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娇美人》 内容简介 《七十年代娇美人》 作者:论周 【简介】 裴曼宁生得蛾眉皓齿、姣丽蛊媚。 十六岁,就要被渣爹继母嫁给年过六旬的老男人――大周朝开国侯。 裴曼宁收拾包袱,放一把大火,连夜逃婚了,不曾想,上一刻才掉入河水中,下一刻就出现在别人的洗澡水里。 把她捞起来的男人是个年轻军官,眉眼英俊,目光犀利,“叫什么名字?哪个生产队的?大晚上的在这里干什么?” …… 韩景沉大半夜在山顶水潭里洗澡,洗着洗着,突然从水中冒出一个女人。 身无分文,是个哑巴,长得柔媚娇美。 韩景沉将人捞起来,给她治病,给她买衣服,给她做饭,给她……总感觉这个娇滴滴妖媚媚的女人来历不明,身份可能有问题。 他怀疑着、调查着、照顾着……就这样照顾了一辈子,不仅把房产、存折、工资全副身家上交了,就连心也搭进去了。 ps:架空年代文,有私设,勿考据,古穿今,身穿1v1 女主的来历会解决,不用担心政审。 女主有空间金手指,介意勿入。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随身空间穿越时空种田文 年代文 主角视角裴曼宁韩景沉配角很多 一句话简介:七零年代娇美人 立意:在贫困岁月艰苦奋斗,经营生活 第1章 逃婚 第1章 逃婚 九月,定远将军府被查抄的消息传来,扬州城已是一片秋色。 裴曼宁听完丫鬟绿露打探来的消息,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同轩窗外的荷池也是满目的萧瑟荒凉。 “小姐?咱们今后怎么办啊?”绿露眼眶通红地看着自家小姐。 夫人在世时,将小姐视若珍宝,裴家更是江南一带的首富,虽不及权贵名门那般显赫辉煌,但也称得上是炊金馔玉,自家小姐从小如世家闺秀那般教养,乃是名扬江南的美人。 可如今,这般美名反倒成了祸患。 裴曼宁脸色微白,涩然道:“将军府倒了,父亲便这般急不可耐将我嫁入侯府?” 绿露难过得想哭。 她同裴曼宁一起长大,自是知道小姐的处境。 夫人病逝不久,老爷便续娶了扬州知府的庶女,若不是舅老爷位居五品定远将军,老爷和继夫人还有所忌惮,恐怕今年小姐刚出孝期就被老爷“嫁”到高门去了。 如今舅老爷被罢官流放,唯一让老爷忌惮的人也没有了。 裴曼宁虽难过,却没有沉溺悲伤中,抚了抚胸口的葫芦玉坠,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舅舅一家被流放到何处?” “西北充州昌县,听说是个苦寒之地。” 裴曼宁了然,接着压低了声音:“舅舅怕我在继母手下受委屈,曾经留了亲信在我名下的庄子里,大厨房负责采买的霍娘子是信得过的,你这样……” 绿露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家小姐。 交代好了绿露,裴曼宁独自在暖阁中画画,到底没有做过这么大胆出格的事,难免有些心神不宁。 晚间时分,听说裴曼宁不肯吃晚饭,阮氏便领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到了玉菡院,发落了几个婆子。 “宁儿,我知你心里苦,老爷何尝又舍得将你远嫁侯府?他素来最疼你,可开国侯有实权,咱们裴家在这些权贵眼中委实算不得什么。” 阮氏不过才双十年华,刚生有一子,正生气婀娜窈窕,韶华正好的时候,拉着她的手不断温声劝慰。 裴曼宁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讽,面上只露出小女儿家的倔强抗拒之色。 阮氏打量她的神情,自然察觉到裴曼宁无声的抵抗。 不怕她抵抗,她不抵抗才有鬼呢! 说来,宁氏生的这个女儿的确堪称绝色,凝脂雪肤,乌发红唇,眼波荡漾宛如含着一汪春水,美得像只妖精似的,这般柔媚魅惑,但凡见过的男人,岂有不动心的? 可惜了,再漂亮,终究便宜了一个老东西罢了。 她掩去眼底的讥诮,缓缓开口:“虽说这位开国侯年龄大一些,却是个疼人的,凭你这般颜色,得了侯爷青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若是如今驳了侯爷脸面,得罪侯府,整个裴府上上下下都吃罪不起,你且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何止是年龄大一些,这位侯爷年过六旬,最喜鲜嫩少女,府中妻妾无数,儿女成群,其中世子已经年近不惑。 见裴曼宁一声不吭,阮氏呷了一口茶,接着道:“再说,你舅舅的事,若你能在侯爷耳边美言几句,有侯爷相助,事情未必没有转机,即便不能让将军官复原职,却也能让他们在流放之地的日子好过许多不是?” 裴曼宁心知阮氏不过是给她画大饼罢了。 她很清楚,侯爷这把年纪的男人,阅历见识哪是一般人能比?岂会做那怒发冲冠为红颜之事,陛下亲自下旨抄家,又有谁敢去翻案? 却还是满眼希冀地看向阮氏:“真的吗?侯爷真的能救舅舅?” 自觉已经拿捏到裴曼宁软肋的阮氏,脸上不动声色,叹声道,“宁儿,老爷这几日不眠不休,为安远将军奔波打点,可……可裴家虽富,却无权无势,如今,也只能指望侯府帮忙了。” 良久的沉默过后,裴曼宁苍白着脸,艰涩地吐出两个字:“……我嫁。” 阮氏满意地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慰:“你能想通自然是好的,可不许再闹绝食了,再过三日,侯府便送纳采礼来,你且放心,老爷命我给你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断不会叫你让人小瞧了去。” 等劝着裴曼宁用完晚膳,阮氏才带人离开。 出了玉菡院,就有丫鬟低声耳语:“夫人何必对大姑娘这般客气,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另有一大丫鬟低斥道:“住口!主子做事,哪有咱们奴婢揣测的理儿?” 还能是什么?大姑娘真要成了侯府夫人,焉知他日有何造化? 哪里能真得罪她,让她对娘家心怀怨憎来?能自愿出嫁自然是最好不过。 ……… 两个月的时间匆匆过去,两府就已经走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 这段时间,阮氏一直让人盯着玉菡院的一举一动。 这晚,阮氏伺候裴正躺下后,便柔柔道:“老爷,大小姐最近倒是安分,丫鬟嬷嬷也没和外人接触,可我这心里总放心不下。” 裴曼宁这两个月太|安分了,每日深居简出,还颇有闲心地让庄子上送了许多东西进来,都锁进了玉菡院的小库房里,每日都在小厨房做一些吃食糕点。 她这么乖觉,阮氏倒是不好找借口软禁她。 “再过一个月,侯府便派人下扬州迎亲。”裴正看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裴正现下不过三十多岁,城府颇深,从籍籍无名的乡下穷秀才,娶到将军府的小姐,后来虽屡试不第,经商倒是富甲一方。 如今,裴府和侯府的联姻,也算是珠联璧合。 侯府虽有权势,但花销巨大,中馈虚空,需要大笔银钱堵这个窟窿,裴府是江南巨富,根基浅薄,需要依仗权势,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夜深了,夫妻两人说着话便歇下了。 夜风习习,三更时分,打更的梆子敲过没多久,裴府一处院落忽然传来仓促杂乱的奔跑声,敲锣声,呼喊声,尖叫声…… “来人!快来人,走水啦!走水啦!” “快!快,大厨房走水了。” “不好了,不好了,祠堂那边也烧起来了……” 阖府上下的主子奴才全被惊动了。 裴府落匙的各院打开,闹得人仰马翻,裴曼宁穿着小厮的衣服,低着头,趁着夜色寻摸到裴正的书房,找到机括,沿着阶梯走下地库。 裴府库房里的东西,不过是明面上的财产罢了,裴家大部分财产都藏在地库。 偌大的地库,堆满了一箱箱的金条银锭,奇珍异宝,美玉、瓷器,宝石、古籍、字画……裴曼宁手放在箱子上,瞬间,箱子从原地消失了。 接着,她一个个箱子摸过去,等这些琳琅满目的箱子都收进了葫芦玉坠,裴曼宁这才收手。 看到空荡荡的地库,裴曼宁已经可以想到她那位父亲大人会何等震怒了。 可是,还远远不够! 想到母亲生下她就被暗中下了绝孕药,因为没有儿子,只能忍痛同意父亲不断纳妾进门。 想到崔嬷嬷临死时说的一切,裴曼宁就想毁了整个裴府。 可惜,他当时已经又攀上了扬州知府,若如不能一击即中,她是不会打草惊蛇的。 夜色漆黑,裴府却是火光冲天,深秋时节本就干燥,微风一吹,火舌很快舔上鳞次栉比的房屋,渐渐变成熊熊烈火。 裴府一片混乱,附近大宅院前来帮忙扑火的人众多,裴曼宁站在角门前,最后回首望了眼这座生活多年的奢靡宅邸。 “小姐!”扬州城并不宵禁,到了约定的小宅院,绿露立即迎上来,“您怎么这么晚才出来?担心死奴婢了!” “绿露,听我说,你和霍娘子拿到新的身份文书,便去沈伯安排的那个村子,路上扮作流民,衣服夹层缝着银票,日后便以母女相称,永远别回扬州。” “那小姐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吗?” 裴曼宁摇头:“我要去西北充州,带上你们反而不好。” 安顿好哭死哭活要跟着伺候她的绿露,裴曼宁乔装打扮一番,变成一个面黄肌瘦,头发结缕覆面,浑身馊臭的阴郁少年。 褴褛的芦絮短袄挂在身上,皮肤污黑,看不清面貌,裴曼宁交了铜钱,揣好文书和路引,跟着南北往来的商队,踏上去往西北苦寒之地的路。 那里,是她仅剩的亲人们了。 至于她那位父亲,人财尽失后,将受到侯爷怎样的怒火,已经不是她能关心的了。 但是,裴曼宁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 商队出行的第四天,已经出了扬州地界,休整的时候,两个瘦高的男人背着人凑在一起说话。 “那小子干巴巴的,但是五官还不错,拾掇拾掇肯定是个清秀的小倌儿,要是卖到琅玉坊,至少这个数。”那人比了一个手势。 另一人迟疑,“我听说他爹在西北参军,万一……” “呸!哪有什么万一?那小子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他爹肯定不是什么大官!再说了,从扬州到充州,到处都是山匪流民,中间出点意外,有什么稀奇?放心吧,镖头那里,我都打点好了。” “行,今晚你把他拉去树林,咱们哥儿俩先验验货……嘿嘿。” “什么人!奶|奶的,他在那儿偷听!” 裴曼宁脸色惨白,抱着打水的竹筒,转身就跑。 第2章 韩景沉 第2章 韩景沉 “站住!”见她跑了,两人脸色大变,拔腿就追上来。 裴曼宁拼命地迈着两条腿,想叫救命,可是这处官道四周荒无人烟,镖头商队都被收买了,只能白费力气罢了。 她伸手捂着胸口,摸到一个硬物,是系在脖子里的葫芦玉坠。 想到躲进玉坠里面去,可是玉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打不开了。 裴曼宁从来没有这么绝望和无助,胸口胀痛要炸开,呼吸越来越急促,腿像是没有知觉一样本能地拼命迈动。 即使是这样,她也很快就被两个男人追上了。 看着前面波涛滚滚的河水,又看看两个尖嘴猴腮目露淫|光的男人,裴曼宁忍着泪,一阵反胃。 两人挽起袖子,步步紧逼:“跑啊,小兔崽子,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不是很能跑吗?嘿,再跑一个给你吴爷看看。” “有本事你就插上翅膀飞到对面去!哈哈……” “行了,这小子就是个哑巴,直接绑回去得了。” 裴曼宁双眼蓄泪,警惕地盯着两个男人,一步步后退。 最后神色决绝,转身直接跳进滚滚的浪涛中,浪花一卷,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水里。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 上前一看,没想到那小子竟然真敢跳,这么湍急的河流,跳进去就看不见人影了,这让他们去哪里捞人啊? …… 裴曼宁不通水性,河水淹没口鼻,呛得她肺部剧,本能地在水中挣扎,努力汲取一点空气,可是越是挣扎,越是沉入水中,她伸手乱抓,想要抓到一块浮木。 水底一片漆黑,只有一缕微弱的光线,粼粼的波光在水面晃荡。 裴曼宁越是乱动,呛得越是厉害,肺部剧痛,又闷又胀。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在水中筋疲力竭,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喊声:“沉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洗澡……唉唉唉?我滴个娘咧!你旁边什么东西在动?!” 裴曼宁拼尽全力,挣扎了一下。 救命! 她想呼救,可是一开口就有无数水灌进来。 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在向自己快速逼近,绕到她身后,一只手臂横在自己胸|前,穿过两掖下方,一下子将她托起来。 后背抵着宽阔坚硬的胸膛,裴曼宁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命地抱紧胸|口赤|裸紧实的手臂。 她感觉到身后的人僵硬了一下,但顾不得那么多了,求生欲让她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腿也下意识地在水里踢蹬,将头浮出水面。 踢蹬间,后面的人发出一声闷哼。 “别动!”沉冷的低喝从身后响起,声音压得很低。 等被人拖上岸,裴曼宁剧烈咳嗽着,将肚子里的水吐出来,打量四周,如遭雷击。 她落水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天怎么就黑了? 月亮悬在空中,柔和的月光像银白色的薄纱,笼罩着周遭的山峦、湖水、树林…… 她跳下去的时候,明明是日上中空的时候,周遭是浪涛滚滚的河水,而不是这样平静的潭水。 裴曼宁还在惊愕和茫然中,就听到身后传来爽朗的声音:“喂?这位女同志,你现在感觉咋样?” 他的发音有点怪,也许是当地的口音? 裴曼宁有些害怕,她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在荒郊野岭遇到两个陌生男人,万一对方突然起了歹念怎么办? 即使,他们刚才救下她,裴曼宁也不敢全然放松警惕。 她浑身滴着水,坐在杂乱的草地上僵硬着转头,有些戒备地看过去。 一轮月亮挂在张牙舞爪的树枝上,显得诡异而阴森。 两道黑黢黢的挺拔人影,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从仰视的角度,可以看到他们身形都很高,笔直得就像黑色乔木,虽然看不清楚五官,但听声音应该都是年轻男人。 借着清幽的月光,她隐约看到其中个子更高的男子,穿着一条深色长裤,精壮的上身裸裎着,手里正抓着一件上衣往身上套。 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腰腹上肌肉线条分明,蛰伏着无法估量的力量。 裴曼宁第一次撞见男人躯体,双颊通红,立即羞耻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她紧张地攥紧湿漉漉的衣摆,考虑着现在怎么办,他们救了她,如果是好人,她是否可以开口向他们求助? 可是,人心隔肚皮,裴曼宁再不敢轻易相信人。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她宛如惊弓之鸟。 如果他们在这荒郊野岭心生歹念,她又该怎么办?毕竟那个男人力气很大,手臂硬像铁一样,箍着她,轻易就能让她动弹不得。 裴曼宁一时间心如乱麻。 她这幅匆忙移开视线的模样,落在别人眼中却是极其地娇怯羞涩。 静谧柔和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氤氲起朦胧的光晕,那张脸在水里冲刷干净后,露出雪白腻滑的肌肤和水墨勾勒的冶丽眉眼。 红华曼理,姣丽蛊媚。 就像是山野林间的一只妖魅,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胆小得不敢接近陌生人。 回头这惊鸿一瞥,姜晔陡然看清了女人的模样,惊愣了一瞬,瞪着一双眼睛,傻傻地呆在哪儿。 可惜她很快就偏开头,无形中竖起一道警惕戒备的墙,像刺猬一样,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长长的黑发披在女人肩头和后背,像是黑色瀑布一般,透着一种神秘的魅惑。 姜晔双脸爆红,结结巴巴道:“同……同志……你,你……” 他支吾了半天,紧张得说不出一句话。 韩景沉这时已经快速地穿好衣服,见姜晔没出息的样儿,没再看他,目光一瞥,犀利的视线移到女人身上。 姜晔没注意到,但韩景沉却敏锐地发觉这个女人有些古怪。 比如她的脸和脖颈上的肌肤雪白娇嫩,显然平时就没晒过什么太阳,刚刚抓住他手臂的双手,柔若无骨,凝脂雪肤,是一双养尊处优到极致的手。 但是,她身上穿的衣服却极其寒酸破烂,深褐色的短袄棉裤是粗麻布材质,里面塞满芦絮御寒,芦絮从破洞的地方冒出来,样式老旧,肥大土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破衣服。 总之,这个女人身上充满了矛盾和疑点。 “叫什么名字?哪个生产队的?大晚上的来这里干什么?” 韩景沉表情严肃,目光凌厉,不自觉地用上审讯的口吻。 裴曼宁垂着眸,纤柔苍白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同志”和“生产队”都是什么意思? 她发现这两人说话的口音和她很不一样,一旦她开口说话,岂不就暴露了她是外乡人的事吗? 一来,外乡流落来的独身女人,更容易被拐骗欺负。 二来,她父亲虽不会大张旗鼓地找她,但是作为皇商,官府也会给他行方便,让各个州县的重点盘查外乡女子,还是可以办到的。 可是,若她一直不说话,岂不更可疑? 附近村庄没人认识她,万一被当作逃奴或者罪犯直接送去官府…… 裴曼宁心中天人交战,不知该如何是好,忍不住抬起眼眸,小心翼翼地观察两人。 眼前两人气势不凡,尤其是正在审问她的那个,虽然逆着光看不清模样,却能感觉到他锐利的视线,和她曾经远远瞧见过的锦衣卫指挥使一样,冷酷严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裴曼宁攥紧手指,收回视线,垂着眸子不敢再看。 见裴曼宁怵惕地偷看他们一眼,很快就像是受惊的幼兽一般,被吓得去移开目光,姜晔尴尬了一下。 “沉哥,”姜晔手肘捅了捅韩景沉,压着嗓子,小声提醒道,“别这么严肃嘛,这又不是你手下的兵,是个女同志。” 沉哥也真是的,平日里在营里把他们训得嗷嗷叫就算了,咋对着人家娇滴滴的女同志都这么凶? 听听这语气,跟审问间谍和罪犯似的。 兵! 裴曼宁长睫轻颤,掩下眸中的震惊,死死攥紧掌心不让自己露出异常,他们两人竟然是附近的军官?难不成是戍备军? 这一瞬间,裴曼宁心脏都几乎跳到嗓子眼儿了。 姜晔轻咳一声,觉得还是得缓和缓和气氛,至少先降低女同志的防备心再说:“这位同志,你好!我们是部|队的,这是我们的……” 他在身上掏了掏,口袋空空的,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水潭这边洗澡的,尴尬地搔了搔脑袋:“不好意思,忘记带军官证了,不过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是坏人。” “那个啥,你是附近哪个生产队的?大晚上的你怎么一个人在水里……”说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我去!你该不会是想寻短见吧?” 不然谁大晚上的往水潭里跳啊? 当然,他们除外! 要不是战友家没条件洗澡,他们也不会趁夜摸到水潭来。 而裴曼宁没说话,姜晔就当她默认了。 “这位同志,不是我说,人生哪里有迈不过去的坎儿,你还这么年轻,千万不要想不开啊,寻死觅活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有什么困难和委屈,你说出来,找大队支书解决,再不济,你还可以去公社找派出所找妇联解决。” “是不是你家出什么事了,还是你家人逼你嫁给谁了?” 姜晔琢磨着,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同志,寻短见的原因也没几个啊。 除了被家人逼迫嫁给傻子残疾老男人换彩礼什么的,就是家里出事或者被二流子侮辱玷污了。 当然,后者他也没敢提。 万一不小心说中了,女同志受不了这个刺激,又跳水潭咋办? 裴曼宁怔了一下,前面的她听不大懂,但最后一句话却是直击要害,身体也本能地跟着僵硬了瞬。 她可不就是被那位父亲嫁入高门吗? 他们居然猜得这么准? 她下意识的反应落在两个男人眼里,就知道是姜晔猜中了。 “沉哥?现在咋办?”姜晔下意识看向韩景沉,让他来拿主意。 第3章 审问 第3章 审问 现在的情况有点麻烦了。 包办婚姻这种事,直到现在还是不少见。 虽说从解|放初就提倡婚姻自由了,但落到实处,尤其是在这些偏远闭塞的农村,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在这些地方,思想封建愚昧的父母依旧觉得,他们想把女儿嫁给谁就嫁给谁,天经地义,无知无畏得可怕。 这些少女被逼婚,也不会轻易去派出所告父母,且不说很多人觉得孝大过天,乡里乡亲的舆论会逼死人,就算告了父母,今后怎么办? 无家可归,又没有收入来源,除非再找个可靠的男人或者合适的工作。 但,这些都得从长计议。 今天这事儿,既然他们撞见了,肯定不能见死不救,至少得对得起这身军装。 现在送这个女同志回家去,估计不太合适,可是,他们两个大男人总不能带她回家吧? 再说了,他们两个现在还暂住在战友家里呢。 这会儿裴曼宁已经被救起来一会儿了,浑身是水,深秋的夜晚尤其寒冷,山风一吹,冰冷刺骨,她脸色发白,坐在地上抱着手臂,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韩景沉抓着外套,看她抱紧双臂冷得发抖,皱了一下眉:“去医院!” “啊?”姜晔愣了一下。 低头看见裴曼宁瑟瑟发抖,他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大男人火力壮,冬泳也不在话下,可是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同志估计扛不祝 以防万一,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 裴曼宁抱着膝盖,听到这里眸光微动。 医院?当地人医馆的意思吗? 这会儿子,裴曼宁已经观察出,眼前的两个男人不是什么坏人,否则也不会多此一举送她去医馆了,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裴曼宁抬眸看向两人,用两只手对两人比划了一个动作:谢谢。 见两人没有看懂,又再比划了一下。 姜晔愣了愣,反应过来:“同志,你是哑……”巴字还没说完,他及时住了口。 难怪,难怪……她被救上来之后就一直不说话,他还以为她是万念俱灰一心求死,才不想开口了。 原来是她根本无法说话? 倒是韩景沉,幽深狭长的眼眯起,怀疑地盯了女人一眼:是哑巴,但是不聋? 裴曼宁才不管男人的怀疑和审视,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又怕一说话就露馅,干脆不说话,为自己争取一点思考对策的时间。 去医院的路上,裴曼宁坐在被借来的牛车上,悄悄打量两个男人,这才发现,他们穿的衣服样式很奇怪,上衣下裤,稍暗的绿色,面料挺括,显得背影挺拔修长。 裴曼宁有些疑惑,她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或许这里的人就是这样穿的? 毕竟,大周朝地域广袤,各地方言和服饰不同,更何况,塞外之地北有戎狄,南有蛮夷,习俗和服饰差异甚大。 至于,她为什么突然来到这里?为什么白天忽然变夜晚?裴曼宁也不明白。 牛车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走到县上的医院。 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接近凌晨时分了,值班的医生并不多。 一路上姜晔都在说话,他性格热情开朗,很自来熟,言谈中,给裴曼宁透露了不少信息,他叫姜晔,救她起来的男人叫韩景沉,三天前,他们来这里看望战友的家人和送抚恤金,后天会离开。 只是,当姜晔要往下说更多的时候,就被韩景沉打断了:“姜晔,去卫国家借一身衣服过来。” “啊?借卫国的衣服干什么?”姜晔不明所以,有些傻乎乎地看他。 韩景沉斜了他一眼:“借卫国他媳妇的衣服!” “哦哦。”姜晔拍了一下脑袋,反应过来是给女同志借的。 从生产队大队长那里借牛车的时候,两人是找的其他借口,怕他们半夜在山上水潭洗澡救了个正值妙龄的女同志,这种事传来传去,味道传变了。 现在裴曼宁身上裹着的,其实是两人的军装外套。 可她自己的衣服还是湿的,穿在身上肯定冷,时间久了容易失温,大晚上的,供销社和百货商店都没有开门,也没地儿去买新衣服。 韩景沉所说的卫国,全名廖卫国,也是他们的战友,四年前就转业到了安县,现在在县公安局上班,分的单位房离这里不远,去他家借身他媳妇的衣服倒是可以。 姜晔看了一下裴曼宁,见她抱着手臂,浑身滴水,脸色冻得发白,“沉哥,那你先带女同志去挂号,我现在去卫国家问嫂子借一身衣服啊。” 韩景沉点头。 “肺部呛水了,搞不好会感染,我开点药先吃着,今晚留下来观察,一旦有胸闷,呼吸困难,发热和畏寒这些症状,立即来叫我。” 交了五毛挂号费,韩景沉领着裴曼宁去看医生,那医生开药的时候,扶着老花眼镜多看了两人几眼。 清溪生产队这么偏远贫穷的地方竟然有这么俊的同志? 男的剑眉星目,英俊挺拔不说,女的比挂历上的电影演员还漂亮,就是……看起来有点呆。 裴曼宁自从进门后,就惊疑不定地看着电灯、玻璃窗和刷得灰白的墙壁,既错愕又骇然,碍于她正在假装哑巴,什么话也不好问,也不能问,只能将许多疑问憋在心里。 韩景沉看了一眼裴曼宁,问道,“麻烦医生再给她检查检查,她不能说话,又是什么原因。” “不能说话?”医生诧异地看向裴曼宁,这么俊的女同志竟然是哑巴?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惋惜同情,然后语气也和缓了点。 “能不能听见声音?” 裴曼宁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医生,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能听见。 医生检查了一下裴曼宁的口舌,表情有些凝重,“小时候会说话吗?” 裴曼宁迟疑了一瞬,选择给自己留条退路,在韩景沉充满探究审视的目光中,硬着头皮缓缓点头。 “是突然不会说话了,之前有没有检查过?” 裴曼宁摇头。 医生又详细地问了她几个问题,让她做什么,裴曼宁都乖乖地照着做。 “她的声带没有问题,问题也有可能出在小脑上,可能是小脑里长了点东西,也可能是神经肌肉受伤,共济失调……咱们县医院还没有检查脑袋的仪器,建议你最好带她去市医院检查检查。” 裴曼宁皱着眉,抿了抿唇,她又听不懂这位大夫在说什么了。 韩景沉看着沉默无言的裴曼宁,也拿不定她是不是真的哪里出了问题:“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二楼走廊尽头,窄小的病房里有四个床位,都还空着,县医院的住院费一晚八毛,昂贵的住院费让县城职工也望而却步,生病了也尽量在家养着,除非重病,少有人住院。 裴曼宁的床位在靠窗的里侧。 韩景沉双手环胸,高高的大个头斜倚着门框,注视着坐在床上发呆的裴曼宁,想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神。 冷白的灯光照射下,裴曼宁的肌肤苍白若雪,乌黑鸦羽般的头发散落在脸旁,显得五官更加冶丽柔媚,只是那张脸上出现疑惑、凝重、茫然、纠结、不安……诸多情绪。 裴曼宁绞着手指,她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已经不在大周地界了。 裴曼宁平时也喜欢看一些山川异志、人物游记和志异趣事,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是隐约朦胧地觉得,自己似乎又遇到什么奇事? 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裴曼宁回过神来,抬眸就撞进了一双幽深炯亮的黑眸里,敏锐而慑人,就像一只高空中俯瞰丛林捕猎的海东青。 裴曼宁一怔,病房光线明亮,她第一次看清男人的脸,五官轮廓深邃又英俊,眉锋桀骜,眼眸幽黑,鼻挺而直,是个相貌冷峻的男人。 裴曼宁养于闺阁中,从未和陌生男人相处一室,再想到之前撞见的那副赤|裸精壮的身躯,热气扑面,脸色立即变得有些不自然。 “你识字?”韩景沉冷声问。 裴曼宁一愣,他虽是在问,但语气却是相当笃定。 医生检查的时候,裴曼宁悄悄地看过桌上那些单据,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动作就被他捕捉到了,而且立即判断出她识字。 只可惜,当时匆匆一瞥,她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裴曼宁现在不担心会被裴府抓回去了,反倒是担心别人察觉她的诡异来历。 这个男人警觉又敏锐,浑身的气势逼人,像极了冷酷严肃的锦衣卫指挥使,她挺怵他的。 裴曼宁不敢看男人犀利慑人的眼睛,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长睫掩着眸,轻轻地点了点头。 韩景沉皱了一下眉,“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纤长的食指在床单上,试探地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宁字,韩景沉一看笔划是繁体的,不过现在简化汉字还没有完全普及,也说得过去。 裴曼宁见他没有怀疑,心里也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里的文字和大周朝一样。 阴差阳错,这个疑点就被忽略过去了。 “家住在哪里?有些什么人?怎么联系他们?”韩景沉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裴曼宁抬眸望着男人,他这是想问清楚她的来历,然后将她送回家吗? 不,不要回去…… 她看着韩景沉的眼神充满警惕和排斥,咬着粉唇,一声不吭,无声地表达抗拒。 第4章 疑点 第4章 疑点 僵持着,姜晔就找过来,气喘吁吁地打破了沉寂:“沉哥,原来你们在这里啊,叫我好一阵好找,衣服借来了。” 安县不大,廖卫国家离医院近,来回一趟只要半个小时,姜晔跑步的话更快。 “嫂子还特意热了粥让我带过来,说是女同志落了水,喝点暖和的东西好。” 姜晔拎着带盖的牡丹花样搪瓷盅,走进病房,高兴地冲两人晃了晃。 说完,他就察觉到病房里的安静,愣了一下,就看见裴曼宁坐在床上,低着头,沉默而抗拒,就像竖起刺保护自己的刺猬一样。 得,肯定是沉哥老毛病犯了,又在盘问人家的来历了。 韩景沉看着沉默不语的裴曼宁,微蹙了一下眉,他训练手下的兵下得了狠手,面对娇里娇气的裴曼宁,一时间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衣服给你放这里了,先换上,半个小时的时间,能不能搞定?” 裴曼宁胡乱地点点头。 韩景沉就带着姜晔出去了,顺便关上了门。 裴曼宁胸口起伏,狠狠地松了口气,里面穿着湿衣服,冻得四肢都冰冷麻木没有知觉了,虽然路上拧干了一些水,但是湿黏黏的贴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她郁闷地望了一眼房门,所以,半个小时到底是多久? 半个时辰? 裴曼宁抓紧时间,拿起布袋子里的衣服,比划研究了片刻,才找到正确的穿法,换下|身上又脏又破的短袄和棉裤,才觉得冰冷僵硬的四肢终于暖和了点。 换好衣服,她忽然就瞥见胸口的葫芦玉坠,失神地抬起手摸了摸,白色的玉坠,剔透莹润,在灯光下折射出流光。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了,去年盛夏崔嬷嬷死后,裴曼宁才发现母亲陪嫁的这只葫芦玉坠另有玄机。 里面有一处宅院,一汪泉水,几亩田地,远处的高山云雾缭绕,仿若世外桃源。 正所谓“芥子纳须弥”,她把这块葫芦玉坠叫做玉芥子,里面的世外桃源叫须弥界,还在须弥界里面放了很多东西。 这是她敢独自去西北的底气,也是她保命的法宝,只是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没用了。 裴曼宁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葫芦玉坠藏进衣服里收好。 走廊外,姜晔也在和韩景沉说着话。 “……行,沉哥,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卫国,让他翻翻记录,看看最近有没有报案,姓宁或者名字里有宁字的姑娘失踪了。” “嗯。”韩景沉挺拔的身躯懒洋洋地靠着栏杆,吸了一口烟,夜风中,指间烟雾升起,模糊他的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沉哥……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她家人找来后,再逼她嫁人怎么办?” 姜晔说完又望着病房的方向,有些担忧道:“要是她再寻短见……” “她不是去寻短见的。”韩景沉说。 “啊?”姜晔茫然,看向一脸平静的韩景沉。 这时有人提着热水壶远远地从水房那边过来了,韩景沉掐掉烟,淡淡地觑他一眼:“你觉得一个寻死的人,死前会特意换一身脏衣服?” 裴曼宁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不说,而且非常脏。 可刚刚借着灯光观察,她的双手却柔嫩纤软,半透明的淡粉色指甲剪得整齐圆润,晶莹剔透,指甲缝隙干干净净,说明她并不真的是不爱干净的人。 这身衣服绝对不是她平时穿的。 另外,她在被救起来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崩溃大哭或者心如死灰的样子,反而很茫然、惊愕、惶惑又警惕…… 那反应,绝对不是自杀未遂的反应。 所以,韩景沉笃定,她绝对不是跳进水潭寻死的。 姜晔对韩景沉有种盲目的信任,既然他这样说,他就这样信。 “不是寻死?还特意换了一身脏衣服,那是为什么?难不成她是逃婚,从家里偷偷逃跑出来的?”姜晔很是吃惊。 没想到裴曼宁看起来娇娇弱弱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她长得这样漂亮惹眼,又是个柔弱的哑巴,一个人离家出走也不怕遇到坏人? 对于姜晔这个猜测,韩景沉不置可否,“先调查清楚她的家庭情况再说。” “也是。”姜晔点点头,万一是下乡来吃不了苦,逃走的女知青咋办? 最近这段时间,各地都有知青受不了下乡生活,私自逃回城的事。 过了半个小时了,两人才敲门回病房,一眼就看见裴曼宁穿着一身碎花棉袄,墨发披散,肌肤如雪,安静乖巧地坐在床上发呆,土气臃肿的衣服,都掩不住的人间绝色。 他们进来,她才终于回神,下意识抬起一双眼眸看了过来,然后绽放出一个感谢的笑容。 她长得好看,肌肤柔腻如初雪,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侧,黑色缎子一般顺滑光泽。 眼睛又大又亮,眸形极美,黑白分明就像会说话,眸光却如静水般温柔,笑起来美得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姜晔觉得自己被这个笑容恍了一下,晕乎乎的。 倒不是就一见钟情什么的,只是对于一个整天待在营地里的毛头小伙来说,看到长得好看的年轻女同志总有几分羞赧。 他脸有点红,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打开柜子上牡丹花样的搪瓷盅,没出息地磕磕巴巴:“同、同志,快来喝点粥暖暖身,不然待会儿就冷了。” 裴曼宁点点头,伸出手对着姜晔比划了一下。 那双手非常好看,十指纤纤,宛若削葱,肌肤雪白清透,光滑细腻,连个毛孔都看不到,姜晔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大概是谢谢他的意思吧? 他摆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实际上,裴曼宁就是胡乱比划的,不过意思的确是谢谢。 在场唯一懂手语的韩景沉,深深地看了裴曼宁两眼,长腿一迈,跨步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来。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两个大男人陪护女病人,似乎也不妥,可若是单独留她下来,韩景沉总感觉,这女人会随时逃走。 韩景沉顾忌得不错,裴曼宁此刻正有这个打算,她垂着浓密的睫毛,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要不要找个机会悄悄离开。 这两人,人品应该正直可信,姜晔热心淳朴,心思直白,但是那个叫韩景沉的心思太敏锐了,恐怕不太好糊弄。 她来历诡异,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和他相处时间一长,随时都可能漏出破绽。 他们又是军人,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置她? 韩景沉看裴曼宁喝粥的样子,举止娴静,一口一口的,斯文秀气得不得了,有种浑然天成的从容和优雅,更加确定他的猜测得没错――她之前的生活极为优渥。 快天亮了,两个大男人就在过道的长椅上将就了一晚,谁也没去战友廖卫国家。 二十平米的房子,拥挤狭窄,住着一家四口,去了也给人添麻烦。 …… 裴曼宁躺在病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舅舅一家流放到充州如何了? 这个地方的文字和大周朝差不多,让她凭白又萌生出了几分希冀,她还能从这里回到大周吗? 她是被河流冲到类似于桃花源之类的地方去了?还是说像神话志异中缩地成寸,眨眼睛去了塞外之地? 裴曼宁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这几日去充州的路上都提心吊胆的,从未睡过完整的一觉,此时沾着枕头,想着心事,竟然很快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宁,她梦到自己被裴府的护卫抓回去,盛怒的父亲动用了家法,将她杖打得皮肉溃烂、浑身血淋淋的,远在西北流放的舅舅一家带着镣铐,面黄肌瘦,凿石的时候被滚石压死。 裴曼宁心里难受极了,浑浑噩噩地醒来,发现自己鼻尖酸涩,双眼肿胀得几乎睁不开了。 晨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四下安宁,驱散了噩梦带来的惊恐。 真好……只是梦呢。 翻身抱住并不柔软的被子,裴曼宁弯唇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眸里便滚出大滴清泪来,无声地抽泣,这几天堆积的惶恐、焦虑、提心吊胆……终于找到一个稍微安全的地方宣泄一二。 怕惊动外面的两人,裴曼宁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的咬紧嘴唇哽咽。 不行!裴曼宁,你不能哭,也不能软弱,你答应过母亲,无论如何都要振作起来,要冷静,要好好活下去! 裴曼宁抬手擦着眼泪,不断告诫自己,可眼泪就是不听话不争气。 韩景沉站在门口,一手提着早餐,一手提着衣服,看着全身缩在被子里,无声无息地哭得一抖一抖的一小团,沉默了片刻后重新关上门。 他背倚着门,挺拔高大的身躯倚在那儿,整个电话走廊都显得狭窄逼仄了,加上他眉眼冷峻,气势铁血,路过的人都有的打怵。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韩景沉才轻轻敲门。 裴曼宁已经平复了情绪,除了娇媚的眼角还有些薄红,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大概是怕人看出她哭过,她一直垂着浓密卷翘的睫毛不抬头。 “吃点东西,”韩景沉大步走过去,把纸袋递到裴曼宁面前,想了想,有些生硬地解释了一句,“国营饭店离得远,有点冷了。” 裴曼宁接过早餐,对着韩景沉比划了一下,谢谢。 韩景沉又把另一个袋子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咳一声,目光不自然地移开:“衣服是随便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先凑合着穿。” 裴曼宁这下终于有些诧异地看向韩景沉,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冷硬的态度缓和了一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寒,裴曼宁头痛得厉害,浑身酸软无力,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个馒头就吃不下去了。 韩景沉瞥她一眼,拧着眉心,饭量这么少? 他们野外训练的时候,饿急了,连虫子都抓来吃,一些兵蛋子更是省吃俭用把津贴票证寄回老家,对他们而言,粮食是绝不允许浪费的东西。 这要是他手里的兵,他早就开口训人了。 等她不吃了,韩景沉也不嫌弃,二话不说,剩下的豆浆和芝麻油饼都进了他嘴里。 他吃得很坦然,反倒裴曼宁有点不好意思。 “39度5,烧得有点高。”医生早上来病房的时候量完温度,神色凝重,“有没有觉得胸口痛,或者胸口闷?” 裴曼宁点头,早上有点轻微的咳嗽和胸闷,到现在隐隐有点胸痛,呼吸都好像变得艰难了。 医生知道裴曼宁是哑巴,转头就对韩景沉叮嘱:“女同志抵抗力有点弱,肺部呛水感染了,我先给她输液,家属随时注意着病人的情况。” 韩沉看了一眼裴曼宁,点点头,“谢谢医生。” 这场病来势汹汹,早上还有些精神的裴曼宁,到了中午反而烧得更高了,她躺在病床上,双脸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都有点烧迷糊了。 隐隐约约的,就听见韩景沉和姜晔在说话。 第5章 照顾 第5章 照顾 大概是怕吵醒裴曼宁,姜晔声音压得很低:“沉哥,我上午已经去打听了,县公安局那边最近没什么失踪人口报案,红旗公社那一片,也没听说谁家丢了闺女。” “嗯。”韩景沉应声,似乎早已所料。 姜晔就急了,“那咋办?明天咱俩就得回驻地了,可宁同志这边还得住院观察,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要不……请卫国嫂子帮忙照看几天?” 两人的假期不多,到点儿必须回驻地。 他们所属的部队特殊,这一次送牺牲战友的骨灰回来,帮忙料理后事,上面才多给了他们几天假期,要延长假期是不可能的。 他们回驻地了,宁同志交给谁照顾? 一听姜晔这个提议,韩景沉蹙起眉,“不行,他们家孩子太小,忙不过来。” 姜晔犹豫了一下,“可是,我们在安县也没几个认识的人啊,除了卫国他们一家,只剩爱华他们家了,但他们家肯定也不行。” 前几天他们才把蒋爱华的骨灰和抚恤金送回来清溪生产队。 现在他们一家老小都还沉浸在失去家人的悲痛中,叔婶一下子老了十岁,爱华嫂子更是几度哭得晕倒,哪有心思照看别人? 他还没缺心眼到这地步。 “要不……请个女同志帮忙照顾两天?” 韩景沉睨他一眼,“你在安县有认识的靠谱的女同志?” 等他们一走,转头就把人卖了都没人知道。 姜晔挠头:“……那倒没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沉哥你说到底怎么办吧?宁同志病得这么严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咱们怎么着也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现在把她一个人留在医院,这……不好吧?” 韩景沉看向病床上的裴曼宁,片刻的沉默后,狭长深邃的黑眸微眯:“等她醒了,问问她再说。” 实在不行,就给她办转院。 裴曼宁想要睁开眼睛,告诉两人,不用麻烦别人,可是嘴唇动不了,沉重的眼皮黏在一起,黑暗张开大口将她拖入更深的深渊。 再次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要炸裂一样钝痛,耳边还在嗡嗡作响。 一个响亮的大嗓门嚷嚷道:“徐有才那小王八羔子,我家金宝这条腿要是好不了了,我豁出去叫他赔命!告诉你,动手术的钱,加上营养费,没两百下不来!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儿子挣不了工分,一大家人吃什么喝什么?全家就指着分粮食过日子,不行,你们徐家还得再赔我们一百!” “啥?!赔钱?你儿子整天游手好闲,他挣什么工分?想要钱?门都没有!” “好呀,周小翠!你儿子打断我儿子的腿,你们徐家不赔钱?我立马去派出所举报他,我让他蹲局子!” “你儿子就是地痞流.氓一个,就该人人喊打,他先动手,我儿子还不能还手咋地?我家有才的胳膊还吊着呢,你去告,我就看谁蹲局子!” “周小翠你敢骂我家金宝,我……” “安静!安静!病房内禁止喧哗!” 裴曼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护士走进来,一脸不高兴地看着两家人,“吵什么吵?医院是让你们吵架的地方吗?再吵通通都出去!” 面对城里医院的护士,两人心有几分敬畏,虽然神色忿忿,但也稍稍收敛了一点。 护士走到裴曼宁的病床前,检查了吊瓶里所剩无几的盐水,又让裴曼宁再测一次体温。 这一次输的药效果很好,烧退了一些。 裴曼宁盯着输液瓶和温度计,皱了皱眉,对这些奇奇怪怪的治病手段很疑惑,但苦于她现在假装哑巴,又不能暴露异常,只好听话地照着做。 她的床位在最里侧的窗边,刚刚睡觉的时候,两家人怒气冲冲地进门,光顾着吵架都没注意她,这下看到她,安静了一瞬,倒抽一口冷气。 这闺女谁啊? 这脸也生得太好看了吧?大眼睛长睫毛,白皮子,红嘴巴,水灵灵的,搁以前,就是要进宫做娘娘的人才,那什么红什么水来着? 没过一会儿,靠门病床陪护的妇人,见裴曼宁身边一直没人照顾,精明的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来搭话。 “闺女,年纪轻轻的,这是生了啥病啊?咋一个人住院呢?”妇人好奇地问。 这都吊上盐水了,显然病得不轻啊。 裴曼宁下意识地用目光搜寻韩景沉和姜晔的身影,两人都不在,靠门的病床上多了一个吊着腿的男人,转过头来,一双三角眼直勾勾盯着她,眼白浑浊发黄,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她抿了抿唇,指着自己的喉咙,对妇人摆摆手。 “唉?你不会说话啊,嘴巴这是咋了?”妇人刨根究底,“喉咙肿了还是哑了?” 护士很看不惯这妇人,没好气道:“她现在不方便说话,别问了!”说完又看向裴曼宁,跟变脸似的态度好起来,“你哥哥有点事儿出去了,让我照顾着你,他一会儿就回来。” 那个军人同志还给了一网兜苹果,请她帮忙照顾他妹妹呢。 她可得把人帮他看好了。 妇人闻言,眼神不住在裴曼宁身上打量,像是在看货物一般,撇了撇嘴,还想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咧。 周小翠嗤一声,“刘桂花,你打听人家闺女干啥?难不成看人家长得好穿得好,又动什么歪心思吧?” “周小翠你胡咧咧啥?都是一个病房的,关心两句怎么了?” “哼,都是一个生产队的,谁不知道谁啊,你刘桂花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不就是王金宝讨不到媳妇,你到处寻摸人家闺女吗?咋地,癞□□想吃天鹅肉,还在肖想人家城里的小姑娘啊?!” 她故意大声说,提醒裴曼宁小心提防这对母子。 她闺女就被王金宝这混混无赖纠缠上了,要不然她儿子也不会打断王金宝的腿。 为了闺女的名声,她才憋着气,没把这事嚷嚷开。 被人揭短,刘桂花怒不可遏,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周小翠,你个丧良心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玩意儿,你敢说我金宝是癞□□,今天我不撕了你我不姓刘!” 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上手撕人。 王金宝吊着腿,眼神阴测测地看着周小翠。 “老不要脸的贱|人,你敢打老娘一下试试!”周小翠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迎上去。 两人一把撕打一边骂,这次连护士都拉不住,“唉唉唉,医院里面不许打架,你们给我住手,别打了……” 病房里吵成一锅粥,外面也聚集很多看热闹的人,伸着脖子,透过门上的玻璃格子,往里张望,指指点点,就是没人敢进来进来拉架。 开玩笑,这两个母夜叉的打成这样,谁拉架谁被掐吧! 不一会儿,“碰”的一声,一个挂吊瓶的架子被撞翻了,接着,“哐当”,柜子上的搪瓷缸就被砸了,然后,中间的病床被两人撞得歪歪斜斜,最后,战火蔓延,连裴曼宁病床边上的水果都被掀了。 护士都吓傻眼了:“住手,再打我就叫人了——啊!” 她尖叫一声,被撞到一边。 正在两人揪头发,撕衣服,掐人挠脸,战火快要波及到裴曼宁的时候。 “砰!” 病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人高马大,五官冷峻,眉头深深地皱起,眼神凌厉,瞬间让病房内鸦雀无声。 这时候虽然大家都能穿军装,但假军装和真军装还是有区别的,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一双标准的黑色冬飞行靴,革制武装带,上衣有四个口袋,显然是个军官,浑身上下透着种冷硬铁血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把几个人都镇住了。 扭打中的两个妇女维持着掐脸的姿势,愣愣地看着他。 一时间竟然谁都没敢出声。 韩景沉严肃的样子挺震慑人的,别说普通人了,就是在驻地里,甭管多桀骜不驯的兵痞子,还是多油滑老练的老油条子,对上严肃的韩景沉,都得乖乖认怂,要不然怎么私底下都管他叫韩阎王? 这会儿韩阎王冷着个脸,跨步进门,寒霜般冷酷的目光就扫向众人。 他才离开不到半个小时,她的亲人就真找来逼婚了? 光天化日,当着他的面,他看谁敢? 韩景沉凝着寒眸,扫向两个陌生妇人,五官脸型都无一处像裴曼宁,再看看病房里的伤患,和其中一个妇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心里大致有了数。 裴曼宁的亲人没有找过来,韩景沉的神色缓了缓,收敛了替裴曼宁撑腰的气势。 他一进来,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韩景沉身上,惊疑不定的,畏惧的,好奇的,而他本人却好像习以为常的样子。 “你醒了?”韩景沉旁若无人地走到裴曼宁病床前,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裴曼宁回神看着韩景沉,点了点头。 第一次见到这种激烈的吵架和打架场面,裴曼宁目瞪口呆,毕竟她见惯了后宅夫人们的表面功夫,即使是关系不合,也顶多含沙射影,绝不会这样撕打辱骂。 韩景沉瞥了一眼护士,护士这才回过神来,训斥了打架吵闹的两人几句,打发掉门外看热闹的人。 没有热闹看,外面的人自然很快就散去了。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韩景沉把几个铁饭盒打开,一份白面饺子,一份排骨冬瓜汤和一份炒青菜,很清淡,都是适合病人的吃食,去的时候刚好遇到纺织厂工人下班,国营饭店大堂坐满了人,他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到。 他把筷子递给裴曼宁,裴曼宁见只有一双筷子,有些诧异地抬眸看着他,用眼神询问他,他不一起吃吗? 韩景沉看明白了她眼里的疑惑:“我在国营饭店吃过了。” 闻言,裴曼宁便不再推拒,她并不知道,在她看来略显简单的饭菜,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却是难得的好东西。 刘桂花闻着着肉香味,吞吞口水,城里人每个月还有一斤肉票供应,他们生产队社员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沾点肉腥。 这又是排骨又是饺子的,得花多少肉票粮票啊?这都赶上过年了! 忍了好一会儿,可那肉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然后就听到她儿子的肚子在咕噜噜地叫,金宝自己也不开口,就这样可怜巴巴瞅着他妈。 这眼神可把刘桂花心疼坏了。 忙了大半天,她家金宝连一口饭都还没有吃上呢! “唉?小伙子,这是你妹妹吧?难怪都长得一样精神。”她干笑着套近乎,因为刚刚韩景沉气势太吓人,出名的滚刀肉刘桂花都有点心有余悸。 韩景沉看她凑过来,也没开口解释,剑眉挑起,“婶子,有事儿?” 这一眼,让刘桂花忽然有点犯憷。 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他态度不错,但就是让人在他面前局促起来。 最终还是占便宜的心思占上风。 刘桂花厚着脸皮,讪讪一笑,“小伙子,咱们商量商量,你看这么大份的饺子和菜,你妹妹估摸着吃不完,婶子给你买一半,成不?” 她没直接开口要,想着这些当兵的,都说为人民服务,咋好意思真的收她钱咧? 最后还不是客气客气,就分她一半了。 但是,她说完,韩景沉还没开口,裴曼宁已经端起铁饭盒,看着韩景沉:不要,我可以吃完! 她虽然不说话,但眼底的意思很明白。 刘桂花就不太高兴了,“唉你这闺女,你吃不完也是浪费,婶子这刚进城也没地方吃饭,你花了多少钱,婶子给你买一半,又不占你便宜!” 裴曼宁不喜欢她,这妇人眼睛咕噜噜乱转,精光闪烁,她一点也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双手抱紧铁饭盒,坚定地摇头:不要。 这护食的小模样……韩景沉忽然嘴角微翘。 刘桂花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韩景沉站在旁边,似笑非笑,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眼眸幽黑狭长,看人的时候,眼底透着犀利:“婶子,私底下买卖粮食可不行,别人私底下怎么做,我不知道就不说了,但咱们当兵的得先以身作则,可不兴私底下搞投|机|倒|把那一套。” 刘桂花唬了一跳,好家伙!就半碗饺子而已,她咋就投|机|倒|把了? 她脸色白了一下,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平时再泼,她也分得清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 多说多错,万一这当兵的再给她挑出什么罪名,直接把她拉出去批|斗咋整啊? 裴曼宁也愣了片刻。 投|机|倒|把?看刘桂花被吓成那样,她猜应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裴曼宁颦了一下眉,将这个事记在心里。 周小翠站在门边冷笑,揉了揉打架的时候被掐的右脸,乐得看刘桂花吃瘪,暗啐一声活该!转身直接去找她儿子和她男人去了。 也不知道他们检查完没? 其实她儿子手臂没大问题,但为了防止被王家讹钱,他们一家人兵分两路,周小翠负责和刘桂花吵架吸引火力,父子俩去医生那里包扎得严重点,最好看起来和王金宝一样严重。 刘桂花想讹他们家的钱?没门!狗东西敢调戏她闺女,活该打断腿! 所有人都消停了,病房总算安静下来了。 裴曼宁吃东西的时候,旁边的刘桂花就一个劲盯着她。 死丫头,吃吃吃,不懂尊老的狐媚子,咋不把你撑死呢? 裴曼宁垂眸,鼓着白皙细嫩的脸颊,默默地把所有饺子和菜吃完,一点也没有剩下,坚决不给刘桂花开口索要的机会。 韩景沉好笑地看她一眼,收起铝饭盒,“我出去一趟,就在隔壁,马上回来。” 这话虽然是对裴曼宁说的,却是说给病房里的其他人听的。 刘桂花和王金宝触及到韩景沉瞥来的目光,也不敢再趁他不在的时候欺负裴曼宁。 第6章 怀疑 第6章 怀疑 裴曼宁点点头,目送他出病房。 韩景沉出门,没一会儿,刘桂花就又凑过来,状似闲聊地笑着问,“闺女,呵呵,你哥哥可真出息,年纪轻轻就当上军官,领几级工资啊?” 裴曼宁都不禁有些佩服她的脸皮。 她轻轻摇头,不欲多说,工资大概就是工钱军饷之类吧?不说她不知道,知道也不会透露给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刘桂花锲而不舍:“你爹妈在哪里上班,咋没来照顾你啊?这当妈的也忍心?” “你多大了?看起来年龄也不大,肯定还没结婚吧。” “家里有几兄妹啊?” “……” “妈,你亲儿子还没吃晚饭咧。”王金宝吊着一条腿不高兴道。 没看人家根本不稀罕搭理他们吗?有这功夫,还不如给他弄点吃的来,不管什么事,都等他腿能动弹了再说…… “行了,行了,一会儿你三姐就给你送来!”刘桂花也有点生气,“死丫头,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病房里也没别人,刘桂花是个嘴巴闲不住的,消停没一会儿,就对着裴曼宁嘚啵起来。 “闺女,一看你也是城里人,我三姑娘也嫁到安县,女婿在钢铁厂上班呢,说不定和你认识咧,你家住在哪个厂家属大院啊?” 说起这个嫁进城的三闺女,刘桂花一直非常自得。 虽然三女婿是二婚带娃的鳏夫,但放眼整个清溪生产队,谁家有嫁进城的闺女?有拿着铁饭碗的女婿? 因为这个,刘桂花的心一下子大了,觉得一个赔钱货耍了心眼都勾搭上了城里人,自己的金宝,好好谋划谋划,肯定也能讨个吃商品粮的媳妇儿。 这会儿上面是有政策的,孩子成分随父,户口随母,只要儿媳妇是商品粮户口,将来孙子一出生,不就直接成了商业粮户口了吗? 但是她也知道,不用点小手段,一般的城里姑娘,谁愿意嫁给他们乡下泥腿子? 托了三闺女三女婿寻摸了一年多,也找不到个合适的,不是娘家太强势看不上他们乡下人,就是姑娘自己有缺陷。 她生了四个闺女,才生下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什么都要替他挑好的。 今天,可算是瞅到满意的了。 这丫头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的,本身又是个哑巴,将来也就嫁给瘸子聋子之类的男人,她家金宝虽然不是城里人,好歹四肢健全吧? 而且,她哥是个军官,工资级别应该不低,以后说不定能补贴补贴他们家。 金宝的性格她是了解的,有点犯浑,脾气还大,要是讨个城里媳妇,过于硬气的,怕是将来娘家要闹,哑巴才好呢,也不会告状,任由他们一家拿捏。 刘桂花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 虽然明知道裴曼宁不说话,但她还是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她的事。 同一个病房,老天爷都在给他们机会啊,这不抓住简直没天理。 正在这个时候,韩景沉带着洗刷干净的饭盒回来了,走到床边:“收拾一下东西,我给你换了一间单人病房。” 闻言,刘桂花脸色一青,难看得厉害。 几个意思啊,这就搬走了?嫌弃他们泥腿子还是咋地? 碍于韩景沉的气势,刘桂花没敢说什么难听的话出来,只是憋得脸都黑了。 裴曼宁点头,她原来穿的衣服已经脏破得不能看了,却也没扔,把所有的东西归置好,也不过是韩景沉给她买的两身衣服,还有牙刷,毛巾,搪瓷杯,搪瓷盆,水果,铁饭盒之类。 这样一收拾,竟然还不少。 韩景沉大手一伸,这点东西对他来说轻得很,直接把几个沉甸甸的网兜拎起来。 单人病房在顶楼四楼,医院是县城里第二高的建筑,白石灰抹墙,墙体下面刷着绿漆,简单素净,不过,整个县城最高的楼是百货商店,由一栋民国时期五层楼改建,另外,还有一栋四层高的革|委|会大楼。 “沉哥?”姜晔刚刚赶回来,就见两人提着东西出病房,惊诧道,“怎么了这是?这么快就好了?可以出院了?” “换了一间病房,”韩景沉拎着东西,问他,“牛车还回去了?” “还回去了,我给爱华嫂子打了招呼,明天中午的火车,我们就不再回生产队了直接从县城出发。” 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嫂子还给我们准备了路上的吃食……沉哥,你别这样看我啊,我实在推不过她,才拿了些山楂和柿子。” 这些东西清溪生产队的山上有很多野生的,不值钱,韩景沉没再说什么。 三人到了单人病房,医生还特意来检查了一下裴曼宁的状况,病情控制了下来,肺部的感染没有再继续恶化,烧也退了下来。 这是最好的情况,意味着韩景沉不用给她办转院手续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在新病房安顿好,韩景沉突然问裴曼宁。 退了烧,又吃了点东西,裴曼宁感觉好了很多,胸口也没那么闷了,也没多想,就冲韩景沉点点头。 韩景沉看裴曼宁精神还不错,对姜晔道:“去借点纸笔过来。” 裴曼宁心里一紧,纤白的手指不由紧张地蜷缩起来。 他该不会又要问她家在哪里之类的话吧? 姜晔看了看韩景沉,又看看裴曼宁,点头,“好。” 他一走,裴曼宁就自觉地走到座椅前坐下来,低头沉默,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极为忐忑。 县城的单人病房不算大,但除了一张病床,还配置着木几和坐椅。 韩景沉两条大长腿一迈,坐在她对面,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英挺的脸透着严肃。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和姜晔明天中午就回驻地了。” 裴曼宁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明天就离开,那应该不打算把她送回家了? “如果你有困难,趁现在尽早开口,能摆平我尽快替你摆平。”韩景沉的意思很明显,逃婚也好,别的原因离家出走也好,他都可以替她摆平,“但如果你不想回家,继续待在这里,没有本地户口,也没有介绍信,迟早会被当做盲流遣送原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曼宁垂眸,本地户口……是户籍的意思,介绍信又是什么东西?是路引? 她有官府的身份文书,还有去往充州的路引,但是在玉芥子里,就算能拿出来,在这里肯定也用不了。 这般想着,裴曼宁忽然抬起眸,哀怨地看了一眼韩景沉,想问这位信誓旦旦的军官,让你伪造户籍你摆平吗?你不抓我就不错了。 “沉哥,笔来了。”没一会儿姜晔就把东西借过来,在韩景沉的示意下,将笔和纸放在木几上。 “你现在有没有要说的?”韩景沉看着一直沉默的裴曼宁,目光深沉。 “……”裴曼宁,不知道到底该告诉他们什么,实话不能说,假话……她怕一编造谎言就被看出破绽。 她绝对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来历!万一被当做异端烧死怎么办? 可是,天大地大,在这里,她除了韩景沉和姜晔,竟无一人认识,竟无一处可去。 没有银钱,没有户籍,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落脚之处,什么都没有。 她该怎么办? 长久的沉默后,韩景沉盯着裴曼宁,看得出来她对他依旧充满顾忌和防备,锋利的眉微蹙,莫名有些烦躁:“不想说?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想多管闲事。” 既然人家都不信任他,防备他,他韩景沉又不是贱,何必上赶着帮忙? 拿过纸和钢笔,刷刷地写下廖卫国的名字和县公安局的地址,笔迹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就如他这个人,锋芒毕露,像钢铁一样硬朗。 韩景沉嘴上说不管她,但总不能真的不管她,把她一个人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医院。 “以后遇到什么麻烦,拿着这张纸去找这个人,他会帮你。” 裴曼宁悄悄观察着他执笔的姿势,记在心里。 接过纸,犹豫片刻,裴曼宁才主动伸手拿起钢笔,模仿韩景沉拿钢笔的姿势,有些笨拙,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字。 夜深了,此刻医院的四楼格外安静,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病房天花板中央吊着一盏灯,老式的伞状铁灯罩刷着绿漆,灯泡散发出暖黄的光线,让这个深秋的夜晚,凭添几分暖意。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侧脸专注而沉静,朦胧柔美。 “感谢两位……”想了想,又加上“同志”两个字,“两位同志救命之恩,钱财破费诸多,不知价值几何?裴曼宁日后会设法悉数奉还……” 写完,看着歪七扭八的小楷,裴曼宁有瞬间的沉默,她不会用这种笔,写成这样已经尽力了,但愿他们认得出来吧。 韩景沉一看她写的字,原本漆黑深沉的眸子,当即眯起来,眸光透出些许尖利。 姜晔的表情就有些别扭,抓抓后脑勺,“那个宁同……不对,裴同志,也不用搞得这么严肃吧?” 这文绉绉的一大堆,让他这个大老粗好不习惯啊。 裴曼宁愣了一下,看着他,又尽量写得不那么严肃:“请你们留下住址,我会尽快还你们的钱的。” 此时,裴曼宁还不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只以为自己有一技之长,会做胭脂水粉,也会画画刺绣,总不至于饿死自己。 等她安顿下来,找到了糊口的营生,一定会想办法把诊金和药费还给两人。 “字是和谁学的?”韩景沉靠着椅背,犀利的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到她脸上。 大陆这边已经简化了大部分文字,虽然没有全国普及,偶尔也有人会夹杂着写繁体字,但显然裴曼宁所有字都是习惯写繁体字。 而且,还有一些字,早就在历史长河中摒弃不用了,只有翻字典才能找到。 裴曼宁还以为韩景沉是觉得她的字太丑了,十分窘迫和惭愧,写道:“我母亲。” 她母亲出生将军府,年轻时有幸拜得当朝才女居山蔚为师,书画双绝,她从小就由母亲亲自教导……可惜在她十三岁那年,母亲就病逝了,她只学到皮毛。 韩景沉注视了她的眼睛一会儿,点点头,竟没再追问:“钱就不必还了,救你只是恰巧而已,那天晚上换成其他人溺水,我们依然会救,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们就先出去了。” 时间太晚,女同志的病房,两个男人不合适久待。 韩景沉和姜晔退出房间,走到走廊上。 深秋的夜晚,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县城低矮而密集的房屋,稀稀疏疏亮着几盏寒灯,习习夜风浸透着丝丝凉意。 等走出一段路,姜晔才开口问,“沉哥,为啥不告诉裴同志我们的住址?万一她遇到麻烦找不到我们咋办?我看她好像有什么苦衷的样子。” 否则她一个女同志,也不会孤身一人离家出走,身无分文,连行李和票证都没带上一点。 可是,裴同志避而不提自己的来历,也不提自己遇到了什么事。 看样子,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 韩景沉脚步不停,眉眼疏冷,嗤笑一声,“她说什么你就信?” “啊?”姜晔愣了一下,顿时开始阴谋论了,瞪了瞪眼睛,压低声音,“沉哥,你该不是怀疑她打听我们的地址,是别有目的?” 韩景沉瞥他一眼:“那倒未必,总之,这女人来历不明,在查到她的身份之前,不要给她透露太多消息。” 第7章 惊慌 第7章 惊慌 下午睡得太久,裴曼宁晚上睡不着,望着病房的天花板,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 她在玉芥子里放了无数金银珠宝,现在却无法打开,还有银票,小匣子里银票大概有六十万两,本来是想带去西北充州的,可以用来上下打点,还可以暗中接济舅舅一家,可惜在这个地方都成了废纸。 她看过韩景沉挂号时,那张叫“五角”的“银票”,上面的图案、文字和符号和大周的天差地别。 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脖子上的葫芦玉坠,可是她舍不得当掉,即使永远无法再打开,那也是她母亲的遗物。 裴曼宁有点后悔,她不该太依赖玉芥子,把所有东西都放在须弥界里。 第二天早上,裴曼宁很早就起了。 也不知道医生是用的什么药,注入她手上的血管里,她的病好了许多,除了还有些咳嗽和发烧,已经不再胸痛胸闷了。 收拾好自己,推开门,就看见姜晔。 “唉?裴同志,这么早你就已经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习惯早起拉练的姜晔,围着医院跑了一个小时,跑得满头是汗,随手用毛巾擦擦脸。 裴曼宁一双眼睛看着姜晔,用手比划一下:我今天好多了,可以出去走走吗? 姜晔见她指了指她自己,又指着外面的街道,顿时恍然大悟:“裴同志,你是想逛街?” 裴曼宁顿了一下,意思差不多吧,于是点了点头。 姜晔挠头,有点为难和犹豫起来,冲她尴尬一笑,“可以倒是可以,就是……那个,要不然等沉哥回来再说?” 他身上的钱和票,几乎都凑进了给蒋家的抚恤金里,现在兜里所剩无几,没钱逛街多尴尬? 沉哥虽然也凑了钱,但他工资级别和补贴高,手里可比他宽裕多了。 裴曼宁不知原因,但是姜晔有这样的要求,她自然不会反驳。 韩景沉很快就提着早餐回来了,听完姜晔的话,眉头微皱。 他看向娇娇弱弱的裴曼宁,“你身体好了,能逛街?” 裴曼宁郑重地点点头,没问题。 韩景沉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她的脸色的确好了许多,原本苍白的嘴唇也红润起来,显得一张脸越发娇艳了,他移开目光:“先不去逛街,今天先带你去个地方。” 走之前,他得把她安顿好。 吃过早餐,裴曼宁就一脸茫然地被韩景沉带到县公安局。 县城大多数建筑还保持着原貌,青石板,骑楼,砖瓦小院,一路上要经过副食品店,粮管所,油坊,邮政局和县轴承厂,公|安局在老广场旁边,与大礼堂比邻。 大礼堂前面还有一尊三米高的伟人石雕。 廖卫国还在收拾办公桌上的文件,看到韩景沉和姜晔带着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同志过来,还愣了一下。 大概是转业到地方工作几年的原因,他不像是姜晔那样爽朗咋呼,也不像韩景沉那样沉稳冷峻,而是带着几分老练和温和。 一走近,廖卫国就对韩景沉和姜晔笑道:“我可等了你们半天,总算把你们等来了,小李,去泡几杯茶过来,这位是……你们救起来的那位裴同志?” 这小姑娘长得也太惹眼了,一进门,所里的小年轻们都开始心不在焉了。 韩景沉和廖卫国说了几句话,交代他:“我们今天回驻地,她还得在医院观察两天,身边也没有别的亲人,麻烦你照看一段时间。” “行,沉哥,我一定照顾好裴同志。” 昨晚韩景沉就来找过他,如果女同志的家人真的找过来,逼她回家结婚什么的,就出面帮她解决了。 但如果一直没人找她,就密切注意她的动向,一旦她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就立即打电话通知他。 韩景沉转过头,对裴曼宁介绍道:“这就我以前的战友,廖卫国。” 裴曼宁朝廖卫国礼貌一笑。 “裴同志是吧?你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公安局找我,我不在的话其他同志也会帮你,不用有什么顾忌,也不用不好意思。”廖卫国保证道。 现在的人多少都有点怕公|安,遇到事一般都私下处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想进公|安|局的。 尤其是家务事,怕丢人,捂烂了也不会报公|安。 他这样说,也是想给裴曼宁一颗定心丸。 裴曼宁点点头,心下却有些无奈,看韩景沉一副严肃冷硬,刚正不阿的样子,他的朋友性格大概也差不多,可她的事,却又不好摆在台面上来。 她现在需要弄到这里的身份文书,但这件事,决不能找廖卫国帮忙,否则就是自投罗网。 廖卫国和裴曼宁说了几句,才又看向韩景沉,“自从我转业回来,咱们好久都没聚过了,今天中午我做东,咱们一起下馆子吃饭?” 上一次见面,还是蒋爱华结婚的时候,当时他们还一起去喝喜酒,热热闹闹的,所有人的笑容都还印在他脑子里,一切仿佛还是昨日的事。 转眼三年过去,蒋爱华牺牲了,骨灰被送回来。 他不仅是军人,也是儿子,丈夫,父亲的身份,这么年轻就牺牲了,对于蒋家来说,是彻骨之痛。 廖卫国心里堵得慌,这些年,南边一直不太平,边境时常发生小规模的摩擦,只是未免引起恐慌,并没有大肆宣扬报道,今后默默牺牲的军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尤其韩景沉,经常出任务,危险性也比别人更高。 廖卫国拖着一大家子,日子过得也不宽裕,哪能叫他请客? 韩景沉道:“我中午十一点的火车,来不及了,下次再说。” “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假期又少,这样吧,我今天请个假,去我家吃!姜晔,你也是,吃完我送你俩去车站。” 韩景沉看了看裴曼宁,她一直安静地待在旁边,眉眼娴静的样子,“今天上午我们还有事,饭就不吃了,下次来安县找你。” 廖卫国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裴曼宁,想着他们可能有事要办,“那行,既然你有事办,我就不留你了,下次来安县,一定记得来找我!还有姜晔,你也来。” “你放心卫国,我记得嫂子烧得好一手红烧鱼,一直惦记着再吃呢,不会跟你客气的。”姜晔笑呵呵的。 “尽管来,到时候叫你嫂子给你做!” 出了公安局,韩景沉和姜晔就带着裴曼宁上街。 对于裴曼宁来说,这个还保留着大部分原始面貌的县城冲击力并不大,古老青石板,斑驳掉漆的廊柱,青砖瓦房,主干街道上才有二层的骑楼,下面一家家国营店铺林立。 巷子里有一群小孩嘻嘻哈哈,趴在青石板上拍画片,打弹珠。 行人不管男女,大多都穿着黑、灰、蓝色的长衣长裤,样式大同小异,洗的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看上去都灰扑扑的。 裴曼宁打消了接个绣活的念头,压根没一个人穿刺绣的衣服…… “你就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逛了半天,什么也没买下来,韩景沉眉心狠狠地皱了一下,女人逛街这么麻烦? 裴曼宁回神,摇摇头,她只是想趁身边有两个大男人,不至于被店家欺压,看能不能找个工作,并不想再花他们的钱。 “确定不买?”韩景沉垂眸,深深地看她,意有所指地提醒,“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 哪里还能找到他这样的冤大头? 裴曼宁:“……” 不花他的钱,他还不乐意了?她现在身无分文,再花下去真的还不起了! 于是,裴曼宁又摇摇头。 韩景沉没再说什么,径直去买了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回来的时候,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把裴曼宁送回医院。 整个县城并不大,医院离这里不远,十多分钟就走回去了。 “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出去一趟。”一进病房,韩景沉就出声,打断了裴曼宁的思绪。 裴曼宁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点点头。 韩景沉一走,姜晔杵在病房里,和长得像妖精的裴同志独处,就开始脸红,浑身局促和不自在。 这个时候,裴曼宁也正好转头看向他,眼神纠结,似乎有话要说,她乌黑的杏眸水灵灵的,又大又亮仿佛能说话。 这样一双眼睛,谁顶得住?让人恨不得对她有求必应,唯恐委屈了她。 姜晔心中警铃大作,沉哥早就交代了,不能给裴曼宁透露太多的事,尤其是部队的事还有他们这次来安县任务的事,不管问什么他都不会说的! 所以,在她打手势问他之前,他挠挠后脑勺,“裴同志,那啥,我也去趟厕所。” 说完,他就赶紧溜了,那架势,生怕再晚一秒就被妖精给吞了。 裴曼宁见姜晔窘迫地离开,愣了一下。 她其实想问问,这个县城里有没有适合她做的工作? 但是,韩景沉和姜晔已经帮了她很多,再这样问,未免有让他们帮忙为她安排工作的嫌疑……罢了,还是另外想办法。 她摸了摸胸口的葫芦玉坠,眉心微蹙,她的所有东西都在里面,要是能赶紧打开玉芥子里的须弥界就好了,至少解一下燃眉之急。 正想着,一阵熟悉的失重感之后,眼前的风景已经变了,空气中不再是药味,而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一座青砖小院,几亩地都开满名贵花卉,一条小溪,远处是云雾缭绕的山峰…… 裴曼宁怔了一秒,顾不得探究玉坠为什么突然又打开,跑进青砖小院里,房间里堆积一箱箱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古玩瓷器,她没有去整理,只挑了几个不打眼的玉扳指和金手镯。 这些东西方便藏匿和携带,也方便换成现钱,即使须弥界突然再次关起来,她手上至少还有东西应急。 她把东西放在一张普通的手帕里包好,又裹进油纸里,然后将油纸包在水中浸泡了一会儿。 怕韩景沉和姜晔他们突然回来,裴曼宁没敢在须弥界中多待,一出来,就把油纸包藏进之前穿的芦絮袄里。 芦絮袄衣很臃肿,之前泡过水,现在还是湿润的,到处都是破口,脏得看不清本色。 争分夺秒地做这些的时候,裴曼宁出了一声冷汗,心如捣鼓。 “裴同志?”姜晔推开门。 裴曼宁被吓一跳,回头看过去,就见两人都回来了。 “咦?裴同志,这件衣服不是你之前穿的吗?我看这衣服都已经破成这样了,你还是不要再穿了吧。” 姜晔走进病房,没有察觉到裴曼宁紊乱的呼吸,只是有些惊诧地看着她手里的破袄子,里面连棉花都没有,都是一些芦絮,这玩意儿根本无法御寒。 韩景沉走在姜晔身后,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衣服,幽黑狭长的眼睛当即微微眯起,怀疑地盯了惊慌失措的裴曼宁一眼。 第8章 离开 第8章 离开 被韩景沉这样看着,裴曼宁黑鸦鸦的眼睫颤了颤,抿了抿粉唇,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冲两人比划了一番,然后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将厚袄放在木几上,小心地沿着破口子撕开衣服。 “裴同志,你在衣服里面藏了钱?” 姜晔一脸震惊,见她慢慢撕开那件又脏又破的袄子,在厚厚的芦絮中翻找一通,然后摸到了一块硬物,把芦絮中的小包黄油纸找出来。 姜晔还以为里面裹的是钱和票据,“快打开看看东西泡坏了没?” 裴曼宁轻轻摇头,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和手帕展开,露出里面的几个玉扳指和手镯。 都是她精心挑选过的,四个扳指是玉制的,工艺精湛,雕刻精美,不是极品美玉,但也不算很差,不至于拿不出手,也不至于让人过于震惊。 四个手镯都是纯金的,没有雕花和摞丝,也没有任何纹路和标识,只是分量不轻,每一只都有六两(旧制)多重。 她想着,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总有一个是顶得上用的吧? 裴曼宁将东西一分为二,少的一份留给自己。 多的一份,全部推给韩景沉和姜晔。 额滴个乖乖!裴同志身上藏着这么多好东西?姜晔再次震惊了。 “裴同志,你……”他眼睛瞪圆,紧张地四下看了看,赶紧关上门,压低声音,“快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万一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裴曼宁一愣,看看有些焦急的姜晔,又看看韩景沉,心里忐忑不安。 他的意思是,财帛动人心? 还是说……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 她又偷看韩景沉的眼睛,见他只是皱着浓眉,并没有质问的意思,才看向他胸口口袋别着的钢笔,目光恳切。 韩景沉:“你想写字?” 裴曼宁点头,韩景沉顿了顿,把钢笔摘下来,又把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递给她。 “这些是我藏在衣服的全部家当,之前不敢信任你们,现在我相信了,你们是好人,东西送给你们。”裴曼宁慢慢写道,“感谢你们垫付的药费。” 她是看两人人品贵重,刚直不阿,才鼓起勇气拿出这些东西的。 否则她一介孤女,也不敢露财。 另外,裴曼宁也有自己的小心思,韩景沉当时从水里把她救上来,她身上除了一身衣服,没有其他东西。 韩景沉和姜晔离开后,她还得留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若是忽然手上有钱了,大概廖卫国也会起疑。 所以,她必须当着他们的面,给自己以后的钱财找个出处。 “裴同志,咱们救你只是顺手的事,不求任何回报的!再说了,咱们部队是有纪律的,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姜晔毫不犹豫的拒绝。 那避之不及的态度,仿佛看到的不是玉石黄金,而是炸|弹。 那些玉扳指换以前很值钱,现在提倡艰苦奋斗,批判封资修,不能戴珠宝首饰,不能穿旗袍喷香水,尤其是前几年,到处都在查抄古董字画金银首饰,闹得轰轰烈烈,连藏在墙缝和自行车架里的黄金都能给抠出来。 这些东西,可不就是炸弹嘛! 裴曼宁抿着唇,在她的认知里,大周朝官兵和军官们私下收礼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即使是其中刚正不阿的,救人之后被送一点谢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更何况她也不算送礼,只是还他们垫付的药费而已。 韩景沉两条腿站得笔直,眉心蹙起,英俊的脸透着严肃,目光在浸湿的油纸上面徘徊一会儿:“这些东西以后不要拿出来,你不想被举报的话,就赶紧藏好。” 他忽然就有点懊悔。 一个美貌柔弱的哑巴,再身怀财宝,在陌生的地方,简直是掉进狼群里的一块肥肉。 把她留在安县,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姜晔:“是啊,裴同志,你还是把东西收起来吧,尤其是这些玉扳指和金手镯,万一被人看见了,搞不好要举报你贪图享乐搞资本家的做派。” 虽然听不大懂资本家是什么意思,但看韩景沉和姜晔一脸凝重,大概是很不好的事。 裴曼宁黯然地垂下眸,收起东西,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韩景沉看了一下手表,这会儿已经十点过,实在不能再拖了,“我们该去火车站了,医院这边我刚打了招呼,预交了住院费和医药费,你出院的时候直接把东西带走就行,以后……好自为之!” 裴曼宁好奇地看了他的手表一眼,却没敢多问。 “我去送送你们。”裴曼宁写道。 “不用,车站人多,你一个女同志不安全。”韩景沉拧着眉头,这女人,长得这样招摇心里没点数? “对啊,裴同志,待会我们坐火车一走,留你一个女同志从车站回来也不好,你还是待在医院吧,医生说你下午还要再输一次液。”姜晔觉得车站这地方南来北往鱼龙混杂,各种人流窜,别说丢东西了,连女人孩子在里面都丢过。 裴曼宁手指蜷了蜷,抿着唇,写道:“我会小心,我把脸遮起来。” 虽然不知道火车站是什么地方,但是她听到“车”,也许是车行,那应该是南北往来人最多的地方,她想看看这里的人听没听说过扬州城或者充州。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死心地抱着几分期望。 当然,她也是真心地想送两人一程。 “行了,你哪儿也别去,就好好地待在医院。”韩景沉的语气完全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这女人,非得跟着去火车站,不会是想扒火车吧?他怀疑地看了一眼裴曼宁,眼神锐利得像捕猎的鹰隼。 裴曼宁怕他,小心地看他的表情,糯糯点头。 韩景沉顿了一秒,把钢笔和小本子给她,“这两个东西留给你,有什么事的话,就去找医生和护士。” 裴曼宁接过纸笔,想了想,她的确需要这个,朝韩景沉点了一下头:好。 韩景沉带着姜晔出了医院。 …… 目送两人从医院离开,裴曼宁回到病房,坐在病床上发呆,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这时候,她才感觉到对于未来的迷茫和焦虑。 “唉?同志,你哥哥他们都走了?”护士进来测体温的时候,问了一句。 裴曼宁点点头。 “不是我说,你哥对你可真好,还多交了几天住院费,等你出院多退少补,一般人哪舍得花这个钱啊?不是非得住院的病都回家休养了,三十八度五,又有点烧了,还得输液。” 护士说完还有些遗憾,可惜她已经结婚了,她妹妹又太小,不然也得悄悄打听一下对方有没有对象。 “你先去吃个午饭吧,待会输液要输三个小时呢。” 等护士离开,裴曼宁从空间里拿了一些糕点出来,凑合着当做午食,然后把昨天穿的衣服,放进搪瓷盆里,找个地方洗干净。 之前她见韩景沉把饭盒洗干净带回来,想来这里是有水的。 裴曼宁总共就这两身衣服,还是韩景沉和姜晔买的,玉芥子里倒是有很多衣服,但是那些衣服,无论是款式还是材质,都与这里的衣服格格不入,她不打算穿。 抱着盆找了一圈,裴曼宁在二楼看到好几个女人站成排,站在一间房间里,边说边笑,哗哗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刷碗筷的刷碗筷,洗衣服的洗衣服,热热闹闹地聊天。 裴曼宁走过去,站在一排水龙头前,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悄悄地抬眸观察其他人。 “咦?闺女,你不是之前二楼尽头那个病房的小姑娘吗?”周小翠端着碗进来,打开水龙头,诧异地看向旁边站着的小姑娘。 她对这小姑娘印象挺深的,毕竟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的人。 裴曼宁一看,立马学着她拧开水龙头,水“哗”的一下从水管里留下来,她抿着花瓣般娇嫩的小嘴,对妇人羞赧地笑笑。 “我还以为你是出院了,原来还在医院呢,你换病房了?” 裴曼宁点头。 “幸好你换了,”周小翠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你们病房里那个叫王金宝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总之离他远点准没错。” 对方是个小姑娘,那些腌臜事儿她也不好明说。 知道对方是好意,裴曼宁又乖巧地点头。 周小翠知道她不能说话,也不介意,笑呵呵道,“你是来洗衣服啊?哎呦,这衣服一点也不脏,咋就洗了呢?” 裴曼笨拙地把衣服揉了揉,那架势,一看就没洗过衣服。 周小翠看不下去了,挤开她,“闺女,我给你说,衣服是这样洗的,脏的地方你就这样搓,不脏的地方大概揉揉就行了,你这身衣服,一点也没脏,就过一下水就成,免得衣服搓坏了。” 她热心肠地教裴曼宁,裴曼宁立即感激地看着她,认真地听她说话。 周小翠心里安慰一点,这姑娘虽然看起来娇气,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好在不矫情。 “你来试试,很简单的。” 裴曼宁接过衣服,像模像样地洗起来,又对周小翠笑了笑。 这闺女长得真好看,眉眼弯弯,温柔安静,笑得人心都化了,见她这样,周小翠也笑起来。 周小翠在水龙头下,把碗筷冲洗干净,本来就没油污,三两下就冲干净了,“呐,闺女,你慢慢洗,婶子就先回去了。” 她还没走,袖子突然就被轻轻拉住了。 “咋啦,闺女,你还有事?” 裴曼宁擦擦手,从衣服口袋中,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桂花糕,递过去:给你! 周小翠一看,又闻到一阵浓郁的桂花香,连忙推辞,“你这是干啥?就教你搓两下衣服,也不是什么大事,还给啥东西呀?赶紧收回去!” 裴曼宁摇摇头,把油纸包放进她的衣服兜里,神色执拗地看着她。 周小翠看她是真心给,觉得这温软如水的小姑娘更讨喜了,只是又觉得她这样的性格,容易吃亏,“闺女,那婶子尝一块就行,这东西金贵,你以后可不要随便送人了。” 裴曼宁微笑着点点头。 她在这里没有熟识,这位妇人眼神清明,热心爽利,也许可以从她这里打听点消息? 吃了裴曼宁的糕点,周小翠也没好意思直接走人,就站在旁边和裴曼宁聊天,“闺女,咋你自己洗衣服,你哥呢?他回部队去了?” 她还记得那个穿军装的男人,长得可精神了。 裴曼宁点头。 “那你呢?看你年龄也不大,应该还在读书吧?”周小翠也就随口一问,早几年停课闹革|命,现在学生也不认真上课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是这群半大的孩子,又不能上班,不读书干啥? 读书? 裴曼宁杏眸倏然一亮,是了,想要了解这里,她可以买点书来看呀!尤其是关于游记和山河志的书! 周小翠是个心直口快的,这么嘚啵嘚啵地聊天,不一会儿功夫,就把自家的情况都透露个底儿朝天。 实在是,说出来个底儿朝天,她家也没什么好惦记的,人家军官的家属,穿得这么体面,能图她家什么啊? 等裴曼宁洗完衣服,两人才分道扬镳,分开前,周小翠还道:“我就在二楼楼梯左边第二间,闺女你有啥事,尽管去那里找婶子啊。” 裴曼宁点头,把剩下的桂花糕都塞给她。 周小翠想起那香喷喷的桂花味,甜而糯,吃完唇齿留香,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忍不住又吞吞口水,想到她儿子和男人都没吃过这好东西,终究是舍不得拒绝,“那婶子就不给你客气了,有啥事尽管来找婶子,千万别和婶子见外!” 第9章 须弥 第9章 须弥 第二天,周小翠还特意回赠了裴曼宁一包自家做的红薯干,她还不起桂花糕这样金贵的吃食,家里也就甜滋滋的红薯干像样一点了。 她是个热情爽朗的人,哪怕裴曼宁不会说话,也能坐着和她聊上许久,大都是些清溪生产队鸡毛蒜皮的事。 裴曼宁默默地听着,从她这里知道了不少关于清溪生产队的信息。 比如,他们坐牛车这来县城的医院,还得先去大队长那里开介绍信。 比如,清溪生产队有姓蒋的人家,儿子也是当兵的,在十里八村的后生中一等一的出息,多少人眼红羡慕,可是前段时间因公殉职了,说是荣立了一等功,实在是让人唏嘘。 比如,他们那里有不少插队的知青,其中有个男知青吃不得苦,哄着大队长家的闺女结婚了,那知青油嘴滑舌,喜欢耍心眼,不是个靠谱的男人,将来怕是只煮熟了都会飞的鸭子。 再比如,前段时间,他们生产队开拖拉机的小伙子,倒霉地手骨折了,这会儿大家都眼红着想竞争上岗呢,她儿子本来很有希望的,结果被王金宝那滚犊子的玩意儿弄伤了手。 “唉,你说这瘪犊子的咋这么不是东西呢?”周小翠着重骂了一顿老王家的人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骂舒坦了,这才打了招呼离开。 上午输完液,裴曼宁向护士比划了一下,然后又拿出韩沉留给她的小本子和钢笔。 裴曼宁一笔一划地写,“同志,我想买点书,请问该去哪里?” 她发现,这里不管男女,都可以称呼同志,不认识一律叫同志保管没问题。 护士看了好半天,才认出她写得有些别扭的钢笔字,“你想买书啊?离这儿也不远,出了医院左拐,一条街走到底,那栋三层小楼就是新华书店,里面什么书都有,你直接去那里就成。” 新华书店,裴曼宁默默记下了这个地方。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裴曼宁又写。 出院这个词,裴曼宁听韩景沉说过,入乡随俗,她也开始渐渐学习这里的说话方式。 护士将工具收拾好,想了想,“不继续发烧的话,今天输完液就可以出院了,正好把床位腾出来,你这是……想出院?” 裴曼宁点点头。 护士想了想:“也行,你哥和江医生打了招呼,在他那儿预交了钱,你要出院的话,我带你去拿一下。” 知道她不会说话,护士好人做到底,直接带她去找一个姓江的医生,退了12块7毛5分钱。 裴曼宁捏着一张张五颜六色的纸币,完全不认识上面的阿拉伯数字和头像,幸好大写的数字她还认识。 再三谢过两人,钱妥帖放好,裴曼宁回病房收拾她的东西,把窗外绳子上的衣服收起来,放在玉芥子里晾晒,然后拎着一大堆东西出了医院。 东西份量不轻,拎在手里极不方便。 她找了一个没人的偏僻巷子,把搪瓷盆和搪瓷盅,铝饭盒,衣服,毛巾之类的东西,都收进玉芥子里,然后直接从巷子的另一头出去。 按照护士说的路线,很快就找到了新华书店,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 深秋的寒气直往脖子里钻,裴曼宁站在门外见有人走进去,才拢了拢衣服,跟着走了进去。 书店里面窗明几净、宽敞明亮,架子上摆满了书籍,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头像,整壁墙上都是被装裱的人物画。 里面人很多,但是都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穿着灰色、黑色的衣服,显得斯斯文文,围着桌子看书,或者在一排排架子中间找书,或站,或蹲,或席地而坐。 裴曼宁也走过去,浏览一排排的书目。 这一看,她就疑惑地颦了一下眉。 有些字认识,有些字就像是缺少笔画,之前她看韩景沉写的地址,还以为是他写错了字,只是没好意思挑明。 原来……不是他写错了? 裴曼宁在书架上翻了没多久,就翻到一本叫《简化字总表》的书——近些年在全国普及简体字,这本书放的位置很显眼。 她大致翻阅了一遍,发现这里的字笔划简洁了许多,虽然一部分字简化了,但大多数都是从俗字,古字,草书中演变来的,阅读没什么问题。 她又接着看其他书,想看看有没有关于历史与风土人情的记载,或者关于大周朝各个州府的地理志和县志。 “碰!”后背猝不及防被硬物撞了一下,一阵钝痛。 “对不起对不起!同志,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撞到哪里?”袁维城抱着一大摞书,累得气喘吁吁,连连低头道歉。 裴曼宁转过头来,摇摇头示意她没事,侧身退开让他先过去。 袁维城抬头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脸色微红,立即别开眼,“对、对不起,同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说完,逃命似的抱着书走到最里面,把一摞书全部放在书架上。 裴曼宁见他离开,也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继续从书架上找书,每一排都放着几百本,都进行了分类,她找书的速度加快,终于在靠窗的区域,找到关于历史的书籍。 大致一翻,看到后面半截,越看越是震惊。 唐朝过后,不是大周朝吗?这个宋朝是怎么回事? 她清楚地记得世宗崩逝不过才一百多年,当今的圣上是大周的第七代国君了,可按照书上面的记载,世宗都已经驾崩了一千年。 而且,照书上的记载,第三代国君的时候,就已经被宋朝取代了,根本没有后来事情…… 物阜民丰的大周朝,竟然根本没有一点记载? 深秋的天气明明很冷,但裴曼宁后背却出了一身汗,她没听过穿越这种词,她只知道,她落个水,到了九百年以后。 这里没有了皇帝年号,按照现在的历法,这是公元一九七四年。 “同志,你怎么了?不会撞坏哪里了吧?”袁维城吓了一大跳,他刚把书籍整理完,目光又下意识搜寻裴曼宁的身影,就看见她失魂落魄,一脸惨白地坐在这里。 裴曼宁回神,看着眼前的陌生人,木然地摇了摇头。 她只是乍然知道真相,一时无法相信而已。 其实,早在这两天的经历中,她就已经有所预感,她可能又有什么奇遇,可是,真相却比她想象得更荒诞离奇! 她回不去了。 也去不了西北救出舅舅他们了。 这个认知,毁灭了她还不死心地抱着的最后一丝丝的期望。 “同志,你真的没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 裴曼宁见他一脸紧张,就拿出钢笔和小本子,勉强写道:我没事。 袁维城看她不说话而是写字,愣了一下,猜测她可能不能说话:“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是姑娘,你真的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裴曼宁走神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人还站在旁边。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袁维城又不好意思起来,那双眼睛真好看,眼底泛起清浅细碎的波光,一下子就让人看出神了。 她眼睛的形状极美,又大又亮,睫毛又长又翘,黑鸦鸦的睫毛浓密纤长。 但是中间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起来又很干净透彻,目光温软沉静,透着几分娇媚,这样复杂而矛盾,交织出异样的瑰丽。 袁维城觉得自己刚刚撞了人家,怪抱歉的,“……那个,我是新华书店的售货员,你想买什么类型的书?或许我可以帮你找找。” 裴曼宁想了想,一笔一划地写道:“我想买点关于律例的书籍。” 袁维城就很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买这么冷门的书,现在很少有人来书店买这些的:“法律方面的书倒是有很多,你想买那方面的?。” 很多? 裴曼宁有些迟疑,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钱,能买多少东西,又写道:“关于户籍的律例?” 裴曼宁的父亲,便熟读朝廷律例,又利用朝廷律例的漏洞,敛财牟利,他通晓各个地方的民风习俗,了解朝廷官员之间的党系纷争,熟谙地方乡绅盘根错节的关系,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他说过,要想利用它,就要了解它,要想规避它,也要了解它。 如今想来,她这位父亲,在短短十几年间,积累下万贯家财,并非没有道理。 裴曼宁没有牟利的打算,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赶快弄到一个户籍?又经得住查验。 袁维城又辨认了她别扭的字迹好一会儿,然后就带着她走到二楼,“有,我带你去吧。” “这些都是关于户籍制度,最近几年,太多人流窜进城,上面又出台了制止农村劳动力流动的指示。” “这本《户口登记条例》规定了户口登记,迁移,注销,婚姻,收养,违法责任的细则,还有这本,是关于减少城镇人口……” “还有这本是精简城市人口,让部分人员返籍回乡……” 他大概介绍了一番,每本书的侧重都说得很详细。 裴曼宁很耐心仔细地听他说完,才抽出那本户口登记条例,翻看了两页,在小本子上写道:“这本多少钱?” “啊?你要买回去看?咱们新华书店都是可以免费看书的,你可以坐在旁边慢慢看。”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现在买本书也不便宜,所以,新华书店天天都有很多人。 裴曼宁想到自己所剩无几的钱,本来还有点担心不够,毕竟这本书很厚,听他这样说就点点头,能省一点是一点。 “小袁,小袁,在干嘛呢,过来把这些书搬过去。”有人在楼下大喊。 “来了来了,”袁维城回了一句,又对裴曼宁道,“同志,我先去忙了,你有事就叫我一声,哦,对了,我叫袁维城。” 说着袁维城就连忙往楼下走。 书太厚了,有很多陌生的词汇,有些简体字变化很大,裴曼宁连蒙带猜,只看了前面登记的细则,天就要黑了下来。 叹了一口气,裴曼宁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她怕被人怀疑,她不敢和人说太多问太多,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了解这个九百年后的世界。 晚上,裴曼宁没地方可去,医院那边已经不能再住了。 她在县城绕来绕去,才找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确定四下无人,钻进了须弥界里。 自从无意中打开须弥界之后,裴曼宁就常去庄子上避暑,陆陆续续放了不少东西进去,这一次,为了去西北充州,她更是准备了不少吃的穿的用的。 庄子上出产的珍珠米、胭脂米和碧粳米,黑米、紫米、糯米、面粉和米粉五十石,还有板栗,松子,榛子,杏仁,核桃,干菇,红枣各两百斤,绿豆,红豆,大豆,黑豆,枸杞各五十斤,各种蔬菜和水果种子一包。 除此之外,还有桃子,梨子,李子,柿子,葡萄,香瓜……各种水果做成的果脯和果干,有时间,她还做了许多耐放的糕点。 须弥界有禁制,像一道无形透明的屏障从中阻拦,她只能去眼前的一处宅子,几亩地,一条溪水,去不了远处云雾缭绕的高山。 所以,她一直没在那几亩肥沃的黑土地上种果树,怕占地方,只跟着老庄头学了一点农事,种了一点蔬菜和花卉。 之前她吃喝不愁,也是无意间发现,须弥界种出来的蔬菜格外美味,连鲜花都格外娇艳,才开始在这里种东西的。 只是,那时候她喜欢把这个地方打理得漂漂亮亮,就隔三差五地从外面偷偷移植珍稀花卉和药材。 现在她连饭都快吃不饱了,这些花中看不中用,还不如换成蔬菜。 裴曼宁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把一亩地的花都挖出来,舍不得扔,这些都是她做玉容膏、胭脂,桃花玉颜粉,蔻丹和熏香的原料,价值不菲,千金难求,就移栽在了宅子四周。 才不过半时辰,她两只手雪白细.嫩的掌心都磨出了水泡。 她皮肤娇嫩,每天沐浴后都用玉容膏涂抹全身,一身肌肤养得雪白柔腻,掌心更是没有一点茧子,长时间地用锄头,哪里吃得消? 本来皮肤就很薄,轻轻一刺水泡就破皮,流出里面的黄水。 裴曼宁疼得流泪,擦擦眼泪,敷了点药粉,用手帕把两只手都包起来,然后在空出来的土地上,种上一包蔬菜种子。 她当初收集的时候没写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种的是什么。 不过无所谓,须弥界种植的东西生长很快,用不了多久,种子就会发芽长大。 收拾好三分地,裴曼宁抬袖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扶着柳腰,气喘吁吁,感觉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吃了一点糕点和果脯,恢复了体力,打算烧水洗个澡,这么多天没洗,她浑身不舒服。 以前她从来没有进须弥界的溪水洗过澡,身边随时随地有贴身丫鬟伺候,也不需要她费劲,现在用木桶打了半桶溪水起来,居然……提不动! 又倒掉一半,拎着小半桶水倒进厨房的大锅里,来来回回折腾好几遍,裴曼宁才终于把大锅装满,手忙脚乱地开始烧水。 火折子里早就没火星了,她用火镰和燧石弄了半个时辰,引燃了火绒。 这一翻折腾,痛痛快快地用溪水洗了澡,裴曼宁累得倒头就睡,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用须弥界的溪水洗完澡,她觉得身体都松快了不少,连腰、手臂和手心都没那么疼了。 第10章 百货商店 第10章 百货商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 裴曼宁穿上臃肿厚实的棉衣,像周小翠那样,梳着两条黝黑油亮辫子,用青色碎花头巾包裹着起来,梳好头发,又在脸、手、脖子上都扑了一层略黄略暗沉的珠粉,鼻梁和颧骨上点上细密的斑点。 对着镜子看了看,总觉得有种违和的感觉。 想了想,裴曼宁又拿起珠粉和眉黛。 娇艳饱满的红|唇水润润的,珠粉一扑,立即又憔悴暗淡几分,没了好气色,乍一看,像是老了十岁。 柳叶弯弯的黛眉如烟如画,用螺子黛稍稍描粗,画了一个八字眉,一张脸便沉郁起来,像一个生活不如意的妇人。 乔装打扮后,裴曼宁抱上之前装衣服的布包,趁着四周偏僻幽静,出了须弥界。 冷冽的风割在脸上,天空中还残留着几点寒星,已经有早起的人,沿着幽静的路灯赶去上班。 一辆自行车从她身边驶过,叮铃铃…… 裴曼宁忍不住转头,就看到又有好几个穿着“安县人民化工厂”衣服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那车她没见过,有点像传说中的木牛流马,但只有两个轮子。 她新奇地多看了高高大大的自行车一眼,才收回目光。 只是在各种街道巷子里兜兜转转,一直找不到百货商店,裴曼宁不由有些焦急。 昨天在书店看书的时候,她听旁边的人说起了这个地方,可以买到很多东西。 “婶子,请问您知道百货商店怎么走吗?”裴曼宁走了许久,忍不住向一个眉眼和善的行人问路。 被她问的妇人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她一眼,路灯不太亮,只看到是个皮肤蜡黄满脸雀斑的女人,约莫二三十岁,就是那个声音,软软绵绵的,娇媚极了,听得人心里都有点酥软。 还好她长得一脸麻子,不然不得撩死个人啊! 就她一个女人听了这吴侬软语的腔调,都有些晃神。 “百货商店你都不知道怎么走啊?就这条街十字路口,右拐直走,到了粮油站,左拐走到底,你看到最高的那栋楼就是。” 妇人心下其实还挺奇怪的,整个县城还有找不到百货商店的人? “谢谢婶子,我是来安县看小姨的,不好空手上门,想着给她买点东西。”裴曼宁状似害羞地解释,倒是挺像个刚进城局促的穷亲戚。 “哦~我说呢,你这口音一听就不像是本地的,那可是不巧了,百货商店现在还没开门呢,你得再等个一个小时。” 知道她是外地来的,对县城不熟,婶子就热心肠道,“这样吧,闺女,我也要去粮油站领粮油券和副食品券,和你顺路,你先跟着我,到了地方我再给你指路。” 裴曼宁:“谢谢婶子,麻烦您了。” 妇人的性子很爽利:“客气啥,顺路的事儿。” 等走到粮油站,门口已经排着拿着粮油供应本的人了,裹着棉被,端着小板凳,拎着麻袋,挑着扁担箩筐,推着独轮车和自行车,一个个在粮油站门口排成长龙。 裴曼宁好奇地看着他们,就听到给她带路的婶子道:“闺女,我这儿还得排队呢,就不带你过去了,喏,你往这个方向走,最高的那栋楼就是。” 天还没亮,乌漆墨黑的,路灯零星的灯光下,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但此刻,这一片粮油站、副食品店和国营蔬菜店都很热闹。 天冷,还有人不断地跺脚搓手。 “婶子,我等开门了再去,这里人多热闹,我在这里等。”裴曼宁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 大婶以为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走路害怕,“成,反正百货商店也没开门,这里热闹点,在这等也好。” 裴曼宁就站在人群中,竖起耳朵,不动声色地听周围的人讲话。 “二婶,今年国庆特供有些啥啊?五一的时候还有二两香油和劳保手套,国庆总不能比五一少吧?” “昨儿下午我听街道办的大喇叭通知了,鸡鸭鹅,还有标准粉,都按户口买,限购一斤,另外还有半斤花生,就是不知道排到我们这儿都剩下些啥了。” “唉,早知道我也半夜就来排队了,这么多人,这得排到啥时候啊,等我把这边排完,那边的东西早就被挑走了。”去年就是这样,肉供应不上,后面的人白排队了。 “你家粮油本呢?给我,待会儿站我旁边。” …… 裴曼宁听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们买粮食买油买肉……不仅要钱,还得购粮本,或者用购粮本兑换的粮票肉票。 就算是蔬菜,也是凭本限量购买。 她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包里的12块7毛5分,粉润的嘴唇轻轻一抿,没有票,看来你们今天是花不出去了。 不多时,忽然传来一阵吵杂的声音,几辆大卡车拉着东西慢悠悠地开过来,在众人的欢呼和簇拥下,停在旁边的空地上,车斗里装满了鸡、鸭、鱼和一扇扇猪肉。 车上的人跳下来。 “让一让,别挡着下货。” “前面的,排好队,排好队,钱和票准备好,一个一个来,那个男同志,戴帽子的那个,说得就是你!到后面去排好!” “别挤了,别挤了!我鞋子掉了!” “哎哟,谁他妈的扁担戳到老子了?” …… 本来就热闹的街道,因为货车的到来,变得更加混乱和嘈杂,一个个都死死地盯着肥猪肉,眼睛亮得惊人。 裴曼宁先是好奇地看了眼那几个庞然大物――大卡车。 然后又看了看车斗卸下来的猪肉和鸡鸭肉,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从离开裴府到现在,这七天里,她只吃过两次肉,都是托韩景沉的福。 以前饮食都是荤素搭配,现在吃不上,还有点不习惯,肚子好像总是饿得很快。 可是她现在买不了肉,她没有票。 裴曼宁觉得自己有点失策,早知道应该在须弥界偷偷养几只鸡鸭鹅之类的东西,她之前光顾着养花了。 她揣着兜里的钱,避开拥挤的人群,朝着大婶之前指的方向去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里面的人同样很多,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簇拥在各个柜台前,等着售货员填写收据和拿东西。 每个柜台后面都站着一个售货员。 裴曼宁跟着一边排队,一边打量商店的情况。 五层的大楼窗明几净,宽阔明亮,琳琅满目的商品陈列在红漆柜台上和玻璃柜里。 专门卖日用品的柜台,卖糕点糖果的柜台,卖布料的柜台,卖成衣的柜台,卖钟表的柜台,卖烟酒的柜台……小到针头线脑,大到自行车收音机。 在正中间,有一个被架起来的空中阁楼,微胖的中年妇人,头发被火钳烫成卷发,坐在阁楼里面,高高在上,威风凛凛。 从阁楼里牵出数十条钢丝通往各个柜台,每根钢丝上悬着一个铁夹子。 裴曼宁看见选好东西的人,把钱和票交给售货员,售货员填好票据,连同钱一起夹在铁夹子里,用力一抛,铁夹子快速滑上阁楼。 中年妇人麻利地取下来,核实、盖章、找零,再把零钱和票据夹在铁夹子里,顺着钢丝滑下来。 “为人民服务,同志,你买啥?”终于轮到裴曼宁,售货员问。 “同志,我想买便宜一点的纸和笔。”裴曼宁排队的时候观察过,大部分东西都要票和券,但纸和笔没要。 “铅笔三分,纸本小本五分,大本七分,你要哪种?”售货员一边说话,一边在红漆橱柜里找纸本,“橡皮擦要不要?两分钱一块。” “那就要一个小本,一支铅笔和一块橡……橡皮擦?” “没了?” “没了。”裴曼宁点头。 “一共一角钱。”开票据的时候,售货员差点翻个白眼。 最终,裴曼宁花了一角钱,买了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一块橡皮擦。 “今天国庆有特供,凭粮油供应证买一条毛巾,不要票,供应证带来了没?”售货员例行公事地问一句。 粮油供应证? 裴曼宁摇摇头,她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 一天下来,虽然没买多少东西,但裴曼宁待在百货商店,默默地计算着这个地方的物价。 盐一毛五一斤,糖是七毛,酱油是两毛,醋是八分,一斤鸡蛋五毛,蜜饯五分一小包,鸡糕点四分一只,火柴两分一盒,墨水两分一瓶,大米按照等级一毛四到一毛八,菜籽油八毛一斤…… 这样一算,她身上剩下的12块6毛5分钱,还是一笔巨款,可以买到很多东西! 她观察过每个柜台,大致了解各种票证对应买到的东西和数量,布票、棉花票、糖票、煤油票、火柴票、盐票、肥皂票、奶粉票、烟票、糕点票……还有供应给干部、婴儿、产妇和病人的特需票证,以及节日额外供应的节日票。 裴曼宁对这个地方的生活物资,大致有了数。 其他东西须弥界都不缺,连银丝炭和灯油她都收集了,唯一缺少的就是鸡鸭鹅鱼这些动物。 只是,该怎么弄到这些东西? …… “护士同志,请问四楼4-6的裴同志去哪里了?”廖卫国找到一个护士问。 “啊?裴同志?就是那个长得很俊的小姑娘?她已经出院了,你找她做什么?”护士对裴曼宁的印象还挺深刻的。 “出院了?什么时候?”廖卫国惊讶。 这两天公安局挺忙的,他一个男同志不好一直守在医院,他媳妇上班又带孩子,比他还忙。 他之前答应会照应裴曼宁,所以今天一忙完就到医院了,没想到对方已经出院了。 “昨天上午就出院了。” “昨天?那她有说去哪里吗?”廖卫国急忙问。 护士疑惑地看他一眼,似乎奇怪他怎么不知道,“那倒没说,应该是回家了吧。”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廖卫国谢过护士,这才离开医院,也不知道那小姑娘现在是回自己家了,还是去哪里了? 县城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除了各个单位和国营店,还有纺织厂,钢铁厂,轴承厂,粮油加工厂,农机厂……方圆3公里内,住着十万人口,找一个人好比大海捞针,更何况,她还不一定继续待在安县呢。 他神色有些凝重,这小姑娘不会说话,长得又太过引人注目,人生地不熟的,她孤身一人在外不会出啥事吧? 想了想,他想着还是把这事给韩景沉说一下。 第11章 找人 第11章 找人 裴曼宁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找自己,从百货商店回去之后,她就在须弥界里,一针一线地缝衣服。 眼见大街上黄叶飘零,冬天即将来临,她得提前做冬衣。 之前决定上西北充州,裴曼宁便做了许多准备,存下许多普通面料的衣服,还有很多棉花,粗布,麻布,棉布…… 裴曼宁按照这里见过的衣服样式,一一裁剪出来,再填上松软的棉花,做了一套蓝底蜡染碎花的棉袄棉裤,一件纯黑色马甲,一套绿底平素纹的棉衣棉裤,几双棉袜,又做了几双千层底的黑布棉鞋。 她的手艺很好,精湛的刺绣也不在话下,何况只是做简单普通的衣服和鞋袜? 这衣服看起来有点臃肿,没有丝毫精美可言,但裴曼宁觉得这样很安全。 等衣服做好,已经是三天过去了。 一大早,裴曼宁就去了一趟新华书店。 书店里面还是和之前一样,到处都是埋头看书的人。 靠墙的书架下,还有一群小孩,趴在地上痴迷地看连环画、小人书。 “裴同志?”进门没多久,正在写字的袁维城就抬头发现了她。 今天的裴同志换了一身灰蓝色的衣服,明明普普通通的打扮,却总是能让人一眼注意到,黑发被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碎发拂过如玉的面颊,明眸皓齿,肌肤雪白,粉光若腻。 红艳的唇瓣宛如吸饱水的樱桃,湿漉漉的眼眸波光点点,千娇百媚,美得像一只夺人心魄的妖魅。 站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就像夜空中的明月,砂砾中的珍珠一样,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袁维城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对视不到两秒,就窘迫地移开目光。 自从裴同志到书店看书,现在书店几乎每天都挤满了人,只可惜,裴同志只是偶尔来书店,从来没人打听到她的来历。 裴曼宁转过头来看向袁维城,笑着点了点头。 “你今天想看什么书?还是关于法律的吗?我去帮你找。”袁维城放下手里的笔,翻开隔板,从柜子后面走出来。 裴曼宁怕耽搁他的时间,就在本子上快速地写:“不用了,袁同志,我可以自己找,你去忙吧。” “没事儿,反正我也不是很忙,你想看哪方面的?” 袁维城以为她想看关于法律的书籍,径直就往二楼楼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裴曼宁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看她,就见她俏生生地站在原地摇了摇头,低头写着字,“我想看看有没有练字的字帖。” 裴曼宁只会用毛笔,用钢笔写出来的字总是歪歪扭扭,她想至少先把字练好。 一边练字,一边熟悉这里的简体字,一举两得。 …… “沉哥,这么快就要吃完了?”姜晔在二食堂打了一份饭,端着饭菜一屁|股坐在旁边,“今天竟然有黄豆焖猪蹄,唔唔,好吃!” 软软的猪蹄,炖得软烂,咸鲜美味,肥而不腻,轻轻一咬,入口即化,浓汁和肉香瞬间充斥舌间。 姜晔吃得热泪盈眶,最近几天在野外训练,一瓶水一包干粮,空降进山区森林生存几天,他都开始吃树芽和昆虫了。 韩景沉坐在旁边,穿着军装,肩背挺拔,哪怕是吃饭迅速,动作也不粗鲁。 三下五除二解决完午餐,就站起身收拾碗筷,他趁着午休这段时间还要写份报告。 “我下午去场站,你吃完去问问吴泽上次那辆车修好没有,修好了就开回来。”交代完,韩景沉端着盘子准备水龙头去那里洗。 “等一下啊,沉哥,我还有事儿和你说呢!”姜晔忙叫住他,眨眨眼睛,“你……就没觉得你忘记什么重要的事儿了?” 韩景沉径直走到水龙头那里,军服袖子半挽,露出一截结实修长的小麦色手臂,打开水刷碗:“有事快说。” 姜晔饭都不吃了,跟在后面:“沉哥,你说咱们都走了这么久,是不是该问问卫国,裴同志那边情况咋样了?” 都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他们总得知道后续吧? 韩景沉刷碗的手微顿,幽黑狭长的眼眸眯起来,神色冷峻,半响没说话。 姜晔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沉,沉哥,怎么了?” 他是哪句话说错了? “姜晔同志,你好像对裴同志超出寻常的关心?”韩景沉道,自从从安县回来,这都是姜晔第几次提到裴曼宁了? “有吗?”姜晔就茫然地问。 他不就是一个正常人的关心吗?正常人救了一个人送医院,然后就甩手不管,漠不关心?这才不正常吧? 韩景沉知道这家伙纯粹是热心,但该敲响的警钟还是得敲,“她现在身份很可疑,在搞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之前,你给我保持警惕,不要中了敌人的糖衣炮弹。” “裴同志怎么糖衣炮弹了?” 韩景沉严肃地睨他一眼,冷着声:“美色也算。” “……”我去!这可真是稀奇了,原来你也是知道裴同志长得美啊?我还以为你压根分不清女人美不美呢? 等到韩景沉洗刷干净碗筷,要走的时候,姜晔又连忙叫住他。 “不是,沉哥,你真的不打电话给卫国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姜晔问。 韩景沉想了一下对廖卫国交代的事,算算时间,的确该问问廖卫国进展怎么样了。 韩景沉也不是无缘无故怀疑人,有疑心病,疑神疑鬼得看谁都有问题。 深更半夜的,又是荒郊野岭的水潭,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在水底下,之前水潭附近没有一点动静,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如果是失足落水,附近总该东西有落水的响声。 但是没有,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要不是现在破除封建迷信,他又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要忍不住把这个女人往妖精鬼魅的方向想了。 这也是韩景沉一直对裴曼宁的来历耿耿于怀的原因。 公|安局虽然配备着电话,但是跨了省,军|区的电话通讯员转接好几次,才拨了过去。 廖卫国刚好吃完午饭,坐在办公桌前,一边端着搪瓷缸喝茶一边看档案。 “沉哥,你训练完了?”接到韩景沉的电话,廖卫国还愣了一下。 前两天他打电话过去,想给韩景沉说一下裴同志的事,那边说韩景沉还在野外训练,这事就只能作罢了,没想到韩景沉自己打电话回来了。 他放下茶缸,三两句话,就把情况大致交代了一遍。 “人自己走了?”韩景沉皱眉。 廖卫国点头,猜测道:“可能是自己回家了,也有可能是投奔亲戚去了。” 现在的粮油关系把人绑得死死的,没有户口本,没有粮油供应证,领不到粮票肉票和副食品票,手里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他想着,裴曼宁要真的是逃婚出来的女人,山穷水尽的时候,要么回家,要么求助亲戚朋友,要么求助派出所,但他没收到求助,那就是她回家或者求助别人了。 虽然廖卫国乐意帮忙,但裴曼宁不报案,他总不能逼人家交代情况吧? 另一方面,他也能理解裴曼宁,毕竟是亲身父母,要真的走到报案的地步,那就彻底断绝关系了,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大的勇气的。 裴曼宁选择自己解决,也有她自己的顾虑和考量。 往好的方面想,或许她自己能解决呢? “你确定没有可疑的举动?”韩景沉又问了一句。 “没有。”他根本没看见人,当然发现不了什么疑点。 廖卫国心里有些犯嘀咕,韩景沉咋对人家裴同志这么多疑啊? 这个世界上因为各种各样的苦衷,离家出走,背井离乡的人那么多,个个都怀疑,怀疑得过来吗? 他那天打眼一瞧,这个裴同志长相虽然妖媚,但眼神清正干净,不像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 廖卫国识人无数,对自己的眼光还是很自信的! 韩景沉拧着眉头。 直觉那个女人有点诡异,但既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没发现她有危及他人的倾向和行为,总不能因为他的一点怀疑,就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地查人。 “那就算了,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正事要紧。”本就是萍水相逢,只要裴曼宁安分不惹事,他也不会揪着她不放。 不管她是逃婚也好,还是别的原因也好,她不想透露,他想管也管不着。 “对了,沉哥,说到这个,”廖卫国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档案,“之前你让我查的那个袁维城,已经有点眉目了,不过我们还没挖出他背后的人,所以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韩景沉皱着眉:“这个梅花潜伏这么久,行事一直很谨慎,你小心一点,不要打草惊蛇。” 廖卫国:“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想了想,廖卫国换了一身中山装,戴上一副斯斯文文的眼镜,拿起公文包,“小李,我先去新华书店一趟,你值班的时候注意点。” “好的,廖队,我会注意的。” 第12章 跟踪 第12章 跟踪 裴曼宁在书店看了一个上午的书,在本子上做满了笔记,到了中午一点多,才离开书店。 只是,她不知道,她前脚刚走,穿着中山装的廖卫国后脚就来书店,两人刚好错过。 