚族长付得起吗?” 他眨眨眼睛,眸中灿若星辰,褚木琼不觉有些发愣,呆呆地点头,“可以一试。” 时过境迁,褚木琼对他这张脸的喜爱倒是没有消减,口口声声说着是因为情蛊爱上他,其实见他第一眼时就看呆了。 如果非要把一见钟情认为是情蛊作祟的话,那他乐得让她日日面对着这张脸。 他们日子还长,他可以慢慢等,等褚木琼亲口承认,即使没有情蛊,她也会爱他爱得无法自拔。 天际流云浸染霞光,落日将海面染成一片滚烫的橘红,湿咸海风缓缓漫过海滩,余晖落在二人肩头,晕开一层金边,江易道垂眸凝视着她的脸庞,缓缓地低下头。 虽然已经趁机亲过几口,但她欠他二十年一的光阴,便是怎么亲热都补不回来,此时氛围正好,江易道也贯彻他从前的作风,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气息渐渐靠近。 “且慢!” 这一吻又落在了褚木琼掌心,江易道蹙起眉,语中颇为不满,“不是说试试吗?亲都不让亲?” “不是。” 褚木琼环顾四周,不见有人追上来,但她还是感到几分寒意,唯恐须华或者其他谁在暗处偷窥,在别人的地界做这种事难免有几分不合时宜。 “我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在江易道的凝视下,褚木琼轻拍他的手背安抚,“你随我来。” “去哪儿?” “去找岚翠。” 作者有话说: 你江道长铁了心要上位当族长夫君 第47章 第47章 暮色垂落, 霞光拂过梧桐殿鸟翼般舒展的屋檐,晚风拂过镶嵌着细碎羽晶的廊柱,隐隐泛出莹润微光。 岚翠倚在古木栏边,指尖来回地摩挲着一枚流光莹亮的翠绿宝珠, 看上去似乎百无聊赖, 目光散漫地望向远方狐宫方向, 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林间飞鸟偶尔发出几声轻啼。 “岚翠!” 岚翠江珠子轻轻抛起, 落日余晖在珠体折射出点点碎光,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她指尖一松, 将宝珠堪堪握在掌心, 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笑意,迫不及待地直起身子循声望去。 “木琼!” 她心头欢喜,脱口而出, 可视线一转,便看到褚木琼身侧一道白衣挺拔的身影,笑意猛地僵在脸上。 “神、神君。” 原本放松的脊背绷得挺直,握着珠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岚翠下意识垂眸,脸上蒙着一层惧意。 空气仿佛也跟着凝滞几分, 褚木琼上前拉起她的手, 尴尬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岚翠,这位是江易道。” “哦。见过神君。” 岚翠抬眸看了一眼,大名鼎鼎的易道神君,她当然认得, 上次见面对方冷脸含怒差点要把她和褚木琼一起劈死,这次反而是换了张笑脸,只是目光依然冰冷地扫过她和褚木琼相握的手。 江易道微微颔首,没有应答,岚翠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为何江易道会跟过来。 她也不敢冒然开口,怕扰乱褚木琼的计划。 “岚翠,人在哪里?”褚木琼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岚翠目光微动,带着警惕和忌惮瞥了一眼江易道,轻声道,“我父亲和兄长都已经前往狐宫吊唁,我怕人多眼杂,一直将他安置在梧桐殿的密室中,没有带出来。” “他情况如何?” “还活着,只是精神欠佳,早饭没吃,中午给他送饭的时候他也没说话。” 两人说着便往梧桐殿内走,江易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接跟在了褚木琼的身后,岚翠不时回过头,眼底满是不安。 直至来到密室入口,她才小声开口询问褚木琼,“江道长也要随我们一同入内吗?他都知道了?” “……他是可以信任的人。”褚木琼说。 江易道本来还在皱着眉,思考为何褚木琼能将计划告诉岚翠却不肯告诉他,听到这句话后眉头便立即舒展开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面对岚翠怀疑的目光,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好吧。”岚翠动作轻缓,明显还是带着迟疑,但出于对褚木琼的信任,她打开了密室。 穿过一条狭窄但干净的甬/道,三人来到密室内部,密室点着一盏幽冷的长明灯,昏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 身形单薄的少年蜷缩在这片光亮之中,衣衫稍显凌乱,脊背紧绷,一点细微的动静便能令他猛然瑟缩,如惊弓之鸟般,往日的少年意气荡然无存。 “云熠?”看清那人的脸,江易道微讶。 “怎么就亮了一盏灯,这样的昏暗。”褚木琼说完,岚翠便挥手点燃了室内其他蜡烛和宫灯,室内骤然亮起,云熠的身形却剧烈颤抖起来,把脑袋埋进臂弯,浑身都透着惊恐。 褚木琼见他反应如此激烈,急忙灭了灯,岚翠朝她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你看,他这几日都是这样,一点动静都害怕不已,堂堂狐族少主,怎么就吓成这幅样子?” 褚木琼皱起眉,眼中没有嘲讽,只剩担心,她缓缓朝着云熠走去,轻声唤道,“云熠?” 听见她的声音,少年僵硬的身躯微微一震,慢慢抬起头来,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待看清褚木琼的脸庞,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惶恐尽数涌现,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张开双臂环住了褚木琼的肩膀。 “姐姐、姐姐!父王呢?他怎么还不来接我!” 温热的躯体贴近一瞬,一股力道骤然横亘在二人之间,江易道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抬手大力将云熠从褚木琼身上扯开,眸色阴沉,压抑着怒火。 “滚开。”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地命令意味,云熠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怯怯地望着褚木琼,眼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江易道,你别吓着他。”褚木琼按着江易道的手腕,柔声安抚,“他刚受过刺激,又被药物影响,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也不能随意触碰别人的妻子。”江易道冷哼一声,“他比你长了百岁,哪来的脸叫你姐姐?!” 岚翠看着形容亲密的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什么妻子什么姐姐,江易道何时这般体贴,还做起护花使者来了? 难道是她昨夜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两个人还在为云熠的事情争执,褚木琼说了半天江易道也没放开云熠,这小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褚木琼,连他的刻意施压都不怕了,他担心自己一放手他又会扑上去。 “你总是这样,现在是胡闹吃醋的时候吗?” “正是因为他受了刺激我才只是拉开他,否则并不会这般轻易放过他。” 两个人车轱辘的话说了一堆,最终以褚木琼无奈摇头收场,她余光看到一旁近乎石化的岚翠,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和江易道的事情。 “岚翠,我……” “你,你们,你和江道长,嗯,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岚翠虽然被震惊到语无伦次,但是脑子里也猜到了个大概,从褚木琼答应江易道去养伤开始,她就感觉这次可能要瞒不住了。 江易道何等人物,洞察力惊人,而曦灵谷还有褚知霖这个捣蛋鬼,两个人只要相遇,便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形,江易道似乎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生气发狂? 是好事啊。 岚翠很快调理好了自己,露出笑容,“你、你们能冰释前嫌,实在是,太好了。” 江易道声音冷硬,“我和她何时有过嫌隙?” 岚翠本就艰难扯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是我失言了,神君莫怪。” “江易道,你不要为难我的朋友。”褚木琼轻轻甩开他的手腕,“你也放开云熠,先听我说。” 江易道嘴角微抿,听话地松开了手,但又立即用捆妖索束缚住了云熠,将他推到角落的软垫上,“你说吧。” 他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云怜山的死因,还有这家伙为何会在这里,以及你这样做的理由,统统都告诉我。” 这件事还得从褚木琼当时去探查云溪谷说起,她当时便要顺道来云荒归还聚灵盏——扶光被损毁的枝干已经复原,原先被侵蚀的根部也有了一定程度的好转,她借用聚灵盏已久,也该还给人家。 在去云溪谷前,褚木琼其实是路过了云荒的,她本想登门拜访云怜山,亲自道谢后归还,可是到了狐宫,却被告知云怜山病重,暂不见客,她连狐宫的门都没进去。 云怜山是谁?有着千年修为的狐族族长。 他当年的夺权之路何等艰难,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九尾灵狐,是什么样的病,能严重到闭门谢客的地步? 褚木琼当时心中便有了疑影,但她和云怜山毕竟没什么交情,不方便打听别人私事,她又不放心将聚灵盏这种神器交给他人转交,只得又将聚灵盏收回囊中带了回来。 离开之前,她还在狐宫外的巷口见到了云熠,他身后带着一众仆从,神色呆滞地穿过路口,褚木琼只在祭月大典上见过他,对他印象并不深刻,却也看出他走路时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唇色发紫,瞧着便不大康健。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为病重的父亲担心才会形容消瘦,并没往别的地方想,后来去了云溪谷,遇见苍樾,受了伤,又发生那一连串的事情……就把此事淡忘了。” 听到这里,岚翠惊讶地问,“你受伤了?严重吗?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和……” 她目光缓缓移向江易道,又迅速收回,江易道神色平静地垂眸饮茶,淡淡地说,“继续。” 褚木琼对着岚翠干笑一下,那一连串的事情自然是指她身份暴露后,她的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每天都有新的惊喜,她只顾着处理自己的私事,完全将云荒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 “再之后便是我去找到敖胜,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手里有聚灵盏,便让我在归还聚灵盏时帮他带一样东西给云怜山,便是那个装了凶器的木匣。” “你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这样轻易答应了他?”江易道冷声问道。 褚木琼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要挟我,若是不帮他,便将知霖的身世告诉你。” 江易道眼底掠过一丝杀意,“他拿我要挟你?” 褚木琼笑道,“他并不知道我早已暴露,但我很好奇他一个蛟族怎么会和狐族扯上关系,又想起那日在云荒的异样,便答应了下来。我想过查看木匣里的东西,可是那外面设下封印,我若解开便会惊动施术之人。” 江易道没说话,只是低头斟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褚木琼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便继续往下说,“我跟敖胜约定了时间,但提前赶到了云荒,溜进狐宫,见到了已经缠绵病榻的云怜山,他身形单薄枯瘦,眼神浑浊,唇色浅淡发乌,脸颊透着菜青色,瞧着不像生病,倒像是中毒……他那时已经病入膏肓,精神时好时坏,见到我都没有认出来,我说明来意,他突然清醒过来,求我将他的儿子救出去。” 说到这里,褚木琼看向角落里蜷缩着的云熠,她们将他从密室带了出来,安置在梧桐殿偏殿,只是他依然精神萎靡,一路上连腿都站不直,还是江易道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拖了出来。 那日她受云怜山所托,在狐宫内找到云熠时,他便已经是这幅模样了,识人不清,惶恐不安,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浑身发抖,褚木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狐宫里带出来。 “你胆子倒大,竟然还敢溜进狐宫?”江易道按住她的手腕,这话听起来像责怪,但从他的神色中却看不出生气的意思,“你和云怜山既然没有交情,你为何要答应他的请求,引火烧身?” 褚木琼笑了下,“我毕竟借了人家的神器用了这么久,如今云家遭难,我不能见死不救。至于我是怎么溜进狐宫的……我记得你从前对我说过,狐族之前内乱,上一任族长在宫内凿了条保命的密道,出口虽已被海水淹没,但还是能找到遗迹。” “你记性倒是挺好的。”江易道笑了下,手指在她腕上摩挲,“但那密道不易寻找,我也只是耳闻,并不知具体何处,又是在海底,你找了多久?” “我找了一整晚呢。”褚木琼提起来,并不觉得劳累,甚至有几分邀功的骄傲,“幸好我带着避水珠,能在海底呼吸,不然上上下下的换气,累都要累死了。” “避水珠?” “……嗯,是知霖给我的。” 两人都没明说,却同时想到了向三山,江易道脸色僵硬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点头道,“那珠子也算是个宝物,有用即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岚翠半句也插不进去,不过她从二人的话中推断出江易道已经知道了褚木琼便是楚华,而且他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崩溃愤怒,反而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两人现在这你唱我和的模样,显然是已经和好如初了。 岚翠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帮褚木琼藏匿云熠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褚木琼把人绑架了,后来才从她口中得知了云怜山近况,没想到他竟然到了奄奄一息的底部。 她早听闻云怜山身受重伤状况不佳,现在狐族朝政都是有他夫人绾莳把持,但是狐宫密不透风,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昨日狐族鸣起丧钟,她转辗反侧担心许久,云怜山逝世,云熠这位继承人便成了狐族焦点,她们这样把人藏起来,怎么看都像是图谋不轨,褚木琼又迟迟不归,她生怕被家里人发现云熠踪迹。 不过出于对褚木琼的信任,她选择一言不发等到现在,好歹等来了褚木琼,还有她身旁的江易道——只要江易道站在她们这边,即使狐族追究起来,至少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岚翠心底这块大石头刚落地,又听见褚木琼说她被指认为杀害云怜山的犯人,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什么?!你真的对云怜山下手了?” “当然没有,我去时他已经死了。” 褚木琼不由得回忆起云怜山的死状,他胸口的衣裳浸染血渍,看上去像是失血过多而亡,可他早就中毒至深,脸色也是铁青的,故而她也无法判断云怜山的死因。 “绾莳绝不会让别人查看云怜山的尸体的。”褚木琼对狐族不了解,岚翠这个邻居却知道,“绾莳是云怜山的第四任妻子,比他小九百多岁!她父亲是墨狐分支的长老,在狐族地位尊贵但没有实权……不过自从云怜山上位之后,一直将狐族的财政与兵权都握在自己手中,那些旁支的几乎都被架空了,扯远了,继续说回这个绾莳,听闻她从小娇生惯养,娇纵蛮横,云怜山也格外宠溺她……” 岚翠正说着,不知何时云熠走了过来,她一转身对上云熠苍白的脸,吓得惊跳起来,“啊呀!你怎么跟鬼一样!” “绾莳……绾莳……”云熠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是因此才有的反应,但他的表情依然呆滞,说不上欢喜,反而隐约有几分惧色。 “那是你的继母,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岚翠眼珠一转,恍然大悟,“不会吧!绾莳比云熠大不了几岁,难道是父夺子妻的狗血戏码?!” “是牵意咒。” 江易道一语道破,甩了张符咒贴到云熠额头,符咒迅速燃烧成灰烬,簌簌落下,而云熠惨叫一声,捂着额头在地上翻滚,滚了几圈后便面朝地面安静下来。 岚翠看他一动不动,大惊失色,“他怎么了,不会是死了吧?” 江易道:“死不了。“怪不得瞧着呆傻,原来是中了咒。” 牵意咒是种古老的禁咒,能够锁人识海,被下咒者会神志不清,阴晴不定,时好时坏,凡是都会依从施咒者心念,无从反抗。 江易道:“这咒术失传多年,崇安藏书阁中也只有寥寥几句记载,没有详细的咒语,不知那个墨狐是从何习得。” “他这样趴着万一憋死了。” 褚木琼皱了下眉,站起身想把人翻过来,江易道看穿她的意图,按住她的手,轻轻挥袖,云熠便像乌龟一样翻了个面,四脚朝天。 江易道把她拽回来坐下,“我只是让他暂时冷静下来,牵意咒难解,我没学过,想彻底解除还得再想办法。” 他这样说,便是知道褚木琼既然管了这次闲事就一定会管到底,他虽然看云熠不顺眼,但毕竟有过一段渊源,狐族之事又牵扯到六界安宁,于情于理,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江易道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但现在多事之秋,肯定不能把人直接带回崇安,他与褚木琼对视一眼,对方眼神闪烁,显然已经有了主意。 “我带他回曦灵谷。” “不许带他回去。” 两个人异口同声,惊呆了一旁的岚翠,她蹲在云熠身旁,没敢动作。 江易道声线冷硬,“不是说曦灵谷轻易不接待外客,怎么现在又可以了?你现在不怕引火烧身,不怕牵连巫族百姓了?” “今时不同往日,刚刚有你在狐宫那么一遭,他们肯定不敢再为难我,岚翠家人都不知道内情,把云熠放在这里也不安全。” “放在曦灵谷就安全了?你不怕他们找上门来?” 江易道态度坚决,他当时进曦灵谷又是易容又是约法三章,现在绝不会让褚木琼随便就把一个陌生男人带过去,更何况还是个一上来就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 “这不是有你吗?”褚木琼的语气软了下来,尾音上扬,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多信任你一点吗?我可以信任你吗?易道?” “……” 岚翠的视线里,他们不可一世的易道神君瞬间红了耳尖,眼睫轻轻颤抖,即使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但眼神已经变得清澈起来,他愣了半晌,冷脸点头,“那好吧,但你要让他住的远远的。” 褚木琼笑着抱了下他,“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江易道脸上冷淡的面具彻底融化,变成了浅淡笑意,他低头看着褚木琼,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岚翠目瞪口呆,但也不敢表现出来,默默地移开脑袋望向门口,想等两个人腻歪完了再转头,却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鸟鸣声,起起伏伏,颇有规律。 “有人来了。”岚翠瞬间警觉起身,四下观望,将云熠搀扶起来,“木琼,快来帮我把他藏起来!” 江易道闻言起身,打开内室的橱柜,将他塞了进去,正在昏迷的人磕到柜门,轻哼一声,江易道抬手又给他下了道禁言咒。 三人刚在桌前坐稳,便有一身影自门口匆匆过来,朝着岚翠欠身行礼,“小姐,归一山的祺洛神君来了。” 话音未落,祺洛已经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眸光微沉,“你们果然在这里。” 江易道听到他这副仿佛很了解自己的语气便觉得来气,抬眸望去,正欲发作,却发现祺洛看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侧的褚木琼。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布豪,我的老婆。 第48章 第48章 三个人里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岚翠, 一天之内两位上神莅临她小小的梧桐殿,她下意识地欠身行礼,父兄不在,她作为主家, 只得上前接待。 “不知神君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 “打扰了。”祺洛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 随口回复一句,目光一直盯着褚木琼。 江易道侧身将褚木琼挡在身后, 眼中带着戒备, “祺洛神君是来抓人的?” “不是。” 他警惕心如此之强,祺洛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神中分明有话要说, 但却又好像说不出口。 江易道也看不透他的心思,但他记起之前在云荒盛会的时候,祺洛替褚木琼说过话, 想来他们两个早就认识——只是不知道是在“楚华”之前,还是“楚华”之后。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江易道将矛头转到自己身上,“当时你劝我不要在祭月大典给云熠助力,唯恐引起狐族内乱, 现在狐族真的乱作一团,你想怪在我身上?” 祺洛眉眼微压, 没有否认, 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江易道和被他护在身后只露出一个肩膀的褚木琼身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此事和你关系不大,祭月大典只是个导火索, 云怜山早就为继承人一事担忧不已,所以才这么着急举行祭月大典。” 此事似乎牵扯到狐族内政,岚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避,她往后退了两步,却又想起这是自己的宫殿,她能回避到哪里去? 倒是这些人,好端端地放着归一山和崇安不去,为何要在她们鸟族商量这些? 