下午天气清朗,裴曼宁就换了一身从来没有穿过的衣服,在脸上涂了一层暗沉的黄褐色珠粉,将雪白的肌肤遮起来,变成一个面色黑黄、鼻梁上布满雀斑细纹,二三十岁的女人。 这两天,她已经将县城的的西城区地形大致的熟悉了。 这个县城西城区是老城区,很多老厂区和家属院都在这边,还有一所学校,一个电影院,一排排的筒子楼密密麻麻,稍显老旧简陋,但对于裴曼宁来说,这个时代很多东西都很新鲜。 化工厂,电影院,路灯,广播,筒子楼,蓝色解放装,巷子里硕大的标语。 往城东走没多久,路上就见一群人围在一起看热闹,乌泱泱的一片。 “这两个干啥了?咋被捉起来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垫着脚,站在人群外,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没看到墙上面写着嘛?倒、卖、粮、票!”旁边有人回。 “哎呦!这不是投.机.倒.把嘛?我女婿他邻居之前就是干这个,被拉去开批|斗会,还在农场改造了三个月,这两个要拉去劳改不?” “应该不会吧?好像数量不大,就批评教育一顿。” 裴曼宁经过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看,只见巷子里面,两个男人靠着墙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口袋,手里拿着钱和几张花花绿绿的票,狼狈地受众人指指点点。 左边男人后面的青砖墙上写着粉笔字:“互相串通,坐地分赃,右|派|分|子,投|机|倒|把——许文彬!” 右边男人背后写着:“倒销粮票□□分子——王援朝。” 被众人围观,叫做王援朝的男人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有些无措和窘迫。 反而是那个叫许文彬的男人靠墙而坐,神色平静,双眼放空直视前方,一副任人说什么,他自岿然不动的淡定。 旁边站着几个带着红|袖|章的人,扫视人群一周,高声道:“都看到了没有,这两个就是投|机|倒|把的坏分子,私底下倒卖倒销粮票布票,挖咱们社会主义墙角,抓到了一律要送去农场劳改。” “……念在初犯,数额也比较小,就在这里展开批评教育,如果有下一次,就送去劳动改造。” 他说的严肃,大家也就看个热闹,心下却不以为意。 这两年,大家对资产阶级臭思想的批|判就没那么激烈了,政策也松一点了,安县这里抓的并不严,上面理解大家的困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少人都私底下偷偷摸摸地在黑市换过粮食,粮票,糖…… 没办法,人情往来,老人生病补身体,产妇缺奶水要营养…… 只要不是大规模倒腾这些东西,倒不至于直接抓去劳改,平时弄点三瓜两枣,不被人抓住就好了,被抓住不仅要被批评一顿,东西还要被没收,只能自认倒霉。 但是,总有那么几个红|袖|章冲着没收赃物的好事儿来,四处盯着不放。 没多久,看热闹的人群就嘀嘀咕咕地散开了。 裴曼宁心事重重离开,她现在很需要钱,找个地方落户,肯定得花钱疏通关系,找房子住,也需要大量的钱,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看病也需要钱,没钱就没底。 可是,没想到赚钱这种事被抓到会这么严重。 幸好,幸好她还在观察县城的情况,没有冒然行动。 裴曼宁心有余悸,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不过,裴曼宁的性格看似娇软温柔,骨子里却是胆大的,否则也干不出逃婚的事来,她并没有因为此事吓得直接放弃,而是会想办法做得更小心谨慎。 天黑了下来,红|袖|章没收了赃物,又严肃地批评了几句,总算把两个青年放了。 许文彬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跟没事儿人一样,“走,回家!” 王援朝跟着站起来,沉默了半天,“文彬哥,对不起,今天害你跟着被逮到了。” “行了,别这个丧气样儿,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迟早的事儿。”许文彬也没怪他,干这一行,哪能想不到这个道理? “我看咱们还是不要干这个了,我爹要是知道了,他会打断我的腿,今天的事传回去,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王援朝很犹豫,虽然挣了钱,但下一次被拉去劳改,全家都丢脸,说不定还会影响一家人的前途,招工,提干,参军……名额全部泡汤,他爹肯定饶不了他。 “什么意思?你不想干了?”许文彬停下来,回头问。 “嗯,我想收手了,文彬哥,要不然你也别干这个了吧?”今天这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局面,打击了王援朝的自尊心。 许文彬没应声,沉默半响,才道,“那好,你存在我那里的钱,待会儿一起拿给你,以后咱俩就算是拆伙了。” “文彬哥,你也收手吧,做个太冒险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要是再被抓起来,小弟小妹他们怎么办?” 许文彬笑:“我不干这个,他们吃什么?” 王援朝也没再劝,因为劝不住。 他父母都是正式工,不干这个也活得下去,但许文彬父母早早都没了,留下的工作岗位早几年就被叔伯顶班了,他叔伯也是狠心的,说好收养他们,实际上只做表面功夫,经常让他们干活还挨饿受冻。 许文彬没有正式工作,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十二三岁就出来想法子挣钱。 比起一家子被饿死,一个人冒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那会被人指指点点的自尊心,更是不值一提。 两个人走远,声音越来越小,裴曼宁才从墙后面绕出来,心念一转,远远地跟着两人。 她第一次干这种事,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但是,她还是想看看,这两人到底住在哪里。 裴曼宁在县城待了这么多天,也观察过不少街头巷尾,都没有看到有人私下买卖,这说明,他们倒卖的方式和地点都很隐秘。 裴曼宁就想跟着他们,偷偷地观摩,看看他们是去哪里,用的什么方式,有没有暗号。 就算今天他们不去那个地方,只要跟着他们几天,那个叫许文彬的人,总有一天会去的。 没一会儿,那两个人拐了一个弯,走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面一盏微弱的黄色路灯,静静地照着青石板。 黄色的灯光将两人的背影拉得很长。 裴曼宁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唇,到底没跟着过去,径直沿着街道随着人流朝着前面走,仿佛只是刚好路过这里。 毕竟她跟着两人已经是很大胆了,再跟到偏僻的地方,一旦被发现了抓起来,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走了没一会儿。 许文彬和王援朝就绕回来站在巷子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路灯不太亮,天黑得早,街道上还有很多下班回来的各大厂的职工,三五成群,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纤细,倒是乌黑的辫子很显眼。 “文彬哥,怎么了?”王援朝疑惑地问。 许文彬看着前方,摇摇头,“没什么,我刚刚总感觉有人跟着我们,不过,应该是我想多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一向对这种事敏锐警惕得很,哪儿有那么容易被人跟踪? 不过,这次应该是他太过疑神疑鬼了吧,那么纤弱的女同志,哪个敢大晚上跟踪两个大男人?也不怕会出事? “那文彬哥,明天你还要去市里?” “嗯,那边粮票多一点,”许文彬淡淡道,“我弟弟妹妹他们就麻烦你帮我照应两天,到时候我分你两成,你放心,如果出了事,不会牵扯到你。” “别!文彬哥!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也不要什么分成,之前你帮我这么多,你不在,我照顾你弟弟妹妹他们也是应该的。” “援朝,你帮我把他们照顾好,我的钱就算没白花,就这么说定了!” …… 裴曼宁在须弥界练完了一本字帖,用完了一支铅笔,现在写硬笔字虽不说漂亮,但勉强工整了一些。 这几天,她除了用笔练字,就是乔装打扮后在那片区域守株待兔。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运气不好,还是他们家都不在附近,守了许多天,一直没看到许文彬和王援朝的身影。 裴曼宁一边走一边想,要是再找不到那个叫许文彬的人,她干脆就放弃,另谋出路。 “同志?”正想着,一只大手忽然拍在她的肩膀上。 裴曼宁吓一跳,拽紧黑布口袋,回头就看见人高马大的许文彬,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你是在找我?”许文彬问,这个背影有点眼熟,尤其是那黑黑粗粗的大辫子,一般人可没有这么乌黑亮丽的头发,也没有这么浓密光泽。 现在很多人都还营养不良,大多数人的头发都枯黄毛燥着呢! 不过,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蜡黄的小脸,五官虽然精致好看,但鼻梁和双颊上布满了雀斑,眼角有点小细纹,看年龄应该有三十多岁。 倒是一双黑漆漆水汪汪的杏眼,格外的引人注目,镶嵌在这张黑黄的脸上,像平静的湖水一样,清澈透亮。 许文彬皱皱眉,他并不认识这个女同志。 不过,那天晚上跟着他的人,应该就是她吧?毕竟身形,走路姿势、背影和气质简直一模一样,他行事一向警惕,观察能力也出众。 气质这种东西,很神奇,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给人很直观的感受。 干他这一行的,要是没点看人的本事,也就不用混了。 更何况,那天他可是观察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 裴曼宁顿了顿,她原本是打算偷偷跟着许文彬,看他们是去哪里交易的,和什么人交易,怎么交易,并没有和他正面接触的准备。 许文彬见她没说话,皱了一下眉,“不是找我的?那我先走了。” “等一等。”裴曼宁哑着嗓子,四下看了看,确定街道上没人注意他们。 她压低声音,“我想在你这里买几张肉票。” 许文彬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番,她穿得衣服虽然臃肿土气,但是都是九成新,没有一点补丁,面料还是细棉布。 家境应该不错。 “没有!我早就不干这个了,你去找别人吧。”他可不轻易相信找上门来的人。 “我用这个换。”裴曼宁打开提着的黑布口袋一角,露出里面的珍珠米,粒粒饱满圆润剔透,散发出一阵清香。 不是裴曼宁招摇,而是,这已经是须弥界中最差的米了,在这里,粮食才是硬通货,比金银都好使。 通过那天听到的对话,她觉得这人能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有胆气有魄力,人品还是不错的。 许文彬一愣,眸光微闪,这么上等的米可不多见,白|花|花的,晶莹剔透,尤其是那米香诱|人极了,恐怕这得是干部才能吃到的特等米。 以物换物,不算买卖,就算是被抓住,也没啥大事。 “跟我来。”他转身就走,仿佛刚刚说不干这行的人不是他。 裴曼宁:…… 她抓紧袋子,蜷缩了一下手指,想着须弥界备好的石灰粉、迷药、毒粉、匕首,才鼓起勇气跟了上去。 两人找了一个没人的青石板巷子,许文彬就问,“你要多少?怎么个换法?” 裴曼宁对这里的物价已经有大致的了解,猪肉七毛一斤,大米和面粉都是一毛四一斤,但她的大米和这里粗糙的粳米不一样,应该更值钱。 “我就这么多米,你可以给我多少?”她把黑口袋打开给许文彬看。 许文彬考虑了一下,看她穿得不错,还能弄到这些比一等米还好的大米,恐怕有点门路,决定和她卖个好,“两斤大米给你一市斤的肉票,怎么样?” 虽然细粮很珍贵,但这年代,肉更是一年都难得吃到几次。 裴曼宁算了一下,可以接受,“好。” 就这样,她用四斤大米,换了两市斤的肉票。 这大姐倒是爽快,许文彬想了想,又道:“以后你想换票,就到这里来,这壁墙下面画个圈,我看到了第二天晚上七八点来这里找你。” 之所以选晚上,是因为这个时候红|袖|章下班回家了。 裴曼宁独自一人,不打算这么晚了出来,但还是点头,“好,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再找你,对了,你知道哪里可以买到鸡苗和鸭苗吗?” “你想买这些东西?”许文彬诧异地看她一眼,这女人虽然看起来一脸蜡黄,但举止斯斯文文的,一股书卷气,应该是城里人,她会养鸡鸭这些家禽吗? 管他的,又不是他养。 “我可以给你弄点鸡仔和鸭苗,你准备还是用大米换?”许文彬有点自己的门路。 “嗯。” 怕被人发现,两人没有多说,直接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三天后,城东的废石桥旁边。 拿着肉票,第二天一大早,裴曼宁就去排队买肉了,“你好,同志,我要一斤肉!”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须弥界吃之前存下了的糕点、果脯,长时间不吃蔬菜和荤腥,饿得很快,浑身像是没有力气一样。 终于能换个口味,饶是裴曼宁都忍不住开心。 切肉的营业员被她蜡黄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伸手不打笑脸人,板着的脸也缓了缓,“一斤七毛,肉票准备好没有?” “好了好了。”裴曼宁忙把钱和票递上去。 “要哪里?”营业员问,今天的肉还剩了一些,当然,剩下的都是精瘦肉,肥肉早就被挑光了。 “猪蹄怎么卖?”以前,裴曼宁是不能吃这些东西的,作为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必须优雅,像尺子量出来一样标准,怎么能啃猪蹄呢? 裴曼宁平时只能喝点芸豆猪蹄汤,还是府医说可以补气血,润肌肤,才被加上食谱。 但现在,她可以大肆地吃一顿! “猪蹄?”营业员一脸诧异,头蹄下水这些东西可没啥人喜欢,“猪蹄不要票,一毛一斤,你确定就要这个?” 裴曼宁一愣,赶紧道,“那一斤瘦肉,这两个猪蹄一起买了。” 营业员利落地给她切了瘦肉,不多不少,刚好一斤。 裴曼宁看到旁边还有筒骨,心想着可以炖成高汤:“这些骨头多少钱一斤,要票吗?” “一毛五,不要票,你有医院骨科医生开的证明?”营业员问,骨头和猪肝一样,属于营养菜,凭医生开的证明买。 裴曼宁当然没有了。 两只猪蹄整整好三斤,瘦肉一斤七毛,最后一算账,刚好一块钱。 买好东西,这个晚上,裴曼宁在须弥界好好地做了一顿晚餐。 在裴府她没有亲手做过饭菜,最多做些糕点,知道一些菜方,这次为了去西北充州,她特意在小厨房学了一些,不至于手忙脚乱。 芸豆炖猪蹄,软烂软烂的,加上须弥界的溪水,味道格外鲜美。 之前撒的蔬菜种子也长起来了,是大白菜,一棵棵水灵灵的,裴曼宁摘了一棵清炒,比起外面的白菜美味很多,像是剔除了所有杂质,脆嫩中带着点清甜,不用放太多调料,就足够美味。 剩下的瘦肉裴曼宁熏成肉干,吃不完,她还可以多存放几天。 …… 裴曼宁的小日子过得很充实,练字,移栽花,种菜,去百货商店打探物价,然后就去新华书店看书。 “裴同志,你来了?”袁维城一大早就心不在焉地整理书架,看到裴曼宁进来,眼睛顿时一亮。 裴曼宁扬起笑容,礼貌地点头回应。 “你今天想看什么书?我去帮你找。”袁维城原本正在整理书架,就从梯子上爬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裴曼宁看着他,本来想说不用了,但看他满脸热情,想了想,还是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慢慢写道,“我想买送人的书,但不知道该送什么好。” “送人?那要看是送给什么人了,是长辈?还是朋友?”他找了找,拿起一本没拆封的红皮书,“你看这本怎么样?最新精装版的□□,很多人都会买来的收藏,不管送给谁都可以。” 现在要说什么书,当然是□□最流行了,每出新版,都有人买来收藏和送人,就连结婚送礼也少不了一本语录。 裴曼宁就在本子上写:“送给对象。” 对象这个词,是裴曼宁在这个地方听到的,大约就指的是未婚夫或者未婚妻? “啪!” 袁维城手中的书掉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表情有点难以置信,裴同志竟然有对象了? 良久,袁维城才回神,连忙蹲下去捡:“哦哦哦,对象啊?对象……也可以送□□。” 裴曼宁点了点头,纤细柔软的手指放在书籍上,然后看向袁维城,似乎在说:那就这本吧。 她轻轻一抽,没抽动,诧异地看他。 对上她疑惑的视线,袁维城立即松开不自己觉攥紧的手指,然后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 裴曼宁抿了一下唇,又在小本子上写:“袁同志,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二楼了,待会儿再一起付钱。” 裴曼宁是故意这样说的。 袁维城对她太过热情了,她又经常来这里看书,未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误解,她需要一个“对象”,而且,她一个人经常形单影只,书店里不时有男同志过来搭讪,让人知道她有对象也好。 裴曼宁走上二楼,袁维城有些失魂落魄地看着她的背影。 “维城?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呢?”同事程浩走过来推推他。 袁维城回头看他,还有点会不过神来,低声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一副失落的样子?是不是那个裴同志给你说什么了?我早就说了,像这样漂亮的女人,哪里能看上一般人,你还是不要……” 袁维城不想听别人说裴曼宁的坏话,岔开话题,“你找我干什么?” “哦,那个,我的收音机又坏了,你下午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修一下?” 袁维城这才稍稍打起精神,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做,“好,到时候我去你家看看。” …… 裴曼宁去二楼,找了一本关于种植和养殖方面的书,又找了最近一年的报纸,连同□□一起买下来。 买完这些,她本就所剩不多的钱,几乎花得干干净净。 离开书店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 因为身怀异宝的缘故,她在这方面很警醒,就怕有人会盯上她,所以,不管什么时候走路,总是会观察周遭的人。 她不动声色,“不小心”地将书掉在地上,捡书的时候,余光瞥向后方,果然,就看到一道身影闪进巷子,深灰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裴曼宁心头一紧。 第13章 车站 第13章 车站 那道身影只是一闪而过,裴曼宁没能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是,看得出来,那个人很高,身形偏瘦。 她不知道对方跟踪她是什么目的,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裴曼宁紧张不已,抿着唇,努力地让自己保持镇定,一直往主干街道上的人堆里走。 一路绕到百货商店。 这个时间,百货大楼里面的人还很多,一楼侧门后面有两个厕所,原本是提供给百货大楼上班的售货员,偶尔有内急的客人,也可以进去方便。 裴曼宁走进女厕所,里面只有一个女人,等那位女同志整理好出去了,她就立即进入须弥界。 她把书和报纸放好,又换了一身衣服。 两条麻花辫盘在后脑勺,用青色碎花头巾包起来,然后将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全部用暗黄色的细腻珠粉抹成蜡黄色,用螺子黛在脸上画了黑痣和斑点,将眉毛加粗加长。 整张脸不仅变丑,看起来还变老了十岁,彻头彻尾地换了一个人。 等厕所里面没人的时候,她才提着一个非常厚实且乡土的碎花口袋,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天知道,她心脏其实都要跳出来了! 经过一个柜台的时候,她就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瘦高男人,他面色有些焦躁,一边站在人群后面排队,一边不时用余光观察女厕所的方向。 他一直注意着厕所门口,压根没有注意到走出来的她。 或者说看到了,但是乍一看,和之前进去的人简直天差地别,就没有多观察。 裴曼宁松了一口气,她的乔装打扮还算成功,他没有认出她。 那个男人有着一双浓眉,不大不小的内双眼,右边眼角上有一颗小黑痣,鼻梁挺直,嘴唇略厚,身形高大,看起来有些凶悍。 裴曼宁皱了一下眉,这个男人她没有见过! 他为什么一直从新华书店跟着自己? 难不成是拐子之类,看她经常孤身一人去新华书店,所以将她定为目标? 不管怎么样,新华书店她是不准备再去了,这一次能侥幸躲过跟踪,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 到了和许文彬约定好的时间,裴曼宁乔装打扮一番。 她把自己的两个身份区别得很开,一个是不会说话,没人听过她声音,保持本来面容的裴曼宁,一个是三十来岁面色蜡黄,外地口音的妇人形象,活动的区域也从来不重叠。 没人会把这两个人联想到一起。 裴曼宁提着黑布口袋,到了城东废石桥,说是废石桥,其实还有人在走,只是旁边新修了一条泥公路。 远远地,就看到桥边的老槐树下,一个男人躺在树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不时抬头张望。 “大姐,您来了?”许文彬一看到她就喜气洋洋地站了起来,先是四下看了看,然后才把一个竹篓提过来,“您要的东西我都给您带来了,四只小鸡仔,三只鸭苗。” 裴曼宁好奇地看了一眼竹篓,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小的鸡鸭,毛茸茸的,鹅黄色的一小团,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养活? “大姐您放心,都是挑活蹦乱跳的,好养得很。” 她点点头,接过竹篓,又低着嗓音问了一句,“你还有票吗?我想换点肉票。” 许文彬算是看出来了,大姐她喜欢肉,“当然了,我就猜到大姐要这些东西,给您留着呢!” 他掏出二两,五两,一市斤的肉票好几张,数了数,“总共三斤二两,最近肉票不好弄,我手里就这些了。” 这几天风头又变紧了,他没敢大招旗鼓地淘换票据,手里的各种票都不多。 “这是大米,你称一下,看够不够。”裴曼宁把沉甸甸的黑布袋子递过去,提了这么久,她手酸得厉害。 许文彬提在手里,估摸了下重量,十斤只多不少,“行,分量差不离,”犹豫了一下,他试探地问,“对了大姐,您那里还有多的大米吗?不要票的话,我拿钱和您换。” 大米白面这些细粮不愁没人要,在干部家属院和医院都走俏得很。 现在城里户口一个成人每月有二三十斤粮食指标,干重体力活的工人,粮食供应标准也才四十斤,这其中只有十几斤大米白面,其他的都是些红薯玉米面。 家里条件好的,有门路的,不想吃粗粮的话,就会私底下换点细粮。 他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可舍不得吃细粮,都是拿着细粮去换粗粮,一斤细粮能换到好几斤粗粮,这样一家子都能吃饱。 裴曼宁摇头,“没有了,这些都是我攒了许久的,等我攒到了再联系你吧。”她知道每个人的粮食标准不多,不敢拿出这么多细粮。 再说了,她还不敢完全信任许文彬。 听说她没有了,许文彬也不失望,他本来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她真弄到那么多特等米。 “那行,大姐,要是您以后手里有啥东西出的话,记得给我画暗号,保证不亏待您。” 两人都没久留,东西交接完,各自拿着东西离开了。 …… 有了小鸡仔和鸭苗,裴曼宁划了一片区域,种上一圈刺藤花围成栅栏。 刺藤花是大周朝有名的花卉,终年常开不败,勤花丰花,拳头大的粉白花朵,含苞欲放,仙气飘飘,花枝上长满了刺,扦插成栅栏,很快就开出一片花墙。 裴曼宁将仅有的几亩地规划好,用花栅栏分隔,一部分种蔬菜和粮食,一部分种花卉和草药,一部分养这些小动物。 鸡鸭就圈在溪水的下游边上,照着书上写的,刚破壳不久,就喂点泡发的碎米和凉开水。 如今,整个须弥界被打理得欣欣向荣,就算在里面生活几年也没问题。 但因为上一次须弥界忽然关闭的事,裴曼宁总是心里没底,生怕有一天须弥界又忽然消失,所以,她不能完全依赖它。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裴曼宁坐在绣墩上,一边做过冬的鞋子,一边发呆,说到落脚的地方,这又谈何容易,她的户籍还没有办好。 这段时间,她打听到不少消息,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办理户籍都饶不开去公|安|局核实和盖章,可是廖卫国是公|安|局的人,她不能在安县做这件事。 韩景沉带她去见廖卫国,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监视她? 或者两者都有?裴曼宁不敢冒险。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了跟踪她的陌生男人。 也不知道对方什么身份?有何目的? 她不能继续待在安县了,在一个地方待得越久,注意到她的人就会越多,迟早会对她漂浮不定的状态产生怀疑。 第二天,裴曼宁就去了一趟城南的火车站。 听说那个带火的车,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她想今天去火车站探探情况,看看能不能去扬州。 虽然,九百年后的扬州已经不再是九百年前的扬州了,但裴曼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她只对扬州熟悉一点。 不过,她没有想到,所谓的火车站,会这么拥挤和混乱,难怪韩景沉他们不让她来车站。 火车站出口,黑压压的人山人海,有人拼命地往外挤,有人拼命地往里面挤,目之所及,就是成千上万的蓝色工装,形成一片流动的海洋。 一群青年男女们胸口戴红花,提着大包小包,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外面好几个举着牌子的男人大声喊。 “红旗公社,红旗公社,来红旗公社插队的知青,有没有?来红旗公社插队的知青有没有?” “崖山公社,崖山公社,有没有崖山公社的知青?“ “九溪人民公社的知青,全部来这边!再说一遍,九溪人民公社的知青,来这边集合!” “二里屯公社,二里屯公社……” 不多时,他们就被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围起来,按照名单给这些知青点名,签字,打勾。 知青? 裴曼宁这段时间看过不少报纸,这里的报纸就好比大周朝的邸报,只不过涉及的范围不仅限于朝廷诏令、奏章,还包括其他方方面面。 现在的政策鼓励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发扬吃苦耐劳的精神,去农村开拓新天地,于是,无数少年少女离开城市,去农村插队。 刚刚到的这一趟列车,就是知青专列。 她好奇地打量那些少男少女一眼,才收回目光,去办自己的事。 人山人海,挤进火车站里面的时候,裴曼宁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脚好像都不是她的,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只能随着浪流。 整个火车站,喧哗拥挤,有些人甚至把破旧的棉被捆在背上,搪瓷盆塞进网兜里,在水桶里也塞满了东西。 裴曼宁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人员,排队上前问:“同志,请问有去扬州的车吗?” 售票员看她一眼,见她穿得臃肿土气,戴着一块青蓝色的碎花头巾,捂着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蜡黄,布满雀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土包子?! “有!先到南京,从南京转乘去扬州,票钱2块8毛。” “那现在还有车吗?”裴曼宁立即追问。 “废话,十一点的火车,一天一趟,今天的早就发车了,你等明天上午,要去的话,准备好户口簿和介绍信,你到底要买票不?” “先不用了,谢谢你同志。” “不买票的话那你先让开,下一个!”说完,裴曼宁就被后面的人挤走了。 虽然没有买到票,但裴曼宁也没有直接离开火车站,她对这个火车站还充满了好奇,睁着大眼睛四下打量。 也不知道,书上说的那跑得很快的火车,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两个小时后,火车站的人已经被陆陆续续接走了,候车厅只剩下等着坐火车离开的人。 不多时,一辆深绿色中间两条黄色横纹的火车,烧着煤,车头冒着黑烟,“呜~”地长鸣缓缓驶入站台。 人群就像是池塘里被撒了鱼饵的鱼群,一拥而上。 车停好后,等在月台上的人立即提着大包小包,肩挨着肩,后跟踩着后跟,推推挤挤,争先恐后地登上车厢抢位置。 旁边检票的列车员都给挤到人群外面去了,没法验票了,然后站在人群外面喊:“验票,先验票!” 可这时候谁还听他的,都忙着抢座位,整个车厢里都塞满了人和包裹,脚踩脚,一寸寸艰难地挪出空间。 裴曼宁有些震撼,坐火车要这么挤的吗! 虽然如此,但好像也没有别的方式能离开这里了? 第14章 发现 第14章 发现 裴曼宁在火车站,丝毫不知道,这会儿正有人在找她。 安县公|安|局。 “廖队,你不是让我们盯着的那个袁维城吗?你猜怎么着?”做了几天便衣侦查,终于发现了线索,年轻的小公|安同志有些激动,“咱们有新发现了!” 廖卫国示意他关门,“慢慢说,不要急。” “是这样的,廖队,这几天我观察了一下那个袁维城密切接触过的人,除了他的家人和同事之外,还有一个经常来书店看书的年轻女人,长得特别特别好看,我听他们都叫她裴同志。” “裴同志?”廖卫国一愣,姓裴?长得还特别好看? 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起裴曼宁的脸。 “你说的那个裴同志,是不是看起来才十五六岁,大概这么高,皮肤白,眼睛大,头发大概有这么长?” 他大致比划了一下。 “啊?廖队,你认识啊?”小公|安薛强愣住了。 他刚来公安局,还不了解情况,该不会是廖队安排的人,用来故意接近袁维城吧? “见过一面,”廖卫国食指无意识地敲敲办公桌,“你接着说。” “哦,这个裴同志经常来书店看书,都是袁维城帮忙找书,他们经常用写字交流,我怀疑,她在用这种方式给这个袁维城传递消息,而那些买走的书里面,夹着袁维城传给她的消息!” 薛强越说下去,越觉得自己接近真相了。 廖卫国皱起眉,抬手阻止他:“停停停,这个裴同志本来就是哑巴,都是靠写字和人交流,光靠这个也不足以说明她有嫌疑。” 这种事非同小可,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能胡乱地怀疑人。 “啊?她是哑巴?”薛强一脸诧异。 他虽然跟踪裴曼宁,但是从来没有把她往哑巴方面想过,这一回忆,好像的确没见她说过话。 廖卫国点了点头,然后问:“除了这个,你还发现了别的疑点没有?” 薛强想起什么,挠了一下后脑勺的发茬,觉得有些没脸,“这个……我跟踪了她一次,结果跟丢了。” “什么?跟丢了?”廖卫国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 薛强虽然是刚转业来的,但跟踪人的本事也是有的。 “是的,这个裴同志特别警醒,我一路跟着她跟到百货商店,她去了一趟女厕所,就不见人了,我明明一直盯着她,但她就是不见了,这两天,我一直待在新华书店,这个裴同志都没有再来书店,我怀疑,她已经发现自己被跟踪了,所以就藏起来了。” 原本,他是不确定这个裴同志有没有问题的,只是看她和袁维城有接触,抱着宁肯杀错不肯放过的态度,跟着她看能不能有点收获。 但是,没想到这个女同志这么警惕,不仅发现了他的跟踪,还甩开了他。 一般的女同志,哪有这个本事? 所以,他才如此确定,那个裴同志有嫌疑! 廖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食指点了点桌子,“确实可疑,不过,还是不要随便下结论,这样,小薛,书店那边你继续盯着,这个裴同志我另外叫人去查。” “啊?不叫我去查了?”薛强跟踪人跟丢了,正是被激起胜负欲的时候,摩拳擦掌地想继续查下去。 “既然她都发现被跟踪了,接下来肯定会更谨慎,你就别再出面了,让其他人去,你现在去盯着袁维城,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 薛强想了想,廖队说得有道理,立即接下这个任务。 …… 廖卫国猜得不错。 自从被人跟踪过,裴曼宁行事谨慎了许多,若非必要,绝对不会离开须弥界四处行走。 只是,安县这个地方,她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就想着弄一张身份证明、一张介绍信,和一张去扬州的火车票。 不仅是坐火车,去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这些东西证明身份,否则一旦被人举报或者被联防队抓住,就会被遣送原籍。 两天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又去桦荫街找了许文彬。 “大姐,你找我?”许文彬看到她,还挺惊讶的,上一次大姐不是说没有细粮可以换了吗? 裴曼宁四下看了看,“我有点事麻烦你,这里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一看她这严肃的表情,许文彬就知道不会是小事,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说完,他就转身,带着裴曼宁到了老地方——城东废石桥边的老槐树下。 这里视野开阔,远远就能看到人,说什么话都不怕有人藏着偷听,要是有人经过,他们就以姐弟相称呼,乡下大姐稍点东西给城里的弟弟,不是很正常吗? “大姐,你找我有啥事?换票?”许文彬有点疑惑,大姐今天也没提东西啊。 “你能弄到户口簿、介绍信和火车票之类的东西吗?”裴曼宁开门见山地问。 她知道,干许文彬这一行的,手里多少有点人脉,甚至不见光的门路。 “大姐,虽然我倒卖各种票证,但是我不倒卖火车票啊!”许文彬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大姐也太看得起他了吧? “那你应该知道有什么办法吧?”有钱能使鬼推磨,裴曼宁压低声音,“我可以给你25块,作为报酬。” 25块?许文彬有点心动,这都赶得上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也够他冒险干半个月了。 “这件事不好办。”许文彬没答应,虽然25块很诱人,但是要冒很大的风险,完全不值得。 裴曼宁目光微闪,不好办?不是不能办? 那就是她给出的利益不够多。 裴曼宁想了想,纠结了一会儿,才从兜里掏出一枚白玉手镯,玉质细腻,莹润剔透,没有任何花纹,却很漂亮,“我只有这个了,实在不行,我也没有多的东西能换了。” 许文彬惊讶地看着她,这只手镯成色极好,要是拿到黑市去换,估计能换不少钱,别看现在不能戴这些首饰,但有不少有远见的人,私底下还是在收藏这些东西,“大姐,你想用这个换?” “嗯。” “你可考虑清楚了,这东西留着传家,将来肯定会更值钱的,你确定要给我?”许文彬好心地提醒。 裴曼宁点头。 她也没有别的可以信任的人了,还不如在许文彬这里换,毕竟他这人还算可信,而且,她知道他家在哪条街,也知道他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 许文彬考虑了一下,“行,我可以帮你弄到一张假的户口簿和一张介绍信,保证蒙混过火车站检查的人,但假的东西终究是假的,你最好不要用一次就撕了,车票你自己去买。” 他二舅是清溪生产队的大队长,最近有不少上山下乡的知青,插队到他们生产队,全部都要在当地落户,他的办公室里还有好几张多余的空白的户口簿和介绍信条子。 他趁着没人的时候,从抽屉拿走一两张也没人会发现。 假的户口簿? “不会被看出来吧?”裴曼宁有迟疑,在她的认知里,官府文书都不太好伪造,一旦被抓住了就是重罪。 “你放心!户口簿都是真的,只是封面上印着邯江市安县公安局的字样,如果你原户口不是安县,里面的肯定不能填你原户口的信息了,只能伪造一个身份,所以才说是假户口,不过,火车站不会仔细查具体内容的。” 裴曼宁沉思了一下,点头,“好。” “这样吧,大姐,到时候我把东西给你弄过来,上面的信息,回头你自己填,另外,生产队的公章好办,但公安局的公章我可没办法帮你搞定,你得自己想办法。”许文彬也没有打算问对方的身份信息,反正,他只需要把两张纸带过来就行了。 万一东窗事发,他就一口咬定自己完全不知情。 裴曼宁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可以,但你得把你户口簿上面的公章给我看看。” 许文彬皱了一下眉,只看公章部分的话,倒是勉强可以接受,“行,不过这件事想办成,你最少得给我两天时间。” 两人商量着两天后继续在这里碰面。 心中的一大块石头落地,裴曼宁觉得轻松了不少,然后接下来的两天,都在须弥界里准备起来火车上的吃食和水。 这可苦了要调查她的小公安同志。 不知道住址,不知道她的来历,不知道她经常出没的地方,不知道她的亲人朋友,见不到她本人…… 他调查了个寂寞! “廖队,对不起,我没有查到关于那位裴同志的事!”小李同志低着头,受到巨大的打击! “一点线索都没有?” “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没有一点线索,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廖卫国脸色微沉,这才终于正视起来,难怪韩景沉当初怀疑,当时,他还觉得他多心了。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也是我当初没有足够的重视,对了,小薛,你那边怎么样?” 薛强倒是真有了收获,身板一挺,“廖队,我查到袁维城自他父母离婚后,就一直跟着母亲,他父亲在沙家坝农场改造,每年,他都会去沙家坝农场探亲两趟。” “这事我知道,他父亲以前是大学教授,被送去农场改造之后,和袁维城私下还有联系,之前已经派人去农场调查过了,目前从他父亲身上没查出有什么问题,现在农场那边的人,也在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不可能有机会。” “廖队,我觉得我们中间肯定忽略了什么事,要不,再查一下?” 廖卫国考虑了一会儿,“也好,”说着,他又对小李道,“调查裴同志这边的事,还是交给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就在粮油站和副食品店附近蹲守,看能不能蹲到人。” 打发走两人,沉思了半天,廖卫国就给韩景沉打了一个电话。 “沉哥,有个事儿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和你说一下情况。” 电话那边,韩景沉刚训练完,汗水正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一边听电话一边用毛巾擦汗,“你说。” “你之前从水潭里救起来的裴同志,是叫裴曼宁吧?” 韩景沉擦汗的动作一顿,脑海中浮现起裴曼宁那张小脸,挑了一下眉,“怎么?她来找你求助了?”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那个裴同志很可能和袁维城有联系,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调查她,没查到她的来历,她很警惕,在发现被人跟踪后,竟然甩掉了我们的人。” 一件事可能是巧合,但这么多巧合加起来,就让廖卫国不得不重视。 “你的意思是,她和袁维城可能是同伙?”韩景沉眉峰皱起。 廖卫国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也不好妄下断论,“不是很确定,只是有点怀疑,现在又找不到她的去向……” 他就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这个裴同志发觉自己被跟踪后,直接躲了起来,现在已经消失无踪了。” 裴曼宁居然还懂得点反侦察手段? 韩景沉薄唇紧抿,有片刻的沉默,对廖卫国道:“你先盯着袁维城,如果她和袁维城是同伙,迟早会再出现。” 廖卫国:“我正好也有这个打算。” “还有,如果有裴曼宁的消息,立即通知我!” 韩景沉寒着脸,顺手一救,就救了这么一个女人,他有种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眼的感觉。 第15章 重逢 第15章 重逢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东西都在这里了,你看看吧。”许文彬把一个薄薄的黄色信封交给她。 裴曼宁把里面的两张纸拿出来,一张是户口簿,封面印着“邯江市安县公安局”的字样,字体比较小,中间一排三个大字“户口簿”,下面就是年月日。 里面印刷有“姓名,别名,性别,出生日期,民族,地址,原籍,出身,成分,住址,职业,文化程度、宗教信仰、兵役状况、婚姻状况、政治身份和服务处所……”(来自资料) 另一张纸上印刷着介绍信三个大字,下面印刷着“兹介绍————等————名同志到你处联系————————请接洽。 这张介绍信上面倒是盖着生产队的公章。 这段时间,因为知青下乡落户的事,需要大队长带着人到县上公安局核实资料,公社就给底下的各个生产大队发了好几张印刷的介绍信。 裴曼宁点点头,“你户口簿上的公章是什么样子?” 许文彬迟疑了一下,把自己的户口簿露出一角,刚好能看到一个完整的公章模样,“大姐,你该不会想找人刻假章吧?” 这大姐,看起来温温和和,胆子却比他还大! 裴曼宁记住了公章的字样和细节,然后把手镯递给他,“你放心,就算将来有什么事,我也不会把你交代出来。” 她这样一说,许文彬反倒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大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你自己小心吧。” 裴曼宁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那大姐,祝你一切顺利。” 裴曼宁回去之后,就立即将公章的大小,文字,细节一丝不差地画下来。 花了几天的时间,刻废许多个白萝卜,她才刻出一枚可以以假乱真的印章,填上信息,按上印泥,一张户口簿新鲜出炉。 裴曼宁小心翼翼地收好。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越发寒冷,喝气成霜,安县下了第一场雪,白茫茫的鹅毛大雪从天际飘飘扬扬,落在青瓦屋檐上、树梢上、街道上…… 古朴幽静的县城,银装素裹,变得更加的冷冽安静。 裴曼宁买好火车票,登上了去南京的火车。 她准备先去南京,再换车去扬州。 裴曼宁运气好,这几天时间,从大城市来安县插队的知青多,从安县这个县城出去的人少,这一趟去南京的火车还没有坐满人。 火车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味道,煤烟味,脚臭味,汗馊味,鸡鸭粪便的味道,糅杂在一起,酝酿成一种浓郁又无孔不入的臭味。 刚上了车,裴曼宁脸色就白了,极力地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一脸惨白地坐在座椅上。 火车的座椅是用一根根木条钉成的,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两排相对而坐。 裴曼宁光顾着难受,只匆匆看了个大概,再也顾不上打量这个新奇的火车。 等缓过神,目光无意间一瞥,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少年十八|九岁,穿着黑色中山装,干净清秀,眉眼平和,正好隔着两排座位和过道,坐在她斜前面的方向。 袁维城? 裴曼宁有些吃惊,下意识把头扭向车窗的方向,虽然她乔装打扮过了,脸上涂着蜡黄的珠粉,但五官没改变,熟悉她的人,多看几眼,很可能就会认出她来。 好在,袁维城正在抱着行礼发呆,双眼放空,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裴曼宁用头巾将自己包裹得更紧,扭头望着窗外。 “同志,麻烦出示一下你的火车票和介绍信。”列车员挨个查验每个人的火车票和介绍信,以免有逃票的人偷偷混在其中。 裴曼宁把东西递过去,大致检查了一遍后,列车员才往后走。 去南京的路上途径好几个市的火车站,不时有人上上下下,没有座位,就站在过道上,车厢顶上和椅子下面都塞满了包袱。 几个小时的车程,裴曼宁一路上都提心吊胆,就怕袁维城认出她。 沉浸在紧张情绪中的她,没发现在某个站换乘的时候,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登上了火车,身姿笔挺,俊容冷厉,径直走到这个车厢。 目光梭巡,如飞鹰捕捉猎物般锐利,视线在她蜡黄的脸上停留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大步走到最后面一排的位置。 车窗外的夕阳,一点点往地平线下沉,落日熔金,霞云似染,远处是苍茫无际的旷野,列车平缓的前行着,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然而,这不过是她的错觉罢了,不到一个小时,绿皮火车就哐哧哐哧地进入了目的地。 裴曼宁拿起行李,她的行李本来就不多,只有一个布包而已,怕被袁维城发现,就混在灰蓝色的人潮中匆匆地走下火车。 然后找到一个地方,大吐特吐,仿佛要将胆汁一起吐出来,最后,胃里一点东西都没有了,又是一阵抽搐痉挛。 她面如金纸,扶着墙,慢慢地挪着步子。 第一次坐火车,裴曼宁晕车得厉害,又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现在眼前都在阵阵发黑,手脚虚软地扶着墙壁。 远远跟在她身后的高大男人,微蹙起眉,目光紧紧锁住她摇摇欲坠的背影,坐几个小时火车直接去了半条命,这么娇气? 他对旁边的人打手势,那人点头,立即朝着袁维城离开的方向走了。 袁维城此时还不知道,有人在跟着自己。 他看了一眼人来人往从车站,怀着复杂的心情,似高兴,又似近乡情怯,带着期待,又有点担忧,说不清的滋味。 不过,在去沙家坝农场之前,他还得做件事。 袁维城拖着编织藤箱,花了五分钱,坐上市内公交,去了城西一座偏僻破旧的小院。 里面住着一个四十多岁,左腿残疾的独居男人,衣衫单薄,补丁摞补丁,正坐在板凳上洗衣服,水弄得裤子、鞋子、地面到处都是。 洗了一遍,他拖着一条腿,拿着瓜瓢又去水缸里打水。 “周叔!”袁维城推开门,看到这一幕,赶紧过去扶着他,接过他手里的瓜瓢,“我帮你吧!” 男人愣了一下,看着他辨认好一会儿,才恍然道,“小袁,是你啊?” “嗯。”袁维城把他扶到板凳上。 “你又来看你爹了?”男人扶着拐杖坐下去,笑问,“人见到了没?他怎么样?” “还没有,程浩托我给你送点东西来,我想着顺路,就给你带过来了,还没来得及去农场。”袁维城解释了一句。 程浩是他的同事,同时,也是周叔的外甥,因为周叔年轻的时候腿就残疾了,一直没娶到媳妇,到这把年纪,就由程浩和他母亲接济。 他每年都要来沙家坝农场探望改造的父亲,程浩知道后,让他帮忙带过一次包裹。 “那小子!还让你带东西了?我这里啥都不缺,带什么东西?你也是,本来行李就多,干什么答应他……”周叔坐在凳子上,絮絮叨叨地数落程浩麻烦人。 袁维城没接茬,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个大包裹,摸起来是棉袄,“这个就是程浩托我带的,顺便让我看看你怎么样?他下个月才请得到假,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男人接过包裹,打开看了看,一件棉袄,两斤耐放的糕点,还有一些钱和两斤细粮票,半斤肉票…… 他有些生气,急得眼眶微红,“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东西?还是全国粮票!他不会是去黑市了吧?” “周叔,你放心,这些粮票程浩是和认识的人换的,没去黑市。”袁维城赶紧替程浩说话。 男人这才点点头,松了一口气,爱惜地摸了摸,然后问起了程浩的近况。 袁维城都一一回答了。 两人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 袁维城看天色也不早了,这里到沙家坝农场,每天只有早上一班客车,今晚他还得去招待所,明天早起坐车去农场。 “那周叔,东西我给你带到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去招待所了。” “去什么招待所?小袁,不嫌弃的话,你今晚就在周叔这里歇着,省得去招待所花钱,刚好,你坐这么久的车还没有吃晚饭吧,就在这里吃!”周叔极力地挽留。 “不用了,周叔,招待所离车站近,明天早上我还得早起坐车,就不再你这里借宿了。” 周叔一想,也是,从这里去车站的确很远,“那……那我就不留你了,这些肉票你拿好,回头割点肉去看你爹,他住在牛棚里也吃不上什么好的,别推辞,你帮忙带了这么多东西,不收下,我不安心,你就当做宽我的心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袁维城也不好意思再推辞,挠挠头,“周叔,你太客气了。” 正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几个男人就走进了狭小的院子,四下看了看,“袁维城,周邦国,我们怀疑你们投机倒把,倒卖物资。” 袁维城一懵,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啥意思? 投.机.倒.把? 他? 倒是那个叫做周邦国的男人,先是一愣,认出几个伪装成红袖章的军人之后,眼神闪了一下。 几不可察地,周邦国目光露出稍许警惕和凶光。 …… 此时此刻,和袁维城一样傻眼的,还有裴曼宁。 出了火车站,她扶着墙,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吐出来后,那种胸闷恶心头晕的感觉,好像渐渐消失了。 眼看着天要黑了,她在城里绕来绕去,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进入须弥界,就找了一家招待所,用介绍信办理入住。 裴曼宁锁好招待所的门窗,在须弥界里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澡,收拾整理好自己,做了一锅粥,一个蒜蓉青菜,一个油炸花生米。 用须弥界的溪水熬出来的白米粥,即使什么也不放,也能把胭脂米原本的美味,发挥到极致。 更不要说须弥界种出来的蔬菜,水灵灵,脆嫩鲜美,只是简单的清炒,也好吃到让人念念不忘。 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热粥,让她抽搐痉挛的胃部缓解下来。 吃完饭,时间已经不早了,裴曼宁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用梳子通了一遍乌黑茂密的头发,准备就在须弥界休息一晚。 “叩叩叩!”敲门声过后,女人公事公办,不带感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同志,夜间抽查。” 这会儿招待所会检查房间,免得有没登记的人混进来。 裴曼宁蹙了一下眉,立即在脸上画上雀斑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进招待所的时候一样,然后疑惑地出了须弥界,手里还藏着一包用来防身的迷|药。 也许是她长久不回应,门再一次被叩响起了:“同志。” 裴曼宁:“稍等。” 她轻轻打开一道缝,就见外面站着一个略微眼熟的女同志。 的确是招待所负责登记入住的女同志。 裴曼宁松了一口气,放下戒备,把门打开一些,待看清另外一个挺拔的男人的时候,犹如五雷轰顶,就直接懵在那里了。 第16章 证明 第16章 证明 工作人员旁边矗立着的一个男人,身姿笔挺,宛如一棵挺拔的松柏。 他有张英挺的脸,眉如刀裁,目若点漆,只是一双眼睛过于严厉,安静地盯着她,整个人看起来冷锐、强势又沉稳。 韩景沉! 裴曼宁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又错愕,没想到会猝不及防地看到韩景沉! 她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作何反应。 就在她堵在门口发呆的时候,招待所的工作人员皱了一下眉,“这位同志,夜间抽查,麻烦你让一让。” 裴曼宁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到一边的了,她只知道,自己手脚僵硬,仿佛都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两人进入房间后,也没有乱翻,只是打量一眼房里的所有东西,查看有没有藏着没登记的可疑人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韩景沉审视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他在考量,在探究,在凝思,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裴曼宁心头猛跳,不动声色地将手心里攥紧的迷药收进须弥界。 韩景沉为什么要这样盯着她? 他认出她的伪装了?他不是军人吗?怎么又到招待所工作了?还是……本来就是冲着她而来? 他发现她的秘密了吗? 这个认知让裴曼宁尤为不安。 检查了一圈,招待所工作人员在登记表上打了一个勾,“好了,没有问题……” 她还没说完,就被韩景沉缓缓开口打断,“裴同志。” 低沉的声音,平静的语调,不紧不慢的三个字,对裴曼宁而言,却不啻于石破天惊。 那语气并不是疑问句,而是直接肯定的陈述句,连一切的怀疑和试探的过程都略过了。 他果然已经认出她的伪装了,他是冲着她来的! “你认识新华书店的袁维城吗?请如实回答。”他语气缓沉,声音并不高,但眼神却犀利地紧紧盯着她,目光严厉得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唉……哎?不对,袁维城? 不是因为她伪造介绍信和户口簿来抓她? 她有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不解又疑惑,但看韩景沉一脸严肃,还是点点头,低声道:“认识。” 裴曼宁没再装哑,刚刚招待所的人敲门的时候,她说了话,这个时候再装哑,就说不过去了。 而且,她直觉……再对韩景沉说谎,后果会很严重。 韩景沉盯着她静潭般的水眸,想从里面看出紧张、慌乱亦或者心虚,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淡淡的疑惑和茫然,如果不是不知情,就是心理素质过硬。 对视片刻,韩景沉开门见山地说,“袁维城涉嫌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我们正在对他展开调查,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裴曼宁一愣,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 那岂不就是报纸上说的特|务? 看了这么多天的报纸,她很清楚,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现在这个地方对特|务抓得很严,一旦被当作特|务,几乎没有什么好下场。 裴曼宁抿了一下唇,心里忐忑,如果韩景沉说的是真的,袁维城有嫌疑,那她来历不明,又刚好和袁维城认识,岂不是也很可疑? 但裴曼宁同样明白,此时此刻,自己没有任何拒绝配合他的余地。 “好,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裴曼宁应了一声,声音很小。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办法弄到一个户口,就遇上这样的事情,她自认为对谁都保持了距离,和袁维城也是点头之交,更没想到,袁维城竟然会是这样的身份。 要是早知道这些,她压根不去什么书店! 同样,袁维城也觉得自己被坑惨了。 伪装成红|袖|章的几个军人,进入院子以后,以怀疑他们投.机.倒.把的罪名,严密仔细地搜查了整个院子,几乎掘地三尺。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人掰开了糕点,露出里面的小指头那么大的黑色东西,然后又在棉衣的夹层,拿出几个打火机。 “报告,卧室床板下面的地砖松动,我们在地下室发现了这些东西!”从房间里出来的人,对大家打了一个手势,表示东西已经找到了。 里面有一套间谍活动的工具,一台老旧的电报机,一台手摇式发电机,一本写满密文的手册,一架专门用于拍摄文件的微型照相机“普拉克”,另外还有十一个底部中空的打火机,里面是一套“一次一译”微型密码本。 袁维城还在一脸茫然,但是看到糕点里露出的东西,他已经反应过来,一般人怎么会把东西藏在糕点里? 他立即看向周叔,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回事,但男人低着头,额发挡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出表情。 袁维城就这样神色恍惚地被带走审查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 因为头上罩着黑布,他也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和周邦国被人带上一辆军用吉普,然后车绕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停下来。 几经转折,又走了半个小时。 他被带到一个黑漆漆的房间,四周封闭,里面开着一盏浅黄色的灯,做笔录的人坐在桌子后面。 周邦国没有一起,他们直接被隔离开了,周邦国就被其他人带走了,也许是去了隔壁? 袁维城忐忑不安地坐下来,说话都结结巴巴了,“同同同志,我、我是冤枉的!我真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东西,我也不知道他们是间|谍,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审问他的人态度还算温和,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先别激动,我们只是向你了解了解情况,只要你如实交代,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肯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先说说,你和周邦国以及程浩是怎么认识的?” 问话的态度还算好,袁维城定了定神,把能想到的都说了,“我刚到新华书店工作,当时指导我工作的人就是程浩,他为人很热心,工作上经常照顾我……” 隔壁 里面的人并非袁维城所想的周邦国,而是莫名其妙被抓包的裴曼宁。 她正对着韩景沉大眼瞪小眼。 韩景沉倒是不至于对裴曼宁用上拷问的手段,但裴曼宁还是很紧张,她身上的秘密,可能没有比特务好到哪里去。 她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就因为她认识袁维城吗? 可是,袁维城看起来呆头呆脑,也不像是什么间|谍特|务啊? 难不成,是他的伪装技巧太高超了? 韩景沉每问一句话,她紧绷神经,谨慎得不能再谨慎地回答。 裴曼宁目光扫到桌子上的保温瓶,坐在座椅上,忐忑地绞着手指,“韩同志,我有点渴了,可以喝点水吗?” 韩景沉坐在桌子后面,一身军装纹丝不苟,眼睛危险地眯起,一般人这种时候都吓得不轻了,她倒是还会主动提请求。 他看了一眼旁边记录的女同志,那个女同志立即颔首,起身拿起保温壶倒了一杯水在搪瓷缸里,然后递给裴曼宁。 “谢谢。”裴曼宁捧着搪瓷缸感激一笑。 女同志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留两秒,想不到刚才满脸蜡黄雀斑的女人擦干净脸,会是这样一个乌发红唇的大美人。 尤其是那皮肤,凝脂一般雪白柔腻,在灯光下都好像在反光一样,近距离看,都看不到一点毛孔和瑕疵。 这前后变化太大了,不是认识的人,乍一看,还真的看不出来是一个人。 裴曼宁呡了一口温水,然后缓缓道:“我是因为去新华书店看书,所以认识了在书店工作的袁同志,他人很好,经常帮我找书,但我和他真的没有私下串通,在遇到你们之前,我甚至不认识他,袁维城和你们一样,也一直以为我是哑巴,关于这一点,你们可以去调查。” 听她说完,韩景沉面无表情,淡淡地看她一眼:“为什么在火车上乔装打扮成另一副样子?” 裴曼宁抿了抿唇,“我一个人出门在外,怕不安全,所以想把自己弄得丑一点。” 这个解释还算合情合理,毕竟裴曼宁的容貌得过于招摇,独自出远门,要扮丑也是情有可原。 韩景沉又问:“为什么刚好和袁维城坐同一列火车?” 裴曼宁如果知道会遇到袁维城和韩景沉,打死也不会登上那辆火车。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辆火车上,但是,如果我和他真的是细作同伙,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后双双被抓,一网打尽,一定不会选择同一辆火车,不是吗?” 难为她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还在绞尽脑汁地洗刷自己的嫌疑。 韩景沉看不出来是信还是不信,神色冷峻,将她的介绍信和户口簿从桌上推到她面前,微微挑眉:“这个怎么解释?裴曼宁同志。” 他说裴曼宁三个字时,咬音很重。 裴曼宁低眸一看。 当初她并没有填真实信息,姓名那一栏,填的是“陈国珍”,一个在这个地方很普通常见的人名,年龄那一栏,是31岁。 本来一切都是假,外貌是伪装的,介绍信和户口簿也是假的,她何必用本名?没想到反而让她的行为更让人怀疑。 现在,不管她是细作还是伪造户口簿,都是很严重的罪名。 “我捡的。”她垂着头,手指绞了一下衣摆。 韩景沉险些被她气笑了,幽黑狭长的眼睛一沉。 “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怎么捡到的?为什么用捡到的户口簿坐火车?” 裴曼宁:“……” 她绞着纤白细软的手指,思考自己在伪造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字都是她用左手写的,应该查不出来,她私底下练了好久,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印泥和印章也不是买来的,没有人证物证,也没第三个人知道她认识许文彬,许文彬也不会自己站出来,他们应该查不到他头上…… 裴曼宁抬眸,对上那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眸,还算镇定地开口:“我没有刻意记具体时间,大概五天前的下午,在南行街的纺织厂旁边捡到的。” 五天前的下午,她的确去过一次纺织厂。 韩景沉却道:“我已经打电话到安县调查过档案了,清溪生产队根本没有陈国珍这个人,整个红旗公社,也没有裴曼宁这个人,这两张户口簿和介绍信都是伪造的,裴同志,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装哑?” 面对这个问题,裴曼宁一下子紧张起来。 但裴曼宁心里很清楚,韩景沉这次一定会审问清楚她的来历,并且会叫人去当地核实确认。 她哪里又能弄出个身份、地址以及父老乡亲,让韩景沉去核实? 就算说出真相,说出大周朝,他能信这鬼话?要不是亲身经历,她都不会信。 “我来自……”裴曼宁额头上渗出细汗,脸色突然苍白得厉害。 话未说完,裴曼宁就捂着胸口,蹙着黛眉,急促地呼吸,有点喘不过气起来的样子。 她身体发软,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椅子,手指太过用力,以至于纤长精致的指尖发白。 紧接着,裴曼宁浑身虚脱,就像被抽走了力气,身躯就开始往地上倒,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韩景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见她摇摇欲坠,韩景沉脸色遽变,在她晕倒在地瞬间,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她从椅子上倒下去的身体。 裴曼宁身体很轻,也很柔软,靠在他身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裴曼宁,你怎么了?心脏疼?”韩景沉眉心紧蹙。 他两只手臂抱着她,一双幽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快速地分辨她这是哮喘发作还是心脏病,亦或者是其他突然疾病…… 裴曼宁靠在他怀里,咬着下唇,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以至于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裴曼宁,说话!” “我胸口好疼,”她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向娇艳的脸此刻一片惨白,另一只手揪住韩景沉胸口的衣服,乞求道:“韩景沉,救……救我。” 韩景沉见她手指冰冷,呼吸急促,有点像是心脏病发作,脸色蓦地沉下来,“有没有药?” “没、没有。”裴曼宁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唇煞白,半阖着眸,眼神开始迷离涣散,只是强撑着意志力才没有晕过去。 旁边做记录的女同志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上前帮忙,见的裴曼宁靠在韩景沉怀中,脸上血色全无,凝脂般的肌肤雪白清透,那张脸姣丽蛊媚,惨白得没有一点生气。 看样子不像是在装病,现在可是寒冬,都疼得冒汗了,这得多疼啊? 她立即抬头,询问:“韩队,怎么办?” “我先送她去医院!”韩景沉寒着脸,长臂用力,一把把裴曼宁打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第17章 二合一 第17章 二合一 “沉哥?”姜晔满脸笑容地走过来,正想告诉韩景沉那边有了进展,就看见他一脸严肃,抱着裴曼宁大步走出来。 姜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沉哥,裴同志她……她怎么了?她这是晕倒了?” 裴曼宁脸色苍白,睫毛低垂,手臂无力地耷拉着,闭着眼睛躺在韩景沉怀里,像朵即将枯萎凋零的花朵一样,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把她喝水的杯子拿出来,然后去开车。”韩景沉快步往外走。 姜晔也没有多问,立马照办。 到了车上,姜晔就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问,“沉哥,你该不会对裴同志刑讯逼供了吧?” 不应该啊,他就纳闷了,裴同志只是可疑,审问也是为了排查嫌疑,刑讯逼供就过分了啊,那不是屈打成招嘛? 而且,沉哥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何况还是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同志,用不着这么残忍吧? 老半天没听到韩景沉的回答,他忍不住扭头。 结果这回头一看,他就惊呆了。 韩景沉高大挺拔的身躯俯在裴曼宁身上,解开裴曼宁外套的扣子,然后,像是看见什么,整个人怔住像尊石雕一样定在那里了。 姜晔瞬间瞪大眼睛,结结巴巴,“沉沉沉哥,你你你脱裴同志的衣服干嘛?” 他方向盘一拐,差点没把车开到旁边的树上去。 …… 其实,韩景沉也没看到什么非礼勿视的东西,再说了,这种危急的情况下,谁还会别的心思? 他把裴曼宁抱上车,摇下车窗通风,然后迅速解开裴曼宁棉袄领口的两颗扣子,好让她在昏迷的情况下,呼吸顺畅一点。 结果,刚刚解开棉袄的衣领,一枚小小的玉坠正好从衣襟里滑落出来。 玉坠是半个葫芦样子的,通透白色,葫芦的壶嘴微微朝着右边弯曲,被一根红绳系了起来,挂在雪白优美的脖子上。 他动作顿了一下,明显地愣了须臾,然后眯起狭长幽黑的眼睛,盯着葫芦玉坠,这枚玉坠…… “沉哥?”姜晔又惊叫了一声。 这个时候他也发现了,裴同志棉袄里面还穿着衣服,压根看不到什么。 所以,沉哥盯着裴同志胸口,到底在看什么? 韩景沉平静地将玉坠放回的领口,伸手抬起裴曼宁的后颈,将她的头稍稍后仰,淡淡地瞥了咋咋乎乎的姜晔一眼,“开车,快点!” “哦哦好!” 两人坐着车,不到五分钟就把裴曼宁送到军区里面的医院。 在裴曼宁昏迷之后,韩景沉就给她做了初步的检查,心脏跳动速度过快,四肢冰冷,但尚且还能自主呼吸。 他把裴曼宁的情况详细地告诉医生,医生将病床推进急救室,检查了一下裴曼宁的瞳孔,“我知道了,你们待在外面,我先给她做检查和急救。” 好在,军区医院的医疗设备比一般医院先进,可以做心电图和心脏b超。 韩景沉和姜晔就等在外面。 “沉哥,裴同志这是又生病了?”这个时候姜晔已经看出来,应该是裴曼宁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看裴同志的样子,难不成是有心脏病?? 可是,在安县的时候,为什么医生完全没有检查出来? 难道是安县医院比较落后,所以检查不出来? 唉,这可真是天妒红颜,裴同志虽然有一张美若天仙的脸,但是这身体素质未免也太差了,动不动就得上医院,比一尊琉璃娃娃还脆弱金贵。 尤其是他们沉哥,每次见到裴同志,好像不是在医院,就是送她去医院的路上? 姜晔都觉得这事有点邪门。 难不成,沉哥和裴同志八字相克? 韩景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紧皱着眉头,双眼盯着急救室的方向,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到底曾经在哪里见过那枚葫芦玉坠? 他记性很好,肯定不是近期见过。 那就是很久以前见过,是在什么地方?而且,他可以肯定,他以前也绝对没有见过裴曼宁。 …… 等了半个小时,急救室的门才打开。 医护人员把裴曼宁转移到病房,“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了,她心律失常,但心脏暂时没有发现问题,其他检查显示也无异常,你们说说,她在昏迷之前,都做了什么?” 韩景沉倒没有隐瞒:“接受审讯。” 杨医生突然就默了默,然后打量韩景沉的眉眼。 不得不说,韩景沉平时漫不经心的时候,都很有压迫感,要是一旦严肃起来,用他锐利眼睛审视着你,就是军中那些刺头都得怕。 这下好了,终于把人给吓晕了。 “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或者做过剧烈运动?” 韩景沉示意姜晔把杯子交给医生,“只用这个杯子喝过一杯水。” 杨医生接过杯子看了看,然后点头,“行,我待会儿检验一下里面残留的液体。” 韩景沉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裴曼宁,见她闭着眼睛,眉毛微蹙,似乎还有点难受的样子:“她情况如何?” “说不好,她除了心跳失常,还有疲惫过度的毛病,”说着,杨医生又放下笔和病历报告,郑重交代他们。 “接下来你们要密切注意她的情况,不要让她情绪激动,她这种情况很危险,一旦心脏超过负荷,随时有心脏搏停的可能。” 韩景沉蹙起眉,这么严重? 心脏搏停,如果几分钟内抢救不过来,有可能引起不可逆的器官衰竭或者脑死亡。 他瞟了一眼裴曼宁娇媚羸弱的小脸。 现在裴曼宁在韩景沉心中,形象一下子从娇气上升到娇弱的程度,跟那烈阳下的小雪人儿似的,随时要化了。 打不得,骂不得,连问也问不得,还必须得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别刺激着她。 这样一看,他带回来的好像不是嫌疑人,而是一尊需要供起来的大佛? 韩景沉一头黑线。 …… 裴曼宁这里暂时问不出太多线索,袁维城那里却有不小的收获。 这三年来,袁维城每年会去沙家坝农场两次,但只帮程浩送过两次东西,这其实是第二次。 对方很小心,花了一段时间博取袁维城的信任,却没有频繁让袁维城帮忙。 如果不是之前截取过一封密电,发现袁维城这条线索,他们也不会把目标锁定在他身上。 “同志,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真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东西。”袁维城无比忐忑。 “程浩平时还接触过什么人?” 袁维城想了想:“他父亲在建国后就去世了,除了他母亲和舅舅,他最多接触的人就是新华书店的人,”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 “大概在一年半前,他有段时间出差去了沪上,在沪上待了一个月,从出版社运回来一批书。” 两个审查的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具体什么时候?哪家出版社?” “劳动节过后,至于出版社?应该是……沪上出版社。” 工作人员又详细地问了几个问题,袁维城都一一回答了。 “你和裴曼宁裴同志又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知道关于她的多少事?” “啊?”袁维城突然有点懵逼。 裴同志?这件事儿和裴同志又有什么关系啊? 他张了张嘴巴,只能干巴巴地回答道,“大概是在国庆前后,裴同志来书店看书,我不小心撞了她一次,就这样认识了,但关于她的事……我也不清楚,两位同志,我可不可以问一问,裴同志该不会也是间谍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 审查人员不答反问,“她平时来书店都干了些什么事?有没有接触其他人?” 袁维城还有些恍惚,好半天才回神,想了想,“没有,她只看书,而且看的书很杂,法律,历史,地理志,种植和养殖方面……各种书都会看。” 工作人员很有拷问叛徒的经验,几个小时下来,像是袁维城这样没见识过黑暗的小青年,都不需要用上那些拷问的手段,该交代的就毫不保留的交代了。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我们会尽快核实你提供的消息,在核实之前,你暂时不能离开。” 袁维城特别配合:“好的好的,我服从组织安排!组织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组织让我留下来,我坚决不走!” 工作人员:“……” 审查结束后,袁维城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寒冬腊月的全身却出一身冷汗。 …… 这场行动,除了收获了裴曼宁和袁维城两个倒霉蛋,周邦国这条大鱼,他们还找到不少重要的东西。 “韩队,宋特员,这些就是从周邦国地下室搜出来的东西。” 姜晔几人把文件袋、电报机和手摇式发电机抬过来。 两台机器都是三十年前遗留下来的,依然能运行,只是样式老旧,非常笨重。 这一次的任务,其实,本来和他们独立飞行大队没什么关系的,他们也不是搞情报工作的。 但是,之前韩景沉执行夜航任务,打下一具来自境外的电子侦察机,恰巧截取到了部分情报。 接着就牵出一连串的事,因为事关机密,具体情况姜晔也不知道。 韩景沉原本就是搞情报出身,参军第一年就在军校学电报,密码和侦察,老师曾经从老毛子那边留学回来,把人家那一套侦察、追踪、劫狱、审讯和爆破手段都给学回来了,后来,因为一些变故,韩景沉才进入空第八航校,但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忘记学到手的本事。 再加上,他和宋秋白以前是老搭档,合作默契,军部就干脆让他们两人继续合作完成任务。 现在,情况紧急,他们独立飞行大队所有人,要全力配合首都来的特派小组,快速地破译出对方的密电。 “我说用分区停电的办法咋抓不到人呢,原来他们还藏着发电机啊!”负责情报工作的人,上前拍了拍老旧的手摇式发电机,有些咬牙切齿。 这些蟑螂老鼠,真是一个个都狡猾得很! “好了,正事要紧,”宋秋白接过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先有个心理准备,“他们密码体系复杂,所有密电都会经过双重加密,而且初次加密之后,二次加密会用一次性密钥。” 所谓一次性密钥也叫一次一密乱码本,没有任何算法和数学结构,从数学上完全无法破译。 理论上来说,收发双方传递的明文都使用同一条临时随机密钥进行加密,且密钥一次一变,无法计算,保证了情报的绝对安全。 想要破解密文,只能寻找到一次性密码本。 在宋秋白说话的时候,韩景沉皱起眉头,翻看着一本已经被撕了一半的密码本,是六位数字组成的数组,每页四列五排20个数组。 0□□480…… 宋秋白道,“虽然拿到了密码本,但他们的加密方式还没有审问出来,现在大家的任务就是破解加密方式。” 周邦国是块难啃的骨头,无论如何也不肯老实交代加密方式,时间紧迫,他们只能一边审问一边破解,双管齐下。 因为用的加密方式,不是传统的模26加法和异或运算,要暴力破解,每一个可能都要尝试,工程量太十分庞大,准备好了几箱草稿纸。 宋秋白给每个人做了分工,他带来的人都是学破译密电的,就负责破译这一块,韩景沉的人就负责抓捕和审问周邦国。 韩景沉抿着唇,一页页仔细看完微型密码本。 宋秋白看他一直没说话:“老韩?” 韩景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干脆闭上眼睛,摒弃脑海里的所有杂念,在脑海里抽丝剥茧,把周邦国和程浩这几年做的事串联起来。 不对,密钥不会这么简单! 他们好像漏掉了什么环节? 忽然,他睁开眸子:“程浩之前去过沪上出版社?” 负责审查袁维城的同志被问得一愣:“去年5月的时候去过一次,现在沪上那边,已经在暗中调查那段时间他接触过的所有人。” 韩景沉又问负责审查周邦国的人,“周邦国也经常去城西的新华书店?” “是,我问了附近的邻居,他腿不好,平时很少出门,性格孤僻,每个月都会去附近的新华书店看书,书店的工作人员也证实了,他虽然每个月会来几次书店,但时间不是很规律。” “每个月?” “是的,每个月。” 宋秋白立即看向韩景沉,“老韩,你有什么发现?” 其他人也望向韩景沉。 韩景沉直接将手中的密码本扔在桌上,神色冷沉站起身,拿起军装大衣:“这套密码本不是真正的密钥,只是密钥的一半,另一半,还在新华书店里面。” …… 韩景沉和宋秋白顶着风雪,亲自去了趟新华书店。 “那个周同志啊?”书店里的工作人员对周国邦的印象还挺深刻的,“他就经常在这个位置看书。” 宋秋白大致浏览一遍附近几个书架,都是些关于文学,哲学,艺术和人文杂志的书籍。 他问,“他平时有和其他人往来吗?” “这……”工作人员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同志,书店人太多了,人来人往,我也没注意,但是应该没有吧?我也没见过他和别人说话。” 韩景沉大致看了一圈,径直走到一排放满期刊的书架面前:“这些杂志,每个月都会出新刊?” “也不是每个月都出,像是这几本,基本上是两个月一刊,这些是一月一刊,另外还有几本是一月两刊,每个月月初,这几本会先出刊,这些是月中才出,还有月末出刊的……” 工作人员很了解情况,详细地介绍了一番。 韩景沉没说话,把每个月5号之前出刊的几本书拿下来。 他可以确定,周邦国他们之间,在每个月尚未通讯的情况下,一定还有一个彼此知道、随机又独一无二的暗语。 而且,这个暗语每次一换。 韩景沉看向期刊的编码,自从前两年实行了全国图书统一编号之后,所有书都有自己的编码,由分类号、出版社代号和序号进行组成一列数字。 这些编号都是独一无二的。 宋秋白看他的样子,又看看这些期刊,也意识到了什么,对工作人员道,“这些书,我们都买下来。” 寒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冰雪,呜咽呼啸,今年的冬天,竟然比往年更冷。 回基地的路上,韩景沉就一直开车没说话,琢磨完整的密钥。 以往,宋秋白对于解密这种事,恨不得不吃不喝给破译出来,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几次三番地扭头看向韩景沉。 纠结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开了口。 “蒋爱华牺牲的事我也听说了,”宋秋白坐在副驾驶,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只对韩景沉道,“节哀顺变。” 严格说起来,他和蒋爱华不熟,但因为韩景沉的关系,倒是见过一两次。 韩景沉是独立飞行队的大队长,蒋爱华是副大队长,两人因为打下侦察机和不少空飘气球,获得过“夜空猎鹰”的称号,立了好几项个人二等功,团队三等功,军部还专门开了表彰大会。 按理说,应该是前途无量的,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他们又经常执行高风险的任务,谁知道下一次是表彰大会还是追悼大会呢? 晋职快,那也是用命拼出来的。 别人不知道,宋秋白所在的部门却知道许多机密。 这一次,他们就是为了拦截一架叛逃出走的飞机,低空全速追击,蒋爱华驾驶的战机不幸被叛徒击中,跳伞不及才牺牲的。 好在,韩景沉心理素质过硬,在那样紧急复杂的情况下,把叛逃人员连人带机击落,没让重要的资料被带出境。 但他知道,亲眼看着蒋爱华架着战机牺牲在眼前,这件事,对韩景沉的影响肯定是很大的。 否则,也不会一再打报告到上面,申请把他调过来和他配合,要找出叛徒其余的同党。 韩景沉早就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你有话想和我说?” 宋秋白不会无缘无故地这件事。 宋秋白:“你是打算留在飞行大队,还是回咱们局?” 韩景沉开着车,瞳仁黑得像团墨,平静地反问:“什么意思?” “秦参的意思,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去更重要的地方,这一次的事也是个契机,任务完成后,他可以打报告向师部要人。” 韩景沉突然瞥他一眼,嗤一声:“你不怕我抢你风头?” 宋秋白:“……”都过去多久的事了,还提。 十年前,他和韩景沉是同一批进入军校培训的,都学过电报学和密码学,也都学过侦察技术和反间谍技术。 只不过,他更擅长数学和逻辑学攻克各种密码,而韩景沉更擅长侦察和分析。 他对密码学的世界着迷,加密,破译,加密升级,再破译……每一次解密任务,都是一场看不见血腥的厮杀,智慧的对撞和博弈,数学与逻辑的较量。 韩景沉敏锐,犀利,冷静,天生就是搞侦察的料。 原本以为,他们是最默契的搭档和最大的竞争对手,只是没想到……一年后,韩景沉就被调到野战部队去了。 那一年,正值运动初期,韩家因为韩景霆的关系,多多少少受到了波及,韩伯父的工作受到不小的影响。 韩景沉也从最机要的部门,调去陆战部队当一个普通的大头兵,平时训练,闲时种地,喂猪,这落差可想而知。 可韩景沉是谁?大院里的小霸王,从小到大出了名的桀骜不驯,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哪怕一时被打压,也能在泥潭中创出一片天地来。 各大军区抽调选拔飞行员的时候,就立马报了名,愣是过了四十多项苛刻的测试,进了航校,在飞行训练近百分之七八十的淘汰率的情况下,咬牙坚持了下来。 他这人就这倔脾气,一向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这一次,蒋爱华牺牲,韩景沉肯定要把那些叛徒的同伙揪出来,不死不休。 扯远了,宋秋白说这些,也是希望韩景沉好好考虑,“……像是这样的叛徒各大机关单位,甚至学校都还潜伏了不少,要不,你还是回咱们这里发光发热?” 虽然韩景沉在这里也是前途无量,但他对侦察这种事有着天然的直觉和敏锐的洞察力,收集情报和搞破译也很有一套,要是浪费了才能,是大家的损失。 宋秋白现在早就过了一定要和人争高低的年龄,是真心希望韩景沉能调回来。 闻言,韩景沉只是淡漠地瞥他一眼,嗤笑一声,纠正道:“我在哪里都可以发光发热!” 宋秋白:“……” 这小子,狂得没边了。 别看韩景沉平时冷峻沉稳,板着张脸,冷冰冰的能冻死个人,但他们一个大院长大,谁还不知道谁?这人骨子里一直有股狂傲不羁的劲儿,只是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变得严谨自律,将锋芒内敛起来。 不过,正如他了解韩景沉,心里也知道,韩景沉是不会离开自己带出来的飞行大队的。 他这一次在抓叛徒间|谍的事上这么上心,除了完成任务,更多也是为了给牺牲的蒋爱华报仇。 等任务完成之后,若非必要,他是不会再参与这些事的。 只是这样一来,秦参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要是韩景沉愿意,那还好说,要是韩景沉没这个打算,师部这边更不可能放人。 …… 拿到期刊和编码,众人开始用微型密码本进行分析。 韩景沉:“他们每个月八号早上,会发送一封密电,现在是五号,我们还有三天时间。” “韩队,你有什么想法?” 一次一密这种加密方式,不需要密码机,只需要一套袖珍密电本,这个本子可以是一句话,一个磁带,也可以一本书。 通讯双方必须同时拥有可以一页一页撕开的本子,每一页上随机地印着几栏字母或者数字,为了确保安全,用过后,本子上的那一整页立即撕下毁掉。 这就意味着,他们手里虽然有以前截取到的密文,但以前的密钥早就被撕毁了,成了永远的秘密,也无法从对应的密文和密码本上分析出加密方式。 这让他们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韩景沉神色平静,看着众人:“如果每份电文都用独一无二的密钥进行二次加密的话,他们就需要大量生产密钥,每一百万封密电,就要一百万封不同的密钥,而且还必须把这些密钥安全地送到对方手上,你们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如果有一种方式,每一次都安全地把密钥带给对方,那么何不直接把消息带给对方? 所以,曾经不是没人重复利用过密码本。 只不过,当时的对手一方又利用强大的情报网,截取几百万封密电,找出规律,成功破译出来了,加密与破译,升级加密和再破译,一向是一场有魅力的较量。 从那之后,由于一次一密的局限性,也渐渐退出历史舞台。 “我怀疑,地下室找到的微型密码本只是一个障眼法,真正的密码是这些公开发行的期刊。” 这就不需要自己生产,数量足够庞大,内容确保独一无二,确保对方都能收到。 众人眼前一亮,是啊! 这样做,既降低了生产成本,还解决了传递密钥的问题,最关键是,保证了密钥的一次性。 用公开发行的期刊,可以解决了生产和传递密钥的麻烦,又用微型密码本,再次进行加密,确保万无一失。一旦书籍和密文泄露,也必须拿到他们的微型密码本和加密方式,才能破译他们的情报。 比如,210723就代表某本书第20页第7排第23个字,一次性密码本上的第一个字乱数为191422,假如通过提前约定好的方式加密402145,收到密文的一方,也有同样的密码本,以此解密出明文210723,再在事先约定好的那本书上查找对应的字,然后将密码本的这一页或这个数串撕掉。 以此类推,第二字个可能是用第二页第二个乱数来加密,也可能还是用第一页第二个字来加密。 …… 裴曼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昏睡太久,大脑还有些迟钝,她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掀开了眼皮,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而混乱。 “唉,同志,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正在输液的护士第一个发现她醒来了。 裴曼宁的脸色还是苍白,目光迷离了一会儿,才渐渐聚焦,看向旁边的护士。 “你是……这是哪里?”她声音还很虚弱,透着嘶哑。 “医院啊,你之前昏迷了,你不记得了吗?哦对了,是韩同志和姜同志把你送过来的,你还记得他们吗?” 裴曼宁目光微闪,蹙起眉毛,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太过紧张了,心跳失常,突然休克……” 裴曼宁身子还软绵绵的,手撑着床边,想爬起来,但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又跌回病床。 护士紧张地道:“唉,你先别动,先躺一会儿,你现在还没有彻底脱离生命危险呢!” 裴曼宁一下子就紧张地看着护士,“我会死吗?” 护士同志安抚她:“不会的,你放心,杨医生给你检查过了,心脏没事,你这种情况,只要不情绪太起伏,一般不会有问题。” 裴曼宁轻轻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里的检查手段,也检查不出来什么。 第18章 下药 第18章 下药 一收到裴曼宁苏醒的消息,韩景沉处理完手里的事,立即回了医院。 一边走,杨医生还一边和韩景沉说:“韩队,那个杯子里里外外都已经检查过了,里面就是白开水,没有其他东西。” 裴曼宁的病因一直查不出来,心脏没病变,检查血液也没有异常,不过,现在的检查仪器也不是万能的,或许,有什么他们还没有发现的东西也说不定。 “没毒?” “没毒。” 韩景沉面容冷峻,点头表示知道了,踏着黑色军靴,迈着两条大长腿阔步走进病房。 裴曼宁当时忽然提出想喝水,他就觉得奇怪,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的确没有在水杯上做任何手脚。 在裴曼宁昏倒的一瞬间,他想过很多。 也许是有人怕裴曼宁交代出什么事,杀人灭口,如果是在部队里面都有人干这种事,事情就变得复杂严重了。 也或许是,裴曼宁为了保护某个秘密,逃避审问,才给自己下毒。 不过,这两个念头在知道那杯水没有问题之后,就被他否定了,裴曼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他的视线,除了那杯水,她也没有接触过其他东西,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难道真的只是她当时被审问得太紧张,心跳失常,以至于昏厥? 韩景沉黑眸幽沉,他可不认为那个女人这么胆小。她提出喝水,一定是有什么用意。 到底是什么目的? 就像是一个谜团,中间缺少关键的一环。 这样想着,视线就对上一双惺忪迷离的睡眼,裴曼宁躺在病床上,像是刚刚醒来,黑发缎子一样铺开,本就白皙的肌肤,因为带着病气,此刻显得苍白如雪,眸形极美,瞳仁黑如琉璃。 看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她愣了一下,嘴唇微张,立马扭头不看他。 她现在生着病,身体虚弱,精神不济,回答不了他任何问题。 韩景沉:“……” 韩景沉脚步一顿,眉头就皱起来。 “你醒了?”他低声问。 韩景沉几天没休息好,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沙哑,大概是在部队里面待久了,说话简洁,习惯于发号施令,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听起来都像是在审问。 裴曼宁抿着嘴巴,假装精神不济,半阖着眸昏昏欲睡。 他也不嫌麻烦,径直走到床的另一边,垂眸,一双漆黑的眸子对上她的目光,保持和她面对面交流。 那眼神,平静而深邃,专注地凝视你的时候,让你装睡都装不下去。 裴曼宁这下避无可避了,小手攥紧被子,抬起眸,看着一身军装人高马大的韩景沉,站在房间里,瞬间都让整个房间狭小压抑了。 她不知道韩景沉是不是又要审问她的来历,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嗯。” 韩景沉对杨医生微不可查地点了个头。 杨医生这时走上前,给裴曼宁检查了一下:“我是给你治病的医生,你现在胸口还疼吗?”她的态度可比韩景沉好多了,语气也温和,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不至于让人抵触。 “还有一点。”杨医生又问。 “以前像这样昏迷过吗?” 裴曼宁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没有。” “这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 裴曼宁又点头,然后望着杨医生,问道:“医生,我是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杨医生见她一脸担心,笑着安抚道:“你不用紧张,只是心跳过速导致昏迷,可能是太紧张导致的,以后注意控制情绪就好了。” 裴曼宁松口气,这才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好,谢谢医生。” 等确定裴曼宁醒来后病情稳定,不会出现心跳急速的情况,杨医生对韩景沉点点头,然后和护士一起走了出去。 病房里就只剩下裴曼宁和韩景沉,霎时间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韩景沉笔直的大长腿一迈,走到病床前,伸腿勾了一张椅子过来,大刀阔斧地坐到椅子上面。 他也不问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简直可以直击你的灵魂,剖析你的一切。 过了片刻,裴曼宁终于鼓足勇气,迎接他犀利的目光,苍白的唇|瓣微启:“韩景沉,我知道你很怀疑我的来历,但我真的不是间|谍,如果我是,我至少会提前给自己安排好一个身份,对吗?” 韩景沉眯起一双幽黑炯亮的眼睛,看她一眼。 她倒是聪明。 的确,他对裴曼宁是间|谍这件事,一直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这件事,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如果说她是,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连一个明面上的身份都没有准备,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简直是在自投罗网。 还有,裴曼宁容貌出众,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被人格外关注,要做地下工作的话,反而是很大的弊端,除非……她是用色|诱。 最重要的是,真正的间|谍都是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善于伪装自己,拥有超人的意志力和心理素质…… 裴曼宁显然不具备这些,她只不过比一般人好点而已。 如果说她不是,他完全查不到她以前的生活痕迹,除了从境外偷渡入境,他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 但,这些都只是疑点,算不得给人定罪的证据。 正因为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她现在才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待着。 “是不是,等调查有了结果,自然就知道了。”韩景沉面无表情,说话也滴水不漏。 裴曼宁点头:“那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总不能他们一直调查不清楚,她就一日没有自由吧? 听到这话,韩景沉瞥了她一眼,“想快点有调查结果,就交代你的来历,只要核实你以前的身份、经历和人际关系,都没有嫌疑,就可以放你离开。” 裴曼宁:“……” 她倒是想交代,可是让韩景沉去大周朝核实,他能去吗? 她抿着唇不说话,韩景沉的心一点点下沉。 到这种时候,她都不愿意交代自己的来历,来洗涮身上的嫌疑,要么,就是她在保护一个更大更致命的秘密,要么,就是她的来历真的有问题。 只是,自从裴曼宁晕一场,现在韩景沉也有点束手束脚,不能逼得太紧,说话不能太大声,连表情也不能太严厉,就怕她一紧张就心跳过速。 到时候,她能当场昏迷一个给他看。 他是要搞清楚她有没有嫌疑,在搞清楚之前,不想要她的命。 思及此,韩景沉浓密的眉毛就蹙起来。 部队里面的人来自天南地北,什么性格都有,油滑的,桀骜的,嬉皮的,刺头的,恃才傲物的……韩景沉都给治得服服帖帖的,管他什么性格,在这里面,就只有四个字“军令如山”。 谁要是在他面前玩花样,那这个人死定了。 但现在面对看似柔弱无害,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弱不禁风的裴曼宁,他居然束手无策。 韩景沉平生有种被拿捏了的感觉。 …… “沉哥?饭菜来了。”姜晔从外面走进来,然后就看到裴曼宁醒过来,倒是很是高兴,对她的态度也没变,“裴同志,你终于醒了啊?” “你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脸白得有多吓人,还差点心脏博停了,可把我们吓一跳,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他赶紧把网兜里的两个铝饭盒放在旁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沉哥让我去食堂跟你买了点吃的。” 韩景沉每个月除了工资,每天都有三块五的餐补,这是空军的伙食标准,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不得了的福利。 不过,他平时都在食堂吃,就把伙食费交到食堂,但是给裴曼宁买饭菜,还得单独出一份钱。 裴曼宁诧异地看向韩景沉,竟然觉得这人也没她想的那么冷酷无情。 然后对两人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姜晔把铝饭盒打开,然后连同筷子一起递给她:“客气什么?来尝尝我们食堂刘师傅的手艺,他做的菜下饭那叫一个香。” 说着还竖起大拇指。 在裴曼宁接过饭盒的时候,韩景沉眼尖地看见她掌心有好几道伤痕。 有的像是被镰刀割出来的,有的像是磨出的水泡,那斑驳的痕迹,在白嫩干净的掌心格外明显。 裴曼宁的手很好看,肌肤雪白,天资秀美,嫩得像削葱一样掐得出水,有一点伤痕都特别刺眼,就好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被毁掉似的。 看样子,伤口都结痂愈合得差不多了,应该不是这两天才留下来的。 韩景沉皱起眉,她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刨土? 而且,她随身携带的东西都被女兵检查过了,除了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只剩下三毛两分钱。 明明他之前在医院那里,多留了一部分钱,足够她没回家的时候生活一段时间,她的那些金镯子和玉扳指呢?难道是被她拿去黑市换吃食了? 还有,这些天她住在哪里? 韩景沉正想开口问话,可是看她坐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吃饭,吞咽的速度,明显比刚认识的时候快了不少。 那个时候,裴曼宁吃饭细嚼慢咽,白面饺子用的面粉稍微粗糙一点,还会蹙起眉毛,强忍着吞下去,娇气得像什么似的。 哪里像现在这样狼狈? 明显是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头,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韩景沉盯着裴曼宁苍白的小脸……有点可怜,到喉咙里的话又吞了回去,硬生生地换成了:“这两天你先住在医院,但不能离开病房,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没有?” 裴曼宁动作一顿,小脸从碗中抬起来看向韩景沉。 就两天?不,她要努力住久点,最好住到他们查出结果来。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韩景沉略微颔首:“你之前的行李还有生活用品,我会让护士同志给你送过来。” 裴曼宁点了点头:“好,谢谢。” “你还有没有什么缺的用的?”韩景沉又问。 裴曼宁:“没有了。” “你确定?” “确定。” 韩景沉和姜晔又待了十多分钟,看裴曼宁输了药水之后,精神不济,昏昏欲睡的样子,就把铝饭盒一起带着离开医院。 在离开前,韩景沉叫来守在病房门口的小战士。 “守好门,不许无关人员进去,也不许任何人和她接触,还有,别人送的东西也不准带进去。” 为了以防万一,韩景沉不得不多交代几句。 “是,保证完成任务。” …… 韩景沉和姜晔一走,裴曼宁脸上的困意也没了,慢慢从床上挪下来。 因为躺得太久,她浑身都有点无力,缓缓挪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风景。 医院建筑比较高,她住在三楼,但视野还是被高大的乔木遮住了,只能看到远处一栋大楼,楼前插着飘扬的旗帜。 裴曼宁观察了附近一会儿,纵横交错的道路隐在建筑和树木之间,一层薄薄的积雪压在树枝上。 她皱起眉毛,握着胸口的葫芦玉坠发呆。 她不是生病,而是自己给自己下了毒。 大周朝有种叫做枯青的花,它的汁液很特别,食用大量的汁液,一个时辰后,可以让人心跳加速,猝然离世,杀人于无形。 但食用少量的汁液,只会让人看起来像是心疾发作,短时间陷入昏迷,就连御医都查不出来病因。 这种花,也是制作一种毒药的原材料之一,当初她准备独自一人去西北,准备了不少防身的迷|药和毒药。 没想到,她会先用到自己身上。 当时,以防汁液残留在嘴里,怕被人发现,她还喝了不少水,将嘴巴里淡淡的苦味冲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冒险,但她笃定,韩景沉一定会送她去医院的。 因为只要韩景沉怀疑有人对她下毒,只要他还想调查出真相,他就一定会把她送到医院来,想办法救她。 裴曼宁攥紧玉坠。 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如果韩景沉他们调查过后,确定她是无辜的,她倒是可以正大光明地从医院离开。 但如果,如果到了最差的情况,他们宁可抓错不肯放过,要对她屈打成招,为了保命,她必须想办法逃走。 医院人多眼杂,总比那个地方容易一些。 第19章 拿来 第19章 拿来 走出医院,韩景沉就问姜晔:“宋秋白那边有进展了?” 在病房的时候,姜晔就背着裴曼宁,给韩景沉打了好几个眼色。 “没错!沉哥,那本写着密文的本子被宋特员破译了,你猜是什么?”姜晔跟在韩景沉身后,左右看了看,掩着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是一份人员名单!” 由于这几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镇人口精简回乡,工作变动,很多人的住址都时不时地改变……负责联络他们的人,需要重新记忆这些人新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周邦国年龄大了以后,记忆力不比从前,只能用密文来记录。 拿到这份名单,几乎可以把这群人一网打尽。 可以说,这本人员名单,重要程度不下于他们这次任务要截取的电报。 韩景沉挑了一下眉,周邦国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用密文记录下来? 到了会议室,宋秋白早就等在那里了,出乎意料的,会议室只有他一个人。 “老韩!”宋秋白站起来,示意两名小战士关上门,守在外面,“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他把破译出来的名单递给韩景沉,神色凝重,“你先看看吧。” 这份名单,他破译出来之后,内容还没有被其他人看过。 韩景沉接过纸低眸看起来,越看脸色越沉,直到看完后,才把纸张折起来:“这件事,我会秘密报上去。” 宋秋白点点头,他虽然想发电报,但怕消息送不到上面,中间名单就被人毁掉了,或者直接打草惊蛇了。 因为历史遗留的问题,近些年,在和各大部队、机关、组织……里面都潜伏着叛徒,有些人,甚至早在建国前就已经被策反了,因为形势不利,又龟缩起来等待反扑的时机。 这里面的信息实在太重要了,牵扯到的人很广,一旦泄露出去,将会引起不小的动荡。 但以韩景沉的背景,有办法安全地送上去。 韩景沉问,“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多吗?” “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一份人员名单,破译的时候,情报组不少人知道了,但名单的具体内容,他们还不知道。” 宋秋白也想不到,那本写满密文的手册会记录名单。 一开始,是让所有人都一起破译,但是破译出来第一个人的名字之后,他就立即中止了,剩下的都是他亲自破译的。 韩景沉把纸张收起来,连同密文本放好:“既然名单的事已经很多人知道了,未免夜长梦多,我会尽快报上去,在此之前,这次所有参与解密行动的人员,都不许和外界联系。” “行。” 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快,天黑渐渐黑下来,窗外安静了许多,只是在林荫道上亮起一盏盏昏黄的路灯,裴曼宁又听到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吹号声。 裴曼宁本来在想事情的,听到熟悉的声音,就愣了一下。 她慢慢地从病床上爬起来,挪着步子走到窗边。 然后侧着脑袋,凝神倾听号声的频率和长短,发现真的和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在韩景沉向她问话的时候,她也听到了窗外传来一样的吹号声,时间同样是酉时末的时候,似乎是传达某种指令。 难道这个医院建在这里的营地里面? 发现这个事实,裴曼宁就有点呆住了。 那她做了这么多,仍旧没能离开那个守卫严密的地方,岂不是一切都白费功夫? 裴曼宁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唉?这位同志,你怎么起来了?”护士推着推车走进来。 发现裴曼宁站在窗边,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好看的女同志,就连发呆的样子也这么好看,这就很欺负人了啊! 裴曼宁回过神来,脸色有点苍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护士同志,我好多了。” “那就好,哦对了,这是韩同志让我给你送的东西,说是你的行李,叫我们等你醒了转交给你。”护士将推车铁架子上的东西拿下来,帮她放在柜子上,“你看看,东西是不是这些?” 裴曼宁道了一声谢,然后立即走上前检查包袱。 她倒不是怀疑韩景沉会拿走她的东西,只是,她知道,他们肯定仔细检查过她的随身物品。 她不确定自己的包袱里面,有没有随手放了一点出格的东西。 裴曼宁把布袋子打开,好在,她行事一向谨慎。 里面有一套衣服,是上次韩景沉和姜晔给她买的,一张手绢里包着三毛二分钱的纸币,这张手绢韩景沉之前也看过,当时用来包着手镯和扳指,另外还有一个铝饭盒,一个搪瓷茶缸,半块肥皂,一张毛巾,一个针线包,都是之前在安县医院用过的。 凡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她都收在须弥界里。 裴曼宁松了一口气,“东西都还在,谢谢护士同志。” 护士又道:“不客气,你看看你还缺什么,要是缺什么要用的东西,可以给外面守着的那位同志说,他会尽量给你安排。” 护士指了指门外。 裴曼宁现在身份特殊,还不确定她的真实身份,人又生着病,因此,既没有像对待间|谍一样关押审问她,又不能让她在医院随意走动,趁机混出医院。 这间单人病房有独立阳台和洗手间,可以洗衣服洗澡,吃的东西也会有人负责送进来,基本上不需要出门,也断绝了裴曼宁和其他人接触的可能。 裴曼宁对这种安排倒不觉得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裴曼宁又在医院里相安无事地待了三天。 韩景沉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再也没出现过,倒是姜晔,每天负责给她送饭。 这三天,白天没事做的时候,她经常站在窗边,将目之所及的地形图全部画下来。 每天早晚,窗外都会传来吹号的声音,一大清晨,就有穿绿军装的人,清扫道路上的积雪,然后不时有列队喊着口号走过。 晚上,六点以后,会禁止人员外出,到了十点以后,所有的灯包括路灯,会全部熄灭,然后有列队刺刀上枪夜巡,整个营地附近戒备相当严密。 有时候,远处还会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像是鸟或绿色蜻蜓一样的东西飞上天空,因为离得太远,她看不太清楚。 裴曼宁不禁开始怀疑,一旦到了最坏的情况,她真的可以逃走吗?离开这个地方,她又能逃到去哪里呢? 无处可去,她就只有藏在须弥界了。 可是,一旦她凭空消失或者逃走,都会让人认定她是做贼心虚,对她通缉追查,到时候,她在这个世界就再无立锥之地。 裴曼宁不想陷入那样的境地,只好耐心地等待结果。 每天晚上,关上门窗之后,她就悄悄地进入须弥界,打理里面的几亩地,免得自己胡思乱想,住院住久了闲出病来。 而且,待在须弥界会让她感到安心。 须弥界时间流速快,她种下去的蔬菜,这才没多久,几乎都已经可以吃了,另外还有一些果树的种子,都长成了两尺高的树苗。 之前养的小鸡小鸭,也都长大了不少,看样子,用不了两个月应该就长大了。 须弥界的充实,让她安心不少,至少,她还有最后一条退路。 …… 第四天下午,裴曼宁一边用针线缝东西,一边走神地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地从医生和护士口中套些话。 这几天她都尝试着和他们闲聊,但这些医生护士,个个都很嘴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说。 正想着,门咔嚓一下忽然打开了。 裴曼宁一惊,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 抬眼望去,就看见门口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手还搭在门锁上。 黑色的军靴,笔直修长的双腿,深绿的军装,窄瘦的腰,宽阔平直的肩背,也不知道韩景沉这些天是熬夜还是怎么了,看起来英挺的眉宇间萦绕着一丝疲惫。 看见她的动作,男人眼中的焦急褪去,眉梢微挑,眯起狭长幽黑的眼。 敲了好半天,里面都没有一点反应,他差点以为这女人跳窗逃走了,或者是又发病晕倒了。 “韩同志?”裴曼宁背着手,僵硬地打了一声招呼。 “身体好点了吗?”韩景沉举步进来,语气还算温和。 他打量了一下裴曼宁的脸色。 这都能坐起来了,脸色好像也没那么苍白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裴曼宁咬了一下唇,语焉不详:“应该是好多了。”只是偶尔还会心律失常,那是枯青汁液留下的后遗症,过几天就会完全恢复正常。 “胸口不痛了?” “不痛了。”裴曼宁心说,如果有需要,还是会痛的。 韩景沉问了一下她这两天的情况,裴曼宁都一五一十地答了。 正在裴曼宁以为韩景沉什么都没看见,放松警惕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他问:“手里藏的什么东西?” 裴曼宁纤细的手指收紧,下意识就想把东西藏进空间里。 可是转念一想,韩景沉已经看到了,东西凭空消失更说不过去。 她抬眸望着韩景沉,见他目光犀利,仿佛能洞穿她的身体,就忍不住有些紧张起来,“没、没什么。” 韩景沉皱了一下眉。 没什么?没什么至于一见到他就吓得把东西藏起来?这女人,小心思不少,也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邪门歪道。 从一开始,裴曼宁就没有对他说过真话。 不是装哑骗他和姜晔,就是用伪造的介绍信和户口簿坐火车,不是乔装打扮,就是行踪神秘,每一件事都让人不得不怀疑! “藏的什么?”他蹙眉,再问一次。 裴曼宁坐在床边攥紧手指,在他探究的眼神下,有些发窘,偏开视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就……那个……” 韩景沉眯眼盯着裴曼宁,眼神如鹰隼一般尖锐:“那个又是哪个?” “就是,就是……”事到如今,就是撬开裴曼宁的嘴,她也说不出口啊! 韩景沉也不再说这些无意义的对话,伸出宽阔的大手,“拿来。” 此时,韩景沉的心情很不好,不是冲着裴曼宁,而是冲着外面的小战士,他不是交代过,所有物品都要检查过了才送进来吗? 为什么还是有东西送进来了? 裴曼宁垂眸,轻轻咬一下唇,嗓音轻软,却是倔强的语气:“我不能给你看!” 韩景沉险些又被她气笑了。 她以为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拿来!”这一次,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冷硬得像是石头砸在地面,掷地有声。 裴曼宁被这铿锵有力的声音吓一跳,现在才发现,韩景沉以前对她的态度其实还是不错,他真的强势起来,是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她看着韩景沉的脸,他现在态度严肃,目光凛冽,铁血冷酷,整个人就是个不近人情的阎王在世。 整个病房安静了几秒,然后裴曼宁低下头,迟疑了须臾,慢慢地抬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男人带着厚茧的粗粝大掌中。 韩景沉皱起眉,审视着手里小巧的东西,做得很精致,是一块长方形的棉布,中间缝着一层夹层,一侧还有一根细长的带子。 他眉心间的折痕更深了,问道:“这什么东西?” 裴曼宁抬眸,双颊通红一片,眼中隐有水光,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看韩景沉一脸疑惑的样子,有些羞愤欲绝,直接破罐子破摔道:“月事带!” “既然是月……”事带,那你藏什么藏? 但话未出口,韩景沉陡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面容冷峻,猛然望向裴曼宁,表情有些错愕,目光有些凝滞,整个人都僵住了,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大脑当场宕机了。 第20章 欠她的 第20章 欠她的 一时间整个病房都没有动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吹哨子的声音,沙沙的风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喊口号的声音。 裴曼宁咬着下唇,眼圈渐渐红了起来,不仅是作为少女的羞涩,更多的是难堪和屈辱。 就算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可裴曼宁却觉得自己此刻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 韩景沉粗糙的大手拎着细长的带子,明明是小小的一块布料,却像是拿了一个烫手的山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片布已经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留在他脚边。 他看着地上那块小巧精致的东西,眼神沉郁而纠结。 捡起来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韩景沉下意识看向裴曼宁,可是裴曼宁已经低下头,只能看到她黑漆漆的头顶,以及红得滴血的耳尖,虽然看不到脸,但也看得出来,她现在羞愤欲绝,难堪又委屈。 她的身体还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不是气得发抖,还是在强忍着眼泪? “你……”一向训人严厉,让人闻风丧胆的韩阎王,此刻嘴巴就像是被人缝起来了一样,第一次嘴拙得不知道如何开口。 谁能想到那玩意儿是那个样子的?真的是长这个样子吗?作为一个整天泡在军营里的单身男人,韩景沉完全不清楚! 饶是韩景沉侦察技术再出众,但是作为一个男人,平时还真没去关注女人用的这些私密物品。 他又不是变态! 就在这时,护士忽然推门进来,打破了病房的安静:“裴同志……” 韩景沉反应迅速,右脚一伸,第一时间就踩在脚边那块布料上,宽大的军靴,不动声色将其完全藏了起来。 被他发现,裴曼宁已经开始羞愤欲绝了,要是再进来一个人撞见,他怕裴曼宁会气得直接跳楼。 不管怎么样,先掩饰过去再说! 但,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脚比脑子还快,等他反应过来干了什么的时候,脚已经踩在上面了。 脚底柔软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不亚于踩地雷。 护士刚进来,就发现病房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尤其是韩同志面色有些不善,“呃……韩同志也在啊?这是裴同志要的热水,那我就先放在这里了。” 护士迟疑地看了看两人,目光偷偷打量一番,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还没看出端倪,就发现韩同志视线冷得像冰渣似的盯着她,呃…… “还有什么事?”韩景沉问。 “没……没有,”护士一看到这位威严沉肃的韩阎王,就有点结巴,“那,那我先出去了,韩同志,你们慢慢聊。” 她在桌子上放下热水壶,就赶紧退了出去。 等护士离开,韩景沉立即撤回了踩住月事带的大脚,可惜,那块缝了一半的布已经踩上了黑黑的鞋印。 韩景沉:“……” 裴曼宁抬起杏眸,眼眶发红,水汪汪的眼睛里包着泪,难以置信地看着韩景沉。 那双眸子里有质问,有羞怒,有敢怒不敢言,还有委屈和泪意。 搁平时,谁要是在韩景沉面前哭哭啼啼的,他不厉声训斥就不错了,可是,这一次,对上这双蓄满泪的眼眸,他陡然生出自己是不是十恶不赦的念头。 只是他性格一向强势,明明是想赔罪,可话到嘴边变成:“忍住,不许哭!我赔!” 裴曼宁:“……” 谁要他赔啊! 但凡现在地上有条地缝,她都想用同归于尽的力气,把这男人按进去。 可她现在敢怒不敢言。 裴曼宁偏开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瓮声瓮气:“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据她所知,这东西也是要票的,价钱还不便宜,她不好意思开口向护士同志借,才从把衣服内层的棉布剪下来,准备自己偷偷摸摸地做一个。 没想到,最后会被韩景沉撞见。 韩景沉皱眉,问:“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裴曼宁噎住,一时间还真没有别的办法,她只想随便找个借口,赶紧把这个男人打发走! 不然,他再多问一句,她真的恨不得把他按进地缝里! 韩景沉看她羞得面红耳赤,就算他是个钢铁直男,也明白此时此刻自己似乎不适合留在这里。 “等着!” 裴曼宁正想问等什么? 可是,她还来不及开口,就看见男人正了正的军帽,绷着俊脸,迈着长腿阔步走出去了。 出了病房,韩景沉走过小战士身边的时候,脚步忽然一顿,沉眸:“小张?” 小战士立即敬礼:“是!” 对上韩景沉深沉的黑瞳,他顿时有不好预感,“报告韩队,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完,他就想抽一下自己的嘴巴!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于是,赶紧补救道:“韩队!我保证今天的话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绝对守口如瓶!” 他也不是想偷听,还特意站远了一点,但奈何他天生耳朵好使啊! 耳朵好使是他的错吗? 韩队一句“拿来”是如此铿锵有力,不容置喙。 裴同志恼羞成怒之下,破罐子破摔,“月事带”那三个字冲口而出得那么大声,他想不听都不行。 再联系一下韩队说一不二的脾气,他不用看,都能猜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故事的过程有点未免有点搞笑,结局也实在有点悲伤…… 那尴尬的场面,那凝固的气氛,他站得老远,都感同身受地替他们家严肃的韩队感到窒息了。 韩景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张还以为这冷面煞神满意了,应该就可以走了,可是见韩景沉还是盯着他,一张冷峻的脸上竟然露出纠结徘徊的情绪,似乎是有非常难以启齿的话,以至于脸色都有点阴郁了。 小张有点紧张:“韩队,你……”你该不会是让我去买吧? 他上哪儿去买啊?他也没有票! 韩景沉没打算叫他买,只是想问问他有没有认识的女同志。 