啾啾—— 岚翠低声传音给褚木琼,这是二人之间才懂的暗号,褚木琼看她一眼,立即明白过来,扯了下江易道的衣袖。 江易道微顿,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出路来,褚木琼抬眸望向祺洛,声音清亮地开口,“神君,您是来找云熠的?” “是。”祺洛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屏风之后,“云怜山逝世,云熠失踪,绾莳犯错被其父软禁,狐族无人能主持大局,需要有人镇场。” “你为什么笃定他在这里?” 江易道开口,语中带着讥讽与试探。 “猜测。”祺洛丝毫不受影响,“褚族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瞬间凝滞,江易道周身气息骤然冷沉,下颌线绷得冷硬,微微侧首,目光紧紧锁在褚木琼身上。 周身灵力躁动,在他们和祺洛之间布下一层无形的灵力漩涡,只要祺洛上前一步,即可便会触动攻击。 “不许……”他声音小如蚊鸣,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褚木琼侧头看向他,撞进那双晦暗的双眸,看清了其中藏着的委屈与戒备,心中微动,他猜出来了。 江易道何等敏锐,从前他便多次问起自己当初改变样貌接近是用了什么法子,都被她搪塞过去,倒不是觉得这件事上不得台面,只是涉及他人,她不想再将无辜的人卷起来,更何况这人还与江易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如今祺洛在江易道面前毫不遮掩地表现出与她的熟稔,即使江易道不能确定是他,也肯定起了疑心。 回到曦灵谷肯定又有一场“恶战”。 “无妨,我去去就来。” 褚木琼指尖轻轻抬起,不着痕迹地覆上他紧绷的小臂,轻柔地按压了一下,动作极轻,却让江易道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冷静下来。 他周身紧绷的灵力回落,却没有半点放松,目光依然牢牢黏在褚木琼身上,十分不情愿地侧身让路,沉甸甸的眼神中带着幽怨与无声的控诉。 在他炙热的目光下,褚木琼硬着头皮走出殿外,祺洛还想去无人角落,她回眸看了一眼,选择站在了殿内能看到的地方。 “就这里吧,神君。我不想让我丈夫猜忌。”褚木琼说。 “丈夫?”祺洛眉心微挑,神色凝重,“你现在是褚木琼……还是楚华?” “都是。”褚木琼神色平静地应了下来,微微欠身颔首,“多谢神君当年出手相助。” “……既是你们的事情,我也不会干涉。”祺洛眸底有一瞬的寒意,很快便又恢复了从前温润的模样,“我今日前来,是为了云熠。狐族的情况我刚才也说了,他们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大局。” 褚木琼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神君这是商议,还是威胁?” 祺洛蹙眉,“当然是商议。” “可云熠中了牵意咒,神志不清,行为呆滞,连自己的主观意识都没有,如何去主持大局?” “自然不需要他来,只是他作为云怜山唯一的孩子,又完成了祭月大典,是狐族公认的继承人,只是需要他出面来稳定人心,否则现在盟主暴毙少主失踪,引得狐族人心惶惶。” “那稳定局势后,又该如何?”褚木琼抛出石头,砸在祺洛心口,“牵意咒未解,下咒之人未知,那云熠岂不是要一辈子做狐族的傀儡皇帝?若以后狐族稳定,那群人想要重择新皇,云熠无依无靠,他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祺洛神色微变,嘴上却依然坚持他的想法,“既是禅位,继任者与他定有血缘,肯定不会亏待了他。” “可若是继任者是被他父亲流放的叔伯呢?”褚木琼声线清冷,却字字铿锵有力,“云盟主尚未逝世便有人敢对他下牵意咒,难道这些人在云盟主死后会善待他,善待一个通过了祭月大典的正统继承人?!” “本座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神君心怀苍生,可六界何止一个狐族?神君难道要放弃六界其他部族,眼睛只盯在他一人身上?”褚木琼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望入祺洛眼底,语气中带了几分锐利,“神君,您不能。” 祺洛眸中泛起涟漪,“你是在怪我没有在蛟族面前为你们出头制衡?还是怪刚才在执律堂我没有维护你?” “不敢,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神君肩负大任,维系六界稳定,为的是苍生是大局,巫族势单力薄,不比蛟族与诸多大族牵丝挂钩,根基稳固,蛟族对我们的欺凌对你们而言只是小打小闹,神君身居高位,若因此等小事出面处罚蛟族,或许还会被妖族群起攻之,落个小题大做的骂名。至于执律堂一事,我相信神君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就地诛杀。” 被欺压数年,巫族早就看得透彻,褚木琼心中虽然仍存着让这些仙门来主持公道的念头,可她心里也清楚,除非敖胜闹出不可挽回的惨案,否则他们不会轻易替巫族出头。 褚木琼垂眸静立,衣袂被晚风拂得微漾,神色恬淡安然,眼中并无怨怼,“况且神君也并非对巫族置之不理,当年扶光衰败巫族面临灭族,也是神君出手相助。” “神君大爱无疆,执掌六界平衡,诸事皆需顾全大局,权衡利弊。”褚木琼语气恭谨却不卑微,“但我受云盟主所托,保护他唯一的血脉不受伤害,一诺千金,神君要顾大局,我也要守承诺,他现在需要的是治疗解咒,而非回去做个傀儡面临必死之局,我不会将他交出去。” 祺洛定定地看着她,眸中涌起愕然与惊诧,沉默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褚玥逝世时,指名要你继任族长,我当时觉得你不过是个百岁小妖,言行举止都透着怯懦与拘束,唯唯诺诺,不见半点锐气……如今看来,是我目光浅薄。” 祺洛眸光彻底柔和下来,眼底盛满了由衷地欣赏,“有你引领,巫族定然会有全新气象。” 褚木琼笑笑,“多谢神君夸赞。” 两人相视一笑,殿里的江易道却被刺痛双眼,视线死死钉在殿外两道身影之上。 这个祺洛存心气他,特地在周围设下结界,他只能看到两个人氛围静好,却听不见半句交谈。 江易道指骨被攥得发白,周身寒气四溢,岚翠在一旁屏息垂首,不敢抬头,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举动来。 “他们很早就认识吗?”江易道突然开口,吓得岚翠一个激灵。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思索片刻,道:“我不清楚,但听木琼说过,祺洛神君与巫族上一任圣女褚玥有交情。” “褚玥?她与褚木琼是什么关系。” “嗯……木琼没有双亲,是圣女抚养长大的。” “你们是何时认识的?”江易道的声音冷硬严肃,像是在调查户籍。 岚翠不知道他问这些做什么,但对于上神的敬畏让她不敢说谎,“数年前,她曾经在海上救过我。” “数年……多久?” “大概六七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是只幼鸟,木琼也刚独立不久,离开巫族出门历练,我贪玩飞出去,结果体力不支落入海中,恰好被她救下。” “六七十年。” 江易道又重复一遍,黑漆的瞳孔中翻涌着岚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若非要说的话,就是艳羡? “你们当真认识了许久,怪不得她如此信任你。” 这话听着也不太像夸奖,岚翠顿了又顿,才开口道,“木琼也很信任道长,我与她相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除她巫族亲人好友外的人,就是道长。” “当真?”江易道尾音上扬,紧绷的神色似乎也跟着缓和几分,“她怎么说我?” “约莫四十年前,蛟族绑了一个鹿族幼子作乐,木琼协助鹿族营救无果,是神君您恰好路过,在蛟族手中救下了他,还将蛟族教训一番掷入海中……木琼在信中赞您英勇无双,风姿绰绝,当真不负六界传闻。” 正因为那是褚木琼第一次提起外人,岚翠记忆深刻,之后还以此调侃她多次,不然还真未必能将这些话记得如此牢固。 江易道紧蹙的眉峰舒展开来,眼底阴云也消散不见,转头看向岚翠问道,“信还能找到吗?” 褚木琼与她往来信件她都收着,找当然能找到,只是…… “神君,这些属于我和褚木琼的私人信件。” 岚翠硬着头皮勇敢一回,本以做好了承担江易道怒火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是失望地抿了下唇角,便放弃追要。 “你只要不是信口开河便好,四十年前的信件,你还记得这样清楚?” “在下也说了,正是因为木琼第一次提起您,所以才印象深刻。” 江易道没再回复她,负手而立,专心地盯着殿外,背影比之刚才似乎舒展许多,而殿外的二人也已经结束了交谈,只见褚木琼微微颔首,祺洛也作揖告别,转而便消失在众人视线职中。 结界散去,江易道快步迎上去,褚木琼见他过来,展露笑颜,“等急了?” “什么话要说这么久,还要笑得这样开心?” 江易道突然发难,以为危机解除的岚翠心中又是一凛,抬眸却见褚木琼眼中并无惧色,反而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是见到你才笑的,你可不要冤枉我。”褚木琼双手搭上他的手腕,语中带着安抚之意,“祺洛神君想带走云熠,被我拦住了。” 江易道依然板着脸,“现在狐族群龙无首,那些老东西当然想把云熠带回去,有这个正统继承人,才方便他们发号施令。” “云熠现在神志不清,如果真的将他交出去,等局势稳定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下场未必会好过他父亲。” “所以,你要将他带回曦灵谷?” 江易道语气中依然带着排斥,但他深知褚木琼连祺洛都能劝走,就肯定不会轻易抛下云熠。 褚木琼目光坚定,“是,我答应了云盟主,要护他孩子周全,就算不能登上狐族族长之位,至少要保他一条性命,他借我聚灵盏,对我有恩。” “那是我借给你的。”江易道说。 “我自然也不会忘了你的恩情。”褚木琼语中带笑,抬眸望向他的脸庞,“江道长若是有所要求,我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江易道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眉眼间带上了丝丝笑意,“你若执意要将他带回去,那咱们便尽早启程,别耽误了婚期。” “好。”褚木琼笑意盈盈地应了下来,侧目对上岚翠错愕的神情,她从囊中掏出一张泛着淡淡月华的巫族桑纸递给她。 “出来的匆忙,许多事情还没有准备好,粗略给你写了张请帖。”她望向旁边的江易道,眸中溢出幸福,“我与易道要成婚了,婚期还未定,到时候传信与你,但这请帖我想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成、成婚吗?”岚翠颤颤巍巍地接过来,震惊疑惑惊异,数种情绪在她脸上交替变换,最终变成一丝欣慰的笑意,“恭喜你们,我一定会到场的。” “多谢。”江易道揽着褚木琼的肩膀,殿内碎光落在二人身上,温润柔和,两人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褚木琼嘴角漾开浅浅笑意,眉眼间没了往日的忧思重重,只剩柔和暖意,“到时候介绍阿泽给你认识。” “那真是太好了。”岚翠看着手中婚贴,心中百感交集,如在梦中一般,却又由衷地为褚木琼感到高兴与祝愿。 * 两人辞别岚翠离开云荒,狐族大殿却未就此归于平静。 云怜山的死讯已经传遍六界各族,各族使者陆续奔赴至此,狐族待客大殿内渐渐坐满,人声此起彼伏,神色各有不同,有人惋惜伤心,亦有人猜忌算计,心事重重。 众人齐聚一堂,最绕不开的还是云怜山的死因,他们只接到对方暴毙的消息,却未说明死因,妖族盟主之位悬空,又恰逢最近浊陆原结界松动,魔族踪迹陆续出现,几件事情连在一起,惹得人心惶惶,猜测不断。 殿内议论纷纷,各执一词,朝堂一般喧嚣纷乱,过了许久,才有人突然开口,“咱们都来了这么久了,为何无人接待?” 按理来说云怜山身亡,他们作为前来吊唁的客人,应当由下一任族长,也就是云怜山的儿子云熠接待,来者都是各族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是一族掌权者,于情于理,也应当有客家出来招待,至少该有人带他们前去吊唁,可这来来往往的全是侍女侍卫,完全不见主家。 “怎的这样没有礼数,就算云熠伤心难过不想出来,云夫人至少也该露个面。” 率先开口的是狼族少主,他奉父亲之命前来,为的也是探一探狐族少主现状。 云怜山身死,空缺的不只是族长之位,这妖族盟主之位也该当重新选举,而他们早听闻云熠资质一般,恐怕担当不起。 他一开口,立即有人附和,“是啊,云夫人怎么也不在?难道也伤心过度?” “大家都是千里迢迢赶过来的,再怎么说你们也不能将我们晾在这里。” “是啊,云盟主的棺材呢?你们狐族办葬礼,难道就这般草率?” 一时间众人怒气高涨,拉着来往宫人要个说法,可她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得不停地道歉行礼,却无法回应。 就在不满之声愈演愈烈之时,殿外忽的漫开一层浩大仙泽,天光散落,是有上神降临。 殿内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众人齐齐看向门口,猜测来者会是祺洛神君还是江易道神君? 殿门缓缓敞开,一道穿着朴素但风骨凛然的身影缓缓踏入,满殿顿时为之一滞。 原本高声闹事的各族首领,仙门掌门纷纷收敛神色,起身行礼,“见过向掌门。” “诸位免礼。”向三山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这殿内明明有江易道和祺洛的神息,为何不见二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滑跪登场—— 第49章 第49章 他们回来的路上云熠醒了过来, 牵意咒未能解除,他的神志还未完全清醒,整个人都恹恹地,暮气沉沉。 或许是他们离开狐宫前云怜山叮嘱过他, 所以他格外信任依赖褚木琼, 即使是盯着被江易道眼神击杀的压力也要往她身边靠, 不过他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触碰褚木琼, 只是乖巧地在她身旁半米内坐着。 江易道骂过他, 也试图将他拽开,但是扔出去没多久他就自己回来了, 还很狡猾地变成原形, 一只小巧精致像小狗一样的九尾狐,趴伏在褚木琼身边。 江易道拿他没办法,甚至怀疑他是在装疯卖傻故意激怒自己, 但变回原形的九尾狐的确有几分呆傻可爱,也懂得分寸不与褚木琼接触,他便大发慈悲地没有管他。 将云熠带回曦灵谷之后,褚木琼安排庄柏照顾他, 庄柏通过他还未能完全收回去的尾巴认出了他来自狐族,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听说了云盟主去世的事情, 你在这个关头带回来一个狐族是什么意思?” 褚木琼与他自小一起长大, 又共同守护巫族多年,这种事自然不会瞒着他,将狐宫内部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庄柏听后眉头皱的更深, “你的意思是,你带来了一个有可能会给巫族带来灭顶之灾的隐患?” “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狐族内部现在十分混乱,没人会来关注我们。” “可我担心的是他们事后清算,我虽不了解狐族内情,但也能大概猜到他们的心思,要不是从旁支过继一个新主,要不将被流放的旧太子接回来,不管是哪个结果,云熠都是最大的威胁,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他。” “可万一是云熠登上族长之位呢?” 褚木琼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院中被褚知霖和江沐泽两个孩子追着跑的云熠。 “他通过了祭月大典,在狐族在六界其他人眼中,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可你也说了,他身中咒术,神志不清,而且他资质平庸,不比他的父亲那样强大。” 庄柏摇摇头,眼中满是担忧,“你不可能一直将他留在这里。而且他这个样子不可能夺权成功,就算继任族长,也早晚会被人拽下来。” “他在修炼方面平庸,不代表他没有管理之能,他若真的是个昏君,自然有人群起攻之,可我接任族长时,也多的是人想将我拽下来。”褚木琼扬了扬下巴,眼中带着一丝笑意,“现在呢?” 庄柏沉默一瞬,道:“那是你在藏拙,我从前便知道你那些怯懦乖巧都是装出来的……我从小就打不过你。而这只狐狸……明显是真的没有修行资质。” “乱世才需要善战的君王,云怜山夺权时狐族内乱,他实力超群,击败了一种竞争者,才能登上族长之位,而现在狐族和平,百姓安居乐业,盛世之下,比起实力强弱,更重要的是民心,祭月大典后狐族百姓已经认定了他为继任者,也认可了他的能力,云熠继位是民心所向,就算幕后之人推出他们想要的继承者来,也未必能服众。” 庄柏问,“若他们想要学习当年,发动内乱,伺机夺权呢?” “那还得问问其他种族和仙门同不同意。”江易道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加入了二人的对话,“狐族上次内乱牵扯多了个部族,可以说不只是狐族大乱,妖族,乃至整个六界都不得安宁,有了上次的教训,归一山和崇安不会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眼含笑意,庄柏眼中却瞬间冒出了警惕,“江道长怎么还在这里,不去狐族主持大局吗?” “轮不到我。”江易道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红布,放到褚木琼脸边比划了一下,“这布料不错,衬你。” 褚木琼把他的手掌按了下来,“我们在说正事。” “没有比我成婚更大的事情了。”江易道笑着说。 褚木琼也忍不住笑了下,“你一回来便跑开,就是为了拿这个?” “当然不是,我去做了正事,加固了一下浊陆原结界,顺带抓了两个想要出逃的魔族。” 褚木琼笑意微僵,“浊陆原结界竟然松动到这个地步?” 江易道摇头,“我在浊陆原转了一圈,发现有点不太对劲,结界松动似乎只是个幌子,他们是通过别的方式跑出来的……有时候还是得再去盘问一下那个叫阿烬的魔族少年。” 他们本来商议着将阿烬送回崇安关押,但是恰逢大雨和狐族一事,崇安现在为此忙了起来,暂时没有差人过来收押,便一直收在鹿族地牢里。 “雨停了吗?”褚木琼问。 “早就停了。”江易道眼神微暗,“我教训了那个黑蛟,他再也不会来曦灵谷作乱。况且他这次犯下大错,各大仙门也不会轻易饶了他。” “看来能有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了。”褚木琼感叹道。 江易道便又将话题绕了回来,“趁着安稳,趁早把成亲一事解决了,你们祭司定下几个日子,你来挑挑,我觉得最近的就不错,下个月初七。” “等会儿……我说了这有正事。” “我们的终身大事才是正事。” 两个人当着庄柏的面你推我搡调起情来,他闭上眼睛,看都不想看,转头看向院中变成狐形供两个孩子玩闹的云熠,他眼底漫起一阵无奈。 不管他怎么劝,褚木琼不会在这种关头把神志不清的云熠交出去送死的,她一直这样,明明自己身处险境,遇到落难的人也会拉上一把。 褚木琼说得不无道理,云熠虽然不比他父亲,但至少能得民心,若有强大的仙门有心扶持,他本人再勤奋些,或许也能坐稳族长之位,届时他们今日救助之举,就是卖了狐族一个大人情。 若他真的连守城之能都没有,治好咒术后也可以让他自行选择去留,如果没有自知之明非要回去蹚这趟浑水,是死是活就与他们没关系了,毕竟褚木琼的承诺也只是将他带出狐宫保他性命,他自己非要回去送死,别人也拿他没办法。 不管怎么想,这云熠在治好之前都得住在曦灵谷了。 庄柏不禁感到头疼,这三个月来了个魔族,来了个上神,现在又来了个狐族少主,快赶上之前三年的热闹了。 虽然褚木琼说狐族暂时不会来为难他们,也得多留个心眼,未来一段时间要加强守卫。 “行了,就让他住在这里。”庄柏打断正在斗嘴的两个人,把他们连同两个调皮孩子都扔出家门,“你们该成婚的成婚该读书的读书,别在我这小院作乱了。” 关上门后,云熠还趴在门口,狐爪子扒拉着门框,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似乎想要出去找他们。 “老实点,我去给你收拾间屋子。” 庄柏瞥他一眼,提溜着他的尾巴将狐扔进了屋中。 * 江易道敲定了婚期,下月初七,大概还有二十天的时间,他定好后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成婚事宜。 对于褚木琼要成婚这件事,族内众人一开始是十分震惊的,尤其听说对方是个外族人之后,每天都有一堆人围在风榭台,年长些的与她亲近些的都在劝她婚姻是终身大事,一定不要冲动行事。 褚木琼几次解释无果,干脆拉江易道来露了个脸,见到江易道的容貌,他们便不再说话了。 这不叫冲动成婚,叫补办,孩子都这么大了才要办婚礼,太晚了! 于是他们也加入到筹备婚礼的大军当中,甚至比褚木琼这个当事人还要急切,乖乖地听着江易道指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与江易道商讨了许多细节。 褚木琼乐得做个甩手掌柜,她传音给莫嘉询问牵意咒何解,对方回信也快,当日便回复了她,却也没能给出具体的方式,只说会查阅古籍,要见过病人后才能对症下药。 闲暇之时,褚木琼开始思考这背后的主使,绾莳无疑是最可疑之人,她是狐宫的女主人,云怜山的枕边人,毒杀云怜山,给云熠下咒,她做起来最方便也不易引起怀疑。 可她放着好好的盟主夫人不做,为何要做出这种杀夫夺权的事情来? 云怜山死了,原先万人之上的盟主夫人失去靠山,又成了嫌犯,怎么想都是得不偿失。 褚木琼对绾莳知之甚少,也无法推断出她是怎么想的,不过现在的狐宫应该乱作一团,若一直找不到云熠,他们应当会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来暂时主持大局。 也是当时云怜山做事太绝,与他争权的兄弟姐妹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留下,后来他的孩子也大都逝世或是出走,后继无人,他才那么坚决地非要举办祭月大典。 褚木琼正想的出神,没注意到江易道走了进来,将一盆还未盛放的君子兰放置在窗下的案几上,叶片浓厚翠绿,整齐舒展,给这端雅沉静的书房添了几分生机。 “在想什么?”江易道走到她身后,看到她纸上写着狐族几个名字,便知道她还在忧心狐族一事,便端起纸上来细细观摩,“嗯,这字确实和我写的一模一样,早知道当时该和褚族长先通书信。” 褚木琼回过神来,道:“若真通书信,我自会改变字迹。” “……你现在连哄骗我都懒得做了?若不是我发现,你根本就没打算坦白身份!” 主动提起的是江易道,不经挑逗的也是他,只要一提起这件事,他就立即化身怨夫,将褚木琼再度控诉一遍。 褚木琼当初也的确是这样的心思,无从狡辩,“江道长,我们都要成婚了,你还说这些作甚?” “你别想搪塞过去。”江易道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之前我问过你,是如何变换身份不被我发现,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 该来的总归要来,褚木琼有过心理准备,但真被他这样问起,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我离开曦灵谷前,曾服下一颗水灵玉。” 褚木琼说完,江易道心中了然,虽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怒上心头,“他们竟然给你这种东西?!” 水灵玉产自水芙圣地,是集天地日月精华孕育而成,服下可使人脱胎换骨,变换容貌甚至性别,与普通的易容术不同,水灵玉是由内而外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的身体。 早先水灵玉问世时,千金难求,无数人为了换一副更美丽的容貌更强健的身体前赴后继,水灵玉被挖掘到几乎绝迹。 但数年之后,服用过水灵玉的人陆陆续续身体都出现问题,原生的躯体开始与重塑的身体出现排斥,骨骼磋磨,血脉相斥,服用之人痛苦不堪,不少人受不了痛苦挥刀自尽,少有能够将水灵玉剥离的修士,也因为身体排异反应容貌尽毁,一身修行毁于一旦。 这种看似宝物实则毒药的东西,在数百年前便已被明令禁止,水芙圣地也被列为禁地,由归一山管辖。 江易道出世时水灵玉早已绝迹,也不怪他没有察觉出来,后来思索时有怀疑过,但水灵玉难得,巫族不可能越过归一山的管辖取得,他便没有深究——但若是归一山的人给的,那就不一样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吃了下去!”江易道揪着褚木琼的衣袖,责怪的语气之下,是藏不住的心疼和后怕,“你这般有胆识了,死都不怕,怎么就不敢用你原来的身份来接近我?!” 见他生气,褚木琼也主动服软,语气柔和下来,“我敢服下,自然是做好了准备,水灵玉虽然会对身体产生影响,但至少也得二三十年呢,何况当时我替你挡雷劫的时候,天雷阴差阳错化解了水灵玉的功效。” “那若是没有那道雷劫,你又准备怎么做?难道指望着祺洛帮你剥离?!” “……或许。” “或许?!!” 江易道气急反笑,甩开褚木琼的衣袖,扯开她的衣襟,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淡的红痕,一直蔓延到心口,是数月前她被黑蛟所伤,像这样的伤疤不止一道,重逢时每次亲热褚木琼都要他熄灯,以为这样江易道就不会发现。 江易道厉声质问,“你倒是信任他啊,他都敢给你用水灵玉,你还当他是什么宽厚仁爱的大善人吗!他们不过是把你当成工具!还有你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你、你……巫族真的值得你这样做吗?” 这两日筹备婚事,他与巫族百姓接触更多,也在他们口中了解了褚木琼的往事,这才知道他的妻子在成为族长前,在族内一直是如何小心谨慎,举步维艰,甚至在她继任族长的前几年,还有人处处刁难。 江易道这口气憋了许久,他早知褚木琼心中巫族大过所有,却不知她为何对一个欺凌打压她的种族有如此强的归属感与保护欲。 “我知道。”褚木琼整理好衣裳,神色平静,“你这几日应当听了不少闲话,我幼时在族内的确受过诸多流言蜚语,但也并非任人欺凌,圣女与祭司带我极好,族内一些长辈也会可怜我没有父母,为我缝制新衣,送来吃食……我过得没有你想的那样凄惨。况且扶光也是因为我的出现才开始衰败,自我出生后百年都没再产生过情核,巫族面临灭顶之灾,他们心生怨念也是正常的。” “你怎么就确定是你的原因?难道就不能只是巧合吗?你为何非要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没有折磨自己,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责任。” 褚木琼抬眸,本想辩解,不料却撞进江易道含泪的眼眸,他眼底翻涌着心疼,竟是比她自己还要委屈万分,褚木琼心中动容,顷刻间便不想再狡辩了。 她张开双臂,把自己埋进江易道怀中,罕见地流露出脆弱的情绪,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我出生时便没有父母,全靠族人抚养长大,于情于理,我都该回馈他们,但我也不会为了巫族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从前有知霖,现在有了你和阿泽,你们是我的家人,就算是为了你们,我也会爱惜自己。” 江易道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搂紧了她的肩膀,“你以后做什么重要的决定,要和我商量。” “好。” “不许以身犯险,拿自己的性命做局。” “好。”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 “好。” “不许再见祺洛,也不许再见那头鹿,不许与庄柏独处,也不许……” “江易道,不许得寸进尺。” “……好。” 褚木琼仰起头,贴上他的嘴唇,江易道低头回应她的亲吻,肩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入到身体中。 * 有向三山坐镇,狐宫内原本混乱无序的场面也变得平静,众人散立在殿中,低声议论,几位大族使者凑近向三山,询问他该当如何。 向三山毕竟不是狐族人,也不想在别人的地界喧宾夺主,便只说让大家耐心等待,自己则离开大殿,去寻狐族各位长老。 他率先来到的便是执律堂,这里留下的神息最重,江易道一定在这种运作过灵气,经久不散,他当时或许起了杀心。 向三山心中疑虑,那日他们父子二人下山后便再没见过,他知道江易道为了阿泽的身体四处奔波,也没有过问过他的去处,却不想他竟会在狐宫出现,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狐族突逢大变,江易道又恰在此时出现在这里,很难不教人担心。 向三山在这里寻了一圈,除门口两位侍卫外再没见过别人,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向三山搜寻无果,回到大殿,却见盟主夫人的父亲,墨狐一族管事长眉已随着祺洛一同入内,安抚了殿内众人,将他们分到各处客院,让他们先行休息,明日再齐聚议事。 对这个结果,其他人是十分不满意的,但现在夜已经深了,又有祺洛劝和,他们也只得同意,不情不愿地跟着侍从离开,口中还在嘟囔抱怨。 众人离开后,向三山对上祺洛,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来,眼神微暗,“向掌门,许久不见。” “祺洛神君,别来无恙。” 两个人礼貌寒暄,脸上都带着笑意,但空气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长眉扶着额头,想起祺洛的叮嘱,只得将江易道和褚木琼一事咽下,腆着笑脸,“向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向三山摆手,“无妨,这些虚礼就不必了,你只需告诉我,云盟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 长眉面露难色,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外面突然出现嘈杂的声响。 夜色中,被他勒令禁足在后宫的绾莳竟不知何时跑了出来,衣衫微乱,眼眶红肿,踉跄地闯入大殿,跪倒在向三山面前。 “还请向掌门为我做主啊!!”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还不快下去!” 长眉顿时慌了神,想命人将她带下去,却被向三山拦住。 他眉头一蹙,神色凛然,“你是云盟主夫人,你这样急切前来,所为何事?” 绾莳抬眸看了她父亲和祺洛一样,凄然落泪,悲声控诉,“掌门明鉴。盟主他不是因病暴毙,他是被人杀害的啊!行凶的凶手原本已经伏诛,却被易道神君强行带走庇护,至今逍遥法外!” “谁?江易道?!”向三山神色骤变,“凶手是谁?” 绾莳:“就是——” 她未说出口,她便被祺洛施下禁言咒,干张着嘴却无法出声,她迷茫地抬起头,目光投向祺洛,眼底带上几分怨毒和嫉恨。 向三山转而看向祺洛,质问道,“你为何要禁言她?” “盟主夫人信口开河,攀咬无辜之人,本座当然不能让她开口。”祺洛垂眸看向绾莳,一改平日的温润,眼中带着警告意味,“云盟主的确并非病逝,而是被人毒杀,我已经查探过云盟主的尸身,有中毒的迹象,五脏六腑已被损害,想来已经中毒不是一日两日,心口刀伤也并非致命伤,那柄匕首刺入云盟体内前,他已经身亡。” “绾莳,你父亲再三请求,本座才饶你一命,你竟然不知悔改,还想着要牵扯无辜之人,既然如此,本座只好召集妖盟众人,请他们审判。” “神君!” 长眉急切开口,似乎还想请求,但低头看到自家女儿不仅没有悔改之意,甚至还露出阴鸷笑容,他顿时便没了开口的力气。 “你、你……当真是你做的?!” “……” 绾莳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向两个人,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高,竟有几分诡异的疯癫之感。 长眉命人将她带下去关押,一颗心慌乱地跳动,大脑一片空白,他看向祺洛和向三山,直直地跪了下去,“老朽教女无方,还请两位神君饶恕……只是现在盟主身亡,少主失踪,若是小女也被当成罪人,那这狐宫中就真的没能能主事之人了。还请两位神君为狐族做主,狐族千载家业,不能毁在我们手中。” “云熠失踪了?”向三山一来便接收了如此多的信息,一时间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何会是现在这幅局面,还有,易道究竟袒护了谁?!” 他最在意的是便是最后一句,其他的说到底和他无关,但牵扯到江易道,便是牵扯到崇安,又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知道江易道的脾性,知道他不会去管无关之人,能这般冲动带走,定然和他关系不一般。 向三山攥紧双拳,脑中闪过许多想法,“祺洛,你告诉我,易道带走了谁?” 祺洛没有开口,但从他的目光中,向三山读出了很多东西,不安如潮水般涌来,那种久违却又熟悉的失控感压迫着他的神经,向三山再也无法假装平静。 “是谁?!究竟是谁!!” 他施下真言咒,长眉身形颤抖着跪倒下来,“是、是巫族族长,褚木琼。” 巫族。 巫族! 向三山浑身一僵,这是他从来没有料想到的,却比他意料的还要让他震惊,面上甚至流露出了恐慌的神色,他心神巨震,指尖猛地失了力气。 他抬头望向祺洛,眼中带着一丝卑微的渴求,希望他能摇头否认,但却事与愿违,祺洛垂眸便是默认,轻叹一声,语气中充满无奈,“是他们冤枉人在先,江易道这样做无可厚非……他没错。”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忽然发现祺洛活了这么久,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第50章 第50章 莫嘉收到褚木琼传信的第二日, 便赶到了曦灵谷,正是清晨,天才蒙蒙亮,曦灵谷还处在一片祥和安谧中, 她触动谷外结界, 被瞬间赶来的庄柏拿剑抵着喉咙。 莫嘉第一次到曦灵谷来, 从前只听说巫族是势弱小族,本以为都是那些软弱平庸之辈, 没想到一上来就遇到个这么有勇气的。 “来者何人, 胆敢擅闯曦灵谷?!” 庄柏打量着对方,穿着朴素, 一身药香, 刀架在脖子上也完全没有害怕心惊的模样,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她不答话,庄柏便又问了一遍, “你是何人?” “我是大夫。”莫嘉朝他笑了下。 这笑容看上去更像挑衅,庄柏蹙眉,正欲举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转了转眼珠,感到四肢僵硬, 无法操控。 “莫道长!”褚木琼匆匆赶来, 发现是她, 也吃了一惊,“你怎么突然来了?” “自然是好奇,牵意咒我只在书中见过,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所以接到你的信后我便马不停蹄赶来了。” 莫嘉用食指轻轻推开庄柏的剑, 朝着褚木琼走去。 “莫道长有心了,专程跑着一趟。” 褚木琼礼貌地笑了下,笑容中透着几分为难,这样一来,势必会暴露云熠的身份,不过莫嘉醉心医道,对这种政事应当不感兴趣,她能亲自过来,省了传信的功夫,或许能更快找到解咒方法。 “别说废话了,让我见见病人。” 褚木琼正要带她进谷,却见她身后的庄柏还保持着举剑的姿势一动不动,瞬间猜到是莫嘉的手笔,“莫道长,这是我们巫族的护卫长,还请你高抬贵手。” “哦哦,守卫啊,怪不得这么急,一上来就拔剑,勇气可嘉但是过于鲁莽了。” 莫嘉一根银针刺入他手腕,庄柏轻呼一声,手中的剑便掉落下来,身体也随之可以自由活动。 他转过身,眼神平静,没有痛斥莫嘉对他下毒,反而礼貌颔首,“见过道长。” 莫嘉微顿,眼中笑意更深,调侃道,“还挺有礼貌。” 庄柏没有理会她,抱着剑站到褚木琼身侧,莫嘉有心逗弄,但是对方木着脸不理睬自己,她也没了兴趣,跟着褚木琼去了庄柏的住处。 来到门前,莫嘉发现庄柏还跟着,便道:“你们这护卫长倒是挺尽职尽责的,这都要跟着。” 话音刚落,庄柏便上前打开门,“请。” 莫嘉的目光投过来,褚木琼干笑一下,“这里是他家。” “……” 短暂的沉默后,云熠跑了出来,依然保持着狐形状态,四脚并用跑到褚木琼脚边,确定她身边没有江易道之后,安心地待在了她身侧。 “九尾狐?”莫嘉伸手摸了下他的尾巴,眼神带着探究意味,“褚族长现在发达了,九尾狐都能当宠物养。” “这是病人。” 脚下的九尾狐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褚木琼,狗儿似的期待她将自己抱起来,虽然他现在瞧着就像是普通宠物,但他原身毕竟是个三百岁的少年,褚木琼没有动作,只是低声叫他坐好。 莫嘉则是毫不顾忌地将他抱了起来,探了探他的神识,“听闻最近狐族政变,云盟主前几日刚发了讣告,今日你这里便出现了一只中了牵意咒的九尾狐,未免太巧了吧。” 褚木琼自知瞒不过她,将云熠身份如实说来,莫嘉听后没太大的反应,而是专注地盯着怀里的狐狸,“牵意咒这种禁咒,寻常仙门不会记载,倒是魔族那边或许还有人在使用……不过这种咒法阴毒,对施咒者也会起到反噬,折损寿元。” 莫嘉捏着云熠的爪子,语中带着感叹,“不知道是多大的怨恨,竟然不惜损耗自身寿命来对一个孩子下咒。” 听她这样说,褚木琼也不禁蹙眉,担忧地问,“能解吗?” “不知道这种咒语是用了何种媒介,很难,你们不知道施咒者是谁吗?” “有猜测,但不能确定。” “那就只能先试试了。”莫嘉随手将狐狸扔了下去,环顾庄柏的小院,“这地方可还有别的空房间?” 庄柏顿时警觉起来,“这是我的院子,不欢迎外人。” 褚木琼出来打圆场,“谷中还有别的空宅院,江易道和阿泽住的那间现在空着,你可以先去住着。” 莫嘉捕捉到关键信息,眼眸微眯,“空着?那他们住在哪里?” 褚木琼耳尖微红,但回答得坦荡,“住在我这里。” “哟。”莫嘉感叹一句,笑得意味深长,“我就知道这小子死性不改,既然这样,我就先在这里打扰一段时间了。” 江易道午后才知道莫嘉到达曦灵谷,还住进了他们住过的院落,他气势汹汹地赶来,眼神带着愠怒,一副要来找茬的模样。 莫嘉正将那九尾狐五花大绑在竹床上,九条尾巴也被固定在床腿上,试图为他剥离咒纹,云熠吓得瑟瑟发抖,眼里盛满惊惧,四肢不住地往后缩,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嘤嘤声音,像是待宰的羔羊。 “你要做什么?”江易道冷声质问道。 莫嘉面无表情地端着手里麻醉用的药碗,“解咒啊,你也知道牵意咒深入识海,寻常的解咒之术无法根除,我在尝试将咒纹从他的识海中剥离。” “不可!你这样稍有不慎,会损毁他原本的记忆与神智,倒是就算是咒术解了,他也会变得与痴傻小儿无异。” 云熠闻言不停战栗,爪子徒劳地刨了两下身下竹席,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狐眼望向身前的江易道。 江易道无奈垂眸,他不喜云熠纠缠褚木琼,可也知道万一真的导致云熠神识受损,褚木琼定会内疚自责。 他语调软了下来,“师姐,没有旁的法子了吗?” 莫嘉将药碗往地上重重一放,“你现在知道叫师姐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寻仇的。” “师姐一声不吭就出现在这里,我当然警惕。”江易道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和木琼要成婚了,我不希望任何人破坏我们的婚礼。” “成婚?”莫嘉眉梢微挑,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比起诧异更多的是担忧,“你真要与她成婚,万一师父知道了……” 江易道的脸色瞬间阴沉,“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的妻子和女儿,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拆散我们!” 莫嘉眸光微微闪烁,欲言又止,抬手抚摸着柔软的狐狸毛,“可是我觉得,师父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在这件事情上偏执得有些过分,他可以传授妖族修行之法,会招收妖族弟子,也不限制门内弟子和妖族接触……但你是他最疼爱最得意的弟子,他待你似乎有些过于严苛。” 莫嘉也不明白向三山的想法,明明族内也有弟子与妖族结为道侣,虽然极少,但向三山并未阻拦,怎么到了江易道就不行? 但她也隐约能理解几分,江易道对楚华的爱意过于浓烈,他本就桀骜不驯,不服管教,陷入爱情后更是理智全无……可若不是向三山在其中使绊子,江易道也并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痛恨江易道和楚华相爱? “师父或许是对你期望太高了。”莫嘉只能这样解释。 江易道冷笑一声,“我这些年专心修行,渡过多次雷劫,他还指望我如何进益?他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而已。” “和木琼成婚后,我会搬出崇安,此后山高水长,不会再与他相见,也省的我们一家四口碍了他的眼。” 江易道早就做好了打算,成婚之后,他们便要准备巫族搬迁事宜,云溪谷有古兽出没,已经被褚木琼移出考虑范围,剩下云栖涧这个最佳地点,待她们考察合适后便会举族搬迁。 莫嘉瞳孔震颤,“你这是要脱离师门?” “若他还要为难我的家人,我只能如此。” “师父对你的教导之恩,你全都忘了?” 江易道:“我们要搬去的地方不远,若是崇安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回去……但我不能再让他以师父之名,掌控我的人生。” 江易道出生时便被向三山从父母身边带走,因为他降生时便引来了海上风暴,向三山便对他的父母说他天生神格,普通人家承受不起他的命格,不如交由他抚养,还能助他早日飞升,他的父母在劝说下选择放手,将他交给了向三山。 江易道并不怨他,向三山所言非虚,他这样的命格的确不能长久地待在父母身边,但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带离父母身边,甚至不给他一点选择的权利,怎么想都有些残忍无情。 他偶尔会想,若是那日向三山没有经过海上,没有遇见他父母的货船,没有发现他的特殊命格,他会走上怎样的道路,或许能在父母身边,度过一段平静快乐的孩童生活,即使最终还是会分离,好歹能留下一段回忆。 但幻想只是幻想,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有记忆起便长在崇安,作为师父的弟子,作为你们的师弟,我从来没有过别的身份,但现在我找回了我的妻子,有我们的孩子,即将组建我们的家庭……我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梳理一下剧情(躺) 第51章 第51章 将云熠托付给莫嘉照料后, 褚木琼找了个时间去鹿族提审那名魔族少年。 几次狂躁后,他的神魂损耗过重,又囚禁在阴湿地牢中,身体每况愈下, 为保他性命, 鹿族将他从重狱迁出, 在山间后腰的别院为他设下了临时禁域,四周布下重重叠叠的结界禁锢, 将他暂时关押其中。 结界是褚木琼和江易道一同设下的, 无形无声,却密不透风, 牢牢封死了所有魔气泄出的通道, 也杜绝了他被魔族通报找到的可能。 院中只有寥寥石榻,阿烬安静卧于石上,黑衣单薄, 四肢都被铁链禁锢,他气息平稳微弱,再无先前的嗜血狂躁之态,眉眼间只剩困乏的倦意, 如同即将燃尽的灯火,脆弱不堪。 褚木琼从云荒回来后第一次见他, 这次关于云怜山的事情她越想越奇怪, 一直将重点放在狐族内乱上, 却忘了黑蛟在浊陆原降雨这一重要线索。 云望岳等人被流放的地方正是在浊陆原附近,他们若是想重回狐族,只需让内应毒杀云怜山,再想办法劝说狐族众长老将他们迎回去便是, 可他们对于现在的狐族来说是叛徒是罪人,又该以何种借口迎回呢? 晨光穿林落院,碎金满地。 褚木琼缓步走入结界之中,莹白灵纹如水波般漾开,满院清风寂寂,石榻上的魔族闻声微动,缓缓掀起沉重眼帘,瞳色褪去赤红,是浅淡的墨灰色。 他面上无悲无喜,没有反抗也没有戒备,全然一副力竭的模样。 “这里住的可还舒适?”褚木琼开口,像是随意拉家常般随意,“虽然简陋,但比地牢要舒服多了吧。” 阿烬没有理会她,静静地垂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腕上的铁链。 褚木琼见状并不恼火,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你不想理睬我,但我来也是想告知你,前几日浊陆原降下暴雨,导致结界松动,有部分魔族趁机出逃……” 少年的脊背顿时紧绷,脑袋微微抬起,脸上没有同族逃出牢狱的庆幸,反倒有几分恐慌。 “不过呢,你这里的结界是由上神亲手布下,密不透风,你不要妄想他们能够找到你。” 少年长舒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褚木琼忍不住扬了下唇角。 到底是年轻,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她已经确定阿烬是从魔界逃出来的,他在曦灵谷与鹿谷附近藏匿多日,一直小心地隐藏气息,若不是突然发狂,恐怕也不会被他们抓获。 确定了这一点,褚木琼便也不再迂回,开门见山地问他,“你为何要从魔界出逃?” 她的语气从平淡轻松骤然变得严肃,阿烬似是被她的转变震慑到,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地缩了一瞬。 “我能将你囚在此处,自然也能你送回魔族,恰好现在结界松动,你若一直不开口,我只好将你送回浊陆原去。” 褚木琼话音刚落,少年眼底便有了畏惧的神色,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飘忽,犹豫了半晌,才艰涩开口,“我原本是幽罗城城主的一个药使,专门为他试药。魔域等级森严,生下来便是身份最低微的奴隶,城主性情暴戾多疑,钟爱炼药,那些新制的毒药、烈药,无一例外都是由我先入口尝试……我不堪折磨,便趁着城主不在时逃出。” 他语中带着停顿,显然有所隐瞒,但他说起试药时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恐慌和痛苦。 褚木琼心中微动,但并没有全然信他的话语,“魔界能够通往这边的道路都布满结界,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阿烬眼神闪烁,“那日,城主接待了外客,他们穿着谈吐都不像是魔族人,我便悄悄跟着他们,发现了结界外有一道裂痕。” 他说到了重点,褚木琼警觉起来,“外客?你可有印象?” 