他一脸阴郁看了小张半响,想到这也是个光棍,估计在营里也没熟识的女同志,凌厉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 就这样,趁着中午吃完饭的休息时间,韩景沉硬着头皮,用布票和肥皂票,到家属院那边,打算找几个已婚战友换卫生带券。 这几个战友都是带着老家的媳妇孩子到营地随军。 部队对随军的家属有补贴,家里应该会有各种各样的票。 他长得人高马大,眉目英俊,杵在家属楼的狭窄的走廊上,实在引人注目,经过的许多人都认识他,时不时地和他打招呼。 “韩队,吃过饭了啊?” “韩队,今天怎么有空来家属楼啊?” “韩队,找谁啊?要不要我帮你叫人?” 单身的军官一般都住宿舍那边,结婚后才会搬到家属楼来。 按照空军的编制,韩景沉作为飞行大队的大队长,副团级级别(高级别挂低职务),婚后也有资格申请家属随军,面积也不小。 不过,因为他未婚,住在单身宿舍里,所以驻地也就没给他分房子。 他一来家属院,打招呼的人都忍不住有点好奇。 韩景沉军装笔挺,站在筒子楼的走廊,点头一一回应着,态度平时一样淡漠沉肃,倒是让人瞧不出什么端倪。 其实,他这会儿也有点尴尬,只不过,没人看得出来。 他找的人是一个姓赵的中队长。 “韩队,你找咱家老赵啊?刚巧吃完饭呢……老赵!” 等赵中队出来的时候,韩景沉把赵中队叫到没人的地方。 看他绷着张脸,一脸严肃,视死如归的样子,赵中队还以为出什么大事呢,结果走到一边,一听他要换女人用的月|经带券,就掏掏耳朵,稀奇地看了他好几眼。 “韩队,你、你什么时候处上对象了?” 韩景沉皱眉,眼神不虞:“不是对象!” 赵中队忍不住心下吐槽,不是对象,一个大男人替人家女同志换这玩意儿干嘛? 他韩景沉是什么人,他们这些战友还不了解?别看他平时沉稳,但骨子里却是极为傲气的,不是为了自己对象,能屈尊降贵地为女同志换这么私密的东西? 处对象就处对象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这还不好意思上了? 反正没外人,赵中队就忍不住多问两句:“韩队,咱俩的关系谁跟谁?你就别瞒着我了,嫂子是不是今天来营里看你了?长什么模样啊,好看不?” 韩景沉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脸,乌发雪肤,姣丽蛊媚…… 见鬼! 裴曼宁好不好看,和他有什么关系? 韩景沉意识到自己被姓赵的带进沟里了,蹙起眉,冷冷地睨一眼赵中队。 “什么嫂子?会不会说话!” 这一眼,眼神犀利,气势迫人,看得嬉皮笑脸的赵中队立马收敛了笑容。 “对,不是嫂子,是未来嫂子。”老赵赶紧点点头,不就是还没有正式处上对象嘛!现在就叫嫂子的确不太合适。 韩景沉:“……” 涉及到裴曼宁的隐私,他也不能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且,再说下去,只能越描越黑! 韩景沉决计速战速决:“废话少说,你那里到底有没有?” 见他冷着脸,老赵也不敢开玩笑了,就道,“行,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我媳妇能不能匀出一张吧。” “一张?” “韩队,你可别嫌少,咱能匀出一张就不错了,现在什么物资不紧缺啊?” 韩景沉皱着眉头,有点后悔没问问裴曼宁这玩意儿要多少才够用。 “你尽量匀,这布票给你换,不够再补。” “韩队,这就见外了,咱们以前也没少从韩队你那里借票,你也没要咱们用票来换啊,今天说啥我也不能收你的票!” 他们这些当兵的,今天这个战友结婚,大家一起凑糖果票、家具票、肉票、布票、三转一响……明天那个战友家里老人生病,又一起凑营养品的票,凑来凑去,借来借去,早就分不清了。 只有韩景沉,既没有结婚,家里也没有负担,总是借出去的票多,收回来得少。 弄得他们都不好意思了,好不容易能帮上一点忙,哪里还好意思要他的票? 他只能匀出一两张券来,韩景沉不得不多找了几个人,总共凑出了十多张券。 同样的场景一连上演好几遍,被人追着问来问去,一个个看韩景沉的眼神都充满暧昧和稀奇,仿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走出家属院那边,韩景沉脸都黑了。 不说他处没处对象,就算他真处对象了,这群兔崽子用得着这么稀奇? 他看起来这么像是要孤独终老的样子? 家属院的附近不到两百米的范围内就是“服务社”,有副食店、百货店、邮局、育红园、书店和招待所,都分布在一条街道的两侧。 韩景沉拿着券,径直就往百货店走。 他踏着军靴,目光迅速梭巡,不动声色地在各个玻璃橱柜里寻找任务目标。 足足在里面转了十多分钟,也没有找到卖卫生带的地方。 浓黑桀骜的眉头深深地皱起,一张冷峻的脸越来越紧绷,手心都捏出了汗,也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太过尴尬,而且,不时还有认识的军属和他打招呼。 “韩队,你今天也来买东西啊?” “嗯。”韩景沉点头致意。 怎么平时没感觉遇到这么多熟人呢?还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来。 他脸色有点沉重。 大家也没觉得奇怪,韩景沉平时就很严肃,也不敢和他多说,他在这里,感觉周围都压抑了,就匆匆地买了东西赶紧走。 找了半天,他还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韩景沉平时压根没注意这些东西,更不在意哪里有卖,平时连百货店都少来,百货店找不到,他完全没有一点头绪,心里就有点着急。 他也没有问过裴曼宁是不是急用,照他这样找下去…… 最后,韩景沉还是选择了问人。 “咳,同志,”沉冷低醇的声音,让人忍不住凝神去听,尤其是早已注意到他行踪诡异的售货员,但韩景沉说完这几个字,就顿住了,过了半响,艰难地开口,“请问这个券买的东西在哪里?” 韩景沉直接把捏在手里的一张券给售货员看。 售货员低头看了看,票券上写着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下方写着“月经带壹条”。 她顿时了然,然后忍着满腔的好奇心,道:“同志,隔壁的隔壁,有一个妇女用品的商店,里面……什么东西都齐全。” 她就说嘛,这个男同志在这里徘徊半天了,原来是买这个啊? 估计也是第一次买吧,不然也不会到这里来。 韩景沉不再耽搁,按照售货员说的地方,找到那间商店,门面很狭窄,只开着一扇木门,有点躲躲藏藏的感觉,里面还有女人穿的小背心,小裤子之类的东西。 韩景沉只瞥了一眼,就匆匆地移开了目光。 屋内的售货员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顿时愣了一下。 平时都是女人进来买东西,今天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还以为他走错了,下意识好心提醒:“唉,同志,这里是卖妇女用品的地方,你……” 韩景沉本来就尴尬,被这样一提醒,生平第一次,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不过,他面容严肃冷峻,处变不惊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异样,“我就是买这个!” 售货员这才反应过来,人家也可能是给媳妇买的,就不再废话了,管他男同志女同志,反正她负责收钱收票就行了。 “那好,你看看要买点什么。” 韩景沉眼尖,扫视一圈,就看到了任务目标。 侧前方的柜台上,摆着粉红色的高档卫生纸,还摆着写着“卫生带”的纸盒,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 他阔步走上去,正准备快速地速战速决,掏出钱票把东西买下来,那个售货员又热心地开口了。 “唉,同志,”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替媳妇买东西的男人,觉得他还算是贴心,售货员大姐态度很是不错,“你要是什么大小和款式的啊?这个是纯胶的,这个是布的,这种是整条穿的纯胶卫生裤……” “……”韩景沉被问住了。 得,看这个表情就知道一窍不通! 售货员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姐,已婚妇女说起来话来完全是大喇喇的,完全没有什么忌讳和不好意思,“同志,这也是有讲究的,这种纯胶的……” 大姐好心地告诉他,每一种的优点,让他斟酌选择,毕竟这东西不是一次性的,洗干净后得用好一段时间,还不便宜呢! 这要是买错了,回家准会被媳妇骂。 韩景沉被热血的大姐,抓着科普了一堆他用不上的知识。 走出商店的时候,韩景沉拎着一个鼓鼓的袋子,整张脸黑沉黑沉的,就跟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不对,应该是他上辈子欠裴曼宁的。 他提着东西快速地往医院走。 韩景沉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身后就传来姜晔的喊声。 “沉哥,等等,等等我。” 他站定,皱起浓眉,眯起一双幽黑狭长的眼,回头看向急匆匆地跑上来的姜晔,生平第一次不想认识这货。 “有事?” “当然有事,”姜晔快步追上来,“沉哥,你之前不是让我打电话去安县吗?” 韩景沉:“安县那边有消息了?” 姜晔气喘吁吁,缓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是啊,沉哥,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呢,你一个中午都上哪儿去了,宿舍没人,办公室也没人,让我找了好久。” 韩景沉自动跳过他的问题:“廖卫国怎么说?” 姜晔:“是这样的,你不是让卫国调查那张假的户口簿和介绍信吗?他去清溪生产队和纺织厂查过了。” 韩景沉微颔首,示意姜晔继续说。 姜晔也不敢卖关子了,一股脑地说:“清溪生产队那边,大队长拍着胸口保证没有开过这封介绍信,整个生产队也没人见过裴同志,这段时间,也没有陌生人进过他们生产队。” “纺织厂附近,廖卫国也查过了。” “守大门的门卫说,几天前,的确有个女同志在门口捡到了介绍信和户口簿。” “那个女同志还问他,是不是他们纺织厂里面的人掉的,但他看上面写的是陈国珍,纺织厂里面没这人。” “那个女同志听说没有,就离开了。” “据他描述,那个女同志长得特别白特别好看,大概一米六几,黑亮亮的长头发,比电影上的演员还俊。” “就是因为那个女同志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他对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 第21章 等一下 第21章 等一下 听完这些话,韩景沉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沉哥,我觉得吧,说不定介绍信和户口簿还真是裴同志捡到的,刚好她自己没有介绍信和户口簿,就用来坐火车。”姜晔说。 这不,连人证都有了! 韩景沉没说话。 如果是裴曼宁伪造了介绍信和户口簿之后,担心伪造得不够真,就假装是在纺织厂附近捡的,拿去问看大门的大爷呢? 一来,可以试探别人能不能看出伪造的痕迹,二来,将来一旦东窗事发了,她还有人证,证明东西是捡的。 捡别人的介绍信和户口簿坐火车,比自己伪造的罪名轻很多。 而且,如果这件事没有被他发现,那么她借用“陈国珍”这个假身份,坐上火车离开安县之后,他们就真的只能大海捞针了。 毕竟,她坐火车的时候,乔装打扮过,火车上没人见她的真面目,买车票的时候,也是一个叫“陈国珍”的人。 至于裴曼宁?谁知道?没见过,没听说过。 没人知道,真正的裴曼宁是什么时候离开,去了哪里,等一段时间过后,她在安县留下的痕迹,也会消失。 如果是这样,她还挺聪明的,知道提前做好一切意外的准备。 不过,韩景沉也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做假设,他也没有证据,证明裴曼宁干了这些事。 首先,字迹不是裴曼宁的,还有,印章用的印泥是用朱磦、蓖麻油、艾绒、麝香和冰片调和而成的,安县可买不到这样的印泥。 任韩景沉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世界上还有空间这种神奇的东西。 韩景沉又问,“清溪生产队的大队长有没有说,最近他家里来过什么人?” “啊?这个……”姜晔就挠了挠发茬,“来过他们家的人可多了,生产队的人还有插队的知青,有点鸡毛蒜皮的事都来找他,还有前几天,他的大孙子满月,亲戚朋友都来送过东西,家里一直人来人往,其他的……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廖卫国那边,也没有查到裴曼宁还接触了什么人,毕竟,他又没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看她和谁说话了,去哪里了。 这年代也没有监控,找人全靠群访。 韩景沉眉心浮现折痕:“就没有安县的亲戚去过他家?” “没有!”姜晔斩钉截铁地答。 这件事,也的确不是大队长包庇自己外甥。 许文彬也是一个谨慎的人,他可不敢明目张胆地去他大舅家。 他是趁着天黑偷偷摸摸去清溪生产队的,这个时候很少有人养狗,毕竟费粮食,所以,没惊动任何人,就把东西偷出来了。 刚好这段时间有知青要落户,有些空白的户口簿和介绍信,会多几张备用。 就这样,谁也没怀疑到许文彬身上去。 没有目击者和线索,寻找的范围又太广,查下去犹如大海捞针。 廖卫国调查到了这里,就有点调查不下去了。 韩景沉和姜晔走到了三楼病房门口,就不约而同地住了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姜晔余光一扫,这才终于注意到韩景沉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袋子,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沉哥,你拎的是什么?” 韩景沉脚步一顿,才想起来手里还拎着的一堆“炸|弹”,这东西……似乎不太方便当着姜晔的面,交给裴曼宁。 他敢保证,他要是敢当着姜晔的面交给裴曼宁,她真的会羞愤得哭晕过去。 韩景沉瞟了一眼满脸好奇的姜晔,随便扯了一个理由:“姜晔,你先去问问杨医生裴同志的情况。” “哦,不用了,我刚刚在楼下碰到过杨医生了,她说裴同志病情稳定下来了,一般的询问应该没有问题。”姜晔笑呵呵地回。 韩景沉皱眉,这么巧? 他只好换了一个理由:“政委让你今天交的报告……” “总结报告啊?我中午吃完饭就交了,哈哈,沉哥,你放心,这事儿我记着呢,你看我哪一次忘记了?” “……”半晌,韩景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现在没别的事了?” 换做一般人,这种时候,都应该发现不对劲了。 可姜晔硬是没有察觉出来韩景沉想支走他的想法,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啊,沉哥,这段时间我练夜飞,下午不用去基地。” 韩景沉冷声道:“既然你这么闲,那你就先去给裴同志打饭。” 姜晔愣了一下:“啊?午饭时间不是才刚过吗?” 在姜晔诧异的目光,韩景沉眉眼严峻,面不改色地说:“她今天中午没吃饱!再去食堂打一份。” 一边说,他一边又从兜里掏出钱和票,“去!” 姜晔:“……” 他都快成为打饭工人了。 姜晔就默默接过钱和票,望了一眼病房的门,一边揣着疑惑,一边往外走,沉哥还没进门呢,他怎么知道裴同志没有吃饱? …… 韩景沉丢下一句“等着”就走了,裴曼宁气得牙痒痒。 可惜力量悬殊,形势逼人,她什么都做不了。 裴曼宁心中憋屈,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这是她的习惯,心神不宁或者情绪起伏的时候,就会写字画画,以此让她心平气和。 病房里的陈设很简单,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三屉桌,一个凳子,她就坐在凳子上,用笔在纸上勾勒。 笔和本子都是护士看她无聊给她的,本来是画地形图的,可手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纸上画出一个圆滚滚的猪身,短蹄矮脚胖乎乎,再画出一个猪头,最后添上韩景沉冷峻的五官。 他这头猪! 苦中作乐,看着自己画出来的猪头韩景沉,她扑哧一下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已经感觉到后腰酸痛,小腹也坠痛起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明显就是葵水来了,她的小日子一向很准时,这一次,提前了一天。 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过了一会儿,疼痛越来越明显,渐渐蔓延至腰骶和大腿,甚至到后来,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裴曼宁冷汗涔涔,合上本子,爬上床,现在天气冷,有被子保暖,蜷缩的姿势会舒服一点。 她以前身体挺健康的,气血也好,小日子虽然会有点不舒服,但很少痛成这样。 大概上次落水受了寒,在水潭里冻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每次小日子都四肢冰冷,下腹坠痛难耐。 往常她还能在须弥界照着方子熬点药,那是裴府的府医写的,他医术高明,后院的女眷们几乎都要了几个方子,调理气血的,滋养头发的,美容养颜的,调理小日子的…… 可是这一次,外面守着人,她又不敢进须弥界熬药,只能忍着,加上也许是枯青汁液的影响,痛感比前几次,还来得强烈。 从小腹到腰骶甚至大腿,都有种痉挛的感觉,疼得她浑身冒汗。 裴曼宁一阵后怕,该不会喝那个汁液留下病根了吧? · 越胡思乱想,越茫然后怕。 裴曼宁脸色发白,捂着坠痛的小腹,咬着下唇,杏眸里滚出一滴清泪。 被关起来这么多天,她都没有哭,还千方百计地应付韩景沉。 但这一刻,一想到身体会留下病根,她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裴曼宁觉得惶恐又难过,其实不光是今天的场面太过难堪与羞窘,也不光是身体难受,那只能算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多的是因为,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负面情绪,突然爆发了。 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逃出了裴府那个虎穴,以为从此以后,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命运偏偏给她开了一个玩笑,让她倒霉地来了这个世界,遇到韩景沉这只狼。 她想来这个世界东躲西藏,整日过得战战兢兢的吗? 她想冒着被抓起来的风险,伪造那些证吗? 她想撒谎隐瞒自己的来历,不惜给自己下毒吗?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总得找个地方落个户口安心生活呀。 她又没害人,也没有牟利,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找个地方,藏起来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这男人干嘛死盯着她不放,还扯上劳什子的间|谍。 是,她也知道,她的来历和行径的确可疑,他作为军人,这是他职责所在,但心里却没有办法不愤懑,不幽怨,不恼怒。 可是,她再愤懑,再幽怨,再恼怒,居然也只能暗地里腹诽两句臭男人,连骂人的词汇都这么单薄无力。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情绪也会空前的敏感脆弱,裴曼宁越想越委屈,心里酸涩,翻来覆去地把韩景沉骂了一个遍。 咚咚咚…… 礼貌而低缓的敲门声响起,裴曼宁打了个哭嗝,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请进。” 她本来以为是护士的,没想到会看到韩景沉那张英俊冷厉的脸,一时间,红着眼睛望着男人,都怔住了。 因为上午的窘境,她现在还挺不想见到他的,小脸顿时一垮,立马就翻了个身,用背脊对着他。 可是一想,她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哪怕心中有怨,也没有生气的资格,心里不情愿,还是收敛神色转身看向韩景沉。 她真是气糊涂了,竟然忘记控制自己的情绪。 …… 韩景沉一开门,就看裴曼宁卧在病床上,像只小兔子一样红着眼,吸着鼻子不停啜泣,小声的呜咽着,发现来人是他之后,小脸一垮,立马翻身用背对着他。 “你……”吃了一个闭门羹,韩景沉愣住了。 这大概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在部队里,不会有人敢给韩阎王甩脸子。 不过,裴曼宁不管心里再怎么样郁闷,尴尬,羞愤,还是明白自己处境的,会控制好情绪的,她很快又转过身来了,还擦了擦眼角,好似刚刚转身只是为了整理仪容。 “韩同志,你还有什么事吗?”她鼻音有点重,双眼淡淡看向韩景沉,不热情,也不冷漠,非常客气地这么问了一句。 韩景沉看着她红通通湿漉漉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悲伤…… 韩景沉有片刻的沉默。 也许是那种悲伤触动了他,他将口袋放在柜子上,放缓语气:“你的东西。” 鼓鼓一袋子,放在桌上,一下子就散开,就露出里面的冰山一角。 一大堆粉红色的卫生纸和花花绿绿的纸盒,纸盒上面写着几个明晃晃的大字,耀武扬威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裴曼宁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连那点难过都顾不上了,就有点不可思议。 她以为他说的赔,是会拜托护士帮忙捎给她的,毕竟,这样可以避免更多的尴尬,没想到,他自己去买了? 这一刻,什么悲伤,什么愤懑,什么怨念都不翼而飞了。 她面红耳赤,只想把他按进地缝里,亦或者自己找条河,重新跳回大周朝。 第22章 一更 第22章 一更 她满心郁结,这个一根筋的男人,说赔就赔,不知道变通一下,委托女同志帮忙吗? 可是,韩景沉这个钢铁直男却体会不到某位少女的羞赧和难为情。 他又没有什么熟识的女同志,找谁帮忙? 再说了,这件事再被第三个人知道,还不知道她恼羞成怒起来,得哭成什么样?那还不得水漫金山? 见她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瞪着他,韩景沉又是皱眉。 他眉毛是那种微微上扬的形状,眉峰锋利,犹如一把剑,透着几分张狂的肆意和桀骜,但这样的眉形,皱眉的时候,增添了几分冷峻。 她不说话,他只好主动开口询问,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这些……够了吗?” 裴曼宁心中郁闷,咬着下唇,没好气道:“我哪儿知道?” 这里的月事带和大周朝又不一样,她也没见过。 “嗯?你说什么?”韩景沉听到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但是音量太小,根本听不清。 裴曼宁瞟了袋子一眼,东西看起来倒是挺多的,就是纸盒子上面的图案怎么那么奇怪?就画了一个长发女人,也不写一下怎么用。 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好敷衍地说:“够了!” 韩景沉哪里看不出她的敷衍和疑惑? 他盯着她,裴曼宁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中惴惴,不安地瞄他一眼,这男人到底还想说什么? 似乎想到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他纠结徘徊了片刻,整张脸都有点黑沉,过了半响,才吭声:“每一种用法包装纸里面有,不懂的话自己看。” 被售货员科普了一通,他也约莫明白了,裴曼宁那个已经是被淘汰的“老古董”了。 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可能教她一个女孩子怎么用。 裴曼宁:“……” “如果没有别的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韩景沉说。 裴曼宁忙不迭点头。 韩景沉刚要转身,身形一顿,幽黑狭长的眼就危险地眯起来,眼神凌厉,看向桌子上的本子。 情报组出身,敏锐的洞察力自然必不可缺。 他怎么不记得之前那里放着一个本子? 裴曼宁看他顿在那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裴曼宁在气恼之余忍不住在背地里骂他两句。 但当着他本人的面,她还是有点怵他的,哪里敢骂他? 不过,她正紧张着呢,韩景沉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联想到之前的事,也不打算再看了。 所有送进来的东西都检查过,量她也藏不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韩景沉回去后,径直去了指挥所的办公室。 宋秋白还在等着他。 这两天的时间,韩景沉乘专机回了一趟首都,这边负责破译密电的宋秋白也将密电破译了出来。 走进办公室,韩景沉把被风雪打湿的军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晾着。 “嗯?大忙人回来了?”一看到韩景沉,宋秋白就挑眉,语气忍不住带了点揶揄。 韩景沉面色如常,淡淡地觑他一眼。 他走上前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水,跑了一个中午,一口饭都没吃上,这会儿也只能喝点水顶着。 这家伙还有心情调侃,不用问就知道,这边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但宋秋白要说的可不是这件事,他看了韩景沉的表情好一会儿,忽然道:“老韩,怎么说咱俩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你对象都来驻地看你了,怎么不介绍介绍?” 韩景沉正喝着水,好悬没被呛到。 才几个小时的功夫,谣言就传到宋秋白这里来了? 看来这群小子平时训练量还是太少了,竟然还有闲工夫扯淡! “谁告诉你的?”韩景沉俊脸微冷,眼神幽沉凌厉,被他抓到了,非得加大训练量,把这种乱传流言蜚语的歪风邪气给杀住了。 宋秋白一直观察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你先别管谁告诉我的,对象呢?又回去了?” 坐在办公室老半天,久等韩景沉没见人,他一问赵中队,结果赵中队就挤眉弄眼地说,韩队见对象去了。 宋秋白现在真是好奇极了。 也没听说韩景沉认识了什么女同志啊?怎么突然就有对象了?难不成是他们这两年通讯太少?他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群兔崽子说的话,你也信?”韩景沉嗤了一声。 那语气仿佛在问,你什么时候也变蠢了,开始听风就是雨了? 宋秋白了解韩景沉,以韩景沉的性子,要真是对象,是不会因为羞赧或者别的原因而矢口否认的,反而会冲他浓眉一挑,毫不害臊地宣誓他的“领土主权”。 他这人一向坦荡有担当,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界限明确。 既然不是对象,宋秋白也就没有了好奇心,看他不欲多说,也就没再问,反而和韩景沉说起这两天行动的进展。 韩景沉问他:“情况如何?” 说起正事,宋秋白温润的眉眼严肃了几分,缓缓道:“顺藤摸瓜抓到‘梅花’了,其余的人,该抓的已经抓了,该监视的,也先监视起来了。” 周邦国只是负责接收电报,实际上,他背后的梅花,才是真正的联络员,负责策|反高级军官。 他们会负责提供几个机场的航向,电台呼号和波长,以及避免被击落的方式。 叛逃的飞行员一旦飞过中线,成功降落后,将会得到近七十万的现金奖励,并且被授以更高一级的军衔军职。 在人均工资二三十块钱的大环境下,七十万是什么概念?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巨款,金钱与名利的诱|惑,让某些人丧失理智和敬畏之心,不惜抛妻弃子,冒险一搏。 加上前几年有过成功叛逃的先例,影响极其恶劣,虽然立即进行了全军整顿,但也埋下了种子。 这一次,叛徒就以试飞新型机为借口,从机场起飞没多久,谎报发动机引擎故障,趁着指挥塔台忙于实施特情处置程序的时候,以超低空全速飞出境。 这人的职务不低,掌握许多机密,再加上从梅花这里,拿走了他们收集多年的资料,准备一起带出境作为“投诚”的砝码。 为此,甚至不惜杀害领航员和阻截的蒋爱华。 韩景沉黑眸紧紧地盯着宋秋白:“所有人?“ “是,所有人,”宋秋白认真地看着他,“你放心,没有放过一条漏网之鱼,梅花及其同伙都会以投敌罪被处置。” “名单呢?” 宋秋白递给他。 韩景沉伸手接过宋秋白递过来的名单,动作稍稍迟疑了一秒,才打开。 这一份比周邦国只有姓名地址更完善详细,还包含着每个人的社会关系,人生轨迹,家庭成员以及照片。 韩景沉一边看,一边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网全部串起来。 “这边事情解决,我估计很快就要被调回首都,你有什么东西让我带回去没有?或者,有没有什么信,要带给韩伯伯和伯母?” 现在密电已经破译完了,得到批示之后,特派组趁这两天的功夫展开行动,名单上面对应的人,身份和地址都已经找到了,该监视的都监视起来了,该抓的也都抓起来了,估计上面很快会把他们调回去。 韩景沉垂着眸,仔细翻看完整的名单,不仅是名字,甚至连社会关系和经历都看得很仔细:“什么时候回去?” 宋秋白回:“也就明后天吧。” 他任务繁忙,在外面待不了多久,完成了任务,就得立马回部门报告。 “行,到时候我送你去机场。” 宋秋白把站起身,一张纸条放在书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这次回去之后,我可能还会被调走,如果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联系我,通讯员会转接给我。” 说完,他就站在哪儿等着韩景沉告别呢,结果等了老半天,韩景沉才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简短敷衍得不得了。 宋秋白就瞅了他两眼,见他一直盯着名单,也不知道听没有听进去,皱起眉:“怎么了?这份名单还有什么问题?” 韩景沉紧抿着薄唇,脑海里浮现起裴曼宁那张娇媚的小脸。 “没有。” 宋秋白怀疑地看着他,没问题还看得这么仔细? 不知道还以为名单册子上面长出了一朵花呢! 他还杵在旁边,韩景沉抬眼,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你还有事?” 宋秋白:“……”丫的,他怎么感觉韩景沉在赶人呢? 把宋秋白打发走了之后,韩景沉就敛着眸,拿着备份的名单,还有所有人的身份信息、档案以及调查出来的信息,一一对照起来。 所有人的身份和经历都对得上本人,似乎都和裴曼宁扯不上什么关系…… 从年龄上看,她也不是谁的子女。 韩景沉也说不上来,他现在的心情,是突然松了一口气,还是有更大的疑团。 因为,他确实查不到裴曼宁以前的生活痕迹。 除了从境外偷渡入境,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他把和裴曼宁认识至今的细节,都翻来覆去地回忆了好几遍。 裴曼宁手上一点茧子没有,连虎口上也没有练枪留下的茧子,肌肉很软,四肢纤细柔软,应该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什么。 如果足够聪明,心理素质优越,加上惊人的美貌,哪怕手无缚鸡之力,也足以杀人于无形。 可是,偏偏裴曼宁还患有心疾,一紧张就心跳加速,甚至昏迷,面对审问紧张到晕倒的地步。 这样弱不禁风的身躯,就算她有做特|务的天赋,她的身体也不允许。 是什么原因,让她宁肯被当做间|谍怀疑,也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来历? …… 晚上,给廖卫国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话,韩景沉难得地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到平时抗眩晕的训练场上。 这时已经没人在这里训练了,冰冷的冬夜,让四周寂静无声,连天空也没有月亮和星宿,只有远处未关闭的探照灯。 旁边有几个台阶,韩景沉也不嫌冷,长腿跨上去,直接坐在最高的一阶台阶上。 这是蒋爱华平时经常站的地方,视野好,可以监督每个人有没有认真训练。 韩景沉点燃两支,一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一支夹在指间慢慢地抽了起来,两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挺拔冷硬的身躯就像是黑夜中的雕像,夜色淹没他深邃的眉眼。 刚刚廖卫国在电话里很高兴地和他说,蒋爱华的儿子周岁了。 这小子,长得简直和爱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虎头虎脑,别提多招人稀罕了。 这两天学会叫爸爸了,知道遗像上的人就是爸爸,如果蒋爱华能听到,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笑着笑着,廖卫国就哭了:爱华,他到死,都没有听到儿子这一声爸爸。 韩景沉也觉得,蒋爱华要是活着,肯定第一个跑到他面前炫耀。 蒋爱华收到信的那天,就是第一个跑到他面前嘚瑟:“老韩,老韩!看,这是什么?我要做爸爸了!就在这儿,这儿写着呢,我媳妇说快俩月了!” 因为各种任务耽搁下来,蒋爱华只休了一次探亲假,回去看了媳妇和刚出生的孩子,休完假回来就说,孩子身体太弱,老是发烧,媳妇整宿睡不着觉,他走的时候孩子还在医院打盐水,这辈子,是他对不起老婆孩子。 还说等孩子再长壮实点,能坐火车了,就让他们娘俩过来随军。 接到紧急任务之前的几天,蒋爱华还笑着说申请房子批下来了,等媳妇来了,让她自己挑家具,都挑她喜欢的,大衣柜,五斗橱这些全部都备上,再买台缝纫机。 蒋爱华活着的时候,对于他们这个小家团聚,充满着幸福的憧憬。 不过,这些幸福的憧憬,在他把骨灰盒捧回蒋家的时候,戛然而止。 冬夜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冰冷刺骨,跟刀子似的。 抽完烟,他才开口:“葬礼那天,我给你保证过,等人都抓完了,再和你正式告别。” “爱华,今天我来和你正式告别。” 在台阶上枯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听到熄灯号拉响,韩景沉才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训练场。 …… 过了两天,处理完后续工作,韩景沉就把宋秋白送到军区机场,有专机停在那里等。 登机之前,宋秋白又和韩景沉说了一会儿话。 “对了,老韩,年后秋月可能要调到这边的军医院了。” 韩景沉眉头一皱。 宋秋白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秋月年纪小不懂事,非要闹着调到南京这边来,家里拿她没一点办法。”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从小到大都被宠着,没吃过什么苦,性格又单纯,跑到南方来上班,一个小姑娘在这边举目无亲的,我爸妈都放心不下。”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照顾一下? 韩景沉猜到他要说什么,眯起眼睛,看他一眼,冷嗤一声:“不能!” 他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管别人? 孩子没断奶就放家里养着,他又不是老妈子,还负责给人看孩子。 宋秋白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韩景沉这拒绝得斩钉截铁,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也知道自家小妹有点娇纵,脾气……也有点点大,但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才答应试一试,结果还没有开口呢,就被堵回去了。 想到小妹的请求,宋秋白就头疼得狠。 他可以惯着秋月,但韩景沉可不惯着她,他这人从来不会看谁的面子。 宋秋白看着韩景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开口。 算了,小妹这性子,让她来吃点苦头也好,改改那小脾气,也好过将来栽更大的跟头。 第23章 二更 第23章 二更 韩景沉和姜晔再次出现的时候,裴曼宁正在病房里画画。 经过这几天的练习,她现在用铅笔画画越来越顺畅了,画出来的人,也越来越逼真。 听到敲门的声音,裴曼宁立即把画收好。 门一开,看韩景沉也在,她愣了一下。 自从韩景沉上次给她送完东西,她好几天没见过他了。 这几天,韩景沉没再追问她,她猜测应该是韩景沉调查的事,从别的方向有进展了,所以才不用一直盯着他不放。 那他现在是…… 裴曼宁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忐忑地问,“韩同志,是有调查结果了吗?我的确是无辜的,对不对?” 她眼眸里泛着月光般的碎光,带着不安、欣喜和期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关于梅花的事,涉及到机密,韩景沉看她一眼,“暂时是。” “暂时?”裴曼宁蹙起黛眉,“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她是间谍,但因为她来历不明,依旧存在嫌疑? 姜晔咳了一声:“裴同志,是这样的,虽然你和这次非法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的人员,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你冒用别人的户口簿和介绍信,也是要接受处罚的,不仅要交罚款,还要被遣返原籍。” 原籍,又是原籍! 裴曼宁不由郁闷了一下,但凡那天晚上,遇到的不是韩景沉和姜晔,她都能想个办法给自己弄个身份。 可是回头一想,如果不是他们这样正直的人,她的处境还不知道会不会更危险? 裴曼宁深吸一口气,生平第一次为钱发愁,有些窘迫地问:“我现在没有钱,罚款的话,可以等我有钱的时候再交吗?” 她手上只有三毛两分钱,估计交不起罚款。 姜晔就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钱我们先给你交了,就是裴同志……你的家在哪里?既然事情已经问清楚了,我们得负责把你送回去。” “可以不回去吗?”裴曼宁抿了一下唇,绞着衣摆,低声问。 韩景沉当即皱眉:“为什么?是不能回去?还是回不去?” 问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注视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睛如鹰隼般犀利,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她没有身份凭证,查不到过去,用假身份坐火车到处流窜,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形势严峻,全国各地到处都在抓特|务和反|动|派,像是这样可疑的人员,不少地方的政策是宁肯抓错,不肯放过。 部队好歹是个讲纪律讲原则的地方,不会无凭无据地给人定罪。 要是她继续漂泊在外面,哪天被人举报,遇到正直的人还好,遇到那些靠扣人帽子和钻营上位的,像裴曼宁这样美貌的女人,有的是苦头吃…… 如果她不能回家,是因为有顾忌和解决不了的麻烦,只要不是违法犯罪了,他也可以一并解决了。 但是,裴曼宁现在的态度完全是在消极抵抗,这让韩景沉不得不质疑。 裴曼宁鼓起勇气,对上韩景沉犀利的审视,鼻尖酸涩,嗓音嘶哑:“我爹娘都不在了,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韩景沉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一旁的姜晔也愣了一下,“裴同志,你父母……那你还有其他亲人朋友吗?” “没有了,”裴曼宁红着眼圈,长睫眨了眨,滚落一滴透亮的泪珠,哽咽道,“我知道你们很怀疑我的来历,但是我的事,就算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的,只会认为我是在狡辩。” 姜晔立即保证:“裴同志,你放心,只要你说的是事实,我们就相信。” 裴曼宁抬眼看他,不确定道:“真的?” 姜晔点点头。 她又看向韩景沉,韩景沉静默了一会儿,伸腿勾了一条凳子过来坐下,虽然俊脸没什么表情,却柔和了一点,没有了之前咄咄逼人的死样子,“你说。” “……” 事到如今,裴曼宁不得不硬着头皮,编造一个身份和来历了。 这段时间,她也想过许多。 说出真相,很有可能被当做特殊人对待,从她身上研究回溯时光,跨越时空的办法,那她将会面对什么? 她不敢赌。 反正,她现在正愁无处可去,以后也许还会遇到同样的情况,不是被治安联防队当盲流抓起来盘问,就是被人举报有敌特嫌疑。 与其如此,还不如利用这个事,先寻求韩景沉和姜晔的庇护。 裴曼宁垂下眼眸,擦了擦眼泪,缓缓开口:“其实,我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只有我爹娘。” “他们是十几年前动荡的时候,带着家当,逃进大青山里避难的,我娘说,山下有坏人,会抢走我们家的东西,抓走我们,叫我不要下山,等到安全了,他们就会带我出去。” “本来他们只是想躲一阵暂避风头,可是,没想到这一避,就再也没能活着出去。” “后来我爹下山买东西,被山里的毒蛇咬死了,我娘心气郁结,很快也跟着去世了,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就告诉我,让我去扬州找我的舅舅,还让我多留几个心眼,不要和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世,也不要说……不要说关于他们的事。” “我不知道扬州怎么走,下山后,就问了附近的村民,那个人见我孤零零一个人,穿着奇怪,口音也怪异,以为我是外地人来寻亲的,就想把我拐回去做他媳妇。” “他对我动手动脚,我就用石头打晕他逃走了。” “之后,我就把自己打扮得丑一点,一边问路,一边朝着南方的方向走,好在,我娘给我留了不少金银首饰,我平时就用来偷偷和村里人换东西吃。” “那天晚上,和我换东西的村民见财起意,想要抢走我的东西,我一路逃跑,可是天太黑了,我没看清路,就滑进了水潭里,然后,就被你们救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见过了这么多别有居心的人,你们的口音也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好人,会不会骗我回去做媳妇,所以,我不敢开口说话,让你们发现我是外地人。”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她说完,姜晔就一愣一愣地看着她:“……” 不是! 裴同志,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你这个曲折离奇的经历,真的让人好难相信啊! 虽然,他一时间也不敢断定裴同志说的是假的。 裴曼宁不闪不避地看着韩景沉,长睫湿润,杏眼清澈透亮,“韩同志,事情就是这样。” 韩景沉听完,就挑起眉,那眉毛的形状显得有点锋利,“你觉得我会信?” 裴曼宁平静道:“你可以去调查,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只要找到当初抢我首饰的人,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了,如果是假的,到时候再抓我也不迟。” 她说完,韩景沉嗤一声:“那要是你胡编乱造,我们岂不是永远都找不到这个人?” 裴曼宁咬着粉唇,瞅他一眼:“大领导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还没有调查,就不能断定我在胡编乱造。” 韩景沉:“……”牙尖嘴利! 他狠狠皱眉,盯着她一会儿,裴曼宁的面色丝毫不变,红着眼圈,却一点也不心虚地对视他。 他又问,“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在安县公安局的时候不报案?” “我娘没教过我。” “……”韩景沉被噎了一下。 “那为什么之前审问你的时候,不肯说?” 裴曼宁一顿,眨了眨湿润的长睫,小声地嗫嚅道:“我……我把那个男人的脑袋打破了,不知道死没死,杀人是要偿命的,我怕你们会让我偿命,不敢说。” 这居然好像有点道理? 韩景沉沉默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一时竟然没有再说话。 姜晔这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问:“那个……裴同志,你说的大青山到底在哪里啊?” 只要裴同志带他们去看一眼他们生活的地方,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裴曼宁皱眉:“大青山就是大青山,我娘一直这样叫。” 哎哟我去! 姜晔挠头,全国各地去找,估计能找出无数个叫“大青山”的地方吧?而且只是她娘这样叫,未必真的叫这个名字! “那你们平时住哪里?吃什么,喝什么?” “大青山有天然的石洞,每隔一段时间,我爹会离开从外面弄一些东西回来,我娘会做衣服,会做饭,会用树枝教我在地上写字。” 姜晔听着总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对劲,但串起来又似乎说得通。 比如,第一次看见裴曼宁,她就穿着一身旧制的衣服,那古老的款式早就没人穿了。 还有,裴曼宁认识字,用钢笔写出来的字却很生疏很难看,而且都是繁体字,教她的人应该也是习惯写繁体字的。 她的口音很奇怪,和扬州南边的口音有些相似,却又不是现在的扬州话,更偏向吴语一样腔调软侬。 另外,裴曼宁身上没有钱和票,但是却藏着金手镯首饰,但凡她知道外面世道的情况,就该知道,那些首饰根本不能用。 结合裴同志身上的疑点,这居然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不然,要怎么解释裴同志从哪里来的? 总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相比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穿过重重困难,躲过层层怀疑,从边境偷渡到安县,这个解释起码更靠谱点。 但是,这经历,怎么听着就有点像故事呢? 当然,姜晔也不能斩钉截铁地说,这种事完全无法发生。 毕竟,民国的时候,还有人发现了一个小山村。 这个村庄被万仞高山阻隔,里面的人过着避世而居的生活,他们长期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浑然不知道,清朝早已经覆灭,那时已经到民国了。 这个事儿,曾经还上过民国的报纸呢。 另外,云南小县城的小山寨,至今还有人住在深山里面,保留着洞穴习俗,他们的祖先就是为了躲避战乱,偶然发现了一个天然洞穴,于是就定居下来,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可是,这种事要是发生在身边,让人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相信啊! 就好像报纸上的事,突然发生在身边。 十几年前的话,好像是有点乱的时候吧,那个时候,正在各行各业都在进行改造。 那个时候,盘踞的土匪还没有剿干净,一些土匪还会下山抢富户。 那个时候,有很多人乘船离开这片战火烧焦的土地,也有人逃去香江和南洋。 “那裴同志,你爹娘,又为什么要藏进深山里?” 裴曼宁蹙着眉,摇摇头:“不知道,我问我娘,她就会哭,有一次我偷听我爹娘说话,应该是我爹娘得罪了人。” 姜晔挠头:“你娘有告诉你,关于你舅舅的事吗?除了知道在扬州,他的名字呢?” “我舅舅叫宁震,我娘说,我外公外婆都去世了,如果舅舅还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四十三岁了,我娘给我看过我舅舅年轻时候的相片,可是那张相片,在我掉进水里的时候已经泡坏了,这是这两天,我按照记忆画出来的小像。” 裴曼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用铅笔画的一个人的小像。 画得虽然有些凌乱和稚嫩,但她本身就有画画功底,用铅笔练习了这段时间,画出来的人还真抓住了神韵。 上面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眉眼英俊,尤其是眼睛,和裴曼宁还有几分像。 这张画,画的真的是她舅舅年轻时候的画像,她在他书房看到过。 韩景沉薄唇紧抿,看着裴曼宁,他对裴曼宁的话保持怀疑态度。 “除了这幅画,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没有了。” 还没有等他开口再问,裴曼宁又拿出另外两张纸,“这个是想骗我回家做媳妇的那个人,还有这个,是想抢走我首饰的那个人。” 上面的两张人物画,就是当初害她掉进河水的两个人的脸。 韩景沉接过三张画,凝眸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她:“你学过画画?” 这构图,一看就是有画画功底的,虽然不太会用铅笔,但也只是不熟练而已。 裴曼宁点头:“我娘教过我用毛笔画画,我爹偶尔也会给我带一些纸和笔回来。” “你在什么地方碰见这两个人的?” 裴曼宁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一路走到哪儿算哪儿,不记得路了。” 韩景沉眯着幽深狭长的眼,那眼神犹如一把凝为实质的利剑,裴曼宁硬着头皮,迎视他的目光,“现在画已经给你了,只要找到这三个人,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找到这三个人? 韩景沉其实还怀疑这画上的人究竟存不存在? 但就如裴曼宁所说,没有调查,他就暂时不能断定不存在。 而且,她总算愿意松口,哪怕是假的线索,从一些蛛丝马迹,他也总能找到突破口。 韩景沉收起三张画像,“行,叫宁震是吧?我给你找人!” 裴曼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她本来以为他根本不会相信呢。 她也不需要他们相信,她只要拖延一段时间,让他们短时间内,没办法证明她说的是假的就好。 不管怎么样,先脱离这个鬼地方再说。 “那找到人之前,我要去哪里?”裴曼宁抿了一下唇。 她现在无家可归,又身无分文,没有介绍信和户籍,招待所是不能住的,粮票布票一系列票证是领不到的,招工也是没有名额的。 韩景沉打量了她一会儿,皱起眉,最后还是决定先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好。 “住的地方,我给你解决!” 第24章 大麻烦 第24章 大麻烦 出了病房,姜晔就好奇地问,“沉哥,你准备让裴同志住在哪里啊? 现在已经确定了裴同志不是“梅花”的同伙,部队肯定不能再限制她的自由,更不能白养着她,还得把人完完整整地送回原籍。 问题是,裴同志就是个黑户,根本没有原籍啊!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以她现在的情况,在这个世上就只认识他们两个人,他们再不管她,那她真的无处可去了。 韩景沉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家。” 姜晔一瞬间傻眼了,定在原地,过了半响,才呆呆地问:“沉哥,这这这好像不太合适吧?孤男寡女的……” 韩景沉斜他一眼:“我说的是郑庚那里的房子。” “嗯?郑庚?哦~”姜晔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 说到这个郑庚,因为父辈的关系,和韩景沉也算是发小,只不过郑庚的父亲很早就牺牲了,母亲又是资本家的小姐,即使他成分随父是革命干部,在这场风波中还是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 他们家在城西有一座大四合院,是解放前他母亲当年的陪嫁。 他母亲当年家里可是南京城的名门望族,光是店面铺子就有一条街,更不要说清新雅致的小洋楼和富丽堂皇的四合院。 后来规定每户住房面积最多不超过一百五十平米,多出来的房间就由房管科统一管理,划分出去给了各个单位,他家里的房子也不例外。 郑庚就留了四合院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院。 房子被划分出去之后,整个四合院挨挨挤挤地住进来好几户人,家家户户都在屋檐过道上搭个简易灶台,没有一点隐私,郑庚干脆就把自家的小院子隔起来。 就是这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也让不少人眼红过。 只不过,郑庚父亲是革命烈士,有了这一层身份的保护,加上韩家的照顾,母子两人也算相安无事。 几年前,郑庚的母亲生病去世,他决定回老家农村,走前就把房子交给韩景沉,免得没人住荒凉了,也免得被眼红的人占去了。 因为母亲生病了好几年,他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借了不少钱,最后把工作名额卖了出去才还清债,没有正式工作,在城里生活举步维艰,只能回老家。 不过,他的户口和粮油关系没有转回去,每个月都是韩景沉帮忙领取地方票证,换成自己的军用票证,寄到他老家去。 临走前,韩景沉还给了郑庚一笔钱,说是算作房子的房租,这房租倒是给了不少,但实际上,韩景沉压根一次都没有去住过。 以至于,姜晔完全没有想起来这个事儿。 不过,那个院子如今空着也是空着,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让无家可归的裴同志住倒是很合适。 “那个……沉哥,你觉得裴同志说的是真的吗?”姜晔压低声音,左右一瞄,又悄悄地问了一句。 韩景沉走在前面,微眯起幽黑狭长的眼,脚下步伐不停,没回答这个问题。 姜晔也没指望韩景沉回答,就自顾自道:“要说信吧,我又觉得,这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可要说不信吧,我又觉得,好像裴同志是间|谍这件事靠谱。” 如果裴同志是从境外来的间|谍,那她总该弄好一个身份吧,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黑户,那不是擎等着被抓吗? 而且,裴同志的确对很多东西都不懂,比如,她在安县住院,打盐水的时候,眼神惊疑又害怕,但又不能开口问。 比如,她不会扭开医院门上的铁弹簧锁,是看他们怎么开才知道的。 当时,他以为她生活在偏僻的农村,没见过这些东西,也没觉得奇怪。 比如,他帮她拉开电灯的时候,她就好奇地看向电灯和拉绳,目光诧异又茫然。 当时,他想着现在大部分乡下的确也没有电灯,也就没多想。 比如…… 那些从来没深思过的细节,就好像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 沉哥一直怀疑裴同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查不到她的来历,也查不到她曾经的生活痕迹,她就像从境外偷渡过来的一样。 现在一想,就算从境外过来,不管是坐车走路,到安县这个地方,也总归能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吧? 所以,基本可以排除裴同志是间谍的可能。 反倒是裴同志说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除非,裴曼宁原本的身份有问题,是逃犯或者逃跑的女知青,为了不被遣送原籍而撒谎。 如果是这样,事情也很难查起,毕竟,全国各地失踪的人那么多,几十年都未必找得回来。 虽说只要找到裴同志所说的大青山,找到里面三个人生活了十几年的痕迹,就能证明她说的真假。 但是,大青山究竟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按照裴同志所说,这么长一段陌生的路,她也只走过一次,就是刻意去记,也不一定能原路返回。 更何况,她大多数时候,还在奔波逃跑的路上。 这要是去查,至少得查个一年半载吧? 回到办公室,韩景沉翻开三张纸,沉凝着眸,在三人脸上的看了好半天,裴曼宁用铅笔画出来的人像,虽然潦草,但神韵却抓得极好,给人跃然纸上的感觉。 他觉得,裴曼宁也许真的见过这三个人? 只要人还活在世上,总有办法找到。 …… 星期天的下午,按照惯例,没有备战指挥、演练演习或者紧急任务,韩景沉和姜晔有半天的假,打了报告,就把裴曼宁接出军区医院。 杨医生不放心地交代裴曼宁道:“这一次没有检查出病因,所以隐患依旧在,你以后得尽量控制情绪,知道吗?” 说完,杨医生又把一瓶药交给了裴曼宁,让她随身携带,一旦出现心律失齐的情况,就立刻吃一颗。 她挺喜欢裴曼宁的,如果她女儿五岁的时候没有夭折,也差不多这样大了,何况裴曼宁温柔又乖巧,知道她不是间|谍以后,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不然可惜了这样的一个如花般娇艳的少女。 裴曼宁点点头,在她住院这段时间,杨医生对她一直很好,没有把她当做一个嫌疑犯一样,所以,她对杨医生说话的时候,声音也软软的,很是乖顺:“我知道了,谢谢杨医生,我会好好爱惜身体。” 杨医生点头,摸摸她的头发:“去吧,我送你下楼。” 到了楼下,她站在吉普车的门边,看着这个深绿色的庞然大物,有点手足无措。 还没等她研究出这个门怎么开,韩景沉将东西放进后备箱里,抬眸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窘迫,走过来给她拉开了。 裴曼宁抿了一下唇,抬眼看向挺拔冷峻的男人,小声道:“谢谢。” 她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车一启动,就好奇地从玻璃车窗看出去。 兜兜转转,转了好几个弯,才到出口。 出门的时候,门口果然有站岗放哨的人,穿着笔挺的橄榄绿军装,刺刀上枪,犹如一把出鞘而锋利的剑。 裴曼宁不禁捏了一把汗,幸好她没有逃跑,不然,凭这样严防死守的防卫,她恐怕很难从里面逃出去。 姜晔坐在前面开车,“裴同志,关于你舅舅的事,我们会先用他的画像登报寻人,你觉得怎么样?” 裴曼宁愣了一下,然后才平静道:“好。” 她一点也不担心,除非这个世界上有长得和她舅舅一模一样的人。 韩景沉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听这淡定的口气,修长的眉毛一扬,她倒丝毫不惧? 也不知道是不是底气十足,不怕他们调查?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才到地方。 院子在城西,这附近以前有很多古色古香的园林和四合院,青瓦白墙,如水墨画勾勒而出的烟雨巷,曾经是名门望族的宅邸,后来有不少人都捐了出去,现在被划分给了各大单位。 这些经租房,以每平方七分钱的价格,租给了得不到分房资格的职工们。 一个四合院里面能住十几户人家,到处都堆满了杂物,再好的房子,也日益变得拥挤破败。 郑庚的小院子在巷子的最左侧。 小院子有些古旧,只有三间房间,正屋、厢房和倒座房,右侧是一堵高墙,把一个完整的小院子一分成二,再单独开了一道门,左边这部分有三十多平米的空地,里面有一个水井,一棵老梨树,如今叶子已经掉光了,树枝上挂着薄薄的雪。 裴曼宁看了一下,这座青砖瓦房建得比较雅致。 虽然有些陈旧掉漆了,但用的木料和石料极好。 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所有的家具用料都不昂贵,没有一点花纹,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也许是很久没有人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这里,这是你的介绍信和临时居住的证明,街道办那里我已经给你登记好了。”韩景沉把两张盖了章的纸交给她,让她收好。 有了这个东西,就不会被治安联防队当做盲流给抓起来。 裴曼宁接过来,点点头:“我知道了。” 韩景沉注视着她一会儿,不知为何,有片刻的沉默,然后又递给她一沓票和大团结,乍一看还不少。 嗯? 裴曼宁杏眸微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面对她一双又闪又亮的眼睛露出的疑惑,韩景沉清了一下嗓子,沉声道:“借给你的,找到人了再还我。” 她身上只有三毛两分钱,没有粮油关系,没有工作,举目无亲,总不能把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人是他从水里捞出来的,也是他抓去审查的,最后,也是他放走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在找到她舅舅之前,只能由他负责到底了。 裴曼宁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她站着没动。 “要是……”找不到人怎么办?但说到一半,裴曼宁硬生生地转成,“要是还不起怎么办?” 韩景沉一时被问噎住了。 还能咋办? 他说是借,但其实根本没想过她能还上。 韩景沉皱起眉,盯着她的眼睛:“最多半年,如果还找不到人,你没有城镇户口,也不能继续留在城里,会找一个生产队先落户,”顿了顿,他道,“到时候,钱也不用还我了。” 半年的时间,足够他查清楚她的身份。 要是查不出她有什么问题,基本就可以让她落户了,但现在商品粮户口收紧,她这样的黑户就算登记户籍,只能上农业粮户口。 姜晔在旁边,就冲裴曼宁快速地眨眨眼:快接着啊,裴同志! 裴曼宁只犹豫了片刻,便接了下来,她现在明面上一无所有,也没有收入来源,要是能好好地生活下去,韩景沉肯定要怀疑她哪来的钱。 “韩同志,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她保证道。 韩景沉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能找到什么收入来源? 现在的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父母退休了让子女接班,就是城里的初高中生,毕业后也未必找到工作,只能到乡下插队。 裴曼宁这样没有学历和户籍的,想找个工作,更是难如登天。 他交代她:“还有一点,在核实之前,你也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裴曼宁认真地看着他,这一次,倒是说的实话,“你放心,我不会逃跑让你们难做的。” 韩景沉眉眼冷峻,瞅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心里却道,就算是她逃跑,他也会立即把她抓回来。 时间还早,韩景沉和姜晔挽起袖子,将屋子里外收拾了一番,把堆放在一起的木头家具重新摆放好,然后擦干净。 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半年没来打扫了,积了一层灰,房梁椽木上牵起了蛛丝,打扫起来是个不小的工程。 他们都动手帮忙收拾屋子了。 裴曼宁也不好自己闲着,跟在他们后面,等他们搬好东西,就用抹布擦桌椅板凳,衣柜和箱子。 韩景沉眼角的余光就扫到,她把一张桌子从桌面到桌腿,来来回回地擦,窗户的木格子一个格子一个缝隙地清理,床底横栏和箱子上的灰尘也没放过。 别看擦得很认真,实际上,那战战兢兢的架势,生怕突然从缝里钻出来一只蟑螂,或者从箱子里跳出来一只老鼠。 木质结构的房子,久不住人,墙角和窗台上都堆着一些飞蛾、蜘蛛和虫子的干尸,一些缝隙之间还有白色的虫茧。 裴曼宁先离得远远地,用抹布拍打一遍,确定没有活的虫子能动,才敢下手。 这样一搞,满屋子都是扬尘。 东西还没擦多少,裴曼宁就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灰头土脸。 随手一抹,一张雪白的小脸惨不忍睹,乌黑的头发上也挂了蛛丝,擦干净这里,那里的缝隙又抖落出来一些灰,笨手笨脚的样子……简直不忍直视。 韩景沉嘴角一抽,她确定她不是来帮倒忙的? 不过,还是得让她学会自己干活。 韩景沉硬着心肠,收回视线,没一会儿,就瞥见裴曼宁擦着竹椅,一不注意,手指就被椅子上的木刺划看一下,出现一道长长的口子。 裴曼宁皮肤薄,手指雪白柔软娇嫩,一根小小的木刺,就能刺破羊脂膏玉般的肌肤,鲜血直冒。 韩景沉瞅了一眼那刺目的鲜红,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这女人…… 她是豆腐做的? 他眉头拧成疙瘩,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几步上前,拿走她手里的抹布。 裴曼宁抬起眸望他一眼,他也看着她。 对上她茫然疑惑的目光,沉默两秒,他才开口:“剩下的我来擦,你去旁边,不……去院子里待着。” 裴曼宁捏着手指,哦了一声,知道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她包扎好手指上的伤口,抱着搪瓷盆往院子里去,准备换一遍水,没一会儿,又抱了一个空盆回来,小声说:“水缸里没水了。” “院子里有压水井。” 裴曼宁抿了抿嘴:“可我不会打水呀。” 韩景沉:“……” 压水井一段时间没用,活塞和阀门有点漏气,压不上来井水。 韩景沉找出工具修理了一番,又往水井里灌了点水,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把水井给修好。 裴曼宁就端着搪瓷盆,蹲在旁边看他。 这几天,她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总被韩景沉怀疑。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她面对审问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是想着怎么应付,对,应付!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正常人虽然也会紧张的,或许还会语无伦次,但肯定有什么说什么,而不是总想着保持镇静,谨慎地应付每一个问题。 韩景沉是谁,怎么会分不出这其中的区别?所有,他对她越来越怀疑。 既然如此,未免弄巧成拙,她以后还是表现得自然一点。 再说了,她本来就没见过这种水井。 她现在就是一个从深山老林出来的人,不用刻意地伪装,就已经是了。 不过,裴曼宁发现,他们这里的压水井很方便,只要用手压那个杆的尾端,水就从那个圆管里涌出来,不用担心提不起水桶。 韩景沉见她眼里的好奇不似作伪,是真的第一次见压水井,此时此刻,倒是有几分相信她的说辞。 忽然,韩景沉就想起来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眯起幽黑狭长的眼,审视着她:“你自己应该会做饭吧?” 她不是声称自己从小生活在山里吗?结果手上光滑细腻得没有丝毫茧子,她爹娘平时这么宠她? 还是说,她爹娘早就知道她心脏不太好,所以从来不让她干活? “会,我娘教过我做饭,但她没有教我用这个。”她指向屋檐下的蜂窝煤和蜂窝煤炉子,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讨好地看着韩景沉。 韩景沉一眼望过去,眉心就浮起了折痕。 再望着全身上下娇滴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裴曼宁,那精致剔透到手指甲的模样,简直比资本家的小姐还娇气。 这个也不会,那个也没见过…… 有一瞬间,韩景沉深深地怀疑,这样下去,他以后该不会成了裴曼宁的长工吧? 第25章 插画 第25章 插画 他半蹲下来,耐着性子,教裴曼宁怎么用柴屑引燃蜂窝煤,要烧到什么程度再放进炉子里,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把炉子上面用砖头封住,下面的盖子圆孔要盖上,还要防止煤气中毒。 烧煤炉也是一门学问。 韩景沉不愧是搞侦察和情报出身,经过他以前的反复试验,要怎么控制火候大小,要怎么样烧得好,要怎么样省煤,要怎么样封炉,在控制用煤数量上,简直表现出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严谨缜密的素质。 烧煤炉还有一套工具,火通条、火钩子,煤叉子、煤勺子,炉灰铲,拔火筒,各有各的作用。 姜晔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沉哥平时一直都吃食堂,他还以为他不会这些呢。 别说,看沉哥这居家的样子,还挺“贤惠”的。 大概是柴屑放了太久,已经潮湿了,点了好半天才点燃,烧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在烟雾缭绕,巷子外面的人都要捂着鼻子躲着跑。 韩景沉一看天色已经晚了,今天有些来不及了:“附近有个废品站,明天你去废品站买点废报纸回来,以后用废报纸混柴里在里面引火。” 裴曼宁也觉得自己用这种潮湿的柴屑,估计弄半天也点不燃,蹲在对面乖乖点头:“好。” 只一个字,但声音透着软糯和娇媚,显得整个人乖巧恬静极了。 看着她蹲在那儿,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想了想,韩景沉又不放心地交代一句:“晚上把门锁好,别人敲门别随便开。” 裴曼宁又是点头:“知道了。” 韩景沉瞟她一眼,眯起狭长的眼:“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去邮局给我和姜晔寄信,情况急就打电话,我俩都不在的话,接线员过后也会转告我们。” 裴曼宁忽然发现韩景沉这人看似冷硬,还挺细心周全的,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到了。 但他观察人也很仔细,冷不丁地就会察觉了一个人哪儿不对劲,这才可怕呢,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她又应了一声:“好。” 韩景沉又道:“隔壁姓徐的一家人还不错,遇到不会的东西,就问问他们。” 裴曼宁:“嗯,我会的。” 这下子,韩景沉眸色深深,瞅了她两眼,除了“嗯”,“好”,“知道了”,“我会的”,她就不会说点别的? 忙了一个下午,这个点已经没地方买菜了,韩景沉就叫姜晔拿着钱和票,找邻居换一点红糖和鸡蛋。 姜晔挺会和邻居打交道,他这人性格开朗,又自来熟,脸上自带三分笑意,一口一个婶子,一口一个姐,没一会儿就把红糖和鸡蛋换回来了。 晚饭是韩景沉做的,材料有限,就煮了红糖水煮鸡蛋,简单,方便。 看着韩景沉一下子敲了十多个鸡蛋,眼睛都不带眨的,姜晔在旁边心疼得抽抽的。 嘶~沉哥这败家子。 十几个鸡蛋看起来多,一人也就分几个,只有裴曼宁吃饱了,对于饭量大的韩景沉和姜晔来说,只能勉强垫垫肚子。 韩景沉和姜晔没有待多久,晚上七点之前,他们还得赶回营地报到。 “这是院子和房子的钥匙,别弄丢了,锁你想换的话,可以自己换。”临走前,韩景沉将院子和房门钥匙给了裴曼宁。 姜晔还特意给裴曼宁保证:“裴同志,你放心,一旦有你舅舅的消息,我们就马上通知你。” 裴曼宁:“……” 她将两人送走,看着院子发了一会儿呆,才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把行李拿出来,一一摆放整齐,没过一会儿,院子的门就被敲响了。 裴曼宁没开门,躲在门后面从门缝中看出去,是个三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还端着一个大碗,被布盖住了。 她这才把门打开,目露疑惑:“你好,你是……” 那个妇人望着她的脸,呆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你就是今天住进来的人啊,我是你隔壁徐家的,你叫我徐嫂子就行!” 初来乍到,裴曼宁也报以善意,礼貌地打招呼:“徐嫂子好。” 徐嫂子把碗给她,眼睛往里望了望,“我看你们今天搬过来,肯定没啥东西开火,家里多蒸了点馒头,就想着给你们送一些。” 这年头,粮食可是金贵的东西,就连走家串门都尽量避开饭点,以免有蹭饭的嫌疑,邻里之间虽然偶尔互相借点柴米油盐,但要是送人吃的,那就是极大的示好了。 裴曼宁一时间没敢接,立即婉拒了徐嫂子送的馒头:“那怎么好?这可是你们的口粮。” “拿着拿着,这不是你们才搬来嘛,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来打声招呼,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徐嫂子不由分说,硬把大海碗塞给她,“对了,妹子,说了半天,还没有问你怎么称呼?” “我姓裴,叫裴曼宁。” “哦,裴家妹子,这名字可真好听,怎么……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她老早就知道隔壁这房子不怎么住人了,不过,这几年有个年轻军官来这里收拾过东西,长得又高又俊,还开了一辆大吉普,大家就没敢把房子占了。 能有配车的,肯定都是级别不低的军官了,那可是位领导。 但是,那军官平时只偶尔来打扫房子,放些东西,也不开火做饭,看起来又不太好接近,大家也没胆子凑上去和他攀谈。 以至于,所有人都还弄不明白这里的情况呢。 冷不丁的,今天看到隔壁搬进来人,就忍不住上来探探情况,看看新邻居是什么情况,好不好处。 裴曼宁:“我……” 她顿了一下,如果让人知道自己独自一个女人住在这里,估计会很麻烦,就拉起韩景沉的虎皮扯大旗,反正她对不起韩景沉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是这样的,我哥哥他住在部队去了,有假期了才回家。” “哦——”徐嫂子点点头,果然是军属呢,态度就更热情了,“这是在收拾屋子是吧?收拾好了没,嫂子帮你一起收拾。” 然后不由分说地挽起袖子,打算帮忙。 裴曼宁赶紧道:“不用了嫂子,我刚刚已经收拾好了,”她将馒头从海碗里腾出来,然后从房间里拎出一包黄油纸包好的绿豆糕,连大海碗一起递给徐嫂子,“嫂子,今天收拾东西,肯定打扰你们了,不好意思,这包绿豆糕是我之前做的,嫂子拿回去尝尝。” “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是来送东西的,不是借机来蹭吃蹭喝的! “嫂子,今天我们收拾东西有点忙,来不及给大家打招呼,怪过意不去的,你就收下吧,以后有什么事,就麻烦嫂子多多照顾。” 按照传统,搬家后一般都会给邻居送上一点吃的,不用多昂贵,邻居一般也会酌情回礼,就这样原本生疏的新邻居,关系就拉近了一些。 但裴曼宁搬得突然,也就来不及准备这些。 领导家属不摆架子,还这么客气。 徐嫂子一下子对裴曼宁的好感上升几分:“不麻烦不麻烦,嫂子就住隔壁,有啥事招呼一声,千万别和嫂子客气啊!” 打发了徐嫂子,裴曼宁将剩下的东西归置好,晚上太冷,她也怕睡外面不安全,就熄了灯到须弥界里睡。 好长一段时间没进须弥界,之前种下去的蔬菜,全部都成熟了。 裴曼宁也累得没精力收割,洗完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她起了一大早,写了一份要采买的清单。 徐嫂子又来敲门了,热情地问,“小裴,我一会儿要去一趟百货商店,你要一起去不?” 她想着小裴刚刚搬过来,肯定是要置办新东西的,柴米油盐也不能少,锅碗瓢盆可能也有缺,就叫上顺路一起去了。 正好,她也有点事儿想打听打听。 裴曼宁正好也找不到地方,就点点头,锁好门一起去了。 “小裴,你哥哥现在是什么职务啊?”一边走一边唠家常,唠了一会儿,徐嫂子就问道。 裴曼宁一下子被问住了,“这个是部队的机密,他从来不说这些。” 总不能说她根本不知道吧。 “啊?”徐嫂子愣住了,“这个也是机密啊?” 裴曼宁硬着头皮:“他做的事比较特殊。” 徐嫂子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你哥挺神秘的哈,那你知不知道,这部队啥时候又招人啊?要些条件才进去啊?” 她这是为自己儿子问的。 这下子裴曼宁总算松口气,难怪徐嫂子对她这么热情,是为了这件事啊? 不过关于这件事,她比徐嫂子知道得还少呢。 她只好做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的样子,“我不知道政策又有没有变化,要不等我哥回来,我问问他再告诉你?” 裴曼宁想,问一问应该没关系吧?如果是让韩景沉徇私,那就肯定不行了。 “行!那感情好,小裴,这事就拜托你帮我打听打听了。”徐嫂子立即笑容满面。 到了百货商店,裴曼宁用钱和票,买了一堆东西,盐,一毛五一斤,火柴两分钱,糖七毛二,酱油两毛一斤,醋八分钱一斤…… 除了这些,她还买了许多日用品,把这个月要过期的票,全部都用了。 徐嫂子在旁边看着咂舌,这么多票啊?这裴家妹子可真能花钱。 等她儿子参了军,也不知道会领多少津贴? 就是不知道部队招不招人呢? 眼看她儿子就要高中毕业了,他们两口子的岗位又不能让他去顶了,不然重新算工龄,不合算,但要是没有招工,招生、招兵、提干和病困这些原因,就要安排她儿子下乡插队去了。 那些下乡插队的知青,好几年都回不了城,说不定就要一辈子留在乡下了。 她为了这事儿,头发都要急白了。 要是能送他去当兵,转业回来还能安排个正式工作什么的,好歹都是个铁饭碗。 下午,裴曼宁就找到韩景沉说的的废品站。 守在门口的老人,须发斑白,抽着旱烟,掀起眼皮瞭她一眼,“那边一堆全是废报纸,自己去拿,然后到我这里来称。” 裴曼宁道了一声谢,走进去开始翻报纸,里面分成好几堆东西,有废金属,废弃的木料,废纸和各种塑料、破洞的洗脸盆、摔碎的保温壶…… 裴曼宁也不拘泥是报纸还是书,反正是用来点火的,翻着翻着,就翻到一本撕碎的书,纸张都已经发黄薄脆了,轻轻一碰,就脆散了。 咦? 她指尖一顿,将书轻轻翻开,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本残缺的唐代的典籍孤本,上面还有注解,只是被撕掉了部分。 剩下的部分,只有十多页残存的样子。 像这样珍贵的典籍,应该是世家代代珍藏才对。 裴家虽是江南首富,但论地位和底蕴,和那些世家望族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她父亲是花了大量钱财,四处收集古籍,才收集到几千本藏书。 这些藏书绝本,可以衡量一个家族的底蕴。 像那些世家,藏书就多得浩若烟海,甚至专门修藏书楼。 裴曼宁又在书堆里翻了翻,可惜书已经被撕坏了,除了几页碎片,剩下的大部分根本找不到。 除此之外,还有一幅被撕碎的画,印鉴那里残缺了大部分,裴曼宁虽然不认识画家,但她看得出来,画画人的技艺之高超,意境之深远,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这样的画竟然被撕成了废纸…… 裴曼宁小心翼翼地把画抚平,又把碎片都收起来,想着带回去看能不能拼凑出来。 有了这个意外的发现。 她又将目光放在其他东西上,之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那堆废弃的木料里,压着好些珍贵的家具,上面刻有雕花,但都已经被拆成了一根一根的木条,雕花也被划花了。 倒是在那堆金属废料里,裴曼宁发现一些大小不一的铜片,锈迹斑斑,上面雕刻着古朴浑厚的纹饰,她将类似的十几块铜片捡起来,慢慢地观察纹路,上面刻着铭文,拼起来的形状像一个簋,似乎是被人故意弄坏的。 这些,应该就是报纸上所说的,“破|四|旧”运动中,毁掉的“封|资|修”? 南京本就是一座有着厚重历史的古都,裴曼宁住的地方,又恰是当年名门望族聚集的地方,这附近的废品站,还真收了不少“封|资|修”的东西。 风暴之初,怕惹祸上身,一些人立即把家里的书籍古董藏起来,也有一些人连夜在废品站外面排队,将东西当成破铜烂铁卖出去。 铜器将会被送进熔炼厂,书籍和字画也会分类送进造纸厂,打成纸浆,重新造成纸。 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裴曼宁咬了一下唇,趁着老人不注意,她将这些残片和孤本收进须弥界里。 她在废品站里面待的时间不短了,就把报纸和挑出来的好几本书一起拿去付钱。 “八斤一两,算你八斤,给两毛四就行。”大爷检查了一番,没找到违禁的东西,就开始称重,看她只是老老实实买旧报纸,还多看了她一眼。 平时也有不少人到废品收购站晃悠,毕竟,这几年抄了不少大户人家,里面有好些东西以前老值钱了,捡回去挖个坑,藏在地下,万一哪天又值钱了呢? 但是,抄家的时候,东西不是被收走了就是被烧了,剩下的砸的砸,撕的撕,没坏的东西,就算是个脸盆也沦落不到废品站来。 那些撕坏砸坏的,拿回去也没用。 交了钱,拎着东西,裴曼宁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这么多有意义的古籍字画,竟然损毁沦落到这里,后世之人,或许永远都不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如此沉默、璀璨而悠久的存在过。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能改变的,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多想无用。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一个明面上谋生的事做,不然一直花韩景沉的钱,总觉得底气不足。 现在城里的不管什么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父母下岗了就由子女顶上去,城里粮食供应压力很大,不仅精简了一部人回乡种地,还让许多知青上山下乡。 想要成为一个正式工,难如登天。 像她这样,没有城镇户口,也没有初高中学历,就算有招工考试也轮不到她。 但裴曼宁没有泄气,办法是想出来的。 裴曼宁回到家,就开始翻起她从废品站买回来的书,里面不仅有课本,还有小人书、思想宣传手册、英雄人物传记、革命故事…… 翻着翻着,倒真叫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其中一本小人书上,每一页都有插画,不仅严格地参考了故事背景的服饰和建筑,画风也是偏古典纯朴,从众人的喜怒哀乐,举手投足,到宫廷的雕梁画柱,民生的艰辛困苦,都画得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可以说,无论年龄老少都能被深深地吸引。 这样的故事书,图画精美,栩栩如生,故事有趣而浅白,受众很广,是这个地方最受欢迎的书籍类型。 裴曼宁琴棋书画都学了一些,画这些古典风格的插图倒是不难。 有机会就得把握住。 裴曼宁又去了一趟新华书店,将一个系列的小人书都找了出来,这套书,目前总共发行了二十三册,剩下的故事还没有改编出来。 她不敢改编这些历史故事,怕一个不小心,被人指责借古讽今,思想上有问题,到时候就算她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几天的功夫,裴曼宁就照着已经出版的原著故事,人物造型及器物、战备、场景……画了几十张插图。 她想,上面的几位画家绘画功底都十分深厚,手法娴熟,她不能与之相比,但他们总需要打杂的人手,或者学工徒吧? 不过,她也没有贸然地将插图寄出去,而是将画纸全部收起来。 她打算问过了韩景沉再说。 如果插画里有什么隐患,或者有什么容易被人指责思想上有问题的地方,她就先修改掉了。 第26章 帮忙 第26章 帮忙 周日这天,燕子胡同格外热闹,不管是学生还是工人都会休息一天。 眼看日上中空,裴曼宁才放下画笔,起身去厨房做了一顿午饭。 倒座房原本是一个杂物间的,堆着不少东西,裴曼宁收拾整理出来,做了厨房。 另外一件厢房还是做卧室,正屋就做堂屋和饭厅。 裴曼宁隔三差五会去国营蔬菜店买菜,但那些菜通常都放在须弥界里喂鸡鸭,她吃的都换成了须弥界种的蔬菜。 这样做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以免长时间不出门买菜,让别人起疑。 后来,她发现国营蔬菜店很多品种的蔬菜,须弥界都没有,似乎都是后世才从外邦传进来的,就找徐嫂子要了许多种子。 徐嫂子平时在自己院子的花盆里种了点葱姜蒜辣椒什么的,家里也存着各种蔬菜的种子。 听说她想要,就从柜子里翻了好几包五花八门的种子出来。 给她的时候,还不放心地提醒道:“小宁啊,现在大冬天的种子发不了芽,等过完年开春了,你再种进你家院子里啊,可别现在就种了。” 徐嫂子一看裴曼宁的模样,就觉得她肯定不懂这些,手嫩得像能掐出水一样,一个茧子都没有,以前都不知道被养得多金贵。 这看起来,哪儿像是个能干活的人呐? 模样也长得好,黑漆漆的头发长又直,眼睛又黑又水灵,肤白唇红,娇娇媚媚,就好像聊斋里面的妖精跑出来了一样。 第一次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外都看傻了。 下意识的,她在心里打了一个突,还担心这新邻居娇生惯养,不好相处呢,没想到,她本人还挺好相处的。 就是吧,这娇滴滴的裴家妹子说要种菜,咋怎么看都不靠谱呢? 裴曼宁把一小包豆沙糕塞给徐嫂子,笑着说:“谢谢徐嫂子,那种子我先收起来,等开春了再种,这是新做的豆沙糕,也不多,送给嫂子尝尝。” 裴曼宁不好白要徐嫂子的种子。 徐嫂子推拒了,这玩意儿金贵,上一次她送了一海碗大白馒头,是细粮也就不说了,几包蔬菜种子哪里值得用这个换? 不过,想到上一次的绿豆糕,徐嫂子还是吞了吞口水,也不知道裴曼宁是怎么做的,小小的一块糕点都能做得晶莹剔透。 一个个玲珑精致,又好看又别致,还有一种很特别的香味,特别馋人。 吃起来清爽不腻,唇齿留香,吃一块让人想好几天。 徐嫂子不肯要,最后,还是裴曼宁就把黄油纸包硬塞到她手上,然后带着五花八门的种子回家了。 她把种子都种在了须弥界里肥沃黝黑的土地上。 如今,须弥界里面的作物,一天比一天丰富。 几亩地里绿油油的一片。 除了之前种的药材和花卉,还有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蔬菜,白菜、黄瓜、茄子、豆角、萝卜…… 只不过,果树还是只有常见的桃、梨、柿子、橙子、李子、苹果和葡萄藤,长了只有她肩膀那么高,都没有开花结果。 按照这个生长速度,用不了几个月,她就可以吃到须弥界种出来的水果。 须弥界里种出来的蔬菜,水灵灵,脆嫩鲜美,已经是让人念念不忘的人间美味了。 估计种出来的水果也会更加的香甜美味。 裴曼宁很喜欢吃水果,准备找机会再种点稀罕的果树进去。 当初在安县买的小鸡,现在都已经长大了,母鸡下了好几个蛋,裴曼宁也没舍得吃,想着让母鸡把它们孵出来。 鸡生蛋蛋生鸡,肉和蛋无穷无尽。 只要想到这些,裴曼宁就有十足的安全感,这大概就是手里有粮,心中才不慌。 中午时间不早了,裴曼宁就蒸了一条鱼,简单地炒了一个白菜,虽然只是普通的白菜,但出自须弥界,味道和外面的不可同日而语,就是裴曼宁以前吃惯了山珍海味,也觉得极其美味。 炒白菜刚出锅,清蒸鱼也刚好蒸够了时间。 鱼虽然也要鱼票,但只要三毛五分钱一斤,比猪肉便宜了一半。 裴曼宁买了一条活鱼,扔进须弥界的灵溪水里,养了两天才捞出来,正是肥美的时候。 经过灵溪水的滋养,鱼的鲜味和香味都被激发到极致。 她把清蒸鱼端出锅,刹那间,诱人的香味在厨房中四溢开来,让人口齿生津,淋上热油和酱油,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响动的声音。 裴曼宁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听错,因为门口已经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 擦擦手,打开门,就看见门外一身军装,风尘仆仆的韩景沉和姜晔。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头,站得笔直,杵在门口都快顶住门框了。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两人干什么去了,皮肤深了几个度,尤其是韩景沉,小麦色的肤色变成深麦色,眉骨上方划出一条细小的疤痕,给本来就十分冷峻的脸增添了几分野性,男人味十足。 裴曼宁问:“韩同志,姜同志,你们怎么来了?” 她笑着问两人,嘴角虽然扬起标准的弧度,但心里却忍不住一下子忐忑起来。 这风|尘仆仆地找来,他们该不会真查出什么事了吧? 韩景沉看着她,一双眼睛漆黑深邃,面无表情的时候,别人休想从他脸上揣摩出什么端倪:“进去说。” 裴曼宁看了一下巷子,远远地,站了不少好奇的人,小孩们更是围着车转悠,却被大人耳提面命,不敢动手摸。 这年代,路上的车很少见,一辆自行车都要攒很久的工业券和工资,更不要说吉普车了。 巷子里玩耍的小孩就追着车跑来看热闹。 大人怕孩子淘气,把车给弄坏了赔不起,让他们离远点,不许往上面爬。 走进正中央的堂屋,裴曼宁就跳过韩景沉,直接看向姜晔:“姜同志,是不是有我舅舅的消息了?他现在怎么样?” 她紧张地盯着姜晔的反应。 姜晔还以为她是急着等关于亲人的消息,她对这件事不着急才不正常,就安慰她:“裴同志,你先别着急,我们帮你登报了找人的消息,不过,到现在还没有人来联系。” “没有?”裴曼宁面上失落,但心里却悄悄松口气,那就是没有查到什么了。 裴曼宁又问:“那两个坏人呢?找到了吗?” 姜晔挠了挠脑袋:“暂时还没有消息。” 不仅如此,他们还查了一遍最近失踪人口的记录,逃乡知青的登记,犯罪潜逃人口的档案,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找到和裴曼宁能对的上的人。 不过,他们这段时间忙着地空联合演练,能调查的时间不多,全国各地有那么多人,想要一个一个的找出来,是一个非常浩大的工程,还不如从裴曼宁这里找突破口。 只要她有问题,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但到目前为止,裴同志……好像真的没什么问题? 毕竟,他们故意给了她一次逃跑的机会了,她也没跑,还安安心心地在这里生活下来,由着他们去调查。 这坦荡的态度,仿佛真的不怕他们查。 “两个都没有?”裴曼宁面色失望。 姜晔点头,还安慰她:“裴同志,你放心,我们会尽力地帮你找人的,只要一有消息,就会立即通知你。” 裴曼宁心里说,他们要是真的找出人来,那事情就大了。 不过,要是找个一年半载还没有消息,看她也算安分,事情应该就不了了之了吧? 韩景沉跨进门,就注意到堂屋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炒白菜,明显还没有动过筷子,皱起眉:“你还没吃饭?” 现在可是下午两点。 裴曼宁回过神:“今天上午忙太久了,忘记做饭了,”想了想,又问,“韩同志你们吃了吗?要不然一起吃?” 她也没有滴漏和日晷,平时都是听邻居们的动静,大家做饭的时候,她就跟着做饭,偶尔画画太入神,就会错过饭点。 她这样问不过是客气客气,毕竟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吃完饭了。 但哪儿知道,这两个也不是正常人。 “呵呵,裴同志,谢谢你,刚好我和沉哥中午也没吃呢。”韩景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姜晔就高兴地接茬。 他一下车,老远就闻到香味了,那味道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就是裴同志没开口邀请,他也不好意思问。 现在既然裴同志已经这么有诚意地问了,他怎么好拒绝? 韩景沉对姜晔讨食的样子没眼看,睨他一眼,他平时是缺他吃还是缺他喝了? 正要伸脚,姜晔仿佛能预知似的,一下子就灵活地跳开了,顺势道,“那沉哥,裴同志,我去帮忙端菜啊。” 趁着韩景沉还没发话,他赶紧跑进厨房,把里面的清蒸鱼端出来。 姜晔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一闻就知道厨房还做了好吃的。 进了厨房,香味就更加浓郁了,不说香飘十里,起码香飘半个胡同,本来就饥肠辘辘的,这下子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堂屋里就剩下韩景沉和裴曼宁两人,韩景沉站在堂屋中央,眉眼清冷,扫视了一眼房间。 短短几天的功夫,整个房子就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堂屋被布置得温馨雅致了很多,多了许多竹编的东西,竹编的花篮,个个造型各异,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小玩意儿。 竹编的箱笼,大大小小,整齐地放在柜子顶上,一排竹编的架子,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书和陶罐。 其他的,还有一些竹编的圆凳,草编的坐垫和提袋。 就连八仙桌上,都放着一个黑色旧陶罐,里面插着一支鹅黄色的腊梅。 即使作为钢铁直男,韩景沉也不得不承认,裴曼宁把这里收拾得更像是家的样子,温馨漂亮。 裴曼宁见他打量着房间里多出来的东西,下意识解释:“隔壁的刘大爷会编这些东西,我用糕点和他换的。” 刘大爷的手艺也特别好,能把各种花篮、箱笼、书架编织得又精致又结实,像工艺品一样。 韩景沉当即眯眼:“你有这么多糕点去换?” 裴曼宁垂眸,小声道:“我把你给的粮票花光了。” 韩景沉:“……”他明明是给的一个月的,这才过了几天? “沉哥,裴同志,菜来了,”姜晔将盘子放在桌子上,赶紧捏耳朵,然后招呼两人入座“别站着了啊,都坐下来吃,一会儿就冷了!” 这里仿佛变成了姜晔的家,他比谁都不客气。 没办法,等沉哥和裴同志大眼瞪完小眼,这饭得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大冬天的,东西冷了可不好吃。 姜晔盛了三碗饭,招呼两人坐下来,端起饭碗,就迫不及待地伸着筷子就往鱼腹一夹,然后一口放进嘴中。 嗯? 鱼肉鲜香,没有一点腥味,细嫩肥美,入口即化的口感在舌尖柔柔化开,鲜到极致的感觉。 乖乖,虽然闻着香味儿就知道好吃,但他没想到会好吃到这个地步! 也不知道裴同志是怎么做的,鱼肉竟然可以做的这么细腻,不仅没有腥味不说,保留鲜美的同时,还有种淡淡的清香。 “裴同志,你的手艺是这个。”姜晔竖起拇指。 裴曼宁只能厚着脸,报以一笑:“我娘教我的。” 裴曼宁虽然从前学过厨艺,但平时很少亲自动手,这些事都是丫鬟代劳,她只是知道不少秘方。 能做得好吃,除了这段时间经常练手,更多的是食材的原因。 她平时把买来的活鱼扔进须弥界的溪水里,养一段时间,替换新买的活鱼,这样鱼肉就会鲜美很多。 “沉哥,你也快尝尝看,比国营饭店大厨做的都好吃。” 韩景沉坐在裴曼宁对面,看了姜晔一眼,也没说什么,这小子以前家里苦,饿怕了,只要是吃的,都觉得好吃,去哪儿吃饭都是一样的大夸特夸,哪怕是普通菜色,也夸得天花乱坠。 所以,他就算偶尔去蹭饭,嘴巴甜,把人夸得浑身舒坦,也不让人反感。 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满口的鲜香美味就在舌尖炸开。 他动作微微一滞,过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看裴曼宁一眼。 看来她说自己会做饭,是真的会做饭? 他深邃的目光不由放在裴曼宁的两只手上。 那双纤细秀美的手,一根根手指雪白柔腻,指尖微微上翘,透着淡淡的粉,先前留下来的伤痕,这么多天过去,已经没有了,恢复了美玉无瑕的样子。 韩景沉皱起眉,难道说她的手是因为天生皮肤好,恢复能力好,也保养得好,所以没有一点茧子? 裴曼宁本来就只做了一个人的食材,东西也不多,哪怕味道很诱|人,韩景沉和姜晔吃了两口就自觉地没吃了。 吃过饭,姜晔就抢着去厨房洗碗了。 裴曼宁想了想,将自己做的几包豆沙糕从提篮里拿出来,推到韩景沉面前:“韩同志,这个……是特意给你和姜同志留的,平时训练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冬天冷,糕点耐放,她一次性做多一点,大部分放在了须弥界里。 面粉就是用须弥界的面粉混合标准粉做的,做的时候,还特意用的是须弥界的溪水,红豆也用溪水泡过,去除了杂质,口感软糯香甜,饿的时候还可以饱腹,她打算存着慢慢吃。 不过,她给韩景沉的这几包分量不多,毕竟,她能买到多少标准粉,他肯定心里有数。 她也不能给太多。 韩景沉意味深长地扫她一眼,目光如鹰隼一般,直击要害,“你有事让我们帮忙?” “……”裴曼宁窘了一下,这就被看出来了?她还没有说一句话吧? 韩景沉:“说说看。” 好吧,既然如此,她也不再迂回了,问道,“韩同志,我想问问,我可以向一家美术出版社投稿吗?” 韩景沉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还以为她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了。 “你想投什么?” 裴曼宁早有准备,就把草编书架上的画稿拿出来,杏眸闪亮,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是这些,我不知道里面的内容合不合格,而且,我现在情况特殊,想先问问你们,我可以往外寄东西吗?” 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个情况,寄信有没有限制呢。 韩景沉见她转身,立马从旁边的书架上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合着在这里等着他呢! 在她期待的眼神中,韩景沉接过来一看,第一张画是用狼毫画出来的,比她用铅笔画出来的流畅娴熟了许多,古典纯朴,场面却恢弘磅礴。 里面的人物,个个栩栩如生,微表情和神韵都抓得极好,有种跃然纸上的感觉。 几乎在看到人物和场景的瞬间,他就猜到裴曼宁画的是哪一部巨著。 韩景沉大致看了一遍,裴曼宁都力求画得中规中矩,没有让人挑毛病的地方,画稿上面也没有隐含多余的信息。 “你想投稿给哪家美术出版社?”他问,裴曼宁准备得这么充分,估计已经早就想好了。 “沪上美术出版社。” 裴曼宁是看那些小人书,很多都是这个出版社出版的。 她干脆也寄到沪上美术出版社。 韩景沉把画收起来:“我可以帮你寄过去,至于会不会有回信,我就不能保证了。” 裴曼宁点头,这样也好,交给韩景沉去寄,他总不会再追查一遍她往外寄信的内容了吧?反正她也没有打算在画稿中携带其他的东西。 第27章 夜袭 第27章 夜袭 解决完这件事,裴曼宁松了一口气。 裴曼宁眉眼舒展了一些,于是,又殷勤地将糕点往前推了推:“韩同志,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韩景沉看她一眼,拆开那包糕点,浓郁诱人的香味飘出来,味道还不错。 他刚才没吃饱,直接一口一块地吃起来。 裴曼宁偷瞄他一眼,见他表情没有不耐,才开口问:“韩同志,你知道部队明年什么时候会再征兵吗?入伍需要一些什么条件?” 其实裴曼宁是不想打听这方面的事的,毕竟韩景沉怀疑她,她再向他打听关于部队的事,他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但是,她之前已经承诺徐嫂子帮忙问了。 再说,这种事也算不得是部队的机密吧?他们每年总不会都是秘密征兵,暗中进行? 韩景沉动作一顿,又是皱眉:“你想参军?” 他把裴曼宁浑身上下打量一遍,这娇弱绵软的样子,吃得了训练的苦? 太阳下面晒十分钟都够呛! 他可不想再去医院捞一次人。 而且,她还患有心疾,就算是文艺兵都过不了筛选。 他……他说什么?参军?不不不! 裴曼宁被他的话吓得立即摇头,她现在恨不得离部队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再扯上关系。 “不是我,是帮隔壁的徐嫂子问的,她儿子快要高中毕业了,想应征入伍,但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下一次征兵。” 如果在被安排下乡插队之前,赶不上征兵时间,或者达不到入伍条件的话,估计他们一家会尽快另谋出路。 韩景沉看了她一会儿,就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和邻居们关系处得挺好!” 他“租”了房子三年,虽然清楚附近所有人的底细,比如她口中的刘大爷,实际是个跛足的老人,这一片有名的篾匠,徐嫂子实际有个在肉联厂工作的弟弟,李家有个革委会副主任的亲戚…… 但他和这些邻居,话都几乎没有说过几句。 裴曼宁才来几天,就好像一个个都混熟了? 其实,韩景沉完全不知道,裴曼宁也是借了他的光,才迅速融入这里,燕子胡同的人都以为她有背景,对她非常友好。 韩景沉只告诉了裴曼宁一些公开的条例,现在消息闭塞,即使许多事情是公开的,但也未必人人都了解清楚,不然徐嫂子也不会抓瞎了。 裴曼宁把这些都用小本子给记下来,准备转告给徐嫂子。 问完这些,裴曼宁就开始对着韩景沉大眼瞪小眼。 她和韩景沉也没什么话题。 堂屋的空间不算小,但对着这张冷峻的脸,还有那深邃锐利的眼,裴曼宁总有点压迫感,还有点局促不自在。 她这会儿对韩景沉的感情复杂得很。 讨厌又讨厌不起来,毕竟他救过她的命,还帮了她许多。 感激也感激不起来,要不是他莫名其妙把她抓去了,她也不至于陷入如此被动的处境。 要是姜晔在这里就好了,他话多,至少可以缓和气氛…… “裴同志。”说曹操曹操到,姜晔三两下就洗完了碗走出来,毕竟蹭了人家一顿饭,总要帮忙干点活。 “我看你那个炉子底座有点放不稳,就在下面垫了一块木头,你注意不要把木头抽出来了。” “哦好,谢谢你啊,姜同志,”他一来,裴曼宁跟从酷刑中解脱似的,神色都放松了。 她将另外几包豆沙糕递给他,也许是姜晔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原因,裴曼宁觉得对姜晔说话,可比对韩景沉轻松多了。 “这个豆沙糕是给你留的,谢谢你们之前帮我搬家。” “嗯?居然还有点心?”姜晔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只要是吃的东西,他都喜欢。 更别说,裴同志做的菜这么好吃,做的糕点肯定也不会差! 裴曼宁点点头,笑道:“不知道你能不能吃甜?我做的这个是不太甜的,要是你喜欢甜的话,下次我再做。” 姜晔:“别,裴同志,送一次尝尝味儿就够了,面粉你省着点自己吃。” 两人说话有说有笑。 韩景沉眯起深邃狭长的眼,看看姜晔,又看看裴曼宁,就算他再迟钝,也发现裴曼宁对他和姜晔的态度有区别。 何况他敏锐得很。 裴曼宁对姜晔的态度热情很多,对着他就紧张、僵硬又拘谨。 他有这么吓人? …… 吃过饭,下午,韩景沉和姜晔两人把屋顶修了一下。 上一次收拾房子,时间太赶,没来得及。 屋顶上都是青瓦,这几天没有下雪,虽然也没有破洞漏风,但日晒雨淋,瓦片难免有些松散。 裴曼宁看他们在屋顶忙活了一个下午,嘴唇被冷风吹干裂了,倒了两碗热水,在水里加了点红糖。 水缸和热水壶里面的水,裴曼宁平时都是直接倒的灵溪水进去。 这灵溪水,比起一般的井水,口感更加甘甜清冽,长期饮用对身体好,虽然不是神话故事里的洗精伐髓,但也能排毒去病。 裴曼宁喝了一段时间,皮肤比以前还更清透润泽,浑身的肌肤雪白还有种通透感,连头发都更乌黑柔顺了,嘴唇血气充足,显得鲜艳欲滴饱满莹润。 不仅如此,灵溪水还可以去除食物中的杂质,激发食物的美味。 不过,这是长期使用后润物细无声的效果。 只喝一两口,是没用的,只会觉得这水有种沁人心脾的甘冽,觉得口感清甜而已。 怕韩景沉他们尝出区别,她红糖不要钱地放,什么清甜甘冽都被红糖掩盖了。 果然,韩景沉和姜晔虽然觉得喝完好像疲惫稍微缓解了一下,但也只以为是身体补充糖分和水分的缘故,毕竟,须弥界这样神奇的东西,对韩景沉纯属天方夜谭。 “这红糖哪里买的?”他随口一问。 味道还不错,没有一般红糖的腻味,他以后准备就买这个糖厂生产的。 “呃,不记得了……最后一点我放完了,口袋刚被扔炉子里了。”裴曼宁脸上茫然,心里为自己的谨慎感到满意,她真的把口袋烧了。 韩景沉:“……” 好在,韩景车也没深究,他一下子就想歪了,幽幽地盯着裴曼宁一会儿:“不许去黑市换东西!” 裴曼宁眨眼:“我没去啊。” 她真的没去,最多和燕子胡同的邻居们互通有无。 有韩景沉在,哪怕他本人没盯着她,可那份余威还在,裴曼宁平时根本不敢去干这种事。 “没去就好。”看她表情不似作伪,韩景沉放下碗,自己拎起热水壶,准备从热水壶里倒点清水。 一杯水放这么多红糖,他一向不喜欢喝太甜的东西。 裴曼宁见此心尖一颤,手一伸,立即从旁边拎起白糖罐子。 韩景沉刚倒完水,还没放下水壶,她立马就倒白糖进去…… 韩景沉:“……” 他抬眼,扫了一眼裴曼宁。 “韩同志,你们帮我忙了一下午,多喝点糖水可以补充体力。”裴曼宁压下心里的心虚,抬起头来,故作镇定的望着韩景沉,用筷子搅拌好。 韩景沉沉默了一瞬,然后垂眸看着碗里的白糖,微蹙起眉,又放这么多糖? 还有! “我答应了帮郑庚修屋顶,不是帮你。”他板起脸,严肃地纠正她的说法。 裴曼宁胡乱地点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最后,韩景沉虽然嘴上嫌弃,但一口接一口,喝了好几碗白糖水,看天快黑了,才和姜晔赶回驻地。 裴曼宁回到堂屋,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发现在之前放糕点的竹篮下面,压着好几张粮票和糖票。 她愣了一下,将粮票拿出来看了看。 都是军用粮票,应该是韩景沉和姜晔他们在这里吃了饭,拿走了糕点,然后补偿给她的。 裴曼宁心情有些微妙,翻出须弥界里的记账本,将这些记下来,准备以后一起还给他们。 手里没有这个时代的钱和票,完全靠韩景沉和姜晔生活,裴曼宁觉得不行。 画稿虽然韩景沉会帮她寄出去,但未必会有回音。 裴曼宁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这个上面,至少也要做两手准备才行。 趁着有空,她便把从裴家的地库密室里带来的东西,全部都重新整理归置了一遍,想看看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 满满的十箱金条,十五箱银锭,现在黄金属于国家专营,去银行兑换黄金要街道办开证明,证明是自己祖上传下来的,而且还会被定性为地主或者资本家后代,所以,基本没人这样干。 黑市也很少有买黄金的,一块黄金动辄几百上千,除了一些倒爷,普通人舍不得拿这么多积蓄来冒险。 裴曼宁细胳膊细腿儿,哪敢和这些脑袋栓在裤腰带的倒爷做交易?说不定还会被黑吃黑。 裴曼宁把箱子锁好,又打量起了其他的箱子。 五箱宝石,三千多件玉器、四千册经史典籍,两千幅字画,四千件古玩瓷器,五百多张名家字帖,绫罗绸缎二十四箱,成套的珠宝首饰七百多套…… 这些东西私下有人收,但价格被压得很低,几块钱十几块钱不等,想当初裴家买的时候,可是花了不少银子收藏的。 裴曼宁出身商贾之家,把“亏本的买卖不能做”这一条,记得牢牢的。 除非急需用钱,她一个都不想贱卖。 其余匣子里面,最为珍贵的就是各种方子。 裴家的商队,行走往西北沙漠到达西域,商船南下渡过南洋。 分号遍布大周,在三十三个府一百多个州县,都有裴家分号的酒楼、银楼、布庄、绣坊、钱庄、药铺、酒肆、杂货铺,码头…… 作为最大的皇商,甚至可以说是皇帝的私袋,每年几乎都要上交六成利给国库,两成利给皇帝的私库,一成利来打点各个地方官员豪绅,最后才能勉强留下一成利。 谁叫商贾地位低下,只能依附于权贵? 按理说,有圣上这个最大的靠山,她爹没必要再将她嫁入侯府。 可偏偏,大周朝的皇帝已经年事已高,一朝天子一朝臣,风雨飘摇,新任皇帝继位,还不知道怎么巧立名目,将裴家的巨富据为已有。 她爹想主动投靠到三皇子一系,用从龙之功,保下裴家的巨富,而侯府正好是三皇子一派的人。 如果不是知道,她娘是她爹下慢性毒害死的,她也不会那么决绝地放火烧了裴家逃婚,也就不会掉入河水,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 裴曼宁清点了一遍东西,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按理说,哪怕每年只能留下一成利,可裴家遍布大周那么多分号,富甲江南的财富,也不应该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其他的东西去哪里了? 这明显是可能是裴家的全部财产。 想了想,裴曼宁又想通了。 她爹是个非常狡猾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狡兔三窟的道理? 裴家藏宝的地方,应该不只有密室这一处,有些东西放在了连她都没找到的地方。 就连她,现在藏东西都不会全部藏进须弥界里,还会藏一点到外面。 不过,她逃婚后,侯爷怕是会被所有人耻笑,那滔天|怒火势必会烧到她爹头上。 这一次,她爹就是大出血都未必能安抚侯爷。 裴曼宁将几个匣子的方子拿出来,一个一个地看。 这些收藏的方子都是裴家在这十几年间,不断利用分号在全国各地收集的,其中很多秘方,都是裴家商号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裴曼宁将各地的糕点、小食方子拿了出来,其他的又收进库房里保存好。 她打算做一些成本低廉,但味道不错的吃食,然后和邻居们换东西和票。 燕子胡同好些是双职工家庭,工资和票证比较充裕,舍得给孩子们买东西,对于这种邻里之间,换票换东西的行为,上面也是不管的。 裴曼宁就试着做了一些南瓜饼、豆面卷子、绿豆糕、芸豆糕和小鱼干。 这段时间,她以新搬来的名义,给邻居们送了一些自己做的吃食,也收到了邻居回送的吃食,大致摸清楚了这里人的口味。 花了几天的功夫,她不断调整配方,力求在成本低廉的情况下,做到口感最好。 南瓜是在外面买的,面粉也是用的标准粉,没有用须弥界里出产的,但都用了须弥界的水泡过蒸过。 将里面的污垢和杂质全部泡出来,只保留了食材本身的美味。 被油炸过的南瓜饼,表皮酥脆,色泽金黄,入口软糯,刚刚咬下去,里面软糯香甜的部分流进嘴里,浓浓的香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 大概是须弥界的水有特殊的功效,南瓜饼吃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清香,和普通的南瓜饼区别很大,不仅美味甘甜了很多,吃完唇齿留香。 裴曼宁觉得要是在大周朝,换个金鎏酥之类富贵的名字,都可以改头换面放在大酒楼里卖了。 可惜这个地方不允许私人买卖,不然,开个吃食铺子,不说日进斗金,至少养活她自己不成问题。 裴曼宁叹了一口气。 这天夜里,封好最后一封糕点,裴曼宁在须弥界里洗澡,洗到一半,陡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敲门声。 “砰砰砰!” 裴曼宁在浴桶里洗澡,往身上浇水的动作一滞,外面院子敲门的声音很大,很急促。 难不成是附近的邻居有急事找她? 裴曼宁起身,擦干净身上的水,赶紧穿好衣服,外面裹着一件厚厚的外套,然后湿着一头长发出了须弥界。 四下看了看,觉得不妥,又浇了一些水,把卧室隔间地面用水打湿,还将须弥界里热气腾腾的大浴桶移出来,放在了隔间里,营造出之前在这里沐浴的假象。 裴曼宁做完这些,正准备出去开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接着还有一声闷哼,像是人翻墙跳进来了。 原本裴曼宁还担心是徐嫂子他们有急事找她的,听到这个,瞬间精神就紧绷了起来。 她迟疑不到一秒,熄了房间里光线本就微弱的煤油灯,然后拿起一根木棒和一包药粉,紧张地躲在窗户后面。 裴曼宁趴在窗户后面。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透过窗户缝隙,她隐约能看见外面院子里爬起来了一个人。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就径直朝着她的房间走了过来,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隐隐约约映出一个轮廓,看着体格高大健壮。 是小偷,还是强盗? 裴曼宁心脏顿时跳到嗓子眼儿,抿紧嘴,屏住呼吸,握紧手里的药粉。 那人原本是要径直往厢房方向来的,可是,没走几步,就在院子中停了一下,鬼鬼祟祟地猫着腰,似乎又在四下找什么东西。 …… “沉哥,出事儿了,出大……” 姜晔刚推开门,然后愣了一下,剩下的话卡喉咙里。 娘咧,太拉仇恨了! 韩景沉刚洗了澡,穿着一条黑色背心和一条短裤,正站在那儿穿衣服。 他个子高挑,四肢修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身材比例像雕塑一样完美,宽阔挺拔的肩膀、窄瘦紧绷的腰腹…… 尤其是紧绷的背心下方,漂亮流畅的腹肌,贲张着不可估量的力量。 内裤是方便活动的材质,紧绷有弹性。 姜晔看了一眼,再想想自己平时穿的,肥肥大大的四角大裤衩…… 草,沉哥私底下居然穿得这么闷|骚?! 虽然韩景沉长了一张英挺冷隽的脸,但长年训练,身材并不瘦削,绝对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穿上军装军靴的时候,整个人英姿勃发,修长笔挺,肩宽腿长,但脱了衣服,紧绷结实的腱子肉,一块块的块垒分明,匀称又流畅,光是用眼睛就能目测出那肌肉硬度。 姜晔搓了搓牙花,他才不承认他是嫉妒。 “什么事?”韩景沉神色不耐,蹙起眉问杵在门口的姜晔。 他刚洗完澡,头发这会儿还是湿的,正在穿衣服,姜晔就闯进来了。 对于姜晔这样动不动就跳起来一惊一乍的性格,他都习以为常了。 姜晔还在那里暗戳戳地羡慕呢。 不行,他以后也去转转,看看国营商店有没有这样的短裤,看起来又好看又省布料。 他杵在那里半天没说话,韩景沉脸一黑,给他一个凌厉的眼神,视线凉飕飕:“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姜晔这才想起正事,拍着脑门一下子就精神了,赶紧道:“有事,有事!还是大事,郑庚打电话来了,他已经来南京了。” “来了就来了。”韩景沉不以为意。 “他去了燕子胡同。” 韩景沉穿衣服的动作猛然一顿,皱起眉,“你说什么?” “没错!沉哥,”姜晔重重点头,“郑庚已经到南京了,你应该通知过郑庚,燕子胡同的房子换给别人住了吧?” 韩景沉当然通知了。 前段时间,他才寄到郑庚老家的包裹,把票据都寄给他,顺便在信里说了房子的事,算算时间,郑庚现在应该收到信了吧? 但是,郑庚要真的收到信,就不会去燕子胡同了! “你怎么不拦着他?”韩景沉扣上扣子。 姜晔很冤枉:“我也是刚刚收到传达室的消息,郑庚听说我们不在,就只让通讯员转达一声。” “什么时候打的电话?”韩景沉眉头紧锁。 “快七点的时候。”只怕这会儿都到燕子胡同了。 这个时候裴曼宁应该都睡下了,大晚上的,郑庚要是忽然冒出来…… 裴曼宁可不认识郑庚,郑庚大概也完全不知道裴曼宁的存在。 想到郑庚冲动的暴脾气,韩景沉眉头一跳,快速地穿戴好:“去给我请一个晚上假,我十二点之前归队。” “唉,沉……”姜晔还来不及说话,就看见韩景沉抓着一件外套出去了。 第28章 穿上 第28章 穿上 郑庚在邮局打完电话,听说韩景沉还在训练,也没再打扰他,交了一毛钱的话费,就提着东西离开了。 他拎着一大堆东西,跟刚进城的野人一样,高大健壮,胡子拉碴,坐着有轨电车往城西的方向走。 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七点过后,天就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下了电车,往燕子胡同还有段距离。 郑庚就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老家带来的榛子、核桃、蘑菇和木耳这些,还有一些晒干的蔬菜,苹果和熏肉,径直往小院子里走。 里面大部分是给韩景沉带的,本来是打算直接寄到部队去,但是正好他要到南京来,就干脆省掉邮寄的钱,自己扛过来了。 这些东西耐放,他准备先把东西放在小院子里,等韩景沉什么时候有空,自己过来拿。 但是,刚刚走到小院子里,就发现不对劲了。 沉哥现在不是还在部队吗?怎么厢房里面还亮着灯呢?谁在里面? 光线很暗淡,不像是点着电灯,反而像是点着煤油灯。 郑庚往后退了几步,四下张望,还以为是自己一年多没回南京了,天又黑,走错路了。 借着清幽的月光,隐约看得见巷子前面贴着一张电费公布栏,两面青砖墙上刷着许多绿底大字标语,青石板地面上还有一个凹陷的坑…… 是自己熟悉的院子没错! 他推门,大门果然从里面被锁上了。 又恼火地拍了拍门,里面好半天都没有动静,只隐约传来一点水声。 这特么到底是哪路小贼胆儿这么肥?趁着他回了老家,沉哥也不在,把他家的房子给占了? 郑庚当场就给气笑了。 他阴沉着脸,拎着东西,走到旁边的院墙下,将大包小包的东西顶在头顶,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扔了进去。 然后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冲了上去,咬紧牙关,两只脚蹬在墙上,借着冲劲儿越过院墙,灵活地爬上墙头,接着就跳了进去。 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刚刚翻墙进去,里面的灯就熄了,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郑庚:“???” 他疑心有诈,能这么明目张胆占进他家的人,肯定有几分倚仗的,万一是七个八个大兄弟,他双拳难敌四手,冲进去不是吃亏吗? 郑庚本来气糊涂的脑子也顿时冷静下来,但现在灰溜溜地爬出去,他郑庚一大老爷们还没这么怂,就算是几个彪形大汉,他今天也得全部给撂倒了! 就猫着腰穿过院子,先在院子里寻找趁手的家伙…… 不是,谁把他家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别说棍子铁锹锄头晾衣杆了,就是一块煤球都没有,唯一的东西就是石阶上的花盆,还有吊在屋檐下的竹编吊篮。 这玩意儿打架顶什么用? 郑庚蹲在那儿黑脸。 …… 裴曼宁躲着窗户后面,透过窗户的缝隙,借着月色,看到那人跳进院子后,就开始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找东西,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她喉咙发干,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神经绷紧得像一根弦。 也不知道翻墙的人是不是知道她一个女人住,所以才这么大胆和肆无忌惮? 可是…… 裴曼宁蹙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如果是小偷、流氓混混之类的歹人,怎么会先敲门打草惊蛇? 可如果是正经人,怎么可能不经过允许就翻别人的墙,还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但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她多想了,因为那人东西也不找了,从地上抠起一块松动的青砖,在手里颠了颠,就径直气势汹汹地朝着厢房走了过来。 裴曼宁吞了吞口水,手指攥紧,纤细柔软的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 在“贼人”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屏住呼吸,一把将手里药粉全部撒过去,顷刻间,整个黑漆漆的房间就充斥着一股奇异的花香味。 然后趁着房间漆黑一片,裴曼宁躲进了须弥界里,由着粉末飘散进空气里。 郑庚颠着砖头,刚刚推开门,正准备气势汹汹地一声吼,还没有开口,就闻到一股奇怪又呛人的花香味。 “阿嚏!阿嚏!阿嚏!” 呛人刺鼻的味道从鼻子直冲天灵盖,好悬没把他当场送走! 在外面院子里,好歹还有微弱的月光,但走进黑漆漆的屋子,从明处走到暗处,眼睛没有完全适应过来,眼前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好! 在闻到又辣又呛的花香瞬间,他在心里暗叫一声。 当机立断就屏住了呼吸。 可惜,他已经吸进去了两口,那花香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比辣椒还呛人,从他鼻子里冲进去,就在他鼻子嘴巴乱窜,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一双眼睛像漏风了一样,完全睁不开,一睁开就哗啦啦地流泪。 那滋味,真的让人欲|生|欲|死。 能让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迎风飙泪。 郑庚闭紧眼睛,现在敌暗我明,情况不妙,下意识就抬腿向往门外撤,但是还没有往后退呢,一根棍子就朝他挥下来。 好家伙! 对方一点也没有省力,使劲儿往他身上招呼,要不是他冬天穿得厚,里三层外三层,不然就要被打吐血了。 但通过出力的方向角度,他也判断出此人身高不高。 这个时候,郑庚的暴脾气也上来了! 他的身手从小和韩景沉对练到大,反应迅速,出手如风,招招致命,刚刚只是太突然,而且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奇怪的花香,对方给他来阴的! 回过神来,一个鞭腿就朝刚刚发出动静地方横扫过去,腿风呼啸,裹挟碎石之力,也不知道对方是闪得太快还是怎么着?什么人都没有踢到,只把一个架子踹倒了。 “噼里啪啦”的声响砸在地上,架子倒塌,陶瓷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竟然没踢到人? 对方躲得这么快?郑庚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 可是,他现在被辣得闭着眼睛,根本就睁不开,完全看不到对方在哪里。 紧接着,又听到破空之声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耳朵一动,他弯腰躲开了对方的棍子,伸手去抓住对方的手。 不过,这一抓还是落空了。 下一秒,一棍子又落到了他的背上,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操! 这要不是他经常锻炼抗揍,换一个普通男人,估计都被几棍子给打趴下了! 郑庚咬紧牙关,集中精力,不敢再掉以轻心了,专注于听周围的动静。 这孙子,最好不要被他抓到,否则一定要打得他妈都不认识! 就这样,他偶尔被突然打一棍子,偶尔能凭借声音躲开,挨了好几下之后,渐渐摸到规律,堪堪能躲开对方的偷袭了。 玛德! 最好不要让他抓到人,否则今天一定要让这孙子好看! …… 裴曼宁一边手臂发抖,一边强撑着一股气,握紧木棒把这人打出去。 虽然她一个女人住,但也要拿出不好欺负的架势,不然,以后会有更多流氓地痞的同伙偷偷爬墙。 她没想到这个“歹人”眼睛睁不开,身手还这么矫健,怕自己也吸入药粉,她用湿帕子捂住口鼻,打一下然后就藏进须弥界里,打一下就藏进须弥界里,保证对方看不见也抓不到她。 但现在,对方似乎可以通过声音判断她的方向,这样频繁地利用须弥界,很快会让人起疑的。 她必须想办法速战速决。 其实,一开始裴曼宁也想过用迷|药将人迷|晕,可用迷|药撒在空气中,不管是浓度还是时间,根本不足以将人迷晕。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一种呛人的药粉,先让“歹人”睁不开眼睛,然后想办法将他打倒,再捆起来。 但是,裴曼宁没想到对方皮厚得像头熊,这么抗揍啊!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中的花香也越来越淡,这样下去,等到对方可以睁开眼睛了,她就不占什么优势了。 裴曼宁暗暗着急。 正在裴曼宁思考对策的时候,郑庚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闭着眼睛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差点把她扯一个踉跄。 裴曼宁惊了一下,忍着尖叫后退几步。 “嗤啦——”拉扯之中,裴曼宁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 她躲闪的时候,后腰撞倒了旁边的一个柜子角,尖锐的疼痛袭来,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一声。 这个时候,空气中的花香味已经完全散去了,郑庚隐隐约约能闻到另一种香味,像是某种馥郁的幽香,带着湿润的气息。 好啊!终于让他找到人了! 怕这股香味又有问题,他赶紧屏住呼吸,然后闭着眼睛,毫不犹豫地伸出一条大长腿,朝着发出闷哼的地方踹过去。 郑庚一脚正准备踹过去,但还没有踹到人呢。 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冲进来,在黑暗中矫健得像一头迅猛的猎豹,二话不说,一脚直接把他踹翻了。 “扑通!”一声,郑庚整个人撞倒在书桌上。 他懵了。 裴曼宁也懵了。 刚刚那一秒,情势紧急,她正准备再撒一包药粉呢,结果忽然就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人。 她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看到黑黢黢的高大轮廓,抬脚大长腿一扫,就直接将人踹飞了。 好险…… 劫后余生,裴曼宁腿软地跌坐在地上,表情有点空白。 过了几秒,屋子里的电灯,不知道被谁拉开了,暖黄暗淡的灯光将房间照亮。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竹编的书架倒在地上,满地的陶瓷碎片和书本,装衣服的箱笼也掉在了地上,里面的衣服露了出来。 几个凳子被踹得东倒西歪,放针线的篮子掉在地上,东西散得七零八落…… 韩景沉站在中央,看到房间里的状况,狠狠地皱了一下眉。 还好他赶了过来,不然,还不知道裴曼宁会被打成什么样子? 他低眸,扫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裴曼宁。 裴曼宁靠着柜子坐在地上,仰着一张小脸,脸色有些白,看到他之后,眼神带着明显的震惊。 她应该是才刚沐浴完。 一头墨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侧,黑色的海藻一样,鬓发还滴着水,微微卷曲地贴在脸侧,衬着一张小脸越发雪白,肌肤水嫩好似吸饱水分,美得撩人。 黑发雪肤红唇,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红着两只水光潋滟的杏眼,像一只柔弱娇媚的兔妖。 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领口的几颗扣子,刚刚的撕打中,被扯掉了,露出红色肚兜,雪白如羊脂白玉的肌肤,曲线优美的雪峰沟壑…… 韩景沉哪儿见过这阵仗? 这年头,无论是衣服,电影还是书籍,都是非常保守的,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活色生香的画面。 原本严肃冷峻的脸一滞,差点没倒退几步。 但韩景沉这人心里再惊涛骇浪,也不形于色,脸上是不动如山的沉稳和冷肃,立即板起俊脸,匆匆偏开目光。 想到身后还有个郑庚,立即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丢给她。 “穿上!” 第29章 回信 第29章 回信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立即偏开头,用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郑庚的视线。 从裴曼宁仰视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冷峻干净的下颌曲线。 看清楚来人是韩景沉的一瞬间,裴曼宁的脸就白了。 韩景沉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裴曼宁一点也没有被救了的高兴,满脑子只想着,她该怎么解释药粉从哪里来的?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如何对付一个壮汉的? 韩景沉本来就一直怀疑她…… 裴曼宁手指攥紧衣摆,比起刚刚发现有人半夜翻墙还紧张,就连后腰上的疼痛都顾不得了,脑海中天人交战,思索着这一次又该怎么办。 直到听到韩景沉冷凝的声音,看到他偏开头将衣服丢过来,她才从震惊和无措中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一接。 裴曼宁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拉开了,露出胸脯大片雪白肌肤,脸色瞬间涨红了。 她抬起手,匆匆将衣服的领口拢好,可是扣子已经绷掉了,就接过韩景沉的外套,快速地罩在衣服外面,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 韩景沉一发话,原本还疼得龇牙咧嘴的郑庚就看了过来,他扶着腰倒在桌子上,两只眼睛肿得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一个一米八几,胡子拉碴的壮汉,这副模样,显得又可怜又可笑。 “沉哥?”郑庚肿着眼睛,愣愣地看着立在中央的韩景沉。 不是,沉哥为啥不打那孙子,反而一个罩面就给他一脚? 这是兄弟能干出来的事? 还是说,天太黑,他踹错人了? 还有那个敲他闷棍的孙子呢?今天非得削他! 韩景沉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忍不住伸着脖子往韩景沉身后张望。 这一看,就看到一个肌肤雪白的美貌少女,微低着头,脸颊绯红,娇艳欲滴得像三月里的桃花似的,身上罩着沉哥的外套,两只手抓紧领口的扣子,脸色有些紧绷地坐在地上。 郑庚一下子就懵了。 啥玩意儿?原来是个女的啊? 那孙子……不是,这女人下手这么狠,他还以为对方是个男的呢! 所以,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被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给揍成了这样,以后脸往哪里搁? 郑庚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了。 比他脸色更难看的是韩景沉,正在他伸着脖子,看向裴曼宁,要问点什么,就被韩景沉一下子扯着衣服扯起来。 “你给我出来!”韩景沉五官冷硬,神色冰冷,一把抓起他。 “不是,沉哥……”郑庚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揪着衣领带出去了。 他们一走,裴曼宁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 韩景沉和郑庚走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外面静悄悄的一片,只有如流水的月光浅浅地铺在地上,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冷。 郑庚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跟在韩景沉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往屋子里望,然后肿成两条缝的眼睛,微微闪动着疑惑的光芒,在裴曼宁和韩景沉身上咕噜噜地转来转去。 这房子不是交给韩景沉了吗?怎么现在住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就这样,郑庚的眼神风云变色,从探究到恍然到震惊到惊悚。 这是……沉哥的对象?不然怎么可能住在这里? 他就在那里不断回头。 韩景沉见他这样,眉头一皱,抬腿蹬他一脚:“还看?” 郑庚身手灵活,一下子就躲开了。 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怕韩景沉误会,发起火来切了他,郑庚慌忙解释:“沉哥,你听我解释,我刚刚以为是家里遭贼了……” “那你撕什么衣服?”韩景沉揪着他领口,把他抵墙上,眼神冷得吓人。 郑庚觉得自己冤枉死了,“不是,这不是黑漆漆的我看不见吗,抓人的时候不小心扯的,我要是知道里面有个女人,我哪敢动手?” 他可不打女人。 韩景沉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他了解郑庚的为人,知道他没说谎,脸色终于好看了点,松开了手。 “我给你寄的包裹和信,你没收到?” 郑庚揉着后腰,倒吸一口凉气,沉哥真狠,下脚利落一点也不含糊,还好踹的地方肉厚不容易被踹坏。 “信?”郑庚愣了一下,才问,“什么时候寄的?” “十天前。”韩景沉道。 郑庚脸色就有些难看,不用猜也知道是被他婶子把东西昧下了,但这些事没必要让韩景沉知道,等他回去再收拾他们,就摇摇头:“那大概是路上耽搁了吧,我前两天就出发来南京了,可能是刚好错过了。” 韩景沉看他一直扶着腰,皱起眉:“伤得怎么样?” “还行,我抗揍,擦点药酒就没事儿了。”这点小伤算什么,养两天就好了,以前他和韩景沉经常对练,那才叫被揍得不轻。 说到这里,他就指了指厢房的方向:“对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不得了啊,不得了,沉哥这么作风严肃,禁欲自律的男人,都学会金屋藏娇了? 在这个牵个小手,搂个小腰都要被指指点点,男女之间走得近点都要被抓作风问题的年代,他可真敢啊! “里面那个……是咱嫂子吧?”长得可真好看,雪肤红唇,美得不像人类。 “不是!”韩景沉吐出两个字。 郑庚一下子就转头,难以置信地看他,不小心扭到腰又嘶了一声,“不是吧?都这样了,你竟然不打算对人家女同志负责?你这不是耍流|氓吗?” 他看向韩景沉,一副“沉哥,你居然是这样的男人,我看错你了”的表情。 韩景沉一头黑线。 “把你脑子里面胡思乱想的东西给我丢掉,我和她……”说到这里,韩景沉顿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和裴曼宁的关系? 韩景沉冷着脸,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说了一遍,然后怀疑地眯起眼睛,“你们怎么打起来的?” 他赶到的时候,看大门被锁着,里面却传来一阵东西砸碎的声音,就直接翻墙冲进去了。 韩景沉的夜视能力很好,毕竟,他经常在黑暗中进行夜航任务。 一进去,正好看见裴曼宁一下子撞在柜子上,郑庚一个翻身,准备抬腿踹过去的架势,以他蛮牛一样的力气,这一脚下去,能直接把裴曼宁几根肋骨踹断。 当时韩景沉来不及深思,直接踹开了郑庚。 现在一想,按理说,以郑庚的身手和反应,对付娇小柔弱的裴曼宁,一个罩面就能轻而易举地擒住人,让她毫无反手的机会。 但他们偏偏就打起来了,郑庚还被揍成这样。 看郑庚这眼睛哭肿了的样子,居然在手无缚鸡之力的裴曼宁那里,没讨到好? 说起这个,郑庚脸色就不自然了,他能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姑娘揍成这怂样儿吗? 那绝壁不能啊!!! 可是那个小姑娘的确又有点厉害,虽然看起来娇滴滴的,连他这样的练家子都差点栽在她手里,郑庚就犹豫了一下。 韩景沉冷声:“说。” “还不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一进门就被呛住了,不然哪里会挨打……” …… 裴曼宁换好了衣服,就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没一会儿,就见韩景沉和郑庚走进来,裴曼宁忍不住看两人的神色,揣摩着该说点什么。 但是,韩景沉的脸色一如既往让人看不出端倪,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眼珠子黑沉沉的,旁人休想从他的眼里探究出什么。 倒是郑庚脸色有点古怪,肿着一双眼睛,像只大青蛙,一会儿看看裴曼宁,一会儿看看韩景沉。 裴曼宁从他们两人的脸色中,一丁点迹象都看不出,只能不变应万变,蹲在地上慢慢地收拾东西。 “裴、裴同志是吧?对不起啊,东西给你砸坏了,我帮你一起收拾。”郑庚赶紧蹲下来,将他踹翻的书架和箱笼都扶起来。 闹出这样的误会,真是挺尴尬的。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介绍自己和韩景沉的关系。 韩景沉一句话也没说,也跟着半蹲在地上,把那些书本和陶罐之类的东西捡起来,砸坏的东西也收拾好。 他这样闷不吭声,面容沉静的样子,反而让裴曼宁有点忐忑了。 这是什么心理战术吗? 让她在紧张,纠结,疑神疑鬼中崩溃? 他有什么要问的,还不如直接开口,给她个痛快! 花了十多分钟的时间,三人就把厢房收拾好,这个地方是裴曼宁的卧室,两个大男人也不好在里面多呆,就去了堂屋。 裴曼宁将一张热毛巾递给郑庚,看了他肿成缝的眼睛,有些过意不去:“敷一敷吧,明天就好了。” “裴同志,你这究竟是什么花啊?怎么闻着这么冲鼻啊?”眼泪都给他冲出来了,现在眼睛肿得根本睁不开,不仅是眼睛,鼻子也有点痛。 郑庚接过热毛巾,有些好奇地问,他还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奇怪的花香。 “不是花,是七叶槿的种子,磨成粉洒在空气中就会这样。”裴曼宁回道。 郑庚一脸茫然:“啥玩意儿?” 七叶槿?有这种植物吗?他怎么从来没听过,难道是什么中药? 裴曼宁从藤编的箱子里翻出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弯腰的时候,动作一滞。 她轻蹙了一下眉,走回来,将一小包种子递给他:“就是这个,我无意中发现的。” 他当然没有见过了,这东西是须弥界里特有的植物,她不知道叫什么,但开花看起来像木槿花,每根花枝上都有七片叶子,就叫它“七叶槿”了。 韩景沉接过来纸包,一看里面有十几个拇指大的黑色种子,拿在手中捏了捏,有点硬,他看向裴曼宁:“哪里来的?” 听郑庚说,吸入这东西的粉末,比把辣椒粉吸入气管还难受? 韩景沉虽然不认识这东西,不过世界上千奇百怪的植物多得是,有见血封喉的树汁,一碰即爆炸的果实,触碰肌肤能将人痛到自杀的树叶…… 热带雨林里面,更是有许多闻所未闻的稀奇植物。 所以,有这种能让人泪流不止的果实粉末,他一点也感到不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裴曼宁手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裴曼宁压下心里的心虚,望着眼前的男人,还算镇定地淡淡道:“前几天买旧报纸的时候,在废品站里面发现的,我不小心打开一包报纸,发现它味道呛人,可以用来防身,就夹在报纸里一起买了下来。” 她这段时间经常去废品站买书和报纸,这事儿,连徐嫂子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它的名字?“ 裴曼宁:“报纸外面有写字。” 韩景沉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 这段时间,裴曼宁的确没有接触什么可疑人员,任凭韩景沉怎么猜,都猜不出有须弥界这种东西。 “种子可以给我两颗吗?”他问。 裴曼宁点头:“当然可以。” …… 裴曼宁还以为韩景沉这次要问许多问题呢。 结果并没有,反而在临走前,从吉普车上随时携带的医药箱里,找出一瓶药油。 韩景沉将瓶子放桌上,看她一眼:“后腰受伤的地方,擦一擦。” 本来郑庚要在南京待三天,这三天是打算在小院子临时落脚的,但现在裴曼宁在这里,他晚上也不好住在这里了。 韩景沉就带着他先去了驻地的招待所。 韩景沉是开车来的,郑庚就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肿着一双眼睛,时不时地瞅了瞅他冷峻的侧脸。 路上几乎没有车,出了市区,往驻地去的路上更是黑漆漆的一片,四周全是树和田野。 韩景沉一手扶着方向盘,面容淹没在黑暗中,只能看清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他手指不断在方向盘上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驻地开车到市区这边,少说也一个半小时,他这打了电话到韩景沉来,也就过了一个小时吧? 郑庚犹犹豫豫:“沉……沉哥?” 韩景沉面无表情地开着车:“说!” “裴同志真不是你对象?” “不是。”韩景沉眉头紧锁,怎么一个两个都以为裴曼宁是他对象。 “咳,整天面对这样一个绝色美人,你一点都没动心?”郑庚想起裴曼宁娇媚的样子,都觉得这很考验男人的自控力。 “没有。” 郑庚猛然瞅了韩景沉好几眼,不是吧,他沉哥应该是正常男人吧?这么漂亮的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难不成…… 难不成,他其实喜欢的是男人? 等等!一旦起了这个念头,郑庚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那沉哥以前天天和自己对练,还一起泡过澡堂子?每一个情景好像都没有问题,又好像有点问题,所以,这中间到底有没有问题?越回忆,越是往事简直不堪回首! 郑庚忽然转身,一把按住韩景沉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答应我,你不喜欢男人!” 韩景沉握着方向盘,要不是正开着车,他都想把这货一脚踹下去。 “松手!” 这嫌弃的眼神,这冰冷的语气,可以放心了。 郑庚放心地松开手,瞅着他冷酷的脸色,狐疑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你这么紧张裴同志干嘛?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给我一脚,人家女同志衣服被撕了,你发这么大火?” 韩景沉一滞:“谁紧张她了?”她现在归他管,他就得对她的人身安全负责,不容许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事! 郑庚看他一眼,呵呵。 韩景沉要是不在意谁,那是理都懒得理你。 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坐在副驾驶上假寐起来,坐了一天火车,还是站票,扛着东西过来还被打了一顿。 他现在累得很,需要好好休息。 韩景沉手指点着方向盘,脑子里却一直想着裴曼宁的事。 裴曼宁的确不会格斗,绵软娇弱,肢体反应也慢,但又的确躲开了郑庚的攻击。 他紧抿着唇,裴曼宁就是有这个本事,每次他要打消怀疑的时候,又会发现一点她的神秘之处,就像被云雾笼罩了一样,永远让人看不清。 密码学都没她这么难研究。 此刻的韩景沉,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对裴曼宁投入越来越多的关注。 等两人一走,裴曼宁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给后腰撞到的地方,上了一点跌打损伤的药。 也不知道韩景沉相信不相信她的话? 每一次撒谎,裴曼宁都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因为每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何况是对韩景沉这样警惕多疑的人,一旦到了圆不下去的哪一天,就会全部玩完。 她得尽快想一个万全之策,让韩景沉彻底打消对她的怀疑! 不过,她很快就没有功夫担心这个了,因为美术出版社终于给她寄了一封回信。 第30章 撞见 第30章 撞见 出版社不仅给她寄了回信,还给她寄了一包沉甸甸的包裹。 裴曼宁实在太意外了。 她将包裹拆开,发现里面有一摞规格一致的白纸,纸张材质比较特殊,是那种不容易透墨的细腻材质,还有一册样刊一本书,以及一套专业绘画的工具。 裴曼宁将信展开,慢慢地读起来。 “裴曼宁同志,您好,首先本出版社编辑部已收到您的来稿,很遗憾地通知您,由于出版社和相关部门接到上级指示,该部著作连环画的改编工作,目前已经暂时中止。 但是,近几年全国文化综合教育大会上,提出了要‘解决青少年的精神食粮’的问题,出版社正需要出版一批青少年读物,其中以连环画的出版作品较为紧缺。 您的画作风格纯朴,生动细腻,很符合本出版社即将改编的系列丛书《长征故事》,编辑部商讨后,诚邀您加入该系列作品少年图画版的改编工作。 稿费方面,原则上是没有稿费的,但为了鼓励群众创作热情,经过出版社研究决定,每采用一个单元故事稿件予以二十二元奖励。 如果您有意,请参考附送的样刊和书籍,将绘画版面调整为符合印刷的格式,另,出版社已随包裹附上专用的图纸和画笔…… 如果您有其他的意见或者要求,可以与我们编辑部林屿同志联系。” …… 裴曼宁看完就明白了,只有通过审核并且采用的稿件才会给奖励,没有选中,那就不会给奖励的。 如果有多人投稿,她的画稿未必会被选中。 这就是广撒网啊。 不过她还是很高兴,意思是说,只要出版社采用了她的画稿,她以后就有光明正大的收入来源了。 裴曼宁将包裹里的样刊打开来看,是一本已经改编画出来的连环画,讲的是系列丛书中的第一个故事,有着非常浓郁的革命精神。 虽然她也知道,出版社是广撒网多捞鱼,如果不止一个人改编的话,他们就会选择最优的那一个。 平复了心情,裴曼宁就把信收起来,思考了一番要怎么着手,过于严肃刻板,虽然符合时代精神,但缺少了趣味,长此以往就会让人疲软。 可是这个系列的故事大多都是悲壮惨烈的,轻松幽默的风格,根本不合适。 裴曼宁在新华书店收集了许多资料,看了整个下午。 趁着天色还早,回来的路上,顺路去了一趟旧货市场。 虽然物资紧缺,凭票供应,但也不是没有票就完全买不到东西。 她已经摸索出来,这里还有一些办法不用票买东西。 像是旧货市场,还有出口转内销的商品,以及工业瑕疵品,都是不要票的。 上一次郑庚砸坏了一些东西,她准备买点东西补起来。 这个时候的旧货市场,大多数都是卖一些旧家具,电子元件,“三转一响”的零部件,陶罐、生锈的门把手、塑料外壳坏了的暖瓶、老式纯铜炭火锅、木工刨子锯条…… 除了卖旧货,还有各种各样的“处理商品”,像是有瑕疵的套鞋,被磕掉表皮的搪瓷盆,出口转内销的浴巾和牙刷,以及各种工厂生产出来的次品。 实用,实惠,还“免票”,以至于在这个物资稀缺,凭票供应的年代,这些旧货市场非常受欢迎,每天都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除此之外,从这里还能淘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物品。 自从被徐嫂子带着来过一次,裴曼宁就时不时地围着一张土气的碎花大围巾,遮着半张小脸,来这里淘货。 她对那些旧货没兴趣,她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 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多数都是没用的废旧品,但偶尔也会让人淘到一点好东西。 比如,她会买到图案和造型别致的陶罐,也会买到质地温润细腻,颜色深沉文静的楚石,都是些有趣但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裴曼宁捂着围巾,在各种卖瓶瓶罐罐的地方转悠,然后眼睛就盯着一个翠色瓷碗不动了。 难道是她眼花了?竟然在这个地方看到一只秘色瓷碗。 那个瓷碗上面的釉层特别薄,素洁明快,有种“如冰似玉”的美感,葱翠如湖面一样清澈润泽。 她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定真的是一件银棱雀鸟团花纹秘色瓷碗,这种瓷器,原本应该进贡朝廷而特制的精品,工艺一向秘而不宣,乃五代时期,越窑青瓷中的巅峰之作。 后来,工艺失传,这种瓷器便变得极其珍稀起来。 她爹花了那么多钱财,也不过才收集到四件而已,还是四个五瓣葵口小凹底的秘色瓷盘。 裴曼宁又在摊子上看了看,其他的瓷器也都很漂亮,有缺口的,有脱色的,但工艺有些粗糙,都是些盘,碟,碗,盆……颜色艳丽,花花绿绿的,素雅高洁的秘色瓷在其中显得反而没有那么鲜艳夺目。 裴曼宁皱起眉,又有些不太确定起来。 如果真的是秘色瓷,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不过,就算是赝品,那也仿造得相当逼真了,裴曼宁就连同其他几个颜色相近的瓷碗、瓷盘、瓷碟,一起买了下来,准备带回去仔细看看。 “同志,这些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裴曼宁付了钱,还是忍不住问。 负责收钱的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闪烁,敷衍道:“都是瓷器厂的瑕疵品啊,你放心,东西都没有问题,就是上面的花纹有点糊了。” 虽然这样说,但其实有一些豁口的碗,其实是从别处收集来的南北杂货,混在一起卖出去后,就进他腰包了,不用交给瓷器厂。 这女同志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门道吧? 裴曼宁只能点点头,带着满心的疑惑离开了。 她又去看了一些二手砚台、旧毛笔、镇纸和笔筒之类的东西,正准备离开,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郑庚。 他现在眼睛已经不肿了,一张刚毅的国字脸,鼻梁高挺,浓眉大眼,从左边眉骨到太阳穴横亘这一条疤,人又长得高大健壮,显得有些凶悍不好惹。 身上带着点匪气,和那天晚上肿着眼睛,哭得像青蛙的大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但裴曼宁还是通过那条疤认出了郑庚。 他带着一顶毡帽,穿着洗得发白的厚实军大衣,站在台阶上,四下环顾了一周,然后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就走上前,两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就一起朝着一家卖自行车主要零部件的旧货商店去了。 裴曼宁愣了一下,大概是她大半张脸都捂在围巾里,个子也比较小,他张望了一圈,竟然没在灰蓝色的人群中发现她。 裴曼宁心有余悸,有一瞬间想转身就离开。 可是想了想,她今天又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反倒是郑庚,看起来和那个高个儿男人似乎在悄悄商量着什么事,看起来有些形迹可疑。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离开,就在那家卖自行车零部件的旧货商店外面,佯装淘选起东西来,一边挑选,一边不动声色地注意着郑庚那边。 …… 郑庚和同伴进去旧货商店之后,就熟练地在一堆零部件中挑挑选选起来。 这些零部件,都是从废旧的自行车上拆下来的,有些还能用,有些已经生锈损坏到完全不能用了。 他眼力好,有经验,很快就把能用的零部件全部都挑出来,拿去开发票。 没错,这些主要的零部件,也是要旧货商店开发|票的。 自行车票一票难求,有钱也不一定能弄到票。 许多人就到旧货商店淘零部件,一点一点底收集起来,等到所有零件收集齐全了,自己组装自行车,然后带着从旧货商店出具的发票,到交警队去“上牌”,这样一来,组装的自行车就变成正规车了。 这是门手艺活,得技术好才行,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而且,整车最少要一百二十,组装出来的自行车,总成本只要七八十,还不要“票”,许多人从中窥到了“商机”。 那就是自己组装自行车,再加价出售,或者卖到农村,有人甚至先从农村或者外地拿到“订单”,然后才去找零部件组装。 不过,这些都不能在明面上进行,得私底下悄悄做,赚得多,被抓到了也算“投|机|倒|把”。 郑庚买好自行车零部件,又和同伴一起去了一趟电子元件的旧货商店,买了一些二极管,电容电阻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珍贵的硅管矽管。 他走出旧货商店,就皱起眉头,厉眼往后面看过去。 “怎么了?”同伴问。 郑庚往人群中望了望,咬紧后槽牙,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呢? 但是人潮拥挤,穿得衣服不是灰黑色就是蓝色工装,妇女们大多围着藏青碎花、大红碎花围巾保暖,就差一个模子印出来了,放眼望去,都灰扑扑的一片,分不清谁和谁。 “没事儿,你带着东西先走。”他示意同伴。 同伴立即意会地点头,什么话也没多问,就混入人群中离开了。 郑庚看着同伴离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跟着同伴,这才往另一个方向去,绕了好半天,却一直没发现有人在背后跟着他。 怀着疑惑的心情,郑庚去了和同伴约定好的老地方。 …… 怕被发现,裴曼宁没有再跟着郑庚,拎着东西回家。 接连几天,裴曼宁都在新华书店和旧货市场转悠,买了不少小人书,然后着手绘画长征系列中的几个故事,将那些文字故事变成一幅幅生动的绘画。 这天,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大吉普。 韩景沉和姜晔都坐在车里面,没下车。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这是周末,韩景沉和姜晔他们似乎有半天假,原本是用来给他们休息和整理内勤的。 当然,他们也可以到市区来,但是晚上七点之前要回去。 “裴同志,你可总算是回来了!”姜晔一看到她,就赶紧挥手,咧出一口大白牙。 他的眼睛肿得厉害,裴曼宁差点没敢认,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些迟疑道:“姜同志,你的眼睛怎么了?没事吧?” 姜晔摇摇头,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他就不该手贱把那颗种子碾碎的,哭了半天不说,还被沉哥狠狠地削了一顿,“没事儿,就是不小心把你给我们的种子弄碎了。” 他哪里知道这玩意儿跟毒气弹似的? 要知道威力这么大,打死他,他也不敢瞎倒腾! 这都过了两天了,眼睛还肿得跟核桃似的。 裴曼宁点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韩景沉身上瞟。 他正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红肿着眼睛,绷着一张冷峻的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裴曼宁就忍不住抿嘴偷笑。 第31章 对象 第31章 对象 她嘴角刚上扬一点,韩景沉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瞟她一眼,犀利慑人的眼神扫了过来,透着警告。 看见裴曼宁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他的脸就有点挂不住,“愣着干什么?还不开门?”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她在幸灾乐祸! “……哦。”裴曼宁立即压下嘴角的弧度,也不好再幸灾乐祸了,掏出一串钥匙,上前把大门上的大锁打开。 她给韩景沉和姜晔倒了两杯花茶。 这是徐嫂子院子里的腊梅,花开得多,让她摘了一些回来,清洗晒干后泡成茶,不仅香气浓郁,还有清肝明目,疏利咽喉的作用,冬天喝着很舒服。 当然,也比较适合红肿着眼睛的两个人,这两人现在的模样,挺……好笑。 裴曼宁赶紧收回目光,努力绷紧唇线,不让自己笑出来。 “韩同志,姜同志,你们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裴曼宁知道,一般没重要的事的话,他们是不会离开驻地的。 韩景沉瞥了眼在陶盏里浮沉的腊梅花,小小的一朵,鹅黄色的花瓣舒展,清新又漂亮,隐隐透着香气。 这个女人未免也太精致了,喝水都让她喝出这么多花样。 韩景沉还没说话,姜晔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裴同志,我就是来问问,你那里还有种子没有?如果有的话,能不能再给我们一点儿?” 这东西这么厉害,杀伤力这么大,很有研究的价值,用得好,可比国外那些□□厉害多了,成本也更低廉。 “当然可以。”裴曼宁点头。 她给自己留了两颗七叶槿的种子,然后将剩下的种子都用报纸包起来,递给了姜晔。 “种子还剩这么多了,你们看够吗?” 姜晔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跟接一包炸弹似的,生怕一不注意就把种子捏碎了,那在场所有人都得得再哭一场:“够了,够了,裴同志,你这个种子闻了会有副作用吗?“ 裴曼宁想了想:“应该没有吧,我暂时没有发现。” 少量吸入应该没有,大量吸入的话她也不知道。 姜晔点点头,反正他们还会进行研究和实验,就将种子装进包里,然后正了正神色。 “咳,裴同志,我们这次过来,不仅是为了种子的事,其实也是想告诉你一下调查进展,登报的寻人启事终于有消息了。” 裴曼宁一愣,惊讶地问:“有我舅舅的消息了吗?” 姜晔道:“还不是很确定。” 裴曼宁:“……不是很确实?” 姜晔点头。 老实说这件事挺难查的,裴曼宁这里没有太多的线索,而且,十几年前失踪的人实在太多了,户籍制度也不完善,许多人改名换姓背井离乡。 宁震这个人,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到底在不在扬州,有没有改名字?都还不确定。 不过,他们登报后,倒是有人主动联系他们了。 “是这样的,有一个男人联系到公|安|局了,说是他已过世的父亲有个曾用名就叫宁震,如果没去世的话,今年应该四十三岁了,他父亲和他姑姑也是在十八年前失散了,看到我们登报的小像,就立即联系公|安局。” “他那里有他父亲和他姑姑年轻时候的合照。” 说到这里,姜晔就将一张黑白照片拿出来,“你看看,上面的这个人是你母亲吗?” 裴曼宁接过黑白照片,大概年代有点久远了,照片看起来有点发黄褪色。 黑白照片上面的两个人,男的眉眼英俊,大概是光线原因,看起来倒真的有几分像她舅舅年轻的时候,而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生得清秀可人。 不过,和她母亲一点也不像,她母亲五官更明艳妩媚一些。 裴曼宁握着照片:“不是。” 其实有那么一秒,裴曼宁想过将错就错,反正那个男人的父亲已经死了,姑姑也失踪了十八年。 但随后就打消了念头,万一真正的人找回来,那不是就揭穿她了吗? 就算对方永远不找回来,裴曼宁也不清楚这一家人是什么情况,是否是良善之辈?是不是个火坑? 再着急,也不能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最关键是,这一切都太巧了,万一是韩景沉故意试探她的怎么办?等她一承认,就揭穿她,其实上面的女人根本没失踪…… “啊?不是啊?”姜晔挠了挠头,面色有点失望。 原本他觉得这一家人可能性比较高的,因为,在十几年前,这个宁家算得上比较富裕的家庭,能培养出会裴曼宁母亲那样能写字画画的女孩子。 裴曼宁说话的时候,韩景沉一直盯着她清澈透亮的眼睛,看她不像是在说谎,就将黑白照片收起来,“既然不是,那这张照片我们就先寄回去了。” 他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报纸上的寻人启事终于有了一点回音,让裴曼宁认认人。 “你会画你父母的画像吧?” 之前韩景沉没问这个,主要是听裴曼宁说她父亲得罪了人,万一是真的,用她父母的画像来登报寻人可能会招来麻烦。 不过,经过这么巧合的事,他忽然觉得,可以把画像留着,以后再有人找过来认亲,就省掉许多事儿。 裴曼宁点头:“会。” 韩景沉微颔首,对她道:“画下来。” 裴曼宁只好认命地画了。 对于父母的容貌,尤其是母亲,她的记忆很深刻很清晰,所以画出来的人比起之前画的那些人物画像,更加精细和生动。 韩景沉看了几眼,画上的女人眉眼和裴曼宁很像,娇媚明亮,但其他地方更像她父亲,尤其是嘴唇,天然带着几分笑意。 不得不说,她父亲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容貌集漂亮与英气于一身。 裴曼宁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全挑着父母好的地方长。 他又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裴曼宁母亲的画像和之前舅舅的画像,两人的眼睛和鼻子都很像,眉毛不太一样。 一家子没一个难看的。 在裴曼宁画画的时候,姜晔站在旁边先看了一会儿热闹,最后闲不住,就跑到外面去了,陆陆续续从车上搬下来一堆东西,这会儿往里面喊了一声:“沉哥,搬完了。” 韩景沉把两张画收起来,想了想,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裴曼宁疑惑地看着他,没接:“这是什么?” 韩景沉道:“购煤证。” 这是郑庚的购煤证,但他回乡下之后,这个地方的购煤证就用不了了,而且,现在乡下都用土灶烧柴火,可以省下买煤的钱。 南京的购煤证,只能在南京的煤场买煤,指标也按照每户的人数,定量供应。 韩景沉以前有时间会去煤场帮他买回来,放在院子里存着,没时间就算了,厨房里的那些蜂窝煤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裴曼宁每天都要洗澡,光是烧热水就用了不少煤。 再加上她封炉子的技巧为零,烧煤不是一般的厉害,这么一大堆蜂窝煤,眼看着就要烧光了。 韩景沉觉得她这样大手大脚下去,情况堪忧。 他这次要出任务,不一定什么时候才回来,购煤证还是放她这里比较好。 裴曼宁接过来看了看,原来这个就是购煤证,上面还印刷着“最高指示,要备战、备荒、为人民。要进一步节约闹革|命。” 内页则印着户主姓名、人数、供应量、供应单位、购煤记录之类,因为郑庚只有一个人,供应标准每月只有120斤。 有了这个东西,去煤场才能买到煤,不然就是有钱,没证也买不到。 韩景沉收回手,目光扫过她握着购煤证的雪白娇嫩的小手:“如果我没回来,家里的蜂窝煤快烧完的时候,自己拿着购煤证去买煤。” 他出任务不在,没办法再给她送煤,裴曼宁只能自己想办法。 裴曼宁一愣,什么意思?难道说他们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不然的话,他应该不至于直接把购煤证给她。 “嗯。”裴曼宁收好购煤证,没有多问韩景沉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韩景沉看了一下她的表情,想着这次任务时间长,神色严肃起来,忍了忍,没忍住:“还有,裴曼宁,烧煤要节约,下个月天气会更冷,你这样不节制,家里有再多煤都要败光。” 裴曼宁:“……” 她明明就是照着他教的办法封炉子的啊,但就是不是荒了就是憋灭了,她有什么办法? …… 等韩景沉和姜晔离开,天已经快黑了,裴曼宁锁好门,熄了灯佯装睡觉,实际上进了须弥界。 她清理了一遍以前没整理到的地方。 当初收集东西的时候,裴曼宁收集了一点银丝炭和木柴,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跑到这个地方来,想着柴火这东西占地方,随处可见,花钱买也便宜,就没收集多少。 在安县的时候,那些柴火早就被她烧光了,倒是银丝炭还有不少。 裴曼宁整理出来,留着以后用。 整理完,裴曼宁又顺便打理了一下须弥界。 这段时间她又新种了不少东西,尤其是从徐嫂子那里拿到的种子,她大部分都种了下去,之前的蔬菜都被她收割起来,存在了地窖了,这里可以保鲜很久。 像是一些白菜萝卜,不知不觉都堆了几百斤,另外还有许多青菜、茄子和瓜类,她每天收割一点,积累下来,竟然也堆成了座小山。 反正须弥界的土地空着也是空着,种上粮食蔬菜,收割好储存在地窖中,万一将来市场开放了,有卖了换成现钱的一天呢? 就算没机会,她也可以留着自己吃,无论如何都不会捉襟见肘。 就是这些白菜有些太占地方,她打算找徐嫂子学一下怎么做辣白菜,把地窖里的空间留出来。 收拾好地里,裴曼宁又喂了一遍鸡鸭。 之前在许文彬手里买了两只小鸡,养了这么久,裴曼宁也不吝啬喂它们粮食,其中的母鸡都已经下蛋抱窝了,大概要不了多久,须弥界就会增加一群小鸡崽。 时间匆匆,转眼就临近年末。 大街小巷都热闹了许多,这个月月中是春节,有许多特殊供应,像是鸡鸭鱼和细粮都会比平时多供应一些,各个大厂也会给工人发东西。 攒了一年的布票,也终于派上了用场,手艺好的裁缝们到了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时候。 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很高兴,裴曼宁每天出门都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看到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拍画片和打弹珠。 “裴姐姐!你又去买小人书啦?”一看到裴曼宁抱着书回来,几个小孩儿就扔下画片和弹珠,擦着鼻涕围了上来。 这些孩子都是附近各个院子里的,从小一起长大,整天在一起玩儿,感情特别好。 但他们之间还是会分帮派,燕子胡同的柳荫胡同的彼此不顺眼,年龄大的不耐烦带年龄小的,红|五|类子女看不起黑|五|类子女。 但是,他们都喜欢裴曼宁。 无他,因为裴曼宁长得好看。 人类天生就是视觉动物,这一点在小孩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就喜欢亲近长得好看的。 而且,裴曼宁身上总是香香的,做的东西也特别好吃,对他们很温柔,有时候还会分点小吃给他们。 最最最关键是:她买了很多小人书!还会大方地给借给他们看!!! 裴曼宁摸了摸一个小孩子的脑袋:“对啊,不过这些等裴姐姐看完了才能再借给你们。” “那我帮你拎东西!裴姐姐,你第一个借给我好不好?”小孩子也是鬼精鬼精的。 “裴姐姐,我也帮你拎!” “裴姐姐,我也拎……” 裴曼宁:“……” 她都没想到因为买太多小人书,她成了整个燕子胡同里最受小孩子欢迎的人。 不过,这个地方的小孩子几乎没有零花钱,想看小人书只能坐车去新华书店,还不一定抢得到。 他们的玩具也不多,就算是小人书,对他们而言,也有莫大的吸引力。 裴曼宁看完,都会把书借给他们,当然受小孩子们欢迎了。 裴曼宁回到家,把之前已经看过的小人书发给了几个孩子,未免他们打架,还给他们安排好看书顺序,然后才把他们送出门。 她把新买来的小人书翻了翻,这个时候,市面上的小人书都是彩色绘画的封面,书页是黑白的素描,上半部分是精美的图画,下面留着一小块地方叙述故事,老少皆宜,非常通俗易懂。 价格大概在一毛钱左右,贵一点的两毛多。 内容也比较单一,大多是描写战争胜利的故事,还有涌现的个人先进事迹,勤劳的打井工人,英勇救火的职工,改良机器的钳工,打豹女英雄。 裴曼宁要改编《长征故事》中的几篇,就要先了解这个地方的风格和色彩。 不过,和这些小孩子相处下来,裴曼宁发现他们对小人书的热爱,对广袤的世界有着丰富的好奇心,还总是喜欢问一些奇思妙语。 他们童言稚语,有时候却语出惊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神奇的想象。 裴曼宁很多时候都被他们问得回答不上来,只能靠翻书,就突发奇想,画了一本偏低龄化的连环画,《小叮当的三千个问题》。 讲的是各种有趣的小知识,把她在这里看到的各种书,以及他们的问题,尽量用活泼的话,简单一点的形容和生动的画面呈现出来。 不过这些只是她随手画的,不管最后有没有用,干脆和改编出来的故事,一起寄出去。 “小裴,在家没?”裴曼宁正想着,就听到徐嫂子在外面高声大喊。 她赶紧放下画笔,走了出去。 徐嫂子已经自己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爽朗地笑着说:“小裴,来来来,我大姐从乡下给我寄了不少地瓜干,又糯又甜,你也尝尝。” 裴曼宁道了一声谢,把篮子接过来,她平时也会送一些吃的东西给徐嫂子,有来有往,关系处得还不错,“徐嫂子,正好我有事想拜托你呢。” “啊?什么事儿啊,你说。”徐嫂子问。 裴曼宁打算跟徐嫂子学着做辣白菜。 再不消耗消耗,她须弥界的地窖都快放不下了! “嗨,我当什么大事儿呢!正好我今天就在做,你到我家来,看几眼就会了。” 徐嫂子的家裴曼宁也去过几次,就拎着篮子跟着一起过去了。 徐家隔壁左边还住着一家姓李,因为有个在化工厂做主任的丈夫,这家的媳妇心气高,经常用下巴看人,和邻居们关系都比较冷淡。 尤其是,她已经觊觎隔壁那座宽敞的院子许久了,结果被裴曼宁捷足先登了。 平时没少在裴曼宁背后阴阳怪气说她:不正经的长相,不正经的女人。 今天看到她,李家嫂子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个笑脸:“小裴啊?快过来,正好老李今天给孩子们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嫂子分你几颗。” “何秀莲,咋就裴家妹子有,没有我的呢?”徐嫂子在旁边问,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有,都有!” 一人被塞了三颗大白兔奶糖,这下子徐嫂子和裴曼宁都惊讶了,李嫂子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等到裴曼宁到了徐嫂子家里,李嫂子也一边东拉西扯地唠家常,一边跟着踏进去了,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 裴曼宁跟着徐嫂子学怎么做辣白菜,顺便在旁边打下手。 一向眼高于顶的李嫂子,竟然也没走,而是留下来帮忙洗白菜。 几人把大白菜洗干净,里里外外均匀地撒上盐,等腌出水,就漂洗去掉盐味,挤干水分,再用冷开水,把辣椒面、姜蒜、苹果末儿、梨末儿、盐调调成辣椒糊,从最内层开始,把辣椒糊一层层抹在整个白菜里外,密封进坛子里。 李嫂子挽着袖子,一边坐着洗菜,一边跟两人唠嗑。 “我那个侄女,不仅长得好,里外也是一把抓,男方重视得很,这不,三转一响都给买上了,我大哥大嫂正在给她打陪嫁的家具,四十八条腿儿都给备齐了,开了春就结婚。” 徐嫂子和裴曼宁都附和这是一桩好姻缘。 说着说着,看气氛融洽了,她话题一拐,状似不经意地又扯到裴曼宁身上。 “小裴,你今年多大啦?” “十六。” “哦,十六啊,处对象了吗?” “我还小,现在还不考虑这些。”裴曼宁只抿嘴笑。 她知道,这个地方女人的结婚年龄是十八,不像大周朝,女子十七岁不出嫁,就要增收一家子的税赋,到二十岁不成婚,就要被官府强制婚配。 “咳,哪里小啊?十六岁也不小了,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好多女孩子这个年龄就该相看了,不然好小伙都被挑走了……” 裴曼宁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没有接茬,故作羞涩地低头:“这个事儿,我听家长的。” “……”李嫂子一下子就被噎回去。 这叫她怎么说?你别听家长的听我的? “家里现在给你相看婆家了吗?”她问。 “再等几年吧,我还没有满十八呢。”裴曼宁说。 李嫂子皱眉,语重心长地劝她:“小裴,话不是这么说的,有那好小伙,就得先下手……” “嗨,这个事儿,小裴家里肯定会张罗的,咱们就别操这个心了,来,吃点地瓜干。”徐嫂子就帮着把话题岔到旁边去。 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过了几天,李嫂子又上门来了,还带着其他人来。 第32章 条件 第32章 条件 李嫂子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身边还站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 穿着体面,崭新的解放装,拎着个黑皮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毛挑得很高,眼神精明,穿着打扮像个女干部。 只是看裴曼宁的时候,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李嫂子率先笑着打招呼:“小裴,正在做饭呢?” “嗯,李嫂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裴曼宁偏头,看向李嫂子身边带着陌生女人,“这位是?” “哦,这是我堂嫂,这不是今天我家里请客嘛,亲戚们都来了,板凳不够用,想着你这里空的板凳多,想找你借几条。” 李嫂子一边说,一边还把手里的网兜塞进裴曼宁手里:“小裴你可得帮帮嫂子的忙啊。” 这个时候,摆席请客,找邻居借桌子板凳锅碗瓢盆,用完洗干净再还回来,都挺常见的事。 不过,她和李家关系也不是很亲近,又才搬来没多久,去谁家借都不应该来她家借啊? 裴曼宁心里觉得奇怪,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特意送了东西上门,只是提了一个不为难人的请求。 她就道:“行,李嫂子你要借几条?我去帮你拿,苹果就不用送了。” “小裴,我来拿!板凳这玩意儿重,嫂子自己进来抬就好了。”李嫂子提着东西跟了进去。 裴曼宁就带她去堂屋抬板凳。 旁边的妇人皱着眉,见裴曼宁没搭理她,只是点头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有些不大高兴,想了想,到底还是跟着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门,尖利的眼睛就不停歇,打量了一圈院子,见收拾得很干净,就满意地点点头。 是个爱干净的。 然后又把挑剔的目光落在裴曼宁身上。 老实说,她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 皮肤白到发亮,头发乌黑柔滑,红唇娇艳欲滴得像沾着晨露的花瓣,一双杏眼,眸形极美,水汪汪的眼睛好像含着一汪春水,闪动着盈盈秋波。 但……这也长得太娇艳了吧,跟个狐狸精似的。 还有那手,皮肤雪白又细腻,葱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不像是能干活的样子。 妇人想了想,勉强说服自己。 算了,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也不要求儿媳妇会干活,漂亮、听话,能生养就行。 看了这么多姑娘,也就眼前这个最让人满意,或许可以让建荣收收心。 “小裴,在做韭菜炒鸡蛋呢?难怪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李嫂子走进堂屋,将网兜苹果放在桌子上,笑着说。 她一进屋,就看见桌子上面放着一盘炒白菜,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碗酸菜粉丝汤。 看起来油亮油亮的,颜色也好看,香气扑鼻,勾得人口水都馋出来。 也不知道裴曼宁是怎么做的?都是普通的家常菜,闻着却让人食指大动。 可能是油放得多吧?李嫂子暗道一声,败家。 裴曼宁也没打算请他们吃饭,礼貌又疏离笑着说:“都是随便做的,李嫂子,既然你们家在请客,我也不好留你,这几条板凳都空着,等你用完了,再还回来就行。” “好,今天下午用完了,嫂子就给你还回来啊。”李嫂子笑着说完,也没有在裴曼宁家里久留,和她堂嫂一人抬了两条板凳,走了出去。 一走远了,李嫂子讨好地问:“大嫂,怎么样?人很漂亮吧?不是我说,错过了这一个,再找就没有更漂亮的姑娘了,就是年龄有点小,才十六,还没到能扯证的年龄。” 被她叫做大嫂的人矜持地点点头,问:“这个瞧着还不错,上完高中了没有?” 他们李家的儿媳妇,文化水平也不能太低了。 李嫂子一愣,她倒是忘记打听这个,“呃……应该上过了吧?这姑娘平时很喜欢读书,她哥哥在部队还是军官呢,肯定不差那点学费。” 喜欢读书?那应该是懂道理的。 妇人更满意了一点:“那好,这事儿就麻烦你帮我探探口风,找个合适的时间,和咱们建荣相看相看。” 李嫂子笑着打包票道:“大嫂,您放一百个心,只要听说您这家庭条件,没有不答应的!” “那我可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呵呵,就是……这事儿要是成了,大嫂,咱们军子的工作,您可得多帮帮忙啊。” “你放心,军子好歹也是我侄子,咱们老李一直惦记着呢。” …… 裴曼宁打发掉两人,吃过午饭,就到邮局去寄信。 厚厚的一个包裹,里面全是这段时间她画出来的稿子。 邮局附近还有一家华侨商店,里面装修得很漂亮,透过橱窗,可以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 都是些紧俏的商品,简直让路人目眩。 一排排单喇叭、双喇叭的收音机,各个牌子的进口手表,各种尺寸的电视机,这些东西会比外面市场上便宜很多,外面要一百二的手表,这里只要一百,但都要“侨汇券”。 裴曼宁每次经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同志,”她正在往橱窗里面张望,不远处就有人冲她悄悄招招手,“同志。” 裴曼宁半张脸上捂着厚厚的围巾,四下看了看,然后指着自己:叫我? 那人点点头,裴曼宁看大街上虽然人不多,但好歹还时不时有人路过,就走了过去。 “同志,你要侨汇券吗?我这里有。”一走近,那人压低声音问。 “你要给我?”裴曼宁吃惊。 那人无语了两秒,一头黑线,“我的意思是这个。” 他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裴曼宁更吃惊了,这里的人胆子这么大?大街上就敢悄悄地倒票。 这年头,有了侨汇券,就可以在华侨商店里面买紧俏商品,价钱还稍稍便宜一些,因此侨汇券就相当于钱了,在华侨商店门口,就有了“黄牛”交易。 裴曼宁摇摇头,捂紧小荷包:“我没钱。” 那人有些失望,四下张望,见没有其他人凑上前,就提着包离开了。 裴曼宁拉了拉脸上的围巾,回来的路上又顺便去旧货商店淘一些小玩意儿。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 那种从一堆破旧的东西中,找出蒙尘的明珠的成就感。 她从旧家具市场,找到一个红酸枝木的妆匣。 因为盖子有些坏了,表面上的花纹也被划花了,全是污垢,就被卖了出来。 裴曼宁以前也有类似的妆匣,这种匣子底部会有一个小隔层,要会拆四周的隔条才能打开,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牙雕同心球,被挂在一张旧床的横木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蚊帐钩子上的坠子。 缝隙里面已经沾满了灰尘泥垢,看起来像小孩子丢掉的玩具,有内外七层,逐层镂空,球面上雕镂着精美繁复的花纹,山水人物,交错重叠,如果用簪子一拨,每一层就会转动,日夜不歇,精妙绝伦。 裴曼宁在大周朝只见过雕到五层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能雕到七层的,叹为观止,也不嫌弃它脏,准备买回去洗干净把玩。 她刚刚回到家,打了一盆清水,李嫂子就把中午借走的板凳全部抬过来了。 “小裴,我来还凳子了,你看看,这几条凳子是你家的吧?”李嫂子气喘吁吁地把几条板凳放在院子里。 这个时候,桌子板凳经常被邻里借来借去,就会在底部用墨水写上名字。 裴曼宁一看,都没有拿错,“对的,李嫂子。” 李嫂子没急着走,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要说她最羡慕裴曼宁什么,就是这个院子,不像他们大杂院住好几户人家,又挤又乱,但凡吃点什么好的,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 烧饭的时候为了抢占水斗洗菜淘米,都要闹好些矛盾。 她惊讶道:“咦?这些腊梅你都种活了啊?” 还别说,裴曼宁这么一收拾,整个院子都变得不一样了。 徐家院子里有一株七八年的腊梅,徐嫂子看裴曼宁喜欢,就给了她几枝枝丫,还教了她冬天里怎么扦插。 裴曼宁浇了一点须弥界的水,如今几枝腊梅都扦插成活了,甚至还开了花。 整个院子被收拾得干净又漂亮,和以前区别很大。 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人觉得好看又舒服。 李嫂子就拉着裴曼宁的手,一脸亲切,好像她的长辈似的:“你看你,长得这么俊,还这么能干持家,这么好的小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嫂子都想给你介绍对象了。” 裴曼宁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故作羞涩道:“这事儿我听家里的。” 总不好让人不听家长的吧?那是要被人父母找上门来抽巴掌的! “……是得听家里的,但是遇到好的,也可以先看看嘛,然后和家人一起商量商量,嫂子也是喜欢你,才和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你说说,你想找什么样的,嫂子先帮你寻摸?保准你满意!” 李嫂子就不信,哪个少女不怀春?没想过未来的对象是什么样的? 裴曼宁看这事儿是过不去了,心里有点不高兴。 她和李嫂子也不是很熟,冒冒然地要给她介绍对象,还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因为母亲的遭遇,父亲的冷血和狠辣,她对未来的丈夫根本就没有一点幻想,最好是永远不要成婚。 但上一次她都已经委婉拒绝了,李嫂子还几次三番地提这件事。 今天不解决,恐怕以后还会经常来劝她。 她就乖巧地笑道,“好啊。” “……” 答应得这么干脆,李嫂子准备了一肚子的劝说都没了用武之地,竟然有点失落是怎么回事? 不过,结果还是好的。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虽然说婚姻大事要父母把把关,但自己也得有主意不是?毕竟以后日子还是自己过的,你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李嫂子就问。 裴曼宁低着头,无比羞赧地开口,一副小女儿家的表情:“要长得高,长得俊一点的。” 李嫂子差点心里翻白眼,果然,这些小姑娘家家的,就是爱俏! 等过日子就知道了,什么长得好看,这些都是虚的,日子过得好才是实打实的。 “嫂子也是过来人了,这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还是得找个条件好点的。”她的话题就往家庭条件引。 裴曼宁听了,就满脸认同地点头:“嫂子,你说得对,家境要好,还要工资高一点。” “嗯。”李嫂子正赞同地点头,结果就听到裴曼宁下一句话。 “工资至少得有五十吧?” “啥?五十!!!”李嫂子惊住了,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我滴个乖乖!中高级技工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吧?就是当领导干部,行政级别也要22级了。 这裴曼宁可真敢想啊! 裴曼宁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很稀松平常,看着李嫂子,表情非常温顺乖巧,不好意思地笑:“李嫂子,你也知道的,我平时花钱比较厉害。” 李嫂子干笑两声:“也是。” 天天买这买那,这能不花钱吗? 不等她说话,裴曼宁想了想,嗓音软糯娇柔,花瓣般娇艳的小嘴儿说了一堆要求:“另外,他的工资以后得交给我保管,存折也要交给我管,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听我的。” “人品要端正,脾气要好。” “不能凶我,不能骗我。” “要对我好,要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做家务,要勤快爱干净……” 总结起来,这个人的名字叫:不存在! 看着裴曼宁那红艳艳的小嘴儿巴拉巴拉,李嫂子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这好事儿都有?你咋不上天呢? “妹子啊,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 她还没说完呢,就见裴曼宁眨眨水灵灵的眼睛,像是没发现李嫂子表情僵硬,继续补充:“年龄也不能超过二十,不能结过婚,毕竟我年龄也小,李嫂子,我暂时就想到这些了,其他的,你等我再想两天,想到了再告诉你。” “……”还要想? 李嫂子最后恍恍惚惚地走了,都被裴曼宁震惊得忘记了堂嫂交代的事,要不是裴曼宁有个开大吉普的哥哥,她有点顾忌,都忍不住跳起来骂人了。 存折工资什么的上交就算了,家里的事还得她做主,大男人还得洗衣做饭。 这是结亲还是结仇啊? 她也不怀疑裴曼宁说的是假的,因为裴曼宁长得那个妖媚模样,有这种“志气”也不奇怪,她这张脸,就是会把男人迷得五迷三道的样子。 把人送出门,裴曼宁松了一口气,估计不仅李嫂子不会再提这种事,以后附近的大小媳妇也不会提这种事了吧? 她心高气傲的名声,说不定会吓退一拨喜欢拉纤保媒的人。 名声什么的,她已经看透了,那就是绑架压榨女人的枷锁,她娘挣了贤惠大度的好名声,可这教训太惨痛了。 裴曼宁宁肯名声不好,也不要为那一两句好名声所束缚。 第33章 婚事 第33章 婚事 李嫂子一走,裴曼宁也没把这件小事放心上,就锁好门回到须弥界,用清水把那个牙雕同心球给清洗干净。 同心球只有一个拳头大,又因为很脏,这才被人忽视在不起眼的角落。 雕刻的层数比较多,有些地方雕刻得特别精细反复,被泥垢填充了后,清洗起来很麻烦。 裴曼宁很耐心,生怕把东西洗坏了。 这种牙雕同心球又叫鬼工球,取自鬼斧神工之意,制作工艺相当繁复高超。 裴曼宁买到的这个,上面雕刻着山水和人物,花纹玲珑通透,精巧绝妙。 裴曼宁洗干净后,就放在须弥界里晾干,赏玩了许久,这才想起一起买来的红酸枝木妆匣,然后又把红酸枝木的妆匣拿出来。 这个妆匣子看起来已经有不少年头了,表面有日积月累摸出来的包浆,裴曼宁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将下面紧紧相扣的木条,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里面有一个很小的隔层,放着几张已经被泡烂的地契,一张泡烂了的银行存单,至于其他的纸张,被泡得太烂,已经看不出来原本写的是什么。 唯一没被泡坏的,就是一张用牛皮纸画的画和一把钥匙。 不过这张画的内容有些奇怪,看起来像是一个地形图,上面标注着许多小点,每个点联合起来,像是二十八星宿中虚宿的分布图。 上面没有一个其他字,只用了几个简单的符号标注,大概只有画这张图的人才知道,每一个符号代指的是什么东西吧? 裴曼宁看不明白,就把牛皮纸放在梳妆台的匣子里锁起来,又翻了翻那些被泡坏的地契和书信,从上面还没烂掉的部分,隐约看到沪上某某路的字眼,而那个银行存单也是沪上银行的存单。 这个匣子的主人原本应该是沪上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妆匣最终流落到了南京,还泡了水,当做废弃品一样卖了出去? 至于那些信纸,上面的墨水全部被晕染开来了,只勉强看得到,开头的两个字像是“吾妻……” 妆匣的主人是出了意外?还是家道中落? 这封被妥帖收藏的信纸,大概是某个妻子珍藏她丈夫的信吧?他们是分离了? 这段时间,裴曼宁在旧货市场淘到了不少旧东西,从这些东西上,都能隐约猜测出,他们的主人经历了怎么样的辗转流离,就好像在揭秘一个又一个隐秘而不为人知的故事。 …… 李嫂子气呼呼地回到家,就听到咿咿呀呀的样板戏的声音。 老李正躺在藤椅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单喇叭收音机,闭着眼睛用手悠闲地跟着打着拍子。 “回来了?”一听到重重的关门声,老李就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着问了一句,“何同志,今天怎么拉着个脸啊?” 李嫂子脸色有点难看,将包挂在门后:“还能是为什么?” 老李扶着扶手,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我早就给你说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管闲事,你就是不听!你说你,就算要给人介绍对象,也要先探探口风了,这下好了吧?” “我哪能知道这姑娘平时看着挺正常的,会这么不靠谱?革|委|会|副主任家的儿子,多风光啊!多少姑娘抢破头要处对象啊?谁还不是一听就上赶着去相看啊?这种天大的好事,谁还会往外面推啊?” 李嫂子想想就气,两家虽然已经出了五服了,但好歹都姓李,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要不然她都想把她女儿嫁过去了。 她的外甥女和侄女儿们但凡有一个长得入眼点,还轮得到介绍给隔壁的裴曼宁吗? “你告诉人家革|委|会|副|主|任家的儿子?那姑娘什么反应,一点都没动心?”老李就奇了怪了,看来这姑娘家里来头也不小啊? “你看我!都气糊涂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建荣的情况呢!也幸好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这次就算是她上赶着愿意,我也不敢介绍了。”不然将来建荣被人家迷得五迷三道的,啥事儿都听媳妇儿的,她远房大堂嫂这么强势的人,还不撕了她! 老李问:“那你怎么回大嫂那边?” “找个理由,就说不成了吧,反正有的是姑娘愿意相看!” 老李用手虚点了她几下:“你这都办的什么事?把人家大嫂都先叫来了,哦,满意了,现在又给人家说不成,这不是得罪人嘛?” 李嫂子也有点担忧,语气也急了起来:“这不都是为了咱们军子嘛,你这个当爹的也不说想想办法,我也就指着大嫂帮忙安排工作了,这不是病急乱投医了嘛?” 老李无语:“那你也先问问人家姑娘愿意不愿意啊!保媒那不得双方乐意吗?” “你是不知道,想给大嫂介绍儿媳妇的人可不少,我这不是怕被人抢先了嘛?你说建荣多挑剔的人啊?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就隔壁的裴曼宁那模样那身段,但凡见过的男的,没有不动心的!我就想着,把建荣的婚事成了,大嫂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下了,还不看在这事儿的面子上,帮咱们军子弄一个工作名额?” “这建荣好歹是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模样周正,工作体面,也不算委屈了她裴曼宁,这桩婚事,肯定是双方都满意的啊!” “哪里知道裴曼宁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那个要求啊,简直高得离谱!” “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只怕是入不了她的眼,我倒是要看她能挑出个什么对象来,她哥不是在部队当兵吗?有本事,给她找个首长的儿子去!” 李嫂子生气起来口不择言,也不想想,人家根本没请她多事儿。 老李给她倒杯水:“行了行了,你也别气了,先想想这件事怎么处理,别回头弄得里外不是人,到时候把两边都给得罪了!” 李嫂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也是我第一次做媒没经验,以后再也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 话是这么说,但大堂嫂那边还是得好好回话。 提了几斤苹果,两罐麦乳精,用干部特供票买来的几条香烟,两瓶茅台酒,李嫂子就去了干部家属院赔罪。 她大堂嫂倒是对这些礼物已经见多不怪了,坐在沙发上,让名为“远房亲戚”,实际是保姆的人倒了两杯茶。 闲聊了两句,李嫂子赔笑着开口:“大嫂,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女方那边有回信了。” 大堂嫂年过五十,但保养的很好,脸上只有浅浅的细纹,听了这话也不意外:“那我们找个时间,等建荣有空了,让女方来咱们家相看相看?” 一般情况,都是男方主动去相看,但李家地位高,大多都是女方配合他们的时间。 李嫂子骑虎难下,就赔着小心:“大嫂,这件事是这样的,这个裴曼宁家里说她现在年龄还小,要多留两年。” 大堂嫂一听,哪里听不出这是婉拒的话,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 他们家这干部家属院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段时间,来来回回相看了几十个姑娘,谁不是上赶着和他们李家结亲? 向来只有他们家挑女方家的,没有女方挑他们的,一直高高在上被人捧习惯了,一旦哪天谁不捧,便是那个人不识好歹。 李家大堂嫂觉得以他们家的地位,什么样的儿媳妇找不到? 对这种仗着几分姿色就拿乔的女人,她一下子没了好感。 “既然这样,这个不成就算了,咱们家建荣,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 她还嫌弃那个姓裴的一副狐媚样子呢。 “对啊大嫂,咱们建荣这样的好小伙,得找个更好的,这个裴曼宁啊,看着娇里娇气的,但是有主见得很,将来怕也不是个听话的。”李嫂子看大堂嫂这么生气,赶紧讨好道。 “什么听话的?”李建荣刚好从屋子里走出来。 “没什么,建荣啊,你睡醒了,锅里面温着包子,吃完了再去上班啊,今天天冷,里面多穿件衣服再出门。” 一看到儿子,大堂嫂原本拉着的脸上就浮起笑意,赶紧把刚才说的话题岔过去。 到底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这几天建荣心情不好,天天回来都拉着个脸,昨天还砸了东西,知道了肯定更败坏心情。 李建荣就拿着包子出门,然后叫来自己的狗腿小弟,阴着脸,“去,给我打听打听,住燕子胡同的那个裴……裴什么来着是怎么回事?” 自从李家得势后,李建荣这些年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向来只有他看不上的女人,这还是头一次被人看不上,心里就不舒坦了。 前几天他就听了一句,说是这个远房堂婶邻居家的姑娘,长得多好看多好看,要介绍给他相看。 他听完就嗤之以鼻。 每个介绍人都这样说,恨不得都把女方夸得天花乱坠,实际上,长得也就那样。 结果还没等着他见面拒绝呢,就先被人“没瞧上”? 他现在对那个叫裴什么的也不是非她不可,他李建荣又不犯贱,对扑上来的不喜欢,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只是他最近几天心情不好,正愁没处发火呢,裴曼宁直接撞他枪口上了。 他心里不舒服,也绝对不会让别人好过,裴曼宁只不过是他撒气的对象。 …… 裴曼宁还不知道,一场无妄之灾就这样落到自己头上。 她这段时间都待在家里,画一些画稿,闲暇之余,就在须弥界种种地,收收菜,之前种下去的果树种子,也终于开了花。 因为须弥界溪水隔着的另外一半是过不去的,她能种东西的地方有限,所以每种果树只种了一棵,占了一亩不到的土地。 有常见的桃子、柿子、梨子、橘子、杨梅、山楂、枣子和枇杷,也有荔枝、龙眼、核桃、榛子和栗子,连韩景沉在安县买的苹果,她也把种子收集起来种了下去。 这些果树都长大了之后,裴曼宁就把几只鸡鸭都赶到果树林里,然后用刺藤花围了起来,以免它们糟蹋她的她的花草药材和蔬菜粮食。 裴曼宁偶尔出门,去的地方都比较固定,不是坐有轨电车去新华书店,就是旧货市场,然后就是去粮油站和国营蔬菜店。 眼看着已经临近年关,百货商店和旧货市场买东西的人都多了起来,裴曼宁挤在拥挤的人潮中,差点没有没挤出去。 她顺着人潮走,又一次撞见了从电子元件的旧货商店里出来的郑庚。 裴曼宁不由感到奇怪,郑庚不是说在南京待几天就回老家吗?之前他是这么对韩景沉说的。 可是这么久了,他还是没有回去,据她所知,他带在身上的介绍信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吧?肯定是住不了招待所了,那他平时住在哪里? 很快,裴曼宁就知道了答案,因为她看到郑庚走进了在旧货市场不远处的一家院子里,开门的人是上一次他的同伙。 裴曼宁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虽然猜到郑庚可能瞒着韩景沉,暗中做一些投|机|倒|把的事,却也没打算揭穿。 她径直走回家,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巷子里倚着一个瘦高的男人。 那人靠着墙角,抽着烟,眯着眼睛吊儿郎当地四下张望。 看见她走过来,眼睛就往她身上来回打量,似乎在辨认什么。 裴曼宁微微低头,将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也没往自己家走,径直朝着徐嫂子家的大门走去。 还没走两步,就被拦了下来。 “别走啊,小妹妹。”男人笑嘻嘻地凑上来。 裴曼宁抬眸,还算冷静地开口:“你是谁?我不认识你,麻烦让一让。” 小混混的眼珠子一下子发直,盯着裴曼宁的脸不动了,过了半响,才回过神来笑道:“不认识?一回生二回熟嘛,现在不就认识了?大家都叫我吴哥,你叫我吴哥就行。” 说着,他眯眼盯着裴曼宁的脸,就忍不住抬手去摸那雪白滑嫩的小脸。 妈的,这皮肤看起来真水嫩,身上的皮子摸起来手感肯定更好。 裴曼宁后退一步,躲开他伸过来的手,“你干嘛?” “干嘛?”小混混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还需要问? “看不出来?老子在摸你啊。” 他一边说,一边逼近,视线在裴曼宁的脸和身上梭巡,尤其是鼓囊囊的胸脯和细软的腰肢,看不出这女人年龄不大,身材这么有料。 他两只眼睛就像粘在了上面,让裴曼宁忍不住反胃。 被他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盯着,裴曼宁就好像浑身上下,都被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爬过,不舒服极了。 “滚开,不然我叫人了!” 吴德正把她堵在巷子里面,没皮没脸地凑近,身体往她身上又凑了凑,都快贴上她了,笑道:“行啊,你叫啊,让大家看看咱们在小巷子里搞破鞋啊。” 不怕她叫。 他早就打听过了,这个姓裴的一个人住,还是外地搬过来的,没人知道来历。 就说她是他老家的对象,勾搭野男人跑了,现在他从老家找过来了,也不是没人信的。 这姓裴的长得这么勾人,还一个女人独住,他就不信附近的光棍闲汉没动过心思? 她要是良家妇女,他们不敢怎么样,她要早就是个破鞋了,啧啧…… 别说光棍,就是结了婚还不安分的男人都要偷偷多瞧几眼,家里的婆娘能高兴?只怕也没少在背后骂她狐狸精勾搭别人的男人,抓住这个机会还不踩死她。 还有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越是劲爆,越是桃色的事,越是让他们深信不疑。 说的人多了,不是也是了。 吴德正常年混迹在下九流中,对有些人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裴曼宁躲开他,脸色有点难看,这种无赖,她一叫人过来,只会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颠倒黑白,泼她脏水。 “你想干什么?”她低声问。 “你就叫裴曼宁是吧?”吴德正轻佻地扯了扯她的围巾,露出一个自以为痞气的笑容。 他知道她的名字? 裴曼宁握紧拳头,是专门冲着她来的? 韩景沉至少是正人君子,不会叫人来用这种下|流的手段试探她。 那就肯定是她最近得罪什么人了,或者,有小混混听说她一个人住,想来骚扰她? “别动手动脚!”在吴德正伸手过来的时候,她推开他的手。 吴德正也不生气,更没有防备,在他眼里,她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压根没把看起来娇滴滴软绵绵的裴曼宁当回事,反而很得意地在这里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仿佛很享受猎物的在他面前垂死挣扎的感觉。 裴曼宁借着推开他的姿势,趁机将须弥界的毒针刺中他手上的血管,“谁叫你来的?” 吴德正被推开,感觉到手上一麻,也没多想,还以为是被她的指甲划到了。 可是正要说话,就感觉不对劲了,因为手上顿时剧痛起来,就像被蜜蜂蛰了似的。 不,比那个还痛! “嘶!” 被针扎的地方,甚至还有越来越痛的趋势,从一个点开始蔓延到旁边,从皮肤到肌肉然后深入骨头,跟刮骨割肉了一样疼。 他一下子冷汗就冒了出来,荡漾的心思全没了,忍不住往手上看一眼,那里已经迅速肿起来,“妈的,你!你他|妈用什么东西扎我了?” 吴德正有点恼火。 手上被扎过的地方太痛了,痛得他手都抬不起来,他正想扬起另一只手去抓裴曼宁,把她抓起来,就被裴曼宁闪身躲开,然后又扎了一针。 被扎的地方迅速变黑,然后肿起来。 这下子两只手都痛得抬不起来了。 裴曼宁趁着这个机会,毫不犹豫,接连在他身上连续扎了几针,让痛得几乎丧失行动能力。 之前郑庚身手好,让她没机会近身,这个小混混身手可不怎么样。 裴曼宁盯着小混混,幽幽道:“毒针,见血封喉那种。” 吴德正一下子就懵了。 因为一般的针扎人的确不会这么痛啊,只有涂了毒药的针,才会痛得让人想死啊。 他看裴曼宁一副冷漠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蛇蝎美人的架势,低头看了看被针扎过的地方,真的乌黑一片,肿得更厉害了! 原本还有三分的怀疑都打消了。 “你,你……”吴德正本来就是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心理素质也不怎么样,平时虚张声势,涉及性命,一下子就被唬住了。 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万一,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我什么我,谁叫你来的?叫你来干什么?”裴曼宁握着绣花针。 吴德正手上身上都痛得不行,冷汗直冒,满脑子只有见血封喉,都快哭出来了:“这个真的会死啊?” “说!不说我就扎你了。”裴曼宁又用绣花针伺候。 “别扎了,别扎了,我说我说,”吴德正立即用所剩不多的力气,躲开她的针,“是李建荣叫我来的。” “谁?李建荣?” 裴曼宁皱眉,疑惑又茫然,她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人? “你不认识?你不是得罪他了吗,就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啊!该说的我都说了,快把解药给我。” 吴德正身上到处都被毒针扎过,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浑身上下仿佛有几百只蜜蜂在蜇人似的,躲不过,逃不开,痛得他忍不住在地上打滚。 这到底是什么毒?居然这么厉害,就绣花针上哪一点,就让人痛成这样。 他还以为是这个姓裴的女人得罪李建荣了,这看起来人家根本就不认识啊! 吴德正心里憋屈啊! 裴曼宁皱起眉:“他叫你来干什么?” 吴德正:“就……就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 “教训?” 吴德正就有点支吾。 李建荣的原话是让她坏了名声,一辈子嫁不出去! 吴德正肯定替他把事情办得妥妥的,他本来打算天天在这附近转悠,然后天天纠缠这个姓裴的女人。 他也不敢真的耍流|氓,但败坏一个女人名声,自己还不沾惹事儿的手段多了去了。 反正闲话都是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传的。 吴德正现在可不敢说实话,“就是……就是吓唬吓唬你,这光天化日的,我能干嘛啊?!我顶多就是嘴巴花花,调|戏两句,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也是听他的,他们家有权有势,我可惹不起!” 吴德正还算是识时务,现在他身体痛得动弹不了,先把毒解了再说。 反正姓裴的就住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裴曼宁才不相信他只是吓唬她那么简单,要不是她有须弥界,靠她的力气,对付得了一个没皮没脸的混混吗? 裴曼宁喂了他一颗黑色的丸子,然后拿起巷子里别人堆的木柴,用尽力气,猛然朝着他的胳膊打过去。 “啊!--”吴德正可不是郑庚和韩景沉这样的练家子,加上还没反应过来躲开,就被一棍子打断了胳膊。 凄厉的叫声一下子从巷子里传出去。 这倒是引起了不少人注意,没有上班的人都走了出来。 “大白天的叫什么叫啊?”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谁在叫啊!” “谁啊!叫什么叫?杀猪呢?!” 等大家都赶到看热闹的时候,就看见地上一个男人在抱着手臂打滚,而裴曼宁正拎着一根棍子,失了魂似的,站在那里。 徐嫂子最先打开门,面色一惊:“小裴,怎么了这是?这人是谁啊?” 裴曼宁白着脸,棍子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徐嫂子,我回来的时候,他在巷子里拦着我,想抢走我的钱。” “啥!”徐嫂子眉毛就给竖起来,“青天白日地竟然就敢在咱们燕子胡同抢钱,活得不耐烦了!” 吴德正抱着胳膊,冷汗直冒:“我不是,我没有,我……”他本来想说他是裴曼宁的对象,结果裴曼宁攀高枝后不要他了,但是,裴曼宁抢先开口了。 “他还不许我大声喊人,不然就告诉大家他是我的对象,败坏我的名声,我一时气上头了,就拿起旁边的棍子打了他。” “妈呀?还对象?也不看看他长得尖嘴猴腮的样儿,这种丑八怪谁看得上他当对象啊!裴家妹子,你做得对,这种抢劫犯坏分子,该打!” 围观的人也这么觉得,这么丑的男人要是裴同志的对象,那裴同志的眼睛和脑子是多瘸啊? 不过,裴同志是不是也太厉害了点? 竟然能把一个大男人打成这样? 这下子,一个个看裴曼宁的眼神都有点变了,大概是觉得她比想象中的不好惹,人群中,那些原本看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女人独居,有点小心思的都收了回去。 这女人,可不是个被占了便宜忍气吞声的,搞不好是要鱼死网破的。 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裴曼宁反倒心里一凉,原来真的有人动过歪心思啊。 她浑身发抖。 如果不是韩景沉让这些人忌惮,她这样独居,恐怕有些人会更无所顾忌。 但眼下,还是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裴曼宁六神无主地看着徐嫂子,“嫂子,要把他送到公|安|局吗,不然以后又来咱们燕子胡同抢劫怎么办?” 裴曼宁一句话提醒了在场所有热闹的人,对啊,这以后又来他们燕子胡同偷鸡摸狗抢东西怎么办? 他们家里还藏了钱呢,要是被这些小偷小摸的摸走,找谁哭去? “这种抢劫犯坏分子,必须送去公|安|局!” “对,咱们燕子胡同可没有这种败类,跑到咱们燕子胡同来抢钱,当咱们好欺负是吧?” “别让他跑了。” 涉及到自身利益,没人不积极了,一行人嚷嚷着,就把吴德正扭送去了最近的公|安局! 耽搁了不少功夫,到公安局的时候,一群人都当证人做了笔录,吴德正身上的黑色肿块也消散了,他这会儿还有点懵。 “公|安|同|志,我真的没有抢劫,我只是路过那里而已!” “那你身上总共多少钱?” “啊?有五六块吧?” “那这些多出来的钱哪里来的?裴同志被你抢走了二十块,你这刚好多了二十,还敢说你没抢钱?”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啊,公安同志,一定是哪个姓裴的女人放在我身上的,栽赃陷害我的,她还在我身上扎了毒针,会死人的那种!你们先别问了,先送我去医院啊!” “人家一个女同志好端端为什么要栽赃陷害你?你一个城东的人,怎么跑去城西的燕子胡同?还有,扎你的针,我们都看过了,就是普通的绣花针扎的,根本没毒,谎话连篇!” “我真的没有说谎,你们看,我手上还有……唉,这……这怎么不黑了?”吴德正在来公安局之前,手上还是肿的,这会儿只剩下针眼儿了。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老实交代,你到燕子胡同去干嘛?” “因为,”吴德正也不敢供出李建荣,不然谁来捞他?一时间竟然想不到别的借口,“因为……” …… 裴曼宁出了公|安|局,就变得心事重重,李建荣又是谁?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姓李? 她认识并且打过交道的人不多,只能想到了李嫂子。 回到燕子胡同,裴曼宁就叫来了巷子里正在玩拍画片的李红兵。 “裴姐姐,你叫我?”李红兵擦了一下鼻涕。 裴曼宁蹲下来,给了他一块糕点:“小兵,姐姐请你吃东西,你告诉姐姐,你听说过李建荣这个名字吗?” “听过呀!”李红兵喜滋滋地吃着糕点,“我妈说,我要叫建荣哥哥,他是大堂伯的儿子。” 裴曼宁咬了一下唇,这个李建荣果然是李家的亲戚,难怪那天李家的堂嫂看她的眼神充满挑剔和打量,可她明明在李嫂子开口之前就堵住了话头啊,这样也没落谁的脸面啊。 这样还是得罪人了? 不过,这些事和小孩无关,她把糕点给李红兵吃完,然后交代他这是他们的小秘密,就让他去玩了。 听姓吴的说,李建荣是什么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就因为一件小事,就要让流氓混混来给她一个教训,这么小肚鸡肠,想来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而且,她这次还把人得罪得更狠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用更恶毒的办法来教训她? 裴曼宁有点心慌,毕竟对方有权有势,对付她有的是办法,在大周朝的所闻所见,让她根本不相信什么邪不压正的说法。 公正只有掌握在权势的手里,才是来得最快最彻底的。 韩景沉他们上次说要离开一段时间,等他们回来替她主持公道,说不定,她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得想法子自保。 …… 此时此刻,远在沪上执行任务的韩景沉,在轮换休息的时候,就接到了电话。 “老四啊,过年你有几天假啊,今年总该能回来了吧?”老太太声音透着高兴。 韩景沉一听,就知道老太太想干嘛了,挑眉,“三天!” “才三天?三天够干嘛啊?” 韩景沉面色不变,严肃地回答:“能吃顿年夜饭,再去姥爷家拜年。” “去,你明知道妈说的不是这个,我给你说,今年无论如何你都给我多请几天假,回来给我把婚事定下了!”韩母直接下最后通牒。 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人生大事了! “和谁?”韩景沉问。 “不管是谁,反正,趁着这个年假,你得把婚姻大事解决,没有合适的对象,就去相看相看!你就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韩景沉有点头疼,又来了:“妈!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别帮我瞎张罗。” “你有数?有什么数?有数你能单身到现在?都二十五了,还不处对象?你大哥二哥三哥这个年龄都有娃了。” “等我有空……”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每次打电话,就是没空,没空,等你退休了有空了才处对象啊?”韩母气得脑瓜子疼。 韩景沉:“……”不至于。 韩母就开始打感情牌,碎碎念,一会儿说,大院里的谁和韩景沉一样大,孩子都生两个了,一会儿又说,要是他现在结婚生娃,趁着她动得了,还能帮忙带娃,一会儿又说自己身体不好了,还不知道有没有见到小儿媳妇哪一天…… 韩景沉被母亲念得也有点愧疚,语气也缓了缓:“你放心,我肯定会把小儿媳妇给你带回来。” 韩母一喜:“什么时候?”难不成老四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会有那天。” “哼,少来敷衍你妈!你天天不是待在营地,就是执行任务,上哪儿去找对象?” “你指望对象会从天上给你掉下来啊?” 韩母气的不行,等他自己找对象,大概只有一辈子打光棍的份儿! 但是,她也不敢随便给他张罗着相亲。 她的儿子,她还不了解吗? 脾气又臭又硬,性格又固执,从小到大有主见得很,压根不听她的,张罗那些根本没用! 可是,还能怎么办?当妈的拗得过儿子? 韩母退而求其次:“行,你自己找就自己找,也别太挑了,妈这边什么意见都没有,是个女的就行。” 韩景沉:“……” 第34章 没事 第34章 没事 挂了电话,韩景沉就接着工作。 这段时间他接到任务要战斗值班,在沪上场站随时待命。 岛屿那边的一旦飞机起飞,他们就要用三倍的战斗机群在空域巡航,监视敌方活动,对方起飞,他们就起飞,对方降落,他们才降落,在空中形成对峙,这是两边的军事较量。 或许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在这个其乐融融的新年,在众人团聚的节日里,有一群人坚守在海岸沿线,每天神经紧绷地守卫这一方安宁。 他们的战机和装备不比对方先进,只能刻苦练习更加高难的飞行动作和复杂的科目,这样一旦遇上导弹攻击才能快速躲避。 韩景沉天天忙着不是战斗值班就是起飞训练,油满舱,弹上膛,随时准备战斗出航,根本没有时间想那些儿女情长。 对他而言,对象,结婚,温馨的家庭,都是非常遥远的词。 …… 李家这把刀悬在头上。 裴曼宁思来想去,决定先去一趟废品站,她从废品站的金属堆里买了许多废铁和长钉。 除此之外,她还挑了好些木材,都是从家具上面拆下来的废桌子腿儿,凳子腿儿,每一根都细长细长的。 看门的钟大爷检查的时候,看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买这些东西,还奇怪了一下,前几年大练钢把各种金属都收上去了,也就现在不急着收这些了,才又允许废品站称斤轮两卖出去。 “这钉子这么粗,你买来干嘛?”钟大爷问。 裴曼宁就道:“钉几个木架子。” 钟大爷也就没再多问,给她称了重量,竟然还不轻:“这么多东西,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拿得动吗?” 裴曼宁虽然有须弥界,但也不能直接放进去,“钟大爷,门口的这个手推车您用吗?不用的话,我能不能借用一下,待会儿给您还回来?” 燕子胡同离得不远,裴曼宁平时经常来这里买点旧报纸旧书,和钟大爷也比较熟了,偶尔还给钟大爷带点下酒的小鱼干。 钟大爷就痛快地答应了:“行,我不急着用,明天再推过来也行。” 裴曼宁回到家,就在院墙下面挖了几个大坑,把钉子钉穿木板埋在了下面,然后又把买来的木头削尖,一起插进去,上面就铺了一层杂草。 做完这些,裴曼宁又把几盆盆栽的腊梅放在旁边,如果有人跳下来,不好找地方下脚,只有往杂草上跳! “小裴,在家呢?”徐嫂子拎着一个篮子过来,站在门外张望。 “在呢,徐嫂子,你快进来坐。”裴曼宁放下花盆,把她请进来。 一进门,徐嫂子就神神秘秘地把裴曼宁拉到旁边:“小裴啊,你之前那个绿豆糕还有没有啊?嫂子用富强粉给你换一点。” 裴曼宁一愣:“之前的绿豆糕已经吃光了,不过我还可以再做,徐嫂子你要多少?” “这不是马上过年了吗?我想着百货商店卖的糕点还没有你做的好吃,也没有你做的精巧漂亮,干脆在这里……额,换!”她朝裴曼宁眨眼睛。 裴曼宁懂了,点头:“那嫂子,你打算换多少?” 两人商量好,徐嫂子临出门前见院墙下堆着一堆杂草,还奇怪了一下,裴曼宁平时都会把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小裴,这是干什么啊?” 裴曼宁:“我撒了一点花种,怕冻坏了,用杂草盖起来。” “哦,这样啊。”徐嫂子倒是没觉得奇怪,裴曼宁平时就喜欢一些花花草草,只想着别踩在上面,给踩坏了。 …… 吴德正被抓进公安局,最先被通知的就是他的家人。 李建荣还是等他弟弟找上门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你说什么?吴德正被送到公|安|局去了?”李建荣丢掉手里的烟头。 “是啊,建荣哥,你也知道我哥那个胆子,怎么可能打劫嘛?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建荣哥,您可得帮帮我哥啊,不然我哥就要被送到农场去改造了。”大过年的,吴家人接到通知,说吴德正抢劫被抓了,都懵了。 吴德正平时的确有点游手好闲,嘴巴也有点花花,但让他去抢劫,绝对是没有那个胆子的! 一家人六神无主,没一个顶事儿的。 最后让吴德正的弟弟来求助李建荣,看能不能把人捞出来。 “行了,这事儿我先到公|安|局问问情况。”李建荣皱起眉,这个吴德正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但人好歹是替他办事儿,就这样不管了,他李建荣以后还怎么收拢人心? 以后谁还敢鞍前马后地替他办事儿? 有些事儿,他不能亲自去干,就得交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做才方便。 等他去公安局问情况的时候,吴德正吊着一条胳膊,就添油加醋地把事情描述了一遍。 他现在是恨毒了裴曼宁:“建荣哥,你不知道,姓裴的有多嚣张,我给她说我是你的人,她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说你一个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算得了什么?就是革|委|会主任亲自来了,她也不怕。” “还说……”吴德正支支吾吾。 “还说什么?”李建荣眯眼。 “建荣哥,我不敢说。” “说!” “还说……说你癞□□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配不配?” 李建荣眼神一凛:“你说什么?” “建荣哥,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那女人说的。” “她还说你阴沟里的臭老鼠,缩头乌龟一个,是没种的卵蛋,自己不敢冒头,就只会躲在后面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说你……” 吴德正本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也就是为了找靠山才跟着李建荣,实际上心里也恨李建荣把他当条狗一样呼来喝去。 现在有机会,恨不得往死里骂他,顺便让李建荣生气,越生气越好,最好把姓裴的那臭娘们儿往死里搞! 他越说越不堪,说到最后,李建荣脸色阴暗得可怕,“够了,别说了!” “建荣哥,你可一定要让他们把我放出来,不然我就要被送去劳改了。” “我先想想办法。”李建荣心烦道,虽然他爸现在正得势,但上面还有一个正的压着呢,有些事明面上也不好做得太过,更何况,最近省上面有领导下来视察。 吴德正那边被送到公|安局的阵仗闹得这么大,知道的人也不少,一切都等风头过了再说。 出了公|安|局,李建荣就阴着脸,骑着自行车往燕子胡同走。 说他缩头乌龟?阴沟里的臭老鼠?没种的卵蛋? 只会躲在后面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敢这么骂他,够种,够有胆,他倒是要好好会会这个裴曼宁了! 去燕子胡同的路他熟,以前那一片都是那些名门望族住的地方,后来被划分给了几个单位,周围全是黑瓦白墙的四合院,青石板小巷。 李建荣就骑着自行车往巷子方向走。 还没走进燕子胡同,就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人,提着一袋子东西从巷子里走出来。 惊鸿一瞥,他不由自主转头多看两眼。 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额发拂过如玉的小脸,雪白的肌肤堆雪一般,唇似樱桃,简直惊为天人。 李建荣文化水平还不错,上了高中,又被推荐读了工农兵大学,一瞬间脑海里就跳出一叠的形容词来,什么明眸皓齿、倾国倾城、乌发红唇、冰肌玉骨、肤若凝脂…… 他愣愣地看了好几秒。 那姑娘提着东西,看到他骑车经过,抬眸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被她眼风淡淡一扫,他心脏就像是被狠狠地捏了一把。 “碰!” 裴曼宁提着垃圾,还没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然后又是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吓一跳,回头一看,是刚刚骑自行车经过的人撞上电线杆了。 整个人倒在地上,大腿和腰都被自行车压着,两个车轮子在空中打转。 “你、你没事吧?”裴曼宁看这个骑车过路的人摔得不轻的样子。 李建荣捂着被电线杆撞肿的眉骨,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躲开一张脸。 丫的!真是丢死人了! 他下意识不想让女人看到自己现在的糗样,有失平时的风度。 “没事。” “真的没事?”裴曼宁狐疑地看着他,摔得鼻青脸肿也没事? “真的没事,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裴曼宁点点头,也不是附近认识的人,她也没再热心地多问,就把垃圾扔进巷子口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她一走,李建荣才终于放下捂着脸的手,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然后才扶起自行车往不远处的李家院子走。 至于来的目的,还有那个叫裴什么宁的,现在早就不知道忘在哪里去了。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姑娘是谁? 第35章 过来 第35章 过来 农历腊月二十四就是立春,南方已经隐隐回暖,到了腊月末尾,天气放晴了好几天。 裴曼宁做了绿豆糕和豆沙糕跟徐嫂子换了好一些富强粉,除此之外,她又用富强粉做糕点,和院子里的小孩子们换了一些花花草草。 院子里的孩子们,寒假不是围在巷子里打陀螺打弹珠,就是到西城外河岸的芦苇荡玩,漫山遍野地跑。 裴曼宁就让他们帮她挖一些花花草草回来,不拘是什么,反正看着好看或者带刺就行。 “裴姐姐,这根藤你要吗?上面好多刺。” “裴姐姐,这个小野花开花了,它冬天里都会开花,可漂亮可漂亮了,你要吗?” “裴姐姐,这株草我以前没见过,是在小坡山上看到的,你要吗?” “裴姐姐……” 裴曼宁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挨个儿给他们发南瓜饼:“都要,不过明天过后,裴姐姐就不要了,裴姐姐家的面粉已经用光了,你们也不要再去挖了。” 她也怕这些小孩子跑到更远的地方去挖,爬山下河的话,容易出事。 院子里的小孩子们很失望,因为他们的零食来源就要没了。 裴姐姐家的南瓜饼可比百货大楼的糕点好吃多了。 “好吧,裴姐姐,你要是又想种花了,就告诉我们,我们再去帮你挖,什么颜色的都有。” “到时候再说。” 裴曼宁就把他们挖来的花草,有些有用的种起来,顺便趁机混进去须弥界里的植物。 反正谁问就是小孩子们帮她挖的,谁挖的?过段时间,这些小孩子们估计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挖了多少。 她种了不少带刺的花卉,尤其是刺藤花。 这种刺藤生产速度很快,两三个月就能长满一壁墙,上面会开出大片大片拳头大的花朵,每一根藤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刺,又硬又尖,带着轻微的毒素,扎人又麻又疼。 花期也很长,耐旱耐涝,只要营养足够,就会一直开了谢,谢了开,终年不败。 裴曼宁在院墙下面种了一株,等这些藤蔓长长了,就把它们搭在院墙上,藤蔓还会顺着墙继续生长,到时候整面墙内外都会变成刺藤花墙,好看又实用,谁都不敢爬墙。 不过,这两三个月之内,刺藤花还没有长大,发挥不了作用,还是得靠她的简易陷阱。 裴曼宁上午画完画稿,《小叮当的三千个问题》第十四话,画到第十五话的时候,就有点吃力起来。 一开始她是心血来潮和突发奇想,现在才发现,她自己本身了解得不多。 要论经诗典籍,杂记志异和奇闻游传,她或许还更了解一点。 但是谈给小孩子讲故事,雨水从哪里来?雷电怎么形成?萤火虫为什么会发光……这些大院的小孩子问她的问题,她只能不断翻书。 裴曼宁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既然要画,就不能敷衍了事,不仅要把内容画得生动有趣,还要真实准确。 裴曼宁收拾好东西,围上一张厚厚的围巾,然后准备去一趟新书书店。 她手上的钱不够用了,沪上美术出版社还没有回信,没有明面上的收入来源,她也不好再大手大脚地买书了,只能去看免费的。 用钥匙锁上院子的大门,走到巷子口。 拐弯的时候,迎面就冲过来一辆自行车。 “砰!”速度之快,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等裴曼宁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被车撞倒在地上了。 小腿和手腕都传来一阵剧痛,裴曼宁从空白状态反应过来之后,额上沁了一层汗珠。 她的小腿被车轮子撞得,手臂因为倒下的时候,下意识撑在地上,手肘咔嚓一下,也不知道有没有摔骨折,掌心磨到地上的石头和砂砾,细嫩的肌肤被尖锐的棱角戳穿,有些血肉模糊。 骑车的人也撞倒在地上,发现把她撞得不轻,赶紧扶起自行车,问也没问一句,慌慌张张地骑着一溜烟地跑了,“对,对不起。” 裴曼宁腿动不了,对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喂,你……” 她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已经骑车拐到街角,不见踪影。 裴曼宁脚疼,手臂也疼,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从地上爬不起来,挣扎了半天,才稍微移动了一点,一动腿就针扎一样疼。 她咬着唇,等着那阵锥心刺骨的痛劲儿过去,不再动了。 “唉,这位女同志,你没事吧?”不远处过路的人就跑过来,伸手要扶她,“这人怎么这样啊?把人撞倒了也不说扶起来,就这样跑了!” 裴曼宁把眼泪憋回去,摇摇头:“谢谢,先别扶我,我自己缓一缓!” 她现在不知道手肘和腿有没有骨折,也不敢乱动,只能尝试着慢慢活动。 那人也不好再扶她:“同志,要不然我送你去医院吧,我看你这手看起来伤得有点重。” 裴曼宁好半天才缓过那阵劲儿来,看了看掌心,血流了一地,她皮肤薄,被石头戳破后几乎都能看到下面粉白的血肉,皮开肉绽的。 “不用,我自己回家敷一下药就好了。”她不认识这人,也不想麻烦他。 而且裴曼宁想着,就算去医院,也是请徐嫂子这样的女同志陪她更方便。 “你这伤口这么重,得去医院看看才行,你这腿还能站起来吗?要不然我扶你?”那人看起来倒是很热心肠。 “真的不用,”裴曼宁试了一下,腿还能活动,应该没有被撞断,就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我好像还能走。” 这个在裴曼宁被撞伤后及时出现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建荣。 李建荣看着裴曼宁血淋淋的手掌,原本美玉无瑕的玉手,有些触目惊心,脸色有点不好看,他叫人故意撞裴曼宁,但没叫人撞得这么重啊! 真是一个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建荣有些恼火,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你不用担心医药费,我帮你出就是了,现在先去医院看伤。”他脱口而出。 裴曼宁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瘦高的中山装男人。 现在医药费也不便宜,素不相干的人这么好心? 大概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笑面虎太多了,以至于面对别人突如其来的“好意”,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怀疑。 她心里就忽然多了几分警惕。 刚刚没注意,这仔细一看,裴曼宁才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 他生得倒是浓眉大眼,眉峰高挑,眼睛有点狠戾,显得很阴鸷,五官轮廓看起来…… 裴曼宁记忆一向好,如果是近期见过的人,一般不会忘记。 裴曼宁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天李嫂子带来的那个堂嫂,因为只见过一面,她印象不是很深了,一时间没能想起来。 但这个男人和那个妇女,竟然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李建荣见裴曼宁盯着他的脸看,目光中透着探究,就问:“同志?同志?” 裴曼宁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震惊,躲开他的手:“我没事,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冤有头债有主,我受伤这件事应该找罪魁祸首来负责。” 躲开的时候,她一条腿疼得厉害,使不上力气,差点跌倒在地上。 李建荣觉得她好像话里有话,但仔细听起来又没什么问题,看她差点跌倒,立即伸手去扶她:“人现在已经跑了,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我先送你去医院。” 裴曼宁现在还不清楚对方唱的哪一出,怎么可能跟他去医院。 而且,这人十有八九就是李建荣了。 但是男人已经不由分说,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还钳住她的手臂。 “都说了我不去,别碰我!”她声音有点尖锐,语气也有点冷,以至于有点刺耳。 “你……”李建荣脾气也上来了,他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也就对她低声下气地又劝又哄,她还不领情。 但想了想,又把脾气压下来:“不去医院也行,那我先送你回家,你现在走路也不方便。” 裴曼宁后退两步,膝盖上肿痛难耐,像针扎了一样,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扶着墙,勉强支撑着身体:“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人了。” 李建荣就不明白了。 他这好端端的一“路人”,在她受伤后“英雄救美”,又是帮忙送人去医院,又是出医药费,正常人就算不感恩戴德,也不至于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吧? 这个裴曼宁怎么反而一副厌烦的样子? 这要是换做别人,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但是,他就是该死地稀罕裴曼宁冷若冰霜的样子。 “刚才我看你从这里出来的,你家住这边是吧,我送你到家门口总行了吧?”他也不废话了,一把抓住裴曼宁的手,要将她往巷子里带的样子。 入手就抓到一片滑腻酥软的肌肤,柔若无骨的手,让他心头微荡,忍不住摩挲一下。 “喂,你干什么?放开我!”裴曼宁脸色微变,声音都尖锐了。 尤其是那只手,握着她的手背摩挲,让她有种鸡皮疙瘩都战栗的感觉。 她下意识就想甩开他。 但是别说她现在受着伤,一只手一条腿几乎使不上力,就算没受伤,她这点绵软无力的小身板,也根本不是成年男人的对手。 对方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让她动弹不得。 她顿时有点慌了,正想用毒针扎他的手,就看见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了李建荣的手臂,修长有力,军装袖口扣着扣子。 李建荣手被抓住,就像被冷铁钳住了一样,力气之大,竟然让他纹丝不动,下意识扭头,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这一看,对上一双漆黑冰冷的眼。 李建荣愣了一下,气势弱了三分,但这种情况下,男人的自尊是不容许他示弱的,“你特么谁啊?” 韩景沉睨着眼前的男人,薄唇扯出森寒的弧度,嗓音冷得掉冰渣:“给你醒醒脑的人。” 说完这话,韩景沉抬脚,一脚蹬他肚子上,直接把李建荣踹出几米远,撞在青砖墙上,又从墙上弹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曼宁懵了一下,回过神来,已经被韩景沉拉到身后。 她赶紧躲在韩景沉身后藏好。 韩景沉走上前,脚一抬,踏在李建荣的胸口上,视线在他瘦高的身躯上扫过:“光天化日耍流|氓,活得不耐烦了!” 李建荣被撞得头晕眼花,头和肩膀都像是被打碎骨头了一样,好半天才缓过劲儿,刚要爬起来,就被一脚又踩下去。 他看过去,就看见居高临下,气势汹汹的韩景沉。 艹,李建荣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好,好样的,他记住他了! “当兵的,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李建荣咬牙切齿。 韩景沉一双幽黑狭长的眼睛盯着他,军靴碾了碾,冷嗤一声:“多管闲事?这闲事我管定了!” 李建荣感觉到了压在胸口的重量,然后看了看对方,男人身形很高大精壮,绝对是练家子,那冰冷的眼神,仿佛随时会一枪毙了他。 力量的压制,让他心里蓦地生出一丝恐惧。 李建荣识人无数,发现眼前的人不好惹,硬碰硬得话铁定吃亏,语气也有点色厉内荏:“我看这位女同志被自行车撞了,扶她一下而已,怎么?这也算耍流|氓了?” 他看了看裴曼宁,迟疑了一下,到底没有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 “姜晔!”韩景沉面无表情就开口。 “唉,沉哥,啥事儿?”姜晔站在旁边,被韩景沉阴沉的模样吓到了,他还没见过沉哥发这么大的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韩景沉暗暗瞪他,目光示意地往街角一瞥。 姜晔秒懂,丢下手中的东西,二话不说往外面跑,不到两分钟,就把一个精瘦的男人扣押过来,“我就说这个男的推着辆自行车,鬼鬼祟祟地躲在外面看什么呢?原来是同伙啊!就这点不入流的小伎俩,也敢在你姜爷爷面前班门弄斧?” 韩景沉脚上用力,睨着李建荣,眼神凉薄:“还有什么话说?” 李建荣脸色难看起来,盯着自己的小弟,这特么到底是多蠢啊,办完事儿不赶紧走,还留下来躲着偷看? 那小弟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不敢对视他阴森森的眼睛。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是同伙?”李建荣冷着脸反问。 姜晔在旁边一听,乐了,也不说一句废话,猛然把那个人的胳膊卸下来。 “啊——!”那人痛叫一声,“建荣哥,快救我啊!我手断了!” 李建荣:“……” 玛德,为什么他的小弟都好蠢? 韩景沉没工夫再耗在他们身上,将人拎起来,两下子卸掉胳膊:“这个,还有那个一起,扭送到公|安|局,告诉他们,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团伙作案,光天化日调戏妇女,影响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被卸掉两条胳膊,李建荣惨叫一声,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 “行了,别叫了,”姜晔将两人都扣押起来,打算去了公安局再把胳膊给他们装回去,一路上就先痛着吧,“去了公|安|局有的是机会叫。” “你们……”冷风一吹,李建荣冷静下来,见两人都穿着军装,还不是普通人能穿的那种,虽然现在取消了军衔,没有肩章,看不出两人什么级别,但上衣都是四个口袋,还有革制皮带,明显是军官的衣服。 而且,看男人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铁血桀骜的气势,手上绝对是见过血的。 他本来要放的狠话一下子咽了回去。 李建荣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这种屈辱,阴测测地看了一眼韩景沉和姜晔,等他摸清楚这两人的底细,到时候再叫他们好看。 裴曼宁一直躲在韩景沉身后,左手抱着右手胳膊,看着眼前的这一出闹剧落幕,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就有点后怕。 人都被姜晔带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韩景沉。 韩景沉回头,看她右手手臂不正常地垂着,手掌还在滴血,顿时皱起眉。 “你过来。” 说出来的话虽然仍然像发号施令似的,可是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 第36章 雷区 第36章 雷区 韩景沉踏着军靴径直往前走。 裴曼宁站在原地,抬起乌黑水润的眼眸,看了韩景沉挺拔的背影一会儿,眼神有些复杂:“哦。” 她扶着墙壁,慢慢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膝盖就像被针扎一样,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在韩景沉后面挪步子。 没走两步,韩景沉听着脚步声不对劲,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下她的腿,然后眉心的折痕更深了:“右腿也受伤了?” 问完,他也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冬天穿得厚,裴曼宁穿着棉裤,看不出来她的腿有没有变形肿胀,但看裴曼宁每走一步满头冷汗、脸色苍白的样子,估计伤得不轻。 如果是腿骨骨折了,这样走路,又将身体的重量压在断腿上,只会导致更严重地错位。 犹豫了一下,见裴曼宁冷汗淋漓,韩景沉还是走回来,单膝蹲在地上:“上来。” 裴曼宁看着他宽阔挺拔的后背,纠结地扶着墙壁,迟疑了一下,韩景沉是要背她? 这……这不好吧? 对她而言,这有点太过亲密了。 等了半天,背后没有动静,韩景沉回头,看她一脸纠结的样子,仿佛遇到天大的难题似的,挑了一下眉:“愣着干嘛?腿不想要了?” 裴曼宁吐出一口气,当初逃婚去西北的时候,她打扮成乞丐少年,没少跟着镖局和商队的男人赶路,现在又在矫情什么呢? 她挪了几步,轻轻地往韩景沉身上靠。 韩景沉本来冷峻着一张脸,但裴曼宁柔软馨香的身躯靠过来,娇娇软软跟没有骨头似的,隔着衣服两处丰盈软绵贴着他的后背,背脊忍不住僵硬了一下。 他蹲那儿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尤其,他要把裴曼宁背起来,托着她的大腿不是,托着她的臀部也不是,一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韩景沉冷峻的神色滞了片刻,最后隔着厚厚的棉裤,两只手托着她的双腿将她背起来。 裴曼宁顿时觉得压迫在膝盖上的重量轻松了许多,疼痛感没那么剧烈了,扶着男人宽阔的肩膀,抿着粉唇,低声道:“谢谢。” 没有哪一次,她这么感谢韩景沉的出现。 她说话的时候,温热湿润的呼吸喷洒在韩景沉后颈和耳朵上,那是他敏|感的地方。 女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暖香,和冬日的冷空气形成强烈的对比,撩得他心尖尖发颤,就像被一根羽毛轻轻地刷过似的,让人心头躁动。 “先别说话!” 裴曼宁:“……” 她杏眸里刚刚冒出一点感动的泪花,一下子又憋回去了。 韩景沉每次都在她感激的下一刻,让她讨厌。 接下来,裴曼宁的确不说话了,但是她趴在他背上,温软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和耳后,激得那里的肌肤一阵酥麻,时不时骚扰他的思绪。 韩景沉绷紧冷厉的下颌线。 幸好离吉普车不远,没两分钟,韩景沉就结束了这趟折磨人的行程。 把她放在后座上,韩景沉就拿出放在车厢里的一个军绿色的急救药箱。 先给裴曼宁检查了正在流血的手,结果刚刚抓起她的手,就触到一片柔软酥嫩的肌肤,如凝脂一般滑腻,韩景沉手掌顿了一下,仿佛捏一块嫩豆腐,不敢用力。 “嘶~”裴曼宁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被他粗糙的大掌一捏,疼得眼睛冒出泪花。 韩景沉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哪儿哪儿都娇气。 “我先给你清理伤口,忍着点。” 说完,就放轻力度给她清理掌心的砂砾和尘土,但他皮糙肉厚,平时给自己处理伤口都是大开大合的,以快准稳为标准,动作就算放轻了一些,也轻不了多少。 裴曼宁紧紧咬着下唇,韩景沉挑砂砾不是一般的疼,以至于,她浑身都点颤抖,要不是手被他死死抓着,她都控制不住地把手缩回来。 韩景沉还捏着她的手,像钢铁一样箍着她,不许她乱动。 “嗯~”裴曼宁闷哼一声。 韩景沉垂眸看着裴曼宁,她掌心全被碎小的砂砾戳烂了,砂砾陷进肉里,混着鲜血,加上她皮肤娇嫩白皙,就显得尤为狰狞。 这点子皮肉伤,在部队里面根本不算什么,他们训练跳伞的时候还允许有一定的死亡率,但想到裴曼宁和他们这些人不一样,放缓了语气:“很疼?” 裴曼宁吸了吸鼻子:“疼。” 这男人动作未免太粗鲁了,要不是她另一只手动弹不了,她都想自己挑。 他就不能轻点吗? 韩景沉深深地看她一眼,也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又轻很多,仔细地没有碰到其他伤口。 就这样,裴曼宁还时不时地抽气。 韩景沉蹙起眉,再一次放轻了力度:“这样都疼?” 裴曼宁吐出一个字:“疼。” 韩景沉紧抿薄唇,又放慢速度给她清理完伤口,然后洒上止血的药粉,用纱布缠起来。 至于其他地方,韩景沉就不好再检查了。 尤其是裴曼宁穿得厚,完全看不到她手肘和膝盖的情况,这些地方,容易伤到骨头,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比较稳妥。 “我先送你去医院,你的手臂和腿都得照个片子。” 到了医院,挂了号,医生先给裴曼宁检查了一下伤势。 右手关节脱臼,手掌上被磨破皮,创口面积有点大,好在韩景沉处理及时,先给她清理了砂砾然后止住了血。 左手也有几道擦伤,右腿被自行车轮撞过,膝盖有点青紫,但还没有红肿变形。 裴曼宁皮肤白嫩,平时轻轻磕碰都会青紫,何况撞得这么重,伤口看起来就有些狰狞可怖。 医生皱起眉,轻轻捏了捏她脱臼的关节,“怎么受伤的?伤得这么严重?” “啊!”他一捏,裴曼宁忍不住叫了一声,泪腺又开始分泌。 尤其是脱臼的关节,形状不正常地扭曲,轻轻一碰,跟要再一次断了似的。 韩景沉看了一下脸色惨白的裴曼宁,替她回答:“被自行车撞的,膝盖也受伤了,不知道有没有骨折,麻烦医生你轻一点。” 