阿烬摇摇头,“是我不认识的人,三个成年男人,衣着比之魔族鲜亮华贵……他们走后,殿内还留有一种特殊香气,像是花香……但是魔族少见花卉植株,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味。” 说完,他再度低头,整个人蔫蔫地倒在石榻上,“我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希望您是守信之人,不要将我送回去。” “我可没对你许下任何承诺,刚才那只是威胁你的话语而已。”褚木琼上前半步,与他隔着两三米远,目光澄澈锐利,直抵他眼眸深处,“况且,你的话我也不会全信。” “你!”阿烬眸光闪了闪,脸上闪过被戏弄后的恼怒,“你们名门正派也这样背信弃义吗?” “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况且这里是鹿谷,我们都是群小妖,算不上什么名门正派。” “……” 阿烬抿起嘴唇,眼底浮现几分幽怨,但也没有发作,直至褚木琼转身要走,他才轻声开口,“我逃出时被守卫发现,他们刺伤了我,我掉入湍急河水中,本以为就要这样死去……是你的孩子救了我,我虽是魔族,但也懂得知恩图报。” 褚木琼问道,“你为何确定是我的孩子?” 阿烬抬眸瞄了一眼她的脸,“她和你长得很像……也和那个男人很像,一看就知道是你们的孩子。” 褚木琼笑了下,这样的说法倒是不常听。 褚知霖降生时她听过最多的就是这孩子长得不像她,而事实也证明她长得和江易道越来越像,两个孩子跟江易道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仔细对比才能找到对方像自己的地方。 “你说好话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褚木琼笑道。 阿烬憋红了脸,拳头有气无力地握着,愣了好半晌,才道:“那三个男人似乎在和城主策划谋反什么的,要他们去集中去袭击某个地方。” “云荒?”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吧……我一介药奴,哪能听到那么多机密。” 他这话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褚木琼也知道今日问不出更多,目前的信息也够用了,她便没再耽搁,拂袖离开。 临走时,少年问她,“你会将我交出去吗?我不想再回到那里……我也不想伤人的,可我吃了太多药,不知道哪一种就会让我丧失理智……” “你现在这里老实待着吧,现在没空管你。” 送回去自然是暂时不会的,但褚木琼也没想好怎么处置他,比起处置他,目前狐族与魔族勾结一事更值得注意。 褚木琼转身快步离去,一路踏风而行,想尽快找到江易道,将这条关键线索同步给他,回到曦灵谷才得知他今日带着知霖出谷去人界采购了。 采购是假,玩乐才是真,褚知霖昨日便闹着要去人界,江易道本来想婚后带她们一起去,结果褚知霖说自己从没去过人界,想尝一尝人界的美食,眼泪一落,江易道便什么都顾不得了,父女俩早晨鬼鬼祟祟地商量,果不其然趁着她出门跑了。 江易道留了信说天黑前一定回来,褚木琼有几分无奈,有江易道还说自己会管教褚知霖,事实上有他纵着,褚知霖只会更加无法无天。 褚木琼在他们的院落没找到江沐泽,以为他去了莫嘉那里,便寻了过去,但一推开门她便顿住了脚步。 院中风息凝滞,花木垂敛无声,整座院落静得诡异,褪去了往日的暖意祥和,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沉肃威压。 这气息太过熟悉,冷冽肃穆,褚木琼心口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面对这强大的压迫感,她指尖瞬间泛凉。 是向三山。 他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曦灵谷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份了吗? 他出现在这里,是想带走江易道和阿泽,还是想彻底杀了她这个祸害? 或者说,他也是为了云熠而来? 不安萦绕在心头,褚木琼再无半分迟疑,快步冲入内院,素来从容的脸上难掩慌张之色。 穿过回廊□□,入目一幕让她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庭院正中,向三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周身却萦绕寒气,他单手抱着阿泽,身前跪着莫嘉,脚边的九尾狐四脚朝天,雪白的皮毛上似乎染上了血迹。 莫嘉直挺挺跪着,低眉垂首,阿泽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看着眼前严肃凶狠到陌生的师祖,眸中写满了害怕,小声为莫嘉求情,“师祖,不是姑姑的错。” “知情不报,自然是你的错。”向三山居高临下地望着莫嘉,声线冷硬,“狐族乱作一团,你居然敢谢助巫族藏匿狐族少主,你这是包庇!” “我只是在尽我医者的本职。” “你还在狡辩!”向三山面色狰狞,“你和江易道一样,都被妖孽蒙蔽!” “师父……”莫嘉缓缓抬头,眸光却骤然一沉,落在了不远处的褚木琼身上,她轻轻摇头,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中带上几分恐慌。 向三山注意到她的变化,猛然转身,迎上一柄利剑,他瞳孔微震,侧身躲过,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却又强压回去,就在这一瞬的失神间,褚木琼夺走了他怀里的江沐泽。 “你是何人!”向三山打量着她,眼神中满是探究,见她死死将阿泽护在身侧,更是眉头紧蹙,“你就是江易道给阿泽找的后娘?” 褚木琼上前半步,将江沐泽护在身后,她脊背挺得笔直,纵然内心深处还对向三山留有畏惧,但她抬眸直视对方,眼底满是警惕与坚决,“师尊这么快就将我忘了吗?” 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眸与记忆中重叠。 向三山一顿,眸底掠过一丝不可置信,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是你!楚华……你、你居然没死!!” 作者有话说: 准备还债吧老头 第52章 第52章 “托仙尊的福,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褚木琼想过自己再见到向三山或许会害怕胆怯,她提起剑的那一瞬间的确是手抖的。 她从前真心敬重这位长辈,称赞他博爱济世的盛名,也被他那副温润悲悯的假面蒙蔽, 更因为他是从小抚养江易道的师父而心存仰仗与依赖, 所以当她发现向三山真面目的时候, 遭受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因为她将江易道视为爱人,所以尊重像他家人一般的师父, 希望能够得到对方的认可, 二十一年前她心有顾虑,处处隐忍, 可如今听到江沐泽害怕地声音, 褚木琼片刻的动摇转瞬便散尽。 从前她窝囊忍让,可她不能再让向三山来破坏他们的家庭,更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 长剑在手, 清寒刀刃映在她眼底,褚木琼望着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上神,眼中毫无畏惧,“但从前的错误, 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向三山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剑锋,眉峰微蹙, 眼底漫开几分愠怒, “就这把破剑也想与本尊抗衡?” 他轻挥衣袖, 看上去像是要出招,莫嘉立即站起身来,大声求情,“师父!您不能这样一错再错!” “闭嘴, 逆徒,等本尊回去再治你的包庇之罪!” 向三山面色有几分狰狞,江沐泽见惯了他温和的模样,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师祖,吓得说不出话来。 “娘……”江沐泽往褚木琼身后躲了躲,扯着她的衣袖,即使害怕,他也能感觉出褚木琼和向三山实力的悬殊,不想让他们真的兵戎相向,“爹爹晚上就回来了,你不要和师祖打架。” 向三山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柔和几分,再看向褚木琼时,平添几分厌恶,“阿泽长在崇安,才能养得这样乖巧懂事,若是养在你这样顽劣妖族身边,不知道要养成什么样子!” “那是江易道养得好,和你有什么关系?”褚木琼冷笑,眼底多了几分戏谑,“向掌门大驾光临,原来是为了和我争夺阿泽的?阿泽是我和江易道的孩子,你有什么资格带走他?” “你竟然还敢提!若不是因为你,江易道怎么会失了道心,一门心思地扑在情爱之上,还非要留下这孩子!你从一开始就是刻意接近他的,你们巫族便是如此,巧言令色,实则另有所图!” 他说得难听,完全一副气急的模样,褚木琼早早地捂住了江沐泽的耳朵,将他推给了一旁的莫嘉,示意她先把孩子带走。 “向掌门,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是否有些过于失礼了?你想怎么贬低我辱骂我都可以,但你不能这样对我的孩子。” 向三山眉宇间凝起一层沉郁的寒色,嘴角压得平直,刚才的口不择言似乎也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想,他脸色十分难看,“都是因为你,偏偏你又是巫族人……区区小族,竟然敢到崇安来撒野!” 他周身流转的灵气骤然翻涌,,庭院中落木被卷的漫天飞旋,压迫感如山岳般倾覆而下,褚木琼手腕一沉,剑刃止不住地抖动,似乎马上就要脱手。 “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我想杀了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既然这么简单,那当年难为掌门费尽心思地将江易道引入雷池,又专门告知于我。” 提及此事,向三山脸上划过一丝心虚,很快又被浓烈的愤怒覆盖,“那是你该死,你刻意引诱他,乱他道心,害得他耽于情爱,无法专心修行。” “江易道与我在一起的三年,可从未松懈过。” 不管怎么解释,向三山就认定她是将江易道拉入淤泥中的妖女,他本身就对自己存有强烈的偏见,就算江易道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修为精进,他依然不肯相信。 二人言语交锋,剑气相撞,周遭的草木被灵力激荡得簌簌震颤。 褚木琼自是不敌他,身形踉跄后退几步,撑着剑才面前立住,但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刚才那一击向三山好像收了力道。 这二十年来虽然她也有所进益,但比向三山的千年修为还是差得太远,对方也的确没有说错,他想杀死自己简直易如反掌——但他有所顾虑,不知道不是因为江易道。 周遭灵气再次翻涌,手里的剑几乎要握不住,褚木琼手腕微转,长剑灵光翻涌,剑身流转过一层幽莹的光泽,轮廓渐渐重塑,剑形也随之变化,化作长鞭卷在褚木琼的手腕。 向三山双目骤然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攥起,周身散出的灵气也乱了一瞬,他目眦欲裂,凶狠地盯着褚木琼手中的法器。 “这东西你从何处取得!” 褚木琼蹙眉,心想这老头难不成以为这是江易道从崇安拿来给自己的? “这是我自小就傍身的法器,向掌门,你可看好了,这东西品相成色都一般,不是你们库里的宝物。” “自小傍身……谁给你的?” “都说了自小傍身,自然是生来就有。” 褚木琼懒得跟他废话,甩出长鞭准备继续迎接他的进攻,谁料就在一瞬间,原本汹涌的灵气消失的无影无踪,褚木琼长鞭甩在他手臂上,霎时间便出现一道狰狞血痕。 向三山全然不顾自己的伤,一动不动,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眸光冷得像是结了薄冰,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冻住几分。 褚木琼也跟着愣住,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把戏,突然收了力量,看模样似乎也不打算再跟她动手。 “你叫什么名字?”向三山突然问她。 “楚华。”褚木琼回答,“掌门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向三山没有因她讥讽的语气气恼,而是又问了一遍,“我是说你真正的名字。” “我从前叫褚华,现在叫褚木琼,木生琼华,掌门恨我至此,可要好好记着我的名字。” “……” 向三山脸色黑沉,没有再开口,而是转身离开,身形顿时消失在褚木琼面前,连院内的神息也在一瞬间完全消散。 长鞭垂落在地,褚木琼抬手捏了下自己的脸颊,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遭遇了一场幻境,直到一直在草丛里躲着的云熠跑过来蹭她的衣裳,褚木琼才回过神来。 向三山就这么走了? 他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为何要问她的法器和姓名? 褚木琼低头看着她手中长鞭,心念微动,长鞭便缩小成手镯形状,一圈圈绕上她手腕,化作一只紧贴腕骨的腕钏。 这法器是她幼时圣女所赠,并非什么材质上乘的灵器,铁色粗糙沉哑,但特殊之处就在于能够随着使用者的心意变换形状,且韧性极强,轻易不会损坏,这种工艺极其困难,非寻常匠人能够打造,虽称不上神器,但对褚木琼来说也是一件宝物。 圣女也没跟她说过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只说偶然所得,巫族也没有这样的能人巧匠——难道真的是崇安的东西? 那她和崇安这缘分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褚木琼正愣神,莫嘉牵着江沐泽小跑过来,一靠近她,江沐泽便挣脱了莫嘉的手臂,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头扎进了她怀中。 他没有放声大哭,小脸埋在褚木琼的衣襟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小声呜咽。 “阿泽,吓坏了吧?”褚木琼抬手搂住他单薄的后背,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发顶,柔声安慰,“我没事。” “师祖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好可怕。”江沐泽死死咬着下唇,温热的眼泪渗过衣料,一滴滴落在褚木琼的衣袖上。 褚木琼将他抱起,开口安慰,“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一点私事,没事啦,你瞧,娘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呜呜……” 褚木琼拍着他的肩膀,对向三山的恐惧化成了厌恶,活了千年的人,竟然会这样丧志理智,向三山当真是恨极了她,恨到甚至不惜在阿泽面前撕下伪善的面具。 如果向三山知道她和江易道还有个孩子……褚木琼不敢想,只觉得脊背发麻,有向三山这个隐患在,她永远无法和江易道安稳地生活在一起。 褚木琼深深皱起眉头,眼神晦暗不明,莫嘉静静地看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师父会出现在这里,我也没有料想到,他现在本该在云荒处理狐族一事才对,他从前也甚少关注易道的去向。” “想必是在狐宫听了什么流言蜚语,以为江易道又着了什么妖魔的道,马不停蹄地就赶来保护他的得意弟子了。” 褚木琼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恶,若不是阿泽在这里,她可能会说得更难听。 刚才满脑子都是不能让向三山在她的地盘上撒野,不能让他带走自己的孩子,不能让他为所欲为,她出剑时是那样坚决笃定,冷静下来之后,却感到阵阵后怕和愤怒。 向三山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今日是阿泽,明日便可能是知霖……他拆散她和江易道还不够,还要夺走她的孩子。 她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就算拼个鱼死网破,她也绝不会让向三山再带走自己珍视的人。 莫嘉观察着她的神色,嘴唇动了动,等了许久才开口,“你会不会因为今日之事迁怒江易道?我知道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情,但江易道怎么说也是师父的徒弟,这层身份无法轻易摆脱……你可以恨师父,但易道他是无辜的,当年你身亡之后,他和师父几乎已经是断绝关系的状态。” 想到那日江易道几乎偏执的神色,莫嘉心里无比清楚,如果褚木琼真的因此在与江易道生出嫌隙,江易道势必会与师父做个了断……那崇安便再无安宁之日了。 “不会。”褚木琼摇头,抬眸看向她,眼底已然恢复了平静,“我不会告诉他的,也请师姐帮忙保密。” 作者有话说: 此时一个小声哭泣的阿泽竖起了耳朵 第53章 第53章 曦灵谷位置偏南, 离曦灵谷最近的是一座南方沿海小镇,来回需要三个时辰,褚知霖幼时是随着褚木琼来过这里的,这是那时候年纪太小, 很多东西都记不清楚。 父女两个人早晨抵达, 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曦灵谷内静悄悄的, 点点流萤在草丛间缓缓游荡, 微光忽明忽暗。 褚知霖趴在江易道的背上,看远山轮廓在夜色中融成深浅墨色, 一轮冷月挂在天空, 清辉薄洒在林间——她半道说自己累了,江易道便这样背了她一路。 快到家了,褚知霖松开环着他脖颈的小手, 示意要下来。 江易道不解地歪了下脑袋,“就快到了。” “我要自己走过去。”褚知霖认真地说。 “为何?” “我不是小孩子了……” 江易道愣了下,随即笑道,“是你娘亲教你的?” 褚知霖没说话, 江易道知道自己猜对了,便追问道, “你娘亲背过你吗?” “当然。” 褚知霖点点头, 在她五岁前, 她还是很喜欢挂在褚木琼身上的,趴在她背上或许躺在怀中,褚木琼会轻轻晃着,给她讲故事, 哄她睡觉。 年岁大了这样的时候便少了,一方面褚木琼越来越忙,她想让巫族变得更好,所以一直积极地和其他种族取得联络,建立贸易往来,就经常不在家中,另一方面她身边同龄的孩子们都早已过了日日黏着母亲的年纪,她随波逐流,想证明自己也已经长大独立,所以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她。 当然,褚木琼也是天底下最尊重她想要独立之心的人,说要自己睡就真的让她自己睡,褚知霖刚和褚木琼分房睡的那几天晚上,每天都在噩梦,梦见有人敲开房门,梦见屋内有萧条鬼影。 现在爹爹回来了,她若表现得和江易道太亲近,她怕褚木琼会吃醋,就像她不想看到褚木琼对江沐泽太亲近一样。 褚知霖从江易道背上跳下来,“我要自己走。” 江易道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想法,但尊重她的选择,缓步跟在她身后,想象着褚木琼柔声哄她睡觉的场景,心中柔软又透着酸涩。 他与褚木琼差得不仅是二十一年的时光,还有一起抚养孩子的经历,期盼着孩子的降生,看着她慢慢长大,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第一次开口喊出爹娘,第一次踉跄地扑到自己怀中…… 幸运的是他身边有江沐泽,也算是同步参与了孩子们的成长,可他们身边没有彼此,那些初为人父人母时的激动茫然与喜悦,他们没有一同分享与感受。 他们之间错过太多了。 想到这里,江易道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想快点见到褚木琼,多在一起一刻,似乎就能填补一丁点这些错过的时光。 檐下灯光摇曳,暖融融的光晕铺满长廊。 褚木琼不在房间,书房和后院都没有声响,只有江沐泽的房间还透着柔和的灯光。 “这么早阿泽就要睡了?”褚知霖疑惑地问道,手里还握着想要送给阿泽的贝壳做的小夜灯。 “灯没有熄灭,应该还没睡。” 江易道放轻脚步,刻意压下声响,褚知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也跟着蹑手蹑脚地走向房门。 她忍不住坏笑,两个人轻轻推开木门,看到褚木琼侧身坐在床沿,正将江沐泽圈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褚知霖笑容瞬间落了下来,忍不住撇嘴,直起身子推门走了进去,快步跑到褚木琼身边,扑到了她怀中,“娘!我回来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褚木琼愣了下,抬眸望见随后走来的江易道,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笑意。 “以为阿泽睡了,怕吵到你们,本想安静些进来的。”江易道见褚知霖紧紧抓着褚木琼的手腕,心中有一瞬了然,“霖霖想你了,一路上都在念叨。” “这才离开一天就这么想我?”褚木琼笑着揉揉褚知霖的脑袋,“新衣裳这么漂亮,是在镇上新买的?” 提到衣服,褚知霖起身转了个圈,粉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漾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她脸上满是笑容,“爹爹买给我的。” “真漂亮。”褚木琼赞叹道。 江沐泽也探出脑袋来,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跟着夸了一句,“漂亮。” 褚知霖轻哼一声,将手里握着的贝壳夜灯递过去,“给你的。” “谢谢你。”江沐泽双手捧过来,冲她笑道,“这是什么,贝壳?” “是夜灯,这里,可以点燃的。” 褚知霖凑过去,刚才那一瞬间的醋意也抛之脑后,两个人一起对着这个小灯研究起来。 褚木琼站起身,给两个人让出空间,身后的江易道靠过来,将一支发簪斜斜簪入她发间。 “什么?”褚木琼抬手去摸,被江易道反手握住了手腕。 江易道笑着说,“是发簪。在镇上看到的,觉得很漂亮,便买下来了。” 褚木琼指尖轻轻碰了下头顶的发簪,材质温润微凉,不像是寻常的玉簪或是金银簪,“贝壳?” “嗯。”江易道微微俯身,气息轻拂过她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笑意,“喜欢吗?” “……多谢。” 褚木琼说完,身后的气息骤然凝滞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扭过头去,江易道嘴角弧度没变,眼底的笑意却已消失,被一丝委屈取代。 “原来我们还是需要道谢的关系。”江易道直起身来,“那我是不是要回一句,不用客气?” “我的意思……我很喜欢。”褚木琼转过身,抓住他即将抽走的手,“我经常路过那座小镇,知道那里有各式各样的贝壳发簪,只是从没自己买过。” 江易道问:“为何?” “或许是在等你送给我吧。” 褚木琼一句话便将他哄得笑逐颜开,整个人又压过来,手臂牢牢地圈住了她的肩膀。 两个孩子也不玩小夜灯了,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俩,褚木琼被盯得有些难为情,晃晃肩膀想要推开他,小声道,“孩子还在。” 