医生点点头,就对裴曼宁道:“手肘关节脱臼了,我先帮你复位,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好,可能有点痛。” “好。”裴曼宁咬紧下唇,点点头。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询问裴曼宁情况,这里疼不疼,这里呢,怎么个疼法? 他问话很温和亲切,渐渐地,让裴曼宁因为疼痛而紧绷的神经与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 问到最后,医生又看了一眼韩景沉,忽然问裴曼宁:“背你来的这个小伙子是你对象?”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突兀了,裴曼宁愣了一下:“不……啊!” 话未说完,就听到“咔”的一声,医生已经趁她分心的时候,眼疾手快,直接把她的手臂装回去了。 裴曼宁疼得掉泪,不过,那一阵剧痛过后,手臂上的疼痛好像缓解了许多,能够轻轻地活动了,只是活动的时候还是有点酸酸胀胀的疼。 “行了,复位好了,韧带也受伤了,我先给你打石膏,你这个手这个月都不要剧烈活动,另一只手伤得不重,隔天换一次药就好。” 说到这里,医生接过护士帮忙拿来的片子,“腿骨头没受伤,里面的软组织轻微挫伤了,我再给你开点药,有内服和外敷的,回去记得用。” 医生打完手臂上的石膏,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让她好好养着,免得以后习惯性脱臼,才让他们离开。 从医院回来,裴曼宁不仅手被包扎成大粽子,手臂还打上了固定的石膏,不过膝盖被冰敷了一阵子,疼痛倒是减轻了许多。 万幸冬天穿得厚,有缓冲,没有骨折和骨裂,缓过那阵劲儿后,勉强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路。 等坐车回去过后,才发现姜晔回来了,正坐在大门外的台阶上等他们呢。 “沉哥,裴同志,你们回来了?”一看到他们,姜晔就招手。 韩景沉问:“人送到了?” “放心吧,沉哥,这件事公|安局肯定会严肃处理,他们以后不会再来骚扰裴同志,对了,”姜晔还从衣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这个是那个姓李的赔的医药费和营养费。” 裴曼宁虽然膈应李建荣,但不膈应这笔钱,这是他应该赔的,她看向韩景沉:“韩同志,谢谢你今天垫付的医药费,你收着吧。” 韩景沉看了她一眼:“我暂时不缺这些钱,等你以后再还也行。” 姜晔就跟着道:“对啊,裴同志,给沉哥干嘛?这本来就是赔给你的,你伤得这么重,正好留着好好补补身体。” “……”裴曼宁忍不住看了一下姜晔,怀疑姜晔不是韩景沉朋友,而是她的朋友,不然为什么总是想挖韩景沉的钱来补贴她呢? 其实姜晔的想法很简单,裴曼宁现在父母没了,又没有找到亲人朋友,他们现在能帮忙就帮忙吧。 沉哥有钱多出点钱,他家里负担重,钱不多,就多出点力气干活呗。 这一番折腾下来,眼看着天快黑了,裴曼宁右手打了石膏,没办法做饭,晚饭是姜晔做的。 至于韩景沉?韩景沉他平时只会下面和煮鸡蛋。 “姜同志,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正好我和沉哥今晚还没找到地方吃饭呢,先在裴同志你这里蹭一顿晚饭了,裴同志,你别嫌弃我们能吃啊。”姜晔一边炒白菜一边说。 裴曼宁知道,他这样说是不想让她过意不去:“当然不会。” 只不过,听完姜晔的话,她又忍不住问:“姜同志,你和韩同志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还来得这么巧? 裴曼宁都在怀疑,韩景沉是不是在她身边安插了什么眼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毕竟,他一直怀疑她的身份。 “哦,我和沉哥过年有三天休假,今天下午打算到南京坐火车回家。”姜晔道。 从沪上回来后,组织上给他们放了三天假,这三天假期,考虑过他们路上坐车会花不少的时间,组织上决定刨除他们坐车的时间,让他们回家待满三天再回来报告。 不过,他们还是必须得保持通讯,一旦有紧急情况,就要提前归队。 裴曼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现在是腊月二十七了。 要过年了。 “那你们现在坐火车还来得及吗?”裴曼宁问。 姜晔看了看天色:“今天下午的那趟火车已经错过了,只能看明天买不买得到票,买不到票的话,只能留在驻地里过年了。” 现在正是知青回家过年的大返潮,车票一票难求。 结果遇到这事儿,今天的火车也没坐成。 往年他们也不是没有在营地里面过过年,况且,今天的事也是事发突然,他们作为军人,总不能对这种欺凌妇女的事坐视不管。 更何况,被流氓欺负的女同志还是他们认识的裴同志。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就错过了回家的火车。 裴曼宁顿时有些过意不去,都是因为她…… 但她的确没什么好弥补的,绞尽脑汁地投其所好:“姜晔同志,我之前还做了一些香酥鱼和酒糟鱼,味道还不错,到时候分给你们一些,平时可以做零食吃。” 这些鱼都是她用点心换的,燕子胡同的小孩们跑去芦苇荡那边玩,有时候会网一篓小鱼小虾回来。 她一部分养在须弥界里,一部分做成各种口味的小鱼干。 姜晔好像就喜欢吃这些小食。 “香酥鱼?好啊,裴同志,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他咧出一口大白牙。 姜晔不是喜欢这些小食,他是喜欢所有吃的。 他小时候家里穷,经常跑到田里河里捉鱼,生产队一年才杀一次猪,平时唯一能吃到的荤腥就是鱼,没油没调料,用水炖也吃着香。 只不过大家都在田里捉,鱼很快捉没了。 后来遇到干旱,分下来的粮食不够吃,野菜吃光了,就吃观音土,吃大锅饭的时候,他们一家五个人,去食堂只拿回来两条煮红薯,他和弟弟实在太饿了,路上没忍住给吃完了,爹娘只能饿着肚子去上工。 他几岁大就捡过狗|屎换公分,割草喂生产队的牛,挨的饿太多了,饿怕了就会对食物有执着。 姜晔一开始参军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知道部队能吃饱饭。 他十五岁参军的时候,又瘦又黑又矮,吃饱饭个子才窜起来,后来听说空军的伙食标准最高,每天两块五到五块钱不等,简直震惊他的认知,全军中选人的时候就跑去报名了。 当时选人的标准还挺严格的,光是身体检查就有四十多项,还有很多项测试,大批大批的人被淘汰,称得上过五关斩六将。 他运气好,稀里糊涂的居然全部达标了。 但,这只是开始而已,进去航校训练的时候,那些抗眩晕训练,失重训练……一番下来,都吐得死去活来,还没摸到战机就淘汰了一大半。 伙食标准高,就是不让他们得夜盲症,不能低血糖,身体素质必须是顶级的,哪怕在失重失压,在空中倒飞翻转滚动的情况下,也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稳得住气。 因为想着这么高的伙食标准,他咬牙坚持下来了。 平时训练严格还不算,他们还要提高文化水平,不然那些机械怎么操作,故障怎么排查,都看不懂。 他虽然家里穷,但他爹是个有远见的人,勒紧裤腰带,坚持送他读书,那会儿运动还没开始,也没闹停课,高考没取消,他爹就指望他考上大学就有出路了。 一家人省下来的粮食,都挑到老师那里交学费。 结果啪叽一下,高考突然取消了,他只能去参军了。 在航校的时候,姜晔不是最聪明的那一批,但绝对是最努力的那一批。 现在他虽然能吃饱,也吃得好,可从小融入骨子里,对于食物的执着根深蒂固,已经改变不了了。 这会儿裴曼宁提到香酥鱼,姜晔还挺想念小时候他|妈做的香酥鱼的。 韩景沉在旁边用冷水洗菜,见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幽黑狭长眼睛就眯起来,磨了磨牙,冷声开口:“姜晔,把菜拿过去炒了。” 姜晔正和裴曼宁有说有笑,闻言一愣,赶紧放下菜刀,“来了来了。” 裴曼宁看了一眼韩景沉,他坐在小板凳上,大长腿有点憋屈地屈着,周身气息看起来冷,想着今天幸好他帮忙,对他也没有以前那么畏惧了。 虽然韩景沉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但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好像有点不爽。 为什么? 裴曼宁反思了一下自己,不应该厚此薄彼,而且今天韩景沉还帮了她大忙。 “韩同志,你要是喜欢小鱼干的话,那我给你多分点?” 韩景沉:“……”什么喜欢小鱼干,他又不是猫? 第37章 早餐 第37章 早餐 花了大半个小时的功夫。 姜晔炒了一个白菜,炖了一个萝卜汤,又炒了一盘辣椒炒鸡蛋,很快就把三个人的晚饭做好了。 他做菜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菜不是焦了就是咸了,但谁也没嫌弃,反正做熟了就行。 尤其是韩景沉和姜晔,他们平时不仅要飞行训练,也要像陆军一样常规训练,为了保证更好的身体素质和体魄,训练量不比陆战部队小。 有时候参加野外综合训练,被空降到野外就是一周,抓到什么吃什么。 所以,他们对吃的根本就不挑。 吃晚饭的时候,裴曼宁想了想,还是对韩景沉和姜晔道:“今天那个叫李建荣的人,他爹是革|委|会副主任,我之前打听过,他们家挺有权有势的,前一任公|安|局局长就是被他们批下来的……” 说到这里,裴曼宁就抬眸,看了一下两人的表情,继续开口:“今天你们帮了我,他们说不定会找你们的麻烦。” 李嫂子有这一门远房亲戚,平时没少炫耀,院子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个李副主任权力多么大,有多威风。 儿子李建荣被推举上了工农兵大学,女儿因为革命干部子女的身份,进入文工团,就连关系近一点的亲戚,有些都被安排成了临时工,又转正成了正式工,进了单位的权力机构,可以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一次,韩景沉和姜晔为了帮她,把对方也得罪了。 也不知道接下来对方会不会用什么损招来对付他们? 所以,这件事她必须尽快告诉韩景沉和姜晔,免得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伺机报复。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没想到姜晔听到这些,不仅不怕,反而哼了声:“我说这个姓李的小子怎么这么嚣张,在路上还威胁我,说让我等着,哎哟嘿,我倒是要看他们怎么找我们的麻烦?咱们部队可不搞这些破事儿,再说了,咱们沉哥……”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桌子下韩景沉踢了一脚,姜晔一下子回过神来,差点秃噜嘴了。 姜晔赶紧止住话头,就道:“总之对方的手肯定插不进部队里面,裴同志,你不用担心我们,倒是你,平时要小心一点。” 裴曼宁看了神色冷峻的韩景沉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 韩景沉就坐在她对面,一抬眼就能看到裴曼宁雪白柔媚的脸,杏眸黑亮,红唇娇艳,在灯光下越发显得明眸皓齿。 女人长得太美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被一些歪心思的男人惦记。 尤其是长裴曼宁这样的,以后还不知道要招多少烂桃花? 一想到这些,韩景沉凌厉的眉头拧成疙瘩。 吃完晚饭,洗完碗,韩景沉和姜晔也不好久待,就去住招待所。 冬日的风,带着一丝寒意,在漆黑的夜晚里徘徊。 上了车,姜晔熟练地启动车子。 车开出去一会儿,姜晔才问:“沉哥,这件事你怎么打算的?” 韩景沉:“去查查这个李家的底,把李建荣以前干的事都翻出来。” 姜晔认同地点头:“行,这个姓李的小子这么嚣张,估计没少干坏事。” 送他去公安局的时候,那小子一副要出来报复他们的样子,都没把进局子当回事。 今天他总算是提到铁板了。 沉哥要查的事,得把他查个底朝天。 韩景沉又道:“还有,查查李家。” 要是这个李主任是那种铁面无私、克己奉公的还好,自己儿子在外面干这种事,顶多算他教育子女失败。 但要是这个李主任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权谋私,纵容家人干坏事,徇私枉法,那就是一只祸害,他不能插手当地革|委|会的事,但也不能装聋作哑。 李建荣被关进公|安局,这个晚上,李家的确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建荣怎么可能耍流氓?多少女同志上赶着想和咱们建荣处对象,建荣一个都没看上,怎么可能对人家女同志耍流氓,老李,这件事肯定有误会,你让他们好好查!” 李母听说李建荣因为耍流|氓被抓紧公|安局了,又恨又急。 “这件事我已经让秘书到公|安|局去问过了,说建荣在巷子里对女同志动手动脚的,被人家军人同志在现场抓个正着,人证物证都有。” “不可能!”李母斩钉截铁,“建荣不可能这么做,是不是有人陷害他?” 李父坐在沙发上:“秘书说了,人家军人同志出示了军官证,无冤无仇的,人家闲事没事陷害他干嘛?” “那就是有圈套!对,圈套!说不定就是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勾搭咱们建荣,又故意把事情闹大,好让咱们家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娶人进门。” 要真是耍流氓,有几个女人敢把事情闹大的?除非名声不想要了,拼个鱼死网破。 耍流氓这种事,罪名可不轻,他们李家为了保下建荣,只能说两人正在处对象了,这样顶多算作风有问题,写点检讨自我批评也就过去了。 但李母憋屈啊,这样一来,不就让那贱人奸计得逞了吗? “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李父也烦躁起来,他是副主任,主任马上就要升迁走了,另一个马副主任和他都在对主任的位置虎视眈眈。 这关头,马副主任正在揪他的小辫子,那混账小子竟然还闹出这种事! 是嫌他不够忙是吧?还是嫌他位置坐得太稳啊? “怎么没用?那你这个当爹的,倒是赶紧想办法把儿子捞出来啊!”李母气急,当务之急还是把儿子弄出来要紧,要不然天寒地冻的,建荣被扣在公|安局得冻出病来。 建荣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这么大的苦。 “我能想什么办法?姓马的正在千方百计抓我的错处,这不是给他递上把柄吗?省上的领导班组这段时间又正好下来视察,这关头,我能干什么?”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 李父沉吟:“除非让那个女的改口供,说他们是正经处对象,因为闹矛盾故意告建荣耍流氓的。” 李母也冷静下来,脸色难看,到底还是儿子要紧,这个闷亏先吃下了。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去找她谈谈。” …… 第二天早上,裴曼宁起得有点晚,昨晚手肘的关节疼得厉害,她摆了好几个姿势都睡不着,直到困得不行了,才睡过去,早上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大亮了。 厨房里面的蜂窝煤炉子上放着一锅热水,用炉子的余温,烧到早上还是热的。 应该是昨天韩景沉和姜晔走之前,帮她弄好的。 裴曼宁右手要吊一个月绷带,左手虽然被包扎成粽子,但过几天伤口愈合,应该就可以用了。 她正在纠结,以后怎么用左手做饭?要不然干脆吃须弥界里做好的糕点和吃食?好在她之前做了很多食物存起来,足够她吃很久…… 可是,这样邻居们见她一个月不开火,肯定会起疑。 正想着,院子的大门就敲响了。 裴曼宁膝盖跟胫骨还在痛,扶着墙慢慢地挪过去,透过门缝看出去,见是韩景沉,才把大门的门栓打开。 “韩同志,你今天怎么来了?”裴曼宁表情有点惊讶。 她还以为韩景沉和姜晔今天早上会趁早去买火车票呢。 韩景沉提着从东风饭店买来的早餐,站在门口,个子高得头顶差点顶着门框。 他目光下移,看了一眼她包扎起来的手,“给你带早餐。” 裴曼宁现在手肘受伤了打着石膏不说,腿也受伤不能走太远,连做饭都成问题,他和姜晔都回去了,她一个人准备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就径直往里面走。 他一大早开车过来是给她送早饭? 裴曼宁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有点恍惚,仿佛刚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当时她在安县医院住院,韩景沉也每天都给她送饭送衣服和生活用品。 他这人,她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精明的时候太精明,笨的时候太笨,他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是坏人,那这一切都白搭了? 可是,他又有原则,只要没有确定她是坏人一天,他就把她当做普通人一天。 她扶着墙,慢慢地跟上去。 走在前面的韩景沉脚步一顿,转身回来看她的脚一眼,微微蹙眉,伸手一把扶住她没受伤的手臂。 裴曼宁感觉压在腿上的重量顿时轻了很多。 她抿了抿唇,低声说:“谢谢。” 韩景沉把她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把早餐递给她,黄油纸里面是包子,铝饭盒里面还有粥,裴曼宁可以左手握着勺子吃。 她埋头喝起粥来,其实国营早餐店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粥熬得软糯,里面还有蔬菜,冬天喝着浑身暖洋洋的。 韩景沉坐在对面,眼角一瞥,就注意到她手上裹着的纱布还在渗血,加上药水,黑褐色的边上透着殷红。 他眉头当即皱起:“手怎么又流血了?” 第38章 妖精 第38章 妖精 吃完早饭,裴曼宁坐在院子的凳子上,韩景沉就坐在对面,给她检查手上的伤口。 裴曼宁两只手都受了伤,只不过右手严重很多,不仅脱臼还被石头戳伤掌心的皮肉,左手手心虽然擦破了一块皮,但还能活动,只是暂时不能碰水。 “医生给你开的药呢?” 韩景沉将裴曼宁左手染上了新鲜血迹的纱布打开一看,里面还在出血,掌心结疤了的伤口又裂开了,顿时皱起眉头。 本来一双手生得白玉无瑕,柔软纤细,上面多了斑驳狰狞的伤痕,再加上褐红的血迹和药粉,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也不知道这才过去一个晚上,她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药粉在房间里的柜子上,有一个竹编的方盒子。”裴曼宁道。 韩景沉将药粉拿出来,好在裴曼宁东西都分好了类,柜子上一个盒子里装的都是装医药用品,不用找就看见了。 “我先给你清理一下再上药,忍着点。”韩景沉拿出棉签。 裴曼宁抿着唇,有点不想忍。 昨天韩景沉清理砂砾上药,直接给她上出心理阴影,他这人一看就是粗手粗脚习惯了。 奈何,除了韩景沉,也没别人可以帮她,这种时候,那轮得到她挑三拣四。 韩景沉平时自己受伤的时候,都是粗暴地给伤口撒上药粉,纱布一捆就完事。 考虑到裴曼宁是女同志,动作已经放轻了很多,手脚麻利地给她重新清理了一遍伤口,然后又给她敷上一层药粉。 “嗯~”药粉一落在伤口上,裴曼宁就忍不住缩手,闷哼一声。 她的嗓音软糯,哼起来更是又低又软,柔媚入骨,听起来酥酥麻麻,撩得人心尖尖发颤。 韩景沉上药的手一抖。 他抬起黑眸看她一眼,见她蹙着黛眉,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冷汗淋漓,原本红润的唇瓣也被咬得失去血色,到底没说什么,上药的时候轻了很多。 但是,即使他动作放得再轻,药粉洒在伤口上,裴曼宁就低哼,声音娇娇媚媚的,像妖精一样。 韩景沉:“……” 这女人…… 他咬紧腮帮子,磨了磨牙,然后绷紧着神经,快速地给她上药包扎。 “好了,这两天暂时不要碰水,免得伤口感染了。” “嗯。” 到了十点多,姜晔才开车回来了,还扛着许多东西,大米白面,白菜、南瓜、冬瓜、青椒、黄瓜,两斤肉,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活鸡。 就算裴曼宁足不出户,也足够她吃一段时间。 “沉哥,东西都买回来了,”姜晔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全部放在厨房里,还给裴曼宁打了一声招呼,“裴同志,你今天好点了没?” “好多了。” “那就好。” 姜晔问了裴曼宁几句,就把韩景沉拉到一边,瞅他两眼,欲言又止。 韩景沉看他一眼:“有话快说。” “沉哥,待会儿我得抓紧回招待所,拿包裹去邮局寄,不然邮局就要关门了,那个……午饭你会做吧?” 临近过年,许多下乡插队的知青也想方设法请假回家过年,车站每天都人潮拥挤,乌泱泱的一片,压根就没有多的车票。 姜晔昨天错过了火车,今年春节没办法回老家,总得把攒起来的东西寄回老家,尤其是一些布票、腊肉、山货和干海鲜,还有在沪上的时候给家人买的礼物。 韩景沉皱了一下眉,就这点事,还以为姜晔神神秘秘的要说什么:“做饭?小事,难不倒我。” 姜晔半信半疑,看了一眼满脸自信的韩景沉,不过沉哥在野外抓东西,烤肉烤鱼都挺厉害的,做的菜应该也能吃吧? “那沉哥,我就先回招待所了。 姜晔一走,韩景沉就对着厨房里的一堆食材眉毛打结,做烤肉肯定是不行的,裴曼宁受伤不适合吃得这些,就做个清淡营养点的,炖个鸡汤,再炒个白菜。 韩景沉做事很麻利,将鸡抹了脖子放完血,烧了一锅开水,烫了几分钟鸡毛,三两下就把鸡毛扒光了。 不到半个小时,韩景沉就将鸡的内脏处理好,鸡肉砍成块。 不过,韩景沉平时不是吃食堂,就是随便下点面条、煮点糖水蛋敷衍了事,不是在野外抓东西来烤,就是去国营饭店吃饭,的确没正儿八经地做过菜。 鸡汤倒是好解决,倒半锅水,加两片姜和几个香菇就行,至于炒白菜…… 昨天姜晔是怎么炒的来着? 他做的总不能比姜晔做的还难吃吧? 裴曼宁在旁边,看韩景沉盯着一颗白菜,眉头打成一个死结,仿佛遇到什么大难题一样。 “韩同志,要帮忙吗?”她忍不住问。 “不用,受伤了就去好好坐着。”韩景沉道。 “哦。”裴曼宁就坐在旁边看。 接下来,不管韩景沉把菜做成什么样子,她都没吭声打击他。 然后就看见,韩景沉油放多了。 他迟疑地看了一下她的表情,看她只是一脸平静,觉得问题不大。 然后就直接把洗干净的白菜倒下去。 接着,裴曼宁又看见,韩景沉翻炒了半天,盐放太多了。 他又扭头,看了一下她的表情,看她没有皱眉,觉得问题不大。 韩景沉一边炒菜,一边观察裴曼宁的脸色,看她表情还行,松了一口气,就把没完全熟透的白菜铲进盘子里。 虽然韩景沉做的菜的确很咸,但是上了饭桌,裴曼宁还是很给面子地用勺子吃了几口。 她一向很照顾别人的心情。 额……但也过分难吃了吧? “别吃了,”韩景沉尝了一口,整个人都不好了,把炒白菜推到一边,把鸡汤放在她面前,“吃这个,这个能吃。” 裴曼宁看了韩景沉一会儿,觉得还是应该安慰他一下,“韩同志,其实……”她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一个词汇来,就干巴巴道,“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韩景沉非但没被安慰到,垂眸望着裴曼宁,不发一言,他回忆了一下刚才嘴里的味道。 很好? 怎么觉得是在嘲讽他呢? 韩景沉皱着眉:“明天我还是从国营饭店给你带吃的回来。” 做什么不好做白菜? 关键是,他居然做得比姜晔那小子做的还难吃。 …… 晚上,韩景沉就回了招待所,裴曼宁还是在须弥界休息,毕竟须弥界里一直温暖如春,空气也特别清新,还不用担心安全。 虽然说韩景沉让她不要碰水,但是须弥界里的灵溪水没有关系。 她之前种地手上起水泡的时候就发现,用须弥界的溪水洗澡,手上的伤口愈合得快了很多,还能减轻疲劳。 只不过,裴曼宁怕伤口愈合得太快,让韩景沉起疑。 所以,她只用溪水敷了一下腿上膝盖受伤的地方,上面青青紫紫斑驳一片,但敷上溪水,疼痛感立即减轻很多。 第二天一大早,裴曼宁正蹲在院子看她种下去的花草,就有人提着东西,径直从大门外走进来了。 裴曼宁一回头,见是李嫂子和她堂嫂两人。 触及裴曼宁的目光,李嫂子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堂嫂提着一堆东西,看起来脸色也不好看,进门就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小裴,”李嫂子看着裴曼宁吊着的胳膊,强扯出笑意,“听说你受伤了,嫂子来看看你。” 裴曼宁看向李母,开口问:“这位是?” “看我,都忘记介绍了,这是我堂嫂,你忘记了?上一次还见过的。”李嫂子赶紧介绍道,“你说这事儿巧不巧啊?你们还有几分渊源呢,这事儿说来话长,咱们坐下说,坐下说!” 李母穿得很讲究,手腕上戴着三百多块的进口表,脚下是锃亮的黑皮鞋,挎着一个牛皮黑包,手上还提着很多东西。 两罐麦乳精,一网兜苹果和香蕉,还有其他的一些高档营养品。 李母很有女干部的派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就是裴曼宁吧?” “嗯,你是?”裴曼宁故作不解地看她。 李母也不打算绕弯子,不紧不慢地说:“我是李建荣的母亲,想必你应该也能猜到我今天的来意?” 裴曼宁说:“你们是上门来道歉?” 李母被她噎了一下。 道什么歉?那不就是承认建荣做错了吗? “裴同志,我想你和咱们家建荣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今天我上门,也是想和你把这个误会解开。” “误会?” 李母就淡淡道:“对,那天的情况你是清楚的,我儿子只是好心好意扶你去医院,可不是在对你动手动脚,希望这件事,你去公|安|局解释清楚,当然了,这件事也是我儿子太过热心肠,多管了闲事,让你受到了惊吓,这么着,你的医药费咱们负责,另外呢,再给你三百块钱压惊,你看怎么样?” 三百块钱,不少了,现在一个工人工资也才二三十呢。 裴曼宁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想花钱摆平事,“这位婶子,这件事是李建荣叫人撞伤我,至于他是什么目的,我也不清楚,我自认为和他无冤无仇,素不相识,也不明白哪里得罪了他?至于是不是误会,公|安|局的同志会调查清楚。” 李母脸色一冷,她好声好气地商量,这个裴曼宁却一点也不识抬举,但为了儿子,想到老李的交代,还是忍下这口气。 “如果你觉得不够,咱们再帮你在供销社安排一个临时工的工作。” “这不是工不工作的事。” “裴同志,咱们做人呢,不能太贪心,”李母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建荣说到底,也没对你做什么,顶多就是档案上留下点污点,我爱人是革|委|会副主任,你要是非要弄个鱼死网破,可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和解的话,裴曼宁不仅能得到一个工作岗位,还有三百块的赔偿,但要是不和解,她就什么都得不到,还要得罪他们李家,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选择。 李母本来以为这么说,裴曼宁总该怕了,以卵击石,是个人都该怕了。 但是裴曼宁只是淡淡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听你的,就要报复我?” 李嫂子看气氛不对,就在旁边帮腔:“小裴啊,这件事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得饶人处且饶人,有三百块和一个临时工的岗位就不错了,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儿呢,你听嫂子一句劝啊。” 裴曼宁才不相信这些,她已经得罪他们了,看他们高高在上的态度,真的能忍下这口气? 估计也是形势所逼,稳住她再说。 只怕是先给她许下好处,让她去改口供,等把李建荣放出来,有的是办法报复她。 临时工作随时可以撤掉,三百块钱?就算拿到手上拿得稳吗?到时候多的都要给他们吐出来。 到时候她再后悔,口供改来改去,再说什么,公|安局都没有人相信了。 裴曼宁是在裴家后宅待过的人,远远不是她们以为的天真好哄的小姑娘。 但现在她一个人在家里,手还受伤了,不能激怒对方。 裴曼宁拖延时间:“不是我不饶人,而是我一个普通人,哪里轮得到我说话?一切都交给公|安同志秉公处理,我相信组织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如果李建荣同志真的是无辜的,公|安同志肯定会调查清楚,还他清白的,婶子,你说对吧?” 李母脸色难看,她昨天私底下问过她儿子了。 姓裴的身上的伤,还真是她儿子找人撞的,好叫他来个“英雄救美”的桥段。 结果被人拆穿了不说,反倒惹了一身骚。 李母又气儿子不争气,又恨裴曼宁做事太绝,直接把她儿子告到公|安局,这姓裴的也是,他们李家是什么地位?建荣看得起她,都该回去烧高香了。 但就是这样,她儿子还一个劲儿地叫她不准为难裴曼宁,李母简直气得吐血,看裴曼宁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 她早就说,姓裴的就是个狐狸精。 还没有怎么着呢,就已经把建荣的魂儿勾走了! 第39章 釜底抽薪 第39章 釜底抽薪 裴曼宁油盐不进,说一千道一万,都要把事情交给公|安同志处理。 李嫂子就在旁边劝道:“小裴,你看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何必耽搁公|安同志的时间呢?你直接到公|安局去说清楚情况不就行了吗?” 她就不明白了,三百块钱外加一个工作名额,这样的好事,干啥往外推啊? 不就是受了点伤吗?又不是瘸了残了,这点小伤和工作名额比,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硬碰硬,得罪了革|委|会副主任一家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个姓裴的咋性子这么犟呢? 裴曼宁怎么会为这些蝇头小利所动?反正都把人得罪了,这个时候退步也没用,反而只会让人觉得她软弱可欺,更加得寸进尺。 她抿着唇,就是一口咬定:“不管你们怎么说,我也不会去公|安|局做伪证的。” “什么叫做伪证?只是让你去解释,李建荣并没有对你耍流|氓。”李母有些不大高兴。 “他让人撞伤我,还对我动手动脚。” 李母心底烦躁:“小姑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个事儿,你不去公|安|局解释也得去!” 她本来就没什么耐心,这个裴曼宁还不识好歹,真当他们李家是吃素的? 裴曼宁杏眸看着她,粉唇微张:“难不成你们想逼我去?” 李母冷笑一声:“我就是逼你去你能拿我怎么样?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们李家捏死你,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李母隔了一天才来,显然这一天是做过准备的。 女儿在文工团,李母打听过了,这个军区里面根本没有姓裴的高级军官,她哥最多不过是个连长排长。 她已经先礼后兵了,既然这姓裴的不识抬举,又何必给她脸? 李母挑眉,冷笑:“老李这段时间就在抓潜伏在南京的敌|特分子,我看你就很可疑,没户口,一个人整天闭门不出,就应该抓起来好好调查调查。” 她直接一顶帽子扣下来。 特殊时期,全国上下都在抓敌|特,势必不让一个漏网之鱼损害国家的利益。 不管裴曼宁是不是,一旦被抓进革|委|会调查,不死也要让她掉层皮。 就算不是又怎么样?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抓进去关一关,出来就老实了,她家老李当初批得了前任公|安|局局长,还对付不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还敢和她叫板?简直不知所谓! 裴曼宁最讨厌有人用这种事来威胁她:“李副主任好大的威风。” 李母一点也不在意她语气的嘲讽,冷哼一声,“不想弄得家破人亡,小姑娘,我劝你现在听我的去公|安局解释清楚,不然,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她这话可不是吓裴曼宁,对李家而言,这几年批得家破人亡的人家不少,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个一个不少。 裴曼宁抿了抿唇,就知道,这心高气傲的妇人根本不是真心来道歉的,不管她今天答不答应,今后都不会放过她。 不过,她们两个人,她一个人手还受了伤,可不能和她们硬碰硬,只能拖延时间。 但是现在…… 她余光瞟了一眼门口,一向温软的声音也有点冷了:“革|委|会副主任就是厉害,一句话就让人家破人亡,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不过,我不怕你们,大不了我去登报,你们这样的厉害人物,应该登报让全国人民都见识见识你们的风采。” “让大家看看,你们这些土皇帝怎么样只手遮天的?是怎么样把平民百姓逼得家破人亡的?是怎么样仗势欺人、作威作福的?是怎么样滥用私权、迫害无辜的?” “原本,我一个普通人是不敢和你们这些土皇帝作对的,但真逼急了,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反正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李母笑了,觉得裴曼宁这种鱼死网破的想法真是天真:“好啊,威胁我是吧?还登报?你看有人会理你这些疯话吗?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人……” “就让人怎么样?” 韩景沉踏着厚厚的军靴,一脚跨步进门。 李母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听到身后沉冷的声音,被气上头的脑袋也冷静下来,不悦地皱起眉,转头看着进来的高大男人。 足足一米八几的大个头,肩宽腿长,挺拔冷峻。 李母:“你是谁?” 这时,李嫂子有些心虚,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赶紧在李母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李母皱眉,没把韩景沉放在眼里:“你就是她哥?那个当兵的?” 哥?韩景沉站姿笔挺,眯起幽黑狭长的眼睛,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裴曼宁。 所以,她都在外面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谁是她哥? 裴曼宁表情有点僵,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摆,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好吧,当初她为了避免麻烦,也是为了避免一些风言风语,直接告诉邻居们,他是她哥,然后拉起韩景沉的虎皮扯大旗。 现在总算是东窗事发了。 这个时候,韩景沉倒是没揭穿裴曼宁,嗤一声:“是又怎么样?” 李母点头:“行,那你可以做她的主?” 韩景沉瞥了裴曼宁一眼,某种程度上,裴曼宁归他管:“她的事我做主。” “好,那这事儿我和你谈!”李母面色稍霁。 韩景沉眉眼沉凛,听了她的话,桀骜的眉毛微挑:“你想我和谈?我同意了?你当我很闲,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凑上来谈两句?” 李母的态度傲慢,韩景沉比她还傲慢,那表情好像她都不配和他说话,简直把她气得要死了。 “你……你……”她指着韩景沉,手指头哆嗦。 李母想骂人,韩景沉直接瞟了她一眼,那一眼,眼神冷厉,气势迫人,让李母要骂的话都给堵在了喉咙里。 “姜晔,把这两个人都丢出去!” 姜晔挽起袖子,正在旁边等着呢:“得嘞沉哥,清理垃圾这种事,我最在行了!” 李母先是愣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不常理出牌的,完全不怕她们李家,面色一沉:“你们敢!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 她话还没有说完,姜晔就笑眯眯地打断了,压根就不怕她的威胁:“这位大婶,你看是我把你丢出去,还是给你留点面子,自己走出去?” 他虽然表情在笑,但眼神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李母看了看两个男人高大健壮的身形,咬了咬牙,硬碰硬肯定吃亏,这愣头兵根本不管她是谁,真的可能把她丢出去,到底丢不起这个脸,和李嫂子灰溜溜地提着东西走了。 世界总算清净下来。 韩景沉两条腿站得笔直,又看了看裴曼宁,她正坐在凳子上,有些忐忑地垂着眸。 这个时候看起来倒是很安静,刚刚怼人的时候,小嘴嘚啵嘚啵的,像头无所畏惧的小牛犊似的。 “那个韩同志……之前为了避免他们胡乱猜测,所以,我撒了谎。”裴曼宁选择坦白从宽。 她和韩景沉原本就非亲非故,住在他家里,足以让不知情的人浮想联翩了。 裴曼宁不想被左邻右舍传闲话。 不过,这件事是她自作主张,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扯出韩景沉军官的身份来威慑宵小,现在东窗事发了,就有点理亏。 韩景沉对这件小事倒没有放在心上,这样也好,免得不知内情的人误会。 他皱着眉,对她道:“以后一个人在家,不要像今天这样和人硬碰硬,先答应下来,把人打发走了再说。” 姜晔把人赶走之后,院门关了走回来,“对啊裴同志,你一个人在家,千万别说话激怒了她们,不然会吃亏的,不是有句话吗?好汉不吃眼前亏。” 裴同志身形娇软柔弱,吵架还挺凶,万一把人气疯了,动手打她怎么办? 她这点力气,谁都打不过,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姜晔想着老家那些姑妈表婶,一个个打起架来扇巴掌、扯头发、抓脸、撕衣服,战斗力非凡,像裴同志这样的弱鸡,她们能吊打一百个。 “嗯,我是看到你们站在门外,才敢和她们撕破脸皮的。” 要不是看他们回来了,她也不敢吵。 说到这里,她又迟疑道:“不过,今天她们没有达到目的,恐怕以后不会罢休的。” 姜晔就道:“放心吧,裴同志,这个李副主任手里可不太干净,马副主任天天等着揪他的小辫子,估计以后没有功夫来烦你了。” 这两天他去查过了,主要是这个李副主任为了爬上位,给人扣帽子的事没少干,有些学者说了两句不该破坏文物的话,就被打成反|革|命,有些人私藏了某些书籍,就被批思想改造不够彻底,“业绩”惊人,得罪的人也多,查起来不费力。 他手里权利不小,抄了不少人家,私底下又把抄家来的东西占为已有,平时给自家和亲戚朋友捞好处的事没少干。 最严重的还是,他老家的弟弟在当地是生产队大队长,把一名年轻漂亮的女知青叫到大队办公室玷污了,还威胁她听话,以后就给她安排轻松的活。 结果这个女知青是个刚烈的,收集好被撕碎的衣物和其他证据,告到了公社,但公社那边得到李副主任的暗示,居然“弄丢”了证据。 女知青非但没告倒大队长,反被大队长倒打一耙,说她没有拿到回城名额,就诬陷他。 还说女知青生活不检点,和很多男同志都眉来眼去。 女知青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名声臭了,又未婚先孕,几次三番想要闹事都被压下去了,后面不知道怎么的,掉河里溺死了,一尸两命。 这些事,放在哪里都不是小事,但李副主任力量不小,就是硬生生地压下来了。 不过,这些事他们也不能和裴曼宁说太多。 他们都将把柄给找出来了,这个马副主任只要不是傻的,就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这个马副主任也不是吃素的,当天就让一群人在公|安|局、革|委|会外面,敲锣打鼓。 闹事的人有马副主任的授意,完全是打着把事情越闹越大的主意,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嘴里喊着:“李副主任官威大,放话弄死全家,为霸一方土皇帝……” 整条街都轰动了。 这可是新鲜事,劲爆又刺激。 眼看着这两天就过年了,街上正热闹呢,大人小孩都跑出来看热闹,人群越聚越多。 革|委|会里,想装做听不见的人都装不下去了。 看动静差不多了,马副主任装模作样地走出来,呵斥两句:“外面怎么回事?大过年的,闹什么闹?像话吗?有话让人进来好好说。” 办事员赶紧去把人请进来,不让事态扩大化。 女知青的家人被请进来,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一个个哭声震天,问了半天也不肯说话,就一个劲儿地哭,哭得人头疼。 办事员又是安慰,又是保证,都没让他们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刘主任和马副主任出马:“乡亲们,你们有什么委屈,尽管说,我们给你们做主。” 有了撑腰的人,他们也敢说实话了。 “领导啊,你要为咱们老百姓做主啊!” “唉,大娘,你有话好好说,咱们替你做主。” “前年,我女儿下乡插队……”大娘哭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我不要钱,给我一千我也不要,我就要我女儿,呜呜呜,她才十七岁啊,这个畜生……” 刘主任和马副主任脸色严肃,一个生产队大队长,居然随随便便就拿出一千块,这钱从哪里来的? “婶子,喝点水,慢慢说,别急。” “这是我女儿藏起来的信,同志你们看啊,他们不让我女儿出去寄信,是知青点的人,悄悄帮忙藏起来的,后来我女儿在知青点的东西都被烧了,什么都没留下来。” “我女儿被威胁,四处求告无门,没人愿意给她开介绍信,她连生产队都出不来,结果突然溺死在河里。” “李家还找上门来,翻箱倒柜,说在我们儿子的书里面发现了一封通敌信,还发现一些反动语言,人赃并获,要把他关起来,天可怜见的,我儿子一向老实,哪里敢干这些事啊?” “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也不敢告,我已经没了女儿,不敢再让儿子出事了,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啊……”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声声嘶厉。 涉及人命,以权压人,可不是小事! 李副主任赶到的时候满头大汗,听到这里,阴沉着一张脸:“一派胡言,聚众闹事,恶意诬陷,主任,他们这是栽赃陷害革|命干部!” 马副主任这次一定要把李副主任搞下去,可不给他大事化小的机会:“老李,你别激动,这件事咱们问清楚,就还你一个清白。” 李副主任看他一眼,猫哭耗子假慈悲,当谁不知道谁啊,“压根没有的事,凭什么审查我?要是天天有人这样来闹事,混淆视听,咱们都得审查一番,那这工作还进不进行了?” “他们这是居心叵测,想要影响咱们革命干部的内部团结!” 刘主任看外面聚集的人,心知这件事不得不严肃处理。 上面省委这几天就要下来视察了,必须尽快把事情解决。 一口一个土皇帝,那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乱臣贼子?要真是事情闹大,他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他一口定论:“查!身正不怕影子歪,如果这件事真的没有,咱们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第40章 借调 第40章 借调 那边闹得轰轰烈烈,但裴曼宁养伤期间足不出户,消息闭塞,还不知道,李家已经被彻查了。 姜晔只含糊地告诉她一句,李副主任手里不太干净,马副主任天天等着揪他的小辫子,但那个马副主任真的靠谱吗? 万一他什么都没查到怎么办? 裴曼宁总感觉靠人不如靠自己。 不过,她现在手和腿都受伤了,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安心把伤养好了再说。 大年三十的这天,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晚饭,炊烟袅袅,香味阵阵,巷子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嗤啦的油声,孩子们在厨房里围着大人的腿打转,嘴里被塞了点吃的,又被轰出去了。 大街小巷,全是欢声笑语,满满的生活气息。 所有国营饭店都关了门,韩景沉和姜晔终于没地方去买现成的,只能老老实实地自己做饭。 但是,不管是韩景沉还是姜晔,大年三十的,都不想再吃自己做的饭菜了,就让裴曼宁在旁边教他们做菜。 这个大年夜,三个同样回不了家的人,就凑在一起吃年夜饭。 韩景沉和姜晔手上五花八门的票不少,还有春节的特供票,反正留着也会过期,干脆买了不少食材回来,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办到的?有鸡有肉,还弄了一条活鱼。 韩景沉把军装外套脱到一边,解开袖子上的袖扣,将袖子卷起来,露出修长结实的手臂,然后利落地宰鸡杀鱼。 食材都按照裴曼宁的要求处理好了,才开始做菜。 “这么多,够不够?”这一次放盐的时候,韩景沉扭头先问了一遍裴曼宁。 裴曼宁一看:“少了,再放一点。” 韩景沉用勺子再舀了一勺,漆黑的眼里带着不确定:“这么多?” “多了,倒回去一半。” “……”这要是部队里的那群小子这么啰嗦,韩景沉铁定黑脸,他看多这一半盐也没多多少。 韩景沉认命地往盐罐子里倒回去半勺,才将盐洒到鸡汤里去。 煨好鸡汤,他又开始做红烧肉。 这个菜的难度对韩景沉来说有点高,尤其是炒糖色,糖炒苦了不行,没上好糖色又不够红亮,烧的时间不够就不软烂。 从切肉、焯水到最后收汁,他每做一步,就忍不住扭头看裴曼宁一眼,用询问的眼神看她。 裴曼宁忍不住抿嘴,忽然觉得,韩景沉也没看起来那么可怕嘛。 姜晔在旁边用冷水洗菜,眼神偷瞄,看得叫一个津津有味,他们沉哥平时训练的时候,把他们训得像孙子似的,这下子也抓瞎了吧。 要是让老赵和吴泽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得惊得凸出来。 三人合作做了很多菜,一道鸡汤,一道糖醋鱼,一道红烧肉,一道韭菜炒鸡蛋,一道素炒藕片,在这个年代都称得上是非常丰盛的年夜饭了。 鸡汤味道鲜美,糖醋鱼酸甜可口,鱼肉滑嫩,更不要说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吃进去满嘴的肉香…… “嗝~”吃过饭,姜晔满足地摸着肚子,吃得满嘴流油,还是有裴同志指挥做出来的菜才好吃! 一对比,他们之前做的菜简直是猪食。 “唉,要是能天天都吃到裴同志家的饭菜就好了。”姜晔感慨。 韩景沉挽着袖子,刚把厨房的水缸重新打满水,走回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忽然就瞥他一眼,危险地眯起眼睛:“姜晔,你吃饱了?” “嗯,吃饱了。” “那还不去洗碗?” 吃得太撑,姜晔还想躺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看了眼韩景沉黑沉沉的眼珠子,姜晔麻利地起身收拾碗筷。 韩景沉和姜晔只有三天的假期,过完年,大年初一晚上就得回驻地报告。 但眼下裴曼宁手和脚都受了伤,显然无法照顾自己。 韩景沉考量一番,隔壁的徐嫂子人品还不错,和裴曼宁的关系也亲近,就带着年礼拜访了一下隔壁,托她照顾裴曼宁一段时间。 他们两人一走,裴曼宁忽然之间觉得,到处都空荡荡的。 院子是空荡荡的,厨房是空荡荡的,堂屋也是空荡荡的,竟然安静冷清得让她有点不习惯。 不过,她又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暴露须弥界了。 他们待在这里,她连须弥界的一滴溪水都不敢弄出来,也不敢让手上的伤恢复太快,尤其是韩景沉这人目光如炬,记性特别好,洞察力又惊人。 她真是空有宝山而不能用! “小裴?”到了六点多,徐嫂子就提着一个篮子进来,笑着说,“我给你送晚饭过来了。” 前几天,知道裴曼宁的哥哥回来了,她都没敢上门,两家虽然是邻居,但她以前一句话都没敢和人说过。 毕竟那个军人同志一脸严肃冷漠,生人勿近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打怵,忍不住躲着走。 结果没想到,人家军人同志礼节还挺周到的,主动上门给他们拜了个年,没有一点架子,态度也客气礼貌。 以前没敢细看,都是远远地看一眼,这忽然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男同志真的是,高大强健,沉稳英俊,放哪里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小伙。 徐嫂子一下子就对韩景沉的印象好的不得了。 所以,对他拜托的事,都不带犹豫就满口应下来。 其实就算他不说,一听说裴曼宁受了这么重的伤,徐嫂子也是要帮忙的,裴曼宁平时可没少塞零嘴给她家大孙子,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份好。 看到裴曼宁现在的样子,徐嫂子还忍不住同仇敌忾。 “好好的,怎么被自行车撞得这么严重?这些小伙子也是,骑个车横冲直撞,上次我去买菜,路上也差点被撞了,要不是我躲得快,指不定也得躺几天。” “嫂子这几天忙着办年货,都没功夫来串门,你这伤好点没有?手肘脱臼可不是小事,得修养好,不然以后容易再脱臼。” 裴曼宁感激道:“谢谢徐嫂子,麻烦你了。” 徐嫂子把篮子里的饭菜给端出来,“麻烦什么?顺手的事,再说了,你哥又不是没给我们口粮,还给了我们一些钱和紧俏的票。” 说到这个,徐嫂子还有点不好意思,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但是每个人的口粮都定量,他们也省不出来多的,就把裴曼宁的口粮接下了。 但是人家军人同志粮食给得多,他们到底还是占了便宜。 至于那些钱和票,她没打算收,全部留着帮裴曼宁买东西,听说裴曼宁的腿也受伤了,出不了门,她就看着帮她一并买回来。 裴曼宁本想问韩景沉给了她多少,但又怕这样问,让徐嫂子多心。 她话头一转:“徐嫂子,也不知道我哥给你们的东西够不够,不够的话,你们一定要说,千万不要私底下贴补我。” “够的够的,有三十斤大米呢,还有一些植物油,肉票、蛋票、杂七杂八的票,你胃口这么小,养两个你都够了。” 裴曼宁:“……” 她的小本子上,在韩景沉那一栏,现在欠的账,真的是越来越多了。 想当初母亲去世后,她就接管了母亲嫁妆名下的两间铺子,一间糕点铺子,一间胭脂铺子,打理得不说日进斗金,也算是蒸蒸日上。 现在到这个地方,竟然沦落到欠账的境地…… 也不知道沪上美术出版社那边,到底什么时候才有回音? 大概是她天天这样念叨,大年初四,美术出版社那边终于给她寄了回信,除了信,还有一张汇款单。 足足有四十四元! 送信员在门口喊的时候,徐嫂子正好在给裴曼宁送早饭,神神秘秘地和裴曼宁说:“小裴,这事儿你还不知道吧?就咱们院那个李……” “燕子胡同二十三号,裴曼宁裴同志在家吗?有你的信和汇款单?” 徐嫂子的话被打断,愣了一下,听说还有汇款单赶紧把裴曼宁扶出去,这可是钱啊! “在的在的,人在这儿呢!” 送信员骑着自行车,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一只脚撑地,将信和汇款单交给裴曼宁:“同志,麻烦签个字。” 裴曼宁右手石膏没拆,就用左手按了个手印。 送信员这才把汇款单和信交给她,然后又去下一家送信,裴曼宁拿着信回到院子里。 “我滴个乖乖,这是干啥啊?竟然这么多钱。”徐嫂子把汇款单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又看,是真的咧! 裴曼宁把信拆开,慢慢看了起来。 “裴同志,首先我社编辑部近日已经收到您的投稿,您的绘画作品,《群山记》和《小兵》经过出版社和相关部门审核,已被选编为长征故事系列作品中的第12册 和第17册。 出版社已经按照约定,将稿费通过汇款单邮寄过去。 其次,您的系列作品《小叮当的三千个问题》画风活泼生动,故事有趣,寓教于乐,创意新颖,适合青少年阅读,经过编辑部商讨,可以作为系列丛书出版,但几个故事之间缺乏连贯性,需进行一些调整,如果您有此意愿,出版社希望您在三月一号到三月十号之间,到沪上美术出版社,与我社编辑部商量后续的主题,并将整个系列做好系统的规划和安排。 对此,出版社将会承担您在此期间的一切食住以及路费。 如果您工作繁忙,在此期间另有安排,不能到出版社,可与编辑部联系,另外协商时间。 另,随信附上借调您工作的文件和证明信。” 裴曼宁看完,忍不住高兴地反复看了两遍,虽然画了四个故事,只被选取了两个,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这就意味着,她有了光明正大的收入来源。 “小裴,这又是啥啊?还有一张借调你去沪上的文件啊?”徐嫂子在旁边惊奇地道。 她这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沪上?一听这个名字,想到的就是电影里的沪上姑娘,一个个水灵灵的,穿得也好看。 她表妹家有个亲戚就在沪上,听说那边什么供应都比别的地方足,衣服花样和料子也比别的地方多。 裴曼宁接过另外的两张纸看,一张借调文件,一张证明信,都是签字盖章了的。 “徐嫂子,您知道这个汇款单上的钱怎么取吗?” 裴曼宁这样问,徐嫂子也不觉得奇怪,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取过汇款单呢。 “这个简单,去街道办开个介绍信,然后拿着介绍信和汇款单,去邮局签字领取就行了,不过……你这腿能走吗?要不然我送你去?” 裴曼宁暂时不打算取出来:“不用了,徐嫂子,我准备过两天我哥回来了再去。” 她这些天都用须弥界的溪水和药材敷伤,除了打了石膏的手肘,其他地方都好得差不多了,谨慎起见,裴曼宁还是包扎起来,看起来还没痊愈的样子。 她现在独自出门去个邮局没问题。 但是,借调去沪上这件事,得要让韩景沉知道。 他之前交代过,她是不能随意离开南京的。 “行,那你这个汇款单可得收好,掉了可不好办。”徐嫂子不放心地叮嘱,好歹也是四十四块钱,差不多是她两个月的工资了。 小裴倒是稳得住,她一个旁观人心脏都在扑通扑通地跳,恨不得马上取出来才安心! 裴曼宁将东西收好,才想起来徐嫂子刚刚说到一半的话。 “对了,徐嫂子,您刚刚要和我说什么?” “哦,”徐嫂子这才想起来,她抬头看了看自己院子那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眉飞色舞:“我给你说啊,就是我们院子里那个李家,平时不是一直用下巴看人吗?他们有个当革委会副主任的远房堂哥,这事儿你知道吧?” 裴曼宁点头:“知道。” 他们还结下了梁子呢。 只不过,那天韩景沉和姜晔当机立断,动作迅速地把李建荣送公|安局了,李家也没好意思说出去,知道内情的人不多。 连徐嫂子都不知道,裴曼宁的伤就是李建荣干的。 “我听说啊,他们那个远房的堂哥不干人事,”徐嫂子声音压得更低,有些幸灾乐祸,“最近被举报调查了,上面的领导小组现在正在找他的证据呢。” 裴曼宁一愣,她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一家子就出事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年前那两天,还有人在革|委|会外面敲锣打鼓呢,我也是今天才听人家说的,可惜那天没去看成热闹,你是没看到,何秀莲被人问起来的表情,简直黑得跟锅底一样。” 徐嫂子想想都乐,何秀莲平时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不就是仗着上头有亲戚嘛? 要是这么亲戚倒台了,她还嚣张得起来? 裴曼宁微蹙眉,年前?也就是说都过去好些天了? 她问:“那现在查出什么了吗?” “嗐,别提了!这件事有得闹呢,听说到现在都还没有给李家定罪呢,谁知道有没有查到什么?” 这一次,马副主任是下定决心要将李家彻底打倒,不给他们丝毫翻身报复的机会,所以,拖了这么久,尽量地搜查证据,争取把罪名弄重一点,最好是把他的人连根拔起。 但,他完全没想过夜长梦多的道理。 这件事,因为拖了几天,又一次横生波折。 李副主任也不是傻子,他能嚣张这么久,不是没有依仗的。 他手里握着不少人的把柄,从上到下,关系网盘根错节,那些人不想被咬出来,处处和马副主任作对,阻碍他调查的进展。 这边调查进展缓慢,那边又出了事,女知青的家人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换说法了,一口咬定,是受了马副主任的威胁和指使,才陷害李副主任的,那些什么信和证据都是捏造的。 马副主任气得吐血。 第41章 沪上 第41章 沪上 夜半时分,习习的微风中带着几分寒意。 这个时候天黑以后,也没人冒着寒冷出来转悠,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裴曼宁乔装打扮一番,摸黑找到徐嫂子说的柳成街李家,趁着四下无人,将须弥界的梯子移出来,小心翼翼地翻墙进去李家的院子,又把梯子收回去。 李家是独门独院,院子很宽敞,中央还有个小池塘,摆设虽然不奢华,却也很讲究,更不要说家里面,沙发、电视机、电风扇和收音机一应俱全。 裴曼宁得打探一下李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她没人脉,接触不到内部消息,只能自己来听墙角。 她相信,只要墙角听得好,没有打探不了的消息。 房间里,一对母女正在说悄悄话。 “倩倩,你听妈说,万一你爸这次要是没躲过去,到时候你就和我们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李倩倩皱眉,不喜欢听到这些丧气话:“妈!那个女知青一家不是已经改口供了吗?爸肯定没事的!” 短短几天的功夫,李母整个人都像是老了好几岁,神色灰败:“没这么简单,今天上午省委又下了令要严查,你爸现在都还在关着,好几个和你爸走得近的领导都被隔离审查了,他们肯定还在查别的事,现在那个知青的事反倒是其次。” 李倩倩听说还要查别的,微微一愣,脸色没有刚才那么淡定了。 “那……那怎么办?咱们赶紧想想办法啊!” 看着母亲灰败的表情,李倩倩有点心慌。 李母头疼:“现在咱们什么都不能做,有人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呢!倩倩,你还小,这些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只要记住,万一到了那个份上,你就立即和我们断绝关系!” “不行!我不要和你们断绝关系!” 李母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声音严厉下来:“倩倩,听话!你爸你哥都出了事,你的前途不能被毁了!” “爸只是暂时被隔离审查而已,也许过段时间就放出来了呢!”李倩倩语气有些激动,“而且爸有这么多朋友,肯定会帮他的,我们去求何叔叔帮忙,好不好?” “不行!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省里都惊动了,你何叔叔也不敢再插手了,你和何家的婚事……你放心,你爸手里也有何家的把柄,他们不敢变卦,不过,你也不能太相信他们,这些证据,你要捏在手里。” “妈?” “倩倩,你给妈记住了,这些证据用得好,就算咱们家倒了,何家也不敢看轻你,还会私底下帮咱们,用得不好,说不定会成为咱们一家的催命符!” 李倩倩点头:“我知道了,等风头过去了,我就求何家他们帮忙。” “千万别,你现在就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咱们看看何家的态度再说,还有,我们院子的水缸里,就是种碗莲的那个,淤泥里藏着一个小箱子,等这件事过去了,你悄悄把里面的东西拿走。” “水缸?”李倩倩平时还真没注意,水缸里面能藏什么东西? “对,就是种碗莲的那个,悄悄拿走,别让人发现。” “里面是什么呀?” “这你别问了,等你哥出来,到时候交给你哥,他知道怎么做。” “好。” “倩倩,这些年我和你爸存的钱,都没敢放在银行存折,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下面埋着,这几天,所有人都在盯着咱们,我找不到机会把东西运出去,过段时间,你也一起悄悄带走,你哥罪名不大,顶多送去农场改造一段时间,回来之后,你就和你哥把钱分了,其余的东西,都给你哥,你哥知道该怎么用。” 李母说这些话,就好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李倩倩声音带着点哭腔,“妈,真的没别的办法救爸了吗?” “没有。” 李母摸了摸女儿的脸:“倩倩,如果我和你爸坐牢了,你嫁入何家以后……” 李倩倩哭声一止,“妈,你放心,等我嫁入何家之后,绝对不会放过害咱们家的人!姓马的,还有那个姓裴的,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李母一惊,“你这孩子,千万不要做傻事!” 李倩倩冷着脸,红着眼眶,眼里淬着仇恨的毒液:“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慢慢等机会。” …… 裴曼宁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姓裴的?该不会说的就是她吧?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啊? 虽然……她的确有这样的打算,也不算太冤枉。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人很多,脚步声嘈杂凌乱。 裴曼宁原本躲在墙后面的大树下,怕被发现,立即藏在须弥界里。 “开门,开门,把门打开!” 上面下了令要严查,又是在自己升职的关口,刘主任现在对李家算是恨死了,他也少不得被认定为监督不力,失职失察,想要晋升是不可能了。 为了将功折罪,他现在只有赶紧地把事情解决好,给上面一个交代。 刘主任刚刚查出了点线索,未免夜长梦多,东西被转移了,就立即带着人赶到李家了。 一行人走进门,就开始到处找东西。 “你们这是干什么?前两天不是已经到处都搜查过了吗?咱们家什么东西都没有!”李母大怒,拦着人不让乱翻。 刘主任讥诮地看了她一眼,当初老李带人抄家的时候,行径可比他蛮横多了,砸的砸,烧的烧,他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当时他提醒老李,让他凡事不要做得太过,老李怎么回话的?话里话外都在说他是包庇坏人,压制□□。 刘主任不想陷入派系的斗争中,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也想不到老李的胆子这么大。 “弟妹,我现在姑且再叫你一声弟妹,看到我以前对老李还算不错的份上,你也别为难我,东西是你交出来,还是让咱们自己找?“ “东西?什么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行,不说是吧?那咱们就自己找,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刘主任指挥几个人。 李母和李倩倩手握着手,母女两人,紧张地坐在沙发上,由着他们去翻,脸色还有几分难堪。 “弟妹,我劝你还是别再倔了,这件事……” …… 裴曼宁在外面听动静,里面搜查的几人,半天都没搜查出来什么东西,而带头的,一直在耍嘴皮子。 她忍不住对院子里的大陶缸看了又看。 刚刚听李母和女儿的对话,这里面好像藏着什么怕被发现的东西? 趁着所有人都在里面,天又黑,她拎着块石头,往种着睡莲的大陶缸一砸,“碰”的一声巨响,水缸裂成几块,水哗啦啦地洒满地面。 “什么声音?!”屋子里的人听见动静总算走出来了。 李母快步跟着出来,一看是种睡莲的水缸碎了,神魂俱裂,脸色瞬间有点白了。 无缘无故的,这水缸怎么就碎了? “弟妹,看来你家这水缸质量不过关啊。”刘主任笑呵呵道,还没有反应过来哪里有问题,结果一看李母满头大汗,这才察觉了不对劲。 李母回过神来,勉强维持面上的镇定,淡淡道:“老李平时就爱种这些花花草草,这个水缸估计是用久了,太阳晒裂了。” 一个水缸而已,她刚刚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刘主任心里狐疑,围着水缸看了几圈,终于发现淤泥里有个方方正正的棱角,他亲自动手把东西掏出来,是个铁皮箱子,还用防水的塑料袋包起来,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李母瞳孔一缩,怒道:“这是什么东西?谁扔进我们水缸里的,我说这缸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被砸碎了,肯定是有人故意扔东西在里面!肯定是有人故意放进去陷害我们家!” 总之,绝对不能承认这是他们放里面的。 “东西还没打开,怎么就是用来陷害你们家的?莫非,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刘主任眯起眼睛,质问了一句。 李母卡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就说:“这事不是明摆着吗?咱们老李现在被调查,院子里的水缸就被人砸破了,还多了这么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不是想陷害咱们家,是干嘛?” 刘主任赶紧打开一看,箱子里面的东西,也被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浸水,可不就是他要找的东西吗? “行了!不用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今天的情况,在场所有人有目共睹,带走,把她们母女一起带走!有这东西,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帮凶,还有包庇隐瞒的家属,一个都别想跑!” 李倩倩脸色一变,用力挣扎:“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没权力抓我。” “你知不知道,审清楚了再说!”刘主任正要火急火燎地把人和东西都带回去呢,哪有功夫和她们扯这些废话? “不……”李倩倩还要再挣扎,李母忽然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让她不要闹。 李倩倩一愣,转头看了一眼她妈,目光轻闪,然后就识趣地闭上嘴。 一行人轰轰烈烈地来,又轰轰烈烈地走了。 周围邻居连夜爬起来看热闹,都顾不得寒冷了,揣着手,在门口站了好久,伸着脑袋往里面看,等人都抓走了,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回家。 裴曼宁待在须弥界里,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都没来得及挖几锄头枣树下面的地,好让搜查的人发现异常,他们就已经带着东西走了。 过了十多分钟,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一个人都没有。 等确定了没人看见,裴曼宁才从须弥界里出来,她走到枣树下,趁着天黑,蹲在树下慢慢刨地。 她右手还没有痊愈,使不上力气,又怕声音大惊动其他人,用左手足足挖了一个多小时,才刨出来一个罐子,上面盖着防水的油布。 裴曼宁扒开土,将捆在上面的油布弄下来,里面全是一个个的小黄鱼、大黄鱼还有袁大头。 李家居然藏了这么多钱? 小黄鱼是一两重,大黄鱼是十两重的黄金,上面都印着花纹和字,像一个个的小饼,摸起来冰冷光滑。 裴曼宁又挖了两个小时,手都没力气了,才把旁边的三个大箱子给刨出来。 三个箱子都上了锁,刷了桐油,木纹结实且精密,裴曼宁暂时打不开。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嘘,小声点,就是这里,咱们翻墙进去。” “等一下,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我怎么听到里面好像有什么动静呢?” “没有!赶紧的,别在那儿疑神疑鬼的!” 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爬墙的声音。 裴曼宁一惊,赶紧把所有箱子、陶罐,连着锄头一起收紧须弥界,躲了起来。 没一会儿,就有两个男人翻墙跳进来了,手里还带着许多工具,锄头,铁锹,麻袋…… 其中一个裴曼宁见过,正是李建荣的狗腿子,那天骑自行车故意撞伤裴曼宁的男人。 “你去屋里搜,我在院子里找。” “德文哥,你看,这棵树下面怎么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肯定是姓刘的搜查的时候挖的,别说了,抓紧时间!” 两人分好工,一个人去了房子里找,一个人在院子里挖,结果挖了两个多小时,天边都快有一丝鱼肚白了,还是一无所获。 “娘希匹的!姓刘的居然搜得这么干净?” “德文哥,天快亮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明天晚上再来。” “不行,再找找,你再挖一下枣树周围。” 又挖了一会儿,没有挖到箱子,也没找到其他东西。 “没有,德文哥,这边土里什么都没有。” “玛德,白挖了一晚上,走,六子,明天晚上再说。” 两人才不甘不愿地翻墙离开了。 等两人一走,裴曼宁怕一会儿天亮了,也利用须弥界的掩护离开。 借着夜色的掩护,回到家,天都已经蒙蒙亮了,有些巷子里面已经生起了炉子开始做早饭。 裴曼宁回到须弥界,将衣服,手套,还有大码的男款鞋子换下来烧掉,累出了一身汗,在须弥界洗了一个澡,然后才用斧头,劈开箱子上面的锁。 箱子里面,也裹着厚厚的油布,外层有点潮湿,但里面却一点也没有浸水。 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放的是用油纸裹好的大团结,足足有五捆,也就是五千块钱。 另外,里面还有一些金银饰品,做工精致,镶嵌的宝石珍珠都是难得的极品。 第二个箱子里面有许多小盒子,每一个里面放的都是帝王绿、红翡、羊脂白玉、芙蓉石、和田玉、碧玺做的全套首饰,包括发钗,发簪,步摇,耳环,耳珰,臂钏,璎珞,项链,手镯,戒指…… 第三箱子里面,有四串朝珠,十二支翠翎管,五个玉碗,一套紫玉茶壶和茶盏,一个印鉴,碧玺龙形带扣和几个玛瑙鼻烟壶。 不过,裴曼宁发现,这些东西都是比较小巧容易携带的,也不知道李家收集了多久才收集了这么多东西,还做好了随时转移和跑路的准备。 金条和金银首饰,她自己有很多,已经没那么稀罕了,倒是那五捆大团结,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天降横财,谁不喜欢呢? 可惜,有韩景沉在,所有来路不明的钱在明面上都不能用! 暗地里……暗地里她有须弥界,花钱的地方很少啊。 想到韩景沉,裴曼宁就是一阵叹气。 他这人太敏锐了,她明面上的收入他都一清二楚,很难在他眼皮子干什么。 过完春节,又过完元宵,眼看着要到三月一号了,这期间韩景沉和姜晔一直没出现过。 裴曼宁就有点着急。 她要借调去沪上这件事,韩景沉还不知道。 之前他强调过,她不擅自离开南京,万一他突然回来,发现她不见了,以为她逃跑了怎么办? 裴曼宁去邮局给部队打了一通电话,这是当初韩景沉留下来的,有急事的话可以联系他。 电话那边的通信兵只说韩景沉不在,却没有说韩景沉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让她先留言,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会传达。 裴曼宁只能让通信兵转告。 挂了电话,裴曼宁又给韩景沉寄了一封信,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把汇款单的钱取出来。 到三月一号这天,坐了上了去往沪上的火车。 第42章 哪里 第42章 哪里 火车足足开了六个多小时,才到沪上火车站。 沪上的繁华,通过车站可见一斑。 这里比其他地方的车站更高大宽敞,行人穿的衣服都更体面,在沉闷而单调的时代,通过“小修饰”和“小动作”,为衣服添上一抹亮色。 一眼看过去,不少粗花呢、华达呢面料做的中山装,还有穿着羊绒衫和大翻领卫生衫的青年。 面对这个繁华且陌生的城市,裴曼宁也没露怯。 她坦然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虽然新奇,但没有畏缩。 车站人山人海,大概是已经过了元宵,从农场请假回沪上过年的知青,到了返潮高峰,火车站正是人潮最拥挤的时候,专门开放了知青专列。 裴曼宁围着围巾,在人海中挤来挤去,好半天才从人群里面挤出来。 好在,这一次坐火车,她准备充足,没有像上一次那样,一下车就吐得死去活来。 裴曼宁拎着一个包,在火车站等客区里找了十多分钟,才找到了一个举着黄色纸板的人,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请问,是美术出版社的林同志吗?”裴曼宁主动走过去问。 去邮局取汇款单上的钱的时候,她按照回信上面的联系方式,跟出版社打了电话,确定过了到达时间。 电话那边很热情周到,说是会让编辑部的林屿同志来车站接她。 林屿举着牌子,看着眼前这个面若桃花、唇红齿白的小姑娘,愣了一会儿:“哦哦,我是林屿,您就是裴同志是吧?” 因为裴曼宁画画功底深厚,尤其是第一次寄来出版社的画稿,他一直以为对方年纪已经不小了,起码也得四五十岁,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年轻的小姑娘。 一时间,他还有点不敢确定。 前几天他才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画的稿子让编辑部一众人都赞不绝口,今天又来一个小姑娘。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厉害了吗?他们这些前浪岂不是要被拍死在沙滩上? “是我,这是我的介绍信,证明信还有借调文件。”裴曼宁看他一脸怀疑,赶紧把包包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当初韩景沉帮她办理的临时身份证明,还有借调文件,街道办那边还是给她开了介绍信。 林屿快速地看了一眼,确定无误后就道:“这样吧裴同志,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先带你去国营饭店吃晚饭,接下来的几天的安排,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火车站里面太吵了,面对面都要大声喊话才让对方听得清楚,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裴曼宁点点头。 林屿也很热心,主动地帮她提行李。 人太多,裴曼宁紧紧跟在他后面,一刻也不敢错眼,生怕被人挤散了。 …… “阿砚,怎么了?火车快开了,快上车啊!” 拥挤的人潮中,两个高个儿男人拎着行李,在一辆列车车厢门前排队,其中一个男人望着裴曼宁的背影,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同伴的喊声响起,他才如梦初醒一般。 “你先拿着东西上去!”丢下这句话和一堆行李,他就拨开人群,奋力往着前面挤。 “喂!这么多东西叫我怎么拿啊?”同伴有点傻眼。 同伴在后面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了,不过火车站里面的人实在太多,就算他人高马大,有三头六臂,也没从人山人海中挤出去,等他好不容易挤出去,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同伴把行李放在火车座位上之后,拜托旁边的人看着,赶紧也跟着挤下来了,大声喊着:“阿砚,看什么呢?别看了,火车要开了。” 他挤过去,拉着人往车上走。 被叫做阿砚的人皱着眉,迟疑道:“我刚刚看到一个人有点眼熟,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太吵了,我没听清。” “没什么,你先回去,我再在沪上多待几天。”男人直接撇下同伴,连行李都不要了,往火车站外面挤。 …… 裴曼宁跟着林屿上了公交车。 沪上街道两侧的高楼很多,有很多民国时期的大楼,乳白色的外墙,高高的尖顶,每一栋建筑风格都不一样,轮廓线条却惊人的和谐,刚健、浑厚而雍容。 到了繁华的南京东路路口,可以看到街道两侧的沪上绸缎商店,东亚旅店,沪上服装商店,沪上第十百货商店…… 路上除了公交,电车,自行车还有不少三轮车…… 见裴曼宁好奇地看着一辆小车,林屿就道:“那个是出租车,一般是那些海外华侨、参加交易会的外商、港澳同胞和外国来的高级官员才会坐,咱们平时要坐,得提前去预订。” 前两年老美访华后,沪上的外事活动增多,所以,街上增加了一些出租车,也叫国宾车队。 但是,这些“高档”出租车对于他们普通人来说,还是遥不可及,开出租车的司机,一个个都神气得很,眼角都不带瞧他们一眼的。 而且这两年,沪上渐渐多了一些洋人,有白皮子蓝眼睛的,还有黑皮子的,走到哪里都引起人驻足围观,从学校到各大机关单位都发了通知,要求市民一律不得“围观、围追、围堵”外国人。 林屿就顺便提醒一下裴曼宁,免得她遇到了,跑过去围观。 裴曼宁点点头,她只是觉得那个车有点像一只大乌龟,所以,才多看了两眼。 到了国营饭店,林屿看了几眼前面的小黑板写的今日供应,就掏出钱和粮票,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鱼香茄子,一份炒时蔬,两碗大白米饭。 他和服务员说的都是沪上的方言,语速又快,裴曼宁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等林屿将饭菜端过来就说:“小裴同志,快吃吧,你坐了这么久的火车,应该早就饿了。” 裴曼宁就问:“林同志,今天不去出版社吗?” 林屿等了一个下午,早饿得不轻了,这时也顾不得形象,一边吃一边说:“出版社现在下班了,主编让我先帮你安排好食宿,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招待所接你去出版社,然后,刘主编会和你谈谈系列后续的问题。” 裴曼宁眨眨眼:“后续?” 林屿笑:“你前面几个故事有点杂乱,主编觉得,可以把它弄成一个系列的科普连环画,另外,还有封面的设计,也需要和你讨论,我们好安排整体出版。” “具体情况,明天主编会和你详谈。” 林屿说完,立马又埋头苦吃。 虽然国营饭店服务员的态度是差一点,但大厨的手艺真不错,东西量很足,满满的一大盘,特别是红烧肉,红亮红亮的,冒着油光。 他也是沾了裴曼宁的光,才用公费下一次馆子。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有些尴尬地道:“小裴同志,你也快吃啊,不然我得吃光了。” 裴曼宁看他每个菜都吃得津津有味,这才开始动筷子。 吃过晚饭,林屿就带着裴曼宁去了附近的招待所,让裴曼宁先休息一晚,并且还给了她一张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安排表。 “裴同志,这就是我们接下里的工作进度安排,你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的没有?咱们好协商安排。” 裴曼宁接过来一看,这份工作表安排得很详细,关于每天要完成的工作,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也给了她很多空余的时间,毕竟她只是借调人员,不需要一直待在出版社。 “可以,我没有问题。” “那行,你坐了这么久的火车,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会来接你。” 林屿同志大概经常负责接待,流程熟练得很,给她安排好食宿的招待所,又给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委托他们注意她的安全,走之前,还帮忙检查门窗,去水房打了一壶热水。 第二天一早,裴曼宁从须弥界中洗漱好,喝了一点鱼片粥,看时间还早,她干脆在招待所附近转了转,想看看沪上的风土人情。 过了半个小时,林屿就准时来接她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出版社走,大多时候都是林屿在说,谈论的都是一些沪上的风俗,好叫她尽快习惯。 出版社离得不远,走了七八分钟,裴曼宁就看到沪上美术出版社几个大字,外面的墙上还画着彩绘,全是这几年沪上出版社出版经典作品的绘图。 不仅外面的围墙上按照时间顺序,将经典的画面一一画出来,里面的大楼外墙上,也是画满了各种绘画,风格迥异却整体和谐。 构图和配色都浑然天成,使得整个楼在这一片区域,都明亮又生动。 她之前买了不少小人书,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了出处。 有林屿带领,门卫也没有要求看证明信,直接放他们进去了,进入大楼二楼,走廊最尽头左边就是编辑部。 “刘主编,裴同志过来了。”林屿敲门。 头发花白刘主编扶着老花眼镜抬头,惊讶了好半天:“林屿,是这个小姑娘?” 编辑部其他人也纷纷抬头,好奇地往门口看过来,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惊艳道:“哎呀!你们都猜错了吧,我猜就是个年轻人!” “画画的功底这么好,我还以为是老一辈的画家呢!” “快进来快进来!进来说!” 编辑部这边对裴曼宁倒是很欢迎的,除了林屿和刚刚说话的女人,其他人年龄都不小了,人老了,就喜欢看到年轻有为的后辈。 这些年取消了稿酬,实行工资制,对文学和艺术事业的影响不小,老一辈的文人画家不少又下乡了,以至于文艺方面青黄不接的。 去年总理在大会上,谈到要丰富青少年的精神食粮,他们出版社再三考虑,还是酌情给踊跃寄稿的人给稿酬,鼓励投稿的积极性,毕竟,光靠革命热情也不能填饱肚子。 这样试行了一段时间,效果的确不错,最近向他们出版社投稿的人越来越多了。 裴曼宁脸上带着笑,乖巧地和众人打完招呼。 等她把人都认识了一个遍,刘主编才和裴曼宁说起正事。 别看刘主编头发花白,戴着老花眼镜,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但为人却十分幽默风趣,想法比较时髦,很鼓励年轻人创新。 这几年,他们出版了不少抗战英雄的故事,也有突出表彰过的个人事迹,比如某人在国外技术封锁的情况下,克服重重困难,将机器的生产效率调整得更高,革命风格浓烈,但对于小孩子而言,内容过于单一,看多了难免千篇一律。 出版社要想发展得更好,势必要做更多的尝试,百花齐放,才能长久不衰。 刘主编学识丰富,和谁都能聊上两句,但也有老一辈人的习惯,那就是得唠好长一段时间,关心完裴曼宁的学习还要关心生活,才能开始说画稿。 …… “沉哥,你这是干什么?寄信?”中午趁着吃饭休息的功夫,姜晔走到韩景沉的宿舍,就看见韩景沉坐在桌前写东西。 背脊挺拔,一身军装工工整整,没有一点褶皱,穿在身上跟量身定做的似的。 他忍不住伸着脑袋去看,视线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和收件人:“是寄给裴同志?” 韩景沉没说话,将信封上的地址写好,然后才将军用粮票和其他的票证一起装进去。 实际上这封信除了人名地址,别的一个字都没写。 这段时间,两边的形势稍微缓和一点了,但韩景沉他们年后还是一直待在沪上执行任务。 海峡那边一直利用风向,放空飘气球,施放传单进行策反宣传,因为空飘气球一般在一点八万米的高空上,航炮又不易击中气球,他们要利用战机的动升限,向上击落了这些空飘气球。 这些任务很危险,高度,角度,方向,速度都要严密的控制,稍有不注意,就会就会发生碰撞或失速,机毁人亡。 所有人几乎神经都紧绷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韩景沉趁着休息的功夫,给裴曼宁寄点粮票过去,免得等他完成任务回南京的时候,她已经饿死了。 在沪上这边,他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沉哥,我觉得你用不寄回去了,裴同志现在就在沪上。”姜晔道。 韩景沉动作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裴同志前段时间接到了出版社的借调文件,要她来沪上出版社几天,街道办那边开了介绍信,她现在人都已经到沪上了。” 毕竟,他们不在驻地,裴同志联系不上他们,也没办法通知他们。 他们也不能一辈子都不许人家离开,阻止人家合理合法的谋生啊! 韩景沉眉头微蹙,问姜晔:“她一个人来的?” “是啊。” 第43章 等等 第43章 等等 裴曼宁投画稿到沪上美术出版社这件事,韩景沉是知道的。 她画技不错,当初画人物肖像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能把人画得这么栩栩如生,神态眼神都抓得极好,以前学画肯定是下了苦功夫的,被借调过来几天也不奇怪。 不过,她不是声称从深山里长大的吗?竟然敢只身一人,坐火车到沪上这样的大城市? 也不怕人生地不熟的,被人骗了或者拐了? 她认识沪上的路吗?听得懂这边话吗?分得清好人坏人吗? 尤其是裴曼宁长得这么招摇,又是外地人,一个小姑娘懵懵懂懂地扎进沪上,遇到流氓阿飞,出事了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韩景沉脸色就是一沉。 “她现在住哪儿?”韩景沉站起身,声音冷跟立马就要去抓人似的。 “……延安东路那边的招待所。” …… 裴曼宁在出版社待了许久,也和里面的几位编辑熟悉了,除了林屿比较年轻以外,那个三四十岁的中山装女人姓胥,另外两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柯,都是编辑部的老前辈了。 因为她年龄太小,几人对她都很照顾。 “不错,这些故事有趣又新鲜,小孩子们保准喜欢。”姓柯的编辑翻阅了一遍,笑着说。 他负责整体排版和封面这方面,虽说裴曼宁画的是给小孩子看的,但以一个成人的目光看,一点也不幼稚,翻开第一页,不知不觉就看到最后。 裴曼宁画的内容还挺丰富的,从孩子的角度,探索世界、自然和人文,加上一些奇思妙想和一些小知识,不需要多么深奥,寓教于乐。 “这样吧,小裴,你今天回去考虑一下这个系列的封面,封面咱们要做成彩色的,这毕竟是你的作品,咱们要参考你的意见。” “好的,我今天把封面画好。” 确定好封面,下午四点不到,裴曼宁就走出了出版社。 这个时候天还有些冷,沪上正好是阴天,裴曼宁就在旁边书店买了一张地图,四处走走看看。 沪上卖的东西比别的地方更丰富,的确凉、咔叽布的颜色和款式都比其他地方更多,浅蓝色,白色,黑色,深灰色和姜黄色都有。 街上的人也比较时髦,有不少人穿着羊绒毛衣,暗红色的毛衣,里面露出白色的衬衣领口,在衣领上还有小心思,有小方领、小圆领、尖角领和牙边领。 裴曼宁沿街走到怀兴中路918里弄,就看到旁边有一个比较大的水果商铺,“怀兴水果合作商”,下面还有一串拼音。 一箩筐一箩筐的水果摆在门口,上面用黄色纸板写字名字和价格,每一种价格都不低,不要票,毕竟不是粮食之类的东西,价格又昂贵。 裴曼宁发现好几种须弥界里面没有的水果。 她现在都有点收集癖,一旦发现须弥界没有的东西,就忍不住买下来。 顾不上价格,问了售货员几句,就每一种都买了一点,樱桃,草莓,芒果,荔枝,哈密瓜和菠萝。 售货员正在和旁边的人讲话,说的是沪上话,也不知说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听有人问话,有点爱答不理,还有点谈兴被搅扰的不爽。 “同志?这些我都要。”裴曼宁好脾气地又说了一道。 售货员终于转过头,看裴曼宁虽然是外地人,穿着打扮不错,就是长得妖里妖气,乌发红唇,一时又拿不定什么来头,撇了撇嘴帮她称了。 买完东西,看时间有点晚了,裴曼宁也没敢继续到处转悠,又照着地图往延安东路的方向走。 出版社帮她在招待所办理了十天的入住,还给了她一些粮票和食资,用来吃早餐和晚饭,中午的话就在出版社和大家一起吃食堂。 裴曼宁提着水果,回到招待所,将门窗反锁好,才回须弥界把水果吃掉,然后把种子种进须弥界。 这段时间,须弥界里的蔬菜水果的品种都丰富了不少。 她种的蔬菜品种多,每天收割一点,积少成多地窖都快堆不下了。 裴曼宁就没再种蔬菜,而是在空地上都种上了粮食,胭脂米、碧粳米、珍珠米这些味道好产量低的,留着自己吃,其余全是普通的大米和小麦,收割后全部保存起来。 即便是普通的大米小麦,也比外面的香甜很多,一粒粒饱满晶莹,香气四溢。 种下的果树也长到一人高了,不少水果都已经结果了,苹果是当初在安县医院的时候,韩景沉他们给她买的,她悄悄将里面的种子种进去。 其他的,像是桃子、梨子、李子、柿子、石榴、橘子和桂圆,都是她以前收集的种子,当时觉得种树太占地方,现在种下去,种得密集一点,竟然长得也不错。 她把已经成熟的果子摘下来,堆在地窖里,实在没地方放了之后,就照着裴家保存的方子,酿成各种果酒。 失败几次,浪费了不少水果之后,总算酿出了几坛香醇甜美的果酒。 另外,那只母鸡已经孵出了三十多只小鸡,裴曼宁也不吝啬,每天喂鸡鸭也要用掉不少粮食和菜叶,这些小鸡们开始进入快速的生长期,几天一个样。 她觉得,以后数量控制在二十多只就好了,其余的全部想办法卖出去,不然她的果园总有一天会被鸡鸭挤满。 奈何,她一直找不到机会。 在南京有韩景沉盯着,她不敢轻举妄动。 趁着这次到沪上的机会,没人盯着,裴曼宁打算把地窖中堆不下的东西卖出去一点。 不过,她初来乍到,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先观察观察沪上情况。 有了出版社那边的收入,她现在没有那么着急赚钱了。 所以,裴曼宁抱着找机会能卖就卖,找不到机会就算了的心态,多了解了解沪上的情况,说不定,将来有用得上的一天呢? 下午转了几个小时,她发现沪上的气氛比其他地方更宽松一些,这个时候全国保沪上的供应,连肉票都要比其他地方供应多一些。 而且,这里舍得花钱的人也多,不管是从衣服皮鞋,还是从手表自行车上,都看得出来一些蛛丝马迹。 在须弥界里吃完晚饭和一点水果,将果核种在果园里,裴曼宁就开始按照样册,画封面和封底。 第二天,裴曼宁早早起床,在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了一顿早餐,油条四分钱一根,淡豆浆三分钱一碗,芝麻大饼三分钱一个,花了一毛钱和三两粮票 吃过早餐,她才沿着原路,去了出版社。 “小裴,怎么来这么早,吃早饭了吗?”刘主编刚倒了一茶缸开水。 裴曼宁礼貌地笑打了一声招呼:“吃过了,刘主编。” 她没有手表,每天都是估摸着时间,早点来出版社。 刘主编走回位置上坐下来,招手让她进来坐:“那就好,以后不用这么早来,你八点半到就行,小小年纪,还在长个儿呢。” 裴曼宁:“……好。”她其实已经不长个了。 “对了,小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我们讨论过了,你画的前三册没有问题,等上面审批过了,应该就可以出版了。”刘主任说完,又道,“不过,后面得稍微改一点。” 可惜了,裴同志的户籍不在沪上,他们将她的工作调不过来,最多也就借调几天。 借调这种事耗时耗力,也不好太频繁。 “这样吧,你这几天先把整个系列的大致框架和梗概列出来,有什么问题,咱们好及时沟通解决,这样等你回家之后,大家都能省掉了很多麻烦。” 刘主编考虑到裴曼宁是第一次到沪上来,所以给她安排的工作不是很多,让她还有多的时间在沪上看看。 裴曼宁毕竟不是正式工,完成了工作,其他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 裴曼宁出了出版社,就去了附近的百货商店,想看看这里卖的东西。 沪上的百货商店,的确物资更丰富,友谊、红梅、雅霜牌的雪花膏,蝴蝶牌的洗发香波,大罗马、劳力士、天梭、梅花和浪琴的手表。 裴曼宁在橱柜外面盯着手表看了一会儿,国产手表的价格大概在八十到一百二之间,进口手表最低的事英纳格,一百六十五块,梅花和奥米茄要三百以上。 加上新的两本画稿,她也总共才八十八块钱,中间还花去了一点,剩下的要留着还给韩景沉一部分。 而且,她也没有手表票,只能看几眼,打算弄到手表票了再买。 裴曼宁又去了其他橱柜,将每一个柜台的物价都看了一个遍,心里大概有了数,然后买了一双765式皮靴。 这种皮鞋不要鞋票,所以很多学生和年轻人都穿,因为只有七块六毛五,所以叫765皮鞋。 “等等。”裴曼宁刚刚走出百货商店没多久,刚到一个小巷子口,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了袖子。 第44章 孽缘 第44章 孽缘 裴曼宁回头,见是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只不过,老太太眼睛有点凹陷,但目光清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很有洗尽铅华的气质。 老太太沧桑沙哑的声音微低,和蔼道:“小姑娘,我刚刚看你去了钟表柜台,是想买手表吧?” 她在这里观察了几天了,就看那些进去买表没买到的人。 老太太活了这么多年,阅历也不少,自诩看人的本事也是有几分的。 裴曼宁虽然没买手表,但她皮肤白白嫩嫩,头发乌黑亮丽,不是饿得面黄肌瘦那种,虽然不会说沪上话,但一点也不畏畏缩缩的,家境应该不差。 况且,小姑娘眉眼温和,年龄?小,心思应该也不坏。 所以,她才鼓起勇气主动追上来搭话。 这两天她守在这里观察了许久,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都没敢冒险,看裴曼宁是外地人,应该不敢欺负她这个本地的老婆子,对她放心了许多。 “是,您有什么事吗?”裴曼宁疑惑地看着她。 “小姑娘,我没有手表,不知道怀表你要不要?没坏,就是有点旧。”老太太问。 裴曼宁只是缺一个看时间的东西,也不拘是什么,手表、座钟和怀表都可以,新旧都没关系。 她看了看四周,然后走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老太太一看有门,顿时松了一口气,跟着走上去。 “小姑娘,是这样的,我也不瞒你,这只怀表用得比较久了,所以,我也不收你高价,你先看看这只怀表怎么样。” 老太太将一只金及珐琅镶珍珠郁金香形状的怀表掏出来,小心翼翼地给裴曼宁看。 这只手表是当年她在外留学的时候买的,整只表宛如一支含苞欲放的郁金香花,拧动下面的金叶子和花枝,轻轻旋转,花瓣全部打开,露出花心里隐藏的表盘。 后来没敢戴了,就一直藏起来,所以磨损得并不严重,三十年过去了,依然走时准确。 她一直舍不得把这么好的怀表贱卖掉,但老伴的病也实在是拖不起了。 “你看,走针和表盘都没有问题,就是上面的项链没有了。” 裴曼宁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只特别的怀表吸引了,花形很别致,关上像一朵郁金香吊坠首饰,打开郁金香盛放,露出表芯,和她在钟表柜台看的怀表都不一样,“老奶奶,您准备怎么卖?” “姑娘,五十块你就觉得怎么样?”怕她嫌弃贵,老太太还赶紧补充一句,“不要票。” 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不少英镑,过了这么多年,时过境迁,早就值不了那个价了。 但好歹也是金及珐琅镶嵌珍珠的,?不要手表票,就算旧一点,小姑娘买了也肯定不会吃亏。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听老太太说旧,她以为二十来块能买到。 但要用五十的话,那她就暂时就还不上韩景沉的钱了。 看这只怀表的样子这么精致漂亮,即便是旧的,恐怕八十都是值得的,她也开不了口去压价,就道:“老奶奶,对不起,我手里暂时没有这么多钱……” “四十,四十怎么样?”老太太急急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表看起来挺贵重,其实你可以再找找人,应该有人出得起更高的价格。”裴曼宁提醒老太太,不要五十块贱卖了。 虽说,这已经是一个人近两个月的工资了。 老太太何尝不知道?但是他们家整天都有人盯着,怀疑他们还藏着东西,也不敢和以前那些熟识打交道。 她这些天,不是没试过去离家远点的地方碰运气,但那些人一看她这个老太婆好欺负,压价压得厉害。 这价格不能再低了,老伴的病怕四十都打不住。 老太太看裴曼宁的确不打算买了,有些失望,眼神黯然,也没过多地纠缠,“那好吧,小姑娘,耽搁你了,我再看看。” 说罢,老太太就揣着怀表转身走了。 裴曼宁皱了皱眉。 一般情况,没人会这么着急地主动降价的,还降得这么多,漫天要价坐地还价才是讨价还价的样子,除非是遇到困难,急需用钱了。 看老太太的打扮,衣服虽然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味道,收拾得也很利索,气质端庄和善。 “等一下,”裴曼宁回头,叫住了老太太:“老奶奶,您是急需用钱?还是可以用其他东西换?” “钱,我要钱。” 裴曼宁想着须弥界里的那一笔钱:“好,五十,我和你换,不过你得等我一会儿。” 峰回路转,本来有些失落的老太太顿时激动得眼眶一红,连忙点头,她以为裴曼宁是去拿钱,毕竟谁都不会把五十块巨款放在身上。 “我在这里等你。” 裴曼宁离开了好一会儿,才?走回来了,悄悄地递给她几张大团结:“老奶奶,这是五十,您点点。” 五张大团结都没问题,还挺新的,老太太摩挲了一下怀表,然后将怀表交给她:“小姑娘,这块表以后也归你了,你留着,这工艺不错,保养好的话,走针再走十年都没问题。” 小巷子里没什么人,但也不好待太久,不然被人发现举报就麻烦了。 两人都没过多地透露自己的信息,就在此分开了。 老太太急匆匆地赶回医院,正想找医生把手术费交了,一摸兜里,才发现兜里总共有八十块钱,多了三张大团结,忍不住背着老伴抹了一把眼泪。 老伴做完手术,多的三十块钱还可以买点东西补充营养。 …… 裴曼宁将怀表用一根红绳子串起来,放在了须弥界里,这只手表外形华贵,不太适合露在外面。 有了怀表,她去哪里都方便了很多,不用担心去得早了或者晚了。 接下来几天,她除了在出版社,就是拿着地图,在沪上各大有名的地点转悠。 脸上抹了一点褐黄色的珠粉,围着围巾,穿得普普通通,不算好不算差,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穿得太差让人看轻了,也很麻烦。 吴淞路近天潼路这一段,靠近三角地菜场,周围全是密集的红房子,巷子一条街一条,发现好些人提着东西,走路的时候瞄来瞄去,对上眼,就不约而同地往弄堂里走。 “姐姐,要东西不?”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经过裴曼宁的身边,悄悄地问,还掀起篮子上面的土布。 裴曼宁:“……” 好熟悉的问话。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问,难道她额头上写着“有钱”两个字吗?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小男孩的篮子里瞄,里面是一篮子土鸡蛋,约莫二十来个。 小男孩说完,就提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往弄堂里走。 她现在不缺鸡蛋,可还是若无其事地跟着往弄堂里走,一直走到墙角根处。 “你这么小,怎么跑到这里来卖东西,不怕别人欺负你?”确定没人跟踪,裴曼宁逮着小男孩问。 小男孩咧嘴,缺了一颗门牙:“不怕,我哥哥说了,大家看我年纪小就出来讨生活,怪可怜的,会照顾我生意,你看,你就跟着我过来了。” 裴曼宁顿时无言以对。 “那你要是被人抓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哥哥上面有认识的人,会提前给我们打招呼,到时候我们就到处跑,抓不住的。” 裴曼宁:“……” 难道这个小男孩的哥哥上面还有什么关系,会给他们通气? 谁知,小孩忽然得意地做了一个鬼脸。 “骗你的啦!这你也信?”他扭头往那边喊一声,“哥哥过来!” 刚喊完,一个瘦小的男人就从拐角处走过来,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然后才道:“小妹儿,你要鸡蛋?一毛一个,不还价。” 供销社的鸡蛋五六毛一斤,差不多五分钱一个,但要鸡蛋票,他这个不要票,价钱就是供销社的两倍,都算是比较良心了,像是细粮这些东西,翻个三倍都不算多。 裴曼宁:“我不要鸡蛋,有没有细粮?” “你要哪种?杂粮磨的面,连壳儿一起磨的那种,两毛五一斤,精白面贵一点,八毛,你也别嫌贵,这东西难弄,风险大。” 他也是有路子才弄到的,看她是外地口音,也就只多抬了一毛而已。 “那你收白面吗?”裴曼宁将口袋露出一个角:“这样的。” 那人脸色就不好看了:“小妹儿,你这就不厚道了啊,合着你不买东西,是套我话啊?” 带着东西就要走人,但是香味扑鼻,一看细腻干净的面粉,很白但也没有白得耀眼,看不到一点杂质,没有加过增白剂的面粉。 转头一想,多一个竞争对手,不如多一个合作伙伴。 他停下脚步,往袋子里瞅了瞅。 伸手一捻,放在嘴里一尝,眼睛大亮:“收,五毛一斤,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裴曼宁提着口袋走人。 “唉唉唉,别走了啊,姐,大姐,咱们好商量,六毛,六毛怎么样?”那人连忙开口,这么香这么好吃的面粉,可比供销社的一等粉还好吃,拿去各个家属大院和大厂,卖个八九毛也有人要。 见裴曼宁不为所动,他心里有点打鼓,主动提价:“七毛,不能再多了,您总得给我点汤喝吧?” “八毛!” “小妹儿!不是,姐,我叫你姐成不?你这卖的和我一样贵了,我这一点赚头都没有了,还要承担风险,就七毛吧?” “八毛,一分不能少。” “大姐,做生意的哪有一点儿不让人还价的?” “我这个比你的好。” “七毛五,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你得让我赚点儿吧?。” “八毛。”裴曼宁坚持亏本的买卖不能做。 “……”男人有点抓狂。 最后讲来讲去,男人一咬牙,还是妥协了。 “行,八毛就八毛!”大不了他也提价,这么白这么细这么香的面粉,就不信干部家属院那些人不动心。 裴曼宁觉得这人脾气还不错的样子,就问:“你这里还卖其他东西吗?” 男人有点诧异,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扬了扬眉:“我安子在这一片儿都是有口皆碑的,只要价格合适,没有我弄不到的东西,大姐,你就说你要……买什么?”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真的?” 被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自称安子的男人也不生气:“当然,你就是要自行车票、电视机票,我也能给你弄来。” 只要她出得起钱! 裴曼宁问:“那些被毁坏的古字画、瓷器和古铜器碎片呢?” 这下安子愣住了,瞅了这大姐好几眼。 干他这行的,倒买倒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私底下买古字画和老物件的人有,但是专门买被毁坏的,还是第一次见。 那些东西废品站里面不是有吗? 虽然有点脏乱,找起来比较麻烦,但运气好还是能找到一些的。 东西完好无损就不说了,知识分子喜欢偷偷摸摸收藏这个,他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文化瑰宝,历史遗产,但破|四|旧之后,那些撕坏的可就没啥价值了,都被送去重新造纸呢。 这大姐拿来干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他管她买来干什么呢? 只要她出得起钱,保管她要多少,他就能给她淘来多少! 他人脉广,认识的兄弟多,整个沪上那么多废品站,从里面淘出几千斤的东西都不成问题。 当然了,他估摸着,这位大姐,应该也买不了那么多。 “大姐,你准备给什么价?” “你觉得多少合适?” “按照废品站的价格,每斤多收你六毛,你也别觉得贵,我这除了辛苦费,还得打点废品站的管理员。”安子也是考虑过的,不光是兄弟们的辛苦钱,少不得还要给废品站的人一点好处。 裴曼宁想了想,这个价格还可以接受,她一个人时间和精力有限,直接买比自己去找效率更高。 她和安子讨价还价半天,最后以废品站的价格,多给五毛的辛苦费。 “你得保证,东西无论好坏都得是老物件,不然我是不会要的。” “没问题,到时候你挑一挑,要是没看上的那些,咱们就拿走不收你钱。”安子有这么多兄弟,很大原因就是他会做人,上面的关系也打理得妥帖,他想着大姐不要的那些,就拿回去还给废品站,当没买出来过呗,反正三方都没什么损失。 总之,他也不至于靠滥竽充数来坑这点钱,坏了口碑,做不长久,踢到铁板更容易被报复。 当然,他也不是吃素的,在三角地菜场这一片,也没人敢坑他。 “大姐,你准备要多少?”安子就问。 裴曼宁第一次打算买少点,先试试水,毕竟还不是很相信这个人:“先买一百斤左右。” “行,三天后这个地方,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下连兄弟都不用叫了,安子自己就能干。 商量好时间地点,裴曼宁就把那袋十斤的面粉给了安子,虽然只卖了八块钱,但也抵得上一个人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这样一耽搁,天色已经有点晚了。 下午六点左右,她就准备坐公交往回走,一路上都有点心不在焉。 在南京,裴曼宁可不敢这么干,只能亲自去废品站,借着买旧书旧报纸的幌子,偷偷收进须弥界。 南京那些废品站的东西,撕碎的字画书籍,还有砸碎的瓷器,金属器具尤其是上面的铭文,很多都是很珍贵的。 裴曼宁出身在物阜民丰的大周朝,盛世辉煌、歌舞升平,文人墨客争相追捧古籍字画,不惜豪掷千金。 连裴曼宁的舅舅,也酷爱珍藏一些孤本和绝版。 裴曼宁受这种大环境和意识潜移默化的影响,对于这些古字画书籍,极为珍视,加上她自己本身也是个“古物”,对“同类”,简直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尤其是对于约莫九百年前左右,以及关于后周的东西,更是有特殊的感情。 那些东西有的虽然已经损毁了,一部分也是可以修复的,不管是重新熔铸,还是打成浆重新造纸,都是损失。 沪上这样大的城市,废品站比南京更多,她一个人短时间内,也收集不过来,让别人帮忙可以省去她很多淘找的时间。 反正她乔装打扮过了,在这里只待十天,离开后留不下什么线索。 她现在人在沪上,远离了韩景沉的视线,不用担心自己做什么,都被人时时刻刻盯着,就像是一只鸟飞出牢笼。 在广阔的天地中,自由自在飞翔,可以干更多的事,心情都雀跃起来。 裴曼宁脚步轻快,刚走到公交车站台附近,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像棵松柏一样立在那里,身形挺拔而料峭,双手插在裤兜里,似乎正在等什么人。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穿着军装,而是穿着白衬衣,外面是黑色的低领毛衣,简洁的衣服,深俊的眉眼。 一米八几的大个头,肩膀宽阔,腰身劲瘦,身体匀称,双腿笔直修长,站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明明站在人流中,初春的夕阳下,却自带冷气,好像自成一个清冷寂寥的世界。 裴曼宁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害怕韩景沉已经怕出幻觉了,可是再怎么眨,他还是站着那里,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 男人面容冷峻俊朗,剑眉星目,抿着薄唇,眼神淡淡扫视四周,属于男人的冲击力简直让人头晕目眩。 不时有经过的女同志红着脸回头看。 裴曼宁脑子一懵,就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整个脑子都嗡嗡的,瞬间从脑海里冒出一个词:孽缘。 第45章 悸动 第45章 悸动 下午六点多,正好是各个单位大厂下班的时候,公交车站台上人挤人,街上骑着自行车的人三五成群,人来人往,穿梭如织。 裴曼宁下意识扭头,有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韩景沉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她。 穿过人群,他眼神骤然顿住,视线精准无误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简直让人如芒在背,她一点不敢轻举妄动。 裴曼宁就好像一只被飞鹰锁视的小兔子,在那捕捉猎物般犀利的视线下,动弹不得。 她现在又是庆幸,又是后悔。 庆幸的是,去黑市倒卖完东西,她就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换了全身上下的衣服鞋子,脸上褐黄色的珠粉也擦干净了,不然,韩景沉一定会怀疑她乔装打扮去做了什么。 后悔的是,如果没有除去伪装,说不定,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韩景沉也不会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 他这眼神儿,未免也太好使了。 裴曼宁在这儿站着不动,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走。 那边的韩景沉,犀利的视线盯着她,仿佛一只蛰伏在草原上的雄狮,充满蓄势待发的气息。 只要她敢跑,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把她逮回来。 就这样对望了好一会儿,韩景沉终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眉头微蹙。 仿佛在无声地说:愣着干嘛?还不过来! 裴曼宁深吸一口气,忍着心中的不乐意,然后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韩同志,好巧,竟然在沪上都能看到你呢。”裴曼宁嘴角努力漾起一点笑容。 都到沪上了,居然还能碰到! 裴曼宁暗暗咬牙。 她觉得这人真的太可怕了,让她有种跑到天涯海角,都翻不出他手掌心的感觉。 韩景沉目光沉沉,注视了她好一会儿,他和姜晔这几天都白担心了,裴曼宁这乐不思蜀的样子,像是会被本地人欺负的样子吗? 一个小姑娘,到了陌生的大城市,竟然敢独自一人四处乱蹿,还走到天黑才回来! 这就算了,看到他之后,居然露出一副……晴天霹雳的表情? 韩景沉洞察力惊人,哪里看不出来裴曼宁立马想跑? 一段时间不见,裴曼宁手肘上的伤好了,唇色红润了不少,凝脂般的肌肤雪白柔腻,眼眸黑亮,红唇似火,跟吸饱了妖气似的。 显然,她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很不错。 他微眯起幽深狭长的黑眸,问:“你好像很不想看到我?” “……”他终于认识到了,裴曼宁心说。 韩景沉问得这么直接,反倒叫她不敢承认。 裴曼宁心里老大的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扯着笑容:“怎么会?韩同志,我只是在这个地方猛然看见你,太过吃惊了,你怎么会到沪上来?是专门来抓我的吗?” 说到这里,她连忙解释了一下,“我不是私自到沪上来的,我有给部队寄信说明了情况,没有逃……” 韩景沉:“我知道。” 裴曼宁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专门来抓她的:“那你这是?” 部队的事,不好对裴曼宁透露太多,韩景沉捡能说的说:“我这段时间到沪上有点任务,今天换休,正好出来……”他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出来转转。” 裴曼宁不高兴地抿了一下小嘴:……就转到这里? 她都不知道是太巧,还是她运气太不好。 刚刚脱离牢笼,马上就被逮回去,连今天赚了点小钱都让她开心不起来了。 这个时候公交车终于到了,解救了满心郁结的裴曼宁,她赶紧对韩景沉说了一声:“我等的车来了,那韩同志你慢慢转,我先上去了。” 她赶紧顺着人群上前,车门一打开,所有人都朝着中间车门挤。 裴曼宁感觉身后突然空了一下,很顺利地就挤上去了。 结果她刚刚上去,就发现韩景沉也跟在后面,挡住了人潮,等她上车后,大长腿一跨,一下子就跨了上来,动作潇洒又利落。 他身形高大,体魄挺拔,衣服下面是结实内敛的肌肉,挡在她后面就像一堵墙,站在车门口,后面的人都挤不过来。 上了车,后面还有人在不断地上来,裴曼宁和韩景沉被四面八方簇拥过来的人群挤在中央,只能顺着人潮走向车厢后面。 司机大声喊:“上车的同志,往后面走一点,往后面走,不要站在中间的堵着后面的人。” “让一让,让一让。” 裴曼宁和韩景车随大流往后面走,一直走到车的尾部,后面又陆陆续续上来很多人,将前面的过道塞得满满的,一点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时候,裴曼宁才反应过来,提醒韩景沉:“韩同志,这趟车是往延安东路那边去的。” 韩景沉低眸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他眼睛又没瞎。 现在才三月初,天依旧黑得早,这个时候天已经变得灰麻麻的了,裴曼宁一个女人晚上回去,路上不安全。 延安东路那边都是些老房子,招待所的规模也比较小,管理得不严,有些和招待所“熟识”的人,悄悄多给点钱,不看介绍信也能混进去。 “哦。”裴曼宁没再说什么,以为他正好也是这趟车。 车上人多,她和韩景沉距离很近,她的身高只到他下巴那里。 她眼睛都不敢抬,只好把目光放在他胸膛的扣子上。 她站在他面前,韩景沉一垂眸就能看到她雪白光洁的额头,浓密卷长的睫羽像两把小刷子,挺俏的鼻尖,饱满娇艳的粉唇水光莹润,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胸口,有种若有若无的幽香,从她雪腻凝脂般的肌肤里面渗出来。 那香味像是浸泡在牛乳里的花,甜丝丝地撩人,越来越清晰,莫名让人心头躁动。 韩景沉轻咳一声,微微偏开头,把这点不自在,归于车内的狭小局促。 正在这个时候,车子启动,开车的老师傅一脚油门,整个车里的人像是被风吹过的麦浪一样,集体往车尾仰了一下。 韩景沉一时不备,差点扑向裴曼宁。 好在,韩景沉反应极其敏捷,他平时开战斗机,公交再颠簸,也比不上空中翻转倒飞滚动的战机,保持平衡几乎是融入骨子里的记忆。 几乎第一时间就伸手,手掌直接撑住了车厢顶部,轻轻松松地稳住身体。 他身后的人反应就没那么快了,一群人径直朝他的后背砸过来,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撞了一堵墙一样,竟然没撞动他丝毫。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他后背的人连连道歉。 “没事。”韩景沉不在意地回了一句。 裴曼宁偷瞄他一眼,刚刚韩景沉高大的身躯朝她倾过来的时候,她差点以为他要抱上来,吓了她一大跳。 车开了几个站,前面陆陆续续有人下,又有人上。 时间好像格外的漫长。 而且空间狭小,她不敢乱动,一动就可能是贴着韩景沉,只能低着头,待在韩景沉胸前方寸之地。 裴曼宁有点不自在,为了转移注意力,从包里拿出地图,上面有每条街道以及各个公交线路,过了这个站,大概还有三个站才下。 还好,快了。 裴曼宁松了一口气。 她刚刚把地图收起来,车子忽然一个急刹车了,整个车厢里的人都哎哟哎哟地朝车头晃,裴曼宁脚下不稳,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扑。 她本能地抬手,双手抵住了韩景沉劲瘦的腰腹。 还没站稳,身后几个人往她背上撞,一股大力把她压进韩景沉怀里。 “碰!” 整张脸都砸进他坚实的胸膛里,硬邦邦的像堵墙一样,鼻尖被撞得一痛,与此同时,皂粉清香和浓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手下是紧绷的手感,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男人一块块坚韧紧绷的腹肌。 她懵了。 韩景沉也懵了。 他两只手掌还撑着车顶,怀里忽然扑进一具柔软馨香的身子,女人的体香窜入鼻腔,略一低头,就看到她雪白柔腻的后颈。 韩景沉什么时候被女人如此亲昵的抱过?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他胸口都能感受到紧紧地压着两处软嫩,一时间胸腔震荡,大脑空白。 两只柔若无骨的手,还按着他的下腹。 该死!好巧不巧那是男人最敏|感的地方,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按在那里,就像是往他身上点火一样。 他闷哼一声,浑身骤然紧绷了一瞬,当即伸手想将她拉开,可是一伸手握住的却不是她的手臂,而是女人不盈一握的软腰,软得一塌糊涂。 韩景沉呼吸一滞,触电般地松开手,也不敢用力拉开她,生怕又碰到别的雷区。 他全身紧绷地站那儿,瞅着怀里香娇玉软的女人,正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作死啊,骑个破自行车不会好好骑啊!大马路上搞什么?”前面的人闹哄哄的。 “港毒却大比啊,要死走远点去死啊,小册老!” 裴曼宁感受到男人的身躯变得紧绷僵硬,脸色涨红,赶紧放开了手,后退拉开距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站稳。”裴曼宁抿着唇,耳根红得滴血,都不敢抬头去看韩景沉现在的表情。 也许是车里面太挤,她感觉浑身都在发热,尤其是脸都快烧起来了。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恨不得钻进车底。 “嗯。”韩景沉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会儿,韩景沉浑身还有点绷紧,整个人都有点僵硬,但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很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他这人心里再惊涛骇浪,脸上也是冷峻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 他平息了一下呼吸,轻咳:“能站稳了吗?” “能。”裴曼宁吐出一个字。 韩景沉一只手撑着车顶,另一只手放下来,虚虚地挡在她后面,把她后面挤过来的那些人隔开一点距离。 车子又缓缓启动起来,人挤人晃来晃去,难免互相碰撞,裴曼宁好几次站不稳,都差点又扑进韩景沉怀里,那手下意识抬起来抵到他腰腹处,再往下一点…… 看得韩景沉心惊肉跳,总觉得关键部位随时可能被她摁一下,蛋疼的滋味,只要是个男人都不想体会。 再来一次,他就是有钢铁般的意志,也没这么虐人的。 在裴曼宁又一次差点往他怀里扑的时候,韩景沉黑眸瞅她两眼,沉声道:“别晃来晃去的,拉着我的衣服,站好了。” “扑哧——”旁边有个大婶忍不住笑。 她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这两个小年轻,加上两个人长相出众,自然就注意到了,美好的事物嘛,人人都喜欢多看几眼。 她家里也有人参军,所以看得出来了,这英俊的年轻人应该是个军人,那站姿和挺直的脊梁,虎口上的枪茧,都是多年军旅生涯的痕迹。 因为两个人是一起上车的,那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志,一直有意无意地护着女同志,帮她隔着一点空间,所以,大婶还以为这两人是在处对象。 可是,看到这里,她就忍不住笑,这军人同志处个对象也太严肃古板了吧? 什么“拉着我的衣服”?这时候不是该说“拉着我的手”吗? 韩景沉和裴曼宁忍不住纷纷看过去。 大婶赶紧正了正神色,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别管我。” 被她这么一笑,韩景沉和裴曼宁顿时都有点不自在。 接下来韩景沉扭头看着窗外,裴曼宁红着小脸,低着头,小手拉着韩景沉的衣服,都不吭声了。 …… 等下了车,韩景沉将裴曼宁送回招待所,走了一长段路,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雾缭绕中,散发着朦胧的光。 一路上,两人都默默走路没说话,气氛有些怪异。 直到到了招待所,韩景沉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住几楼?” “嗯?”裴曼宁还没回神。 “你住几楼?”韩景沉又问。 “二楼。”裴曼宁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请他去喝杯水?毕竟是送她回来。 可是,她一个人住,叫他进去也不合适啊。 韩景沉倒是没有这方面的联想,他站在外面,抬头看了一下二楼的窗户,拧了一下眉头,这二楼的窗户太低了。 进门之后,韩景沉出示了证件,说是要安顿家属,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就客气让他上楼了。 他径直把裴曼宁送进屋,扫视一周,顺便上前检查了一下门锁和窗户的开关。 “晚上睡觉之前记得把门反锁好,有人敲门别立即打开门,有时候一些盲流人员会混进招待所,待会儿我去给招待所的人打声招呼,让他们注意点盲流人员。” 招待所的房间并不大,韩景沉挺拔的身躯站在里面,一下子整个房间都显得狭小压抑了。 他一边检查门窗,一边低声嘱咐裴曼宁。 裴曼宁低着头,不自在地绞着手指:“嗯。” “沪上人口杂,你不会说本地话,平时别去偏僻的地方,如果不小心迷路了,不要问路人,直接去各个国营商店问,我给你留个电话,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打电话给我,就算我不在也有人转告。” 韩景沉检查好门窗,又掏出笔和本子,刷刷地写了一张纸条。 “还有,别人给的东西别乱吃……” 裴曼宁耐心地听着,统统都答应下来,很乖巧地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心里却不服气地想着,这语气怎么那么像交代小孩儿呢?她又不是小孩子,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裴曼宁走到柜子前面,端起大红色牡丹花图案的热水壶,打算给他倒杯水,忽然发现,她放在柜子上面的哈密瓜破了一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嗯? 啃过? 裴曼宁正要凑近去看,突然,柜子底下蹿出一只黑漆漆的老鼠,爬上脚背。 “啊——!”一声尖叫。 老鼠爬上脚背之后,顺着小腿往上爬,要爬到她身上,酥痒感觉,让裴曼宁头皮发麻,条件反射地后跳几步,手上拎着的热水壶直接砸过去了。 热水壶“砰”的一下,在地上炸开花,开水飞溅,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她感觉腰上一紧,双脚悬空,就被人抱着腰转了个圈。 开水和水壶内胆玻璃碎片四溅,溅到韩景沉的皮鞋和裤脚上。 他拧着眉头,低头瞪了一眼裴曼宁,结果发现她紧闭眼睛,又气噎住了,她以为闭上眼睛就没事了?热水壶这东西是随便砸的? 亏得他反应快,及时把她给抱开了,不然被烫的就是她。 但看着裴曼宁现在的反应,韩景沉一下子又气不出来了。 她的反应实在太乖了,也太可爱了,被他抱起来之后,愣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好像完全懵逼了。 裴曼宁的确有点呆掉,任谁忽然被人抱起来,都有点懵。 被人抱着远离地面,她有安全感了,然后赶紧看一下自己的脚,那只老鼠已经被她从腿上抖下去了,脚也好像没有被咬到,也没有被开水烫到。 但地上有老鼠,她又不敢跳下去,甚至还想往他身上爬高点。 骑虎难下,裴曼宁有点欲哭无泪。 她死死地抓紧韩景沉的衣服,直接把他当成一根柱子,韩景沉就那样低头看着她,一双湿漉漉的眼,到处打量房屋四周,寻找那只老鼠可能的藏身之所。 小小的身体也缩在他宽厚的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如此乖巧和温顺,像一只打着盹儿忽然被拎起来的小猫,湿软的大眼睛透着茫然,可爱得让人心尖一颤。 韩景沉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堵着似的,让他不由自主想清一下嗓子眼儿。 他轻咳一声,板起俊脸,举着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就把她放在柜子上站着。 裴曼宁双脚踩到实处,视线还在找老鼠,最后发现床底下好像传来一点动静,似乎,顿时吓得语无伦次:“韩景沉,老鼠!老鼠在床下面!” 韩景沉:“……看到了。” 又不是老虎。 他语气太镇定了,让裴曼宁也从惊吓中渐渐冷静下来:“怎么办?” 只要一想到,有一只老鼠和她共处一室,哪怕她住进须弥界里,一出来都有可能踩到它,裴曼宁就头皮发麻。 而且,刚刚爬过她脚背的那只老鼠,体型还那么大,像一只小猫,尾巴有拇指那么粗,比筷子还长。 裴曼宁现在脚背上都还残留着被踩过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一块都痒痒的,麻麻的。 她恨不得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扔掉。 韩景沉环顾四周,找趁手的家伙,因为是招待所,东西也很简单,也没有什么棍子之类的东西,很快,韩景沉就看到了地上的热水壶内胆碎片。 他刚走一步,身后的衣服就被攥紧了,裴曼宁紧张地望着他:“你、你去哪儿?” 韩景沉回头看她一眼,她这紧张的小眼神儿,跟一只怕被抛弃的幼兽似的,声音缓了缓:“你在柜子上站好,我把它弄出去。” “哦。”裴曼宁点点头,松开了手。 韩景沉单膝蹲下来,在碎片中找了找,找到一块最接近尖刀的玻璃碎片。 他让裴曼宁先不要出声,然后,等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东敲敲,西敲敲,被吓得躲起来的老鼠就探头从床底下窜出来,径直往衣柜下面跑去。 就在老鼠逃窜,刚要跑到衣柜下面的时候,韩景沉眼一眯,握着玻璃尖端的手指用力,扔飞刀一样,干脆利落,尖锐的玻璃碎片直接插入老鼠的脖子。 老鼠在地上伸腿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裴曼宁看他随手一扔,动作干净利落且毫不凝滞,眨眼间就让老鼠毙命,那当机立断的速度,那熟练的手法,那精准的角度,仿佛练习过成千上万遍。 莫名地,她一瞬间也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那种感觉,好像把那只老鼠换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不过如此。 裴曼宁缩了缩脖子,庆幸自己今天没在韩景沉面前直接掉头就跑。 “你们大青山里没见过老鼠?”韩景沉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裴曼宁一愣:“我……我小时候被老鼠咬过。” 其实不是她被咬,她只是见过被老鼠啃噬过的婴儿。 裴曼宁五六岁的时候,庄子上佃农家一个婴儿,被老鼠啃掉了三根手指和鼻子,脸上也被啃得深可见骨。 那妇人抱着血糊糊的婴儿,跪在路中央求她娘救命,她娘给了银子,还叫郎中给瞧了。 但最后那婴儿还是发高热夭折了。 她那些裴族的堂兄堂弟们,知道这件事之后,受到启发,故意往她被子里塞几只老鼠或者蛇,打量着最好也咬死她,或者吓死她。 她当时的丫鬟铺被子的时候,被弹出来的毒蛇咬了一口,差点被毒死。 从那之后,裴曼宁对老鼠和蛇之类的东西,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闻言,韩景沉没再说什么,找了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把老鼠的尸体处理了,顺便给裴曼宁换了一间楼层更高的屋子。 那工作人员看热水壶被打碎了,心疼得不行,但看着挺拔严肃的韩景沉,又不敢张口骂人,就让他们赔八块钱。 裴曼宁心想,好嘛,一天都白忙活了。 她望着自己修长雪白的小手,怀疑地想,自己这手是不是漏财?赚了点钱就得花出去。 裴曼宁拿出小荷包,还没有把钱掏出来,韩景沉已经顺手把钱给了他们,让他们帮忙再打一壶热水过来。 韩景沉帮她把行李都搬到新的房间,特意检查过,这个房间没有老鼠,也没有一个老鼠洞。 离开前,韩景沉微蹙起眉:“我先回去了,以后天黑之前必须回来,知不知道?” 她这个娇娇悄悄的样子,又是外地口音,一个人出门在外,很容易被流氓阿飞盯上,偏偏她还不自觉,走到天黑才回来。 裴曼宁点头应下了。 其实这个年代,总体上还是很安全的,尤其是沪上,各个单位抽调出来的治安联防队会经常在各处巡查,打击违法乱纪的现象。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治安联防队就会拿着一个手电筒,在公园、马路、车站、码头甚至狭窄的弄堂里巡逻,发现“案情”就大喝一声:“做啥!” 什么“流|氓”、“拉三”、“小情侣”,被明晃晃的手电筒一照,顿时魂飞魄散、狼狈逃窜。 有了这些治安联防队,沪上现在的治安不错,所谓的流氓阿飞,大多数都是喜欢穿懂经鞋,尖头皮鞋,热衷于时髦打扮的小青年,被视为离经叛道,经常和那些小将斗智斗勇,你追我躲。 要不然,裴曼宁也不敢乔装打扮后,四处去转悠。 第46章 小宁 第46章 小宁 第二天一大早,裴曼宁就按时去了出版社,现在工作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前面几册已经完成了定稿。 等到几册都通过审核出版,她就能收到稿费。 她正坐在窗前,刘主编给她安排的座位上专心绘图,编辑部姓胥的大姐就走过来了,看她埋头画得认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提了一袋东西给她。 “小裴,过两天你就要回去了,这是胥姨送你的,咱们沪上的土特产,蝴蝶酥还有梨膏糖,这个梨膏糖是用很多中药做的,听说吃了身体好,好多人都喜欢,带回去给家人们一起尝尝。” “谢谢胥姨,心意我收下了,这些糕点太精贵了,我不能收。” “收下!和胥姨客气什么?”胥姨不依,将袋子放在桌子上,然后不要意思道:“其实呢,胥姨也是有事请你帮忙。” 裴曼宁立即道:“您说,能帮我一定帮。” “是这样的,胥姨的大姐也在南京,托我给她寄一床凤凰牌全羊毛提花毯回去,我想着正好过两天你要回去,索性就拜托你帮忙带过去一趟。” 她娘家大姐马上要嫁闺女了,正在置办嫁妆,听说现在沪上嫁闺女流行陪嫁提花毯,求她帮忙弄一床。 她大姐是个要强的,也是个疼闺女的。 结婚时有一床这种毛毯陪嫁,那是大大的有面子,毕竟前两年作为国礼送过外宾呢,总共就生产了三百件,剩下的全拿出来卖了,抢的人不少,后来生产出来的毛毯,也是一票难求,买不到全羊毛的就买混羊毛的,58块钱一床,快抵得上两个月的工资了。 现在寄东西时间久不说,有时候还会寄丢,她好不容易托关系抢到的东西,丢了就太可惜了,想来想去,还是托小裴同志帮忙稳妥一点。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 因为听说袁维城的事,她对坐火车帮人带东西都下意识有点抵触,不过想了想,这种事毕竟是少数,大不了到时候她仔细检查里面的东西。 再说了,胥姨平时对她很照顾,编辑部其他同志都是男性,所以,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几乎都是去问胥姨,胥姨也很大方耐心地教她。 裴曼宁:“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到时候要怎么把东西给她?” 胥姨:“这样吧,到时候我让大姐去火车站等你,她家离火车站近,你就在火车站给她就行。” 商量好,中午胥姨就特意回家属楼一趟,把一床中间是大红色牡丹花四边有菊花的提花毛毯带过来交给她。 “就是这个,我花了好些功夫,才帮她买到的,小裴啊,这件事就麻烦你了,一定帮胥姨带到啊。” 裴曼宁拿回去之后检查一番,确定只有一床毛毯,没有携带其他东西,才放心地收好。 下午三点多,忙完出了出版社,裴曼宁也没敢再往黑市或者偏僻的地方去。 她直接去人多且安全的地方,沪上的废品收购站。 安子那边,也不知道究竟靠不靠谱,她有空的话,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 沪上的废品收购站,里面的东西更多更杂,从旧报纸、碎玻璃、旧风扇,被敲碎的铜器、铜像和古钱币,到旧家具旧蜂窝煤炉子。 这里是最繁华的城市,当初有不少资本家和军|阀,从全国各地运到这里的废品站里有不少毁坏的旧件。 但要从一堆混乱的破烂中找出来,其实很费时间,也考验眼力,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 裴曼宁已经驾轻就熟,在废纸堆里找了半天,找到一些残本和撕碎的字画,都撕碎了,所以也没有什么价值,那些抄家的人就没有抄走。 她在里面挑挑选选,终于找到一张被水浸泡过的古画,水浸霉蚀,相互粘连,几乎变成了一块纸砖。 画面更是已经斑驳褪色,好些地方残缺了一块,看不清楚原貌了。 但裴曼宁认得出来这些纸张的材质,其中有一块纸砖是唐晚期有名的“花帘纸”,这种纸对着光线看,可以看到中间帘纹透亮的线纹或图案。 只不过,这些纸现在都烂成小片一片的了,软烂如泥,连展开都困难,凭她自己修复古画的手艺,恐怕也修复不了。 如果将来遇到修复水平高超的画师,或许能将它们修复过来。 另外,废纸堆里还有两本残本,应该是破除四|旧的时候,被撕掉的古籍,趁着没人看见,她偷偷把这些违禁的书籍收进须弥界藏着。 至于那些被毁掉的铜器,许多都被压在一堆将要被熔炼破铜烂铁里,裴曼宁找了半天,才找出一个身首异处、面目不清的金属器,看上面形状和纹饰,有些像是战国时期的青铜鸟盖瓠壶。 可惜只有半截,另外一半不知所踪。 在寻找另外半截的时候,她又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短戈,手柄上刻着一圈篆文,因为锈蚀得太过厉害,看起来和其他的破铜烂铁没有区别。 这个废品站的藏的青铜器不少,也是裴曼宁运气好,现在从全国运到沪上金属冶炼厂和废品回收站的东西,每天都不计其数,总能挑出一两件来。 把能认出来的东西,裴曼宁都尽量挑了出来,她见识有限,至于那些认不出来的,只能任由它们回归冶炼厂和造纸厂了。 裴曼宁又选了好些没有看过的书籍,然后才拿到外面的工作人员那里称重。 提着一堆东西出了废品站,裴曼宁找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将实在提不动的书全部收进须弥界,然后从另一头出去。 逛完两个废品站,裴曼宁见附近有旧货市场,也慕名去逛逛。 她照着地图上的路线图,去了四大旧货商店中离得最近的那一个,转悠了半天,大部分都是生产有瑕疵的日用品。 旧货市场从复兴东路一直到东门路,里面杂而不乱,各有特色,有的路段主营自行车零件,也路段有主营机械、电子零件,每天人山人海。 裴曼宁正走着,就被人叫住了。 “小妹儿,不是,姐!”精瘦的男人看到她,简直喜出窗外。 裴曼宁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安子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正拎着一个旧收音机,扒开人群高兴地朝她走来。 出门在外,裴曼宁脸上涂着褐黄色的珠粉,围巾捂着半张脸,有些诧异地看他。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安子。 若非必要,她是不希望在别的地方,和黑市这些人产生交集的。 “大姐,您还认得我不?三角地菜场那个……”安子见她一脸震惊,对她眨眨眼睛,提示道。 裴曼宁当然记得了:“不记得。” 男人噎了一下:“……姐,我懂您的意思。” 干他们这行的,经常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免得认识了大家都遭殃。 哪天走在大路上遇到了,就算认识也要假装不认识。 “大姐,一百斤我都给你找齐了,明天你直接来拿,保管只多不少,”走到没人的地方,安子压低声音,“那个……您那里还有面粉吗?” 他后悔上一次没有在她这里多买点面粉,那些面粉拿到医院附近去,可走俏了,后面都卖到了一块五一斤。 这价格可是粮站的十倍。 沪上的双职工家庭多的是,偷偷买议价粮的人不少,尤其是家人生病的时候,都想给家人弄点细粮和营养品补身体,细粮、红糖、鸡蛋和麦乳精都是最受欢迎的。 裴曼宁道:“没有了,我哪里有那么多粮食?” 安子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好吧,大姐,那你要是有的话,别给别人了,我都收。” 他这人,大钱也赚,小钱也不会嫌辛苦,所以,从倒卖鸡蛋到倒卖电视机票,积累了不少人脉。 第二天下午,他就把一百多斤的老物件交到裴曼宁手上。 这个安子还挺精明的,说是一百斤,东西多数都是一些压称的铜器,像是一个天球自鸣座钟,就有五十多斤,但发条和里面的机械已经坏掉了,无法走针和报时。 裴曼宁也看不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可是做工非常精密,用手一拨,还能显示日月星辰的运转。 她看了安子一眼,安子冲她嘿嘿一笑:“大姐,这东西也有好几十年的年头了,也算是老物件了吧?” 另外还有一些泛黄发霉的书籍字画,绝大部分都不是古籍古画,只是普通的线装书,但安子分不清啊,看着又老又旧又发霉,就给弄来了。 其余就是撕碎的那些,他觉得肯定是“四旧”,也统统装进来。 裴曼宁翻看了一会儿,把里面喜欢的都留下来,尤其是一些画,虽然不认识画家,可不妨碍她觉得画得好。 挑出要的那些称重,把钱算给安子,裴曼宁就没和他再联系了。 原本她还打算,如果安子信得过,或许可以长久地合作下去。 但韩景沉在这里,裴曼宁直接打消了念头。 接下来两天,她一直在出版社、食堂和招待所之间,过三点一线的生活。 三月十号这天,《小叮当的三千个问题》前五册都通过审核,封面和封底都敲定了,出版社就把稿费一起结给她。 考虑到这个系列是她的原创,所以,出版社编辑部讨论决定,不能按照改编绘本的稿费给她,为了鼓励创作热情,将每一册画稿的稿费提到二十八元,一共给了她一百四十块。 加上之前给她的四十四块稿费,裴曼宁现在已经拿到一百八十四块稿费了。 不过,她在沪上买了一些东西,手里只剩下了一百六十二块。 这笔钱来之不易,在她手受伤前,基本上每天在家不看书就是画画,身无分文的窘境,让她焦虑得不敢停下来,好在,结果还是好的。 走到那天,编辑部的同志们都热情相送。 “小裴同志,回去之后记得按时把后面的稿件寄过来啊,借调时间有限,咱们就不留你了,有什么问题,给咱们编辑部打电话寄信都可以。” “这是咱们编辑部送你的沪上的土特产,八宝方糕,还有两罐水果罐头,留着坐火车的时候吃。” “小裴,这个是你薛奶|奶做的饼,路上饿了管饱。” “小裴,记得帮我把提花毛毯给我大姐啊,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裴曼宁都一一道谢,相处几天的功夫,这些老人都对她很好,让她在异乡感受到长辈的关怀。 …… 三月十一号早上,天气很好,沪上这两天温度回暖了一点。 裴曼宁换了一身薄一点的衣服。 火车站的人不比上一次少,裴曼宁提着行李,拿着火车票,在人山人海中挤进火车站,在候车的地方等。 她盯着手里的火车票有些迟疑。 韩景沉从那天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肯定忙着自己的任务,压根没空来管她。 每天从沪上发往全国各地的车次不计其数,人数过万,失踪一个人估计都很难找到。 裴曼宁有点想趁这个机会去一趟大青山,大周朝裴家和宁家的祖籍都在陇州崇山县五叶镇,裴家的宗祠和祖庙在那里的裴家村,背靠大青山。 小时候,她回祖籍的还去过那里的庄子,整个大青山崇山峻岭,中间悬崖峭壁,有道一线天,宛如大自然的破斧一劈,中有怪石溶洞通往山谷。 那个时候,她是裴府的嫡长女,舅舅还是将军,即使母亲不能再孕,她爹都对舅舅承诺将来为她招赘,每年带她回去祭祖,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因此,舅舅对她爹拓展了不少人脉,有将军府撑腰,才有了裴家的巨富。 因为她的存在,堂兄堂弟们不能过继,就被自家大人怂恿带她去山上危险的地方去玩儿。 她被丢在山上待了一天一|夜才被下人们找回来。 舅舅得知此事,大发雷霆,让他爹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他爹只好狠狠地惩戒了他那些兄弟子侄,并且不再拉拔他们,也就是这样,堂哥堂弟们都对她恨之入骨。 但也因为这件事,她对大青山的记忆尤深。 她发现,这里的地图和她在舅舅书房里偶尔看过的舆图非常相似,只不过有些河流改道了,但地形山貌都没有变化,所以,大周朝的大青山,很可能在这里也有。 只是可能不是这个名字而已。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她找到五叶镇,也不再是熟悉的地方,裴家和宁家的宗祠早就没有了,舅舅他们也不会在那里。 再说了,要是被韩景沉发现,她就完了。 一想到韩景沉,裴曼宁有点垂头丧气。 火车到站,她提着东西登上火车,找到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木条钉的座椅,下面可以放东西,就把东西放在下面。 现在是三月,火车上都是黑压压的人,返城过年的知青,又大包小包地扛着行李去乡下。 没一会儿,火车就要开了。 “小宁!”刚开起来没一会儿,一道急促而熟悉的喊声从车窗外响起。 第47章 眼皮跳 第47章 眼皮跳 车站人声鼎沸,嘈杂拥挤。 隐隐约约听到喊声,裴曼宁立即转头,趴在窗户上,寻着声音看过去,火车此时已经开了起来,车窗外都是人,挥手和车上的人告别,一张张陌生的人脸从眼前一晃而过。 车速越来越快,裴曼宁努力往车外张望,可惜已经看不清人脸了。 “小宁!”宁砚奋力拨开面前的人群,往前面挤。 可惜人太多了,压根挤不过去,而且火车已经开动了,没办法追上去。 宁砚眼睁睁地看着火车消失在眼前,气恼不已,皱着眉,懊恼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旁边的石柱。 他这几天一只待在沪上,从城隍庙附近,一直找到南京路、淮海路和四川北路一带,五角场,陆家嘴和白渡桥,金陵东路这些地方也没放过。 可是偌大的上海,住着五百万人口,要在里面找一个人,何其困难?简直宛如大海捞针。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 找了许久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他干脆直接到火车站守株待兔,之前就是在火车站看到的人,也许她还会坐火车呢? 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人,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刚刚那个车厢,对那个车厢,第七节 车厢……宁砚立即找到火车站的负责人。 …… 火车开了一会儿,乘务员就来检查车票和介绍信了。 “靠窗的那位女同志,麻烦看一下你的介绍信和火车票,同志,同志?”看她长得好看,哪怕发呆没回应,乘务员也没有生气,只是多喊了几声。 裴曼宁一直看着窗外,错愕又怀疑,直到被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哦,好。” 走道上还站着许多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靠在里面,旁边的两个人就帮忙把东西传到工作人员手上,检查完了又帮忙传回来。 裴曼宁心不在焉地将东西放好,怀疑刚刚是幻听了。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 难道是她火车站太吵,给她耳朵吵出了问题了? “同、同志,你也是去南京吗?”工作人员走了没多久,坐在她对面的人就结结巴巴地搭话。 裴曼宁抬起头来,见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说话夹杂着一点方言,看起来有点清秀腼腆。 她看了少年一眼,男生的脸颊腾地红起来。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同样十七八岁的同伴,用胳膊撞撞他,几双眼睛躲闪地打量一眼裴曼宁,害羞地低下头,催促道:“快问啊,咱们可都指望你了。” 少年不敢看她的眼睛,抓耳挠腮,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同志,我想问问,到了南京下火车之后,去柳荫胡同那一片,要坐哪路公交?” 他刚刚不小心看到她的介绍信了,知道她是从南京来的,现在正要回南京。 “柳荫胡同?”裴曼宁问。 少年点头:“对。” 裴曼宁还真知道这个,因为柳荫胡同离燕子胡同很近,都是坐同一路公交。 裴曼宁虽然在南京待了没多久,但她有空也会到处转转,尤其是新华书店、旧货市场和废品收购站这些地方。 从一开始她连公交都不会坐,到现在,电车公交的路线都很熟悉了,还有各个大厂家属院,粮油站和百货商店在哪里,城西大小胡同,她都摸熟了。 举手之劳的小事,裴曼宁就道:“坐三路公交车,到长青路东段下车。” “谢谢,谢谢。”少年连声道谢。 接下来她就没有再说话了。 因为之前的那道声音,她心情有点低落,裴曼宁完全提不起谈话的精神,加上她也不习惯和火车上的陌生人聊天,索性就闭着眼睛假寐。 对面的人见她这样,闭上眼睛,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抿了一下嘴,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去。 几个少年谈话的时候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裴曼宁靠着窗户假寐,还是从几人的对话中得出不少信息。 他们是去年高中毕业的,因为南京出版界的劳动力奇缺,要招收两百多个学徒,过了招考,又去“五七干校”集训半年后,就在今年三月分配了工作。 这几人被分到了南京某个出版社,木版雕刻书部门和插图绘画部门。 剩下的裴曼宁就没有听了,眼睛闭久了,她靠在椅子上面有点半睡半醒,要不是还留着一丝警戒,都要睡了过去。 晃晃悠悠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托举着孩子前行,早就不堪重负。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裴曼宁才醒过来,一看窗外,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树木,田野,田野上还有低矮的房屋,烟囱上冒着缕缕炊烟。 …… 哐当哐当摇晃着的火车,一直行驶了差不多七个小时才到达火车站,正好是下午五点。 她在车站找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找到举着一块纸板的胥家大姐,把胥姨托她带的提花毛毯交给她,才坐着公交回家。 明明没住多久,但她对这个小院子已经有了归属感。 离开十多天,种下去的花草被春雨滋润过,突然长大了许多,整个小院子变得生机勃勃。 尤其是刺藤花又长高一截,长长的藤蔓贴着墙绵延成一片。 裴曼宁又浇了一点须弥界的水。 徐嫂子知道她回来了,第一个跑来看她,顺便拉着她问沪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电影上面一样。 她这辈子都没有出过远门,沪上只有电影里看过,在她眼里,那就是繁华、漂亮又时髦的地方。 裴曼宁见她好奇,就把这段时间见过的地方,都说了一遍。 当然,一些地方是她亲自去过的,一些地方是听林屿介绍的。 比如,沪上国际饭店,外国领导人访华的时候经常下榻,邮政总局大楼,拥有号称“远东第一大厅”的邮政营业厅,沪上的外滩,五十多幢风格迥异的古典复兴大楼,号称万国建筑博览群。 不过,沪上也并不是什么都好。 在那些窄小的弄堂里面,到处都是拥挤的炉子,两栋楼之间拉着一根根晾衣绳,被单衣服就挂在上面迎风招摇。 外国领导人访华的时候,大喇叭会通知,让晒的衣服被子全部收起来,等飞机一飞走,立马又晒起来。 沪上住房也很紧张,据林屿所说,他们一家三代都住在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里,分房资格遥不可及。 徐嫂子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和他们市里也差不多嘛,也没好到哪里去。 “对了,徐嫂子,这是给你带的雪花膏和梨膏糖。”裴曼宁从行李里将东西拿出来,徐嫂子照顾了她这么久,得好好感激她一下。 “哎哟,给我送什么雪花膏啊?这些你们小姑娘用的东西,老贵了,一盒都要好几块呢,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裴曼宁就笑着说:“买都买了。” “那你留着慢慢用。” “买的多,用不完会过期。” “啥?!这玩意儿还会过期?” 裴曼宁劝说了好半天,徐嫂子才收下了,觉得过意不去,顺便帮她打扫了一下院子。 “对了,小裴,我外甥女儿不是在供销社上班吗?这段时间单位上有一批瑕疵布要处理,布料都挺好的,就是染色不均匀,不要票,而且还便宜,好多人抢着要呢,特意给我留了一些,想着问你要不要?” 裴曼宁赶紧点头,正好现在已经开春了,她要做点春秋天的衣服,就问她有些什么料子。 “毛料的,纯棉的,灯芯绒的,还有咔叽布,哦,还有一些毛线呢?你会打毛线吧?不会的话,到时候嫂子教你。” “好啊,那就拜托嫂子了。” “跟嫂子客气什么?对了,你看沪上的有些什么时兴的衣服款式?到时候咱们也照着做,我家正好有缝纫机,做衣服快。” 裴曼宁想了想,还真的有,沪上好多人会穿节约领,用碎布头做成假衬衣领,把领子翻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现在节约领还没有风靡到其他地方,如果能倒卖的话,也不失为一个商机。 可能是出身商户,裴曼宁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有什么商机。 但也只是脑子里想想,韩景沉这人阴魂不散,她可不去冒险。 没过两天,徐嫂子就带她去供销社,通过内部员工的关系,买了好些不用票的瑕疵布回来。 说是瑕疵布,但其实布料的问题不大,只是有些地方颜色有点花了,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裴曼宁照着在沪上看到的款式,用浅蓝色的布做了一件长袖衬衣,然后深色挺括的咔叽布做了阔腿的裤子,她觉得太宽有点废料子,稍微收窄一点,但是也没有太紧。 剩下的钱,扣除生活费,裴曼宁给韩景沉所在的部队寄了一百二十块钱过去。 她说过,会还钱给他的,以前没有明面上的收入,现在有了,终于可以把小本子上的账销了。 裴曼宁把他给的那些票折算成钱,一起塞到里面。 寄完信出了邮局,看时间还早,她就买了一些修复古画的工具,镊子、针、马蹄刀、毛刷、羊肚毛巾、水油纸、宣纸、颜料……准备把那些被毁得不那么严重的古画修复好,再装裱起来保存。 尤其是她从沪上废品站买回来的那些画,好些绢本发霉、粘连和褪色严重,颜色乌黑,看起来像是皱巴巴的“咸菜”,一部分纸画,被撕成了两指宽的碎片,零零散散的,又薄又脆。 破损太严重几乎看不清原貌的,裴曼宁没敢修复,只修复自己完全有把握的。 …… 裴曼宁深居简出,每天不是画连环画,就是做新衣服,只有晚上休息的时候,回到须弥界,才开始用工具着手修复从收购站带回来的那些画。 先从最简单、破损程度最小的开始洗画,用马蹄刀小心翼翼地刮掉上面的污渍。 揭开褙纸和托纸后,先修复揭命纸时带起的纸纤维,才重新托上命纸,上浆和拣毛。 等画芯阴干了后,就逆着光检查画上面的断纹,再把细细的宣纸一点一点底帖在断纹处,将整张画上的漏洞补全。 花了二十多道小工序,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进行到全色和接笔阶段,确保从每个角度,都看不出曾经修补过的痕迹。 修复古画讲究修旧如旧,需要精通山水,花鸟,人物和书法,格外考验人的鉴赏和绘画功底。 而且,一幅画修复起来,几十上百道工序,用时几个月都正常。 做这个耗神耗力,裴曼宁手都不敢抖,生怕有丝毫的失误毁掉一副画,手腕酸得厉害。 不过,成果还算不错,洗干净修复好的山水画,终于露出原本的样子,山峰耸拔,雄伟峻奇,桥楼路观掩映于山崖丛树,山间又浮动着淡淡的雾气,上面还有许多印章和题字。 裴曼宁把画装裱起来,挂在须弥界里面,希望它将来重见天日,不再明珠蒙尘。 做完这些,裴曼宁才惊觉,最近这段时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望着屋檐下面日益减少甚至快没有了的蜂窝煤,终于想起来少了什么。 她好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韩景沉了,她上个月寄过去的钱和信,也没有一点回音。 按理说,韩景沉收到的话,应该会回复她一声? 以前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查岗似的,看她逃跑没有。 长时间没来,竟然让她有点不习惯。 就好像,以前有人一直管着你,监督你,让你烦不胜烦却又反抗不了,只能抱希望于赶紧逃离,可是若真的逃离了,又觉得好像再也没一个人关心你的死活了。 裴曼宁摸了摸小脸,她被管出毛病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她就开始想韩景沉一直没有消息也没有出现的原因。 在沪上的时候,她听韩景沉说要在沪上执行任务,什么任务会执行这么久?竟然要一两个月? 虽然,她不知道韩景沉要执行什么任务,可是,她在安县的时候就知道,他有个战友牺牲了。 也就是说,他的任务很可能也是有生命危险的。 韩景沉也会有危险吗? 裴曼宁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总觉得他这么厉害,无所不能,都说祸害遗千年,像韩景沉这样的肯定连阎王都不敢收。 但其实,他也是人,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流血,甚至死亡。 韩景沉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该不会是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裴曼宁一想到这个,心情就有点烦乱。 …… 此时此刻,韩景沉还不知道,裴曼宁是看着蜂窝煤快没了,才想起他这个人的,不然估计都想不起他来。 驻扎在沪上的独立飞行大队,终于结束轮战任务。 数十架战机经过一个上午紧张的飞行准备,集体在空中转场,按批次腾空而起,一架接一架,直飞沪上虹桥机场。 在空中整齐编队后,才从虹桥机场,飞向所属的空军基地,地面上士兵们纷纷抬手,肃然起敬,对长空敬礼致意! 等数十架战机先行飞走后,地勤机务大队人员,才开始以铁路输送方式,从沪上火车站离开。 战机比火车快很多,几乎不用两个小时,就完成了集中转场。 回驻地没多久,韩景沉就收到了战友转交的信,除了信,还有两包包裹。 “裴同志的信啊?写的什么?”姜晔好奇地伸过脑袋看。 裴曼宁的信很简单,大意是说她以后会每个月投稿给沪上美术出版社,有稳定的收入,以后不用再寄钱和票给她,另外,之前欠韩景沉的钱,放在了包裹里面,用黄油纸裹着,包裹里面的其他东西,是送给他们的,有沪上买的果干,土特产和糕点,还有她自己做的蘑菇酱和肉酱。 韩景沉看完,一言不发地将信慢慢折起来。 只有姜晔惊呼:“裴同志可真厉害,竟然拿到了这么多稿费!” 虽然是画了好几本画本才赚了这么多钱,但已经很了不起了,至少养活自己没有问题。 韩景沉没说话,姜晔忍不住看他,“对了,沉哥,咱们这次轮战结束后,不是有两天休假吗?咱们要不要去市里看看裴同志。” 裴同志长得这么花枝招……不是,花容月貌的,他们还是得时不时露个脸,震慑某些宵小。 当然了,驻地食堂吃久了,他也非常想念裴同志家的饭菜。 一逮着机会,姜晔就想跑裴同志家里打牙祭。 韩景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平静地将信放进抽屉里,边边角角和里面的其他信件对整齐,抬起眸,深深地看他一眼,“明天再说。” 去看裴曼宁,姜晔这小子每次都这么积极干嘛? 姜晔被他目光冷冷地乜了一下,还有点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尖。 他怎么总觉得沉哥越来越阴晴不定了呢? 虽然这样说,但是韩景沉还是打定主意,明天去一趟市区。 裴曼宁一个女人独居,终归是太危险了。 没想到,到了下午在食堂吃完晚饭,回宿舍刚看了两页军事指导书,他就被通知去接电话了。 “老四,明天上午你来市里接我一下,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 听说老太太来了,韩景沉眉心一跳:“妈,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老太太不高兴。 韩景沉万分头疼,浓黑桀骜的眉毛皱起来,拧成一个结:“你一个人坐火车来的?没让小李送你?” “送我干什么?我身体还硬朗着呢,再说了,你|妈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当年你爸驻苏浙的时候,我在那边待了好几年呢。” 老四从过年到现在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打一个电话,就说有事耽搁了,然后又说要去执行任务。 韩母觉得这小子有事瞒着她。 以前训练受伤了,他就是这样,有休假也不敢回家,她得亲自来看看。 一想到这个,韩母就虎着脸,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次过年没回来,是不是又受伤了?你放心,我就来看看你有没有断胳膊断腿,不耽搁你的事,你该干嘛干嘛。” 韩景沉眉心微拧:“妈,你想哪里去了,我不是说了我在沪上有任务吗?” “你哪次不是这样?一受伤就说出任务去了,伙同你爸一起瞒着我,行了!我也不和你废话了,还得去坐公交呢,今晚我就先到燕子胡同那里歇息,你没受伤正好,明天早上来接我。”坐了一天多的火车,哪怕是软卧,她都坐得腰酸背痛。 燕子胡同? 韩景沉没想到老太太先斩后奏,直接先去燕子胡同,好比给他当头一棒,打得他措手不及。 “妈,你别过去燕子胡同,我……”直接接你到驻地来,韩景沉还没说完,老太太就撂了电话。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电话,出于直觉,顿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裴曼宁还在那里住着! 想到娇娇软软却把郑庚揍一顿的裴曼宁,再想到风风火火的老太太,这下子,韩景沉不仅是眉心,连眼皮子都在跳。 第48章 见面礼 第48章 见面礼 韩母挂了电话,从邮局里出来,直接带着行李坐公交去了燕子胡同。 刚走进巷子,就闻到一阵幽雅的花香,是一种沁人心脾的香味,清清凉凉的,闻着很舒服,让人忍不住闻了又闻。 往巷子里走两步,就看见一片花墙,带刺的藤蔓从墙内长出来,每一根藤蔓上都开着上百朵的拳头大的花朵,花瓣边缘有点淡淡的粉,中间是白色的,含苞欲放,开满墙头后长到墙外,形成大片带刺的花海。 她拎着东西,迟疑地看了好几眼,又看看四周,才确定这是她儿子租了好几年的房子。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四这人,她还不清楚吗?忙得都没功夫回家,过得也粗糙,哪有闲情逸致去种这些花花草草? 这院子只怕长出蘑菇,也长不出花来! 门虚掩着,她就走上前敲了敲门。 结果门一敲就“嘎吱”一声,打开了,满院子的花海映入眼帘,一姑娘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给花浇水,听到声音就诧异地回过头来。 嚯!好俊的小姑娘! 她在文工团见过不少漂亮的姑娘,但眼前这个,绝对是她见过的人里面最漂亮的,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应该是刚刚才洗过,湿漉漉地披在后面,在黑发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肤若凝脂,粉腻雪白,一双杏眸黑亮水洗般清澈,唇|瓣娇艳,说不出的纯净和娇媚。 站在那里,就像是画中美人似的。 等等! 问题是,这么俊俏的小姑娘,怎么在她儿子家里? 韩母脸色变来变去。 好呀!好一个老四!说好找到对象就带回来,结果给她玩阳奉阴违这一套? 她是那种挑剔人的恶婆婆吗?干什么把人家小姑娘藏起来?还怕她会为难人家小姑娘不成? 要不是她突然来南京,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到未来小儿媳妇! 他的纪律呢,他的责任心呢? 韩母气得头疼,恨不得抄起棍子把那个棒槌打一顿! 气着气着,她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又给气乐了。 还别说,她家老四这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要么不找,要么找一个最漂亮的对象。 从高中开始,凭老四一副好皮囊,大院的小姑娘们都爱追在屁|股后面,当然,明面上是跟着自家的哥哥堂哥,一群人一起骑车上下学。 胆子小的姑娘就偷偷看他,胆子大的就借东西,搭话。 可惜,那小子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不解风情,脾气大,一句话能直接把所有的桃花踩死。 后来参了军,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几年,家里又突然发生变故,人渐渐成熟了,身上那股桀骜不羁的劲儿收了起来,变得严峻沉稳,冷漠自律了。 但眼看同龄的人该结婚的都结婚了,该处对象的都处对象了,该生孩子都生孩子了,就他还单着,天天忙着任务,一打电话,问就是忙,没空,没时间。 韩母说,那好,你没空的话,我帮你张罗。 老韩有那么多战友,家里的闺女一个个都教育得很好,家世、能力和相貌样样不差,就不信没一个和他看对眼儿的。 但就这样,这个他说性格不合适,那个他说娇气爱哭。 实际上,统统都是借口! 他不喜欢而已。 今天她可算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了,合着他喜欢这样又美又娇,软绵绵还娇滴滴的? 小姑娘长得水灵灵的,肌肤莹白柔腻像堆雪一般,头发乌黑浓密,眉眼柔媚冶丽,美得像画上的人似的,水眸懵懵然地望着人的样子,清纯又娇艳,就让人想掐她嫩白软乎的小脸。 哎呀,真是把她的心都看酥了。 老四长得也不差,不是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那身高长相,说一句英俊挺拔、剑眉星目也不为过。 将来要是有了小宝宝,那得多粉雕玉琢,冰雪可爱? 一个照面的功夫,韩母已经脑补到孙子孙女了,那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十头牛拉都拉不回来。 不行,要矜持! 韩母轻咳一声,可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问道:“小姑娘,请问这里是韩景沉的家吗?” …… 裴曼宁还有点懵。 她刚用须弥界的溪水洗完头,想着不能浪费灵溪水,顺便将院子里的花草都浇了一遍。 院子里的花都盛开了,一丛丛错落有致,有疏有密,她种这些花草,不是为了好看,也不纯粹是为了扎翻墙进来的人,更多的是,这些花都有各自的作用。 其中有可以制毒的,有可以制药的,还有可以用来做香膏、香料、颜料的。 像是七叶槿的种子,磨成粉味道又呛又辣,可以用来防身。 其他的花和药材可以用来做敷脸的面膏,胭脂水粉,另外,还有一些植株含有毒素。 都是大周朝珍贵罕见的花草,除了她,没人知道具体功效,只以为就是普通的野花野草,背后里说她不会过日子,种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如种点小葱蒜苗。 胡同里小孩子们也帮她挖了一些野花野草,全部都种在了一起,小孩子们分不清,还以为都是他们从山上河边挖回来的。 现在正好是春光烂漫的时候,整个小院子的花都开了,看起来花团锦簇,仙气飘飘,每天都有附近的小孩子都会跑过来,在墙外摘点花玩儿。 裴曼宁只让他们摘能摘的,那些有毒的,都没让他们动。 听到推门的声音,她还以为又是哪家的小孩子跑来了,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个身穿女士列宁装,面带笑容的妇人。 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五官很好看,浓眉大眼,有着北方美人的英气和明丽,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张扬飒爽的大美人。 听声音也很爽朗,透着一点口音,但裴曼宁听不出来是哪里的。 裴曼宁回过神来。 “哦对,这是韩同志的家,婶子,您找韩同志有事吗?” 裴曼宁以为是认识韩景沉的人有事找他,就道,“韩同志现在在部队,您找他有事的话,得去部队找,或者打电话给他才行。” 韩母心道,新鲜出炉的未来小儿媳妇在这里,她还找老四干嘛? 关于裴曼宁的身份,她就没想过别的可能。 老四那个脾气又冷硬又桀骜,一向和女同志保持距离,说难听点就是脾气臭,爱答不理,让一个女同志待在他住的地方,那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他对象。 他高中那会儿,骑自行车,就有一个大院的女同学借着自行车坏了的理由,问能不能顺便搭一程去学校。 结果,他倒好,竟然一条长腿支在地上,蹙起眉锋,疑惑地问:你是谁?后座只能给对象坐,你不知道? 她在楼上窗户后面瞅着,乔参谋家的闺女被问得都下不来台了,红着眼睛就跑了。 把人家小姑娘气跑了,他也不管,大长腿往车上一搭,骑着车就利落地走了。 这不解风情的死样子…… 所以,韩母还一直担心,这混世魔王的狗脾气,将来得打光棍。 “不用,我不找他了,找你也是一样的。” 裴曼宁愣了一下,一头雾水:“您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韩母才想起来,还没介绍自己呢,就笑着说:“我是韩景沉他妈,这次是过来看他的。” 裴曼宁拎着浇花的水壶彻底懵了,什么?竟然是韩景沉的母亲? 她完全没想过会看到韩景沉的家人,就有点无措,不过,想到这里本来就是韩景沉租的院子,韩景沉的母亲来这里也不奇怪。 其实仔细一看,妇人的五官和韩景沉真的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如出一辙的漂亮英气。 “伯母,您好,快请坐。”她回过神来,赶紧把韩母请进来。 虽然她有点畏惧韩景沉,这男人总是怀疑她,谨慎犀利,洞察力又敏锐,弄得她不得不小心翼翼行事,但韩景沉和姜晔很正直,帮了她挺多忙,她也很感激他们。 对他们的家人,天然有几分好感。 看韩母风尘仆仆地提着东西,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她帮忙把东西提进来。 “别动手别动手,放着我自己来。”韩母赶紧把手上的行李避开,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可别把手勒到了,走进堂屋一看,才发现里面真的是大变样了。 变得温馨又雅致,竹编的箱子垫子,桌上的陶瓷罐子里插着花,看着比以前舒心很多。 就是,怎么看着很多女人生活过的痕迹呢? 她还以为小姑娘是偶尔过来,帮忙打理打理院子,可是看样子,是住在这里啊! 韩母眼皮子跳了跳。 她私心里,恨不得老四今天结婚,明年抱娃。 不过,以她对老四的了解,没有打结婚报告,没有领证,哪怕是处对象,再怎么情到深处,老四也肯定自律克制,不会对人家女同志越雷池一步的。 但看到眼前水媚媚的小姑娘,肤若凝脂、娇艳可人,她又觉得老四正好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情不自禁起来,说不定还真把持不住。 这要是被军纪严明的老韩知道了,非得打断他的腿。 多看几眼里面的陈设,发现没有一件老四的东西,这说明,小姑娘住在这里,老四可没有在这里住。 算他还算守规矩! 韩母的心情又忽然有点失落,儿子的腿倒是保住了,粉雕玉琢的小孙子小孙女的影子都还没有呢。 她放下行李,裴曼宁刚好倒了一杯糖水过来:“伯母,您先喝点水吧。” “别忙了,快坐下歇着,”韩母接过搪瓷缸,欢喜地拉着她小手,“老四也真是的,这么久了,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裴曼宁以为韩母是说她在这里借住的事,没多想,笑着道:“我姓裴,叫裴曼宁。” “名字真好听,”声音也软绵好听,就是人看起来年龄有点小,不过,有些人就是长得显小,韩母责怪了一声:“你说这个老四,也没告诉我你在这里,第一次见面,我应该提前准备一份见面礼的,还好我这里有块新手表,还没戴过……” 说着,韩母就从包里翻出一个盒子,老四真的太不懂事了,害得她这个当妈的一点准备也没有! 第一次见面,可不能这样敷衍,怎么说也得准备点像样的见面礼。 见面礼?! 裴曼宁懵了一秒,终于回过味儿来,觉得不对劲,韩母好像误会了什么,就解释道:“伯母,其实我住在这里是因为……” 她话还没有说完,韩母就轻轻地拍拍她的手,浓浓暖意中,透着真挚的善意:“不用和伯母解释这么多,现在都提倡婚姻自由了,我也响应号召,不会干涉你们年轻人处对象的。” 她儿子好不容易开窍找个对象,容易吗?当妈的这时候绝对不能拖后腿啊。 “不是,我……” “你放心,伯母很开明。”韩母怕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心。 裴曼宁有种解释不清的感觉,赶紧说:“伯母,您误会了,我不是韩同志的对象。” 韩母一顿,有点后悔自己太冲动了,没考虑人家小姑娘脸皮薄的问题,大喇喇地说这些,这不是让小姑娘害羞吗? “好好好,不是,不过伯母也喜欢你,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一见如故,相逢恨晚!这是伯母给你的礼物,不许推。” 裴曼宁还是不敢收。 不说手表太过贵重,就说这东西还带着点特殊的意义,她也不能稀里糊涂地收下了。 不过,韩景沉妈妈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 裴曼宁眨眨眼,一时间被韩母抓着小手,像小鸡崽一样竟然动弹不得。 原来韩景沉力气这么大,竟然是像他母亲? 两人推来阻去,一个一定要给,一个不肯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桌子插花的罐子被手肘撞倒,咕噜噜地滚过在地上,“哗啦”一声,砸得碎片四溅。 …… 韩景沉开着车,一路打着方向盘漂移回来,熄火拔钥匙下车一气呵成,刚刚跨进院门,就听见熟悉的砸东西的声音。 这熟悉的场面,这熟悉的声音…… 堂屋里亮着灯光,窗户上映出两个“打架”的人影。 他脸色遽变,掀掉帽子,像一头矫健而矫健的猎豹,三两步就冲进了堂屋,就看见暖黄的灯光下,两人在那里“缠斗”,裴曼宁像只小鸡崽子一样,被他|妈捉住小手。 地上还有一个摔坏的罐子,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让人想歪。 “妈!” 韩景沉上前,一把将裴曼宁拉到自己身后,他妈可是老革|命了,身手比一般人厉害,就算现在年纪大了,但动手打裴曼宁,轻而易举就能把她这小胳膊小腿打折。 韩母和裴曼宁正推来阻去那块手表呢,同时愣住了,看向突然闯进来的韩景沉。 “老四,你怎么来了?”韩母问。 “韩同志,你怎么来了?”裴曼宁问。 第49章 躁动 第49章 躁动 这气氛和他想的不一样…… 韩景沉面容冷峻,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睛,快速梭巡,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再看了看屋子,不像是打过架的样子。 他微皱起眉,难道这中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韩景沉这样忽然出现,人高马大地杵在中间,整个堂屋都似乎都逼仄狭窄起来,让房间里的两个女人都停住了手。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韩母。 “什么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韩母没好气道。 韩景沉看了一眼,见两人都没受伤,视线从裴曼宁身上收回来,道:“妈,你有什么要问的,我们去旁边说。” 韩母点头,当着小姑娘的面,她不能表现得太凶。 她先一脸温柔地看向裴曼宁,笑着说,“曼宁啊,我先和老四说两句,”说完,就把韩景沉拉到一边,翻脸比翻书还快,压低声音,骂道,“老四,有你这么办事的吗?处对象了也不和妈说一声?害得妈见未来儿媳妇一点准备都没有!” 未来儿媳妇? 韩景沉立马抬眼看了看远处裴曼宁,见她没听见,莫名松口气。 然后凌厉的眉毛就拧成好几个疙瘩,眼神严肃:“妈,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处对象了?” “好啊!你居然敢不承认,不是对象,你能让人家小姑娘住自己家里?” 韩母的脸黑下来,“老四,我警告你,你可不能玩弄人家小姑娘的感情,不然别说你爸,我就先打断你的腿!” 韩母不是说笑的,老韩军纪严明,对四个儿子的作风要求更严格,不许他们沾染那些二世祖的不良习气,说打断腿那绝对不只打断一根皮带了事。 不过,她的儿子,她还是了解的,老四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韩景沉:“……” 老太太现在想儿媳妇想疯了。 他是军人,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玩弄小姑娘感情? “这件事回头我再和你说,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去部队招待所休息。”韩景沉打算先把老太太弄走。 他不想过多提及裴曼宁的隐私。 “去什么招待所,今晚我就住这里了。”她还没来得及和未来儿媳妇说两句话呢,休想把她弄走! “不行!这里房间少,不方便!” 他对自己亲妈还是很了解的,老太太住这里,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韩母可不管他,她转头大声地对裴曼宁道:“小宁啊?今晚伯母在这里歇息,方不方便啊?” 裴曼宁正在,立即点头:“当然方便。” 韩景沉:“……” 韩母得意地扫了韩景沉一眼,然后又走了过去,高兴地拉着裴曼宁软乎乎的小手。 “正好,伯母还有好多话和你说,你也知道老四是个闷葫芦,整天板着个脸,什么事都不和家里说,我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可好了,总算有人可以说说话了。” 裴曼宁看了一下韩景沉,有些无奈,不过想了想,觉得还是借谈话的机会澄清误会比较好,就笑盈盈道:“好的伯母。” 韩景沉诧异地挑眉,看了看两人,她们第一次见面关系就这么好? 他妈平时对人都挺有防备心的,裴曼宁也是如此,看起来温柔,实际上对陌生人总带着戒心,怎么现在看起来两人一见如故的样子? …… 小院子只有三个房间,倒座房被裴曼宁隔起来,做了厨房和储物间,正屋被她用竹屏和竹架子隔起来做了堂屋和书房,里面有一张竹床,现在天气不冷不热,她打算把厢房留给韩伯母住,自己去住书房。 不过,韩景沉不放心老太太,也跟着留了下来。 好在,厢房的床比较大,睡四五个人都没关系,这个时候,住房紧缺,还有好些人家几代人无论男女生活在二十来平米的狭小房间里,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裴曼宁和韩母就先住在厢房,韩景沉就领了一个枕头一张被子去睡书房。 拎着枕头被子,经过韩母身边的时候,韩景沉面容严肃,不动声色地瞪了亲妈一眼,警告她不要乱来。 韩母就差对儿子翻白眼了,这就开始护上了?她还能吃了小姑娘不成? 夜比较深了,韩母躺在床上和裴曼宁聊天,发现以裴曼宁的谈吐,必定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思维清晰,很有分寸。 “小宁啊,你和老四是怎么认识的啊?” 她对这个真是好奇极了。 老四整天不是在训练,就是出任务,几乎所有时间都待在基地和战机里,身边都是晒得黢黑的战友,哪有什么时间和女同志认识?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给老四张罗着相亲,大院里徐政委家的闺女,总后勤部的闺女,还有宋家的小闺女,都挺喜欢老四的,一个大院生活了十几年,知根知底。 但是吧,她可做不了老四的主,安排好相亲局再骗他去,九成九他会翻脸。 再说了,老四不喜欢,她这个当妈的,也舍不得逼他。 现在总算好了,他自己总算知道拱白菜了,还拱回来一颗水灵灵的小白菜,简直大大超出她的预期! “伯母,事情其实是这样的……”裴曼宁听韩母这样问,缓缓开口,简单地把经过讲了一遍。 她捡能说的说,从怎么被韩景沉从水里救起来,到最后怎么被安置在这里,当然,不能说的秘密,她一点也不敢说。 “……所以,我真的不是韩同志的对象。” 韩母很是震惊,除了震惊于裴曼宁离奇的身世,还震惊于,她好好的小儿媳妇,盼了许久的小儿媳妇,还没有焐热乎的小儿媳妇,就这样飞了? 高兴了半天,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误会,韩母心里拔凉拔凉的。 不过,只是失望了一会儿,韩母又重新振作起来,现在不是,将来还可以是嘛! 而且,小姑娘是第一个和老四走得这么近的女孩子,老四小时候就不爱带大院那些女娃玩,嫌弃她们爱哭又娇气,长大了也不喜欢娇里娇气的女孩子,嫌弃她们麻烦。 什么时候,这么用心地照顾小姑娘了?他现在不嫌麻烦,不嫌娇气了? 这肯定有门儿啊! 韩母的心思顿时又活络起来。 她是个爽利的性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那你觉得我家老四这个人怎么样?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别看老四整天冷着个脸,其实对自己人再好不过了,护短得很,咱们老韩家的男人,都是疼老婆的,他爹还有他三个哥哥也都疼老婆,老四肯定也不用说,你看做革命战友怎么样?” 韩母就差没直接打包,把儿子捲吧捲吧塞到裴曼宁手里了。 “……”裴曼宁顿时无言,韩伯母真的太直接了,直接得她没法接! 第一次见面,适合说这些吗? 不可否认,韩同志是个好人,但是,她和韩景沉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太警惕敏锐了,心细如发,她身上那么多秘密,和他在一起,她岂不是要过上战战兢兢的日子? 那太可怕了,想想都窒息。 “伯母,韩同志人很优秀,”裴曼宁说到这里,韩母一听,就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有个“但是”了,果然,“但是,我现在还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韩母松了一口气,还行,没有一口回绝就好。 “那你等你有心思的时候,再考虑考虑?” 裴曼宁扶额,看来委婉是不行的,纠结了一下,她咬着唇:“伯母,我对韩同志,真的没有一点非分之想。” 韩母听明白了,就是不喜欢老四的意思。 看吧!她就说老四整天冷峻着脸,又不体贴,脾气倔还不会哄人,整天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等哪天他遇到喜欢的,就得吃点苦头。 真是白瞎了她生给他的一副好皮囊! 韩母在这边恨铁不成钢,韩景沉在书房中辗转反侧。 熄了灯,他就躺在小竹床上将就着休息。 只不过他人高马大,四肢修长,躺着狭窄的小竹床上,只能憋憋屈屈地缩着两条大长腿。 刚躺下没多久,就翻了一个身。 被子上还残留着裴曼宁身上淡淡的体香,像是奶香又像是花香,绵软清甜,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子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尤为明显。 韩景沉磨了磨牙,这妖精!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裴曼宁的样子,湿漉漉的杏眼,黑漆漆的头发,红润娇艳的唇|瓣微微上翘,雪白的手臂攀上他的脖子,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迷人的醉意,像是魅人的女妖,抱着他的脖子,唇齿轻轻开合,笑盈盈地说着什么,然后,携带着如兰的香气,突然轻柔地将一张饱满的粉唇印上来。 绵软清甜的香气,也随之充斥在四周,像是丝线似的,勾缠束缚住他。 他震惊地愣在那里,然后就被女人钻了空子,香滑软嫩的小|嘴儿,灵活地捕捉纠缠他笨拙的唇舌吸|吮。 韩景沉什么时候被女人吮着舌头亲过?一下子大脑空白。 回过神来,闷哼一声,他立即用大手推开,竟然没推动,反倒被她亲得身躯僵硬紧绷,身体仿佛着了火,一步步踉跄后退,被她按倒…… 见鬼! 韩景沉猛然惊醒了,心脏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剧烈跳动,喘|息也有点粗重。 他翻了一个身,皱起凌厉桀骜的眉,这乱七八糟的梦是怎么回事?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儿,一身腱子肉,单手都能拎起裴曼宁,居然推不开她,还被她推倒……果然是梦,没有逻辑! 韩景沉把被子拉远点,闭紧眼睛,强迫自己屏除杂念赶快入睡。 但是,床铺和被子上属于女人的体香,噩梦一般,如影随形…… 初春的夜晚极为安静,空气微寒,银色的月光滑凉如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 韩景沉突然睁开漆黑狭长的眼睛,一双深邃的眸子,在夜晚中格外的炯亮,还透着点生无可恋,他干脆放弃挣扎,烦躁地将身上的被子扯到一边,准备不盖被子,就这样凑合睡一晚。 又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闻到枕头上裴曼宁的发香,清幽而馥郁。 韩景沉:“……” 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他又烦躁地抓了抓又粗又硬的短发,认命地伸出一只大手,把柔软馨香的枕头也丢到一边,丢得远远的。 再次闭上眼睛。 可是,这下子整个人都已经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梦里面的一切,就像是电影一样重放,韩景沉高大健壮的身躯躺在小竹床上,像座小山似的,翻来覆去,都感觉裴曼宁甜软的气息缠绕勾动他胸口,酥酥麻麻。 某种意识的觉醒,就像是一道闪电穿过他的身体,在他小腹深处打了一个结。 脑子有点乱哄哄,感觉自己的喉咙变得越来越干涩,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散发着莫名的热意。 “@#!”韩景沉低骂了一声,这个冷峻、自律又刚毅的男人,骂了句脏话,接着就从小竹床上坐起来,穿上紧身的背心和军裤,到院子的水井中打了两桶水。 这个时候,正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万家灯火俱灭。 夜晚的寒风还是有些刮人,井水更是冰冷的,韩景沉直接用瓢从水桶里舀了几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甩甩头发,刺骨的冷水顺着短发往下淌,冷峻的下颌滴着水,军绿色的背心被浇湿后,紧紧地贴着皮肤。 水哗啦啦地淋在地上,两桶水浇完,总算将那股躁动给压下去了。 第50章 不可能 第50章 不可能 第二天一大早,裴曼宁起床,正准备去院子里洗漱,就看见晨跑回来的韩景沉。 男人满头黑发都被汗水浸湿了,额头上冒着细细密密的汗,覆盖在光滑又硬朗麦色肌肤上,有种油亮的釉质感,他上身穿着一件背心,正用毛巾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手臂匀称,因为用力,肌肉微微鼓起,看起来硬邦邦的。 这里不方便洗澡,他用湿毛巾擦了一遍汗,就穿上军绿色的衬衣。 裴曼宁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昨天韩景沉是睡在堂屋后面的竹床。 “韩同志,早啊。” 听到裴曼宁的嗓音,韩景沉动作一顿,抬眸看了过来,严肃的目光在她粉光若腻的脸上划过,裴曼宁唇红齿白,因为气血充足,娇艳得不得了。 她这一晚上睡得倒是挺香。 他穿上军装外套,扣上袖扣,将革带狠狠地在腰间一捆:“早!” 裴曼宁诧异地看向他的脸,因为那双黑亮如鹰隼的眼睛,以前一直深邃冷淡,沉静如水,此时里面带着点红血丝,有点可怜又可怖。 “韩同志,是不是床太小了?你昨晚没有休息好?”裴曼宁问。 书房的小竹床三面都有床栏,韩同志人长得高大,恐怕腿有点放不下,但她的确没有多余的被子,给他打地铺。 她不问这个问题还好,一问韩景沉脸就黑了。 他漆黑深沉的眼睛,盯着眼前一无所觉的罪魁祸首,眼中闪过有不明的情绪,然后磨了磨后槽牙:“没有!我睡得很好!” 一个晚上,被折腾到凌晨四点才睡着。 被冷水冻过的嗓子带着一点沙哑,说不上来的低沉磁性,像是在强调什么,“很好”这两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这语气又凶又冷,听起来就不像是很好的样子。 “……那就好。”裴曼宁一头雾水,看着突然变得恼羞成怒的韩景沉,抿了一下唇,心里有点委屈,也没敢再问。 她又没惹他,干嘛突然对她撒火? 难道是嫌弃她说话没说清楚,害得韩伯母误会他们的关系? 她又不知道,韩伯母会突然来这里,一见面,就把她当成韩景沉的对象。 裴曼宁微微低着头,绕开韩景沉,准备打水。 其实裴曼宁平时都是用须弥界的水,只不过今天有韩景沉在,她怕韩景沉察觉不对劲,还是用井水。 韩景沉一句话说完,就皱起眉,后悔自己语气太凶,他本意不是冲着裴曼宁去的,而是冲自己引以为傲的意志力,看裴曼宁被吓到了,就懊恼地抓了一把头顶的硬茬茬的短发。 他走过去,拉开小胳膊小腿的裴曼宁,轻咳一声,语气也温和几分:“你的手才脱过臼,不想要了?” 裴曼宁被他拉到一边。 她被韩景沉这阴晴不定的情绪搞糊涂了,一会儿狂风骤雨,一会儿和风细雨,说变就变。 这人的心情比天气变得都快。 不过,她只当他晚上没睡好,所以才这样。 大多数时候,裴曼宁都是比较能包容别人的,她能感觉到韩景沉那冷硬强势口吻下别扭的关心。 好吧,韩景沉就是这样的人,嘴硬心软,裴曼宁也就不那么生气了。 韩景沉打了几桶水,提到厨房,将已经快见底的水缸装满,又把炉子里的蜂窝煤换好,烧了一锅热水,顺便把早上出去买好的早餐温上。 提几桶水,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对裴曼宁来说,人小力气也小,提半桶水都憋足了劲儿。 也不知道她平时是怎么一点一点地提水的? 想到这里,韩景沉的眉毛就皱了一下。 “韩同志,你在沪上的任务结束了吗?”裴曼宁站在旁边,无所事事,只好没话找话。 “嗯。”韩景沉应了一声。 “还会去沪上吗?” “暂时不。” 裴曼宁哦了一声,心里有种很矛盾的感觉,韩景沉执行任务没出事,她觉得高兴,但他一回南京,又让她有种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紧张感。 韩景沉揭开锅盖,白雾升腾氤氲他深俊沉冷的眉眼,扫她一眼,“怎么?你很失望?” 那双眼睛,简直能透过皮囊直击灵魂。 裴曼宁被他看得心虚,好像这样想有点对不起他的感觉:“……没、没有。” 韩景沉又不笨,哪里看不出来裴曼宁对他隐隐的排斥?她恐怕恨不得躲他远远的。 当初在沪上看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上一秒还是松快的表情,下一秒就变得低落了。 原本上扬的嘴角,也一下子垮下来了,那样子,恨不得马上扭头就跑。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裴曼宁这个小没良心的,亏他还担心她一个人独居会出事,还打算一有时间就来看她! …… 韩母也早早地就起来了,看韩景沉和裴曼宁在院子里,又把想跨出门的脚收回去。 她三两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打开一道缝,一边往外面看,一边支起耳朵仔细听两人说话。 一听韩景沉对小姑娘语气硬邦邦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没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厨房,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韩母这才佯装刚刚起床,准备走出去,结果,还没有跨出门,就看见两人又回到了院子里。 韩母动作一顿,又把脚收回去。 韩景沉将早餐热好,放到堂屋的饭桌上,看了一眼厢房的方向,挑了一下眉:“穆兰同志,早餐好了。” 韩母黑着脸走出来:“什么穆兰同志,我是你妈!” 她转脸就上前拉住裴曼宁细滑的小手,一百八十度变脸,温和又慈爱地笑道:“小宁啊,怎么起得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老四这人就是这样,说话硬邦邦的,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啊。” 裴曼宁一个头两个大,总觉得韩伯母还没有死心,她尴尬地看了韩景沉一眼,“不会的,我知道韩同志是面冷心热。” “对对对,”多通情达理的小姑娘啊,“老四这人就是这样,别扭,越喜欢谁越……”韩母话还没说话呢,就被韩景沉打断了。 “穆兰同志,注意说话!”韩景沉严肃地盯着他|妈,让她不许胡说八道。 韩母瞪他一眼,臭小子!她这是为了谁? 不过,她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小姑娘对她家老四还没一点意思呢,她说得太多,强行把她和老四凑成一堆,只会适得其反。 这种事,还是急不得。 洗漱好,吃完早饭的时候,韩母又道:“老四,待会儿妈要去趟百货商店,你去帮妈提东西。” 韩景沉一听,就知道他|妈有话要和他私底下说。 “好。” 果然,一出门,走了没多久,他|妈就道:“老四,你到底怎么回事?到底会不会处对象啊?” 韩景沉眉眼冷峻,看了自家亲妈一眼,也不知道他|妈为什么这么喜欢裴曼宁。 她们满打满算,也才认识不到两天吧?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得和老太太说清楚。 他停下脚步,凌厉的眉毛微拧,有些严肃地开口:“妈,我和裴曼宁没什么关系,你以后别再乱点鸳鸯谱,以免让大家尴尬。” 韩母看他一眼,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跑进门第一时间就把人家姑娘护在身后啊?她只是人老了,又不是眼瞎了。 “现在没关系,以后可以有关系啊,关系不都是慢慢发展的?” 韩母觉得裴曼宁就很不错,性格温柔,长得好,气质也好。 她年龄这么大了,随着老韩戎马半生,这些年什么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了,也见过不少人,尝遍人情冷暖。 大院里的那些姑娘吧,多多少少都有些干部子女的傲气,当然,这不是说不好,而是,老四脾气更硬,绝不会低头服软,才不会惯着你是谁,针尖对麦芒,硬碰硬最后只会双方都头破血流。 他就是适合脾气温软一点的姑娘,尤其是裴曼宁这样娇滴滴妖媚媚的,说话温柔又甜软的,不是有那句话吗?以柔克刚。 再说了,小姑娘长得虽然妖媚,但是目光清正,娇软但不矫情,是个好姑娘。 她又不会害了自己儿子。 然而,这个时候的韩景沉,斩钉截铁地道:“以后也不会有关系!人家小姑娘才十六岁,你儿子有那么禽|兽吗?” 这年龄,比明珣都还小。 明珣,全名韩明珣,是他大哥韩景霆的儿子,今年十七岁了,比裴曼宁大半岁。 韩景沉在家排行第四,而大哥韩景霆今年都四十三了,他是韩家这一代最小的儿子,所以,侄子们都已经十几岁了。 韩母差点被呛住:“这么小?” 十六岁,是小了点。 虽然在很多地方,这个年龄的姑娘都开始谈婚论嫁了,但在大院,还是正在上中学的小姑娘呢,大院的女孩子也会在二十来岁,才会考虑结婚的事儿。 她看着自家儿子,表情有点纠结。 那诡异的眼神似乎在说:儿子,你确实禽|兽! 韩景沉黑脸。 韩母被他的眼神看得脸色不自然了一下,咳了一声,立马改了口风:“小点也没事儿,处两年对象,不就可以结婚了?其实这个年龄也不算太小,你也才刚满二十五,也就差个五六七八|九岁吧,也不算太多。” 韩景沉:“……” 老太太天天催着他结婚,竟然主动提出等两年? “再说了,你看看咱们大院,罗伯伯比你伯母大十多岁呢,不也过得挺好的吗?还有你薛伯伯……” 韩母能举出一堆例子,主要是部队里面不少人结婚都挺晚的,尤其是老一辈,因为战乱参了军,好几次改名换姓换身份,不敢暴露亲属关系,也不敢和老家联系,被误以为牺牲了,妻子就改嫁了,等到建国后,不少都重新娶妻生子。 “你年龄大那么多,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小姑娘,不许欺负人家,”撺掇儿子去老黄牛吃嫩草,韩母也有点汗颜,想着以后得对人家小姑娘好一点,不然她亏心啊,“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 韩景沉就有些头疼,他妈真是铁了心认定裴曼宁了? 还打断他的腿? 他怀疑裴曼宁才是她亲生的吧? 再说了,裴曼宁看到他总是一副紧张和抵触的样子,巴不得躲他远远的,恐怕根本对他没想法。 韩景沉紧抿着嘴,脑海里浮现起裴曼宁恨不得躲着走的样子,心情莫名有点哽。 当然,他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突然涌上来,又很快消失不见的情绪。 “妈,我自己的事,我知道处理,您要是实在没事儿,多关心关心老韩,他肯定乐意你为他操心。” 听了这话,韩母冷哼一声:“那老木头疙瘩,你|妈我都操心够了。” 韩景沉:“那没事儿就养养花。”他看裴曼宁就挺喜欢养花的。 韩母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她这个儿子,她还不知道什么性子? 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要是他真的喜欢,谁来阻止都不行,他自己都知道护食,要是他不喜欢,谁也不能强行按头。 母子两人买了一堆东西才回去。 裴曼宁上午送走两人,总算松了一口气,韩伯母太热情了,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到了中午,裴曼宁打算做点像样的饭菜,不管怎么说,韩景沉也帮了她很多忙,又给她安排容身之所,韩伯母人也不错,千里迢迢地过来,总要尽礼数好好地招待。 她正在厨房里忙活,两人就回来了,还提了许多新鲜的食材。 韩景沉走进厨房的时候,裴曼宁正在切菜,鹅黄色的暖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春日里特别温馨,额前的碎发被光照成薄金,雪白柔腻的肌肤,透露出粉嫩的红色。 十根白净葱嫩的手指,韩景沉看那刀刃寒光,闪来闪去,总觉得她会切到自己手。 大概是听到动静,她停下切菜的动作,往门口看了过来,惊讶地粉唇微张:“韩同志,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伯母呢?” “她在房间里放东西。” 一边说,韩景沉一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修长的小臂,接过手:“我来吧。” 裴曼宁被挤到一边:“韩同志,我的手臂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可以切菜。” 厨房本来就小,他这人高马大的身躯杵在这里,厨房就显得更小了,连空气都变得有点稀薄。 不过,她也发现,韩景沉切菜的动作还挺利落的,小臂内侧青筋微微鼓起,肌肉匀称而有力,手起刀落,胡萝卜快速地变成了细丝。 也对,他玩刀很有一套,手上控制力精准,尤其是飞刀,当初扎老鼠快准狠,现在就算换成了菜刀在他手上,都无比灵活。 韩景沉看她一眼,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还能自己闲着,叫小姑娘来做饭? “你在旁边,说怎么做就行。” 裴曼宁迟疑了片刻,觉得他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通知,他这人平时习惯了发号施令,说话一向强势,让人不知不觉就照他说的做:“好吧,那你来吧。” 韩母将东西放好,正挽起袖子过来一起做饭呢,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的声音,又止住了脚。 呵呵,一回来就跑人家小姑娘那里去帮忙。 在家的时候,咋不见他这么殷勤地进厨房呢? 算了,就算今天她儿子做得再难吃,她也给面子地吞进去。 第51章 醋意 第51章 醋意 韩景沉虽然以前没怎么做饭,那是他过得糙,高中毕业就进了军校,有食堂吃食堂,没食堂就随便下点面条,应付了事。 但他人不傻,相反,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裴曼宁一教,他就慢慢上手了。 切完胡萝卜丝,韩景沉看了看买回来的食材,先把一条活鱼给处理了。 这条鱼离了水一段时间,已经半死不活了,他动作利落,去掉鱼鳞鱼腮,富有节奏的快刀,轻而易举地把整条鱼上的鱼骨都剔了下来。 裴曼宁洗个菜的功夫,回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她错愕的样子,似乎没想到他还会做这个,韩景沉挑了一下眉,就算他做菜不如她,但处理食材方面可比她熟练多了。 以前刚进部队的时候,经常要出去野外训练,抓点东西来烤或者煮,就地取材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这个鱼怎么吃?”他问。 裴曼宁:“清蒸,可是,你已经把它片成片了……” 韩景沉动作一顿,表情有点凝固。 裴曼宁赶紧去翻了翻佐料,她平时吃得比较清淡,大周朝没有辣椒这东西,所以,她一开始对这里的口味还有点不适应,准备的调味料并不多:“还有点野山椒和藤椒,藤椒鱼怎么样?” 正好她昨天吊了一锅高汤,本来打算放在须弥界以后煮面吃的,没想到韩伯母就来敲门了。 高汤再放下去,就该坏了。 韩景沉嗯了一声:“你说了算。” 裴曼宁就决定做藤椒鱼。 这道菜也比较简单,薄鱼片用盐、黄酒和鸡蛋清腌一会儿,均匀地裹上一层蛋浆。 把葱段姜蒜放在油锅里爆香,然后倒高汤烧开,再把鱼片放进去煮到断生,放点尖椒、藤椒和野山椒在上面煮,淋上热油就可以了。 高汤是她用须弥界的溪水熬出来的,一倒进锅里,浓郁的香味就在整个厨房中弥漫开来。 再把鱼放进去,味道就越发香浓,闻着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 除了藤椒鱼,裴曼宁向韩景沉问了韩伯母的口味,另外还做了一道红烧肉,一个地三鲜,凉拌三丝和一个炒蘑菇。 …… 韩母在厨房外面听悄悄话,除了放这个放那个,也没听见两人说点别的,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老四这闷油葫芦,说话一板一眼的,就不知道趁这个机会,和小姑娘多说说贴心的话,拉近拉近距离? 闻着不断飘散出来的浓香,韩母吞了吞口水,心里嘀咕一声,这是她儿子做出来的菜? 儿子长这么大,她还没有吃过他做的饭呢。 “伯母,可以吃饭了。”裴曼宁端着碗筷走出来,就看见韩母耳朵贴在墙上。 偷听墙角,被人家姑娘撞个正着,韩母饶是脸皮再厚也尴尬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把这点尴尬抛一边去了:“小宁,你们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伯母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韩景沉已经把菜端出来,他人很高大,背脊挺拔,站在厨房门口,头顶都快顶到门框了,手掌心宽大粗糙,端着汤碗也不觉得烫,看他妈鬼鬼祟祟地在那里听墙角,脸色就黑了一下。 他警告地看她一眼,凌厉的眉毛拧成好几个疙瘩:“妈!” 韩母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行了,妈不就是过来帮忙端个菜吗?臭小子瞪什么瞪?!” 韩景沉还不了解他|妈? 不就是来听墙角吗? 只不过当着裴曼宁的面,他不好“批评教育”自家亲妈一顿。 地三鲜味道咸鲜可口,素炒蘑菇鲜香味浓,滑嫩适口,凉拌三丝爽口解腻,咸酸开胃,藤椒鱼汤汁上面泛着油光,别说闻着那诱人的味道,光是看模样,就让人垂涎。 不过,这些菜多少有点费油,一般人家这样吃,恐怕会觉得败家,但在座的三人都没有什么感觉。 “小宁啊,你这厨艺可真好,也不知道将来谁有那个福气,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儿。”韩母一边感慨,一边还拿眼睛瞅了一眼自己儿子。 韩景沉:“……” 裴曼宁汗颜,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韩景沉,提醒她一个事实:“伯母,其实这些都是韩同志亲手做的。” 韩母:“他?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能下个面就不错了,你是不知道,他上高中的时候,都还分不清……” 韩景沉立即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妈,吃鱼,你不是喜欢吃鱼吗?” 韩母瞪了他一眼,不过,她也没再接着揭儿子的短,尝了一筷子藤椒鱼。 鱼肉酥嫩鲜美,入口即化,又麻又香浓的汤汁溢满口腔,让人吃一口就胃口大开。 首都第一大国营饭店的大厨也不过如此,简直大大超乎韩母的预料。 她心里忽然拔凉拔凉的。 人家姑娘这么俊俏,会画画,厨艺还这么好,随随便便指挥一下老四,就做得就这么好吃,老四这榆木疙瘩还有希望吗? 老四虽然长得俊,工资也高,但他有个致命的缺点,他的兵种危险程度很高,整天还忙着训练,几乎没时间照顾家里。 都说当军嫂光荣,但当军嫂也苦啊。 人家姑娘自己就生活得很好,甚至比大多数人都好,何必跟着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唉,韩母就忍不住叹气。 看她叹气,韩景沉和裴曼宁忍不住对视一眼,刚刚还神采奕奕的人,怎么就忽然蔫儿了? 伸着筷子夹起鱼肉尝了尝,没问题啊! 老太太吃过午饭,就萎靡了半个下午,唉声叹气了半个下午,两人都有点闹不明白,韩母这是怎么了? 尤其是韩景沉,他妈忽然不积极地撺掇他和裴曼宁处对象,反而让他不习惯。 这还是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穆兰同志? 正好下午裴曼宁要去一趟邮局,她把要把这段时间的画稿寄到沪上出版社那边。 “老四,你也顺便去邮局一趟,给你爸打个电话回去,就给他说,我已经到你这里了,叫他别担心。”韩母交代韩景沉。 她说话的时候,假装埋头整理行李,掩饰心虚。 一听这话,韩景沉蹙眉,难以置信地看他妈一眼:“妈,你该不会是悄悄来南京的吧?” 韩母虎着脸:“谁说的?我有给你爸留纸条!” 韩景沉过年没回来,之后也没回来,她总有点不放心,问老韩,老韩只说他要去沪上执行任务,叫她别瞎担心,她能不担心吗?以前韩景沉就受过一次重伤,父子两人就是这样合伙瞒着她。 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相信老韩了。 她得亲自来看看才放心,不过,幸好她来了,不然哪儿能见到裴曼宁? 韩景沉看老太太那色厉内荏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太太这么大岁数的人,竟然还玩留字条离家出走这一套! 但人已经先斩后奏到这里了,他还能怎么办? 他爸这会儿估计正担心得上火,韩景沉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行了,我现在去给老韩同志打电话。” 韩母挥挥手,道:“去吧,记得帮妈说说好话啊。” 于是,下午韩景沉和裴曼宁一起去了邮局。 走在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裴曼宁忍不住偷看韩景沉一眼。 韩景沉多敏锐的人啊?立即就察觉了她的目光。 “你有话要说?” “韩同志,你和你母亲的相处方式……很特别。” 裴曼宁有点羡慕,她能感觉到,韩景沉和他父母的关系都很好。 她从来不敢和父母这样随意地说话,从小到大都是恭恭敬敬,温顺听话的。 母亲虽然爱她,但是对她的教导也很严厉。 父亲说女子应当贞静贤淑、端庄持重,母亲一向以夫为天,就教导她要贞静贤淑、端庄持重,让她学琴棋书画,礼仪规矩,说学得好的话父亲就会高兴。 年幼时的裴曼宁也对父亲有过孺慕之情,学得非常认真。 但后来她发现,无论她表现得多好,父亲虽然会夸她聪慧,但眼里并没有其他父亲看孩子那种宠溺和关爱,掩藏在笑意背后的,永远是冷漠和冰冷。 后来裴曼宁明白了,父亲起家的时候依靠着宁家的关系,他的自尊,让他将这些视为污点,她和母亲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曾经有多么的卑躬屈膝,微不足道。 母亲缠|绵病榻的时候,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蹊跷,或许是醒悟了什么,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她面若枯槁地躺在病床上,容颜早已没有了昔日的艳丽,孱弱地拉着她的手,泪水连连:“曼宁,我的孩子,一晃你竟然都这么大了,娘对不起你,恐怕撑不到看你出嫁那一天。” “你爹……”她顿了须臾,看了看守在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手微微用力,“你爹将来若是为你择婿,让你舅舅掌掌眼,知道吗?” 想起母亲心如死灰郁郁而终的模样,裴曼宁心中一痛。 这样一对比,韩母一看就是家庭很美满的。 韩母性格这么爽朗恣意,大概是生活得很如意,脸上总带着笑,不像她的母亲,美则美矣,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忧愁和凄楚,连笑容都是苦涩的。 如果当初她娘性格也肆意一点,有将军府撑腰,在父亲违背誓言开始纳妾的时候,就不再抱有念想,大不了和离,在大周朝和离的夫妻并不少,可她娘总是委屈自己,让自己端庄、贤惠、大度、忍耐…… 韩景沉就道:“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想一出是一出的。” 裴曼宁看向他:“放心吧,韩同志,我不会多想的。” 韩景沉看她一眼,见她目光沉静如水,一点也没有小姑娘家的娇羞,一般小姑娘听别人提起什么对象、婚姻什么的,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脸红羞涩,但裴曼宁没有。 反倒是他,因为他妈的话,莫名有点心烦意乱。 他心里又有点不得劲。 …… 到了邮局,裴曼宁就先去寄画稿,她经常来这里寄东西,工作人员都已经认识她了,笑盈盈地说:“小裴,今天又来寄东西啊,还是寄到沪上对吧?” 裴曼宁笑道:“嗯,林姐姐,还是寄到沪上。” “正好,你的汇款单又到了,刚刚还说让人骑车去通知你呢,现在不用了。” 裴曼宁熟门熟路地填好单子又交了邮费,又领了两本画稿稿费的汇款,总共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回过头来,就看见韩景沉在那边打电话,侧影颀长,身姿挺拔,两条腿站得笔直,微蹙着眉,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不好走过去听,就准备出去等他,刚刚把笔交给在旁边排队的人,那人刚接过笔,愣了一下,就惊讶地出声了。 “嗳,是你?你也在这里寄信啊?”他脸上一脸惊喜。 裴曼宁抬头,就见一面容清秀腼腆,气质干净的少年,面容有点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茫然问:“你是?你认识我?” 少年看她一脸茫然,眼神有点失望,不过很快就说,“你不记得了?上一次我们坐同一辆火车,从沪上到南京,你当时坐我对面,”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叫宋红均。” 这样一说,裴曼宁有点印象:“记得。” 她想起来了,当时他和同伴坐一起,还问她下火车去柳荫胡同坐哪班公交。 而且,她听他们的对话,他好像是刚从五|七干|校锻炼回来,在南京的一家出版社插画部门做学徒? 少年又问:“对了,你在这个邮局寄信,你家难道也住在这附近?” “嗯……” 裴曼宁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也觉得有点巧,这个少年也是学画画的,他刚刚接过笔的时候,她看见他手上握笔都磨出的茧子了。 两人就站在那里聊了起来。 韩景沉一边打电话,一边注意着裴曼宁这边的动向,看到一个少年红着脸和她搭话,先是视线一顿,随即皱起眉。 那深邃的眼眸,瞬间就从风平浪静的海平面,变成乌云笼罩的海平面。 现在的小男生怎么回事?随便和人家漂亮的小姑娘搭话? 还有,这小男生他在害羞脸红个什么劲儿? 韩景沉目光清冷,犀利如剑地盯着那边,严肃得跟侦查敌情似的,嗓音沉沉的:“知道了,爸,过两天我就把妈送回去。” “……嗯。” “到时候再说。” “……这件事我会写报告。” 看两人就这样聊起来,也不知道说到什么事,裴曼宁笑了一下,虽然是一个客气有礼貌的笑容,但在韩景沉眼里,笑得十分明媚晃眼。 韩景沉漆黑双眸寒潭般盯着那边,裴曼宁平时不是很有警惕心吗?怎么和陌生人谈得这么起劲?也不怕人家别有居心? “行了,爸,我先挂了。”说完一句话,他就挂断电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第52章 领养 第52章 领养 裴曼宁和宋红均聊一会儿天的功夫,多多少少了解了南京出版社的情况。 她现在虽然可以给沪上美术出版社寄画稿,但也不知道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毕竟她不是正式工,如果能多一条退路当然更好。 而且,韩景沉说过,半年时间如果找不到她的亲人,就会先找个生产队让她落户。 裴曼宁有自知之明,她种地只限于须弥界那种散点种子就会长的地方,要是去生产队,工分肯定是拿最低的,说不定还会成为倒挂户。 最好的办法是先找一个适合她的工作。 听宋红均的意思是,南京出版社这边画插画的学徒名额已经满了,只有木版雕刻书部门还需要学徒,但裴曼宁也不会这个啊! “裴同志,你问这个是想要参加南京出版社的招考吗?”宋红均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虽然不能帮她过招考,不过倒是可以告诉她一些内部消息。 可惜,宋红均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填好了?” 宋红均转过头,就看见一个身形挺拔高大的男人走过来,面容年轻而英俊,眉毛很浓密,很有形,眉峰锋利,下面一双漂亮的眼睛,幽黑狭长。 麦色的肌肤,凌厉的五官,冷峻迫人的气场。 那种气势,是常年在部队里浸染出来的,冷硬铁血,刚健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端正庄严。 宋红均一愣,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然后,就听见对面的裴曼宁轻声开口:“填好了,韩同志,你也打完电话了?” “这位是你朋友?”韩景沉看向宋红均,不动声色地问。 裴曼宁没觉得他这样问有什么奇怪的,毕竟韩景沉一向敏锐多疑。 她看了一下正有点懵的宋红均,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宋红均宋同志,从沪上到南京的时候,刚好和我坐一个车厢,没想到今天又碰到了。” 韩景沉皱眉,这么巧? 一个南京城这么大,人海茫茫都能遇到? 韩景沉又瞥了眼旁边的少年,长得……勉勉强强,一个男人这么弱不禁风,像个小姑娘似的,说句话都脸红害羞,像什么话? 他朝宋红均点头致意,然后抬手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 “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韩景沉说。 裴曼宁:“哦,好。” 她朝着宋红均歉意的点点头,“宋同志,那我先走了,再见。”然后才迈着小步子跟着韩景沉离开。 走在路上,没多久,韩景沉就偏头看了下裴曼宁,因为角度的关系,只看到她雪白光洁的额头,还有蝶翼般卷翘浓密的睫毛。 裴曼宁正低着头放钱,之前的稿费,除去还给韩景沉的,剩下的她都花得差不多了,这笔钱简直是及时雨。 她把小荷包拿出来,开开心心地把钱放进小荷包里。 这个小荷包是裴曼宁自己做的,特别精致,上面用丝线绣了一只玩绣球的白色小狗,毛发蓬松,爪子放在绣球上,眼睛黑溜溜水汪汪,机灵又娇憨,开口有两根抽带,一拉就能系紧。 “裴曼宁。”他忽然开口。 裴曼宁抬眸,疑惑地看向身边的男人:“嗯?” “你父母去得早,可能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些,”韩景沉看着她水润晶亮的眼睛,顿了顿,才说,“以后对故意接近你的男生,尤其是看起来纯良无害的那种,要保持警醒,很多人,都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知道吗?” 裴曼宁愣了一下,没想到韩景沉会对她说这个。 “还有,不管是对什么人,都不要轻易透露自己的情况,尤其是姓名和住的地方。”看她没说话,韩景沉不放心地叮嘱一句。 裴曼宁:“哦,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她也没有透露自己的情况啊,都是就叫她在问,宋红均反倒是一股脑地说了很多,只是邮局的工作人员叫了她小裴,估计他听到了,所以她裴同志吧? 至于住的地方,她一早就知道宋红均住柳荫胡同,所以也在这个邮局寄信。 不过,韩同志这样说也是好意,她没必要和他争论这个。 反正她和宋红均只是萍水相逢,以后大概也没什么交集。 韩景沉见她答应了,便没再多说。 …… “回来啦,你爸怎么说?”一回到家,韩母就问韩景沉,“他没生气吧?” 韩景沉挽起袖子洗手:“爸让你过两天就回去。” “什么?我好不容易出来松快松快,我不回去,整天对着你爸那张老脸,妈都看腻了。” 韩景沉早就知道他妈会这样说,眼皮子掀了掀:“穆兰同志,你和我说这些没用,你不回去,老韩同志就让小李来接你。” “你也不说帮妈想个理由,敷衍一下你爸?”韩母气急,但她也知道老韩说一不二的性子,说要让人来接她,就真的会让人来接她。 这大费周章的,传出去,不是让大院的人笑话吗? 她这千里迢迢来南京,还想多待两天呢。 “不行,告诉你爸,我还要多待几天。” 韩景沉走进厨房,老太太从首都带来了两只烤鸭,正好可以蒸一只:“老韩同志说了,南方天气潮湿,你在这边待久了会腿疼,两天,不能再多了!” 听了这话,韩母老大的不情愿。 她还没有和裴曼宁多相处相处呢! 不过转念一想,她一个老太太在这里杵着也不是个事儿,这还叫老四怎么和小姑娘培养感情? 韩母纠结半响,唉,算了,老四的事让他自己解决吧。 要是搞砸了,将来就让他后悔去吧。 这个晚上,韩景沉本来想把他妈送去营地招待所的,住一晚两晚也就罢了,一直住在这里,到底有很多不方便。 可惜韩母不同意。 不是嫌弃招待所的床太硬,就是嫌弃被子睡过太多人不干净,一会儿说头疼会晕车,一会儿说脚痛走不了路,她不去住招待所就罢了,还让韩景沉给留下来。 韩母理直气壮:“我们两个女同志住这里,万一遇到小偷小摸的怎么办?妈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最容易被人惦记上了,你得留下来保护我们。” “穆兰同志,你还对付不了小偷?” “儿子,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妈年纪也不小了,闪着腰怎么办?” 韩景沉拿老太太没办法,蹙紧眉:“我住这里不方便!” 韩母问:“不方便?怎么不方便了,昨晚不是睡得好好的吗?今晚你还睡堂屋后面隔出来的书房呗。” 韩景沉轻咳了一声:“书房的床太小,我睡不下。” “那你就打地铺吧,反正你们训练的时候草地泥地都睡过,打个地铺也没什么。” 韩景沉深深地盯着韩母,眼神怀疑:这真的是他亲妈? 不过,最后韩景沉还是留下来打地铺。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五点多时候,裴曼宁睡觉睡得迷迷糊糊之间,总感觉院子里有什么声音。 她被惊醒了。 经常喝须弥界溪水的缘故,她的感官越来越敏锐,平时又一个人住,经常提心吊胆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这会儿,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院子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惊醒过来。 裴曼宁掀开被子,起床看韩母睡得正好,也没敢弄出声响。 正好是月中,白天天气晴朗,晚上也没有云,一轮圆月还悬在天际,皎洁的月光如浅浅的流水一般,倾泻而下。 裴曼宁推开窗户,能把整个院子看得清清楚楚的。 这一看,差点没捂眼尖叫出来。 韩景沉穿着一件背心,正在往身上浇水,背心被打湿了水,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出肌肉紧实的强健肩背。 浇的水沿着漂亮的脊柱线顺势而下,在月光下,水流像是蜿蜒的银线。 露在外面的肌肤有点偏古铜色,被水光裹上一层水膜,浑身上下没有赘肉,四肢修长,每一块贲张的肌肉,都充满男性的野性和张力。 精壮有力的身体呈现完美的流线型,下半身穿着一条裤衩,短裤下沉甸甸的鼓着一包。 !!! 这画面太刺激了,裴曼宁瞪大眼睛,粉唇微张,差点没惊叫出声,一下子把窗户关上。 “咔嚓!”她关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裴曼宁才反应过来,她关窗户的时候应该小声一点,不然会吵醒韩伯母。 好在,韩母只是翻了一个身,睡梦中皱眉呓语了两声,然后又睡过去了。 裴曼宁屏气凝息,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等韩母的呼吸彻底均匀了,才松了一口气。 她捂着发烫的脸颊,有点气闷,当然是气恼的对象是韩景沉,他怎么在院子里冲澡?就算……就算是穿着衣服也不行啊! 那紧身的背心和短裤穿在身上,打湿之后和没穿有什么区别? 她抿着唇,暗暗腹诽一顿,一言不发地爬上床继续睡觉。 院子里。 韩景沉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厢房的方向,皱起眉峰桀骜的眉毛,眼神犀利,他刚刚听错了? 现在是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月亮都还挂着,这个时间点正常人应该都还在睡吧? 不过醒了也没事,保险起见,他身上穿着衣服,也不怕被人撞见。 有了前车之鉴,这天晚上,韩景沉没有盖被子,也没有睡枕头,倒是没有失眠,不过强大的生物钟,还是让他早早就醒了。 他在部队里面养成了出操的习惯,十年如一日,一天不跑都不习惯,只能去外面的大马路上跑步。 跑了步回来,身上微微有点出汗。 韩景沉平时是个爱干净的人,没有条件就算了,有条件的话每天锻炼完流了汗都会洗个澡。 不然,那一身汗味,他自己都忍受不了。 但这个院子里,除了裴曼宁睡觉的厢房,里面隔出来了一个小隔间有个浴桶,也没别的地方可以洗澡了。 他只能将就将就,趁着天还黑着,大家都在睡觉,穿着背心和裤子,飞速地在院子冲个战斗澡。 打了两桶井水,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汗水冲干净,他就回屋里换了身衣服,仍然是简洁利落,挺括的军装,修长的手指咔哒一声扣上武装带,戴上帽子。 他这人,属于那种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类型,穿上衣服,包裹一身精壮野性的肌肉,立即显得挺拔修长,冷峻自律的样子。 …… 直到吃早饭的时候,韩景沉才察觉到裴曼宁的不对劲。 因为裴曼宁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次,最后好像有点难以启齿,只是暗暗地瞪他,他居然从那娇媚的小眼神里,看出了不爽的感觉。 韩景沉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惹她不高兴了? 不过,裴曼宁性格软绵绵的,不说话,生闷气的样子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看起来更娇了。 裴曼宁平时太温和了,说好听点是平静,说难听点就是心如止水,无形间竖起一道墙,和所有人都保持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所以,她对所有人都很柔和、礼貌却不亲近。 她现在生闷气的小模样,仿佛整个人都一下子鲜活起来。 韩景沉挑眉,长眉下是一双精锐深邃的眼睛,看着裴曼宁,手里举着筷子:“你要吃这个?” 他本来要夹起来最后一个小笼包,结果刚夹起来,裴曼宁就用一双杏眸幽怨地瞪他。 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是刚把小笼包往自己碗这边夹,裴曼宁幽怨的小眼神就凶狠地瞪了过来。 这气鼓鼓的小模样。 韩景沉一头雾水,迟疑片刻,还是把最后一个小笼包放进裴曼宁碗里。 他天天训练,空军也必须保持良好的身体素质,不比陆战部队轻松,运动量过大,食量也不会小。 吃东西的时候,动作不优雅,但也不至于粗鲁,就是食量惊人了一点,吃得快。 虽然没有吃饱,韩景沉还是把最后一个小笼包让给裴曼宁。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和她一个小姑娘抢吃的? 信号接收失败,裴曼宁顿时有种无奈的感觉:“……” 她又不好意思明说。 算了,反正韩景沉马上就要回部队了,以后也不会再住这里,她应该也不会再撞见他洗澡那样尴尬的场面,特意提出来,反而更尴尬,她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 韩母一直喝着粥,假装没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眼观鼻,鼻观心。 哼,这个老四,还说对人家小姑娘没一点意思! 换做其他人这样瞪他,他能惯着对方?他这脾气,肯定会把冷漠威慑的架势摆出来,毫不含糊地睇回去了。 也就现在,被人家小姑娘瞪几眼,居然一点脾气都没有。 四月十七号这天,韩母就要坐火车回去了。 毕竟韩景沉人没事,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小宁啊,伯母下次来南京再来看你,你要是去首都,也记得到伯母家来玩啊。”韩母拉着裴曼宁的手依依不舍。 裴曼宁点头:“伯母,如果我有机会去首都的话,一定去拜访您,这个口袋里有糕点和煮鸡蛋,这里还有一罐肉酱,您记得路上吃,这个水壶里面是热水。” 韩伯母对她很好,把从首都带来的特产塞给她,裴曼宁也投桃报李,准备了一些可以在火车上吃的东西。 “怎么这么多?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韩母惊了一下,这么多东西得费多少面粉和肉啊?这一个月的肉票都花光了吧?连忙说,“你留着自己吃,小姑娘家家的,现在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东西好好补补。” “伯母,你放心,我那里还有,这是专门给您做的。” 裴曼宁都是特意做的耐放的吃食,就算短时间吃不完,也不会坏。 韩景沉拎着两口藤编箱子,跟在后头,看着亲亲密密的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才是母女呢。 不过,他妈的确一直想要一个闺女,说闺女比儿子贴心,结果生到他,连生四个都是儿子,气得锤了他爸一拳,后来就不生了。 韩景沉把行李提到车上放好,他专门买的软卧票,里面也没有其他车厢那么挤。 他看两人在那里推来阻去,就道:“妈,收着吧,火车快开了,我们也要下去了。” 至于那些东西,他会直接买回来补给裴曼宁的。 韩母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亲儿子在旁边,都没来得及和他好好惜别,看着儿子冷峻英气的眉眼,这会儿也陡然生出了一丝不舍。 她生了四个儿子,可惜长大了一个个都不在身边。 生老四的时候,刚好是是建国后了,不像老大老二和老三,生在战乱的时候,四处辗转,爬雪山过草地,孩子都送回老家给了父母抚养。 只有老四,一出生就已经安定了,年龄又最小,她带的时间最久,小时候也最皮,操心的最多,所以,感情上也最亲近。 好吧,她就是偏心老四一点。 可偏偏,老四在婚事上最不让她省心。 “老四,出任务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受伤了,还有,好好照顾小宁,小宁一个小姑娘在南京举目无亲,你要多照看一点,听到没有?”韩母还没有放弃撮合老四和裴曼宁,一逮到机会就给两人拉红线。 韩景沉:“……” 裴曼宁:“……” 这算盘打得太响了,算盘珠子都快蹦他们脸上了。 等把老太太送上火车,韩景沉将裴曼宁平安地送回小院子,才回了部队销假。 这一次,因为在沪上打下了三个空飘气球,在沪上的轮战任务也完成了,他们独立飞行队立下了几个二等功和三等功,回驻地会有一个表彰大会。 “沉哥,伯母已经回去了?”晚上休息的时候,姜晔就跑到韩景沉这边来,那天沉哥接到电话,就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 韩景沉将一个包裹扔给他:“给你的。” 姜晔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打开一看,乐了,里面不仅有一些糕点和罐头,还有很多肉干、糖和果干:“伯母还给你带了这么多好东西啊?” “糕点和罐头是裴曼宁让我顺便带给你的。”韩景沉将书桌上的几本书收拾整齐。 “裴同志自己做的?”一听这个,姜晔贼眉鼠眼地左右瞄了瞄,赶紧把东西藏好,不然待会儿又被一群饿狼闻着味儿给刮走了。 “其他的东西,待会儿你带回去给大家都分一点。”韩景沉指着另外的一个包裹。 “行,”姜晔答应得很爽快,拿出一块肉干叼在嘴里细细地嚼着,然后才想起正事,“对了,沉哥,之前你不是申请收养退役的军犬吗?申请已经通过了,现在正好有一只狼青色的昆明犬退役。” 退役的军犬伙食标准不低,即是如此,部队里面想要领养的人也不少。 毕竟,它们能侦查敌情,完成警戒、搜救、巡逻任务,嗅觉灵敏,服从命令,还能扑咬和敌人搏斗,好多军属都抢着收养。 不过名额有限,部队会严格地审查一遍,让能负担得起伙食的人签署领养协议。 韩景沉没有走后门,正常提交的申请,过了这么久才终于通过。 韩景沉动作一顿,目光微动:“是什么退役犬?” “一只搜救犬。” 韩景沉这才点头,搜救犬比较合适,一些执行过特殊任务的军犬,不能随意给人领养,也不适合裴曼宁。 说到这个,姜晔迟疑地看他一眼:“沉哥,那条军犬长得很凶猛,你确定裴同志敢养吗?” 因为之前郑庚翻墙进院子,韩景沉觉得裴曼宁一个人住有安全隐患。 所以,他干脆申请一条退役的军犬,警觉性高一点,有人翻墙的时候,可以叫醒附近的邻居,也威慑一些宵小之辈,韩景沉工资不低,多养一条军犬还是养得起的。 听姜晔这样问,韩景沉也有点不确定起来,毕竟裴曼宁看起来这么娇小绵软,估计都拉不住一只大型犬。 “还有幼犬吗?”他问。 “应该有吧,我看训练基地里面培养了挺多的,训练不合格的都被淘汰了。”姜晔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道。 找了一个休息的时间,韩景沉去训练基地挑了一条幼犬,是五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东德牧羊犬,毛色浅,骨骼轻盈,耳朵间距大,有点像它的老祖宗霍尔德一族。 这只幼犬的骨骼,肌肉分布都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聪明了,训练的时候还会耍小心机,一旦发现有危险就不上。 训练的战士拿它没办法,只好把它淘汰了。 看着奶胖奶胖,眼睛湿漉漉,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像团球一样的小奶狗,韩景沉一眼就看上了,觉得裴曼宁应该会喜欢这小东西。 至于为什么要挑裴曼宁喜欢的?他暂时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被淘汰的幼犬领养手续比较简单,也不需要签领养协议,韩景沉拍板决定,把这只小肥狗一起收养了。 “沉哥,这么小的幼犬养来干嘛啊?” 姜晔看他选了半天,居然带了只小胖狗崽子回来,愣了一下。 这么小的奶狗能拿来干嘛?又小又肥,一脚能踹老远,遇到坏人估计根本顶不上一点作用。 不是还有大一点,但被训练过淘汰下来的中等大小的幼犬吗? 姜晔怀疑地瞅了小狗两眼,这狗子长得可真招人,身子肥嘟嘟的,脑袋圆滚滚的,眼睛也是圆滚滚的,尤其是,一双水汪汪黑漆漆的眼睛,瞧着人的时候,特别招人稀罕。 “训练几次就好了。”韩景沉淡淡地说,他觉得大小无所谓,小点容易养熟。 到了周末,下午有半天的休息时间,韩景沉把一大一小两条狗带回去,给裴曼宁看看。 第53章 你干嘛? 第53章 你干嘛? 上午画完画稿,裴曼宁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郁金香怀表,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她平时都在须弥界画画,在须弥界里面待三个小时,外面才过去一个小时,这样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做其他事。 而且须弥界里面的空气清新舒适,吸一口气让人神清气爽,非常提神醒脑。 将全部稿子收好,趁着有空,她就顺便活动活动筋骨,打理一下须弥界里面的几亩地。 在沪上的时候,她买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水果,吃着不错的,就把种子留下来。 现如今,种下去的芒果种子长成了半人高的树苗,叶片深绿肥大。 草莓也已经结果了,一个个有半个拳头大,饱满红润,色泽诱人,透着草莓特有的清香。 但菠萝没有种子,她不知道怎么种,吃完就把外皮和绿色的冠芽扔掉了,结果上面冠芽竟然从土里长了起来,现在也变成了一尺多高的小苗。 最初种下去的樱桃、梨子、梨子、苹果和葡萄结得太多,地窖都存不下了,她全部按照方子酿成酒,用灵溪水都酿成了果酒。 其他的桃子、杏子、柿子之类,她就做成果干果脯。 院子里的小孩子们,经常去西城河外芦苇荡那边玩,也会捉一些小鱼小虾,甚至螃蟹回来,裴曼宁就用零食给他们换了一点虾蟹,扔进溪水的下游。 那些虾蟹养在溪水里,就像变了品种似的,体型更大,一个个肉多肥美,繁殖得也快。 须弥界现在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那些鸡鸭她没有再让它们孵小鸡,但光是捡蛋,一个月都要捡几百个,哪怕是做糕点也用不完。 蔬菜、粮食、水果、鱼虾更多,须弥界都快塞不下了。 裴曼宁想着,要不然她干脆把地方全部种上果树和牧草,再养点牛羊,让它们自然生长。 今后不管是大旱还是洪水,不管是战乱还是政策变动,只要打理好须弥界,她都不怕缺吃的。 打理完须弥界,时间又过去几个小时。 下午没事做,裴曼宁就像往常一样去附近的废品站。 “穿得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是去干嘛?”裴曼宁走出巷子,经过一个大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面的人就阴阳怪气道。 李嫂子推了推自家闺女:“小慧,小声点。” “妈!我说得哪里不对?这个姓裴的打扮得这么不正经,谁知道又去勾搭谁呢?”李小慧撇了撇嘴,将择的菜丢进盆里。 李副主任被抓的事,已经在燕子胡同传开了。 李家平时没少仗着这门亲戚耀武扬威,结果,李副主任就进去了,现在他们一家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人在指指点点。 现在整个胡同里的人,都把他们一家当做笑话看,平时没少在背后说三道四讽刺他们。 要不是她爸还是工厂的主任,这些人说话还有点顾忌,恐怕都要当面奚落他们一家了。 在这个唯成分论的年代,有了一门“劳改犯”“坏分子”亲戚,现在燕子胡同里,李家之前的优越感荡然无存,都有点抬不起头来。 因为这个事,李家人看裴曼宁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你看你,越说越来劲!我警告你啊,不许去招惹她,你大伯都他们被弄进去了,你不想你爸有个什么事儿,就给我消停点。”李嫂子用手指戳戳闺女的额头。 李小慧躲开她的手:“妈!我这不是就和你说说嘛!” 她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 别人不知道内情,都以为是女知青的家人上门来讨公道,李副主任才被拉下马。 但他们家和大伯家一向走得近,知道的内情可不少,大伯也好歹是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嗅觉灵敏,很快就回味过来不对劲。 他们李家前脚和姓裴的闹矛盾,后脚就被人找到把柄了,查了个底朝天,说这件事和姓裴的没一点关系,都没人信! 要李小慧说,要不是姓裴的自己不检点,打扮得这么妖妖俏俏,招惹建荣堂哥,哪里会闹出这么多事? 现在大堂伯一家进去了,建荣堂哥和倩倩姐都被送农场改造去了,她倒是没事儿人一样。 李小慧看着裴曼宁的背影,暗骂一声祸害。 “说也少说两句,你这张嘴真是到处得罪人,还嫌得罪的人不多是吧?”李嫂子拧了女儿一把,一个大院子的人可不少,他们家现在得低调点做人,尤其是老李被牵连,这段时间总是被叫去做思想教育。 “行了,我不说了就是了。” 李嫂子有点忧心忡忡,之前他家老李是化工厂的主任,堂哥是革|委|会副主任,想和小慧处对象的男青年还真不少,小慧也傲气,挑来挑去最后挑花了眼。 现在,那些说亲的和介绍对象的,一下子态度都冷淡了,这落差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慧也是个急脾气,这张嘴更厉害,让好些男青年直接打了退堂鼓。 李嫂子真怕她这样下去,把介绍人都得罪光了。 …… 裴曼宁还不知道有人背后议论自己穿得花枝招展,不然肯定会无语。 她到这个时代之后,从来不敢穿一点出格的衣服,平时都穿得灰扑扑的,甚至说得上丑,只不过,现在天气渐渐变暖,衣服穿得没那么厚实了而已。 “小裴,又来买书呢?”废品站门口,守门的钟大爷已经对裴曼宁很熟了,小姑娘经常来这里买一些旧书,凡是没看过的都喜欢看一点。 连小学课本和初中课本都买了回去,对比他那不省心的孙子孙女,同样的年纪,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会儿,学校虽然还在上课,但学生的心思几乎都不在书本上面了,天天拉帮结派,揪斗这个揪斗那个。 可他们老一辈来看,人还是多读书才好。 “钟大爷,中午我做了点小酥鱼,知道您喜欢,给您也带了一点。” 裴曼宁把一包小酥鱼递给他,她经常在这里买东西,钟大爷都让她随便用推板车。 借用的次数多了,裴曼宁偶尔也会带点吃的,感谢他老人家。 “嘿,那我就不客气了,行了,你这个小丫头赶紧进去吧。”钟大爷接过东西,别看他是个守废品站的,但家里条件不差,也就在这里打发打发时间。 要是别人,他鸟了不鸟一眼,不过,裴曼宁的手艺是真的好。 香酥鱼里也没放什么油和佐料,但煎得外焦里嫩,一口下去香香脆脆,里面的鱼肉又特别嫩,用来下酒最好不过了。 裴曼宁走进去,她大多数情况都是真的来挑书的,偶尔也会遇到一些残本孤本,运气好的话,还会遇到一些完整古籍。 不过,她蹲下去没多久,就见一个带着老花眼镜,须发全白的老人也蹲在旁边,带着一副手套,很有目的性地在找东西。 她抬眼看他,老人也瞭起眼皮瞅她一眼,然后就低着头继续找东西了。 裴曼宁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 和蔼又严厉。 “宋老,您看这一本,《十三经注疏》。”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很有知识分子的派头,捧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过来。 老人小心翼翼地接过书,用带着手套的手,翻了翻,老花眼镜下的一双眼睛都透着严肃的味道:“不错,先收好。” 这可是一部少见的宋版元刻明修集结本,可惜全套只有这一本了,不,严格说来只能算半本,另外一半被撕下来了,其他的更是不知所踪。 没一会儿,就有另外一个人,拿着一幅被虫蛀过的卷轴过来问,上面的图案都斑驳得看不清了。 …… 裴曼宁发现,这些人分工挺明确的,还带着专业的工具,检查有色金属的检查有色金属,检查书本的检查书本,还有检查旧家具的。 而且,他们在鉴定方面也很专业、仔细,分拣出来了不少东西,破碎的瓷器,生锈的铜器,甚至还有不少破损的书画。 这位宋老,似乎是他们的领头人。 最后总共找到五六件东西,将东西称完重,他们分门别类地放进专门的木箱子里,里面垫着东西,然后搬到车上。 裴曼宁等他们走了,就忍不住问:“钟大爷,他们这是做什么?” 钟大爷现在把她当自己人,唠嗑的时候也不藏着掖着:“文物分拣小组的,听说去年十一月,上面好像下发了要保护文物的什么标准来着,然后就成立文物分拣小组,要将落到废品收购站的文物分拣回去,今天他们才赶到这里,以后啊,废品站的东西都得先分拣过,才允许卖或者送到熔炼厂和纸厂。” 说到这里,钟大爷心里还有点唏嘘,几年前的事,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运动热潮从首都瞬间蔓延到全国,家家户户连夜排队来废品站卖书卖废品,生怕被举报揭发。 也有人懒得费这个劲,直接在自己家里烧了,他隔壁住的人家以前是地主,悄悄把地契家当埋了起来,结果被儿女给举报挖出来了……唉,吓得他也半夜起来把攒的一块小黄鱼给扔进河里。 没多久,一些博物馆和文物商店都关门了,现在氛围总算又宽松了,听说光是这小半年的功夫,首都那边就从废品站分拣回去好几吨铜器和书籍。 裴曼宁愣了一下,然后问:“那分拣回去会怎么处理呢?” “当然是修复好了放博物馆啊,时间久点的都放博物馆里,时间短点的,就放工艺品出口公司创汇,还有一些放文物商店的内柜,哦,咱们这里的文物商店也要重新开门了。” 钟大爷天天守着废品站打发时间,没事儿就听听广播,看看报纸,消息很是灵通。 不是销毁掉? 裴曼宁就没再多问,告别了钟大爷,就把自己买好的书带回去了。 …… 裴曼宁拎着一堆书往家里走,因为心里存着事,也没有注意四周。 等到跨进自家院门,就看见一条像狼的青黑色大狗,吐着舌头,威风凛凛地蹲在那里,双眼精锐凶狠,看见她,就像忽然看见肉包子一样,起身冲了过来。 流线型的身躯充满力量,像豹子一样,迅猛的速度,张着大口,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她撕成碎片。 裴曼宁瞳孔猛缩,浑身汗毛竖起,想跑,但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后背一痛,她被扑倒在地上,狗嘴张开,露出森白的獠牙对着她的脸。 “啊--” 死亡逼近的瞬间,裴曼宁头脑空白,除了尖叫,下意识伸手挡在脸上。 “子弹,趴下!”一声冷厉的低喝从厨房传出来,透着一点慌。 被叫做“子弹”的大犬瞬间定格,然后立即趴下了,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韩景沉完全没想到,子弹会突然朝裴曼宁冲出去。 军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没有接到指令,绝对不会主动扑人,不然,它们早就在一次次的训练中被淘汰下来了。 见子弹突然扑倒毫无防备的裴曼宁,他心脏都蹦到嗓子眼儿了。 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像被冰封住了一样,全身僵硬,血液凝固。 体型这么大的军犬,速度和爆发力惊人,猛然扑上来,别说裴曼宁这样娇弱的小姑娘,就是一个成年的男子被扑倒,都未必受得住! 来不及想子弹的异常行动,他跑过去,扶起裴曼宁,盯着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她全身上下:“你怎么样?” 裴曼宁坐在地上,被吓得不轻,还是懵的,呆呆地望着他。 看她眼神发直,脸色惨白,手指冰冷,韩景沉蹲在她面前,懊恼地皱起眉,沉着声:“裴曼宁?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加大了音量,裴曼宁终于回过神来,眼睛还是红红的,却没有眼泪掉下来,嗓音有点沙哑,讷讷开口:“没事。” 韩景沉漆黑的眼睛看着她,都吓成这样了,这还叫没事? 他一言不发,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一点异常,生怕她这会儿受了惊,心疾复发昏厥过去。 裴曼宁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然后就看到一张近在咫尺冷峻英挺的脸,漆黑的眼睛,无比专注地看着她。 她都能看到他深沉如潭的眼里自己的影子,还有浓密的睫毛,黑亮分明,她都能一根根地数清楚。 这是韩景沉的脸。 裴曼宁看了看听话地趴在地上的大犬,再看了看一脸担忧的韩景沉。 很明显,这条狗是韩景沉带过来的。 裴曼宁心头微微哽住,气得想哭。 这人带这么凶猛的狗过来,招呼都不打,还不拴根绳索,扑上来差点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要不是她力气太小,身板太弱,明显打不过这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她现在都想咬死他! 韩景沉这人做事,有时候的确让人很感激,有时候却让她气得要死。 裴曼宁暗暗咬牙。 看她坐在地上红着眼眶,一声不吭,韩景沉抿了抿薄唇,说:“你试一试,能不能站起来。” 刚才子弹扑过去,冲击力直接把人撞倒在地上,也不知道她后背和后腰有没有撞到? 裴曼宁不要他扶,手撑在地上,刚想站起来,结果发现两条腿发软,使不上劲儿。 韩景沉一下子皱紧浓眉,伸手捏住她的纤细的脚踝,如铁钳一样牢固。 “干嘛?”裴曼宁立即将脚缩了缩。 “别动,我给你看看脚。” 他攥紧她的脚腕,脸色严肃,眼眸漆黑,盯着她,浑身上下带着一股令人肃敬的威严气势。 这不容悖逆的强硬态度一拿出来,裴曼宁缩到一半的脚又留在了原地,不敢动了。 韩景沉垂下眸,轻轻挽起她的裤管,捏着她的脚踝检查了一下关节,粗糙的手掌握着她雪白柔腻的肌肤,掌心滚烫的温度让她不自在极了。 第54章 吃醋 第54章 吃醋 脚踝被他握在手上,裴曼宁本来是红着眼圈的,一下子都忘记生气了。 反而哼哧哼哧地脸红起来。 韩景沉宽大的手心干燥又粗糙,手劲儿也大,滚烫的温度透过雪白滑腻的肌肤传过来,仿佛要烙进皮肉里。 裴曼宁被烫了一下,又下意识缩了缩。 韩景沉低着头,没注意她的表情,轻轻捏了捏她的关节,抓住她纤细脚腕的那只手牢固的像铁钳,她一抽根本没抽动。 “嘶~” “这里痛?”韩景沉迟疑地松了松手劲儿,皱眉问。 裴曼宁这才深切地体会到男女力量上的差距,韩景沉看起来根本没用力,却像铁钳一样,让她动弹不得。 