江易道抬眸望去,褚知霖和江沐泽立即移开视线,又将目光落在小夜灯上,大声交谈起来。 “此灯甚美!我在观花台有一盏琉璃宫灯,点亮时会有五颜六色的光晕,有机会带给你瞧瞧。” “琉璃?那一定美极了,我看观花台檐上挂的风铃也十分漂亮!” 两人一开始在装模作样,后来便真切地投入进去,褚知霖在崇安才待了几天,江沐泽说得很多东西她都没有见到。 江沐泽一开始说得兴致勃勃,但他忽然想到今日向三山来时的种种情况,情绪顿时落了下去,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褚木琼。 娘亲说,这件事情不能告诉爹爹。 可他当真觉得困惑不解,而且十分委屈,不知道师祖为何变成那副样子,又为何对娘亲恶语相向。 他觉得他应该将此事告诉爹爹的,可是他又不想让娘亲担心。 江沐泽不自觉地红了眼眶,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没有再附和一旁褚知霖的话语。 “你怎么了?”褚知霖歪头看向他,“怎么哭了?” “我没有!”江沐泽吸吸鼻子,假装打了个哈欠,“我只是有点困了。” 褚木琼也注意到他的情绪异常,从江易道怀中挣脱开来,来到床前,温柔地抚摸着江沐泽的脑袋,柔声安慰,“困了就休息吧。知霖,你在外面玩了一天,也去休息吧。” 褚知霖满脸疑惑,刚才还聊得开心,怎么突然就困了? 可见江沐泽真的乖乖躺了下去,她也只能起身,将贝壳夜灯放在床头,“那好吧。” 江沐泽闭上眼睛,褚木琼的一手刚要离开,他又瞬间弹坐起来,抱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喑哑似是带着哭腔,“娘,你陪着我。” “……好。”褚木琼无奈地看了江易道一眼,“那你带知霖去休息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就可以!”褚知霖摇摇脑袋,看着床上柔弱黏人的江沐泽,骄傲地扬起了她的脑袋,“我已经不是需要娘亲哄着才能睡觉的小孩了!” 被她明涵的江沐泽并不在意,反而将褚木琼的胳膊抓得更紧了些,褚知霖咬咬牙,快步走出了他的卧房。 江易道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注意到江沐泽的情绪似乎十分低落,想到他刚推门进来时江沐泽也是如此,无精打采地躺着,后来褚知霖过来他才活泼起来。 因他从前状态不佳,时好时坏,江沐泽从小就很懂事,伤心难过的时候也会极力忍耐,不会让他担心,很少表现出今日这种脆弱不安的模样。 是白日里遇到了什么事情? 江易道目光落在褚木琼身上,眉心微微皱起,刚才他在褚木琼手腕上摸到了一个硬质的手镯,一圈圈铁钏似的缠在她的手腕,现在仔细一瞧,这材质和纹理都像极了褚木琼平日使用的法器。 她以前从不将这法器置于明面上,只在使用时召出,早晨他离开时还没有,怎么现在就在手上了? “今日有什么人来了吗?”江易道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褚木琼顿了顿, 嘴角牵起一抹笑意,“为什么这样问?” 江易道的目光落在她腕间,“你的法器……平时不见你戴在腕上。” 褚木琼顺着他的目光视线下移,腕上的法器折射着银白光芒, 她本想将这东西取下来的, 可是从前都十分听话的法器今日却不知道怎么了, 她可以催动它变换形态,但一旦想要将它收回识海中, 它便仿佛十分抗拒般化作手镯缠上她手腕。 “这个……它今日不太听话。” 褚木琼心中犹豫一瞬, 江易道疑心已起,她这样自然是糊弄不过去的, 但就算真的提起, 也不能在阿泽面前。 她看了江易道一眼,江易道心领神会,走上前来摸摸江沐泽的额头:“很困吗?” 阿泽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点点头,江易道压低声音,“那便睡吧。” 他还是抓着褚木琼的胳膊,疲惫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心的神色, 褚木琼心中难过又心疼,对他笑道, “安心睡觉吧, 娘和爹都在。” 似乎是被这句话安抚到, 阿泽愣了片刻,闭上眼睛,不多时便呼吸平稳,沉沉地进入了梦想。 褚木琼和江易道对视一眼, 默契地没有说话,熄灭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一路并肩无言,直到走出廊下,江易道才抬头看向黑沉夜空,笃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 “师父来过。” “……” 褚木琼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江易道呼吸骤然一滞,眉峰死死拧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痕。 他声音压得很低,嗓音有些发哑,压着藏不住的焦灼,“何时来的?他来做什么?” “午后。”褚木琼神色平静,过去了半天,她心情早已平复,甚至还能语气轻松地安慰精神紧绷的江易道,“略坐坐便走了。” “当真?”江易道下颌绷得更紧,显然并没有相信,也迅速反应过来,“他肯定是在狐宫听到了风声,才会追到此处。” 说到这里,江易道胸口微微起伏,止不住地感到一阵后怕。 他敢在狐宫说这些,便不担心这话会传到向三山耳中,他已决定要和褚木琼成婚,那便是要告知六界他要和她相伴终生,任何人都不能阻拦——只是他没想到向三山会来得这样快,还偏选在了他不在谷中的一天。 “我不该出去的。”江易道的声音中充满了懊恼,沉得发涩,“他说了什么没有?他知道你的身份了吗?他有没有伤害你。” 褚木琼迎上他不安的目光,握起他垂在身侧的紧握的手,语气依旧从容平和,“他知道了,他想带走阿泽,我和他打了一架。” “他对你出手了?!” 江易道猛地一颤,上前半步,目光细细掠过她眉眼与身体,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受到伤害。 “我没事。”褚木琼压下他躁动不安的手臂,“是我先动的手,我也是一时气急,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还手,反而被我的长鞭所伤。” 傍晚冷静下来后褚木琼仔细想了想,只要向三山还想要他的名声,就算再怎么恨她也做不出在巫族地盘杀害她这个族长的行径,倒是她慌乱到过于急躁了,贸然动手,都没考虑过万一惹怒向三山的后果。 褚木琼低声反思,江易道眼底怒气骤然翻涌,“是他不请自来!受伤也是活该!” 他根本无心在意向三山为何不还手这种事情,满脑子都是当初向三山面目凶狠地要他与楚华分开的场景,楚华所受的雷劫有他的推动,选择离开他做回褚木琼也有他的推波助澜。 江易道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向三山的百般阻拦,如果褚木琼在他身边能够有足够的安全感,或许她当初不会假死离开,有朝一日她会主动坦白身份,他们能够一起迎接孩子的降生。 都是因为向三山! 因为他,他的妻子感到不安和害怕,因为他,他的妻子产生了离开他的念头。 江易道双拳陡然握紧,指节绷得泛出青白,一层寒气飞快漫过眉眼,胸腔内翻涌出来层层怒火与惶恐,他现在竟然还敢来打扰他的生活,破坏他来之不易的幸福! 江易道满心愤懑,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崇安找他算账,但褚木琼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柔声安抚,“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受伤吗,阿泽也没被他带走,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不会再任他威胁摆布。” “可他凭什么这样对你!”江易道声音颤抖,垂下脑袋,带着几分哽咽,“是我的错,若我不是崇安弟子便好了,若我当时直接带你离开崇安,我们去人间,或是回曦灵谷……你便不会遭受那么多苦难。” “你若不是崇安弟子,我去崇安可就遇不到你啦。” 褚木琼面带笑容,将他揽入怀中,江易道比她高大许多,低着头将脑袋搁在她肩头,语气幽怨,“你还想遇到谁?你只能遇到我。” “是,我只能遇到你。”褚木琼感觉他身体在微微发抖,这么大个人却像小孩子似的,她心中却觉得可爱,“这次你师父过来,我起初虽有些害怕担心,但后来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惧他。” “从前我敬他畏他,因为他是崇安掌门,是上神,可这不代表他就高人一等,也不代表他能够随意决定我们的关系……我想了下,成婚的各项事宜都是在你准备,我的确疏忽了,所以从明日起,我会帮你一起。” 江易道缓缓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褚木琼歪头笑道,“我想和尽快和你成婚的意思。” 江易道一怔,呼吸倏然顿住,紧锁的眉峰骤然舒展,眼底的不安和怒意也层层退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瞳孔微微发亮,“那我也可以理解为,你爱我至深,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在一起?” “咦?”褚木琼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腕,状似疑惑地问道,“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你……” 江易道眼底涌出喜悦,耳尖悄悄泛开一层薄红,来不及斟酌言语,手臂便已然环住她的腰,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横抱起来。 晚风穿过廊檐,屋内烛火轻轻摇晃,褚木琼由他抱着,抬手勾住他脖颈,眼底映着烛光,“江道长,下个月才成婚呢,现在洞房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江易道缓缓收臂,将她紧紧拥进怀中,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胸腔随着他的声音微微震动,“外面风大,可否在此处借宿一晚?” 闷闷的声音埋在她发丝间,褚木琼掌心抚上他的侧脸,指腹带着温热,她没有说话,眼含笑意盯着江易道,直至他俯身下来,落下急切的轻吻,“夫人不愿意?” “山野精怪多,我怕郎君是狐狸变的。” “狐狸狡猾,我才不屑与他们为伍。”江易道抓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心口,“夫人摸摸我的心跳。” 褚木琼的手掌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掌下温热绵软,能感受到强有力的跳动,她指尖稍稍用力,江易道轻哼一声,抬眸看向他,面容被跳动的烛光揉成朦胧的热。 他垂眸望向她,目光漫过眉骨、眼尾,落在她垂落的发梢,鼻尖相离不过寸许,褚木琼看到他眼睫在眼下投出浅影,从他的脸庞,映到她的眼中,眼前的世界骤然颠倒。 “夫人既然验过货了,可否笑纳?” 柔软发丝蹭过褚木琼的下巴,她侧目看向壁上映出的交缠轮廓,与江易道一同沉进夜色深处。 * 云荒,狐宫。 祭坛覆满素白狐绒与白幡,冷风吹过,幡布簌簌翻卷,萦绕着化不开的肃穆哀戚。 云怜山的灵柩静置于高台中央,周遭燃着狐族灵火,幽蓝火光微弱摇曳,映着四下垂手伫立的众人。 长眉一身素色长袍,脊背微驼,纯白长眉随风飞舞,垂落肩头,他声音苍老沙哑,手持法杖念完悼词,抬手熄灭台前祭火,但两次挥手,火光都没能完全熄灭。 他再次抬起手臂,胳膊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挥手,终于熄灭了那一缕顽固的火光,灵柩在微光中缓缓沉入祭台,宣告葬礼礼成。 台下各族来客位列两侧,全程神色肃穆审慎,随着葬礼结束,原本紧绷的秩序慢慢松弛,人群中开始冒出小声的议论交谈。 “这次葬礼怎么是这人主持?他不是墨狐一族的吗?按辈分来说算是云怜山的伯伯吧,现在又是他的老丈人?老的给小的举报葬礼,到底是狐族民风剽悍。” “嘘——小点声音吧,我听说云怜山的儿子失踪了,他妻子也因伤心过度昏迷不醒,他家中再无亲人,所以才有长眉代理。” “说起来云怜山也是可怜,几个孩子死的死出走的出走,现在自己也死了,唯一的儿子还不知所踪,啧啧,这妖盟盟主当得未免心酸。” “至少人家生前风光过!妖盟几大族,狼族蛇族狮族这些族长哪个不比云怜山人丁兴旺,可又有谁打得过云怜山?云盟主是以德服人,以武服人。” “再风光不也进了棺材,临走前连个哭丧的后代都没有。不过说起来,他儿子哪里去了?” “不知。谁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老子死了竟然也不到场。” 交谈声随着人群向外挪动渐小,远道而来的诸位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喧嚣尽数褪尽,最终只留下零散几人,定定地看着祭台上的长眉。 几名狐族小辈垂着头打理祭坛杂物,气氛沉闷压抑,长眉缓缓转过身来,枯瘦的手指紧握着法杖,眼底藏着几分担忧,迎上对面神色各异的几人,他强撑着抬起头来。 “多谢诸位前来。”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告诉我们云盟主是怎么死的。” 长眉刚一开口,便被倚在石柱上的狼族少主打断,他漫不经心地垂着眼,仿佛刚才那一场沉痛肃穆的葬礼与他而言只是一场戏。 长眉被他问的怔住,目光投向最前方的祺洛,而对方的目光只落在前方垂落的素幔之上,眼神淡然仿若无物。 “盟主他……” 长眉愣了下,台下的狼族少主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冷脸追问,“你们对外宣称是重病身亡,可妖族皆知云盟主身体康健,三个月前我们才参加过云荒盛会,究竟是什么样的重病,竟然能在三月之间夺去一位修为深厚的大妖性命?!” 他步步紧逼,非要问过水落石出,未必是为了真相,而是为了往后争夺盟主之位取得更多助力。 暮色一点点压向祭台,余温渐凉,狼族少主之后,是其他大族的使者,虽是散站在他身后,但目光都直直地盯着长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此事并不简单,这其中最让人在意的便是云怜山的儿子云熠,狐族无首,唯一通过祭月大典的少主失踪,若要推举新的族长,便只能从云怜山那些被放逐的兄弟姐妹当中——那些可都是不亚于云怜山的狠角色。 几人一派静默,但暗处却已经暗流涌动,剩下的几人各怀心思,气氛僵持,长眉被他们紧盯着,额间滴下冷汗。 但未等他开口,一阵急促的呼喊骤然划破暮色。 一个狐族侍卫踉跄奔上石阶,衣摆沾着尘土,神色慌乱,“不好了!南城平迁区闯来几个魔族,径直袭击了百姓居所,已经有不少人受伤!” 话音落下,周遭凝滞的氛围瞬间被击碎。 狼族少主神色骤变,刚才的随性散漫化为警惕,“魔族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可有来客遇袭?”长眉问道。 “没有。”侍卫摇头,“魔族出现的地方与云荒出口是反方向。” “怎么会这么巧,这边刚走,那边就来了人?” 长眉小声嘀咕着,不由得想到了他那个疯癫的女儿,心下一惊,扭头朝着祺洛望去,见他眉峰紧锁,原本垂落的袖袍微动,眼中瞬间铺满戒备之意。 “神君,您看这……?” 祺洛瞥他一眼,“还在等什么,赶快调人去支援,难道由着魔族在这里大开杀戒?” “是!” 长眉听完便抛下众人,调令狐族军队前去支援。 他走后的狼族少主几人却没有行动,而是齐齐地转向了祺洛方向。 “神君……”狼族少主一开口,便觉得喉间一紧,一道禁言咒下在了他身上。 祺洛抬眸,眼神中尽是属于高位者的淡漠,“朔野,你没听到刚才说有魔族袭击吗?你若有心帮忙,便前去应敌,若是一心想着妖盟盟主之位,那便早点回去转告你的父亲,事发突然,妖盟下一任盟主的选拔,归一山和崇安会全程参与。” 作者有话说: 再走一个剧情,开始收尾 第55章 第55章 狐族援军踏着暮色抵达平迁区一带时, 整片区域内已经没有了魔族的身影。 整片狐族屋舍大半遭明火灼烧,墙面布满利爪劈砍的裂痕,街道上散落着被翻抢一空的器物箱匣碎屑,地面上留着零星未干的血迹, 残破屋檐下蜷缩着浑身发抖的百姓, 妇人紧紧护住啼哭的幼崽, 几声压抑的啜泣混着晚风散开。 而刚刚还在作乱的魔族,在援军抵达之前, 像是早有感知一样撤退, 利落有序地遁入林间暗影,顷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余下遍地狼藉。 消息传入长眉耳中, 他脸色铁青,站在平迁区外的树下,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烧焦草木与尘土混杂的气味, 宣告着刚才魔族的肆虐。 他们这次袭击似乎提前演练过一样,一来便直奔偏远的平迁区,这里兵力不足,居民多为低阶小狐妖, 他们也没有大肆伤人,只是抢夺财物恐吓妇孺, 来去匆匆甚至连追查的踪迹都没有留下。 像是某种警告。 云怜山葬礼刚刚结束, 魔族突袭的消息便传过来, 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浑浊的湖面,在狐族掀起巨大的波澜。 刚离开没多久的各支族首领匆匆赶回来,齐聚狐宫,殿内烛火摇曳, 气氛紧绷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长眉的身上,怀揣着担忧与紧张。 “这分明是魔族给的下马威,他们知道云盟主新丧,所以迫不及待赶来落井下石!” “当初将魔族封印在浊陆原,狐族协助各大仙门除了不少力,他们不敢惹怒那些仙门,便朝着狐族撒气!” “若是魔族劫掠狐族的消息向外扩散,妖族各族顷刻必能洞悉狐族根基空虚,届时内忧外患叠加,觊觎狐族的人便会接踵而至!” “云熠到底去了哪里?难不成真的如那些外族所说,他因为害怕继承族长之位,临阵脱逃了?” 众人争论不止,长眉一直沉默,但在听到这最后一句,他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警告,“不准妄议少主!” 他年岁长威望高,又是云怜山岳丈,他一开口,众人的言语便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之后,又有一人小声开口。 “现在局势混乱,你不许我们妄议,但你自己又一问三不知,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冷静,但是百姓难免会有怨言。” 长眉沉默片刻,“盟主离世,族人心痛,可我狐族守备军队建设完整,境内驻防未乱,这次魔族突袭是意外……” 他顿了顿,直觉告诉他这次不只是意外,很有可能是出了内鬼,“眼下最该做的是稳住秩序,安抚伤民。” 他话音刚落,刚才小声说话那人立刻抬声反驳,眉头紧拧着,“你说的轻巧!可是百姓遇袭是事实,援军没有及时赶到也是事实,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这种事情,你可以安置伤民,但如何稳住民心?狐族一日没有族长,百姓便会一日担惊受怕,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推选出一位主事来主持大局!” 他言之有理,众人纷纷点头,可是点头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他们早就意识到,现在并没有合适的人选。 “少主失踪,族内那些小辈顽劣,都没有通过祭月大典,想要服众,便只有……” 一句话落地,殿内空气凝滞一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浊陆原,想到那位曾与云怜山争权,斗得轰轰烈烈,惨败后被流放至浊陆原的,云怜山的胞弟,云望岳。 “我看就不如将云望岳接回来,毕竟他当时也主持过祭月大典,实力不在云盟主之下——” “不行!” “为何不行?” “云望岳心思歹毒,空有实力,却无仁心,请他回来固然能暂时主事,可以他的行事风格,未来百姓的日子未必好过!” “那你说还有谁能当大任?你管他行事风格如何?我只是狐族推崇的是实力,弱肉强食,你要先保住百姓性命,才能谈论民心所向!” “够了,此事再议,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安抚伤民,咱们这么多人,加起来活了上万年,难道就非得请那个顽劣的毛头小子来?” “大哥——” “先退下吧!容我考虑,就算真的要接他回来,也不能如此草率,至少要通过草席决议。” 长眉冷声打断,他强压着心底的惊恐和不安,眼看殿内就要进行新一轮的争论,他借口明日再议,遣退众人,步履匆匆地走向了绾莳的宫殿。 殿内熏香袅袅漫开,柔光落在妆台前,绾莳倚坐在镜前,手执黛笔慢条斯理地描摹眉形,动作从容闲适,一派悠然散漫。 长眉推门而入,脚步重重地踏在青砖上,还未见人,积攒了数日的愤怒便随着声音一同砸过来,“城郊魔族突袭,是不是你暗中勾结魔族策划?!” 绾莳手腕未动,黛笔顺着眉骨轻划,抬眼望向镜中父亲紧绷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父亲猜到是我,却不向其他长老告发,是担心我这个女儿呢,还是害怕损害您的清誉?” “你简直是疯了!”长眉抬手出掌,掌心漫出黑色气刃,直接将她眼前的铜镜击穿,“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勾结魔族残害同族百姓,云怜山待你不薄!” “谁要一个老男人待我好?!”铜镜中绾莳的脸四分五裂,她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妆台边缘,眉目中没有半分悔意,“祖父从前跟随过云望岳,却不想云望岳在夺权之战中败下阵来,云怜山上位后,墨狐一族处境尴尬,父亲当了首领,便一直想要讨好他巴结他,甚至不惜把你的女儿献上给他,给一个已经娶过四任妻子,还有过数个孩子的老东西!” “你——”长眉语气凝噎,声线都在颤抖,“我问过你,是你说仰慕云盟主,我才将你举荐给他,你若说你不愿意……” “我若不愿意,还有我的妹妹!甚至我的侄女!父亲若不是年老,怕是恨不得将自己也献给他!”绾莳冷笑一声,转过身,抬眼迎上他盛怒的目光,“父亲明明知道,云怜山素有克妻克子的名声,旁人家都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唯有你,多次试探多次推举!为的就是巩固墨狐一族的地位!” 她扶着鬓边碎发,笑得娇艳,语气中带着嘲弄,“幸好啊,我命硬,他克不死我,反倒被我克死了。现在狐族无首,父亲想要怎么办?父亲口口声声为了狐族安稳,现在安稳碎了,大家急着推举新主,父亲这么爱推举,不如就顺水推舟,将云望岳迎回来,说不定他感念祖父曾经的追随,父亲还能继续高枕无忧。” “你、你是何时攀上的云望岳?”长眉已经没了一开始的严厉与硬气,满是对自己这位陌生的亲女儿的忌惮,“你以为将他接回来,你这个已故盟主的夫人会有好日子过吗?” “那就不劳父亲费心了,再不好过也比在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老男人身边赔笑卖身来得强。”绾莳缓步走上前来,殷红长裙在地面拖出长尾,如花般绽放在青砖之上,“父亲还是早做决定吧,这次魔族突袭只是开胃小菜,你知道云望岳的作派,他若是心急了,我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 魔族突袭的消息传到曦灵谷时,褚木琼正在试婚服。 