她生怕一说痛,韩景沉就要给她捏脚,赶紧道:“不痛不痛!” 韩景沉瞥她一眼,握着她踝关节的手轻轻用力,裴曼宁果然攥紧小拳头,表情扭曲了。 “唔……” “痛就直说,不要讳疾忌医。” 他处理跌打扭伤这方面很熟练,毕竟在部队里面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总有受伤的时候,在她脚踝上揉了几下,裴曼宁紧绷酸胀的脚踝好像舒缓了。 “还好,没伤到骨头,有点扭到筋了。”韩景沉盯着她两只精致雪白、匀称纤细的脚腕,发现脚踝没肿,关节也没错位,拧成疙瘩的眉头终于抚平了点。 这点轻微的扭伤,和平时崴脚差不多,过不了一天就好了,都不用擦药。 之所以站不起来,大概是人在巨大惊吓和恐惧后,肾上腺素飙升,心脏异常收缩,血液流通不畅,导致腿脚虚软无力。 不过,看她红着眼眶,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韩景沉心口莫名有些不舒服。 韩景沉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是他没有看好带来的军犬,差点扑伤她,所以才愧疚和心软。 “你先在椅子上坐着休息几分钟,缓一会儿就好了。” 他二话不说,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打算放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总不能让她一直坐在地上。 身体忽然凌空,失重感让裴曼宁的手臂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迅速地勾住韩景沉的脖子。 与此同时,在她雪白柔软的手臂勾住韩景沉脖子的瞬间,她感受到韩景沉挺拔的身躯僵硬了一下,阔步前行的步伐也凝滞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她,她也愣愣地看着他。 韩景沉垂着眸子。 少女窝在他怀里,黑漆漆的头发,雪白的肌肤,红艳艳的唇惊讶地微张着。 手臂勾着他的脖子,那双眼眸,抬起来看他,从怯生生的长睫毛下弯起弧度,带着一股懵逼和无措,好像不知道要不要放开。 这样子特别乖,特别招人。 裴曼宁结巴:“干……干嘛?” 韩景沉冷峻的下颌线条突然就有点紧绷,也没说话,沉肃着脸,大步走到竹椅旁边,俯身把她放在了椅子上面坐好。 裴曼宁有点不自在,身上好像残留着他的体温,就移开视线,盯着院子里的一株花:“韩同志,你今天怎么来了?” 她这会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韩景沉这人很忙,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今天过来,居然还带了两条狗。 尤其是那条大狗,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两只前爪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条奶肥奶肥的幼犬,则睁着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哒哒哒地凑上来,用湿漉漉地鼻子来嗅她的腿,在脚边打转。 韩景沉盯着她一会儿,不答反问:“你不喜欢狗?” 裴曼宁低声说:“那倒没有。” 其实裴曼宁小时候养过一条狗,是舅舅送给她八岁的生日礼物,听说是往返西域的商队从波斯国带来回来的品种,浑身雪白,毛发蓬松,可爱极了。 她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啵啵。 后来她顶撞父亲被罚跪,啵啵护着她,冲上去冲父亲呲牙,被父亲摔死了。 她为此难过了许久,再也没敢养过宠物。 裴曼宁童年的时候玩伴很少,家里的庶弟庶妹都比她小好几岁,玩不到一起去。 再长大一点,她就要开始学琴棋书画,聘请的先生对她要求很严格,没什么时间玩乐,算来算去,啵啵竟然是她小时候唯一的玩伴。 听她这样说,韩景沉紧皱着的眉头稍松,只要不排斥就行,他就怕裴曼宁被吓得产生心理阴影。 那他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那你觉得这两只狗怎么样?” 裴曼宁诧异地抬眸,看向韩景沉,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 韩景沉缓缓道:“这是我领养的退役军犬,暂时没地方放,能不能帮我照看一段时间?你放心,它们很听话,不会主动咬人,刚刚……刚刚是意外。” 裴曼宁看了一眼威风凛凛的大犬,迟疑地问:“真的不咬人?” 韩景沉看向狼青色的大犬,发号施令:“子弹,敬礼!” 被叫做子弹的大狗像是能听懂指令似的,后腿蹲在地上,两条前腿抬起,站了起来,然后抬起一只爪子敬礼。 韩景沉:“这里有几个人?” “汪汪!”子弹又叫了两声,然后上前,一只爪子按住裴曼宁的的鞋子,又跑到韩景沉面前,抬起前爪按住他的鞋子,表示这里有两个人。 裴曼宁惊呆了,没想到这条狗这么聪明,仿佛通人性,懂人言。 韩景沉曲起右膝,挺拔的身躯蹲下来,摸着子弹毛茸茸的脑袋:“它是特别训练过的,智商和几岁大的小孩子差不多,看得懂很多手势也听得懂各种各样的指令,以前做过搜救和巡逻任务。” 听韩景沉这样说,裴曼宁就没那么怕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弹的头,子弹都眯起眼睛任由她摸,还拱了拱她的手。 裴曼宁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 “这只小的呢?它还这么小,就退役了?”她看向另一只小奶狗。 “不是,白犽是训练的时候被淘汰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它太狡猾顽皮,不服从命令。” 别看小的这只长得蠢萌蠢萌的,实际上在同一批幼犬中,是最聪明的,经常偷懒和抢食物,军犬的选择标准非常高,牙齿,耳朵,关节,骨骼,性情,耐力,智商和身体结构,甚至是祖代都有要求。 太狡猾和太笨都不行,太狡猾的狗会有自己的想法,不服从命令,难以驯服,太笨又听不懂指令。 裴曼宁还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些讲究。 不过,她正好一个人住,养两只狗可以解闷,有危险还可以帮她示警,简直是雪中送炭,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韩同志,你放心地放在这里,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 她抱起肥嘟嘟的白犽,摸了摸白犽的蓬松茂密的毛发。 白犽身上肉肉的,抱着很舒服。 韩景沉看她的表情不似勉强,就道:“粮食我已经给你搬到厨房去了,它们每个月的伙食标准都不低,我以后每隔一段时间给你送过来。” “不用,我现在有稿酬,养得起它们。” 她每个月的稿酬有二十多块,养两条狗完全没问题,许多人能用这钱养活一家三口呢,而且她还有须弥界,养子弹和白犽绰绰有余。 韩景沉默默地看她一眼。 不是他想打击她,退役军犬的伙食标准很高,尤其子弹还是一只功勋犬,曾经在爆炸的化工厂,冒着二次爆炸的危险,定位了十七个的工人的位置,完成搜救行动。 虽然退役了,但也不能把它当普通的狗对待。 韩景沉就把子弹每天要吃的东西,补充的营养都交代清楚,“粮食我会准备,不用你操心,你那点稿费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不要以为他不知道裴曼宁花钱厉害,没事就去旧货商店和废品站,也不管用不用得着,看什么喜欢就买,每天都花钱如流水。 他就没见过像她这么会花钱的人。 每个月都会把稿费花光。 裴曼宁一句话堵喉咙里:“……” 想她一个坐拥金山银山,还有五千块大团结的人,过得如此拮据,已经是非常低调节俭了,但她无从反驳韩景沉的话。 听完子弹和白犽的伙食标准,以她明面上的稿酬,还真养不起子弹和白犽。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院子里只有两人,这会儿,裴曼宁被转移了注意力,已经从之前被扑咬的恐惧中,缓过劲儿来,瞄一眼韩景沉,总感觉有点不自在,之前韩母或者姜晔在还好,现在,一单独面对韩景沉,她就有点心慌。 心脏跳得也有点快。 可能是她平时很少和男人独处吧?裴曼宁把原因归咎于这个。 她抱着白犽,睫毛扇了扇,就只好没话找话:“对了,韩同志,姜同志呢?他今天没有来吗?” 他们平时不是经常在一起吗?今天姜晔竟然没有跟来。 韩景沉看她扭了脚,正准备问她想吃点什么,他好趁着国营饭店没关门去买。 听她问姜晔,韩景沉俊脸沉肃,喉咙就像忽然被堵了一样:“你找姜晔有事?” 难道找他不是一样的? 裴曼宁:“没有。” 韩景沉目光深深:“那你问他干嘛?” 姜晔一个大男人,还能走丢了不成? 裴曼宁:“……”呃………她就顺便问问而已。 可是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姜晔爽朗的声音就从门外响起。 “沉哥!该去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找到裴……”姜晔跨进院门,一下子顿了声。 他和沉哥等了一个下午,许久不见裴同志回来,就兵分两路,沉哥在院子里等着,他就开着车,到裴曼宁平时常去的地方,新华书店、旧货市场和废品站都找了一圈,结果都没有看到人。 外面跑了这么久,姜晔热出一身汗,回来的时候还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跨进门。 刚跨进院门,就看见裴曼宁坐在院子里,沉哥站在旁边。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把乱糟糟的领口整理好,顺带正了正帽子:“裴同志,你已经回来了啊?” 有女同志在场,作为一名军人,姜晔还是得注意仪容仪表的。 韩景沉瞅着他龟毛的动作,眉头一拧。 姜晔这臭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形象了? 裴曼宁听到他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姜同志,你刚刚是去找我了?” “对啊,裴同志,你出去一个下午没回来,我们怕你有事,但是找遍了新华书店和废品站都没人……” 裴曼宁在这里举目无亲的,不可能走亲戚,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还真挺让人担心的。 姜晔本来话就多,性格自来熟,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一开口,就说个不停,不知不觉就和裴曼宁说了十多分钟,说着说着,就说到子弹和白犽。 “……对了,裴同志,子弹和白犽你还喜欢吧?” 裴曼宁点头:“喜欢,”然后有些好奇地问,“他们的名字为什么要叫子弹和白犽啊?” 姜晔挠挠脑袋:“子弹这个名字是训练它的战士取的,还有叫大炮、二炮的呢,后来就一直叫这个了,白犽是沉哥取的名字。” 韩景沉眯着幽黑狭长的眼睛睨姜晔一眼,这厮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裴曼宁休息了一会儿,动动脚踝,脚踝已经不痛了,只是往另一个方向扭就有点疼,不影响走路。 “正好我要做晚饭了,你们想吃点什么?”她看天都快黑了,这个点燕子胡同已经炊烟袅袅了。 平时裴曼宁也是这个时候做晚饭,不过,她看韩景沉和姜晔等了她一下午,应该没吃饭,考虑着晚饭干脆多做点。 反正他们三个也不是第一次凑在一起吃饭了。 韩景沉看她一眼:“晚饭不用做了,我们自己带了。” 姜晔诧异地看着韩景沉,什么时候带的?他怎么不知道?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就听到韩景沉开口:“姜晔。” “嗯?“ “去国营饭店买点菜回来,”韩景沉掏出钱和票,递给他,“能买到什么就买什么。” “啊?”姜晔茫然,不可以吃裴同志做的美食吗?他好不容易出驻地一趟,就是想蹭裴同志家的饭菜。 当然,他肯定会给粮票肉票的,不会让裴同志吃亏。 看了看韩景沉不容置疑的表情,好吧,姜晔还是选择了去国营饭店买熟食。 姜晔去国营饭店的时候,韩景沉也没有闲着,叫来子弹,教裴曼宁如何给子弹下指令,以及子弹每个举动传达的意思,又教她如何训练白犽。 姜晔买了一份盐水鸭,一份炒茼蒿,一份苋菜炒茭瓜再加上三份米饭。 三人一起吃了晚饭,要到归队时间,韩景沉和姜晔才赶回驻地。 家里多了子弹和白犽,裴曼宁的生活变得更忙碌了一些。 一大一小鼻子特别灵敏,能闻出须弥界的食材和普通食材的区别,嘴巴也变得越来越挑剔,给别的东西一点都不吃。 她都有些怀疑,子弹当初扑倒她,就是因为她早上用须弥界的水洗脸了。 它们听话是听话,还能帮她拿东西,叼个菜篮子什么的,但是也特别活泼,尤其是子弹,运动量非常大,每天都要在院子里疯跑。 裴曼宁平时不敢把它放出去,因为燕子胡同小孩子多,子弹又长得特别高大凶猛,威风凛凛,哪怕它从不咬人,也会吓到小孩。 看子弹在院子疯跑过后,每天身上扎了不少花刺,裴曼宁很是心疼,犹豫后,还是把它们放在须弥界里。 “子弹,你不会说人话吧?”裴曼宁摸摸子弹毛茸茸的大脑袋。 “汪汪!”子弹虽然聪明,懂得很多手势和指令,可以在雪山和森林里巡逻,也可以在废墟中搜救,但也没有成精啊。 白犽这只奶狗更不用说了,整天只知道吃和玩儿。 裴曼宁就放心地把它们送进须弥界。 一进入须弥界,子弹和白犽就撒欢到处跑,跑到溪边去喝水,然后就在里面狂奔。 短短几天的功夫,就变得更加油光水滑,皮毛富有光泽,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 “景沉,在忙呢?”政委端着一茶缸敲了敲门,见韩景沉在窗前看报告,就笑着问。 政委姓徐,和韩景沉是老搭档了,听说今天韩景沉发了火,指挥飞行的结束后,立马把吴泽叫到塔台,做停飞检查,还要让全大队做安全整顿。 韩景沉放下报告:“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这不是听说你今天中午忙到现在没吃饭嘛,给你带点吃的。” 政委一个网兜提到桌上,网兜里面放着一个铁饭盒。 “小吴的事我听说了,这事他的问题的确很大,我看他现在也深刻地意识到错误,你处罚一下就算了,过段时间还要联合演习,让他好好地戴罪立功。” 韩景沉冷着脸训人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出声,也就徐政委面对他这张冷脸,还能笑眯眯的。 “演习?我看他心思根本没放在训练上!”说到这个,韩景沉冷嗤一声,嗓音沉凝,显然是在压着火气。 上午,吴泽在做穿云飞行的时候,一连拉了7个负荷,本来这个科目最多只能拉3个负荷的,战机的副油箱直接被他拉变形,算得上很大的操作失误,搞不好是要机毁人亡的。 他们边境线上小摩擦不断,北面西北和西南形势紧张,许多人吃着粗粮,给部队捐飞机,培养一个飞行员容易吗?不管是人还是战机,对他们都很重要! 韩景沉对于训练的标准一向是很严格的,出了这么严重的差错,立即就要求全大队做停飞整顿。 徐政委知道韩景沉生气,也不着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小吴前年处了个对象,听说在保定卫校学习,因为长时间没见面,女同志闹意见提了分手,和家里安排的人结婚了,小吴知道这事儿,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估计是受了这件事的影响,训练的时候有点恍惚了。” 这时候有规定,飞行员没有达到飞行两种气象的水平是不准谈恋爱的,也不能带家属,因为每一个飞行员都是花了大量的金钱,不管是战机还是机油,消耗都非常大,培养起来特别不容易。 与之相应的,对飞行员的要求也非常高。 没想到就这样,小吴还是偷偷处了对象,情绪受到这么大影响,虽然不符合规定,可是部队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情味的地方,批评教育一顿,适度处分也就差不多了,总不能直接让人转业,好歹是花了这么多心血培养出来的。 韩景沉对独立大队飞行员的要求严格,好处也很明显,直到现在独立大队都还没有因操作失误,导致机毁人亡的飞行事故。 韩景沉从军近十年了,当初和他同一届从航空学校毕业的飞行员,几年下来,十个当中,包括蒋爱华在内,就有四个牺牲了。 所以,他对平时的地空训练都特别严厉,训练的时候苦一点,将来或许能捡回一条命。 这次吴泽犯了这么大的失误,他当然生气。 徐政委知道韩景沉护短,自己人受委屈,肯定会心疼的,直接打起了感情牌。 韩景沉果然吃软不吃硬,听了这话,眼眸微敛,缓和了一点,但还是板着俊脸:“飞行水平没达到,还有心思处对象,看来是训练量还不够大。” 徐政委看他态度有所缓和,立马就打蛇上棍:“原则上是不符合规定的,但是小吴也二十了,这个年龄的男人,哪里有不想处对象的?我看他也认识到错误了,我再好好和他做做思想工作。” 说到这个,徐政委突然顿了一秒,看着面前冷峻严肃的韩景沉。 别说,这儿还真有一个不想处对象的男人。 韩景沉今年都二十五了,别说处对象,就是家属随军资格都有了。 徐政委怀疑地瞅了韩景沉好几眼,这血气方刚的年龄,还不处对象,该不会是身体哪里有毛病吧? 可是韩景沉一米八五的大个儿,肩宽腰窄,钢筋铁骨,穿着军装都能看出一副精壮的好身材,挽起袖子的时候,更是能看到结实有力的手臂,浑身上下都透着男人的阳刚之气,身体应该是没问题的啊? 还真是奇了怪了,该处对象的人拖着不处对象。 既然身体没问题,那就是思想有问题! 于是,话没说到十分钟时间,徐政委就扯到韩景沉身上:“倒是你,前几天首长突然想起来还问我,怎么还不解决个人问题,是不是任务太多了没时间,要不要给你放个假?咱们冲锋在前,大后方也要稳定不是?首长这次交代了,务必要给你好好安排安排。” 尤其是中高级军官一般都要成家了的,有牵挂和稳定的。 韩景沉看他一眼。 徐政委这是思想工作做的他头上了,显然是有备而来:“所以?” “所以,组织上考虑咱们大龄军官结婚老大难的问题,安排了一场联谊晚会,就在这周末,地点在咱们的大礼堂,景沉,你可得抓紧这个机会把个人问题解决了。” 第55章 晋江文学城 第55章 晋江文学城 徐政委捧着茶缸,找了一个椅子坐下来,老神在在地说。 他是结了婚的,可没有这些烦恼。 现在他们师部里面,未婚的大龄军官和士官还真不少。 别看空军军官工资都不低,挑选了全国各地精英中的精英,走出去个个身板挺拔,雄姿英发,是别人眼中的大好青年。 真处起对象来,那可要面临一大堆现实问题。 首先一个就是假期少,哪怕家属有随军指标,随军后也是住家属院,飞行员只有周六晚上可以从基地回家属院,如果有任务,还不一定能回去。 第二个问题就是,为了进行防空任务,飞行员经常调驻换防,今年调驻遵化机场,明年就可能调驻故城机场。 这就造成极大的不便。 最重要的是,战机飞行员是高危兵种,一旦出现飞行事故,搞不好机毁人亡,一听这个,好多女同志的父母都打退堂鼓。 在这个纯真的年代,男女想法都是比较朴素的,结婚是真的冲着一辈子去的,比起高工资,安稳更重要,没多少人愿意让闺女当遗孀。 “巧克力好吃,寡妇难当。”这个时期,飞行员会发巧克力,空军家属之间就流传这么一句话。 就这样,一个个大好的优秀青年,被耽搁了。 有几个都二十七八了,老实巴交的,连女同志的小手都没拉过,整天关在基地和一群糙老爷们泡在一起,看到带“女”字旁的字都能端详许久,一年就回老家休假十来天,和女同志的接触的机会少,一拖拖成找对象困难户。 这些人里面,找不到对象或多或少都有点理由,比如有些老家负担重,又没有随军的资格,女同志不乐意婚后伺候一大家子。 有些长得五大三粗的,口拙嘴笨,相亲相着想着就没影儿了。 但韩景沉一张脸这么俊,自身能力又过硬,年轻有为,文工团的女兵们倒是有不少都挺乐意的,可惜,韩景沉这冷面阎王不好追啊。 部队里这么多大龄未婚军官,领导也愁,总不能让人家一辈子窝在基地里打光棍?所以,有时候也会联合驻地附近的纺织厂、制衣厂、毛巾厂……这些女同志多的大厂,安排联谊晚会,私底下还会牵桥搭线什么的。 这会儿,不管是职工、机关还是部队,单位都像个大家庭,看着大龄单身男女青年,领导都会操心,帮忙介绍对象。 结婚的时候,也是向单位打结婚报告,让领导同事当见证人。 有不少军人就是靠着这些联谊会,结识到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 “周末我有事。”韩景沉一口回绝,低头看了眼手表,见时间不早了,将书桌整理得整整齐齐,然后又打开铁饭盒,准备吃了午饭就去场站。 “有事?你能有啥事?”徐政委觉得韩景沉肯定又在找理由推托,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打听过了,这一次组织上邀请来参加联谊的女同志都非常优秀,是军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就周末下午,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你抽个空去一趟大礼堂就行了。” 所谓的联谊会,就是摆些瓜子茶水,让男女分坐大礼堂两边,双方表演才艺,诗歌朗诵……到了自由聊天时间,离座交谈,看对眼的人留下通讯方式。 去一趟怎么了?又不要他割肉,万一遇到合适的呢? 韩景沉皱眉:“周日下午我要去市区。” 看他表情不似作伪,徐政委就奇怪地看他一眼,韩景沉平时周末都泡在基地,他老家在首都,也没有家属住在驻地附近,压根用不着大老远地去市区。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景沉,你最近周末怎么老是有事?一到点就赶去市区。”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韩景沉以前天天训练这么积极,周末休息还要翻翻战机装备的技术指导书,一天二十四小时当成四十八小时用,压根不知道休息是何物,以前也不经常去市区。 徐政委是做政治和思想工作的,敏锐地发现,他这段时间有点反常! 韩景沉拿起筷子,刚准备吃徐政委从食堂带来的饭,闻言手一顿,“有吗?” 徐政委斩钉截铁:“有!” 韩景沉皱眉,他最近经常去市区了?好像是有点。 但是,不去燕子胡同,看看裴曼宁,总有种放心不下的感觉,韩景沉把这种不放心归于他对裴曼宁有监护义务,责任心使然。 …… “白犽,不许咬!”裴曼宁气鼓鼓地喊。 裴曼宁每次打理须弥界的时候,都会带上两条狗,让它们奔跑活动,子弹比较听话,但白犽是真的顽皮,经常在里面搞破坏,咬坏她许多菜。 但裴曼宁比较宠它们,那些菜地随便它们跑,菜踩坏了她也不心疼。 可是白犽得寸进尺,到处乱钻,还大摇大摆地跑去撵鸡,它这小小的个头钻进鸡群里,结果被几只大公鸡围攻,把身上的毛都啄秃了好几块。 最后,还是裴曼宁和子弹一起把它救出来。 今天,白犽又发现了新地方,钻进贮藏室里,撕东西咬东西磨牙,差点没把她以前从废品站收集起来的书籍字画咬成碎纸。 裴曼宁见状,赶紧喝止它。 子弹一直竖着耳朵,听了裴曼宁的话,扑过去抬起一只爪子按住白犽,龇牙教训它。 “汪汪……呜!”白犽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挥舞着四条小短腿,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裴曼宁,无辜得很。 裴曼宁拍了拍子弹毛茸茸的脑袋,让它松开爪子,跟它们喂了吃的,才把它们放出须弥界:“好了,你们在外面好好看家,白犽不许再捣乱。” 有子弹看家,裴曼宁很放心。 裴曼宁趁着有空,就着手修复她买来的那些破损的画。 这些画,其实大部分都不是年代久远的古画,而是近现代画,只是裴曼宁看着好看的,觉得意境优美或者画技高超的,就会从废品站买下来。 最近半年形势缓和,上面下发了保护文物的政策,新成立的文物分拣小组会先在各个废品站分拣过,废品站里面被砸坏的铜器,和曾经被当做“四旧”送到废品站的书籍字画,又被分拣回去。 因此,裴曼宁现在去废品站的次数少了许多。 她开始着手修复第二幅画,应该是人为撕碎的,上面还有皱痕和新的撕痕,但虫蛀点比较少,但堆放在废品站的时候没有防潮,已经开始霉烂。 这副画的毁坏程度比上一副还严重,修复起来更难,为了贴断纹,她需要找和原画纸材质工艺最贴近的纸张。 裴曼宁又跑去各大百货商店和新华书店,顺便补充一些趁手的工具。 “咦?裴同志?” 裴曼宁正在挑选东西,听到清润的声音,抬起头就看到清秀细致的少年,眼中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宋同志?” 宋红均没想到又碰到裴曼宁,他性格腼腆,一对上她的视线就害羞:“裴同志,你还记得我?” 裴曼宁当然记得了,好歹也见过两次面,上一次还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而且,燕子胡同和柳荫胡同离得不远,要买东西都会选择最近的国营商店,粮站和副食品店,碰面的几率不低。 她就礼貌性地寒暄两句:“宋同志,你也在这里买东西?” 宋红均点头:“嗯,我和爷爷一起来的,打算买几支毛笔。” 说到这里,宋红均就看到她选好的东西,水油纸、宣纸、颜料、还有一些洗画、补画的工具,滴水的工具,迟疑了一瞬:“裴同志,你买这些东西,是要修复画吗?” 裴曼宁一顿,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她不想透露太多,就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嗯,我以前画的画不小心被撕坏了,那幅画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所以我想试着修复修复。” 听她这样说,宋红均迟疑了一下。 他和裴同志不是很熟,说太多的话,会不会有好为人师的嫌疑?让人反感? 可是不提醒的话,他又觉得不好。 毕竟,裴同志都说了,要修复的画比较重要。 最终,宋红均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声地建议她:“裴同志,如果可以的话,买一些元熟纸,涂上煤油或者桐油,做出来的水油纸比买的这个水油纸好。” 他们修复古画这一行,很多纸张、颜料和工具包括浆糊,都是自制的。 裴曼宁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宋红均,有些若有所思起来,毕竟,她修复画的方法按照这个时代来说,都是九百年前的老办法了,对于九百年前的古画适合,但对于之后的画未必适合。 宋红均虽然看起来年龄不大,但好像很懂行的样子。 “还有,这个店里的工具不是齐全,有些东西是需要定制的,如果你有需要……” “哼,”旁边忽然冒出来一声冷哼,精神矍铄的老人走过来,瞅了宋红均一眼:“就你话多,叫你拿的东西呢?转头就给我忘记了?” 宋红均吓一跳,转头看着老人,“爷爷,你怎么过来了。” 老人被他一句话气得够呛,他再不过来,这小子都快把他的家底都卖了:“让你选的笔呢?” 宋红均赶紧把一只毛笔递给他:“爷爷,你看这个怎么样?” 老人低眸扫了一眼,捏了捏上面的毛,不是很满意:“还行,勉强能用。” 倒是裴曼宁惊讶地看着须发全白的老人,因为这个老人她在废品站看见过,就是文物分拣小组的,那群人都叫他宋老,似乎都很敬重他。 宋老也记得裴曼宁,毕竟小丫头长得太俊了,眉眼如画,花树堆雪,着实让人印象深刻,放以前,就是那种红颜祸水的相貌。 在废品站看到的时候,他还疑了一下。 总感觉这小丫头蹲在灰扑扑的废品站,气质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宋老看了裴曼宁一眼,微微点头致意,表示打招呼,然后又看向宋红均。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交钱,东西买好了咱们就回去。”宋老吩咐自己孙子。 宋红均不敢违背老人的话,就看向裴曼宁,有些欲言又止:“那,那裴同志,我们就先走了。” 走出去没多久,宋老就看着自己孙子,精明的眼睛转了转:“刚刚那个女同志,你认识?” 自家孙子性格腼腆内向,容易害羞,到南京这几天,都没见他认识什么人,更不要说主动和人家搭话了。 “认识,她姓裴。” 老爷子背着手往前走,等了许久,“……然后?” “然后?然后就没了,我只知道她姓裴。” 老爷子气得瞪眼:“你都和人家不熟,你还想把我那些宝贝借给人家?!” 还单纯得没一点心机,什么话都巴拉巴拉地往外蹦,就知道人家一个姓呢,恨不得把自己祖宗三代全交代了,连他修复古画的工具都想借出去。 宋红均低着头,小声地辩解:“反正一两次又用不坏的。” “你,你……你这个不肖子孙!”老爷子恨不得一巴掌拍他脑门上,看看里面是不是水,但是想想,他就这么一个孙子,舍不得。 本来就够笨的了,再拍得更笨了怎么办? “爷爷,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宋红均看他生气,赶紧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你知道错了?啊?你说说错哪里了?” 宋红均:“我不该没经过您的允许,擅自做主,还有,您三翻几次叮嘱我,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没有牢记在心里……” 嗯?还不算太糊涂! 宋老脸色稍稍缓和了点。 当初宋老就是被自己的学生“揭发”举报,才下放到农场去改造的,这几年,吃了不少苦,性情也变得冷漠古怪许多。 以前铁骨铮铮,脾气耿直什么都敢说,不怕得罪人,现在都要斟酌再三了,而且,也很难信任别人了,看谁都总觉得像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虽然上面下发了文件,给他平反了,还让他复职,但经历了这么多人情冷暖,陷害背叛,如今对孙子耳提面命地教他对人保持防备之心,别对人掏心掏肺之类。 “我告诉你,这种越好看的女人,越是危险,你给我离她远着点!” 裴曼宁:“……” 两人走远,裴曼宁就远远地坠在后面。 她倒不是故意跟踪两人,她回家也刚好是走这条路啊,隐约听见两人似乎在谈论她,裴曼宁尴尬了一下。 这话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呢? 好像韩景沉也交代过她,什么看起来纯良的男人,可能没那么简单之类的话,让她离宋红均远一点。 裴曼宁刻意放慢了步子,拉开一段距离。 看着两人的背影,裴曼宁有些若有所思。 那位宋老今天买的那些工具,似乎是用来修复绢本和帛画的? 她娘也留下来几张帛画,但因为婆子管理不善,库房的窗户没有关上,雨水飘进来毁掉了。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打开须弥界,虽然尝试挽救,可是湿了的帛画还是严重地发霉和褪色,后来保存在须弥界中,但也成了皱巴巴成为“咸菜”。 她也想过修复,教她画艺的先生看她感兴趣,教了她修复水墨画的办法,也教她修复绢本和帛画一些技巧。 不过,裴曼宁到底没有学几年,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根本不敢贸然动手。 就是不知道,那位宋老的水平如何? …… 裴曼宁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没两天,在废品站又看见了宋老。 宋老正和钟大爷两人一边吃绿豆糕一边闲聊,“这个绿豆糕不错,甜糯酥软,一口咬下去,满嘴流香,老钟啊,看不出来嫂子的手艺这么好!” “好吃吧?不过你可算是猜错了,这东西也不是我家那口子做的。” 宋老眉毛一扬:“哪家国营商店买的,正好我去买点回去,饿了还能拿来垫垫胃。” 他现在不缺钱,收到调令复职之后,国家还把这几年的工资也补发了,连以前被收走的东西,能找回来的也都找了回来,找不回来的,就折算成钱给他。 宋老现在可不想委屈自己。 老钟:“你这一把年纪的,吃太多这些东西不消化吧,还是悠着点,尝尝味就得了。” 宋老哼了一声:“人老啰,没几年活头了,还不趁着牙齿没掉光多吃点东西?将来进了棺材,可就什么都吃不到了。” 他这在农场几年,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他的手艺就是能把饭做好就不错了。 孙子的手艺更不用说,天天咸菜就稀饭,复职之后,爷孙俩才一起去下馆子,打打牙祭。 不过,经常去打牙祭也不好。 钟大爷刚想说话,就看见裴曼宁走过来,嘿,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下巴一扬:“喏,就是这小姑娘做的。” 宋老看过去,就看见唇红齿白的小姑娘,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一下子哽住,嘴里的绿豆糕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前两天还说人坏话呢,今天就吃人家做的糕点? 宋老脸色不自然。 嘴里的绿豆糕也不香了。 “小裴,今天又来买书啊?”钟大爷看着裴曼宁就问。 “钟大爷,”裴曼宁礼貌地打招呼,然后又看向宋老,“宋爷爷,你们好。” 宋老狐疑地瞅她两眼,这就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小姑娘看起来娇滴滴的,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还有这好手艺呢? 不过,他倒是没有提谈绿豆糕的事了。 听她打招呼,宋老矜持地点点头:“嗯。” 裴曼宁选了几本书出来,现在有了文物分拣小组,废品站的漏网之鱼已经很少了,她就没再像以往一样地翻找。 拎着东西走出去,发现宋老也刚刚走。 “嘿,你这小丫头,跟着我干嘛?”宋老一回头就看到远远跟在后面的裴曼宁。 顿时就皱起眉,难不成是知道他的身份,想要套近乎? 当初举报他的学生,就是摆出一副努力好学的模样,天天套近乎,他不藏私,几乎把毕生的经验都教给他了,没想到自己最后却成了人家的踏脚石,被人踩着上位。 所以,这件事宛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口,宋老痛恨这些会钻营的人。 裴曼宁有些无奈:“宋爷爷,我家在燕子胡同。” “你家在燕子胡同关我什么……”说到这里,宋老的话戛然而止,忽然反应过来去燕子胡同也是走这条路。 哎呀!误会人家小姑娘了! 宋老的老脸有点挂不住。 他咳嗽一声:“哦,燕子胡同啊,燕子胡同还不错,听说环境很漂亮。” 因为裴曼宁种在院子里的刺藤花,能防止人翻墙,又好看又清香,还有驱蚊的作用,不少人都剪枝条回去扦插,所以,整个燕子胡同遍布花墙,成为城西远近闻名的漂亮胡同。 裴曼宁倒不介意宋老冷漠又嫌恶的态度。 在裴府十六年,她最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有的人虽然对你冷淡,但坦荡,不至于害你,有的人虽然表面温柔良善,却能把你算计得尸骨无存。 宋老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 接下来的时间,裴曼宁每次给钟大爷带吃的时候,顺便也会多带一点好克化的食物。 量虽然不多,但是花样很多,一口一个,吃起来很方便,味道还好吃得让人念念不忘,让他顺便给宋爷爷一点,他喜欢的话,她再做。 哼!糖衣炮弹!果然是别有企图! 一开始宋老还很有骨气,可是这老饕看着那花样百出,香味扑鼻,诱人无比的美食,就忍不住尝一口。 这一尝就有点收势不住:“老钟,你就说都是你吃的!” 钟大爷:“……”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样下去,宋老虽然内心里还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是态度也软化了一点。 等到又在废品站碰到裴曼宁的时候,也没那么高冷不说话了。 “你这丫头,一天天地费尽心思,到底想干嘛?” 裴曼宁想了想,试探地开口。 “宋爷爷,我那里有几只湖笔,是在沪上的旧货商店买到的,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送给你。”她上次看宋爷爷挑笔,似乎不是很满意。 宋老就诧异地看着她,真正的湖笔还是比较难得的,几百斤羊毛里面,才能挑选出几两能用的毫毛,用几十种工序制成笔,现在市面上那些,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但是一个不熟的人,忽然要讨好你,这不是明摆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送我笔,白送?”宋老问。 裴曼宁觉得,宋老似乎是个不喜欢别人和他弯弯绕绕的人,就直接道:“我想请您帮忙修复一副帛画。”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把她娘的帛画给他修复,不了解对方的水平,她不敢冒险。 所以,她想先把自己画的帛画用同样的方式毁了,让宋老修复试试,看是不是真的能复原,以了解他的修复手艺究竟如何。 如果不能,她也没什么损失。 “帛画?什么年代的帛画?”宋老一听,脸色严肃几分,显然对这个很重视。 如果是古画,他倒是愿意帮忙,这些瑰宝,他能抢救多少抢救多少,哪怕流落民间被私人收藏,也总比永远消失好。 裴曼宁顿了顿,帛画用的桑蚕丝织物当然不可能是外面能买到的,就道:“我也不知道,破损得比较厉害,看不出来。” 听她这样说,宋老纠结了一下。 不帮忙吧,万一这丫头瞎搞,彻底把帛画给毁了怎么办?万一是件稀世珍宝,他能呕血。 帮忙吧,他老人家的劳动力就只值几支笔? 宋老爷子是个很傲娇的老头儿。 他皱着眉,沉吟了片刻,“也不是不行,你先把画带来给我看看,我看看能不能修复。” 宋老家里的修复工具就更多更专业了,一整个房间都是各种各样的工具。 他平时会先在各个废品站分拣各种损坏的文物,整个小组虽然由他领导,但他只负责书画方面,有些负责修复铜器,有些负责修复瓷器,还有负责玉器和杂项。 这些修复文物的人,一部分也是刚刚才调岗位的专家,鉴定和修复能力都是顶级的。 现在是用人之际,近十年的停滞,导致人才有点青黄不接,他们一个人都得当三个人用,又得分拣,又得鉴别,又得修复。 单位特意给他划了一个单独的院子,离博物馆没多远。 约定好一个时间,裴曼宁就将匣子里的帛画交给宋老。 “宋爷爷,您看看这个程度能修复吗?”裴曼宁问。 宋老拿着放大镜,小心翼翼地端详,帛画的材质非常好,是一种非常薄而细的蚕丝织造的,薄如蝉翼,轻若烟雾,但是,颜色变成了灰暗的黄褐色,上面的图案也看不清,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昔日的绚丽。 这幅帛画泡水久,有点发霉,不过情况还算好,损毁时间不太久。 丝质还没有发脆,颜料也没怎么氧化变色,显然存世时间也不长。 宋老有些失望,看样子应该不是古帛画,说不定是最近这些年做的赝品。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人,他还是决定好好地修复。 “你们两个就在旁边给我打下手!”宋老毫不客气地指挥裴曼宁和宋红均。 裴曼宁嘴唇微张,惊讶地看向他,他不怕她在旁边偷学? 宋老大概看出她眼神里的意思,冷哼一声。 要是这么简单看一眼就会了,人人都可以来干这精细活儿了,那他专研几十年有什么意义? 再有,如果她真的看一眼就会,这种天赋,让她学去也不可惜。 修复帛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小心翼翼地清洗过后,还要等丝帛阴干,一些颜料沾水会脱色,清洗之前,还要在上面涂上一层专用的胶水。 忙活了几个小时,眼看天色不早了,宋老就道:“行了,欲速则不达,干这个就是慢工出细活,今天先处理到这里,小均,你把这丫头全须全尾地送回家。” 天已经昏暗下来,柳荫胡同和燕子胡同虽然离得近,但中间偏僻的小巷子不少。 裴曼宁赶紧摇摇头:“不用了,宋爷爷,我走十分钟就到家了。” 宋老还是不放心,皱着眉:“你说你,作为一个女同志,怎么没一点安全意识?” 虽然现在对坏分子的打击力度大,但是,杀人还要偿命呢,又有哪一年没发生杀人案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现在流窜进城的盲流可不少。 让裴曼宁一个小姑娘走夜路回去,总归不安全,出了事谁负责? 挨了一顿训,裴曼宁最后还是由宋红均负责送回去。 这个年代,天黑了一男一女并排走,容易让别人误会是处对象在压马路。 宋红均很体贴,特意落后几步坠在裴曼宁后面,保持两三米的距离,没让裴曼宁尴尬。 他两条腿长,白衬衣黑裤子,像棵小白杨一样挺拔清隽,慢慢地压着步子,一步步跟着她的背影走。 远远地看着,昏黄的路灯下,这幅画面非常养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没说话,也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 可是,在外人看来,却有点欲盖弥彰、情意绵绵的味道。 实际上,裴曼宁一路上都有点心不在焉,脑海里不断回忆宋老处理那些污迹的办法,根本就没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 刚走到门口,一抬头,就看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倚靠着吉普车支撑着身体。 笔挺的军装,黑黢黢的冷硬身形中,透着令人肃敬的冷厉气势。 裴曼宁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了。 他正倚着车头,笔直的两条大长腿支在地上,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烟,指尖上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地上还丢了好几个烟蒂。 看到她走回来,他才身躯稍动,将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用军靴轻轻碾了碾,然后站直了身体,双手插在裤兜里,沉默地盯着她,眉眼凌厉,眼睛如鹰隼一般精锐幽深,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第56章 吃醋的老男 第56章 吃醋的老男 裴曼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冷不丁地站在车旁的高大男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么晚了,韩景沉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韩景沉早就到了。 下午开车到市区,正好经过百货大楼,韩景沉下车顺便买了许多东西。 他手上五花八门的票很多,包括布票,鞋票,粮票,糖票,肉票,还有工业券……自己平时吃住都在部队里,家里也不需要他补贴,这些票放着也会过期。 裴曼宁现在虽然有了稿费,但缺各种票证,所以,经常去旧货商店买不要票的瑕疵品和旧货,或者和附近的邻居们互通有无。 在韩景沉看来,裴曼宁的小日子过得苦巴巴的。 他直接把票给她,她肯定不会要的,小姑娘外表柔弱,骨子里却很有自尊。 他以前给她的粮票和油票,她都折算成钱寄回来了。 韩景沉干脆直接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带去燕子胡同。 他看了看手上剩下的票,临近月末,大多数票证都要过期了,就在百货大楼花了个一干二净,红糖,衣服,罐头,肥皂……连火柴来者不拒。 出了百货大楼,手里已经拎着一大堆东西。 这个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为什么忍不住给裴曼宁买东西?为什么想到裴曼宁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吃苦,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韩景沉军装笔挺,气势逼人站在百货大楼门口,低下黑眸,瞅了两眼自己买的东西,冷峻的眉毛就拧成一个疙瘩。 想了半响,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裴曼宁照顾子弹和白犽它们,吃的东西不少,也不是光吃粮食,还要吃其他东西,不仅费柴火煤炭油盐,还费时间精力,就当做补偿给她了。 另外,这些票证过期也是浪费。 找好了理由,他心里终于舒坦了。 还剩下了一张牛羊肉票,韩景沉也去门市部买了一斤牛肉。 现在牛肉虽然稀缺,一般都是老牛才会宰杀,但是,因为牛肉和羊肉都熬不出油,膻味重,反而比猪肉便宜,五毛五分一斤。 不过,以裴曼宁的厨艺,肯定会做得不错,不用担心难不难吃的问题。 拎着东西,韩景沉嘴角轻翘。 到燕子胡同时间还早,院子的门是关着的。 上一次送完子弹和白犽,他把钥匙还给了裴曼宁,人不在家,他只好站在外面等,可是等了一个下午还不见踪影。 韩景沉拧着眉头,倚在车头焦躁抽了好几支烟,眼看天要黑了,怕裴曼宁出事,又怕她心脏上的隐疾在外面忽然发作。 正打算出去找人,就看见裴曼宁被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送了回来。 韩景沉起身的动作顿住,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眸也眯了起来,远远地看着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舍不得分别还是什么,走得慢悠悠的。 反正,看起来就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 那个少年,相貌还有点眼熟!韩景沉拧着眉头,一双幽黑的眼睛盯着宋红均,一下子就回忆起来之前在邮局见过。 好像是姓宋? 两人走得依依不舍(心不在焉)的,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一个大活人站在前面。 韩景沉俊脸黑了几分。 尤其是裴曼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是看宋红均,亦步亦趋地跟着裴曼宁后面,不时抬眼看裴曼宁的背影,表情腼腆羞赧,像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儿似的。 这小子脑子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在那里羞羞答答的? 裴曼宁才多大? 怎么这么多臭小子惦记? 虽然年少慕艾是人之常情,但忽然发现有同龄的少年在惦记裴曼宁,韩景沉心里莫名不爽。 韩景沉倚着车头,黑眸深邃,神色冷峻,心里很不爽,所以眼神严厉又挑剔,看宋红均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身板文文弱弱的,一看就担不起起事! 眼神也闪闪烁烁,一个大男人,比一个小姑娘还害羞腼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这像话吗? 还有,手上细皮嫩肉的,一看平时就没做过活,肯定不能照顾人,还指望着别人照顾。 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不行! 总之,韩景沉对宋红均一百个看不上,觉得他哪儿哪儿都不合适裴曼宁,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根本就不是他该操心的问题。 “回来了?”韩景沉看着裴曼宁,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大概是许久没说话,低沉的嗓音还有点沙哑。 四月末的天气,已经暖和了点,只是白天暖,夜里冷,那声音夹杂在夜风中,染上一丝清冷寒意。 裴曼宁这才回过神来。 她抱着盒子,仰头望着韩景沉,有点局促地站在原地。 上一次韩景沉就提醒过她,让她注意点别有居心的陌生人,她当时不想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和韩景沉争辩这些,随口答应了,打心底却不认为宋红均是什么坏人。 现在忽然撞见韩景沉……怎么说呢? 仿佛敷衍别人,被当事人发现在“阳奉阴违”,抓了一个现场,就变得尴尬起来,还有点理亏。 她迎上那双幽黑犀利的眼睛,就有点气弱:“韩同志,你……你怎么来了?” 韩景沉锐利的目光在她和宋红均身上掠过,不答反问:“我不能来?还是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裴曼宁:“……” 这本来就是韩景沉的房子,他当然能来了。 可是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那严肃犀利的眼神,扫视过来,就跟抓到了地下活动的间|谍组织一样。 虽然,韩景沉面容很平静,但裴曼宁却莫名觉得氛围凝重,察觉到危机,抿了抿唇,纤白柔软的手指抓紧盒子。 沉默片刻,她转过头看向宋红均:“宋同志,谢谢你这么晚了送我回来,宋爷爷还在家里等你,你快回去吧。” “啊?”宋红均这才回过神来。 从韩景沉打量他开始,他也注意到他了,看了看人高腿长的韩景沉,冷硬英挺,气势逼人,沉沉的眸光让人不敢逼视。 宋红均是个细腻敏|感的人,几乎一瞬间,就察觉到了这个男人对他浓浓的不喜。 他没有得罪过他吧? 而且,男人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眼神凛冽,浓黑桀骜的眉毛,为一张英俊的脸增添了几分冷厉,身上有一种军人的铁血气势,看起来是个军官。 可是,眼底却有种狼一样的野性和狠劲儿。 一时间,有点让人拿不定好坏。 宋红均又看了看裴曼宁,不放心地问:“裴同志,你不会有事吧?” 裴曼宁几乎从不对人透露自己的情况。 所以,他对裴曼宁其实也不是很了解,关于她的家人和朋友都一无所知。 天这么黑了,这男人还等在裴同志家门口,难不成是裴同志的对象? 看他们一起回来,该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这个男人长得这么高大,看起来也很凶,发起火来,会不会动手打裴同志啊? 宋红均一下子就不想走了,至少,他留下来还可以帮裴同志忙。 裴曼宁可不知道他脑补了这么多,听他这样问,嘴角一僵,她觉得她没事,他再不走可能会出事。 没看韩景沉看他的眼神,冷酷得就像在看一个诱拐妇女的嫌疑犯吗? “我没事,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宋爷爷该担心你了。”裴曼宁示意他先走。 宋红均听她这样说,察觉出她好像并不太希望他留下,他如果非得留下来,说不定反而更叫人误会,宋红均不好在赖在这里。 “那好吧,裴同志,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他满脸不放心地离开,韩景沉站在原地,脸更沉了几分,眯起狭长的眼。 这个姓宋的什么意思? 搞得像是被王母拆散的牛郎织女似的,而他是那个棒打鸳鸯的王母? “汪汪!”裴曼宁打开院门,子弹和白犽就冲了出来,在她腿边欢快地打转,迎接她回来。 “呜汪!”白犽因为四肢肥短,身形圆润,左腿绊右腿,栽了一个跟头,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又爬起来绕着她的腿撒娇。 换做往常,裴曼宁一定会摸摸它们毛茸茸的脑袋,陪它们玩耍一会儿,才将它们放在须弥界里,可是今天却全无心情。 她正疑惑韩景沉有什么事找她呢? 裴曼宁安抚地拍了拍它们的脑袋,低声问:“韩同志,你今天是来看子弹和白犽的吗?它们都很听话,能吃能睡。” 韩景沉淡淡地瞟了一眼两条狗,一段时间不见,两条狗都变得油光水滑,胖了许多,乌黑溜圆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但现在重要的不是狗! 韩景沉又看向裴曼宁,她正静静地蹲在地上,杏眸好奇地望着他,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暖暖的灯光映照在她脸上,肌肤清透润泽,都有点反光,仿佛吸饱了水分,显得樱桃色泽的红唇娇娇艳艳。 韩景沉单膝蹲下来,拍了拍子弹的大脑袋,状似不经意地问:“下午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裴曼宁抬眸看他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来了,又来了,又在盘问她的行踪了。 不过,裴曼宁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口:“宋家。” 韩景沉原本在给子弹顺毛的,一下子手掌都收紧了,深邃幽黑的眼睛都是不可置信:“你去他家里?” 还去了他家里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才认识多久? 他只是半个月没回来而已!韩景沉表情一瞬间僵在脸上,就像被人从一闷棍敲到天灵盖似的。 这年头,处对象的小青年们,有点零花钱的,一般会一起看电影,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看《列宁在十月》也不是为了看他老人家的胡子。 不看电影的话,省钱点的方式就是压马路。 不需要牵手,也不需要拥抱,就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含羞带怯地聊天,俗称“压马路”,其实就是谈恋爱。 再进一步,就是见家长。 这是……已经发展到见家长的地步了? “你们在处对象?什么时候的事?”问出这句话,韩景沉摸着子弹毛茸茸脑袋的大掌,紧得都快把毛给抓下来了。 被扼住命运脑袋的子弹:“……” 这话跳跃的,直接把裴曼宁问懵了。 处对象?什么处对象? 裴曼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和宋红均什么时候处对象?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她和宋红均才见几次面? 裴曼宁觉得自己刚才说去“宋家”的话,可能有点歧义,容易让人误会。 “不是,我们没处对象,我是去宋爷爷那里,他是最近被调来的文物分拣小组的负责人,专门负责修复……” 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当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至于要修复的那幅画,就说是从废品站买回来的,反正她经常买这些东西。 不是处对象,韩景沉表情缓和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缓和,眉头紧蹙:“他会画画?” 这就是有共同语言的意思? 裴曼宁觉得韩景沉的关注点有点歪:“嗯,宋爷爷说,他很有天赋。” 大概是因为以前韩景沉老是审问她这个那个,有时候还会冷不丁地冒出一些完全没有关联的问题。 所以,现在他问什么,裴曼宁都不觉得奇怪。 而且,她都如实回答,包括调查她接触过的人,只要是能说的,她也不隐瞒,反正他迟早也会调查清楚。 两人的思维完全没有在一条线上。 听她这样说,韩景沉的心情莫名更沉重,瞅了她一眼:“你明天还去宋家?” 裴曼宁摇摇头:“画一天之内不能阴干,等过段时间再去吧?” 韩景沉认真地看着她,见她神色很坦然,没有一点旖|旎和羞赧,心里那点莫名生出的不虞稍稍消散几分,但还是皱起眉,神色严肃地开口:“裴曼宁。” “嗯?”裴曼宁抬眸看着他。 “虽然晚上有治安联防队巡逻,但外面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安全,你是女孩子,不能在外面待到天黑才回来,” 说完,他顿了一秒,接着道:“就算是白天也不能和男同志单独相处太久,像今天这样……就不行。” “还有,你平时一个人住,不要轻易地让男同志进门,知不知道?”韩景沉不放心地说。 但有些事,他又不好说得太明白。 裴曼宁没有反驳,就看了一眼面容冷峻的韩景沉,小声嘀咕一声:“可你也是男同志啊。” 论起来,和宋红均相处,可比和敏锐多疑的韩景沉相处安全多了。 “什么?”她声音太小,软糯糯的含糊不清,韩景沉没听清。 “我说,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见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韩景沉才没有再说,只是蹙起的眉头仍然没展开。 裴曼宁又赶紧转移话题,“对了,韩同志,你怎么提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裴曼宁就看着韩景沉进门的时候放在堂屋的几网兜东西。 网兜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有罐头,红糖,奶糖,肉…… 这阵势,是要过年吗? 看到她眼里的疑惑,韩景沉轻咳一声,不答反问:“子弹和白犽食量大,你那些粮食还够吗?” 裴曼宁轻轻点头:“够,你上一次送来的粮食还剩了许多,那这些也是给子弹白犽的?他们能吃?” “给你的!照顾子弹它们要花不少精力,总不能让你白白帮忙。” “不用,子弹和白犽平时也帮我看院子,我……” 韩景沉打断她接下来要拒绝的话:“反正我剩了一些票没用完,留着也会过期,你不想要的话,可以送人!” …… 韩景沉能出来的时间不多,而且天已经黑了,他待太久影响不好,最后连饭都没吃就匆匆赶回驻地。 回去之后,他想了想,还是打了一个电话。 韩景沉战友多,大院一起长大的发小也多,这些人如今都在不同的位置上,除了因为派系斗争而下放的,大多都过得不错,很多事找他们都比较方便。 他平时忙,没功夫亲自去了解详细情况,就直接选择最快速的办法。 没过几天,收发室就通知他去取一个包裹,姜晔取包裹的时候,顺便帮他带了过来。 “可累死我了,我得缓缓。”姜晔毫不客气地端起桌子上的搪瓷缸咕咚咕咚地喝水。 韩景沉训练完,洗了澡,擦干硬茬茬的头发,坐在桌前,眼神无波地拆开档案看起来。 “沉哥,你查这个人干嘛?还查得这么详细,难不成你是怀疑他有什么问题?”姜晔满眼疑惑。 不是,这个姓宋的一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姜晔端着搪瓷缸,好奇地伸着脖子。 这位宋老爷子,全名宋璋,早几年被得意门生举报,下放到农场,去年形势缓和,上面开始注意文物的保护,批转外贸部、商业部和文物局加强文物商业管理和保护政策的文件,宋老被平反,又重新返回岗位。 他的事知道的人不少,查清楚并不难。 韩景沉一目十行地看完,宋老的过往的人生经历挺曲折的,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性格又太耿直,得罪不少人。 在下放之前,一直致力于各个地方历史遗址和文物的保护和修复工作,担任过省会博物馆馆长,是个能力和秉性都不错的老人。 裴曼宁跟着他,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不怕误入歧途。 韩景沉往下翻了翻,到后面几页,都是关于宋红均的,凌厉的眉头打成结:“这个宋红均也是十七岁?” 这么巧? “嗯?对啊,而且和裴同志一样,居然都是九月的生日呢,”姜晔看着资料,跟着感慨一声,“年龄这么小,就已经拿这么多工资了?我这么大的时候,才刚刚拿到8块钱的津贴。” 这会儿一些地区小学是五年,初中、高中都是两年,所以,宋红均年仅十六岁就高中毕业了,后来又去五|七干校锻炼半年。 看着看着,姜晔又出声:“啧,还是个学习的好苗子,高中成绩全是满分呢,这要是没取消高考,高低也得考个状元!” 接着,“唉?这张黑白照片就是本人吧?一张脸还挺清秀,长得也挺精神。” 然后,姜晔又说:“啧啧啧,画画这么好看,字还写得这么漂亮。” 再后,“不得了,不得了,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厉害了吗?” 不得不说,光看档案,这个少年十分优秀,真是样样都出类拔萃。 姜晔看一会儿,就忍不夸一句,最后目光顿在某处。 “咦?居然住在柳荫胡同,那不是就在燕子胡同旁边吗?这个宋红均和咱们裴同志还挺有缘的。” 韩景沉听到这些话,莫名地,每听一句,都像被人扎了一刀。 偏偏姜晔毫无所觉,一个劲儿地扎。 韩景沉放下资料,眼睛盯着姜晔,目光锐利得跟刀子似的,嗖嗖地放冷光。 姜晔摸摸脑袋,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沉哥,怎么了这是?” 第57章 心思 第57章 心思 “什么有缘没缘?裴曼宁才十七岁,不许处对象!” 韩景沉冷声开口。 姜晔愣了一下:“不是啊,沉哥,在咱们生产队,十六七岁已经不小了,都可以办酒结婚了。” 哪里像他们大院,只要还在读书,父母就会依旧把他们当做孩子。 在他们生产队,大多数社员也就上到小学二三年纪,学会加减乘除,就不再读书了,早早地就顶半个劳动力,开始挣工分了。 十六七岁,家里就已经开始张罗相看人家了。 就这,还小? 等等,不对,这话题扯到哪里去了?他本来不是说这个的。 他的意思是,裴同志和宋红均都会画画,同年同月出生,住的这么近,挺有缘的,只不过是一句寻常的感慨而已,沉哥这么激动干嘛?跟一只被侵入领地的狮子似的。 “结婚?”韩景沉皱眉,原本就不美好的心情,更恶劣了。 虽然知道生产队的社员,普遍结婚早,但放在裴曼宁身上,他就不那么容易接受了。 现在裴曼宁归他管,没有找到她的亲人前,处对象这事儿也归他管。 姓宋的文文弱弱,一双手拿笔杆子,洗衣做饭什么的,估计都不会,看起来就不是能照顾人的。 总之,姓宋的那小子没戏! 韩景沉神色沉郁,心里还有点说不出的烦躁,“没成年之前,不许结婚。” 姜晔嘴角一抽,沉哥现在好像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 而且,沉哥是不是对裴同志的事管得太宽了?吃穿住用要管,安全要管,现在连婚姻大事都要管? 不就是裴同志和一个同龄的小男生走得近点吗? 沉哥就差把“不爽”两个字写脸上了。 这状态,简直像…… 忽然,想到了什么,姜晔一下子瞪直了眼,怀疑地看着韩景沉,有些不太确定:“沉哥,你……你你该不会……” 他支支吾吾的样子,韩景沉有点不耐烦,抬起黑眸,斜睨了他一眼:“该不会什么?” “你该不会真的把裴同志当亲闺女养吧?” 这状态,这反应,简直和他三伯发现闺女和隔壁村的小伙子处对象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就差提刀上门了。 韩景沉沉默了须臾:“……滚。” 姜晔麻利地滚了。 这个晚上,韩景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第一次见裴曼宁的样子,黑瀑一样的头发披垂,湿漉漉地淌着水,露出一张小脸,雪白柔腻的肌肤和如水墨画勾勒冶丽眉眼。 坐在病床上不说话,双眸如湖水沉静,笑意浅浅的样子。 红着眼睛,垮着小脸,扭头翻身的样子。 受伤上药的时候,哼哼唧唧,软绵绵的样子。 懵懵地窝在怀里,一动不敢动,眼睛湿软茫然,像一只打着呵欠突然被拎起来的小猫咪的样子。 紧张忐忑的样子,羞愤欲绝的样子,嗔怒幽怨的样子,双眼含泪的样子,羞涩的样子…… 见鬼! 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想到裴曼宁,韩景沉唰地睁开眼,锐利如鹰隼的黑眸在黑暗中炯亮,看着漆黑的屋顶。 薄唇紧抿起来,这姑娘到底给他施了什么妖术?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的一颦一笑。 看见裴曼宁和姓宋的少年走在一起,那画面和谐得刺眼,他心里就闷得慌,就像有只疯狗在里面乱窜。 想到裴曼宁长大后,将来会和某个男人处对象,对他笑,对他羞涩,牵手,拥抱,甚至……结婚生子,他心里就不得劲得很。 如果说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思,韩景沉就白活二十多年了。 他竟然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产生了男人对女人的心思? 韩景沉痛苦地闭着眼睛,有些自暴自弃地双手盖在脸上。 而且,身为一名军人,他居然在明知道对方身份可疑,还没有审查清楚的情况下,喜欢上这样一个女人?! 这对一向严谨自律的韩景沉来说,完全无法接受。 …… 好长一段时间,独立飞行大队都增加了训练量。 尤其是体能训练这一项,长跑,打滚轮,高空飞跃……时不时,还要去野外拉练,衣服湿了一件又一件,整个飞行队的队员跟着韩景沉训练,个个苦不堪言,就算还有飞行训练可以让他们缓缓,也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但是,看韩景沉不知疲倦,样样都做得最好的样子,没人敢叫一声苦一声累。 头儿这么厉害都在刻苦训练呢,他们凭什么不努力? 徐政委第一个发现韩景沉最近不对劲。 到了周末下午休息的时候,韩景沉竟然待在驻地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市里去? “你不去市里了?”徐政委端着露了黑底的搪瓷杯,纳罕地问。 韩景沉正坐在椅子上,双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仰着脖子闭目养神,听到熟悉声音,眼都没睁:“不去。” 徐政委瞅了他一会儿,奈何韩景沉这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别人休想从他表情里窥探点什么。 他看了看桌面,放着好些书,还有好些试飞报告。 这段时间,新改装的战机试飞的时候出了好几次问题,飞行中机身左右摇摆,座舱盖增加了高度后,没有增加机尾的高度,但增加机尾的高度,又怕跳伞的时候撞上机尾。 所有人都为这事儿烦心呢,韩景沉这些天就差住在基地了,休息的时候就和衣靠在椅子上,小憩一会儿。 这单身男人没人管就是这样! 徐政委琢磨着,这男人到年龄没个媳妇儿就是不行。 “不去正好,正好我这儿有事和你说,”徐政委将搪瓷杯放在桌上,“宋秋白的妹妹宋秋月调到咱们军区医院来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韩景沉靠着椅背,吐出两个字:“知道。” “知道就好,人是冲着你来的,天天到咱们这儿堵人呢,结果你倒好,白天都待在场站,不是体能训练就是飞行训练,太阳升起你起飞,太阳落下你才着陆,有点空还睡在办公室,你倒是没事儿人一样,我这一天天的被缠得够呛。”徐政委就忍不住倒苦水。 要说这宋秋月一个女同志,也是够大胆执着,不远千里地从首都申请调过来。 啧啧,这架势,对这位韩阎王势在必得。 自从来这儿的军医院之后,就三天两头地往这边跑,见不着正主,就曲线救国,向他打听打听韩景沉的动向。 他哪儿能说?就给含糊过去了,军事机密。 但这一天天的被个未婚大姑娘找,再这样下去,他媳妇都该有意见了。 韩景沉睁开了眼,皱起剑眉:“她想干嘛?” 徐政委呵了一声:“干嘛?还能干嘛?央着我给你们创造机会呗,首长也不知道打哪儿听说这事儿,看人家女同志痴心一片,千里迢迢从首都追到这里,你又是单身,还打算成人之美撮合你们呢。” 说到这里,徐政委就有些好笑:“这次可是首长保的媒,让你去相亲,你可别说没空,就是没空也得有空。” 韩景沉级别不低,现在是独立飞行队大队长,按照空军的级别,属于副团级级别,就算空军属于精英人才,晋职更快,这个年纪也算是年轻有为了,不过,要想继续往上升,大后方稳定,也是一项重要的参考因素。 首长呢,不仅关心军官们的军事素质,也很关心军官们的个人问题。 韩景沉想了想,言简意赅:“时间,地点。” 徐政委一下子惊奇地看向他,这……这就同意了? 他还以为得苦口婆心费半天口水慢慢磨呢!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这小子最近受什么事给刺激了? 他都想问问,韩景沉这段时间的异常,是不是感情方面出问题了? 一般来说,感情出了问题,最好用新的感情治疗。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这阎王能答应就最好不过了,怕他反悔,徐政委赶紧报上时间和地点。 他千叮嘱万交代:“记得到时候,别穿着军装冷着个脸,整得跟训练似的,再喜欢你的姑娘,都得被你这冷酷的样子吓跑,上一次我看你穿那个白衬衣,就挺好。” …… 到了四月,天气越来越热,裴曼宁打算用攒了许久的布票,买一些质地轻薄的细棉布做夏衣。 第一百货商店还是很拥挤,尤其是紧俏物资,她一大早来排队,托徐嫂子外甥女的关系,才买到杏黄色的瑕疵布,尺寸刚好能做一身衣服。 这会儿流行的的确良,材质挺括,颜色好看,裴曼宁没买到,因为紧俏,早早地就被人买走了。 难得坐电车到第一百货商店来一次,裴曼宁顺便多买点东西。 这个百货商店比燕子胡同附近的更大,有好几层楼,不同的门市部,卖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座钟、日用品,化妆品,布匹、胶鞋、玩具,针棉制品,兼有搪瓷、五金、文具、鞋帽和成衣。 货源多,式样美,几乎在这里就能买到日常所需。 第一百货商店的斜对面,正好就是国营饭店。 临近中午,国营饭店这个点儿人还不多。 韩景沉踏着军靴走进去,目光扫视一圈,就看见坐在窗边的女人,正在冲他招手。 宋秋白的妹妹,宋秋月? “景沉哥哥。”宋秋月坐立不安等了半个多小时,漂亮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大门口,直到高大的身影阔步走进来,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叫了一句。 几年不见,现在的韩景沉看起来更高大挺拔了,肩膀更宽阔了,更有男人味了。 小麦色皮肤,五官轮廓分明,浓密的眉毛桀骜锋利,漆黑的眼睛犀利得像鹰隼,眼神睥睨中带着漫不经心。 薄唇紧抿的时候,显得有些凉薄无情。 挺括的军装穿在身上,异常的合身,就跟量身定做似的,利落又干净。 冷峻英挺,凛然飒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越看,宋秋月的心越禁不住砰砰跳动起来。 从小,宋秋月就喜欢韩景沉,虽然韩景沉当时根本没注意到她一个黄毛丫头,准确地说,当时冷漠桀骜的少年,根本不耐烦和大院里的女孩子们玩。 可她还是会远远地看着他,追随他的身影。 韩景沉坐在对面,看她用着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神看着他,眉峰瞬间拢在了一处。 “我叫韩景沉。” 宋秋月还以为他是在郑重地做自我介绍,愣了一下,接着抿嘴娇笑,景沉哥哥还真是一点没变,做事一板一眼。 “景沉哥哥,我知道的。” 看宋秋月低头含羞带怯的模样,再听到这一称呼,韩景沉整个人都有些不好,眉心皱出一个“川”字。 知道还一直叫他景沉哥哥? “我们不熟。”韩景沉提醒她这个事实。 言外之意,你不适合叫我景沉哥哥。 宋秋月脸上的笑容一凝。 完全没料到韩景沉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不过,他今天能来这里,就已经很好了,至少别的相亲他都不去,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在他心中还是与众不同的。 宋秋月安慰自己。 “景沉哥哥,你……你知道今天我们是来相亲的吗?”她看着韩景沉英俊的眉眼,娇羞地提醒他这个事实。 韩景沉脸色不变:“知道。” 宋秋月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到他说,“我今天来,就是过来拒绝你的。” 宋秋月:“?” 韩景沉蹙着眉头,语气严厉:“顺便通知你一声,部队医院不是给你谈情说爱的地方,如果心思没放在伤员和病人身上,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宋秋月脸色有些白了。 韩景沉语气冷漠,显然对于她在驻地里找徐政委打探他行踪的行为很不高兴。 原本她都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毕竟韩景沉可不好拿下,当初大院里多少姑娘暗恋他,明里暗里都有表示好感,可惜都折戟沉沙了。 她就不信,她都从首都追来这里了,经常创造机会和他见面,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她都放下作为女人的矜持了,他会无动于衷? 可是,现在韩景沉的态度,无疑是在告诉她,她要是经常来打扰他,他就直接让她调回去。 …… 裴曼宁买完东西,看时间不早了,就从百货商店走出来。 第一百货商店这边人流量大,对面有国营饭店,旁边林立的都是些国营商店,有一条电车线都经过。 裴曼宁平时花四分钱就能坐回去。 她正站在路边等电车,不经意间,就看到对面国营饭店里面靠窗坐着的一男一女。 裴曼宁愣了一下,仔细一看,确定一身军装,侧脸英挺棱角分明的男人是韩景沉。 这时候大街上穿军装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毕竟男人就穿蓝解放装,灰中山装和绿军装这几种,偶尔也有穿两用衫和夹克衫的。 裴曼宁能在一群人中注意到,全靠那熟悉又优越的侧脸轮廓。 在所有穿军装的人中,韩景沉绝对是把军装穿得最挺拔,最英武的。 在茫茫人海中,都能一下子吸引眼球的英俊五官。 她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同志,模样俏丽可爱,两条长辫子搭在肩上,薄薄的齐刘海更显娇俏。 两人看起来,像是……在相亲? 裴曼宁郁闷地噘了噘嘴,没想到在这儿也能撞见韩景沉,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不过,看韩景沉一脸严肃,坐姿板板正正,跟在部队训练士兵似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对面的女同志说得脸色煞白。 她觉得,这相亲八成要黄…… 也许是她这道直勾勾的目光太强烈了,本就敏锐的韩景沉,几乎瞬间察觉就到有人在注视自己。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敏锐多疑,在任何环境下,都会无比警觉周遭的环境和人群。 韩景沉眼睛一抬,往窗外瞥过去,目光如同捕猎的鹰隼。 猝不及防地,就看见站在马路对面,杏眸盯着他,鼓着小|嘴儿的裴曼宁。 第58章 晋江文学城 第58章 晋江文学城 韩景沉一怔。 这段时间,韩景沉一直待在驻地里,加重训练量,将旺盛的精力都挥洒在训练场上,就是想让自己头脑冷静冷静。 察觉到自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趁着还没有泥足深陷,他决定暂时减少和裴曼宁见面。 她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情绪,也间接影响了他的判断。 如果说他自己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就罢了,察觉之后,他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倾向于裴曼宁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不是逃犯,也不是间|谍,她是普通女人,只是经历有些不同寻常。 可是,这究竟是事实,还是因为他的私心作祟? 他潜意识里希望裴曼宁说的都是真的,于是,他所有的推测和判断,都会朝着这个心里预期靠拢? 作为军人,韩景沉一向冷峻自律,不容许自己徇私。 他必须冷静下来,站在理智这一方,先调查清楚裴曼宁来历和身份。 也必须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他和裴曼宁该怎么办? 可是,再看到裴曼宁,俏生生地站在那里,韩景沉发现,他之前做的那些减少见面的心理建设又裂开缝隙。 他这段时间待在驻地里,都在牵肠挂肚,对她哪儿哪儿都不放心。 他就是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他就是想知道,她一个小姑娘独自生活,会不会被左邻右舍欺负? 看到她,他心脏就是一麻,蓦地升起一种陌生又浓烈的情绪,将他吞没。 在人群中看到她,眼里就好像只有她,其他人都变得虚化了。 然而,就这样看着看着,他的脸就黑了。 四月末的天气已经回暖,裴曼宁衣服换得更轻薄了一些,宽宽大大的衣角随风飘动,隐隐约约勾勒出窈窕的身形,腰肢柔软纤细。 站在人群中,打眼得很。 头发梳成两条辫子,额角的碎发拂着如玉的脸庞,乌发雪肌,眉眼如画,饱满红润的唇瓣水嫩嫩的,光泽湿亮,就像枝头上的鲜艳欲滴的红樱桃,整个人就是活脱脱的一只妖精。 这样子行走在外面,还不知道会招多少匹狼? 正想着,就真的看到一只“中山狼”上前献殷勤,男青年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拿着公文包,举止翩翩,似乎在问需不需要帮忙提东西。 韩景沉两条大长腿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就要起身往外走。 这时,坐在对面的宋秋月突然就开口了。 “景沉哥哥,你在看什么啊?我刚刚给你说话,你都没有听到。”她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她人还在这里坐着呢,景沉哥哥到底在看哪里? 宋秋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在人群中,看到一个大美人,别说男人,就是她一个女人都看呆了。 出于女人的直觉,她瞬间充满了危机感。 于是,她立即出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听到这声音,韩景沉回过头来,看向坐在对面的宋秋月,才想起来,这儿还坐着一个人。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表情一变,猛然往窗外望去,这会儿裴曼宁已经没有再往这边看了。 但是,刚才她隔着一条街,站在对面,是在看他和宋秋月吧? 是吧? 原本还面色冷峻的韩景沉,眉头一跳。 这会儿,他也懒得继续纠结称呼的问题,站起身,将旁边的军帽拿起来,严肃地瞥了一眼宋秋月:“该说的话,我已经说清楚了,希望宋同志以后专心工作,把心思放在病人身上。” 韩景沉一向秉持速战速决的原则,不喜欢宋秋月,就一点念想都不会给她留。 这一次,看在宋秋白的面子上,他没有在驻地当众回绝让她难堪。 但还有下一次,宋秋白的面子也不好使。 她一个军医,调到驻地医院来,不好好待在医院救死扶伤,天天跑到他们训练的基地外面找他是怎么回事? 宋秋月努力学医,追随韩景沉的脚步,从首都申请调到这边的医院,都是为了他,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景沉哥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到底哪里不好了?” 宋秋月咬着唇,她没想到韩景沉对她这么冷酷,说话还这么绝情。 她长得这么漂亮,宋家虽然比不上韩家,但也不差,算得上家世相当,而且,她哥哥还和韩景沉是朋友,两家怎么也算是世交。 她自己工作也体面…… 宋秋月想不通,她究竟哪点不够好。 看她这心有不甘的样子,韩景沉蓦地眯起狭长深邃的眼,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年龄不好!” 宋秋月一懵,她才二十岁,正是女人最美好的年龄,怎么就不好了? 韩景沉神色认真,一本正经,但说出来的话能气死个人:“我只喜欢刚好比我小八岁的,你不行!” 宋秋月:“?” 哪怕说她脾气不好,性格不合适,她都能改,年龄叫她怎么改? 韩景沉这理由给得,把她下一句话“如果我有不好的地方,我可以改”都堵喉咙里了。 撂下这句话,韩景沉就戴上帽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 路边,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青年,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带着一副眼镜,还在客客气气地和裴曼宁说话。 “同志,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是百货商店的经理,我刚刚看你在咱们这儿买了不少东西,好像还挺沉的,这样吧,我先帮你拎着,直到你上车?”被裴曼宁拒绝了一次,男青年并没有退缩。 他原本是看一个女同志拎着这么多东西,手心都勒红了,出于男同志的风度,打算帮她提一下的。 当然,不可否认,他也是因为这位女同志长得好看,才愿意展示一下自己的风度。 不过,看裴曼宁忽然后退一步警惕起来的样子,似乎把他当做别有用心的坏人,反倒叫他有些无奈和好笑,这才又自我介绍身份。 “谢谢,真的不用,电车马上就要来了。”裴曼宁客气疏离地婉拒。 这些东西她还拎得动,而且这会儿电车也马上就要来了,用不着麻烦别人。 既然她坚持不让人帮忙,男青年也没有强求,反而顺势开启话题:“你买这么多东西是要画画?” 他注意到她买的东西,除了一块杏黄色的细棉布,其他几乎都是用来写字画画的,有大中小毛笔、炭条、蜡笔、画笔、马利牌的颜料和市面上能买到的朱砂,石青,藤黄,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纸张,像是铅画纸、皱纸、牛皮纸,三桠皮纸、蜡纸、硬柏纸、蜡光纸、复背纸、红纸头、卷烟纸…… 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居然买这么多纸和颜料,难道是在出版社画插画? 裴曼宁这段时间,从宋老那里学到了不少修复字画的技巧,正打算用练手呢,颜料和纸张尽量找全。 须弥界里虽然有不少颜料和纸张,但只能修复唐代以前的画作,有些颜料和纸张是后世在研究制作出来的,这就需要另外买。 不过,逛遍了泰山文具店、新华书店和百货商店,市面上能买到的颜料并不多,有些颜料也比较珍贵稀少,很难找到。 听他这样问,裴曼宁点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咱们第一百货商店的东西,还齐全吗?”男青年很官方地说,“我负责采购这方面,正好问问群众们的意见,好及时采购物资。” 听到这句话,裴曼宁眼睛一亮,试探地问:“好像没有孔雀石颜料,能采购到吗?” “这种矿物颜料需要的人少,的确没厂家再生产了,如果在咱们百货商店没买到,那别的地方就更买不到了。” 裴曼宁听他说得这么笃定,有些失望,也就不打算再去其他地方碰运气了。 仔细想想也是,现在要买这些东西的人本来就少,需要的人有自己专门的路子,或者自己会制作。 “不过,”男青年话锋一转,“我倒是知道有一家颜料厂,前些年因为效益不好关闭了,经手的人手里应该还有点存货,如果你有需要,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我先帮你问问。” 韩景沉走过来,沉着脸,什么时候百货商店的服务态度这么好了? 还留联系方式? 留个屁!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就听见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她不需要!” 韩景沉一开口,裴曼宁和男青年齐齐转头看向他。 因为惊讶,裴曼宁眼眸微睁,韩景沉不是正在国营饭店里面相亲吗? 这么快就结束了? 虽然,她已经猜到他这相亲八成要黄,但是没猜到黄得这么快。 男青年则是看着走过来的韩景沉皱了皱眉。 韩景沉径直走到裴曼宁面前,一把拎起她手中的东西,注视着她略带惊讶的小脸,漆黑的眼眸里浓墨翻涌,半响过后恢复平静:“东西都买好了?” 声音不自觉比平时柔和了几个度,可同为男人,旁边的男青年却听出另外的味道,不由用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开始怀疑他们的关系,难不成是对象? 要早知道女同志有对象,他就不会上来搭讪了,那个军装男人身材这么高大健壮,他怕被揍。 听韩景沉这样问,裴曼宁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点了点头。 “买好了。” 韩景沉清冷的视线瞟了眼旁边的男青年,然后对她道:“你缺颜料,直接写信跟我说,何必麻烦外人?” 裴曼宁古怪地看韩景沉一眼,写信到部队求助他?一来一回十天时间都过去了。 这个时候,如果不是急事和生死大事,几乎是不打电话的,容易吓到人,拍电报也是急事,一毛四分钱一个字,通信几乎全靠写信。 再说了,韩景沉已经帮了她很多忙,他平时那么忙,用这点小事写信去麻烦他,那也太不知趣了。 而且…… “韩同志,你那里有颜料?”裴曼宁有些怀疑。 韩景沉被问得噎了一下,他当然没有,不过他可以找到。 他也不想待在大街上说这些,尤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模狗样的“中山狼”,眉毛一皱:“太阳这么晒,你不嫌热?我先送你回去再说。” 裴曼宁看了看国营饭店的方向,觉得她在这儿等电车就好,结果就听到韩景沉再次出声,跟发号施令一样,“过来,上车!” 说完,他就拎着东西先一步往路边停靠吉普车的走,压根不给裴曼宁拒绝的机会。 裴曼宁望着前方长腿阔步的男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人也太强势了,每次都不由分说地就做决定,也不问问别人的意见。 但是,东西都被拿走了,虽然心里老大不情愿,裴曼宁还是得跟上去。 她歉意地冲男青年点点头,然后小碎步跑上去跟在韩景沉身后。 走在前面的韩景沉竖起耳朵,听她跟了上来,步伐稍缓。 第59章 晋江文学城 第59章 晋江文学城 裴曼宁气喘吁吁地跟上去。 韩景沉做事雷厉风行,连走路都大步流星,这会儿哪怕走得慢,裴曼宁都要比平时稍稍加快点速度才能跟上,她以前走路慢悠悠的,十多年都形成习惯了。 韩景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的小短腿一眼,干脆停下来等她。 其实裴曼宁不算矮,有一米六几,但是和高大挺拔的韩景沉比起来,就像是小了好几号似的,尤其是他腿长,两条笔直的腿修长又矫健,走一步可以当她两步了。 深绿色的大吉普就停在大马路旁边,离国营饭店有点距离,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到,毕竟整条大街上都没什么汽车。 裴曼宁跟着韩景沉走到车边。 只是刚刚走到车边,身后响起一道明显带火气的声音,质问:“景沉哥哥,她是谁?” 裴曼宁回头看过去,之前在国营饭店和韩景沉相亲的女同志,站着那里,一双锃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几乎要把她的脸戳出一个洞。 裴曼宁:“……”她早就说不用他送,现在好了,果然惹火烧身了。 宋秋月坐在国营饭店里面,眼睁睁看着韩景沉走出去,哪里还顾得上吃饭,也跟着出来了。 但是,看到韩景沉和那个长得像妖精的女人说话,还帮她拎东西,她顿住脚步,忍住没冲动上前,而是站着远远地打量。 据她所知,韩家在这边可没什么亲戚! 看着看着,宋秋月眼圈就红了。 她还从没见过韩景沉这么迁就别人的样子。 韩景沉性子冷漠桀骜,对大院的女孩子都不假辞色的,哪怕在部队磨炼得沉稳了,但骨子里的孤傲劲儿还是在的,哪里有看女人的眼神这么温柔的时候? 宋秋月一颗心就像是被泡进酸水里。 她放弃一个女人的矜持,放弃首都的军区医院的大好工作,不顾一切,求着爸爸帮忙把她大老远调来南京,为的是什么? 还不就是为了韩景沉吗? 她以为自己努力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离他近一点,站在能够得到他的地方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就像是命运在和她开天大的玩笑。 尤其是,看到韩景沉打开副驾驶上的门,护着那女人上车的时候,那一瞬间,她忍不住了。 宋秋月从小到大都被宋家人宠着,脾气娇纵,这会儿也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脸色难看地盯着皮肤白得发光的裴曼宁,眼睛就控制不住冒火。 如果不是在大街上,她都想上去挠花裴曼宁的脸。 可是刚一厉声质问完,她就后悔了,不该在韩景沉面前那么凶。 韩景沉微蹙起眉,他刚刚不是已经给宋秋月说清楚了? “宋同志,你还有事?”他问。 宋秋月打量着裴曼宁,看她衣服肥大土气,灰蓝色的薄料子,跟生产队的社员似的,心下有些轻视,软下态度,故作亲昵地旁敲侧击:“景沉哥哥,这个女同志是谁啊?不会又是战友的家属找你打秋……帮忙吧?” 她可是听哥哥说了,韩景沉经常帮那些战友,说不定,这又是战友的家属找过来了? 总之,她不想往别的方向想。 她这阴阳怪气的话,还有打量着裴曼宁隐隐鄙夷不屑的眼神,让韩景沉很不爽地眯起眼。 韩景沉伸手,一下子把裴曼宁拉过来。 裴曼宁愣愣的,柔软的小手被他握在干燥的大掌中,忍不住想抽回来,没抽动,接着,就听到低沉的嗓音从头顶想起。 “我对象!” 什……什么?对象? “我……”裴曼宁眼睛圆瞪,正想出口反驳,那只大手忽然用力,在她手上重重捏了一下,让她别说话。 裴曼宁吃痛,看韩景沉一眼,不吭声了。 宋秋月脸色微变,“对象?你怎么会有对象?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震惊,声音都尖锐了,就像划破的唱片似的。 这理直气壮的质问,不知道的还以为,韩景沉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韩景沉这人,一向吃软不吃硬。 别人态度差,他态度会更差。 不要以为他听不出来,她想阴阳怪气裴曼宁是那些打秋风的家属。 韩景沉冷冷地瞟她一眼,眼神犀利,气势逼人,冷笑:“老子的事,你没资格知道!” 宋秋月原本气势汹汹的,一下子被这锐利的眼神看得就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泄气了。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也懒得再管她,垂眸看向裴曼宁,低声对她说:“上车,一会儿再和你解释。” 裴曼宁看了看宋秋月,又看了看韩景沉,抿了抿嘴,赶紧钻进车里,可不想面对宋秋月要吃人的眼神。 宋秋月见状,顾不得说别的,上前几步,这会儿还挺能伸能屈的:“景沉哥哥,你们要去哪儿?就算我们相亲不成功,顺便带我一程,总该可以吧?” 她想好了,不管他们去哪里,她都要跟着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盯着裴曼宁,刻意强调相亲两个字。 她就不信,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韩景沉的对象,听到他相亲,还能无动于衷? 就算是真的处对象又怎么样? 不是还没结婚吗?再说了,韩伯伯和韩伯母还没同意呢! 韩景沉:“坐满了。” 宋秋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伸手指着车后座:“上面不是还有座吗?” 韩景沉眼一眯,把手里裴曼宁买的东西放在后面的座位上:“现在满了。” 裴曼宁和宋秋月都被他这操作惊呆了。 宋秋月涨红了脸,被气的! …… 韩景沉绕到大吉普另一边,长腿一跨,利落飒然地上了车,关门点火一气呵成。 这个时间,许多人工人都下班了,估计有些是要回家吃午饭,路上几乎都是自行车,成群结队地骑在大路上,韩景沉车开得很慢,也很稳当,双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裴曼宁。”韩景沉酝酿一下,忽然开口。 车里空间很大,裴曼宁坐在车上,揉着被捏红的手,心里有点不高兴,被韩景沉当做挡箭牌,还被另一个女人仇视,莫名其妙地搅进一滩浑水里,换谁都不会高兴。 她出来逛个街,就倒霉地遇到这事。 “干嘛?”她没忍住,没好气地道。 韩景沉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雪白酥腻的手背有几个红印,应该是他刚刚捏的时候留下的,知道她皮肤嫩,他已经控制力道了,没想到还是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裴曼宁浑身上下精致娇气得很,叫什么裴曼宁?她以后干脆叫裴娇娇好了。 “手被捏疼了?”他问。 “没有。”裴曼宁板着小脸。 韩景沉看她一眼,人不大点,脾气挺大。 这时,车已经开了一会儿,路上的自行车和行人少了很多,他直接把车停在路边。 这辆车里常年备着各种外伤药,当然也有散淤的药,韩景沉从药箱中拿出一只药膏,抓起她娇娇软软的小手,给她抹点药。 “干什么?”裴曼宁抽手,没抽动。 “抹药。” 裴曼宁诡异地看了韩景沉一眼,就这点红痕,还上药?也太夸张了吧? “不用,这点印子用不着抹药。” “别动。”韩景沉紧抿着唇,盯着那几个指印,眉心的折痕都能夹死蚊子了。 他的力气有这么大吗?竟然轻轻一捏,就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指印。 不,是裴曼宁太娇气,一双手像嫩豆腐似的。 “我自己来。”裴曼宁不想让他帮忙,他手劲儿大,别又捏出印子了。 裴曼宁皮肤雪白,吹弹可破,在阳光下都有点反光,上面就像是覆盖了一层通透清润的水膜似的,就是一旦磕着碰着容易留下痕迹,好几天才会散。 如果不用灵溪水敷一敷或者抹点药,淤痕还会变青。 可见,凡事有得必有失。 想到这里,裴曼宁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虽然被人拉出来当挡箭牌,挺让人不高兴的,但是看在韩景沉以前帮她这么多的份上,她忍了,算是还了他的人情。 韩景沉看了她一眼:“裴曼宁。” 裴曼宁低着头抹药:“嗯?”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问的? 裴曼宁愣了一下,然后抬眸打量韩景沉的神情,发现他微微侧着他,黑眸注视着她。 韩景沉坐在旁边,一张脸棱角分明也近在咫尺,麦色的肌肤平整而硬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看起来十分英俊。 尤其是一双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看人的时候,浓墨深邃,好似黑洞深处没有尽头,简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裴曼宁被他这样的视线,看得突然有点懵,柔软雪白的手顿了一下,水媚媚的眼眸透着茫然,要……要问什么啊? 这就像小时候,教她读书的先生,总是给她布下功课,让她先自学再提问,她根本不知道问什么啊。 看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韩景沉心头微梗。 亏他急着追出来,就怕她误会什么。 结果呢?她根本不在意他和谁吃饭,也不在意他是不是在和别的女人相亲! 甚至,都不问问他和宋秋月是怎么回事。 裴曼宁看着一脸严肃的韩景沉,想了想,才开口。 “我知道,你想摆脱那位女同志,所以骗她说我是你对象?”裴曼宁猜测韩景沉要给她解释这个。 这么明显的事,她早就看出来了,哪里还需要问? 他放心好了,就算他不解释,她也有自知之明,不会把这些话当真的。 韩景沉拧着浓眉,他要摆脱宋秋月,有的是办法,用得着这么做? 他只是一下子冲口而出,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而已。 但他也明白,这话不能说,起码现在不能。 韩景沉深深地看着她,裴曼宁一直有点怕他,以她的性格,如果知道他对她有那种心思,肯定会躲他躲得远远的。 她在之前,就恨不得躲着他走。 韩景沉心里有点堵,紧抿着唇,算了,暂时就让她这么以为好了。 …… 车没一会儿就到了燕子胡同外面,子弹和白犽一听到裴曼宁回来的动静,就跑到门口,刚打开门,就热情地跑到她脚边打转。 现在的子弹已经知道,裴曼宁不像以前和它一起执行任务的军人那样强壮,已经不再往她身上扑了。 韩景沉看着院子里面,以前还有挺多花的,现在好些花都凋谢了,还有的被拔掉掉了,地被翻了小片,好像是要重新种什么东西。 韩景沉目光如炬,一下子就看到院子里簸箕上晒的花瓣。 裴曼宁好像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 子弹和白犽还记得韩景沉,扑上去也在他脚边打转。 时间已经是中午了,许多人都在这个时候吃午饭,因为粮食紧缺,这年头,正常人自觉点都会在人家的饭点前找借口离开。 韩景沉把东西放下,看了一圈,“院子里的花,挺……”本想说挺好看,一看都谢得差不多了,“……特别。” “嗯,附近的小孩儿帮我挖的。” 裴曼宁有些心虚,绞了绞手指,韩景沉怎么突然提这个? 难不成,他看出来这些花与众不同的地方? “水缸里的水……“本想问她需要不需要打水,结果一看,水缸也是满的,“……挺多。” 裴曼宁又扯起一个笑容:“才打的。”都是她从须弥界放出来的。 完了,他不会察觉出了什么吧? “厨房里的煤……”一看,蜂窝煤也剩了不少,“还不少!” 裴曼宁诡异地看韩景沉一眼,他到底想说什么? 怎么感觉一直在没话找话? 韩景沉轻咳一声:“不早了,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裴曼宁,两只脚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没移动半分。 第60章 晋江文学城 第60章 晋江文学城 裴曼宁看着韩景沉,见他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执拗地盯着她,说了要走,结果半天脚也没挪动。 呃…… 她正好也打算要吃午饭,就试探地问他一句:“要不,你中午留在这里吃吧?” 韩景沉立即点头:“好。” 裴曼宁:“……” 还真不客气啊。 裴曼宁早上出门的时候,煤炉子里还有火,顺便把一锅猪蹄汤炖上。 猪蹄骨头多,是不要肉票的,所以她平时会买回来炖成汤,炖了几个小时,这会儿已经炖成了奶白色,加上灵溪水,香气格外浓郁。 撒一把葱花,奶白的浓汤上面,飘着几点莹莹的翠绿,看起来让人食指大开。 韩景沉跟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裴曼宁纤细的背影,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光。 他居然忽然有一种家里有女人了的感觉,连心都有点柔软满胀。 难怪部队那些兵蛋子天天想娶媳妇儿。 看她伸手端起一大盆热汤,汤汁晃晃荡荡,纤细白嫩的手指捧着边缘。 韩景沉眼皮子一跳,长腿直接迈进去,端走她手里的汤盆:“端个汤笨手笨脚的,我来!” 他这部队里面的习惯又冒出来了,一着急,就板起脸,又是训斥的语气。 裴曼宁抬眸看他一眼,偷偷撇了撇小嘴,直接把手里的汤递给他,反正他手糙不嫌烫。 嫌她笨手笨脚…… 他喜欢端,就让他端吧。 两人都有点饿了,裴曼宁也没再做别的菜,反正韩景沉根本不挑。 尤其是韩景沉天天训练,食量很大,本来裴曼宁还打算多炖一些存在须弥界,他一顿直接吃她好几顿的饭量,就着馒头把一锅猪蹄汤都喝完了。 裴曼宁之前借调去沪上的时候,还听说沪上丈母娘看女婿,不看高个子的,费衣服布料还费粮食,还觉得他们是在说笑,这会儿总算明白了。 就韩景沉这样的大高个,这年头,真能把一个家吃穷。 幸亏她做得多,不然他估计都吃不饱。 吃过饭,韩景沉看着院子里被拔得乱七八糟的地:“这是干什么?” 裴曼宁说:“种花。” 韩景沉微蹙起眉,“种这么多花干什么?” 现在政策宽松一点了,自家院子空地还是可以种菜的,大多数人也这样做,像裴曼宁这样不种菜,种些不能吃的花,简直是异类。 “可以泡茶,做澡豆,还有画画的颜料。”裴曼宁掰着手指头数,没说还有一部分是药材。 有些是胡同里的孩子帮她从山上找的,她混了一些大周朝和须弥界的花卉进去,之前她还跟着小孩子们出去转过,撒了一些种子在野外。 现在很少有人对这些花花草草有研究,都以为那是野花野草,顶多好看点而已。 实际上,这些都是非常珍贵且有用的品种。 澡豆? 韩景沉原本一脸冷峻的,不知道想到什么,轻咳一声,面上热度下不来。 难怪她手上,脸上的皮肤这么雪□□致,天天捣鼓这些,能不精致吗? “你弄这些弄了多久了?” 韩景沉看这院子里的情况,有要洗的,有晒的,还有捣碎的,一看就知道很麻烦。 “一个周?”裴曼宁不确定地说。 她有须弥界这样的至宝,比别人多很多时间,平时画画和修复画都在里面,可以更专注,白天就闲下来。 以前还经常去废品站,现在文物分拣小组会先分拣过,她去得少了,就捣鼓做这些打发时间。 一周? 韩景沉不可置信,眯起狭长幽黑的眼,扫了一眼那小小的一片地,这点地就挖了一周?小奶猫刨地都比她快点。 剩下还有一大片,也不知道她得弄到什么时候? 韩景沉拎起旁边的锄头,对裴曼宁说,“今天吃你的口粮,剩下的我帮你挖。” 说完,他就挥舞锄头,把那些花连根带茎挖出来,这样一来,地都被翻了一遍。 他刚参军也不会这些的,后来被调到陆战队那几个月,在新兵连里不仅要训练,还得开荒,什么苦都吃过了。 他这副钢筋铁骨,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挖得又快又好,一锄头下去,都不会挖断下面的根,直接整株刨起。 裴曼宁一看,拒绝的话到嘴边,一下子咽回去,杏眸倏地动了动,这么好的壮劳力,不用怪可惜的。 裴曼宁忽然不想和他客气了,大不了待会儿多给他塞点吃的带回营地里,犒劳犒劳他。 韩景沉挥舞锄头,蹬着军靴,全身精壮的肌肉鼓动,挖得热火朝天。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她干的,就回房间,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整理了。 然后顺便把买回来的那块杏黄色布给裁剪出来。 这里的女同志不少在夏天穿短袖衬衣,配一条长裤或半身长裙,或者穿一件和尚领有纽扣的连衣裙。 样式很简单,也很朴素,裁剪起来很容易。 大周朝的夏天也热,贵族女子平时穿齐胸襦裙,披一件半透明的轻纱外衣,挽着披帛,肩膀手臂上雪白柔腻的肌肤若隐若现,裙摆如烟如雾。 大周朝正处盛世,强盛开明,贵族女子穿着大胆、丰美、华丽,发髻高挽,如云堆积,步摇摇曳,行走间腰间的玉组环佩琮琮作响。 贵女们甚至能着戎装,骑马射猎,颇有盛唐之风。 上行下效,渐渐的,连小富之家都女子都这样穿着打扮起来。 所以,裴曼宁也没有不能穿短袖的想法,就裁剪了一件七分袖上衣,款式也和这里的一样,只不过衣摆稍微短一点。 只是她买的料子有瑕疵,价钱稍微便宜些,而且只收一半的布票。 裴曼宁打量着那些有瑕疵的地方,打算补上几朵白色杏花模样的补丁。 本来就是浅杏黄色的料子,打上白色的补丁也不刺眼,反而像是花朵点缀,看起来更清新好看些。 裴曼宁坐在窗前光亮的地方,做了一会儿衣服,脖子酸了,就抬起脖子。 一眼就看到还在外面挥汗如雨的韩景沉。 挖了两个小时地,又一直晒着太阳,估计是有点热了,韩景沉直接把外衣脱下来,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一条军裤,裤脚被束再军靴里。 背心上方露出胸肌,背心下方,腰腹的地方紧绷,蛰伏着不可估量的力量。 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流淌在胸肌上。 随着他的动作,肩膀上到腱子肉一鼓一鼓的,黑色背心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块垒分明的腹肌上,比起平时军装笔挺的样子,看起来更野性不羁。 那张英俊的脸,也变得更性感硬朗的感觉。 他身上热腾腾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量在扑面而来。 莫名地,裴曼宁被那股热气熏得脸颊有点发烫,很快就收回目光。 咳……她忽然觉得,其实男人像这样狂野点也挺好,大周朝那些世家公子,一个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奉行君子远庖厨那一套,什么都要丫鬟伺候。 以前还没觉得如何,但是在这个世界生活一段时间后,她已经越来越习惯这里了。 军人出身,敏锐的洞察力自然必不可缺。 韩景沉几乎瞬间就察觉到裴曼宁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下意识地,锄头落得更卖力了。 反应过来之后,韩景沉就黑了脸,他现在和那些一经过女兵旁边,就把口号喊得更响亮的新兵蛋子有什么区别? 见鬼!他现在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 韩景沉以前做任务一直能做到沉静理智,步步为营,但现在一看到裴曼宁,就跟个青涩的毛头小子似的,争取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好好表现。 其实,这也是因为韩景沉没什么感情经验,任他韩阎王在部队里面怎么厉害,再铁血桀骜,在感情方面都是青涩的,完全凭着男人的本能行事。 忙活了几个小时,他把所以东西都挖出来,还很强迫症地把那些花草都按照大小、品种和长短顺序,一个个地摆好,跟士兵列队似的整整齐齐。 大手掀起背心下摆,露出下面的腹肌,随意地用背心下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韩景沉几步走上前,敲了敲裴曼宁的窗户。 光线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裴曼宁一愣,放下手里的针线,眼眸抬起来看他:“怎么了?” 韩景沉看着她忽然扬起来的小脸,大概是有点热,她雪白柔腻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一张红唇饱满莹润光泽,娇艳得很。 这丫头,真是哪儿哪儿都生得好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呢?浑身上下都这么娇。 “韩景沉?”裴曼宁又问一声。 韩景沉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视线从她红艳艳的小嘴儿上挪开。 军人的体能都不错,韩景沉干了一下午的活,气息都没乱一下,除了热得出汗。 他问:“挖完了,还有没有怎么要做的?” 裴曼宁吃惊地往他身后的院子一看,这么快? 因为有些植株带着刺,有些根很深,又有点杂乱,挖起来还挺麻烦的。 她看韩景沉脸上还有汗,硬茬茬的黑发也有点汗湿,心里终于有点过意不去:“没有了,对了,堂屋的桌上有凉好的茶水,现在应该可以喝了。” 韩景沉紧抿薄唇,狭长幽黑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打水洗了手,然后转身去了堂屋。 裴曼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也没多想,低头继续把衬衣的扣子缝上。 她做衣服又快又精细,针脚细密,收边精致,上面的白色杏花补丁都缝好了,就差把几颗扣子了。 “给。”一杯花茶放在她旁边的桌上,隐隐散发着茉莉花的香气。 裴曼宁抬头,不明所以:“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给你端茶?”韩景沉微蹙起眉。 裴曼宁:“……” 第61章 晋江文学城 第61章 晋江文学城 裴曼宁坐在那里,清黑水润的杏眸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热汗淋漓的韩景沉,一副无奈到说不出话的表情。 看她不接,韩景沉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嫌弃水太冷? 这要是换成别人这么难伺候,韩阎王早就让他滚蛋了。 韩景沉活了二十几年,还没对谁这么殷勤过,他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家里有警卫员和厨师,参军之前没干过什么活,不说像个大少爷一样,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脾气。 平时别说伺候谁,就是迁就谁都很少。 也就是现在,对着眼前这个娇娇媚媚的小女人,他那冷硬骄矜的脾气竟然生不起来。 “要我重新给你倒一杯热的?”他微蹙起眉,很没出息地问。 看着认真严肃的韩景沉,裴曼宁抿着嘴角,竟然莫名有点想笑,然后赶紧说:“不用了,这壶水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水壶里面的水是烧好的灵溪水,怕他尝出异样,她放了一些茉莉花茶。 韩景沉愣了一下,看了她两眼,心里冷哼,算她还有点良心。 虽然韩景沉挺不爱喝那些糖水或者花茶什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裴曼宁泡的花茶就没有那种涩味,反而有种淡淡的清香,很好喝,喝起来浑身都很清凉舒服。 可能是他有点爱屋及乌? 他喜欢裴曼宁,所以连她泡的花茶都觉得好喝? 帮忙整理完那些花草,没过一会儿,韩景沉两只手和脸就有点发痒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伸手一看,手上竟然有些发红。 裴曼宁也注意到了,毕竟他的脸也在发红,吓了一跳,“韩景沉,你……你怎么了?” 她有点懵,有毒的花卉,她全部都处理好了,剩下的都是没毒的啊。 韩景沉神色淡淡,意志力惊人,没伸手去抓,他除了皮肤痒以外,没其他症状:“过敏。” “过敏?”裴曼宁在《赤脚医生手册》上面看过这种症状,“怎么会过敏呢?” “应该是院子的花草里面,有让人过敏的东西。”韩景沉这个当事人,比裴曼宁淡定,顶着一张发红的俊脸,在院子里打水洗手。 他刚刚在挖那些花的时候,用手碰到过一些汁液,又用手抹了脸上的汗,估计是这样接触了皮肤。 幸好是他挖的,不然裴曼宁碰到了,不得变成他这样? 他是男人,对容貌没那么看重,女孩子就不一样了。 韩景沉态度淡定,裴曼宁却很着急,着急中还有点心虚。 别人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花是来自大周朝的,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东西。 很有可能,这个世界的人没有接触过这些植物,一接触就会过敏。 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也不知道怎么给韩景沉治,万一造成严重的后果呢? 她听说过敏严重会出人命的。 “那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赶紧走上前,抓着他的手,紧张地看上面一块一块发红的地方。 因为着急,她也没注意自己已经抓着韩景沉的手。 韩景沉的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但手心很粗糙,有不少硬硬的茧子,手背皮肤薄,就红得明显一些。 韩景沉微微低头,幽深的黑眸看着她,任由她柔腻雪白的柔软小手,抓着他宽大的手掌,见她低着头担忧又专注的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燥热。 她的手指皓白凝霜雪,肌肤又滑又嫩,玉指纤纤,宛若削葱,让人很想抓进掌心捏一捏。 凝脂白玉的五指附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韩景沉背脊挺直,手臂连同浑身都肌肉都有些绷紧,全身的注意力都忍不住集中在被她捏住的地方,小臂肌肉发硬,韩景沉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不用,很快就散了。” 他练跳伞的时候,也会落在野外,遇到一些让人皮肤发红发痒的植物,这种程度算是轻的。 裴曼宁见他的手上没起疹子,只是有些发红,也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应该不是中毒,反正和她种过的药引起的反应不一样。 这个时候,韩景沉脸上的皮肤也是红的,他平时周身凌厉的气势,冷酷的神情,却配上这么一张红红的脸,显得有点滑稽。 如果说以前的韩景沉是行走的荷尔蒙,充满野性阳刚的味道。 那现在就像个严肃的红脸关公。 虽然知道不应该,可是看到韩景沉这样子,她还是有点想笑。 裴曼宁努力地抿着嘴,把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很好笑?”韩景沉看她一眼,浓密的剑眉下,一双漆黑又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裴曼宁赶紧收起上扬的嘴角,摇摇头。 可是她一双水汪汪的杏眸乌黑闪亮,长长的睫毛弯起,扑闪扑闪的,就像挠在心上,简直让人想捏她的脸。 韩景沉暗暗磨牙。 尽管韩景沉一拖再拖,在院子里到处没事找事干,一会儿平地,一会儿搬花盆,一会儿检修门窗,到七点前还是得回驻地了。 裴曼宁给他打包了两袋东西,都是她做的点心、蘑菇酱和各种各样的果干。 水果都是她从国营水果店买回来的,里面的种子种进须弥界,果肉就切成片,用了须弥界的溪水和白糖熬成糖液,把果肉浸泡一会儿,然后晾成果干,比起国营商店卖的好吃。 蘑菇酱里面还肉末,葱姜蒜爆香,加上自制的酱料,上面的油红亮红亮的,平时挖一勺很下饭。 韩景沉今天帮了她这么多忙,她打包的时候也不吝啬。 “这一份是给你的,这一份是给姜同志的,你记得给他啊。” 裴曼宁交代韩景沉。 反正都准备了,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赶,就干脆多准备一份,让韩景沉给姜晔带过去。 一听这话,韩景沉就蹙起眉,脸色不太好看,双腿笔挺地站在原地,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睛眯起,沉沉地凝望着她。 他挖了一个下午的地,居然和姜晔那小子一个待遇? “怎么了?”他半天没吭声,裴曼宁停下动作,歪着脑袋看他。 她歪着脑袋,微微仰着小脸,额前细碎的额发软软地耷拉在饱满的额头上,媚态横生的杏眸,又乖又软。 “好。”他板着脸,一下接过两袋东西,打算直接把姜晔的那份没收了。 姜晔什么都没干,吃什么吃? 又磨蹭了这么一会儿,抬头看了一下天色,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走了,”韩景沉走到了门口,对裴曼宁说。 过敏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他手上和脸上泛红的地方都消了下去,恢复了平时严肃冷峻的模样。 “嗯,路上小心。”裴曼宁点头。 鉴于裴曼宁有前科,韩景沉忍不住停下脚步,嘱咐一句:“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没事别去偏僻的地方。” 他看着裴曼宁,见她俏生生地站在门口,雪白雪白的肌肤,乌黑的眼眸,娇艳的红唇,一副容易被人欺负的样子,总觉得她一个人住,哪儿哪儿都让人不放心。 裴曼宁乖乖点头。 韩景沉走了几步,又回头,语气低沉:“还有,陌生男人和你搭话的话,保持警惕,别说什么都信!” “……”好啰嗦,这话裴曼宁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 开车回去,天刚刚擦黑,刚洗完澡回到宿舍,姜晔就止不住好奇心来八卦了。 “沉哥,听说你今天相亲去了,还是首长给你批的假?”姜晔惊奇瞅了韩景沉好几眼,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东西。 所以,这表情,这到底是成没成啊? 他都听说了,女同志是从首都调过来的军医呢,专门追着沉哥来南京的,长得漂亮,还是和韩景沉一个大院长大的。 看这意思,还是青梅竹马? 他和韩景沉认识这么久了,居然不知道还有这号人物? 宿舍的床上军绿色的被子被叠成豆腐块,被单也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平时不睡觉的时候,是不会有人坐上去或者躺上去的。 韩景沉没说话,湿着头发,躺在被子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漆黑冷淡的眉眼看着屋顶。 他现在,就想任性地躺一会儿,睡在那里,独成一个小世界,好好地理理乱糟糟的思绪。 “沉哥,相亲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姜晔看他这心不在焉的状态,感觉他今天有点怪怪的。 韩景沉波澜不惊地抬眼,扫了他一眼,对于姜晔打扰他思绪有点不爽:“没成。” “那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们逛公园去了。”姜晔纳闷。 这会儿相亲吃完饭,如果双方有意,就会再一起去逛逛公园,聊聊天,进一步加深了解。 所以,公园里面的长椅经常坐着男女青年,还流传出一个不靠谱的说法,背对背的两排长椅,对角线的一男一女更容易成功。 当然,没什么科学依据,是不是真的也没什么人统计,但就是流传得挺广。 既然没成,那肯定是不会去逛公园的。 那他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韩景沉没心情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看姜晔一眼:“让你办的事,你都办好了?” 姜晔往桌上一指,“东西都在呢。” 其实也不是别的事,就是帮裴曼宁找人,之前,他们登报找过,但几乎没什么线索,加上他们平时训练很忙,还有任务,所以,这件事几乎都交给了公|安那边。 但是,建国后户籍政策有所变迁,一直到一九五五年,才规定了让全国城市、集镇、乡村建立户口登记制度,开始统一全国的户口登记工作。 公|安那边也挺头疼的,这么久远的事了,档案都很难找到。 都是纸质的文件,他们也没有三头六臂,查了小半年,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按理说,只要时间过去半年,公|安那边没查出裴同志有什么问题,无犯罪潜逃史,非偷渡入境情况,就应该给她办理落户。 不过,这样一来,公|安那边就会暂时搁置帮她找人这件事。 只有韩景沉还没有放弃,叫人帮忙寄了不少整理好的资料过来。 他不在驻地的时候,就让姜晔帮忙取回来。 韩景沉直接把一网兜东西扔给姜晔,姜晔接过来,打开一看,是肉罐头和水果罐头:“沉哥,你给我这些东西干嘛?” “裴曼宁给你的。” 韩景沉直接把裴曼宁给他的两袋吃食全锁柜子里了,至于姜晔那份? 不想给。 姜晔纳闷,裴同志为什么给他这些百货商店能买到的东西? 以前她都是送自己亲手做的各种小零食,特别是小酥鱼,又香又脆,那味道简直让人念念不忘。 不过,他也没多想,毕竟打死姜晔,他也想不到韩景沉直接把东西昧下了。 第62章 晋江文学城 第62章 晋江文学城 打发走姜晔,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晚上十点,驻地准时熄灯。 韩景沉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神色严峻,锐利的黑眸看着天花板。 感情上,韩景沉忍不住去对裴曼宁好。 要不是她年龄小,他都想直接把她扛回家结婚。 但理智上,他还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让自己保持冷酷和冷静,去调查清楚裴曼宁的身份。 韩景沉第一次有种感情和理智在来回拉锯,都要把他割裂成两部分的感觉。 他以前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都不怕,现在却怕了,一边调查的时候,一边都是犹疑忐忑的,就怕查出来裴曼宁有点什么问题。 如果是那样,他该怎么办?他要拿裴曼宁怎么办? 之前好几个晚上,韩景沉都辗转反侧,想着怎么处理他刚萌芽的感情,是要掐灭在摇篮里面,以将来更痛苦? 可他舍不得。 韩景沉不是畏缩不前的性格,他就算再怎么怕,心再怎么痛,都会迎头面对,而不是不战而退。 今天见到裴曼宁之后,那些克制隐忍的感情再次破土而出,他蓦地想通了。 之前是他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了。 裴曼宁只是身份上存在疑点,又不是品行为人有问题。 如果他为了那一点疑点,甚至只是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就逃避、压抑自己的感情,和懦夫有什么区别? 就算她真的骗了他,他也不后悔喜欢她,他韩景沉爱上一个女人,爱得起,就输得起。 即使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想放手。 再说了,他和裴曼宁相处这半年来,那些一点一滴是假的吗? 如果她真的哪里有问题,是别用居心的可疑人员,这么长的时间,能在他面前表现得毫无破绽? 另外,他和公|安那边查了半年,都没有查出她有嫌疑,也没有查到偷渡入境的蛛丝马迹。 是,裴曼宁身上是有一些迷雾和矛盾的地方,比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潭水里,还有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郑庚都吃了暗亏,但更重要的是,透着这些迷雾,他了解裴曼宁的性格。 她那绵软娇糯的性子,脸皮又薄,要说她有胆子能干出什么坏事来,他是不相信的。 韩景沉现在脑子很清醒,他可以确定。 这不是他的私心作祟,即使站在客观冷静的立场上,以他过去调查人的经验,来分析和判断,裴曼宁都不可能间|谍或者逃犯。 她只是身份还没核实清楚。 既然这样,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想通这一点,韩景沉心结解开了,拨云散雾,蒙在心里厚重的阴霾没有了,这段时间如困兽一样的痛苦和挣扎也没有了。 刨除了裴曼宁是间|谍或者逃犯的嫌疑,她没有过往经历和社会关系,再加上她很多东西都没见过也不懂,除了说她是深山老林出来,还有别的可能吗? 不然,怎么解释她的来历? 难不成她还能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韩景沉心里还有点疑虑,既然有疑虑,最好的方式就是解决这个疑虑。 这段时间,韩景沉除了出任务和训练,就是联系他那些发小帮忙。 只要找到裴曼宁的亲人,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现在最让韩景沉头疼的,不是帮裴曼宁找人这件事,反倒是裴曼宁本人。 裴曼宁不喜欢他。 别看裴曼宁性格软绵绵的,有点温吞。 要是让她察觉他的心思,一定会对他退避三舍,谁叫他以前把她当嫌疑犯一样对待? 