细碎阳光顺着窗棂漏进来,铺满正红嫁衣之上,流光顺着襟袖上绣着的缠枝并蒂云花游走,边角缀着饱满圆润的珍珠,垂落时泛着柔光,裙摆层层叠叠的铺开,漫开底下的山海暗纹,艳而不俗。 卓栎与春琇站在她身侧,满目惊喜,卓栎指尖轻抚过婚服上精致的刺绣,语气赞叹,“这嫁衣剪裁流畅,不愧是春琇的手艺,这红色选得也好,衬你的眉眼,从前少见你穿艳色,如今一瞧,你应该多穿才对。” 春琇抬手轻理着衣襟褶皱,眼中满是欣慰,“是江神君给的衣料和法器好用,我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用神器裁制嫁衣,而且是给你的嫁衣,若是圣女能瞧见该多好……唉,是我失言。” 此言一出,原本闲适喜悦的氛围染上了几分悲伤,瞥见她的神色,卓栎垂眸握住她的手腕,轻声笑道,“你这手上的是什么东西?都旧了,成婚的时候可不能戴着。” 她说的是褚木琼腕间的法器,褚木琼和江易道试过要取下来,但连江易道都拿它没办法,怕伤了褚木琼也不敢强行取下来,几次尝试无果后只能由它这样缠着。 “取不下来,成婚的时候我想办法把它变成别的。” 就是到时候婚礼现场放着把剑,似乎有些不大美观。 褚木琼想到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下,余光瞥见窗户外透过来的几个小脑袋,笑意更深,“到时候变作花篮,让知霖和阿泽拿着。” 顺着她的目光,卓栎也看到了窗外偷看的几个孩子,笑道,“他们从你进门起便跟着了,要不放他们进来瞧瞧?我猜江道长也迫不及待想看到呢。” “现在看了,成婚的时候便没有惊喜了。”褚木琼说完便要将婚服脱下来,“试过合身就行了,只是袖口的流苏稍稍有些累赘,春琇姐能不能帮我改改?” “当然可以。”春琇笑着阻拦她想要换衣服的手,“除了婚服,还有首饰,江道长也送了一堆过来,你要不要一起试试?” “暂时不试了,刚才庄柏传来消息,云荒遇到魔族袭击,我得去看看云熠的情况。” 卓栎道:“狐族遇袭,关咱们什么事情?他们之前也没理会过咱们,还差点把你当犯人抓起来!” “魔族一旦席卷,受到影响的肯定不止狐族,咱们离得近,自然首当其冲……还是早点防备的好。” 卓栎撇撇嘴,还想反驳,但觉得她说得有理,便只能上前帮她换衣裳,“行吧,那你准备好,有时候去占星楼一趟,我娘她一直说要见你。” 褚木琼微顿,“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前日不才去过吗?你走后她便一直念叨些我听不懂的话,我以为她在做什么法阵,便没有在意,今天早上她特地叫住我,让我通知你抽个时间去见她一面,不过听起来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情。” 褚木琼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她几乎每隔两三日都会去看一次卓星,如果对方有事寻她,便会通过扶光给她传递消息,现在竟然找了卓栎……难道是她的情况恶化,已经没办法通过灵力给她传讯了? 褚木琼神色微变,当着卓栎的面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点头应下,将这件事装在了心里。 她与庄柏和其他各村主事约在风榭台,商量提前布防抵御魔族一事,褚木琼在往风榭台赶的过程中,忽然感受到一丝结界的异动。 那动静很轻,只是用灵气轻轻触动了结界,并不是猛烈地袭击,更像是有人在通过结界给她传递暗号,邀她前去见面。 会是谁? 褚木琼心中掠过一个疑影,在风榭台和结界之间犹豫片刻,选择朝着谷外结界的方向走去。 树影深处,一身银纹衣料的挺拔身影背对她矗立着,褚木琼还未走近,便感受到一阵冷冽的寒气,像是海面上的晚风,带着潮湿的咸味。 “须华?” 褚木琼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转念想到当初她在狐宫中维护了自己,或许是为那次的事情来的。 “你怎么来了?那日在狐宫,多谢你维护我。” 褚木琼话音未落,对方猛地转身,腕间长剑骤然出鞘,寒光取代寒暄直劈而来。 褚木琼反应极快,旋身抬臂横档,腕间铁钏化作铁盾,挡住她的剑刃,迸出刺耳脆响。 “你为何要对我出手?”褚木琼站稳身形,化出长剑,语气中带着不解。 须华收剑后退,胸膛因盛怒而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愤懑,声线紧绷发颤,“还能因为谁?!敖胜死了,你知不知道?!” 褚木琼瞳孔微颤,却没表现出太大的惊讶,“所以呢,需要我对你说节哀吗?” 她冷漠的态度使得须华更加愤怒,林间狂风骤然席卷而起,落叶碎枝被气流卷的漫天飞起,“他的死都是因为你!江易道为了你,挑了他的筋脉,剥了他的鳞片,他被送回蛟族的时候鲜血淋漓!” 听到江易道的名字,褚木琼的目光有一丝波动,想到那日江易道离开了半日,也没说去了哪里,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嘴角掠起一抹笑容,“倒是可惜。” “你居然还敢笑?!”须华眼底怒意浓烈似火,握剑的指节绷得发白,“褚木琼,你究竟对他下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为了你,杀了我的弟弟!” “我说可惜,是可惜他不是死在我手中的。”褚木琼卷在翻卷的风势中,语调平稳,“敖胜平日盘踞在沉日墟,欺凌弱小,四处寻衅滋事,仗着周边的种族弱小,不敢对抗蛟族与龙族,他肆意妄为,损毁了多少房屋宝物,又有多少人命折在他手中?现在他还敢勾结魔族,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所为,落得这个下场,只能是他自作自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须华头顶,又瞬间催生出更汹涌的戾气,她当然知道敖胜作恶多端,这次勾结魔族,掺和狐族内乱的事情暴露,他肯定会被清算,就算江易道不杀他,也会有其他仙门的人来捉拿,他是自作自受——可是须华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江易道为了褚木琼动用私刑,这样残忍地杀了他! 其他任何人都可以,唯独江易道不行! 他从前便对楚华百般偏爱,为了他敢忤逆师长,如今更是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在狐宫中公然承认她是自己的妻子,还为了她杀了敖胜……他甚至没有想过,敖胜是她的亲人。 她早年是喜欢过江易道,一路追逐,却眼睁睁看着他爱上别人,这些年她嫉妒,愤怒,不甘,但在看到江易道失去爱人后那颓废崩溃的模样,她也渐渐明白江易道的爱是多么浓烈,她从来都没有机会获得。 她放下了,她可以不要江易道的爱,但在她心里,他们至少还是好友,还是旧识,她害怕褚木琼被牵连,还专程赶到狐宫,可江易道一声不吭地就杀了敖胜……纵使她和敖胜的关系并不亲密,但他这样做,是在打她的脸,也是在变相地告诉须华,他根本没有在意过他们相识数十年的情谊! 呼啸的狂风慢慢颓软下来,须华攥着剑柄的手剧烈发抖,方才咄咄逼人的戾气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崩溃与酸涩,她垂落剑锋,抬眸看向神色冷漠的褚木琼,眼底蒙上一层阴鸷冷意。 江易道不在乎她的感受,那她也没有必要再考虑那么多了,她尝过被轻视的滋味,那江易道也要尝一尝再次被抛弃的滋味。 她冷笑一声,变了语气,“褚木琼,前不久我听闻一桩秘辛,你要不要听听?” 她情绪转变如此之快,褚木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我不想听,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那日在狐宫,你和江易道走后,他师父向三山来了,墨狐跟他说江易道带走了一个巫族女子。” 向三山果然是在狐宫得知的此事,褚木琼早就有此猜想,所以并不惊讶。 须华盯着她,眼神戏谑,“向三山听到后,神色大变,匆匆离开,我以为他是要来曦灵谷棒打鸳鸯,偷偷跟上,却不想听到了他和祺洛对话。” “原来向三山数百年前,曾与一小妖相爱,对方是流落在外的巫族血脉,向三山帮她找到了自己的身世,送她回到曦灵谷,对方想和他成婚,但向三山在得知巫族成婚要在神树下立誓后,此生不可违背之后,落荒而逃了……” “向三山后来冷静下来,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重回曦灵谷想要找到对方,却不想得知对方已经染病身亡,死时腹中还怀着向三山的孩子,一尸两命。” 听到这里,褚木琼忍不住打断她,“你编故事也要编的有逻辑,巫族生子靠的是灵巢。” “那江易道呢?阿泽又是怎么来的?”须华讥讽道,“我听见祺洛对向三山说,那孩子虽然胎死腹中,和小妖一起被埋葬,但是阿泽都能通过灵气滋养化形,那孩子已经结成胎元,又葬在扶光树下,未必会就此消亡。” 褚木琼神色骤变,须华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色变化,眼角染上得意的神色,“褚木琼,我听说你无父无母啊。” 作者有话说: 老江背后发凉了吧 第56章 第56章 褚木琼无父无母的事情在曦灵谷不是什么秘密, 巫族乃至周围邻族都知道她是被抚养长大的。 褚木琼小时候也好奇过自己的身世,在被别的孩子欺负辱骂的时候,看到别人阖家欢乐的时候,她趴在圣女腿边, 哭着问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双亲, 就她没有? 圣女也无法做出解释, 她也不知道褚木琼为何会出现在扶光树下,只知道她身上有着巫族血脉, 便在没有人愿意认养的时候将她带回来收养。 她告诉褚木琼, 她既然能够降生在这个世上,就代表着她父母是相爱的, 无论如何, 她都是巫族的血脉,是承载着父母爱意降生的孩子。 多年过去,褚木琼已经不会像幼时一样纠结自己的身世, 也早已认清父母可能都不在人世的事实,不再幻想有朝一日他们会回到自己身边。 她已经坦然接受了命运的不公,甚至可以转头对命运说一句我不在乎,却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有可能会是向三山, 恨她入骨的向三山,几次将她置于险境, 想要取她性命的向三山!! 过往种种涌现, 褚木琼的眉峰极轻地颤了颤, 心底掀起万丈波澜,错愕、迷茫,不可置信,混杂着酸涩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木头一样站立着,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险些落到地上。 须华扬起笑容,得意地看着眼前一幕,内心十分畅快,“褚木琼,从前便听闻向三山对你有所不满,现在得知最恨你的人是你亲生父亲,你心情如何?” 褚木琼愣了许久才抬起眼眸来,目光直直地撞入她幸灾乐祸的笑颜,冷沉得可怕,“须华,难为你了,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须华笑容一僵,褚木琼的反应比想象中平静,让她始料不及,不过从褚木琼刚才的反应来,就算她装作不在意,内心肯定也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褚木琼,你惯会演戏,就算你此刻这样说,但你既然知道你骨子里流着向三山的血,你日后只要与江易道相处,便会想到他的师父是你的父亲,而你这位父亲为了他的得意门生,屡次将你置于险境。” 只要能在他们心上留下伤疤,无论深浅,须华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褚木琼的确如她所说,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心脏也跟着狂跳不止,眼前一幕幕闪过向三山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早期还有过慈祥和蔼的时候,之后无一不是面目狰狞,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但她不愿在须华勉强露怯,她冷笑一声,对须华道,“我凭什么信你的话?谁知道你是不是嫉妒我和江易道要成婚,故意编造了这些来气我?” 须华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心思反驳自己,仰着脑袋说,“是不是真的,你大可去求证,向三山知道,祺洛神君也知道,他向来是个不会撒谎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是我父亲。”褚木琼觉得头有些痛了,但还是凭着不能吃亏的本能在反驳她,“从前我无父无母,现在多了个在崇安做掌门的上神父亲,他没有道侣没有子嗣,他日仙逝,我便是他唯一的继承人,须华,你在得意什么?”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须华的痛点,她脸上的得意之色骤然消失,整个人如遭雷击,本以为能靠着这个消息痛击褚木琼,没想到她竟然反过来将她一军,痛苦或许是暂时的,但她若真的是向三山的孩子,她的命运便会彻底改写,身份地位都会和现在的巫族族长有着云泥之别。 “可是向三山未必会认你!” 想到自己徒劳地给褚木琼送了个上神爹,须华顿觉难堪气恼,攥紧剑柄,她也没有心思再与她争执,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林间风势慢慢平息,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褚木琼刚才强撑的冷硬外表瞬间卸下大半,双腿泛软,她无声地屈膝蹲下身,双臂环住膝盖,内心乱作一团。 无边的委屈和茫然涌上来,她想起了圣女,如果她还身边,她就可以趴在她的腿边,向她哭诉自己的委屈和疑惑……但圣女已经离开她十年了。 十年来她接手巫族,处理大小事务,处理各村落纠纷,对抗外敌,抚养孩子,受过那么多的委屈和为难,无助崩溃的时候,她会去从前的院落坐一坐——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思念过圣女,这样想要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有着淡淡花香的卧房,痛痛快快地流一场眼泪。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想要离开这片林间,放下所有的责任,寻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远远地离开这一切。 * 暮色漫过幽谷,橘红霞光顺着层叠枝叶淌落,将整座院落都浸在暖融融的柔光中,晚风掠过檐下,携来草木微凉的气息。 江易道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暖光映亮他沉静侧脸,在墙角的最后一丝霞光消失时,饭菜香气缓缓飘散出来,两个孩子也仿佛受到召唤般你推我搡地从门口跑进来,乖巧地在桌边落座。 褚知霖拿起筷子,感叹一声饭菜的丰富,刚要下手,被江易道抬手挡住,“你娘呢,不是试婚服的吗,怎么还没有回来?” 褚知霖说:“娘从琇姨家出来便去了风榭台,似乎有什么要事召集了各村村长要商议。” “去了多久?”江易道问。 江沐泽想了想,“大概两个时辰?” “这么久还没回来?” 江易道心底悄然漫开不安,他知道褚木琼忙起来便会顾不得回家,可她明明答应了自己再忙也会回家用晚膳,就算不能回来也该提前告诉他一声。 见他眉头紧锁,褚知霖便安慰道,“爹,娘亲她经常这样,忙起来便忘了时间,待会儿我们给她送到风榭台去?” 其实褚知霖想说她娘早就辟谷,吃不吃饭都无所谓的,但是想到江易道当时与她娘约定一起用晚膳时候的执着模样,她默默提出了送饭的想法。 “你们先吃吧,我给她送过去。”江易道盛出两碗温热的饭菜,装入食盒中,叮嘱他们几句便出了门。 迈入暮色,顺着熟悉的路线前往风榭台,这条路不算远,可江易道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越是靠近,心底便越是焦灼不安。 终于抵达,却发现里面黑暗无光,门口只有两位值守的侍卫,空旷安静得反常。 “江道长。” 两位侍卫向他行礼,见他面色阴沉,不由得多了几分敬畏。 “褚族长在吗?”江易道冷声问道,手中的食盒几乎要攥不稳。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族长今日没有来过。” “没来过?”江易道呼吸乱了半拍,“今日各村不是在此议事?” “是这样没错,但今日的会议是庄柏大人主持,族长并未到场?族长难道没有回家吗?” 他说完,旁边的侍卫迅速给他递了个眼色,他这才这察觉到自己失言,再一看江易道黑沉如墨的脸色,两个人都噤了声。 江易道丢下食盒,脚步仓促地向着夜色深处走去:或许,她或许是有别的事情耽搁了,现在已经回到了家中。 他们婚期在即,褚木琼绝不会弃他而去。 对,没错,她就算要舍弃他,也不会抛弃孩子,抛弃巫族,她一定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 江易道越走越快,几乎是踉跄着回到家中,推开院门,却只见知霖和阿泽在院中玩耍,褚木琼的卧房和书房都没有亮灯,院中也再没其他人。 “爹?”褚知霖先发现了他,见他脸色不对,便抛下手中的木剑跑上前来,“爹,你怎么了?娘亲呢?” “你娘亲她……还在忙。” 江易道强撑着挤出笑容,将两个孩子圈入怀中,感受到孩子们的温度,他恐慌不安的心有了些许缓解。 孩子们还在呢,褚木琼不会抛下他们的。 那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江易道猛地睁开眼睛,指尖下意识地攥紧。 担心反应过度吓到孩子,他神色平静地缓缓起身,温柔地拍了拍孩子们的肩头,“你们娘亲今晚可能回来的会晚一些,你们要按时休息,不要贪玩。” 两个孩子乖巧应下,江易道装作若无其事地陪着他们玩了一会儿,便找借口离开,迅速踏入到夜色中。 褚木琼会去的地方不多,他已经解决了敖胜那个祸害。如此一来曦灵谷内会让她牵挂的便只有那个困在鹿族的魔族,还有正在治疗的云熠…… 江易道决定先去找那个魔族,最近魔族猖狂,万一寻到了此处也说不定。 但没等他走出曦灵谷,便迎面撞见了行色匆匆的庄柏,对方从鹿族的方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江易道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这样着急?” “那个魔族不见了。”庄柏道,“傍晚鹿族派人给他送饭,发现院门口的护卫被打晕,结界完好无损,但那个魔族却消失不见了。” 江易道蹙眉,“那结界是我和木琼一起布下的,若是有人强闯,我们俩都会有所感知,怎么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庄柏摇头,目光不住地望向自己的住宅方向,“江道长,我现在没空和你说这些了,我要去通知木琼,还要去查看云熠的情况,如果道长得空,烦请您帮我告诉木琼一声。” 他说完,却发现江易道脸色阴沉,眸中翻涌着戾气,“木琼不见了。今日她说参加风榭台议事,却到现在都没有回家。” 庄柏微愕,“可她并未参会,只说有事情要处理……” 坏了!难道是因为那个魔族?! 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同时朝着庄柏的家跑去,推开门,却见里面一地狼藉,云熠不知所踪,只剩满地沾着血迹的狐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云怜山死后的第七日, 魔族入侵的次数已经高达五次,不攻击鸟族,只冲着狐族而来,他们甚至求助了归一山的增援, 可不论他们怎么抵御, 魔族总能选到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从一开始只是放火抢劫, 到后来开始伤人杀人, 远近村寨无一幸免。 长眉已经亲自带着一众长老调兵布防,游走在各个被袭击的村寨之中, 焦黑断墙随处可见, 村中啼哭声不止,青壮年几乎都被调来日夜轮守,可是千防万防, 都防不住魔族的突然袭击,他们行踪飘忽不定,且对他们内部的消息掌握灵活,几番袭击下来, 族人惶惶难安,苦不堪言。 接连几日, 大批的族民来到狐宫前联名请愿, 人人面带倦色, 高声陈情外敌肆虐之苦,请求他们尽快敲定新任族长稳住大局,带领他们击退魔族。 请愿队伍日益壮大,将狐宫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长眉等人被困在狐宫中,连日的操劳让他的脊背愈发佝偻,眉宇间满是无力。 几番布防失利,族人施压逼宫,云熠迟迟不见踪影,已无折中缓和的余地,他不得已召集宫中其他长老,商议推举新的族长。 烛火摇曳映着众人沉郁的脸,殿内争执不断,到底是在族中推举新族长还是去浊陆原迎回云望岳,众人分成两派,争执到深夜,难分胜负。 长眉沉默地听着他们辩论,本就已经斑白的鬓角一夜之间仿佛全白了,整个人都变得苍老许多,眼眸中压着沉重的心事。 魔族为何能够出现的无声无息,他心中早有猜测,这狐族内部不止绾莳一个内应,当年云望岳被流放,云怜山心善没有将他的亲信斩草除根,只是卸职遣返,没想到留下了今日之患。 云望岳筹谋这么久,便是为了堂堂正正地回到狐族,做他的族长,就算今日他们推举了新的族长,云望岳也会想方设法地将他除掉。 狐族现在的情况,已经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了。 “够了。”长眉打断众人的争论,沉着脸作出决定,“眼下外敌环伺,村寨接连遇袭,再这样耗下去,只会断送狐族未来……族中晚辈没有能当大任者,眼下最佳的破局之法,便是派人启程前往流放之地,迎回云盟主的胞弟,当年的四皇子云望岳,暂代族长之位,统筹布防,安定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短暂死寂,随即再次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几人面露犹疑之色,面面相觑,想开口反驳,却也没有更佳的解决方法。 长眉抬眸扫过全场,四下鸦雀无声,“诸位若是无异议,今晚我便差人启程。 ” 第二日傍晚,漫山狐火沿路依次亮起,通往狐宫主宫的长阶大道两侧挤满狐族族人。 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云荒,众人皆知狐宫将要迎来新的主人,正是那位多年前夺权失败,被流放魔域的宗亲。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族人面露诧异,此事过去了数百年,但当时的争权夺势时的旧事还留在众人的脑海中,他们清楚这位宗亲是多么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幽蓝狐火映在众人脸上,有人面带希冀好奇,也有人惶恐不安。 远处烟尘缓缓移动,鎏金车辇伴着仪仗而来,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露出里面那张与云怜山有六分相似,眉眼却更加凌冽锐气的脸。 云望岳微微倚靠着车榻,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夹道相迎的主人,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漫长的流放岁月,他已经淡忘了云荒的样子,当他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才发现这里已经翻天覆地。 这些年他耳边总听说云怜山如何治族勤勉,兢兢业业,心怀全域族民,体恤老弱,宽厚仁善……呵呵,他再怎么创下丰功伟绩,最后不也是死在了枕边人手中。 这一切原本就该是他的! 云望岳缓缓直起身子,望着近在眼前的狐宫,嘴角轻轻上扬。 辇车停落在狐宫正门,各族长老早已等候在此。 云望岳缓步踏下,绣满九尾狐纹的玄色衣摆拂过青石地砖,从容地踏上层层白玉长阶,每走一步,当年的种种便在眼前浮现。 当年他狼狈逃离,被自己的亲哥哥驱逐出境,这些人冷眼旁观,视他为洪水猛兽,如今不也得跪着求着,风风光光地将他迎回来! 祭坛已经布置妥当,礼器陈列齐全,只待他登临主位,举行大典,正式继任新一任狐主,届时他会让狐族焕然一新,成为妖族之主!! 祺洛与归一山前来增援的弟子也来观礼,他站在众位长老身后,身侧便是狐主之位,云望岳瞥见他,眼底划过一丝恨意。 长眉抬手,正要宣诵,却被他抬手打断,“且慢。” 云望岳在祺洛面前站定,嘴角扬起得意笑容,语中带着讥讽,“祺洛神君也来了?” 祺洛没有应他,轻轻蹙眉,眼底写着不屑。 云望岳的笑容骤然消失,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啖其血肉,当年云怜山便是得了归一山的援助,才在与他的争权中大获全胜,让他在魔域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 始作俑者,便是这位自诩正直的神君祺洛! “神君,您伙同云怜山将我流放至魔域的时候,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回来吧?”云望岳眼里写满挑衅,“看到这么多百姓跪迎我,您心里是什么感受?” 祺洛抬眸望向他,眼神带着警告之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云望岳,即使你今日登上狐主之位,但若本性不改苛待百姓,未必能待的长久。” “你——!” 云望岳神色骤变,一旁的长眉慌忙出来打圆场,“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尽快举行大典吧,狐族还需要您来支持大局。” “祺洛,我能在这位置上坐多久,不是你一个外人能说了算的。” 听了他的话,云望岳放下已经抬起的胳膊,理了理衣袖,准备登上他筹谋多年的狐主之位。 没等他抬脚,空中风云骤变,一股凌冽威压自天际轰然塌落! 狂风席卷而来,漫山狐火开始剧烈晃动,忽明忽暗,喧闹的礼乐也戛然而止。 一道蓝光直劈云望岳脚下,他慌忙收脚,惊愕地抬头望去。 江易道立在长阶尽头,一身衣衫沾染了林间风尘,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焦躁。 褚木琼已经失踪了两日!整整两日!! 他遍寻曦灵谷无果,甚至找到了崇安,找到了向三山面前,却没找到丝毫的线索。 和褚木琼一起失踪的还有那个魔族和云熠,此事必然和魔族有关,于是他杀进浊陆原,拆了三座城,那群人才哭喊着告诉他,这些都是云望岳的手笔,是他联合魔族对云荒发动袭击,为的就是重回狐宫,夺回狐主之位。 可他们也不知道褚木琼身在何处,甚至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无数最坏的猜想反复啃噬着江易道的心神,恐惧和愤怒已经攒到临界点,已经平息许久的心魔也不断地在他耳边低语,试图重新侵入他的神识。 江易道已经在崩溃边缘,他现在的模样不像是往日清风霁月的神君,倒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他无视周遭的护卫,大步破开人群,径直踏上台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逼人的戾气,“我妻子在哪里?!” 云望岳被流放时江易道还没出世,他不认识这是哪来的疯子,但从对方身上的威压来判断,他的实力至少在上仙以上。 可上仙又如何,当着狐族众人的面,他敢在此撒野? 云望岳冷笑一声,“哪来的疯子,敢来破坏本王的登基大典?来人——”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刺穿他的腰腹,剑身带着凌冽寒气,方才还得意的云望岳瞬间变了脸色,身形猛地踉跄后退,一手死死捂住汩汩渗血的伤口,寒气顺着剑身侵透血肉,云望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是谁?六界有这个实力的,他不认识的疯子,是谁…… 不等他思考,江易道已经俯身逼近,嗓音沉哑狠戾,眼底翻涌血色“我没有耐心听你胡言乱语,最后问你一遍,我的妻子在哪里?!” “你妻子是谁啊……”云望岳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本想让周围众人上前护驾,转过身才发现众人眼中都藏着深深地忌惮之色,吓得噤声垂首,无一人敢上前。 “云望岳,我知道你勾结魔族,狐族所遭突袭皆是你暗中操作,也是你带走了那个魔族的少年和云熠,我妻子和他们一起失踪,你不可能不知情!” 云、云熠…… 云望岳这才想起,他得到消息,云熠或许藏在巫族,但他没功夫理会那个废物,便让魔族想办法解决了他,对方应允下来,但是一直没传来消息。 这人是谁?他和巫族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来找他的妻子? 这人这样堂而皇之地闯入狐宫,全场竟无一人敢阻止! 云望岳捂着伤口,身形已经开始颤抖,其他人指望不上,他只能寄希望于在场唯一的上神,“祺洛!你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入魔的家伙杀死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话音落下, 狐宫内外一片寂静,祺洛只是居高临下地漠然地盯着他,而其他人更是动都不敢动,低眉垂首地朝着江易道的方向, 竟比对他这个新狐主还要虔诚敬畏。 腹部传来剧痛, 刚才的张狂得意已经消失了大半, 内心深处涌起阵阵恐慌,有种真的要当着这么多人面死在这个疯子剑下的错觉——如此狼狈不堪, 还不如留在浊陆原!! 云望岳再次开口, 已经失了刚才的锐气,改用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祺洛神君, 神君,您救救我!狐族不能一日无主,您也不想看到妖族大乱吧?!” 祺洛脸上这才有了一丝反应, 嫌恶中带着几分无奈,他沉默片刻,看向面前面色阴沉的江易道,开口道, “江易道,你不能在此闹事。” 江易道, 江易道! 听到这个名字, 云望岳终于知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竟然是百年前那个横空出世的绝世天才,短短百年飞升上神,与祺洛比肩的剑道第一人。 竟然是他! 云望岳在魔域时听过这人名讳,当时他不屑一顾, 以为是传言夸大,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能强到哪里去? 却不想第一次见面对方就打破了他的认知,江易道不仅强大,而且是个疯子,难不成他是云怜山留下的一部暗棋,为的就是在他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这一剑? 可他堂堂崇安弟子,为何要掺和狐族之事!! 江易道抬眸,木然的黑瞳中带着浓烈的偏执,“我在找我的妻子。” “我没见过你的妻子!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云望岳仓皇开口,但下一刻手腕上一阵剧痛,温热的鲜血泼洒到脸上,他撇过脸,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地上抽搐。 “啊啊啊啊啊——!!” 云望岳彻底丧失了理智,尖叫不已,挣扎着想要去捡回自己的断手,却又被江易道一剑穿透肩膀,钉在原地。 “我妻子,是巫族的族长。” 江易道俯身逼近,他语气中已经没有刚才那般逼人的戾气,但是毫无起伏的音调却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巫族……巫族! 云望岳想到那个魔族说的,他有个药奴逃到了巫族附近,他会想办法唤醒药奴体内的毒咒,把他变成可以操控的傀儡,让他把云熠找出来。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为什么偏偏会和江易道扯上联系! 断掌伤口处鲜血飞溅,肩膀和腹部也在不断地渗血,云望岳痛苦不堪,眼前已经模糊一片,他只得低声下气地求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魔族只是说要找到云熠,没提什么巫族族长,我不知道……” 他满脸鲜血,头发上也沾着血渍,若非身着玄色衣裳,怕是整个人会更加可怖。 狐宫外聚满了狐族百姓,还有不少前来观礼的外族,由着江易道这样闹下去,不仅会损害狐族的威望,更会影响到崇安在六界的声誉。 长眉眼看事情不对,鼓起勇气跪下了下去,“江道长,还请您——” 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剑光划过,长眉下意识地侧身一躲,剑光擦着他的衣袖而过,划出一道狰狞裂口,最终被祺洛持剑挡下。 “江易道,你不能滥伤无辜!”祺洛缓缓走出人群,挡在了长眉面前。 “无辜?他们利用陷害我的妻子,哪一个无辜?”江易道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临川,“祺洛神君当真是大爱无疆!” 江易道周身戾气暴涨,是要与他动手的征兆,两个上神在此交锋,灵气碰撞引起的波动绝非寻常小妖能够承受,祺洛抬手轻拂,周遭泛起如水波般的涟漪,虚无裂隙骤然展开。 一股柔和却强横的力量拖着江易道,转瞬离开了狐宫,踏入一片隔绝六界的虚空之境。 四下是漫无边际的朦胧灰雾,天地空旷,唯有悬浮的流光碎片缓缓飘荡。 落地的瞬间,江易道二话不说地提剑直攻,剑光撕裂灰蒙蒙的雾霭,带着新仇旧怨,直冲祺洛而来。 祺洛不愿与他相搏,只是闪躲格挡,掌风铺开层层结界,抵挡临川攻势,剑锋一次次撞击,震荡出圈圈四散的波纹,境内雾气翻涌不止。 “祺洛,你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褚木琼就是楚华!你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宽慰我,眼睁睁看着我痛苦万分!” “你将水灵玉这种伤身的东西给她!害得我们分离二十余年!你真是该死!” 积攒多日的怨气一朝爆发,招招凌厉,剑势裹挟着汹涌的怒意,每一招都倾尽力道。 祺洛失神一瞬,开口解释,“我的确将水灵玉送给了巫族,但那是因为她们圣女重病,需要水灵玉入药,我并不知道她们会用水灵玉来做什么。” 这一瞬的分神让他未能抵挡住全部剑气,肩膀被划破,却没有鲜血渗出,只有丝丝浅白色灵气溢出。 “我是在她的女儿出生后,在她女儿身上感知到一丝你的灵脉,才怀疑起她的身份,你将自己的灵脉给了她?” “是!”江易道冷声应下,攻势稍稍缓和,“因为怕她遇到危险,我在她身上藏了一丝灵脉,后来她在天雷之下魂飞魄散,那丝灵脉也没有回到我体内,我以为是被天雷击碎了。” 江易道笑容中泛起苦涩,“我也想过,或许她没有死,所以那缕灵脉才迟迟未归。她当年假死,是否也有你的参与?” 祺洛又是一顿,不可否认,巫族的确来求助过他,他那时有过怀疑,却没有细想,将归一山的法宝借给了她们,后来听闻楚华身死,而他们归还法器时,上面有浅淡的雷击的痕迹。 但那时江易道几近崩溃,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贸然开口,后来圣女离世时他见过褚木琼一次,对方唯唯诺诺谨小慎微,与记忆中的楚华相去甚远,他根本没有,或者说不愿意把两个人混为一谈。 用向三山的话来说,有过这一次痛苦,江易道才会受到教训……另一方面,如果让江易道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欺骗,后果或许会更加严重。 “此事是我对不起你。” 祺洛眉眼间透着歉意,但朦胧在周遭翻涌的雾霭中,看的并不真切,他一直是这样的淡漠,仿佛一个真正的神灵。 但江易道是人,有七情六欲,即使飞升后也未曾摒除,他不想做祺洛这样无情无爱的神,他想留在褚木琼身边,做她的丈夫,做她孩子们的父亲。 “那些我都可以不在乎,只要你告诉我,褚木琼在哪儿!” 短暂的停顿后,江易道握紧了临川,疯狂的冲动褪去些许,只剩下沉甸甸的不安萦绕心头,“我无心与你缠斗,我要回去,带走云望岳审问。” “你不能在狐族造下杀孽,你是崇安的上神,不能变成一个偏执的疯子。” “可我早就疯了不是吗?在你们合伙将我的妻子带走的时候!” 他体内迸发出强烈的神力,尽数灌注在剑身,凛冽剑光直直轰击在虚空秘境的结界壁垒上,沉闷的轰鸣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 他要强行冲破祺洛制造的虚空之境,回到现实,继续寻找他的妻子,祺洛眼睁睁地看着,紧紧攥起双拳,没有阻拦。 就在结界裂纹蔓延,即将碎裂之时,江易道袖口微光一闪,有什么东西亮起温润莹白的光芒,微微发烫。 江易道停了下来,翻找出袖中的传音石,一道熟悉的清亮嗓音悠悠传出,清晰地落在他耳中,“江易道,你在何处?” 江易道周身翻涌狂躁的灵力骤然一滞,紧握剑柄的手微微放松下来,内心的焦躁不安,无处安放的恐慌,在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猛地悬在了心口。 周遭呼啸的风声刹那间安静下来,他垂首看向掌心散发着流光的传音石,喉间微微发紧。 祺洛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他手中,瞳孔微缩,透着不可思议:这是他缔造的空间,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闯入,传讯亦是如此。 “……木琼?” “江易道?你去哪里了?知霖说你离开了三日,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我留给你们的字条你看到了吗?你不会在找我吧?” “……” “江易道?” “我现在就回去。”江易道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即使褚木琼不在眼前,他也表现得乖顺起来,脸上露出笑容,“等我。” 褚木琼低头看着膝边趴着的两个孩子,语气无奈,“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劲,你没在外面惹事吧?” “没有,我只是有些想你了。” 江易道低哑的声音传过来,褚木琼耳尖泛起薄红,“是我的错,我遇到了些事情,没来得及告诉你们便匆匆出去了,等你回来我跟你解释。” 那头的江易道轻轻应了声好,紧接着褚木琼便听到“轰——”的一声,像是镜子破碎的声响,她担忧地皱起眉头,“你到底在何处?” “回去告诉你。” 江易道没有回答她,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清亮了些,刚才十分沉闷,像是在密闭的空间中。 “好吧。”褚木琼低头笑道,“那你快点回来。” 作者有话说: 出去一趟发现自家狗狗大闹邻居家怎么办,急急急!(其实根本不敢来告状)————饱饱们大概这个星期就能完结啦,大纲还有三章左右 第59章 第59章 褚木琼在空旷的林间独自呆坐了一个时辰, 浑身冰冷。 须华带来的消息对她的冲击远比她想象中要大,初听时只觉得震惊和愤怒,面对须华的挑衅她毫不吝啬地反击,嘴上表达的好像无所谓, 但是冷静下来之后, 却是无法消弭的无力和悲伤。 她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父母的消息, 也不想承认自己身上流着向三山的血,那个伪善狠毒的上神, 几次三番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居然可能是自己的父亲。 褚木琼胃中一阵翻涌,但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有些想念江易道做的饭,天已经黑了,江易道应该做好了晚饭, 等她回去。 她该回去了,她的孩子们和丈夫都在等着她。 可褚木琼不想起身,只要想到江易道,她就会想到向三山,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江易道自小养在向三山身边,向三山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 所以认为她是勾引江易道乱他道心的无耻之人, 对她不屑一顾, 恶语相向。 向三山认定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妖会破坏江易道的前程,原来是因为他曾经也和妖族相爱,原来他觉得自己和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的存在,是他人生的污点, 所以他不允许江易道重蹈覆辙。 多讽刺啊。 向三山高高在上地指责她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她已经长眠在地下的母亲,怨念,恨意,懊恼,从前加注在她母亲身上的,现在又投射在她的身上。 褚木琼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心乱如麻,如果就这样回到江易道身边,肯定会被他看出异样,到时候他一定会追问,而她根本不知该以何种理由遮掩过去,只能将这根扎在心里的刺再刺入江易道心中。 她还不能回去。 褚木琼强撑着站起身来,一片头晕目眩,她想回到从前和圣女的住处安静待一晚上,可想到莫嘉现在暂居在那里,于是她在宅院外转了一圈,去了占星楼。 卓星还是从前的模样,瘦弱的身体被罩在宽大的黑袍中,与褚木琼第一次见她相比,她脸上有了些许的皱纹,长久地被困在占星楼,她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态。 一见到她,褚木琼的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几度想要开口,却只是哽咽无言,愣愣地看着她。 卓星微愣,眼底划过一丝错愕,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褚木琼心中一震,眼底的脆弱被更深的受伤取代,“却不告诉我?” 卓星摇头,艰难地伸出去,抚去她腮边的眼泪,“前几日,我感受到一阵熟悉的神息,是有人来过?” 褚木琼点点头,与她对视,“卓姨,你知道他是谁吗?” “是你父亲……?”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猜测,百年前你降生前,这股强大的神息也曾出现在曦灵谷,不过转瞬即逝,没多久你便出现在了扶光树下。” “我听须华说,我母亲是病死的,我也随着胎死腹中,但是已经结成胎元,埋于地下,吸收了扶光的灵气,所以才化作人形降生。” 卓星沉默片刻,垂眸道,“原来如此。当时我和褚玥有过猜测,你生父的身份绝对非同小可……至于你的母亲,她是巫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出生时便灵脉受损,她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十分孱弱,在曦灵谷休养了数月后也不见好转,没多久便去世了,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她们从没见过褚木琼所谓的生父出现,又忌惮他的身份,所以从没有主动去寻找,更何况对褚木琼而言,既然他一开始就选择了抛弃这个孩子,那就没有再相认的必要。 说到这里,卓星的语气中有些许愧疚,“瞒了你这么久,实在对不起,那日我又察觉到那股神息,左思右想,既然他再次出现,我也应该告诉你一声,没想到你会提前知道。” 知晓了来龙去脉,褚木琼内心反倒平静了,“卓姨,你不必道歉,原来真的是我才导致了扶光灵力枯竭。” “这不是你的错,生存是生命的本能,墙缝中的杂草都会拼命扎根寻找阳光和水分,你那时也已经有了生的意志,与其说是你导致了扶光枯竭,倒不如说是你的强大压制了扶光,你父亲的血脉实在强悍……所以,他是谁,你知道了吗?” 褚木琼呼吸一滞,愣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江易道的师父,向三山。” “……” “竟然是他!”卓星的面容震惊到有几分扭曲,她眉头深深蹙起,所有安慰的话都哽在喉中。 她以为褚木琼这样难过,是悲伤于父亲的抛弃,却不想那个人竟然会是向三山,作为当年旧事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她知道向三山是如何刁难痛恨褚木琼,数次对她痛下杀手。 这样的人居然会是她的父亲?这一真相比单被抛弃要更让人难以接受。 “木琼,这件事情你告诉江易道了吗?” “还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卓姨,我今晚想在这里留宿。” 卓星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我让卓栎把你之前的房间收拾出来。” “不用了,我就住在这里。”褚木琼语调恹恹的,“我也不想见卓栎。” “……好。” 褚木琼找了个角落安静地躺下,她许久没有到占星楼来住过,幼时还常常来串门,和楼下的卓栎躺在同一张床上谈天说地,时过境迁,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住处,从前等她回家的人从圣女变成了江易道和孩子们。 对,江易道,还有知霖阿泽……褚木琼想到自己应该告诉他们一声,不然江易道又要胡思乱想,到处找她。 褚木琼坐起身来,思考着该编造什么样的借口才不会被江易道发现,余光却看到不远处的卓星皱起眉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卓姨?!”褚木琼冲上前去,“你怎么了?” “不太对,有人入侵。”卓星语气微弱,“我感知到一股莫名的力量,不知道是什么,但让人十分不适。” “我去瞧瞧。” 褚木琼瞬间便想到了庄柏家中的云熠,这几日狐族频频遇袭,岚翠传信告诉她狐族内部已经计划迎回云望岳,事情走到这一步,云望岳登上族长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掉云熠这个隐患。 于是她离开了占星楼,在去庄柏家的路上,遇到了形迹可疑如鬼魅一般的阿烬,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竟然还突破了结界,双目漆黑像是傀儡一般,朝着庄柏家的方向而去。 他身上的魔气十分浅淡,不靠近几乎无法察觉,褚木琼猜到他是受人操控,上前想要阻止他,可她一靠近,阿烬便像是发了狂一般急速狂奔,闯入庄柏家中,带走了云熠。 褚木琼下意识地追了出去,却不想发狂后的阿烬速度极快,像兽类一样叼着云熠就跑,四脚并用朝着谷外跑去,褚木琼被他诡异的模样惊到,匆匆给庄柏留了记号便继续追在他们身后。 没想到这一追就是两日,一路向西,经过了云栖涧,经过了蛇族,兔族,鼠族的领域,几乎快到了最西北的大沙漠,阿烬好像不知疲倦一般,狂奔了两天一夜,最终倒在了沙漠的入口处,云熠更是可怜,已经完全昏死过去。 饶是褚木琼这样好的脾气,不吃不喝追了两天,追到他之后也是没忍住踹了两脚,什么向三山什么旧时恩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她只想狠狠地给这个魔族几个巴掌。 之后她把两个人带了回去,期间怕江易道会担心,还专门给知霖传讯,结果却得知江易道自那天晚上起便没回过家。 她以为江易道也是察觉到阿烬出逃,所以跟着她一同出来寻找了,可她回来之后才发现些许不对劲,江易道好像没有看到她留的信息。 传音石的光暗了下去,褚木琼这边刚安抚好两个两天没见父母的孩子,好不容易把他们哄好之后,隐约觉得等江易道回来之后还会有一场恶战。 褚木琼不由得忐忑起来,他应该看到了吧? 他要是没看到的话,这两天他去哪里了? 褚木琼正想得出神,窗外忽的传来一声清脆鸟鸣,她推开窗,一枚青色的羽毛飘然落在掌心,空中出现了几行狂草大字。 琼,尊夫大闹狐宫,已疯。 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江易道果然没有看到!! 晚风卷着微凉的雾气漫过廊下,庭院暮色沉沉,褚木琼静立阶前,深吸一口气。 远处掠过一道身影,转瞬落在她眼前,褚木琼还没开口,便被抱了个满怀,力道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像是要将她牢牢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江易道……”褚木琼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伸手抚平他衣袍上凌乱的褶皱,“我那晚见到阿烬带走了云熠,便匆忙追了出去,情急之下只来得及给你留了字,你是不是没有看到?” “……没有。”江易道声音略哑,勉强维持着平和,压抑着险些溃堤的疯狂,“我现在知道了。” “江易道,让你担心了,抱歉。”褚木琼攥住他的手腕,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垂下眼眸,“我没有离开你们。” “嗯。”江易道闷闷地应了一声,似乎带了点哭腔。 褚木琼看不到他的脸,心中担忧,便柔声问道,“江易道,让我看看你好吗?” 江易道没有动弹,过了许久,褚木琼又戳了他一下,他才缓缓地松开手臂,但双手还紧紧抓着褚木琼的胳膊,他撇过脸,眼眸泛着猩红,一行清泪正无声地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第一次看到江易道的眼泪, 褚木琼吓了一跳。 那时大概是他们刚认识没几个月,江易道不再排斥她的接触,准予她徘徊在他身边,但那时候的江易道依然高冷淡漠, 很少与她讲话, 褚木琼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也只换来一个“嗯”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褚木琼坚持不懈地待在他身边, 她在崇安没有亲人朋友, 肩上背负着带回“火种”的重任,心里压着无法完成任务的焦虑和不安, 她把他当做一块可以自言自语偶尔会给回应的石头, 每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其实内心的焦躁在一天天加剧。 为了转移注意力,褚木琼去参加了崇安的弟子选拔, 那届报名的弟子鱼龙混杂,来自六界各族,从山脚下便有各种暗关层层筛选,最后能进得了崇安大门的, 也不过三十余人。 褚木琼侥幸成为其中之一,参与了第一轮的试炼, 结果被两个世家大族子弟联手排挤, 于悬崖之上跌落, 陷入昏迷。 待她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观花台,江易道面无表情地立在她床头,见她睁开眼, 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责怪,怪她不懂得保护自己,轻易相信别人。 褚木琼浑身疼痛,挣扎着想要反驳两句,结果一抬头,看到江易道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随着他眨眨眼,挂在了睫毛上,像一颗纯白无暇的珍珠。 褚木琼的所有反驳都堵在了喉间,她承认自己坠崖时有赌的成分,因为在进入试炼之前,她曾经隐约闻到江易道身上独有的松木香味。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没有错,她赌赢了,虽然获得了江易道的责骂,但是赌到了江易道的眼泪,江易道的在意。 高悬于云端的上神为她落泪,欣喜之外,她也有一瞬的愧疚。 是她先喜欢上江易道的,可是江易道先为她流泪,江易道先一步爱上了她。 如今的江易道与记忆里重叠,褚木琼抬手轻柔地抚去他腮边的泪珠,轻扯唇角,“六界那些景仰易道神君的人,知道你这样爱流泪吗?” 江易道抿唇,竭力想要抑制住泪水,可眼泪更是像决堤一样往外流,浸湿了褚木琼的掌心,“我真的担心……担心你受到伤害,担心你离我而去。” “这次是事出有因。”褚木琼仰头贴上他的唇角,泪水湿咸,带着苦涩,“我保证以后不论去哪里,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话你从前也说过。” 江易道语调微变,带了点要翻旧账的意思。 褚木琼眼珠转了转,这种事情提起旧事对她不妙,所以她选择用话本里常用的方式,撬开江易道的唇,堵住他的嘴。 舌尖碰撞,江易道被动地接受着她的闯入,褚木琼闭上眼睛专注于亲吻,却在闭眼的瞬间被江易道夺去主动权,他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好像要把她拆吞入腹,直到两人的气息完全交融。 重逢后的每一次亲密接触,江易道表现得都比从前要急躁激烈,像是急切地想要确认她真的存在,从前还能装一装体贴温柔,现在巴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融进褚木琼体内,最好两个人一辈子都在一起,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石塑,永不分离。 江易道一直没有安全感,即使在褚木琼答应和他成婚之后,他夜里偶尔惊醒,手臂在空中飞舞,直至抓紧褚木琼的胳膊,将她抱在怀中,紊乱的呼吸才会逐渐平稳。 江易道吻得激烈,褚木琼心脏也跳得激烈,周遭的空气都好像变得稀薄,等江易道放开她的时候,褚木琼有些喘不过来。 江易道把脑袋埋在她颈窝,声音委屈,“我做了错事。” 褚木琼知道他在说大闹狐宫的事情,不禁心想这人好生狡猾,在这种时候坦白,她连责怪都不忍心。 褚木琼向来护短,狐宫翻了天也和她无关,她只想安慰一下自己收到惊吓的丈夫,“江易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江易道磨蹭着她的动作微僵,以为她要生气,闷声问道:“不可冲动行事。” “不是这个。”褚木琼顿了顿,说,“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在情核生效前,便觉得你长得惊为天人。” 江易道愣了下,抬起脑袋来,无辜地看向她,“见色起意?” “……一半一半。”褚木琼摸了下鼻子,说,“在我发现有了知霖之后,情核的效果开始消退,我意识到不能再沉溺于与你的情爱,要赶快回到曦灵谷去。” 江易道的眼眸暗了下来,“我不想听。” “听我说完。”褚木琼捧着他的脸颊,思索片刻,“其实我离开的时候,知霖已经三个月了。” 江易道瞳孔震颤,算了算日子,“是在人间的时候?” “对,其实那时我们还没回崇安,对我来说是绝佳的离开机会,只是……我心中有些舍不得你。” 一边是振兴巫族的重任,一边是江易道温柔的臂弯,褚木琼明知自己没有能力选择的余地,要尽快离开,可是日日看着江易道的脸,那颗心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跳动。 “回来之后,我也时常想起你,只是我清楚我们之间隔着天堑,我用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肯定伤透了你的心,也怕情核对你的产生的效果消减,怕你不再爱我。” 江易道嗔怒,“说这些做什么!说来说去,你就是想否认我们曾经相爱的事实!我可听你们族里的人说了,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够孕育子嗣!” 褚木琼盯着他的眼眸,很轻地笑了下,“对啊,我就是想说,江易道,我爱你,没有被情核影响,也不是因为愧疚歉意,是因为爱你,这颗心见到你便会欣喜的跳动。” “……” 江易道整个人都愣住,呆呆地望着褚木琼,刚刚止住泪水又开始泛起晶莹。 “你、你居然现在才说!”江易道一口咬在褚木琼肩上,“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 等你亲口说爱我。 “抱歉,说得太晚了。”褚木琼与他十指紧扣,目光落至他身后的窗外,两个孩子已经学会了隐藏气息,但是忘了窗户会映出来黑影,她小声在他耳边道,“江易道,收敛些,孩子们还在外面。” “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居然才说爱我,以前把我当成什么?”江易道不依不饶,得了褚木琼的肯定,他将那些暗藏的小心翼翼彻底抛之脑后,更肆无忌惮起来,“褚族长,说着想我却不来找我?” “你怎知我没找过你?” 褚木琼说完轻轻推开了他,打开门将外面偷听的两个人抓了个正着。 江易道愣了下才匆匆跟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褚知霖和江沐泽两个人正满脸心虚地僵在原地,刚才他俩听得不真切,只听语气两个人又像在吵架又像在撒娇,如今看到江易道皱着眉紧抓着褚木琼,两个人便认定了他们是在吵架。 褚知霖嘴一撇,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娘,爹,你们不要吵架!” 她哭得快,干嚎半天,眼泪却不见一滴,倒是江沐泽听到她这话便愣住,眼眶中霎时蓄满了眼泪,委屈地盯着两个人,“爹,娘,你们要分开吗?” “不,我们不分开。” “那你们离开这么久,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江沐泽哭得小声,褚知霖却是嚎啕大哭,“我不想做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她轻易地调动了江沐泽的情绪,他从小声啜泣到泪如雨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也不要!” 江易道慌忙把两个人拥入怀中,“没有,我们没有吵架,这两天也是因为有事才离开的,没有提前告诉你们,是爹娘的不对。” 他宽大的臂膀刚好把两个孩子揽在怀中,褚木琼的心也忍不住刺痛。 再聪明懂事也是两个不大的孩子,父母一声不吭地离开,连着两天没有出现,她刚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一直强忍着泪水不肯落下,在她解释后便一直担心江易道的去向,小孩子的世界那么简单,一点小事在他们眼中都是天大的事情。 褚木琼把他们三个一同圈在怀中,轻声道,“以后我们绝对不会随便离开。” “那爹爹和娘亲还成婚吗?”江沐泽问道。 江易道歪头看向褚木琼,眸子亮晶晶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自然,婚期已定,绝不会更改。”褚木琼笑道,“那日我试婚服的时候,你们看到了,你爹可还没看到呢。” “婚服?”江易道眼睛亮了亮,“你们怎么还去偷看?” 两个孩子止住了哭声,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褚知霖最先反应过来,嘤嘤地往江易道怀里钻,“没看到,真的没有看到,窗户关得紧,没有看到。” 江易道佯怒,“怎么能背着我做这种事情?” “时候不早了。”褚知霖抓住江沐泽的衣裳,“阿泽还需要休息,爹,娘,我们先回去了。” “我还没——”阿泽的眼泪飘在空中,被褚知霖抓着飞奔而去。 江易道与褚木琼站在原地看着,面带笑意,片刻后,江易道歪头看向褚木琼,“婚服合身吗?” “嗯,很漂亮。”褚木琼笑道,比划着腰间的流苏,“特别漂亮。” “你喜欢就好。”江易道眼神暗了下,语气中多了点怅然,“其实我们从人间回来之后,我便一直想着,你穿上那件婚服一定会很好看。” 褚木琼微愣,“这是你二十多年前便准备好的?” 江易道点点头,扣住她的手腕,轻声说,“幸好,你还在。” 褚木琼回握他,“未来我会一直在,此生不会再与你相离。” “不仅是此生,我要你的生生世世。” “好。” 作者有话说: 故事线到这里就完结啦!下章应该会是一些日常,时间线稍微有些跳跃但和正文还是会联系起来的,所以算在正文里面吧。一些前面的小点会放在下一章,比如木琼和向三山的关系,他们应该是不会相认的,对木琼来说没有原谅的义务,但她也不会完全排斥,毕竟送上门的辅助没有丢掉的道理(#^.^#) 第61章 第61章 褚木琼是过了几天才知道那晚在狐宫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闻云望岳受了江易道三剑,失血过多,奄奄一息,随他一起从魔域被放出来的亲信拼尽全力才保住了他一条命。 不过他断了手, 又元气大伤, 在狐族众人面前暴露了自己与魔族勾结一事, 肯定不可能再堂而皇之地登上族长之位。 而褚木琼将阿烬和云熠带回来之后,莫嘉发现阿烬身上也有被施过牵意咒的痕迹, 但他试过的毒药蛊术太多, 不知道是哪一种消解了牵意咒,莫嘉便那他做参考, 忙活了几日, 竟真的摸到了解咒之法。 云熠恢复清醒,一夕之间父亲去世,家破人亡, 他虽悲痛欲绝,却比褚木琼想的要坚强,跪在他们家门口求了三日,终于得到了江易道的点头, 借江易道与崇安之力,重回狐族, 在狐族一派混乱摇摇欲坠之时, 他登上了族长之位。 江易道去参加了他的继任仪式, 回来之后跟褚木琼说,云熠到底是年轻,受着众人的跪拜,面上神态自若, 实则手都在颤抖。 “不过他能在这种时候顶着压力继位,果断利落地处置了他那继母和其他叛徒,没有像他爹当年那样心软留下祸端,倒是有几分骨气。” 他的牵意咒还未完全解除,于是莫嘉便被请到了狐宫,继续为他诊治,积累宝贵的解咒素材,还带走了阿烬这本人形药方。 曦灵谷一夕之间安静下来,虽然内部还是琐事不断,但好歹没了外敌,褚木琼也清闲许多,不用每日担惊受怕。 她与江易道成婚那日,祺洛也来了,他并不在褚木琼邀请的宾客之中——其实褚木琼想过给他送一张请柬,被江易道气哼哼地扣下。 幸好那日江易道心情好,不与祺洛计较,他喝了酒,整个人高兴得像是要飘起来一样,一手揽着一个孩子,给祺洛介绍说这是他和褚木琼的孩子,让他猜猜哪个是褚知霖,哪个是江沐泽。 祺洛假装没有认出来,陪他们闹了一阵,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铁匣,里面是当年归一山最负盛名的锻造师的遗世之作,两把千年玄铁制成的宝剑,封存多年,无数人重金相求他都没有拿出来过。 小孩不知道神剑宝贵,只是新生欢喜,他们平日练剑用的是木剑,尤其是褚知霖,一直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佩剑,褚木琼告诉她可遇不可求,帮她找了很久,但都没找到称心的。 他们得了佩剑便乐呵呵地去找玩伴展示,江易道瞬间救醒,怕他们误伤自己,匆匆跟了上去,留下褚木琼与祺洛对视无言。 这剑不是祺洛给的,或者说,不只是祺洛给的。 祺洛与向三山多年的交情,他都能知道当年向三山与巫族小妖的往事,自然也能知道褚木琼和向三山的关系。 “多谢神君。”褚木琼向他道谢。 祺洛垂眸,眼底划过一丝歉意,“不必多礼……隐瞒你许久,实在抱歉。” “往事无需重提。”褚木琼抬眸,遥遥望着不远处一身鲜红喜服与孩子们混在一起的江易道,唇角勾起笑意,“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祺洛薄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但停顿半晌,只是轻声道,“那便好。” * 短暂的冬天之后,褚木琼将搬迁的事情提上了议程,在她预料之中遭到了大规模的反对,年轻一些的还好说话些,那些年龄大点的,特别是以药禾村的村长为首的几个老人,差点就要撞柱抗议了。 曦灵谷是他们生存了几百年的家园,故土难离,而且扶光神树扎根于此,所有巫族血脉皆受神树滋养,他们可以一走了之,但扶光这种庞然巨树,根系深扎地底千里,如何迁移? 万一强行挪动,神树枯萎,巫族便会面临灭顶之灾! 褚木琼早知道会遇到诸般阻拦,她给出的原因也很简单,这片领地的地下水源已经遭到污染,虽然被卓星强行禁锢在自己体内,但她也是肉体凡胎,早晚会承受不住毒素的累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卓星去死。 再者曦灵谷的位置离魔域太近,前不久魔族动荡出逃,也有一两个逃到此处作乱,虽然都被解决,但毕竟还有隐患。 归根结底,他们最关心的,还是扶光神树如何迁移,褚木琼想的是……将扶光主体留在此处,截取部分主根分株移栽,而这段时间她也在进行尝试,在聚灵盏和江易道的帮助下,移栽已经获得了初步的成功。 不止如此,在知晓自己的身世后,褚木琼一直在想,或许他们并非一定要依靠扶光才能繁衍,比起灵巢,似乎有充足的灵气供应才是巫族繁育的根本,所以她也在想办法尝试不依靠扶光,进行自然地反应,这样也会少一层掣肘。 尽管褚木琼提出了种种措施,但想要大家举族离开根深蒂固的家园还是比想象中困难,从春天到秋天,直至初冬时节,他们才开始正式地进行搬迁,以年轻人为先行军,开始陆续地往云栖涧迁移。 云栖涧比曦灵谷靠北,冬季也比曦灵谷漫长些,他们刚来没多久便下起了第一场雪,褚木琼陪着孩子们在谷中玩雪时,忽然听到了熟悉的熊吼声。 往日的记忆涌现,褚木琼瞬间警觉起来,将孩子们送回家中,自己提剑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云栖涧附近的山川变成了密林,与那日遇见苍樾时的情况相同,越往深处走,草木愈发苍莽,浓重的蛮荒气息扑面而来。 褚木琼暗中传讯给江易道,自己则停留在原地,参天古木之下,立着一头身躯巍峨的巨兽,瞳孔与毛色都与她曾经见过的苍樾相似,只是身形小了一大圈。 褚木琼凝神戒备,法器已经悄然蓄起灵气,她当初便是因为这头古兽放弃了云溪谷,现在好不容易在这里落足,又被它这样挑衅,她没办法再退让了。 “我们没有再去云溪谷打扰你,为何你要穷追不舍?” 褚木琼冷声质问,对面的巨兽却没有恼怒的意思,垂着头颅,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厚重的鼻息拂动地面青草,低低嗡鸣一声,听上去似乎有几分温和的示好意味。 褚木琼微微一怔,压下心中紧绷的警惕,没有贸然出手。 巨兽贸然俯下身,庞大的身躯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巨大的爪子轻轻落在地面,再次发出一声低沉平缓的啸鸣。 褚木琼正纳闷之时,它身后一道青色身影缓缓而来,仙风道骨,赫然是近一年未曾谋面的向三山。 苍樾缩小身形,乖顺地趴伏在他脚边。 褚木琼瞬间脸色一沉,“向掌门是来示威的?” 向三山微愕,似乎没想到她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脸色也跟着微沉,“听闻巫族搬迁,特来贺乔迁之喜。” “向掌门的贺礼也太隆重了吧?”褚木琼扬起下巴,指了指他脚边的上古凶兽。 “苍樾本就是古兽中较为温和的,数百年前我发现了它,短暂地收服它作为灵宠,后来发现它更喜欢山野林间,便将它放归了。” 向三山盯着她的脸,语气忽然多了几分惆怅,“其实你很像你的母亲,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我便猜到你可能是……” “所以向掌门现在来,是来给我们下马威的吗?我们搬到崇安附近,但也隔了百里,想来这里应当不属于崇安的管辖范围内。” 褚木琼打断他,向三山的脸色有些难看,“不是,我说了,是来贺你们乔迁之喜,以后它会在云栖涧外守护,不会让你们像从前那般被强敌欺负。” “向掌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 “木琼!” 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了褚木琼的话,转眼间苍樾和向三山都消失不见,刚才密林也跟着消失,眼前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流。 江易道匆匆赶到,揽住了她肩膀,“你说看到了苍樾?在哪里?” “……跑了。” “跑了?” “嗯。”褚木琼抬起头,天上飘起了小雪,她搓搓手,把冰凉的手塞进了江易道的袖口,“下雪了,好冷。” 江易道握住她的手掌,掌心温热,“这边是不比曦灵谷四季如春。” “但是季节分明也有好处,能看到四时的景色。” “你若想看到不同的景色,等明年开春,我们去人间走一遭,你去年便答应我要随我去人界,可是单单搬迁一事便拖了这么久。” “明年一定,这次之后,我便可以安心出远门了。” “好,不过那古兽还在附近,怕是不安全,我回头再来察看一番,还有……这里有我师父的神息,他是不是又来了?” 褚木琼瞒了江易道几个月自己的身世,结果后来偶遇须华,她不小心透露出来,江易道这才知道她当时离开也有须华和向三山的原因,勃然大怒,又闹了一大通,从龙族闹到崇安,褚木琼去领人的时候,江易道都快把向三山的殿宇给拆了。 他比褚木琼还要在意心疼,闹着要逼向三山来她母亲坟前请罪,褚木琼心知向三山绝不会做这种会让自己的声誉受损的事情,她也不想与向三山扯上关系,将他安抚下来,两个人约定不再提起此事。 江易道忿忿不平,“他若有心忏悔,便该向六界昭告自己的过错,堂堂崇安掌门,这点担当都没有。” “好了,老家伙面皮薄,不管他。”褚木琼靠在他怀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伸出胳膊,“你背我。” 江易道微愣,随即惊喜地蹲下来,由着褚木琼跳到自己背上,“好啊。” “重不重?” “不重。” 两个人便这样回到云栖涧,知霖沐泽两个人正和其他人一起玩雪,见他们过来,纷纷围上来起哄。 “爹!娘!” “爹怎么把娘亲背回来了?” “族长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背背,羞!” 褚木琼把脸埋进江易道颈窝,小声道,“快把我放下来。” 江易道纹丝不动扬起下巴,骄傲地说,“丈夫背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 几个孩子沉默一瞬,褚知霖小声嘁了一声,拉着大家重回雪地战场。 白雪落满褚木琼的衣袍,落在江易道发间,脸颊上传来江易道的热度,褚木琼忍不住轻笑一声。 “笑什么?”江易道问她。 褚木琼勾住他的脖颈,亲昵地贴在他耳边,看着他霎时红透的耳尖,笑道,“一路全是族人,江道长要背我到哪里去?” 江易道顿了顿,佯装严肃地说,“当然是背我的妻子回家。他们爱看,变让他们看去,让他们都瞧瞧,他们族长最爱的人是谁。” “自然是你。”褚木琼笑道,拂去江易道发间的白雪,“走吧,回家。” 回我们的家。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谢谢大家的阅读,休息一两天后会继续写番外,计划中要写一些人界的日常,还有一点当年两个人刚开始恋爱时候的故事,大家如果有想看的if线也可以在本章留言 如果有灵感的话会写的!下本应该会开《神玉难寻》,感兴趣的饱饱可以先点个预收收藏,谢谢饱饱们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