她心里估计还有点怕他? 这个认知,让韩景沉烦躁得搓了一把硬茬茬的头发。 幸好裴曼宁现在还小,他可以一直守着她,等她开窍,有的是时间和她温水煮青蛙。 对,温水煮青蛙。 韩景沉枕着双手,盯着天花板,幽黑狭长的眼危险地眯起来,整个人就像一只捕猎的鹰隼,一双犀利的眼睛在黑夜中凝视某处。 仿佛只要猎物一出现,他就会毫不犹豫发出攻击,一击致命。 …… 裴曼宁莫名地打了两个小喷嚏。 她把韩景沉挖好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有的晒干,有的洗好碾成泥然后提取出颜色,还有的就浸泡在灵溪水里,做成玉容膏,洗发膏,外伤药…… 弄完这些,她又在院子的空地上撒了一些花草和蔬菜种子,还是得种点蔬菜。 总不能表现得太另类了。 这段时间,宋爷爷受邀要去一趟首都的博物馆,说是有一幅非常珍贵的画,希望他去参与修复工作。 现在首都博物馆已经重新开放了,不仅如此,全国各地许多地方的博物馆也打开了,那些抢救回来的文物也需要修复之后才会陈列展览。 宋爷爷很忙,裴曼宁也识趣地不去打扰,加上天气越来越热,她就锁了门,待在家里,实际上是带着子弹和白犽到须弥界里面去了。 须弥界里面又清爽凉快,空气也清新舒服。 她先给子弹和白犽喂了饭,然后把寄到沪上出版社的画稿画好,接着又把须弥界里面成熟的果子摘了一遍。 特别是草莓、杨梅和樱桃之类,成熟得比较快,裴曼宁一边摘还一边吃,须弥界里面的东西都很纯净,不用洗。 草莓有婴儿拳头那么大一个,顶端是漂亮的红色,精致可爱,剔透饱满,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一口咬下去,香甜可口,红色的草莓汁直接溢出来了。 吃不完的,她都做成了草莓干和草莓酱。 其他的,柿子也做成柿饼,杏子做成杏肉脯,葡萄酿成葡萄酒,桃子做成桃干…… 她一边摘,子弹就叼着篮子跟在她身后,满了就叼进屋里,再从地上叼一个空篮子过来。 白犽……白犽只知道钻进鸡圈里撵鸡,最后被大公鸡啄出来了。 天气逐渐炎热,转眼就要到了五月。 街道办广播里面发了两次通知,今年五一特供,二两香油,半斤鸡鸭鹅肉,还是凭证购买。 为了欢庆五一,这天,南京所有要门票的公园一律免费,各个公园里面都会举行游园活动。 她听徐嫂子说,每年五一游园会都很隆重,由市政府统一领导,各个公园所在的区政府筹办,节目也得提前彩排。 几个大公园前两天还关了门,搭建舞台,装饰花坛,挂上彩旗,把整个公园弄得五彩缤纷,热热闹闹。 连各个机关,学校,街道居委会都会组织群众,集体参与游园会。 这年头,娱乐的方式少,地方也少,工厂就自己组织职工五一表演节目,评选劳模。 燕子胡同的孩子们提前一个周,准备好玩具,陀螺,气球哨子和竹蜻蜓,都盼着到时候去里面玩。 总之,提前了好几天,足不出户的裴曼宁都感觉到了这股热闹。 “裴同志,裴同志,你在家吗?”听到敲门声,裴曼宁出了须弥界,打开门,就看到宋红均清隽细致的脸。 大概是刚跑过,宋红均呼吸都没喘匀,胸口有点起伏。 难得见到宋红均这么着急的样子,裴曼宁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宋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因为宋爷爷的关系,裴曼宁和宋红均也渐渐熟悉起来。 宋红均性格腼腆,平时很斯文,做事也慢条斯理,身上也有一种悠然恬淡的气质。 他做事和说话,通常也是不疾不徐的,少有这样着急的时候。 看到她出来,宋红均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轻轻松了口气。 宋红均今天去寄信的时候,听经常给裴曼宁送信的邮递员说,他接连三天下午来给裴曼宁送信和汇款单,看到门都是关着的。 这个时候,治安很好,白天只要人在家,几乎是不锁院门的,看到谁家的门关上了,那就表示主人出门了。 邮递员也没喊,又背着挎包,骑着自行车一路去别家了。 宋红均和裴曼宁都经常在邮局寄信,有时候碰到了,还会说会儿话,邮局的工作人员也和他们熟悉起来,见到宋红均,那人就随口问他一声,裴曼宁是不是最近都不在家。 宋红均完全不知道情况,担心裴曼宁独居出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听完宋红均说完来意,裴曼宁才想起来,又到了出版社给她汇款的时间。 她这几天,上午还会打开院门,给院子里的种子撒点水,吃完午饭,下午都关着院门进须弥界,估计刚好错过了。 “我关着门睡午觉,睡得有点晚。”裴曼宁抠着门扉,有点尴尬地找了个借口。 宋红均没想到是这样,原来裴同志也会犯懒地贪睡啊? 忽然发现,原来裴同志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宋红均眼底染上浅浅的笑意。 既然裴曼宁没事,宋红均只站在门口,和裴曼宁说了几句话,就打算回去了。 “对了,裴同志,五一那天你有事吗?”临走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宋红均忽然问。 裴曼宁早就和徐嫂子约好了,点点头:“唔,听说今年几个大公园会举行游园会,我想去看看。” 她有点好奇,平时都没去逛过公园,正好去见识见识。 宋红均想了想,笑着说:“那好,裴同志,再见。” …… 五一这天,某空军驻地。 “沉哥,你……你怎么不穿军装了?”姜晔敲敲门,一走进来,就看见韩景沉人挺拔地站在那里,正在挽衬衣袖子。 笔挺的身姿,简洁的服饰,深俊的眉眼,禁欲的气息。 一米八几的个头,别人穿白衬衣都显得有点松垮空荡,但他浑身肌肉结实,穿着很合身,肩宽腰窄。 虽然穿得很简单,戴上手表的那一刻,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反正他看着,就觉得很精神。 啧,出个门,沉哥穿得这么骚包干嘛?搞得好像是去相亲似的。 姜晔瞅了韩景沉好几眼。 韩景沉平时几乎都着穿军装,一脸冷峻严肃,再加上那挺拔矫健的高个头,看着就很有压迫感,今天这样穿,少了一些凌厉,多了几分清绝。 别说,以前他一直觉得,沉哥穿军装比别人好看,那是因为他身材好,一米八几的个子,标准的九头身,肩宽窄腰大长腿,同样的军装,穿得都比别人挺拔。 好吧,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主要是脸的问题。 脸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韩景沉挽起袖子,微微蹙起眉,瞥他一眼:“怎么?有什么问题?” 姜晔摇头:“没问题,没问题,就是隆重得像是要去相亲似的。” 韩景沉轻咳一声:“瞎说什么?车开过来了吗?还不把东西搬到车上。” 第63章 晋江文学城 第63章 晋江文学城 韩景沉先把两箱东西搬上吉普车的后面。 姜晔也没闲着,就搬起另一箱,搬起来的时候,放在手里颠了颠重量。 啧,居然还不轻。 裴同志就算平时要画画,用得了这么多颜料吗? 这些颜料,都是韩景沉打电话去首都,专门托人给他寄过来的,基本上市面上稀缺的和贵重的颜料都找齐全了。 好不容易等到五一,休假一天,就眼巴巴地给裴同志送过去。 “沉哥,你对裴同志也太好了吧。”姜晔小声嘀咕一句。 这好得都有点超过他们这帮战友了。 虽然沉哥平时挺大方仗义的,但毕竟是个大男人,大事上不会含糊,小事上心思没那么细腻,想得也不会那么体贴。 提到裴曼宁,韩景沉冷峻的脸上有一丝异样,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眯起幽黑狭长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当然。” 然后,韩景沉又瞥他一眼,“你们能和她一样?” 姜晔幽怨地瞅了韩景沉两眼,沉哥,你说话归说话啊,咋还带点歧视呢? 不过,姜晔并没有多想。 人的思维惯性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在他看来,韩景沉平时冷酷得跟个阎王似的,眼里只有训练和任务,天天把他们虐得死去活来,根本没有想过女人这回事。 哪怕是他对裴曼宁与众不同,姜晔都很难往那方面想,只以为他是看在裴曼宁一个小姑娘,小小年纪无父无母的份上,难免多照顾一点。 不巧的是,他们到燕子胡同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裴曼宁已经出门了。 “你们是谁啊?”李嫂子的女儿李小慧好奇地打量车里的两人。 李小慧还在上高中,韩景沉和姜晔每次来的时候,她都在学校或者去找小姐妹玩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韩景沉和姜晔。 只不过两人坐在车上,车窗反光,看不太清楚样子。 李小慧抬手,轻轻挽了挽耳际的发丝。 姜晔看她好像是从隔壁院子出来的,下了车,礼貌地笑着问:“你好,同志,你是隔壁的邻居吧?请问你知道裴同志去哪儿了吗?” 又是来找裴曼宁的?李小慧心下一哽,撇撇嘴,没好气道:“裴曼宁啊?她早就出去了。” “去哪里了?” “和对象一起去游园会了呗。” 她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韩景沉原本目视前方的大门,想着裴曼宁是不是去邮局了,闻言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如鹰隼一般。 “你说什么?” …… 一大早,裴曼宁匆匆地吃了早饭,又给子弹和白犽的盆里放好食物和水,就和徐嫂子她们一起去了最近的公园。 出门的时候,走在主街上,正好遇到男男女女组成的队列,举着红旗和大横幅,在进行五一劳动节大游行,街道两边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前面的人举着红色横幅和放大的伟人像,后面还跟着表演队伍,带红领巾的少先队,跳忠字舞的男工队伍,拉手风琴的女工代表,还有开着拖拉机的郊区农民代表,都在热烈庆祝这个全世界无产阶级团结战斗的光辉节日。 他们一边游行,一边表演,队列却丝毫不乱。 “好!”人群中不时发出鼓掌。 整条街上,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种积极,澎湃,热烈的氛围,感染了裴曼宁,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这年代,物质不丰富,但精神面貌却积极,不怕苦不怕累,一心想着建设好国家,当劳模在五一被表彰,就是最光荣的事。 “小裴,快来快来,别走丢了。”徐嫂子挤在人群中,扯着孙子的胳膊,不时地回头把裴曼宁拉上。 她可不放心裴曼宁了。 徐嫂子这个年纪,大孙子都六七岁了,二女儿也嫁了人,小儿子都参军去了,其实裴曼宁叫她一声婶子也不为过,不过这里几乎都把未婚小姑娘叫妹子,所以,裴曼宁也就叫她嫂子。 叫年轻点,徐嫂子还挺高兴。 不过,徐嫂子的孙子叫裴曼宁叫裴姐姐,反正一家子现在各论各的,也没那么多讲究。 年龄上来说,裴曼宁比她女儿小两岁,因此,徐嫂子一直对裴曼宁挺照顾的,加上裴曼宁经常送点吃的给她,她家有什么好吃的,也送点给裴曼宁,有来有往,就相处得越来越亲近。 徐嫂子此刻就跟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一只手牵着孙子,一只手把裴曼宁往身边捞。 好像生怕她被拐子拐跑一样。 裴曼宁长得美,一头乌发,雪白的皮肤,水汪汪的眼睛又大又黑,红艳艳的嘴唇,平时穿得灰扑扑的都好看,更不要说今天还稍微穿得崭新齐整了。 走在人群中,简直美得像发光一样。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杏黄色的短上衣,上面有瑕疵的地方,缝着小朵小朵的白色杏花,下面是藏青色的百褶长裙,长度到脚踝,脚上套一双小白鞋。 这会儿,不能穿紧身的包胸包屁|股包腿的衣服和裤子,裙子长度必须在膝盖以下,所以她的百褶裙长及脚踝。 裙摆宽大,衬得腰肢纤细如初春的嫩柳。 徐嫂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明明都是同样的款式,她穿起来和别人就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皮肤白? 这种浅杏黄色的衣服,最挑肤色,皮肤黄点就容易把人显得面黄肌瘦。 但裴曼宁皮肤白皙,看起来滑溜水|嫩,穿上这样颜色的衣服,越发显得凝脂雪肌,娇媚又清美,有种电影里古典美人的感觉。 一路上都有不少人偷偷看她,不仅男同志看,就连女同志也喜欢看。 到了公园,搭建起来的台子上,已经有唱京剧的人,刚表演完红灯记,正在唱智取威虎山。 “奶,我不看这个,我要去看他们猜谜和钓鱼!”徐嫂子的孙子一双大眼睛盯着另一边。 “老实点!钓鱼有啥好看的?”徐嫂子一巴掌拍他后背上。 “我不!我就要去。” “找打是吧?” 六七岁的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才不管这些,趁着徐嫂子不注意,将手一撒,自己就钻进入群里。 “小川!”徐嫂子气得跳脚,赶紧追上去把人揪回来。 裴曼宁见旁边有代销点,这是国营商店专门分派的人员,会推着流动贩售车,到各大公园来,里面有果丹皮和山楂片之类的吃食。 她和徐嫂子打了招呼,去买了两包果丹皮和一袋山楂片回来,结果等她回来的时候,徐嫂子他们人已经不见了。 裴曼宁有点懵,人呢? 她在附近找了找,都没看到徐嫂子和小川的身影。 “嫂子?小川!” 裴曼宁还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们穿的衣服。 她记得徐嫂子穿着蓝色解放装,下面是黑灰色的咔叽布裤子,小川则穿着海魂衫。 但是,放眼望去,公园里穿这样衣服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蓝灰色人群,看不出太大区别。 越找走得越远,找了十多分钟,她的后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裴曼宁惊了一下,回过头来,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男人,脖子上挂着两个相机,兴高采烈,叽里呱啦地冲她说了一句什么。 裴曼宁茫然地看着他,完全没听懂。 对方显然很激动,见她一脸迷茫,比手画脚地试图和她交流。 裴曼宁以前虽然听说过,友谊宾馆里面有外国人,一些外宾随团访华的时候,喜欢带着相机到处照相。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外国人。 而且,一个相机不能照吗?为什么会挂两个在脖子上。 裴曼宁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他在比划什么。 由于外国人怪异的面貌,异样的发色眸色,很快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尽管连现在的小学生手册里面,都专门写了“不要尾随围观外国人”这一条,但是一点也不影响众人看猴子一样的围上来。 一边看热闹,一边还窃窃私语。 “这就是洋鬼子啊?眼珠子还真的是绿的。” “长得怪模怪样的,鼻子尖得都要戳死人哟。” “说话叽里咕噜的,说的什么?你们听得懂不?” 围观的人倒是没有恶意,纯粹是觉得好奇,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外国人。 这个年代娱乐的东西少,围观外国人也变成了一项娱乐。 友谊宾馆刚刚修好的时候,还有人没事就揣着手蹲在外面,看里面的人外国人在干嘛。 外国人出现的地方,经常被人围观,以至于政府不得不通知各个机关,单位和学校,不许围观外国人。 裴曼宁不幸也跟着围在中间。 金发碧眼的男人好像已经习以为常,根本不在乎被当做猴子看,而是又冲她说话,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裴曼宁有些头皮发麻:“对不起,同志,我听不懂。” 她只想赶紧出去。 那人拦住她,语气比刚刚急切几分,又比划了半天。 可他再怎么说话,裴曼宁也听不懂啊。 旁边的人就说:“小姑娘,这个洋人是不是认识你啊?我看他挺急的。” “他是不是在跟你问路啊?” “你也听不懂他说啥啊??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僵持了好一会儿,围观群众不明真相,也越来越多,正在裴曼宁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人拨开层层包围圈钻进来,高挑瘦削的身躯,挡在裴曼宁面前,和那个外国人谈起话来。 口音很熟练,腔调竟然也出乎意料的流利优美。 裴曼宁愣了一下,仰着头,看着挡在面前的宋红均。 双方交涉一番,宋红均回头,对她轻声说:“裴同志,他说他是乔恩,是随访问团来的,对你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你非常眼熟,问你之前去过首都吗?” 裴曼宁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我从来没去过。” 宋红均也有点怀疑,这个外国男人是不是别有企图? 眼熟?他们西方人好像不怎么分得清东方人的五官吧? 于是,宋红均充当翻译,和乔恩交涉一番。 有人帮忙沟通,乔恩终于没有之前那么焦急了。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 宋红均对裴曼宁道:“乔恩说,你很像他的一个朋友,是他来这里见到第二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东方人,问你可不可做他的模特,在公园拍几张照片?” 裴曼宁立即摇头,拒绝这个古怪的请求。 乔恩又说可以给报酬,他有侨汇券,裴曼宁也没同意,好说歹说了半天,宋红均终于把裴曼宁解救出来。 至于叫乔恩的外国人,还被人围的水泄不通。 那些人一听说拍照还给侨汇券,争相围着问乔恩,他们愿意当模特,随便照几张都可以,有没有报酬? 一走出包围圈,裴曼宁就闷头快步走,直到远远地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裴同志,不用走了,他没有跟上来。”宋红均叫住她。 裴曼宁这才放慢了脚步,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感激道:“宋同志,刚刚谢谢你。” 宋红均摇了摇头,腼腆地笑了起来:“不客气,我也没想到被围在里面的人是你。” 他是走近了,往拥挤的人群里面看,才发现被困在里面的人是裴曼宁。 裴曼宁有些好奇,看着清秀的宋红均:“你竟然还会说……嗯,外语?” 她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事哪国话,平时都不知道原来他竟然会这么多技能。 提到这个话题,宋红均目光黯然了一瞬:“我父母年轻的时候去法国留过学。” 裴曼宁一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听宋爷爷说,他父母是吞枪自杀了,那个时候,宋红均才七八岁,宋爷爷并没有说具体细节,只是让裴曼宁不要在宋红均面前提起关于他父母的事。 “抱歉。” “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 裴曼宁有点尴尬,就岔开话题,问:“对了,怎么没有看到宋爷爷,宋爷爷还没有回来吗?” “嗯,爷爷他最近很忙,估计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帮你修复的那幅画,等他回来后,才能进行全笔的工作。”宋红均说。 宋爷爷修复画,一向是讲究慢工出细活,并没有因为裴曼宁给的画不是古画就敷衍了事,修复了好长一段时间,力求恢复如初。 就这样,两人一边说着话,就一边往着前面走,谁也没注意周围。 韩景沉矗立在后面,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气得够呛。 一听裴曼宁去了游园会,他直接来附近的公园找人,看到一群人堵在那里,还听说有外国佬在纠缠一个长得很俊的女同志。 眉头一皱,下意识抬脚往那边走。 刚走两步,就看到裴曼宁从人群里面冲出来。 无论什么时候,韩景沉锐利的目光都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裴曼宁,她今天穿着杏黄色的衣服,鲜艳明媚。 韩景沉正要出声叫人,紧接着,又看到宋红均跟在裴曼宁后面。 两人就像是在躲瘟疫一样,走得飞快。 他这么大一个人,一米八几的个头,杵在那里,裴曼宁迎面走过来,居然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而且,裴曼宁平时很少打扮,今天竟然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新衣服,明眸皓齿,柔枝嫩叶,极尽妍态。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和要和宋红均一起参加游园会? 这个念头一出,韩景沉神色冷峻起来,眉宇间凝结起一层冰霜,心里堵得厉害。 他一有假,就巴巴地跑来见裴曼宁,结果看见什么?看见她和别的男人言笑晏晏,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他一心向明月,结果明月照在沟渠上,今天怕是只有填了这小水沟,明月才会照在他身上! 韩景沉磨了磨牙,抬脚直接跟了上去。 第64章 晋江文学城 第64章 晋江文学城 裴曼宁可不知道韩景沉这一番心理活动。 她一边和宋红均说着话,一边继续寻找徐嫂子和小川的身影。 毕竟她是和徐嫂子一起结伴来的。 公园里面人多,机关、学校和工厂都放了假,除了一些趁着有假期,留在家里大扫除的人之外,几乎都出门来看大游行和参加游园会。 尤其是孩子,因为公园平时要票,小孩子只有五一、六一和国庆这些节日,才会被父母带进来,一听说能逛公园,能高兴一周,提前一晚上就在帆布包里装好吃食。 公园里也安排了许多给小孩子玩的游艺活动。 裴曼宁下意识往小孩子多的地方看。 宋红均双手插在裤兜里,走着走着,就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对了,裴同志,韩同志今天没有来见你吗?” “见我?” 裴曼宁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宋红均觉得,韩景沉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来见她? 宋红均顿了顿,笑着说:“没什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们正在处对象……” 韩景沉抬脚走上前,听到这句话,停下了步伐。 他眯起幽黑的眼,看了一眼宋红均,总觉得这小子说这话没安好心,随即,他的视线又落到裴曼宁身上,想知道她会说什么。 虽然答案他已经知道了,可还是无法抑制地生出一丝期待。 在裴曼宁眼里,他终究算她的什么人? 就算不是对象,那也算是她比较亲近的人了吧? “沉……”姜晔和韩景沉分两头找人,这会儿他找完公园东边那部分,正往这边过来,见到韩景沉挺拔高大的身影,下意识招手叫人。 可他刚张口,韩景沉就好像早就发现了他似的,一个眼神瞥过来,让他立即住了口。 姜晔一愣,但默契还是有的,没再出声。 他看韩景沉挺拔的身影,站在一株黄花茉莉旁边,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幽黑的眼睛紧紧盯着某处。 沉哥这是看什么呢? 姜晔走上前,好奇地顺着韩景沉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裴曼宁的背影,旁边还有一个挺拔得像棵小白杨的少年,两人背影看起来,还挺和谐的。 什么情况? 姜晔小声说:“沉哥,你想过去就过去呗,干嘛躲在这里?” 韩景沉还想听到裴曼宁的答案。 他站在黄花茉莉后面,目光直视着前方,眉眼冷峻,漠然开口:“谁说我想过去?我在这里看看风景。” 说着,他一本正经地还盯了一秒前面的黄花茉莉,一副他没躲,他只是看风景的表情。 姜晔嘴角一抽,古怪的看了一眼韩景沉,这明显是站在这里偷听人家说话…… 有没有人来告诉他,沉哥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远处。 裴曼宁听到宋红均这样说,一下子停住脚步。 她有片刻的怔忡。 裴曼宁平时很少透露自己的事,附近的邻居都以为韩景沉是她哥哥,加上韩景沉也没有揭穿,她省掉了许多麻烦。 但宋红均知道,韩景沉绝对不是什么哥哥,谁会客客气气地叫自己哥哥叫“韩同志”? 她一个女人独居,韩景沉又时不时的会来看她…… 在不知内情的宋红均看来,他们的关系的确很容易让人误会。 裴曼宁一时有点尴尬。 然而,裴曼宁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宋红均就好像看出她的为难,歉意地道:“对不起啊,裴同志,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没有,只不过,韩同志不是我对象。”裴曼宁低声说。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和韩景沉的关系。 难道要说她是从深山里来的黑户,因为来历不明,被韩景沉怀疑,阴差阳错就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这件事,裴曼宁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不是对象啊?” 宋红均点了点头,眼底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前,他误以为韩景沉是裴曼宁的对象,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裴曼宁和韩景沉之间,并不像处对象那种氛围。 而且,裴曼宁好像还有点怕韩景沉的样子。 以前,他和裴曼宁不熟,也不好冒然打听,可是,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姓韩的男人根本就不是裴曼宁的对象。 在裴曼宁看向他的那一刻,宋红均脸上恢复了羞涩腼腆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对,毕竟韩同志的年纪看起来大那么多,怎么可能是裴同志的对象?是我想多了。” 裴曼宁:“……” 嗯?韩景沉年纪看起来很大吗? 她平时没注意这个,宋红均一提,她才想起来,韩景沉好像已经二十五了。 这个年纪的男人,在大周朝大多都已经当爹了。 就算在这个地方,大部分男人到这个年纪,也已经结婚了。 再加上,韩景沉平时不言苟笑,严肃沉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一些,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三十来岁的男人。 所以,宋红均该不会以为韩景沉三十来岁了吧? 宋红均说完这句话,便没再开口。 裴曼宁也没时间去纠结这个话题,因为,她终于在一群孩子围着的地方,看到了徐嫂子和小川的身影。 今天公园里面除了游园活动,还有游艺活动,不少小孩子都围在一起猜谜,套圈,捞金鱼…… 小川抹着眼泪,还想玩一会儿,但徐嫂子不让他玩了,拉着他的小手,要他赶紧走。 “嫂子!小川!”裴曼宁赶紧叫人。 说着,就朝两人走过去,宋红均也跟了过去。 徐嫂子也认识宋红均,不仅认识宋红均,还认识宋老爷子,毕竟燕子胡同和柳荫胡同隔得不远,四舍五入,也算街坊邻居。 上一次,小川跑去柳荫胡同找小伙伴玩,爬树摔下来磕破后脑勺,还是祖孙俩发现了立即骑车给送的医院。 …… 韩景沉站姿挺拔,盯着两人的背影,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的年纪大?他年纪哪里大了! 姓宋的小子果然没安好心,表面上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暗地里却在裴曼宁面前,不动声色地给他上眼药。 裴曼宁听了这句话,该不会也潜移默化地开始觉得,他年纪太大吧? 毕竟裴曼宁才十七八岁,也不是没有嫌弃他年纪大的可能。 姜晔站在韩景沉旁边,偷瞄了一眼神色冰冷的韩景沉,总感觉沉哥现在浑身上下都在冒寒气,脸色都沉得滴水了。 “沉哥,你……你风景看得怎么样了?”姜晔挠挠后脑勺,按耐不住地问,裴同志他们都走了,他们总该出去了吧? 韩景沉瞥了眼面前的黄花茉莉,心情恶劣。 陡然间,觉得这破花和姓宋的小子一样,看起来清新雅致,不张扬,平时也不起眼,实际上身含剧毒,就好比某些小白脸,看起来羞涩纯良,实际上居心叵测。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视线跟冰渣似的,评价一句:“奇丑无比!” 姜晔也看着那株黄花茉莉,忍住扶额的冲动,人家一株花好端端的,招谁惹谁了?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脚一抬,径直朝两人走了过去。 …… “小裴,我正说要去找你呢,这小子,赖在这里死活不肯走,”徐嫂子气得又在小川背上又拍了一把,看到宋红均,笑着打招呼,“哎?小宋你也在呢?” 宋红均腼腆地笑着向徐嫂子问了一声好,然后红着脸:“刚刚碰到裴同志了,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正好一起帮裴同志找找你们。” “嗐,还不是这小子到处蹿,转头就不见了,对了,咋没见你爷爷一起出来溜达溜达呢?”徐嫂子随口问了一句。 “爷爷他这几天去了外地。” 趁着徐嫂子和宋红均说话的功夫,小川这个小机灵鬼凑到裴曼宁的身边,扭捏地小声问:“裴姐姐,你喜欢小金鱼吗?” 裴曼宁有些好笑:“喜欢。” “那裴姐姐,你想网鱼吗?我可以帮你网鱼!”小川一下子高兴地跳起来。 这些金鱼都是公园池塘里面养的,产卵期一过,池塘里面金鱼数量急剧增加,五一游园会的时候,公园的管理人就把这些小金鱼捞起来,然后放在水池里,五分钱一条卖出去,用抄网捉到哪条算哪条。 “那好,如果你帮我网到鱼,裴姐姐就送两条给你。” “嘿嘿,裴姐姐,你放心,我保证帮你捉到最漂亮的小金鱼。”小川连连保证。 徐嫂子立即揪着他的耳朵:“小裴,你别惯着他,他养不了几天就把鱼养死了,费这个钱干啥?” 裴曼宁笑着说:“没事的,徐嫂子,反正我也想抓鱼,我还没有来这里玩过呢,就让小川帮我吧。” “奶,我保证不会养死的,让我捉嘛,让我捉嘛,奶~”小川撒娇。 “好了好了,别摇了,胳膊都被你摇下来了!” 最后,徐嫂子受不了孙子撒娇,加上裴曼宁帮着小川,只好同意了。 小川机灵的大眼睛转来转去。 咦?今天的奶很好说话唉? 小川立马开始得寸进尺,笑嘻嘻道:“奶,你不是要去看京剧吗?你去看吧,我和裴姐姐还有宋哥哥在这里就可以了,我保证不乱跑。” 小川觉得奶在旁边,动不动就打他,拧他耳朵,不许他干这个不许他干那个,就想把奶给支走。 “咋地,你还想把奶撵走啊?”徐嫂子又扭了扭小川的耳朵,把小川扭得嗷嗷叫。 虽然这样说,但徐嫂子还是挺心动的,抓鱼有什么看头?都是小孩子和年轻人才喜欢玩这些,她还不如去看京剧呢。 宋红均看徐嫂子有些意动:“徐嫂子,你放心地去看吧,我在这里会看好小川。” 徐嫂子迟疑:“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会,小川很懂事的。” 有人帮忙看孩子,加上裴曼宁和宋红均做事都很靠谱,又是街坊邻居,徐嫂子就放心地去搭台子那边看京剧了。 裴曼宁借了两个抄网,和小川一起捞水里的小金鱼,不过,她再怎么小心翼翼,网刚一放进水里,灵活游动的小金鱼就飞快游走。 小川比她有经验,没急着动手,而是在那里先遛鱼。 她就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看看成功的人是怎么做的,刚抬起头,旁边的人就把抄网上一条橙色的双尾金鱼递到她面前。 嗯? 裴曼宁往旁边一看,就对上一张英挺冷峻的脸,也不知道韩景沉是什么时候蹲到她旁边的。 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衬衣的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结实的手臂,这会儿也有人穿衬衣,但是,大多穿起来都空荡荡的,他身材好,肩宽窄腰,能把衬衣撑起来,半蹲在她旁边,一双大长腿显得有点施展不开。 冷不丁的,裴曼宁吓一跳,韩景沉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鱼,不要?”她一直愣着没接,韩景沉皱眉问。 她刚刚明明就是在抓这条。 “韩景沉,姜晔,你们怎么在这儿?” 韩景沉还没说话,旁边的姜晔就笑着开口了:“裴同志,咱们去燕子胡同没看到你人,听说你来这里,我们就来这里了,这位同志是……” 说着,他又看了看宋红均,这一看,就觉得这个清隽的少年有点眼熟,看了半天,他终于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之前沉哥调查过的那个宋红均吗? 他之前看过他档案上面的黑白照片,没想到真人比照片更干净俊秀。 好家伙!难怪沉哥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头要拱自家院子里白菜的野猪一样,充满了不爽。 裴曼宁可不知道这些,见姜晔好奇地看着宋红均,只得给双方介绍一下。 宋红均也捞了一条通体银白,头顶红色的小金鱼起来,看到韩景沉,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裴同志,这条小金鱼怎么样?”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把抄网递到裴曼宁面前,慢条斯理地说,“这只金鱼的品种叫鸿运当头,放在家里养,寓意好。” 裴曼宁看过去,见是一条很漂亮的银白色小鱼,眼睛一亮,正要道谢,就被韩景沉打断了,韩景沉就瞥了宋红均一眼。 什么鸿运当头?别以为他不知道,宋红均原名叫宋鸿云,后来才改的名字。 这小子,简直司马昭之心。 他干脆说把自己送给裴曼宁得了。 韩景沉黑眸看着宋红均,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很气人。 “不行,那条鱼体型瘦弱,营养不|良,行动迟缓,一看就不健康,养不了两天就死翘翘了,”说完,韩景沉又把自己捞起来的金鱼给裴曼宁,“还是养这条。” 体型瘦弱,营养不良? 怎么觉得这话有点含沙射影呢? 宋红均脸上笑容不变,礼尚往来:“可是韩同志那一条颜色泛白,鳞片暗淡,显然已经年老色衰,失去光泽,养着也没什么看头了。” 年老色衰…… 韩景沉暗指他“体型瘦弱”,他就回击韩景沉“年老色衰”。 可是年龄的问题,刚好戳到韩景沉的痛处,以前韩景沉从没觉得,但是比起裴曼宁,他的确大了她许多,这是事实。 韩景沉和宋红均冷冷地对视了一眼,气氛有点紧绷,暗流涌动,好像随时有一点异动都会爆裂开来。 而那个导火索,就是裴曼宁。 “……”裴曼宁看了看左右两边的韩景沉和宋红均,又看了看面前的两条金鱼,两边都不想得罪。 她抿了抿嘴,就试探道:“那我两条一起养?” 反正捞都捞起来了,管他什么鱼,她有灵溪水都能养活。 韩景沉猛然转头看向裴曼宁,俊脸一黑,这个贪心的女人,一条鱼还不够?她还想多养一条? 宋红均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裴曼宁头皮发麻,她养哪条鱼关他们什么事啊? 干嘛非得把对方抓到的鱼贬一通? 裴曼宁不想让任何人不高兴,只好充当和事佬,干笑两声,“我看这两条鱼品相都挺好的,而且一雄一雌,非常登对,将来可能会产下品种优异的后代呢。” “……”韩景沉和宋红均都被噎得不轻。 第65章 晋江文学城 第65章 晋江文学城 等小川网到两只小金鱼,裴曼宁赶紧付了钱,和小川带着几只小金鱼离开了。 小川高兴地牵着裴曼宁的手蹦蹦跳跳,小脑袋东张西望,眼睛一亮:“裴姐姐,我们去丢套圈吧,丢套圈最好玩了。” 这年代,公园里面的套圈做得很简易,几块砖头把一根根木桩立起来,木桩上都贴着纸,上面写着奖品,小到铅笔橡皮擦水果糖和香烟,大到搪瓷盆和茶缸,五花八门。 套圈用竹篾捆成的圆环,一毛钱可以丢五个。 场地四周都被几根麻绳围了起来,黑压压的人群站在外面,不仅有小孩子凑热闹,就连不少大人都为了搪瓷盆碰碰运气。 裴曼宁看了一眼,觉得就和她以前玩的投壶差不多。 她刚掏出小荷包,那边韩景沉和宋红均已经买了许多套圈。 买的时候,韩景沉还瞥了宋红均一眼:“宋同志,还是我来吧,怎么好劳烦你一个外人破费?” 他嗓音低沉,刻意加重“外人”两个字。 宋红均也笑着说:“裴同志是我的朋友,小川就像我的弟弟一样,应该的。” 两人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四目相对,笑意都不达眼底,漆黑的眼眸里面仿佛都蒙上一层清冷的严霜。 这下子,裴曼宁一个也敢没接,觉得两边都是烫手的山芋:“要不你们给小川吧,我不会玩这个,自己买几个玩玩就好了。” 说完,裴曼宁就赶紧付钱,自己买了十个套圈。 最高兴的就是小川了,他一个人拿了两堆套圈,幸福来得太突然了,高兴地跳起来,“谢谢宋哥哥,谢谢韩叔叔。” 他赶紧把两人手中的套圈抱走,生怕两人反悔。 这一刻,他感觉周围所有小孩子们的目光都羡慕地看着他,哈哈。 听到他的话,宋红均脸上浮起笑意,而韩景沉脸一黑,裴曼宁是姐姐,宋红均是哥哥,而他却是……韩叔叔? 他一把抓住小孩儿的衣领,垂眸看着他,神色认真而严肃:“小孩儿,我和你裴姐姐差不多大。”也就差个四五六七八岁而已。 小川有些茫然:“可你看起来是叔叔啊。” 韩景沉暗自磨牙,看着他:“叫我哥哥,我给你买糖。” 糖?小川舔舔嘴角,有一点点心动,但还是有自己的原则:“可是老师教我们不能撒谎。” 闻言,韩景沉微挑眉:“我给你买桔子汽水,棉花糖,果丹皮,大白兔奶糖,还有冰棍。” 不怪我方坚守不住阵地,只怪糖衣炮弹火力猛烈,面对这么多零食,小川立马抛弃原则,咧嘴讨好地笑:“谢谢韩哥哥。” 旁边的姜晔嘴角抽了抽,表情有些古怪,瞅了韩景沉两眼,沉哥他以前不在意这些的啊?怎么突然介意起自己的年龄来了? 老天,谁来告诉他,沉哥现在是什么情况? 裴曼宁可没注意他们这边,她下意识离两人远一点,自己走到一边丢套圈,扔了十个,想要扔中的一个也没中,最后一个随便一丢,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然套中一个不远不近的木桩,纸上写着“盆栽”。 嗯? 奖品里面竟然还有盆栽? 裴曼宁好奇地转过头往奖品区那边一看,就看到好几盆已经萎靡的花草,有的是枯黄了,有的是病虫害,有的是烂根黑杆了…… 就连下面的陶瓷花盆,都有破洞和缺口。 虽然今天公园不收门票,但裴曼宁觉得,这个人民公园的管理人员,真是……精打细算。 “同志,就剩这几盆了,你挑一盆吧,这些都是从外地引进来的品种,估计是有点水土不服,焉了,拿回去好好养,能养好。” 裴曼宁正想从中挑一盆,奈何一个品种都不认识,这时,宋红均清润的声音响起:“裴同志,你想挑什么样的?” 裴曼宁下意识说:“开花多,花期长的。” 宋红均沉吟了片刻,指着其中一盆,温声问:“这盆香水茉莉怎么样?它也叫黄花茉莉,花期长,花量很大,适合种在院子里。” 韩景沉:“不行,它另一个名字叫金钩吻,花和嫩芽都有剧毒,不安全。” 说完,他又看裴曼宁一眼:“挑那盆龙舌兰,威武霸气高贵多了,长得高,放在家里可以镇宅!” 裴曼宁:“……” 她没看出那盆浑身带刺,张扬狂放的植物,哪里有“威武霸气高贵”? 而且,镇宅? 一株花怎么镇宅? 宋红均看着韩景沉,意有所指地开口:“但它平时不开花,而裴同志喜欢的是能开花的植物,既然裴同志明确了偏好,应该尊重裴同志的意见,不是吗?” 他这句话,就是暗指韩景沉不尊重裴曼宁,不管她喜不喜欢,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裴曼宁身上呗。 韩景沉眸光一凝,幽黑狭长的眼就危险地眯起来,他只是担心裴曼宁中毒而已,什么时候不尊重裴曼宁的意见了?姓宋的小子真是时时刻刻不忘记给他上眼药。 韩景沉长得比宋红均高,微微低眸,嗓音冷肃:“谁说它不开花?只不过是积蓄几十年养分,一生只开一次花而已,比起某些花,岂不是更珍贵?” 说完这句话,他强烈的视线就转到裴曼宁脸上,那表情,好像在说,选它! 裴曼宁:“……”两株花为什么都要争论个长短? 围观的众人:“……”现在种个盆栽都要这么多讲究了吗?管它毒不毒,开不开花,随便挑盆好看的不就行了吗? 姜晔:“……” 姜晔站在旁边,神色越发古怪,虽然沉哥平时严肃又有点不近人情,说话一向不太给人面子,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处处和人过不去啊。 人家宋红均只要和裴同志一说话,他就反驳两句。 今天的沉哥实在太异常了,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吃醋…… 等等,啥玩意儿?吃醋?!!! 姜晔脑海中灵光一闪,电光石火之间,犹如醍醐灌顶般地恍然大悟,接着又瞪大眼睛,看向韩景沉。 对!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就是像在吃醋! 像极了暗戳戳地和情敌较劲儿,那反应,早就超出了对裴同志只是照顾的限度。 那分明,就是发现喜欢的女人被别人觊觎,男人天性的占有欲就受不了了。 额滴个娘咧,沉哥该不会是喜欢裴同志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姜晔心里百转千回,疯狂回忆以前的细节,想着想着,联系这段时间韩景沉的异常,好像还真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沉哥对裴同志,的确和对其他女同志不一样。 当初,李建荣叫小混混故意撞伤裴同志的时候,他第一次见沉哥发那么大的火,还有,裴同志去沪上的时候,沉哥担心她一个人去外地会被骗,亲自跑去市区找人,结果半夜没车了,还是跑回来的,上一次,他说宋红均和裴同志有缘,沉哥就像一只领地被入侵的狮子似的炸毛…… 他以前竟然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究竟是有多瞎啊? 一旦接受了这个认知,姜晔的视线就忍不住在韩景沉和裴曼宁身上来回游移。 那裴同志呢? 这个时候,裴曼宁就是再迟钝,也渐渐察觉了一点不对劲——韩景沉平时话没这么多。 韩景沉平时惜字如金得很,说话简短,今天却一反常态地说了那么多话。 她狐疑地看了看韩景沉,韩景沉正好也看着她,幽沉专注,目光极具侵略性,漆黑的眼眸如墨一样,深邃又危险。 这眼神,仿佛她今天要是不选龙舌兰,选金钩吻,就死定了。 裴曼宁心下郁闷,还有点委屈,她选什么,关他什么事啊? 他是她的谁啊?怎么什么都要管? 可是,在韩景沉强势的目光下,她还是很没出息地,指向那株龙舌兰。 裴曼宁刚抬起手,就看到站在旁边的宋红均,同行五个人,可宋红均却像是被排挤了一样,独自一人站在外面,见她要指向龙舌兰,神色黯然了下来,还有一些落寞。 呃…… 今天宋红均才帮她解了围,她有种听了韩景沉的话,就让内向腼腆的宋红均更孤立无援的感觉。 裴曼宁又有点迟疑。 所以说,韩景沉和宋红均为什么今天敌意那么大? 韩景沉虽然性格冷漠,但只要不招惹他,他是不会主动给人难堪的。 宋红均平时脾气也很好,羞涩腼腆,温温柔柔,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都喜欢他,每个人和他相处都会觉得很舒服,现在却少有的尖锐起来。 这两个人,明明没什么接触,为什么今天一见面就针锋相对? 尤其是韩景沉,今天三番两次地找茬。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韩景沉,要不是她有自知之明,都要以为韩景沉喜欢上她了,所以,看不得其他男人和她多说两句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很快又赶紧压下去。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韩景沉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他平时对她说话的语气,强势又冷硬,动不动就“过来”、“站好”,跟命令部下的兵似的,这是对喜欢的人的态度吗? 这要是对喜欢的人的态度,那他这辈子还是打光棍吧。 他最多不过是,看在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份上,多照顾一点,对于她身边出现的人,都抱着警惕和审视的心态。 裴曼宁很快就想起来,韩景沉第一次见到宋红均,就对他有偏见,说宋红均居心叵测,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纯良。 而宋红均又是一个敏|感细腻的人,很容易察觉到别人对自己的恶意,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反击吧? 所以,他们就针尖对麦芒了? 对,应该就是这样。 虽然这样想,但裴曼宁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 她越努力让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可脑子就像越不听使唤一样,揣摩韩景沉到底喜不喜欢她。 裴曼宁抿了抿唇,在韩景沉专注的凝视中,有些不自然地撇开视线,随手一指:“同志,就旁边那盆吧。” 她决定了,谁的意见都不听,她要自己选! 韩景沉和宋红均看了过去,既不是香水茉莉,也不是龙舌兰,便没在吭声了。 在场的四人各怀心事,唯有小川没心没肺,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丢了几十个套圈,套中了三件东西,一盒玻璃弹珠,一支钢笔,还有一块橡皮擦。 再加上韩景沉给他买了一堆吃的喝的…… 嘻嘻,他今天才是最大的赢家。 整个公园的仔里,就数他最富。 “裴姐姐,咱们再去投弹球……”投弹球还有奖品呢! 小川话还没有说完,姜晔就迅速地伸出一只手抱住他,一只手捂着他的嘴。 小祖宗,饶了你裴姐姐吧。 你再要玩下去,按照沉哥和宋同志这个势头,你裴姐姐就要选东西选到崩溃。 “乖,小川,玩了一个上午了,走,你姜晔哥哥带你去下馆子。”姜晔一把抄起小川。 第66章 晋江文学城 第66章 晋江文学城 一个小时后,一行人坐在国营饭店里。 姜晔以前打牙祭的时候,几乎把市里所有国营饭店都吃了个遍,知道哪家最好吃。 这一家国营饭店的前身是老字号,公私合营以后,改名叫新风饭店。 一楼是大堂,墙壁被腻子刷得雪白,窗户木框上着一层黄漆,田字格的窗户玻璃擦得很干净,到了饭点,里面的人不少,几乎每张八仙桌都坐满了人,边说边吃,特别热闹。 只有裴曼宁这一桌,显得特别安静。 小川吃得满嘴是油,国营饭店的红烧肉真的太好吃了,还有糖醋排骨,好香啊,要是天天都能来饭店里面吃,就好了。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下过馆子呢。 小川一个人吃得很欢乐,其余四人都有点食不知味。 裴曼宁有些心不在焉,低头吃着饭。 她现在脑子有点乱,思绪乱糟糟的,有点茫然,又有点不知所措。 越是这种时候,裴曼宁越是沉默安静,就像蜗牛一样缩进自己的保护壳里,任外面风吹雨打,她也缩着不动。 她得先弄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韩景沉和宋红均一人坐在裴曼宁左手边,一人坐在右边,面对着面,两人看到对方那张脸都有点倒胃口。 韩景沉看着对面的宋红均,狭长幽深的眼眯起来:姓宋的小白脸,装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小小年纪就想勾搭女孩子,不检点! 宋红均不甘示弱,对视着韩景沉,嘴角带笑:姓韩的老男人,看起来比裴同志大了近十岁,居然妄想老牛吃嫩草,不要脸! 这气氛……姜晔脑后滑下一滴冷汗。 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是大晴天没错。 为什么总感觉听到了火星四溅,电闪雷鸣的声音呢? 姜晔夹着一筷子菜,冻在半空中,然后又看了看韩景沉和宋红均,觉得自己今天有可能消化不|良:我吃的是饭吗?我吃的是看不见的硝烟! 到底是哪个傻|逼提出的下馆子吃饭? 哦,傻|逼是我! “咳,沉哥,裴同志,小川还有宋同志,都吃啊,今天我请客,大家都别客气啊,吃菜吃菜,尝尝这道红烧肉,这家饭店的大厨的拿手菜,还有这个奶油鲫鱼,里面加了鸡汤,炖得奶白奶白的,特别浓郁特别鲜。”姜晔热情地招呼大家。 他本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的,毕竟,他们这桌看起来,真的有点诡异和凝重。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鸿门宴呢。 韩景沉盯着宋红均,眼神冰冷,唇角微微勾起,皮笑肉不笑:“不错,宋同志的确该多吃点肉,不然一个大男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体虚气短,多不好。” 宋红均也不生气,甚至还回以一笑,把一盘清炒山药推到他面前,“韩同志,你也多吃点山药,健脾补肾抗衰老,毕竟你都一把年纪了,要注意养生。” 一把年纪?抗衰老? 这话没呛到韩景沉,反而把一直闷头吃饭的裴曼宁呛住了。 “咳。”裴曼宁拍着胸口,差点被一口白饭呛死。 韩景沉虽然和宋红均说着话,可注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第一时间就伸手拍裴曼宁的后背,等裴曼宁缓过劲儿来,倒了一杯桔子汽水递给她,他眉头微拧,担心地看着裴曼宁,这女人是笨蛋吗?吃个饭都能呛到自己。 裴曼宁被呛得双颊通红,雪白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抬起头,湿软的大眼睛里氤氲起眼泪,秋波盈盈,可怜又可爱。 韩景沉皱眉看着她,“要不要再喝点?” 裴曼宁眨了一下眼睛,摇摇头。 “吃慢些,又没人和你抢,”韩景沉说完,然后把肉末蒸蛋移到她面前,“嗓子疼不疼?先吃点这个垫垫。” 小川举着勺子,还没来得及挖一勺,懵逼地看着韩景沉,这不是给他这个小朋友点的吗? 另一边,宋红均动作慢了一步,刚倒好桔子汽水,没来得及递过去,就看裴曼宁已经接过韩景沉递过去的水喝完了。 他又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一下。 经过裴曼宁这么一打岔,韩景沉也顾不上和宋红均打机锋了。 姜晔也没想到,他就招呼一句大家吃菜,韩景沉和宋红均都能找到攻击点怼两句。 他真想打一下自己这张破嘴,叫你插话? 今天他算是见识了,原来两个男情敌聚在一起,斗起嘴来,没有比两个女人差到哪里去,都喜欢含沙射影,拐着弯儿地骂人。 有句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几人饭还没吃完,大堂最里面一桌的人又传来不小的动静。 “呜哇哇哇……呜呜呜……妈妈,妈妈,好烫好烫好烫啊……” “你这人没长眼睛啊?怎么端汤的,汤全部撒到我家孩子身上了,你看看,脖子都汤起泡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拉着自家孩子,心疼又气愤地和男人对峙。 “我端汤走得好好的,你不看好孩子,在大堂里面到处乱跑!” 男人刚从窗口把热汤端过来,刚走到过道上,就被一个追逐打闹横冲直撞的小孩儿撞翻了,大盆热汤兜头盖脸地淋到孩子身上。 虽然不至于像开水那样滚烫,但温度估计也有八九十度。 小孩瞬间被烫得哇哇大哭起来。 男人皱起眉,看着地上被撞翻的热汤,这汤都要两毛钱呢,一口没喝上,全泼了。 “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家孩子烫成这样,你还有理了?”孩子的父亲就像护崽的狮子,一见儿子被烫得哇哇大叫,气得推攘了一把男人。 冷不丁被猛然一推,男人没有防备,踉跄后退一步,整个上半身都狼狈地倒在桌上,一身新衣服沾满了饭菜油汤。 哗啦哗啦的盘子砸在地上,四周都静了一瞬。 巨大的动静,让大堂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男子脸上。 众目睽睽之下,男人异常愤怒难堪,随手就抓起桌上的菜盘子,砸向孩子父亲的头。 两人都是暴躁脾气,同伴都还没来得及劝架,他们就直接动手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菜盘子被孩子父亲躲开了,划过一个抛物线,远远的朝着裴曼宁飞来。 大概,裴曼宁今天出门是没看黄历,才格外倒霉。 饭店大堂里面这么多人,偏偏她就坐在这个方向,隔那么远,盘子还偏偏往她砸。 “碰!” 在盘子飞过来的瞬间,宋红均侧身挡在了前面,那个角度和方向,差点就直接砸中他的脑袋。 韩景沉脸色一沉,他反应快,动作更快,伸手拉过裴曼宁,又一脚踹开宋红均,盘子砸到后面的地上,碎片四溅。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不过是刹那间的功夫。 裴曼宁只觉得腰间一紧,随后鼻尖被硬邦邦的胸肌撞得生疼,脸贴着温热挺括的衬衣布料,闻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还是懵的。 不过,很快,韩景沉低眸看了一眼裴曼宁,见她没事,才松开了她。 随后,韩景沉冷冷地瞟了那两桌人一眼。 两桌人的同伴好像是被惊呆了,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上去拉架,把还在打架的两个男人直接拉开了。 一时间,小孩子的哭闹声,吵架声,还有拉架的声音,营业员呵斥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大堂,闹哄哄的。 裴曼宁这一桌的菜也被毁了,虽然盘子没砸到人,可里面的菜和油甩得到处都是,几个人的衣服上面都沾上了油渍。 但场面混乱,那两桌人差点又打起来了,也没人顾得上他们。 宋红均微微蹙眉,手撑在地上,从地上爬起来,被踹的地方还有点隐隐作痛。 他看韩景沉一眼,怀疑这一脚里多少夹杂了点私人恩怨? “宋同志,你怎么样?没事吧?”裴曼宁问。 毕竟宋红均刚才为了救她,差点被盘子砸破头,虽然最后被韩景沉踹开了,但也不知道有没有摔伤哪里? “我没事。”对上裴曼宁担心的目光,宋红均轻轻摇头,可是那微白的一张脸,手臂不正常地垂落着,强忍着疼痛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你的手受伤了?”裴曼宁立即看向他的手臂。 宋红均将手微微背在身后,“没有。” 可这个样子,明显就是受伤了,但为了不让裴曼宁担心,所以才连忙掩饰地背着手说没有。 韩景沉浓眉顿时皱了起来,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怀疑地看了一眼宋红均,他刚才踢人根本没用什么力! 而且,宋红均刚刚摔到地上的时候,虽然有伸手支撑身体,但姿势调整得很好,最多擦破点皮,并不会造成严重的伤害。 姓宋的小子,就算是再弱不禁风,受这点伤至于搞得像骨折一样严重吗? 但,其中内情,他心里知道,别人未必知道。 看裴曼宁一脸担心中带点愧疚的样子,韩景沉眸光一沉,眼中掠过犀锐而冷厉的寒芒。 这小子,耍心机,装可怜! 心里存着怀疑和冷怒,他抓起宋红均的手臂,不动声色地一捏:“宋同志,手受伤了还是看一看更好,正好,我有经验……” “嘶~”他刚抓起宋红均的手臂,话还没说完,宋红均就脸色遽变,一副疼痛难耐的样子。 此情此景,在其他人看起来,越发觉得宋红均手臂伤得严重了。 “哎,韩景沉,你轻一点啊。”裴曼宁看得胆战心惊,赶紧按住韩景沉的大手,这男人手劲儿有多大,她是体会过的。 他这人常年锻炼,手臂上全是内敛的肌肉,钢筋铁骨,轻轻一捏,都能把人捏出淤青。 这样大喇喇地抓宋红均原本就受伤的手,搞不好,弄得更严重。 可是,她这话,在韩景沉听来,更像是为了维护宋红均指责他,韩景沉黑眸里怒焰高涨,心里难受,就像是被堵了一块。 这点小伤,就让她心疼上了? 早知道,他那一脚就不该收着力气! 韩景沉冷冷地扫了宋红均一眼,那眼神透着凌厉,幽沉犀利。 果然,宋红均那双清澈的眼中,在裴曼宁看不见的角度,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甚至与他对视还带着点挑衅,这让韩景沉更加确信,宋红均就是假装受伤,骗取裴曼宁的关心。 骗取裴曼宁的关心,这还能理解,但是这挑衅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想激怒他? 到时候他越是生气,越是表现得咄咄逼人,越是显得宋红均可怜,而裴曼宁又是个很容易心软的女人…… 韩景沉虽然没谈过对象,但他智商不低,相反,他敏锐又犀利,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当然不可能跳进去。 韩景沉目光微沉,把怒气平息下去,理智让他平心静气下来,冷静思考,先把情敌解决再说。 第67章 晋江文学城 第67章 晋江文学城 这般想着,韩景沉眸光转冷,平静地看向宋红均:“既然宋同志受伤了,我送他去医院,姜晔,你带小川和裴曼宁回去。” 宋红均装模作样,不就是想博取裴曼宁关心和愧疚吗?这小子是为了救裴曼宁才受伤的,光是凭这一点,在裴曼宁心里意义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关心着关心着,还不得生出什么感情来? 虽然,他很想告诉裴曼宁,宋红均伤得根本不重,他是在惺惺作态。 但按照他今天和宋红均不和睦的状态,这句话的可信度为零,反而有可能被当成是他对宋红均心存偏见,心思狭隘,恶意揣测人。 再加上,宋红均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强调自己没事,裴曼宁问了两次,他都说自己没受伤,不存在故意隐瞒和欺骗。 换句话说,他揭不揭穿,对宋红均都没什么影响。 宋红均仍然可以很无辜,比谁都纯白,比谁都人畜无害! 简直…… 如果韩景沉知道未来的话,这会儿,一定会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宋红均:绿茶! 又会卖惨,又会示弱,还扮得了可怜! 作为一个钢铁直男,韩景沉性格冷硬强势惯了,对这种装受伤装可怜的行为非常不屑,但总不能让宋红均这小白脸用这种无耻的手段,吸引裴曼宁的关注。 所以,韩景沉宁肯把裴曼宁支走,不给他表演的机会。 他不是受伤了吗? 那就去医院待着吧。 “你放心,”韩景沉锐利的黑眸,瞥了一眼宋红均的手臂,最后抬眸看他,意味深长说,“你的伤是我踹出来的,我一定负责到底,照顾好你,直到伤完全好了为止。” “照顾好你”四个字,他发音有点重,现在这个照顾不是一般的照顾。 听完这话,宋红均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心虚,也没有慌乱,只是轻声说:“没关系,韩同志,我的手伤得不严重,不用去医院。” 韩景沉眯起眼,打定主意把他送去医院:“还是检查一下更好,你说呢?” 免得裴曼宁还以为他真的伤得很重! 宋红均今天穿的是一件短袖衬衣,受伤的手肘露在了外面。 表皮上的擦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红色的血丝渗出来,旁边还有点青紫,虽然没有扭曲变形,但看起来吓人。 作为外行人,裴曼宁也看不出来,他有没有骨裂或者伤到关节筋腱。 毕竟有些人摔跤没事,有些人摔跤能把自己摔骨折,不能一概而论。 而且,宋红均是要画画的,一双手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所以,听韩景沉这么说,裴曼宁就赞同地点头:“宋同志,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我这里钱够,我和你们一起去,”说完,又转头对姜晔说,“姜同志,麻烦你先送一下小川回家。” 她之前和徐嫂子分别的时候,说好了下午直接带小川回家,总不能把小川带走太久,让徐家人等得着急。 但她也不放心韩景沉和宋红均这两个人。 他们两人一碰面,就剑拔弩张,针锋相对,气场明显就不对付,让这两个人一起去医院,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光想想韩景沉“照顾”宋红均的画面,她都觉得不靠谱。 裴曼宁说完这句话,表示她要一起送宋红均去医院。 韩景沉脸一黑,扭头看了裴曼宁一眼,这女人气死他算了! “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体质弱,抵抗力低,没事少去医院!”韩景沉蹙着眉,声音冷沉,口吻也不容置疑。 听到这句话,嗯?裴曼宁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韩景沉,只见他表情很严肃很认真,不像是为了支开她而找借口的样子。 她什么时候体质弱了? 她有须弥界,有灵溪水,平时吃得好,睡得也好,光是看她白里透红的肌肤,颜色鲜红的嘴唇就知道,身体健康,气血充足。 很快,裴曼宁就回忆起来,当初她为了逃避审问,故意喝枯青的汁液,心律失齐晕了过去,骗了韩景沉。 以至于,过去这么久,他都一直坚定地认为她身体娇弱? 看着目光沉沉的韩景沉,裴曼宁突然就有点心虚。 姜晔为难地挠了挠头,看了看韩景沉,又看了看裴曼宁,左右为难,“要不,我送宋同志去医院,你们送小川回去?” 韩景沉看了姜晔一眼,第一次发现姜晔上道。 比起送宋红均去医院,他当然更想和裴曼宁待在一起。 “也好,姜晔前几天扭到腰,不是说要去医院检查吗?”他淡淡说。 啊? 扭到腰? 姜晔对着韩景沉疯狂眨眼睛,询问:沉哥,我啥时候腰扭了?我怎么不知道? 韩景沉眯眼:你有。 姜晔闭眼,认命:好吧,我的腰就是扭了。 接着,韩景沉又看向宋红均,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看宋同志也不太想让我陪同,让姜晔和你一起去,总归可以吧?” 他已经退让一步,这个时候,宋红均再推三阻四,就显得有点矫情了。 宋红均抿了抿唇,对上韩景沉讥诮的视线,突然意识到,韩景沉刚才是故意的。 诡计多端的老男人,先是假意说要送他去医院,料定了他肯定会拒绝,等他一拒绝,立马就让姜晔陪他去。 宋红均淡淡道:“韩同志,你误会了,我只是不想太劳烦大家。” “不劳烦不劳烦,这有什么好麻烦的?”姜晔上前,自来熟地挽着宋红均另一条手臂,十分关切热情地把他连拉带拽地拖走。 “宋同志,你放心,我这人特别助人为乐,最不怕被劳烦,走吧,我这就和你一起去医院!” 一边说,一边走,姜晔还特别担心,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看看,你都疼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有时候伤在里面,肉眼看不到,就好比我前几天训练扭到腰,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疼,以防万一,咱们一起去做个检查。” 这下子,宋红均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了。 姜晔一边装模作样地扶着腰侧,一边拖着宋红均走,也觉得今天这件事儿真是够够的。 为了把宋红均弄走,他还要假装伤患。 但这也太操蛋了,他们两个虚假的“伤患”还要上医院。 …… 裴曼宁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唇,姜晔和宋红均相处,应该大概没问题……吧? “裴姐姐?”小川拉了拉她的袖子。 裴曼宁回头。 这会儿饭店里面还闹哄哄的,打架的两人还没消停,被拉开之后,一直在激动地隔空对骂,尤其是孩子父亲,让必须要男子给个交代,看起来随时会再次打起来。 “小川,吃饱了吗?吃饱了我先送你回家。”她摸了摸小川的脑袋,觉得还是不要在这里看热闹,看热闹容易被误伤。 小川很听话,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点头:“吃饱了。” 新风饭店离燕子胡同不远,从人民路尽头右转,经过几个家属院,二十多分钟就能走回去。 到了家门口,小川看了人高马大的韩景沉一眼,还有点依依不舍:“韩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天的功夫,小川就和韩景沉混熟了。 小男孩天性崇拜军人,觉得穿着军装带着枪很威风,特神气,特高大,他长大以后也想参军,当一个大英雄!所以,小川看韩景沉都加上某种光环,再加上韩景沉今天还给买了不少零食,小川现在特别喜欢他。 当然,他也喜欢温柔的宋哥哥。 韩景沉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他的行程安排和时间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下次。” 小川:“……”他瘪了瘪嘴。 “好了,平时多听你裴姐姐的话,下次回来,带你一起去下馆子。” “真的?”小川眼睛一亮。 “真的。” 小川立即眉开眼笑,开心得蹦蹦跳跳地跑进门了,“那就说定了,裴姐姐再见,韩哥哥再见,我先回家啦!” …… 有小川跟着的时候,裴曼宁还没觉得什么,等小川到家了,只有她和韩景沉走在胡同里。 一路上,韩景沉都一言不发。 裴曼宁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抬眸偷看他一眼,韩景沉平时情绪内敛,只要他不想,旁人休想从他眼里探究出什么情绪,可是现在,裴曼宁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 裴曼宁的小眼神一飘过来,韩景沉立即就察觉了,转过头,漆黑如墨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 刚才小川那样问,其实韩景沉也意识到了问题。 他假期少,能和裴曼宁见面的时间更少,马上又要参加联合演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裴曼宁身边还有个宋红均,看起来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对她图谋不轨,虎视眈眈不说,还住得这么近,天天都能见面! 虽然,他不觉得哪里自己比宋红均差,但这一点,他就明显比不上! 一想到这些,韩景沉冷峻的面容上,神色越发严肃了,沉默了片刻,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裴曼宁。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裴曼宁身上,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被绑成两条辫子,但是她头发特别多,颅顶完美,就算是编着普通的麻花辫,看起来都和别人不一样,非但不土气,反而弱化了她面似桃花的娇媚感,多了几分纯净的清美。 细碎的额发拂在如玉的脸颊上,显得肌肤初雪般柔腻,在阳光下,还有点清透润泽,一双秋水明眸,黑亮清澈,嘴唇鲜红,又娇艳又清纯。 “裴曼宁。“他表情有点严肃地开口。 “嗯?”裴曼宁心头一跳,垂下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怎么了?” 第68章 晋江文学城 第68章 晋江文学城 韩景沉想说什么? 裴曼宁低着头,绞着手指,暗恼自己沉不住气,明明说好要心如止水,可是,这会儿却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她紧张什么啊? “宋红均的伤根本就不重,他今天是故意在你面前装?那样的,”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继续说,“这个人表里不一,以后离他远点,知不知道?” 裴曼宁没想到他是说这个,抬起眸,神色狐疑,“韩景沉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韩景沉一滞,对上她水润晶亮的眸子,默念三遍温水煮青蛙。 “哪里怪了?”他神色冷漠,语气也平静无波。 “我和宋红均一说话,你就不高兴。” 韩景沉蹙眉,他表现的有那么明显? 不过,韩景沉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还是非常镇定的,面不改色,淡淡地瞥她一眼:“当然不高兴,你一个小姑娘在这里无亲无故,年纪小,涉世未深,姓宋的小子居心不良,蓄意接近你,我现在要负责你的安全和生活,还能不管?!” 他说得冠冕堂皇,自认为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仅是处对象的事,她的生活还有安全,他都得管! 这一次,裴曼宁才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宋同志怎么居心不良了?他品行端正,对所有人都很有礼貌,性格虽然腼腆,但还是乐于助人,今天也是因为帮我解围,才主动站出来的,并不是蓄意接近我。” 她不说还好,一说就把宋红均夸得天花乱坠,韩景沉心里一堵,就好像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面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品行端正?乐于助人?换?其他人,你看他会不会出头?他帮你,是因为他有所图!” “图什么?” “他对你起了心思,你看不出来?!”韩景沉被裴曼宁一番话气得不轻,语气又酸又冷。 要是其他情况,韩景沉是肯定不会做帮情敌挑明心思的傻事,不然,原本当事人还没有意识到的,突然知道有人爱慕自己,不自觉都会多关注这个人一点。 但是他了解裴曼宁,裴曼宁对异性很有分寸,如果她不喜欢宋红均,知道了宋红均喜欢她,肯定会和他保持距离。 虽然,韩景沉不屑耍手段,但不代表他不会。 烂桃花这种东西,能灭一朵是一朵! 不过,这一次,韩景沉注定要翻车了。 “哦,”裴曼宁反应比较平静,慢悠悠地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觉得和宋同志处对象也不错。” 韩景沉一愣,锐利的黑眸,错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裴曼宁掰着白嫩的手指头,开始一一细数:“宋同志性格温和,有学识有涵养,工作稳定,家庭简单,唯一的家人宋爷爷都很好相处……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很合适的对象。” “我不同意!”韩景沉黑着脸,抓着裴曼宁的小手不许她往下数。 裴曼宁没想到韩景沉会这么激动,看着他冷峻的脸,那双幽沉凌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压抑的情绪翻涌,乌云滚滚,似狂风怒号。 “为什么不同意?” “就是不同意!” “韩同志,我和你又没什么关系,你不觉得你管太多了吗?” “你……”韩景沉被裴曼宁一句气得脑门儿青筋突突直蹦。 她是天生来气他的吗?这世界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裴曼宁气他的次数多! 什么叫没什么关系? 凭什么可以没关系?他为她辗转反侧,牵肠挂肚的时候,她却可以一无所觉?他心中涌动的东西,如呼吸一样急切,比心跳更热切,她却可以心如止水?不是说力的作用都是相互的吗?凭什么她牵动他的情绪,自己却波澜不惊。 她竟然还认真地考虑和宋红均处对象? 韩景沉心成又涩又闷,妒火熊熊燃烧,困于胸成和嘴巴之间,得不到解脱。 这一刻,什么温水煮青蛙,统统都去见鬼! 憋屈了半天,委屈和怒火喷薄而出,黑眸沉沉地盯着她,直接开成:“我喜欢你,你说有没有关系?” 裴曼宁:“……”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那一丝隐秘而朦胧的期待得到了答案和归宿。 裴曼宁不敢深究,她心里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开心? 就算有,也不多。 她理智还在。 天知道她身上有多少秘密!特别是须弥界,也就是现在她没有和韩景沉朝夕相处,须弥界的存在又太过匪夷所思,没人会往那个方向想,所以,韩景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要真让她和韩景沉朝夕相处,以韩景沉的敏锐和洞察力,很快就会察觉不对劲。 须弥界这样的至宝,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韩景沉。 裴曼宁也不敢轻易地相信人,她娘的临终前抓着她的手告诫过他,绝对不能轻信于人,一定要有所保留,否则就会落得她那样的下场。 若是她再重蹈覆辙,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想到这些,裴曼宁原本混乱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明。 至少,现在韩景沉在她心中,没有须弥界重要。 见裴曼宁一直不说话,韩景沉心中焦灼,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 他面对敌人,还能冷静地斡旋和筹谋,可是面对裴曼宁,却没有那种胸有?竹的自信和自持。 他没有处对象的经验,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动人的情话,“裴曼宁,就算你要找一个合适的对象,也应该找一个有能力保护你,照顾你的……” 裴曼宁看他一眼:“韩景沉,你喜欢我什么?” 韩景沉忽然被她问住了。 他喜欢裴曼宁什么? 他一时间也答不上来,但是,只要裴曼宁在这里,他就忍不住往这里跑,一段时间见不到她,就不放心,他总担心她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受了委屈怎么办?见到她和别的男同志有说有笑,他心里就像被堵上石头似的。 要说他喜欢裴曼宁具体哪一点,他也说不清楚。 裴曼宁长得太过招摇,但要是这种相貌在别人身上,他会觉得太过娇媚不正经,放在家里都得担心头上长草! 裴曼宁手上细皮嫩肉,换?别人,韩景沉会觉得太过娇气,可是放在裴曼宁身上,被捏出个红印,他都心疼得不行。 裴曼宁花钱如流水,换?别人,韩景沉只会觉得这样的女人不适合娶回家,可换?裴曼宁,他只觉得是钱太少了才不够她花。 他平时觉得的缺点,放在裴曼宁身上,一切都那么合理。 在部队生活久了,韩景沉习惯把一切东西都划出标准,界限分明,凡事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他曾经觉得,找对象,对方一定不能太娇气,至少要能照顾自己和孩子,撑得起小家! 可裴曼宁要是他对象,他一点也舍不得她辛苦,舍不得她干活,恨不得把她一天二十四小时揣进兜里随身携带才安心。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所有的原则和标准,都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退让,变得不重要。 裴曼宁见韩景沉答不上来,垂眸掩下眼中起伏的情绪:“看吧,韩景沉你也不知道喜欢我哪里,也许,你并没有那么喜欢我,只是……唔!” 裴曼宁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一股力道,将她拉到一边。 她瞪大眼睛,嘴巴被韩景沉紧紧地捂住了。 他……他要干什么? 裴曼宁屏气凝息,心如擂鼓。 后背抵着墙,她一动也不敢动,就那样浑身僵硬地看着上方的韩景沉。 他正皱着眉,侧着头,冷厉的视线看着前方,从仰视的角度,能看到他英俊的侧脸,挺拔而不夸张的眉骨,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以及弧线利落干净的下颌。 呼吸交缠,近在咫尺,感官被无限放大,她都可以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尤其是,他手掌带着薄茧,压住她柔嫩的唇瓣,和他这个人冷峻严肃的外表完全不同,他的掌心宽厚,干燥又温暖。 裴曼宁脸上一热。 她刚要顺着韩景沉的视线看过去,余光只扫的巷子里两个人在……在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睛也被遮住了。 韩景沉黑着脸,没想到光天化日的,竟然有人在巷子里亲嘴。 还差点让裴曼宁撞见! 这年代的人,都比较保守,就算是夫妻关系,在公众场合都不能太亲密的行为。 韩景沉不是多事的人,看起来两个小青年是你情我愿的,他还不至于去棒打鸳鸯,只是,他也不想让人教坏裴曼宁。 可是…… 裴曼宁被他遮住眼睛,长长的睫毛仿佛有些怯弱害羞,在他掌心轻轻颤动,软软的,痒痒的,酥酥麻麻,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刷在他心尖上。 还有她娇艳欲滴的唇瓣,他的掌心可以真切地感觉到那种让人心头震荡的触感,非常软,非常柔嫩,唇瓣微张,轻轻轻地印着他掌心里,就好像在亲吻他手心似的。 韩景沉低眸看去,在他麦色的手掌之下,她脸上肌肤越发显得雪白柔腻,一股燥热涌上心头,他下颌线都紧绷起来。 他深吸一成气,强压下某种冲动。 “咳。”韩景沉一声低咳,那对含羞带怯的小青年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生怕是治安联防队的人,把他们抓去坐牢,手拉手跑得飞快,眨眼就从巷子尽头消失。 韩景沉这才松开了手。 裴曼宁呼吸急促,胸成起伏,茫然地转头看过去,发现巷子里已经没人了,然后一双温软水亮的眼眸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在问发生什么事了。 韩景沉看她一眼,目光不自然地从她秋水盈盈的眼睛和红唇上移开,转移话题:“没什么,我看错人了,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是真没有听到。 裴曼宁这会儿正心乱如麻呢,完全没反应过来,他看错人了为什么要遮住她的眼睛?只是下意识接着之前的话:“我是说,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以你的条件,完全找一个更好的对象……” 还没等她说完,韩景沉就被噎得不轻,他还不如不问,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语气冰冷:“我拒绝换人!” “……” 裴曼宁发现,她和韩景沉讲道理,完全是秀才遇见兵啊! 还是说,她说话太委婉?态度不够坚决?对韩景沉这样强势而直接的人,的确不能绕弯子。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深吸一成气,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韩景沉,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那好,我不喜欢你!而且,我和你根本不合适,绝对不会和你处对象!” 第69章 晋江文学城 第69章 晋江文学城 回到驻地,姜晔就发现韩景沉有点不对劲。 “唉,韩阎……韩队是怎么回事?”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二中队的吴泽撞了撞姜晔的胳膊。 “什么怎么回事?”姜晔瞟他一眼。 “这几天射击训练的时候,我看咱们韩队一直冷着个脸。” 他们平时也是要进行射击训练的,上机还要随身携带自卫手|枪,万一战机遇到事故,跳伞在原始森林里,可以作为防身利器。 这几天训练的项目就是多目标速射,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一圈,累得半死不活的之后,还要在一分钟内打完30发子弹,其中还包括换弹匣的时间。 大部分人都命中了25发以上,这个成绩已经算是很不错了,结果,韩阎王站在台阶上,戴着军帽,神色严峻扫视一圈,连个头都没点。 几个中队长一看这情况,立即把跑得慢的几个和打靶差的几个,臭骂了一顿。 骂他们孬种,废物,就为了这点成绩沾沾自喜,嘚瑟了是吧?这个成绩拿到全军区比比,压根不够看! 一群人年轻气盛的被打击得不轻,那点骄傲劲儿,刚像是小火苗一样窜出来,一下子被泼了冷水,噗噗,灭了。 有两个刺头不服气,废物?他们怎么废物了?这个成绩拿到全军去比,也是排得上号的,就不知死活地提出挑战。 结果可想而知,直接被韩阎王虐得灰头土脸,开始怀疑人生。 吴泽上一次可是领教过韩阎王发火的,可不敢出这个头,就在旁边安静如鸡地看热闹,不得不说,他们韩阎王训练严格归严格,但也是自身素质过硬,所有项目都是速度最快,动作最标准。 特别是最后打靶的时候,好家伙,跟对着敌人撒气似的,眨眼间一排靶子全部打倒。 但吴泽觉得,韩阎王那目光沉静,一脸严肃的样子,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绝对不是色厉内荏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气势上的压迫感,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畏惧的感觉,大热天的,他看着都觉得冷嗖嗖的。 之后,韩阎王说加训的时候,所有人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吴泽总觉得,韩阎王的心里就像憋着一股火,风平浪静下是暗流涌动,只不过他强压着,没表现出来。 姜晔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可不敢问,更不敢说,含糊地说:“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马上到辽宁演习了,估计是为这个烦心。” “得了,咱们韩队演习这么多次了,哪次不淡定?怎么可能这一次突然就有压力了?”吴泽说。 姜晔:“不是为这个,还能是为什么? 吴泽也想不通,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嘀咕道:“我看韩队的样子,跟阴阳不调似的,要不是知道韩队一直没对象,我都要以为他也被对象甩了。” 姜晔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吴泽这小子,直觉也太准了,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更惨的是,沉哥对象都还没处上呢,就失恋了。 而且,他也的确憋着火,倒不是生别人的气,而是马上要去演习了,他还在和裴曼宁闹别扭。 他这几天心情能好才怪。 像是沉哥这样的天之骄子,韩家虽说没把他宠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也没让他吃过什么苦头的,就连韩家动荡那两年,他也凭本事自己奔了出路,可以说活了二十几年,有过坎坷,但绝对没尝过失败的滋味。 从来都跟个大少爷似的一个人,脾气那叫一个冷傲骄矜,什么时候这么不自信了?还不是因为他马上要去演习,一去就是一两个月,而裴同志身边,还有一个姓宋的虎视眈眈,他能不急吗?爱上一个人,管你什么天之骄子,多么自信自傲,不把人看在眼里,都要患得患失。 姜晔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这是韩景沉的私事,他不会乱说。 他咳了一声,扒拉一口饭,掩饰道:“怎么可能,沉哥哪里来的对象?你别以为你被对象抛弃了,看谁都像是被对象抛弃了。” …… 自从五一节过之后,裴曼宁几乎就没再去过宋家了。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宋红均是个很合适的对象,不过,那些话只是故意说来诈韩景沉的。 她根本没有心情和任何人处对象。 为了避免尴尬,她还是不要和宋红均走得太近。 她没有去宋家,但宋红均早上骑车上班的时候,还是把宋爷爷修复好的绢画,顺路带了过来。 “裴同志,画已经修好了。” “修好了,这么快?” “爷爷说,作画的人虽然不是名家,但这幅画用的丝帛很珍贵,他修复古画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丝帛,你以后得好好收藏。”说到这里,宋红均顿了一下,本来,宋爷爷觉得很有研究价值的,但考虑到裴曼宁说过这幅画对她很重要,他也做不出来横刀夺爱的事,眼不见心不烦,只能让宋红均给她送回来了。 “谢谢,我会保存好的。”裴曼宁赶紧接过盒子,虽然现在不至于像以前一样抄家了,但这些可能被当成封资修的东西,她还是得藏好,“对了,宋同志,你手上的伤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 他的手有一些挫伤,修养了这些天,已经可以去上班了,只不过有时候动作幅度过大,还是有点轻微的疼。 “那就好,宋爷爷呢?腿好些没有?” 宋红均点点头,眼里浮起浅浅的笑意:“嗯,用你教的办法泡脚很有用。” “我这里还有一些草药,都是院子里种的,不值钱,管用的话,我再给宋爷爷一些。” 裴家收藏的方子不少,其中不乏宫廷秘方,还有御医传下来的方子,加上用灵溪水浇灌出来的药材,比普通药材药性更好,泡了几个月,老爷子腿痛的毛病改善了不少。 “那就麻烦你了,裴同志,”顿了顿,宋红均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开口,“可以的话,能不能多给我一些?我可以给你钱。”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首都那边一直想把爷爷调过去,现在粮油关系都转过去了,以后估计不回来了,我想让他多带一些去,那边气候和这里不一样,我担心换季的时候,他老毛病又犯了。” 裴曼宁一愣,“调去首都?” “嗯。” “那宋同志你呢?” “我的工作关系暂时还调不过去,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看能不能申请调过去,那……裴同志,我就先去上班了。” 匆匆地和裴曼宁说了几句话,宋红均看了一眼手表,和裴曼宁告了别,就骑车离开了。 看着宋红均清隽挺拔的背影,被风吹得鼓起的白衬衣,裴曼宁有时候都在想,宋红均对她好像又没什么特别的,态度也和以前一样温和,礼貌,坦然,既不过度热情,也不疏离。 有时候,她都在怀疑,她是不是自作多情了,这样故意疏远宋红均,倒显得她很小气似的。 很快,裴曼宁把这些事抛到脑后。 她每天要忙的事多着呢,既要看书、画稿子,又要修复字画,还要打理须弥界,把一些吃不完的水果做成果脯和果酱。 直到半个月以后,她忽然接到韩景沉的电话。 听到通知,让裴曼宁去邮局接电话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年头,一般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最多就是写信或者发电报。 她一路琢磨着韩景沉怎么了,跑到了邮局,等了没一会儿,电话才又重新打过来。 工作人员把电话递给她。 “喂?”裴曼宁接过电话,小声开口。 细弱的电流声从扩音筒里传出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裴曼宁。” 裴曼宁还是第一次听到韩景沉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听到不一样,似乎透过遥远的距离,低沉的嗓音都柔和了一些,就像溪水潺潺流过。 裴曼宁耳朵都有些发麻,她微微敛眸,站在桌台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画圈,“嗯?有什么事吗?” 韩景沉言简意赅:“我马上要离开南京一段时间。” “哦。”裴曼宁的声音既不像是低落,也不像是惊讶,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联系不上我,可以打电话到部队,会有人出面帮你,公安局那边,我托了朋友帮你找人,如果有消息,会立即通知你,还有,平时需要什么东西,可以联系郑庚,他认识的人广……” 韩景沉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电话那头的通讯室,通讯兵坐在旁边,低头整理东西,一副该干什么干什么的表情,其实心里都快好奇死了。 韩队这是和谁打电话啊? 怎么隐隐约约听着像是个女同志呢?而且,八成还是个年轻女同志,腔调软侬,带着南方女子的甜糯。 就是态度好像有点冷淡? 还有他们韩队,说话的时候,脸上哪里还有平时的凌厉?语气哪里还有平时的冷漠?居然婆婆妈妈地站在那儿唠叨半天,连语气都比往常温柔。 见鬼了! 这个词居然能和韩队沾边?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韩景沉说。 裴曼宁:“嗯。” 裴曼宁说话这么惜字如金,明显态度敷衍,韩景沉皱起剑眉:“你怎么不问我去哪里?去多久?” 裴曼宁:“你能说吗?” “不能!”斩钉截铁的回答。 裴曼宁:“……”那不就得了。 韩景沉无非是想多听听她说话,哪怕是礼貌性的关心,而不是这样冷冰冰的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裴曼宁也没有再开口。 细细的电流声,流淌在耳际,过了一会儿,裴曼宁打破了安静:“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挂了。” “等等!”韩景沉叫住她。 想到她平时爱四处乱跑,心律失常的毛病又是个不定时炸弹,这次离开这么久,韩景沉哪儿哪儿都不放心,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平时注意身体,不许去危险的地方,还有……不许和男同志单独相处太久。” 裴曼宁抿了抿嘴,她都没同意和他处对象呢,管得这么宽。 “听到没有?说话!” 裴曼宁不想他出任务的时候分心,再怎么样,她都希望他平安回来,“听到了。” 韩景沉捏着电话,听着她软糯的嗓音,还有轻盈的呼吸,再怎么不舍,时间紧急,还是要挂了,挂电话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 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平时要干嘛,时间和去向也从来不透露,裴曼宁也从来不过问,不过,这一次韩景沉还这么郑重其事的打电话来,还这么不放心,裴曼宁也能猜到,他要去的地方比较远,时间也比较久。 这让裴曼宁松了一口气。 韩景沉这人性格是非常强势的,还有点固执,要是步步紧逼起来,裴曼宁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正好他这段时间离开南京,她可以再逃避一段时间。 逃避虽然没用,但是很舒服。 之后的一个月,裴曼宁和韩景沉没再联系,这也是常态,韩景沉要么在部队里面,要么在执行任务,一两个月联系不上人都正常,一两年没有假期也不奇怪。 不过,这个世界的事,总是不按照人的预估进行。 可笑的事,她兀自整整纠结了一个月,等韩景沉回来的时候,该怎么面对他。 那天,裴曼宁如往常一样,上午去邮局寄完画稿回来,在旧货商店淘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又到废品站掏一些便宜的、没看过的书。 下午,打理完须弥界,就开始慢慢地修复书画。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小川。 自从五一过后,小川就更喜欢往她这里跑,每天放学回来,就到裴曼宁这儿来玩,有时候还会带上小伙伴,尤其是喜欢和威风凛凛的子弹一起玩。 有时候还会主动帮她给院子浇浇花,拔草,除虫,裴曼宁都会送他们一些零食。 打开门,出乎意料的,看到的却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个子很高,笑着挥手,用蹩脚的中文打招呼,“嗨,泥好,裴同……” “砰!”裴曼宁赶紧把门关上。 这个外国人是怎么找到她家里的?上一次他在公园里,拉住她的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她都已经快把这件事忘记了,这人为什么突然找上门? 想了想,不对劲,他竟然知道她姓裴? 而且,这人既然锲而不舍地找上门来,不打发走,以后岂不是麻烦? 再加上子弹和白犽都在身边,裴曼宁又把门打开。 金发碧眼的男人礼貌地站在门外,笑容依旧,挥挥手,“嗨,泥好,我是乔恩……” 裴曼宁有些不解,还是礼貌地回应:“嗯,你好,乔恩同志,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乔恩的中文纯粹是现学现卖,总共就会三句,“嗨”,“泥好”,“我是乔恩”,而且,他其实不太听得懂中文,完全听不懂裴曼宁说什么。 “乔恩。”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腔调慵懒。 这声音…… 裴曼宁心头剧震,骤然转头,就看到一张俊美却不女气的脸,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身高很高,双腿修长,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因为太吃惊,裴曼宁张了张唇,才发现自己喉咙被堵住了一样,有点失声,好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见她这幅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表情,宁砚有些好笑。 见男人走过来,乔恩很高兴,叽里呱啦地说一通:“看,我就说这里有个女孩和你长得很像,你还不相信,这下你该相信了吧?真是不可思议,你们长得这么像,但是你看起来很男人,她看起来很女人。” 跟着宁砚走过来的公安听不懂这位老外的语言,他总共也没见过几个外国人,听组织上说,这个老外是访华团的成员之一,必须慎重对待,等乔恩说完,推了推旁边的翻译人员,让赶紧给人家翻译。 结果听老外说半天都说不到点子上,他只好咳了一声,上前几步,郑重地对裴曼宁道:“裴同志是吧?我姓程,程立华,是派出所的公安,这位是宁同志,他托我们来和你核实一些情况。” 裴曼宁这才回过神来,按捺住起伏不定的心绪,还算镇定地把几人请进去。 姓程的公安先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才说,“裴同志,半年前,你不是登报找过人吗?这位宁砚同志就是宁震的儿子,他提供过宁雪,也就是你母亲的年轻时候的画像和照片,你看看对得上吗?” 公安拿出一张画像,上面画的是裴曼宁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十七八岁花一样的年龄,乌发红唇,明眸皓齿,美得让人失神。 另一张黑白照片,镶嵌在怀表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泡过水,有些模糊,斑驳泛黄,上面十二三岁的少年,眉眼英俊漂亮,仔细一看,简直和她舅舅如出一辙,而上面五六岁的小女孩,肉嘟嘟的脸,精致的五官,眼神懵懂而迷茫。 可是那五官,也是她娘的缩小版。 怎么会? 裴曼宁心中震惊,呆呆地点头;“是我娘的,没错。” 公安很满意,“对得上就好,那我们就不用再继续找人了。”鬼知道他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经常被韩景沉催促,骂他们办事效率太低,他都快被韩景沉折腾疯了。 这下可算好了,他不用再被韩景沉念叨了。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次找的人八九不离十了,裴曼宁和宁砚两个人都长得这么妖孽,五官这么相像,说没有血缘关系都没人信。 再加上,裴曼宁当初提供的信息,和宁砚提供的信息,简直一模一样…… 据他调查,这次的事也完全是机缘巧合,五一那天,乔恩刚好看到和宁砚容貌相似的裴曼宁,一回到首都,就忍不住就和宁砚提到这件事,宁砚便想到失散的姑姑,马不停蹄地南下寻亲。 又核实了一些情况,公安看他们表兄妹面面相觑,有些生疏的样子,尤其是裴曼宁,那种震惊和不敢相信,想认又不敢认的表情都快写在脸上了。 他轻咳一声:“既然的确了没问题,这样吧,你们兄妹俩先说说话,我先去外面抽根烟。” 说完,他就笑笑,拿着火柴和大前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乔恩还站在这里,拍拍宁砚的肩膀,又激动又高兴地向宁砚邀功,“砚,你不用太感谢我,只要再教我一点防身的功夫就可以了,放心,我这次不会嫌累的。” 听完翻译的话,宁砚看他一眼,示意,“你先出去。” “你不同意我不走。” 宁砚眯眼,了解他的人就知道,这是他即将生气的表现,在他生气之前,乔恩举手投降,“好吧,我先出去,就当你答应我了。” 只有翻译人员神色淡定,看宁砚对乔恩态度这么不客气,而乔恩还挺乐在其中的样子,他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都习以为常了,冲宁砚点点头,跟着乔恩出去了。 等人都出去了,裴曼宁抬起眼眸,张了张嘴,有很多的不解,想问,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也不敢问。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宁砚。 过了好半响,她终于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舅舅呢?他还好吗?” 宁砚都在这里,那是不是……是不是有可能,但如果舅舅在这里,怎么可能不来找她,他一向最疼她了。 对上裴曼宁期待的视线,宁砚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门外,门虽然关上了,但那个公安还站在院子里抽烟,“地震的时候,他被压在石头下面……” 所以,舅舅他已经…… 裴曼宁脑海中出现了曾经做梦的场景,舅舅被压在石头下面,浑身血淋淋的,豆大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滚出来。 她心里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没忍住心里难受,赶紧抬手擦擦眼泪。 “那现在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小宁,没有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第70章 晋江文学城 第70章 晋江文学城 公安一边抽烟,一边竖起耳朵,听起来两人的对话没什么毛病,暗笑自己被韩景沉影响,都有点多疑的毛病了,拧灭了烟头,又回去和两人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 他还有别的事要办,总不能把时间一直磨在这里。 离开时,还顺路送走了乔恩。 这一次,乔恩倒是没有再提出异议,知道他们兄妹刚刚见面,有很多话要说。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把宁砚惹生气,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其实,他和宁砚已经认识好几年了,那一年,他刚随着访问团来到中国,对这个古老的国家很感兴趣,冬天在冰湖上拍照,没注意到有个冰面上有个没冻实的冰洞,掉了进去。 他是会游泳的,那水实在太冷了,冻得人浑身僵硬,腿脚抽筋,根本爬不起来。 当时,周围的人没人敢救他,在那种环境下,在冰窟窿里救人,很容易被溺水者拖死。 最后是宁砚跳进水中,一拳把他打晕,然后把他拖起来。 从那之后,他就把宁砚当成朋友。 不过宁砚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漠,似乎不太想和他扯上关系,还说什么飞蛾族类,吃心避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乔恩听不懂,但经过他这么多次的热脸贴冷屁.股,宁砚的态度总算好了许多,现在的乔恩单方面地认为,他们已经是生吃水饺(生死之交)的朋友。 …… 没有了外人,裴曼宁才敢问宁砚:“哥,你怎么也会来这里?还有,你的脸……” 她明明和宁砚一样的年纪,可是现在的宁砚,哪里像是十七岁的少年?他看起来有二十好几岁,脸上褪去了曾经的少年意气,有了成年人的棱角,连皮肤都比以前晒黑了许多,还有身高,也比以前高了许多。 曾经的宁砚,是闻名塞北的玉面少将军,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了那种意气风发,反而稳重沉闷得有些陌生。 还有,他脸上也多了一道两厘米长的疤痕,从眼尾划到额角,就差一点,就划到眼珠了。 才一年没见面,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所以,刚才一见面,她都没敢认。 可是,看他的眼神,她又觉得,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宁砚。 宁砚比她淡定多了,毕竟,他早就在两个月前,在沪上的时候,就知道裴曼宁也来了这里。 “小宁,你知道我到这个世界多久了吗?”宁砚苦笑一声,看着仍然是少女模样的裴曼宁,这些年的经历的一切一一浮现在眼前,最后归为平静,“九年。” “九年?”裴曼宁有些吃惊。 她来这里才不过大半年,距离上一次见宁砚,才不过一年。 宁砚却已经在这里待了九年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砚缓缓道:“我们在流放的途中,刚出关内道就被追杀,那些人埋伏在山崖上,等我们一经过,就有滚石和乱箭落下来,爹被滚石砸中身亡,娘……她替我挡了箭,”想到那一幕,宁砚闭了闭眼,掩去眼中的恨,“我杀了几个刺客之后,掉下了山坡,就被流水冲到了这里。” “但我对这个世界并不陌生。” 宁砚自顾自地说着,“在流放之前,我爹大概预感到这一路不太平,如果他死了,关于他,关于姑姑,关于宁家的过去,将永远埋葬,没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就把一切都告诉我。” 宁砚拿出贴身戴着的怀表,怀表是金色的,雕刻精细,纹路华丽。 裴曼宁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舅舅身上一直戴着的金坠。 但她一直以为只是个坠子,从没有看见舅舅打开过。 怀表里有一张黑白相片,很小,镶嵌在怀表表盘内侧。 “这张照片,是爹和姑姑小时候留下的。“ “其实爹和姑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们宁家,祖籍在沪市,祖父,也就是你外公,是当时的船运巨擘,正逢战乱,船运关系到战备物资的运输,宁家开始秘密为后方运送医药,后来沪市沦陷,为了躲避战乱,宁家转移了家产,举家搬到祖母的老家邢台云梦山,宁公馆人去楼空。 但这部分财产,却成为了宁家的催命符,1945年,祖父祖母带着一家人打算南下扬州,结果刚启程就被人枪杀,连同随身携带的东西,全部被抢走,我爹带着姑姑坐船逃亡,那些人依旧穷追不舍,最后两人就双双掉进河里。 这一跳,就是换了时空。 他们被大周朝一户渔家收留。 姑姑当时只有五六岁,发了几天的高烧,差点没挺过去,是隔壁裴秀才借的银钱,帮忙请的郎中。 醒来之后,姑姑就不太记事了,整天坐着发呆,封闭内心,不再笑,不再和任何人说话。 那个裴秀才的儿子,经常带着姑姑一起玩,教她说话,才让她渐渐地恢复正常。 那小孩……就是后来的姑父。 我爹当时虽然也只有十三岁,但会读书写字,从小耳听目染,懂得一点经商之道,为了报答渔家的恩情,帮着做了一些小买卖,赚了一些小钱。 日子如果能这样过下去,也算是安稳。 第二年,黄河水患,洪水决堤,康王私吞修建水库的银钱,东窗事发后直接造反,朝廷下令征兵镇压反贼,我爹被抓去当了壮丁。 他头脑灵活有主见,一同被抓的人都隐隐把他当成主心骨,被围困的时候,带着几人奇袭敌营,当时的宁大将军看他年纪小不卑不亢,出谋划策又不居功,听说他也姓宁,就动了心思,收为义子。 宁大将军骁勇悍猛,战功赫赫,一生无子无女,极受今上信重,收养栽培的十二个义子,皆是人中龙凤,我爹是第十三个,被戏称是十三太保。 就连姑姑,因为年纪最小,又乖巧懂事,也颇得宁大将军喜爱,当成将军府的大小姐娇养。 不过,宁大将军去世后,几位皇子之间争斗越来越激烈,昔日的十三太保已经各自为营,甚至倒戈相向。 在这样的夺嫡漩涡中,没人能置身事外。 我爹看四殿下仁厚敦厚,是几位皇子中,最在意民生民计的,便暗中投效门下,可四殿下优柔寡断,顾及手足之情,好几次都错失良机,最后反而被陷害幽禁。 四殿下被幽禁,几位皇子顾及圣上,不敢再加害四殿下,怕寒了圣上的心,叫他人渔翁得利,但为免他将来东山再起,便要削断他的臂膀,剪去他的党羽。 宁家便首当其冲,因军械一案,被举家牵连流放,又在流放途中接连遭到追杀……我掉进河水里之后,就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年,正是1966年,机缘巧合之下,也进了部队参军。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裴曼宁这才知道,原来中间还有这么多曲折。 她能来到这里,也并不是巧合。 当年,她舅舅和她娘两兄妹从这个世界去了大周朝,而如今,她和宁砚又回到这个世界。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坠,她曾经以为,是须弥界将她带到这个世界的。 但既然宁砚也到了这里,应该不是须弥界的原因,因为,这枚玉坠只有她有,是她娘从小就戴在身上的。 宁砚看着她,语气郑重:“小宁,这些事原本我是不打算对任何人提起的,但你既然也来了这里,便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你一定要守口如瓶,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异端不管在哪里,都会受到异样的目光。 裴曼宁点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另外,我这次来,也是想接你回沪上,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好几次事都差点出事,我不放心。”宁砚调查过了,裴曼宁之前还被人故意撞伤,还被小混混抢劫,到公安局去报了案。 很明显,她身边并不太平。 裴曼宁一愣,“回沪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现在没户口,不能随意离开南京。”裴曼宁下意识说。 户口的事,对宁砚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早就在来南京之前,他就把裴曼宁的事调查得清清楚楚,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没有确保万无一失,宁砚怎么可能贸贸然和裴曼宁相认? “你放心,来之前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的。” 裴曼宁有些迟疑,绞着手指:“可是,我在沪上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宁砚原本皱着的眉一松,还以为她在担心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个? “忘记和你说,我现在虽然长期住在驻地,不过我在沪上有一些信得过的朋友,能照应你,房子我也给你安排好了,就在我隔壁,邢台那边虽然是祖母的老家,但现在已经没有亲人了,而且落户生产队需要种地,我怕你不习惯。” 如果可以的话,宁砚也不想让裴曼宁离得太远,他现在只有这一个妹妹了,当然要护得好好的。 但现在的随军资格,只限于军人的父母,配偶和子女,即使是亲兄弟姐妹也不行,部队的条件有限,安置不了那么多军属。 想来想去,最合适的地方,还是沪上。 沪上算是全国粮食供应最足的地方,而且政治氛围相对宽松,武斗相对比较少。 裴曼宁抿了抿唇:“可是,子弹和白犽寄养在我这里,我养了很久,交给别人养我不放心。” “那就一起带走。” “可是……” “小宁,你是不是并不想去沪上?”宁砚忽然问。 裴曼宁找了这么多借口,明显是不太想离开? 裴曼宁一怔,下意识就想到韩景沉,临走前,他说让她等他回来的。 她只是,觉得这样突然地不告而别不太好。 可是,再一想,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不用再见面,这就是答案。 裴曼宁掩去眼中的情绪:“没有,只是我在这里住久了,院子是我打理的,房间是我布置的,邻居也亲近,突然要离开,有点不舍而已,哥,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好和他们道个别。” 宁砚也知道,这对她来说,可能有点突然,“我有三天的假,不能待太久,后天下午,时间够吗?” “够了。” …… 这件事对于裴曼宁来说,实在有点始料未及,但能和宁砚相认,知道宁砚也活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是很高兴的。 至少,她以后也有亲人,不再是孤独的世外来客。 再说了,她迟早也要搬走的,总不能一直赖在韩景沉这里,既然这样,和宁砚去沪上,是最好的方式。 裴曼宁给宋老爷子准备了不少药材,收拾完行李,把房子打扫干净,又把一些带不走,放着会坏的东西,全部都送给徐嫂子。 她带走的东西不多,大部分东西都放在须弥界里,其余的用来做做样子。 临走前,裴曼宁给韩景沉寄了一封信。 看着整理好的院子,不知为何,竟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第71章 晋江文学城 第71章 晋江文学城 六月的沪市,进入了梅雨季节,天空连日阴沉,雨水连绵不断,时大时小。 裴曼宁打着伞,从外面走进屋的时候,子弹和白犽立即迎上来,“汪汪。” “好了,好了,进去吧。”裴曼宁揉揉子弹白犽,好笑地把它们送进须弥界。 每次出门,她都会把子弹和白犽留下来看家。 这些天一直下雨,子弹和白犽没办法在院子里玩,被闷坏了,只能去须弥界撒欢。 她现在住的地方,在沪上的郊区,也带着一个小院子,就在宁砚房子的隔壁,宁砚特意找人翻修过,看起来崭新干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房子的? 裴曼宁不得不承认,宁砚本事比她大。 这年头,不管是沪上还是南京,房子极少可以私人买卖,大部分房子都属于公房,由房管所统一规划,给各个单位做家属院,为了抢破头的分房资格,职工们送礼,找关系,哭惨,撒泼,打架……花样百出,那些私人住房更是紧张,平均一个人不到四平米。 一些家庭孩子越生越多,全部挤在几平米的亭子间里,打地铺,睡在床下,睡在桌子下面都是常见的事。 到了结婚的年龄,父母不得不想办法腾出一间小小的新房。 于是,就一种换租的方式兴了起来,不少人都在房管所登记,把自己好地段上班近的房子,换到差点的地方去,只求换个面积大点的房子,要是能认识一个在房管所工作的朋友,那就是有硬关系了。 而宁砚说可以照应她的朋友,姓卢,就是房管所的工作人员。 卢同志对她的态度十分殷勤,后来裴曼宁才知道,这位卢同志在房管所的工作,也是宁砚帮忙安排的。 这个房子什么都好,白墙青瓦,宽敞,清静,就是没有公交和电车,每次去出版社,都要走很久才到公交站。 但是离菜场近,周围还有不少公社的社员,偷偷来菜场卖自家自留地的菜,沪市这方面政策比较松。 裴曼宁把刚取回来的信展开,一封是宋爷爷的,一封是宁砚的。 小时候,她和宁砚经常一起习字,不过,宁砚的字和她的完全不一样,更加苍劲。 宁砚在信里问她住得还习不习惯,缺不缺什么东西?缺的话尽管买,他以后每个月会给她寄零花钱,不用省。 还寄给了她一些票和外汇券,说让她可以去友谊商店买东西,包裹里面是首都的特产,喜欢的话给他说,下次再给她寄。 老爷子的信更长一些,语重心长地问裴曼宁,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究竟靠不靠谱,好不好相处?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虽然说是亲戚,但以前也没有联系过,是否信得过还是两说,要是发现不对劲,让她赶紧跑路。 还给她一个在沪上的老友的联系方式。 裴曼宁一看,居然就是他们沪上美术出版社主编的名字,顿时哭笑不得。 这个世界真小,兜兜转转,居然都是认识的人。 裴曼宁一一地写信回去,让他们放心,顺便给他们寄了一些沪上的特产,又给老爷子寄了一些药材和下酒的小酥鱼、肉酱,还给宁砚寄了他以前喜欢吃的点心、果脯和蜜饯,以前宁砚跟着舅舅去塞北的时候,每次写家书,她都会给他们寄一些。 尤其是宁砚,他们本来是同岁的,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小时候,裴曼宁要是被族里的堂兄弟们欺负,宁砚就立马杀过来,把所有人都打一顿。 当时裴家还依赖将军府做靠山,没人敢得罪这小祖宗。 后来宁砚十三四岁就被舅舅带去军营历练,吃不惯军营的伙食,舅舅从不惯着他,让他饿着训练,经常饿得头晕眼花,就写信来诉苦。 每次裴曼宁都会偷偷给他塞吃的,舅舅只假装不知。 宁砚和她不仅容貌像,口味也差不多,不能吃韭菜,喜欢吃甜食,蜜饯之类的东西。 等宁砚收到包裹,已经是七天以后了。 看到那一包包的零嘴,不由好笑,还当他们是小时候呢?拿起一块山药枣泥糕,咬破外面酥香的薄皮,里面香甜糯滑的枣泥就充斥满口腔。 嗯?好像比以前做得好吃点? 宁砚慢慢地吃着,他已经很多年没再吃到这个味道了。 “阿砚,吃什么呢?”同伴走上前,看宁砚正在吃东西,好奇地准备抓一个,一下子就被宁砚抢回来。 同伴愣了一下,平时他们有吃的一起吃,宁砚也没这么小气啊。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而是狐疑地瞅了瞅宁砚,“你妹妹寄过来的?” 这些年,他们所有人都收到过信和包裹,唯独宁砚没有,听说66年地震的时候,他的家人都没了。 这还是宁砚第一次收到信和包裹,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到是谁寄的。 宁砚掀起眼皮,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睛漂亮沉静,看他一眼:“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 “没事就赶紧出去,我要休息了。” “等等,等等,别啊,有事有事……” 宁砚看着他,示意他赶紧说。 同伴看着他的脸,支支吾吾:“我……我听说,你妹妹长得很像?简直比亲生的还像?” 宁砚沉默了片刻:“嗯,比亲生的还像。” “那……”说到这里,同伴神色忽然有些别扭,羞涩地问,“那她有没有对象?” 宁砚长得这么妖孽,跟一只男狐狸精似的,那他妹妹和他长得很像,得美成什么样子? 如果把宁砚这张脸,换成女人…… 这个一米八几的大块头,黝黑的脸都透着不自然的红晕。 宁砚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字:“滚!” 同伴还想再说些什么,“阿砚,你看以我们的关系这么好,我这个人,性格和人品你是知道的……绝对是好男人,不是……唉唉唉,你听我解释,我对你没别的想法,我只是想问问你妹妹有没有处对象……我靠!我的背!” 好家伙,一个过肩摔把他丢出门。 他简直是冤枉啊! 他只是肖想兄弟的妹子,又没有肖想兄弟本人。 当初,宁砚刚进部队的时候,就把一群兵蛋子看得一愣一愣的,还有几个因为他长得比女人还美,就喜欢挑衅他,还有几个不着调的……结果对练的时候,被揍得爹妈都不认识。 从那之后,就没人敢在他面前提长相的问题。 可他没提啊,他主要是想打听她妹妹的事情,这都不许吗? 宁砚脸色阴沉,关上门,他妹妹才找回来不到一个月,就有一头猪来拱白菜,他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 韩景沉知道裴曼宁的事,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他们这次联合军演,是在使用原子、化学武器的条件下,诸兵种合成军的海岸防御战役演习,因为涉及到许多机密武器的问题,所以,在此期间,是不能与外界通信的。 演习过后,紧接着,根据空政、空司的改革飞行部队编制体制的要求,将独立飞行大队,改回飞行团,将他所在的师,划归空三军建制,又抽调一个夜航中队进来,全团做好准备,移驻笕桥机场。 “报告,韩团,你的信和包裹。” 刚回到基地,就有小战士跑来转交这段时间的信和包裹。 一封信和一个包裹是宋秋白寄过来的,一看日期,已经是一个月前了,当时他还在辽宁。 另外一封信是程立华,寄过来的,时间是他刚离开南京没几天。 最后一封,是裴曼宁寄的,里面还夹了一块硬物,很小一块,被报纸包裹着。 韩景沉点点头,让小战士出去。 小战士出去的时候,心里还琢磨着,不愧是韩团,这次军演,他们是表现得最好的作战团之一,无论是作战指挥,还是军事素养,配合的默契程度,都得到了高度肯定,军部还特地进行了表彰。 所有人都特高兴,神气得跟什么似的,抬头挺胸,走路带风,就他们韩团还稳得住,瞧瞧这不骄不躁,淡定无波的样子。 这是真沉得住气啊。 韩景沉放下东西,先拆开裴曼宁的信。 没什么事,裴曼宁一般不会给他寄信的,所以,韩景沉直觉这封信很重要。 裴曼宁的信很简短,就写了短短几排字,但第一句话就看得他心惊肉跳。 “韩景沉,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南京了。” 离开南京?她还能去哪儿?不是让她别乱跑吗? 韩景沉脸色一沉,眉毛都不自觉皱起来。 谁给她开的介绍信? 韩景沉信都捏皱了,皱着眉头,继续往下看:“这半年以来,谢谢你和姜同志的收留和照顾,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找我,具体情况,程同志应该也会告诉你的,我就不再多说,钥匙放在信里。 至于子弹和白犽,对不起,我有点舍不得把它们还给你,就一起带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它们的。” 韩景沉差点被气笑了,合着她还舍不得子弹和白犽? 他在她心中的地位,连子弹白犽都不如? 把狗带走了,都不要他? 韩景沉翻来覆去,一封信就这么简短的几句话,其他的什么都没写,惜字如金得跟什么似的,多写点是要了她的命还是怎么了? 这信里面既不交代出了什么事,连去向也不交代,他怎么能不担心? 韩景沉黑着脸,拆开程立华的信,这封信倒是比较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乔恩和宁砚的信息都有,还再三保证过了,他核实过,情况属实,绝对没有问题。 看完这封信,韩景沉不仅没放心,反而脸色难看了。 他前脚离开,这个宁砚后脚就找过来。 宁砚所在的部队,绝对是知道他要去演习的,按照信上的说法,宁砚也明明在五一过后,就知道裴曼宁的存在,但直到他离开去军演后,才南下到南京。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避开他? 韩景沉这人一向敏锐,哪怕是在着急上火的情况下,脑子还是冷静清晰地分析问题。 谁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宁砚是好是坏?他和裴曼宁没见过面,也没有相处过,就凭借一张照片找回来,能有什么感情? 万一把她卖了,她还帮人家数钱。 裴曼宁平时不是很小心吗?她的警惕性呢?她的防备心呢? 韩景沉给程立华打了一个电话。 “啧,你可总算回来了,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说你还在出任务。”接到韩景沉的电话,程立华就抱怨说。 “人去哪儿了?” “人?什么人?”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程立华一脸莫名。 “裴曼宁!” “哦,你问裴同志啊,当然是被她哥哥带走了,我给开的介绍信,去的沪上。” “谁让你给开介绍信了?”韩景沉眉头紧蹙,要不是隔着电话线,都想把人揪出来质问,“你知道她哥哥靠谱吗?你就让她跟着走!沪上哪里,说清楚,说仔细点!” 程立华被韩景沉吓好大一跳,他平时遇事都挺冷静镇定的,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还真没见他这么急。 这会儿也心里咯噔一下,表情慎重起来:“这我也没细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他真心觉得自己快冤枉死了。 要不是看宁砚也是部队的,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不可能有什么问题,才这么放心地开了介绍信。 而且,他也调查过了,双方的说辞,各种档案,各种证据,尤其是宁砚提供的相片和裴曼宁以前留下来的舅舅母亲的小像,都吻合,确定没找错人。 这会儿,看韩景沉急得跟什么似的,他才反应过来。 他真是猪脑子,怎么不想想,韩景沉三番两次地帮裴曼宁找人是为什么?当然是对人家姑娘有不一样的看重了!他居然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真是…… 现在好了,他把韩景沉的心上人弄丢了,出了什么事,这阎王还不得和他拼命? “人都已经去沪上了,那现在怎么办?” “找!” 第72章 晋江文学城 第72章 晋江文学城 裴曼宁还不知道,韩景沉已经回来了,并且一回来,就一副挖地三尺,要把她找出来的架势。 在沪上待了近两个月,除了不会说本地话,裴曼宁过得还不错。 卢家人对她也很照顾。 尤其是卢同志的媳妇孟姐,她是国棉一厂的女工,下班后,经常带着孩子到她这儿来说说话,怕她一个人不适应,有时候也会带着她到处转转,熟悉环境。 孟姐是本地人,说话细声细气,有点嗲,这种嗲是一种感觉,自然不刻意,包含着女子的温柔,娇媚,风情……哪怕是吵架,也从不扯大嗓门,她的嗲也不是刻意发嗲,如果是发嗲,那就会变成惺惺作态,让人毛骨悚然。 孟姐也很独立,生活讲究精致,有个性,有想法,她喜欢折腾,卢同志得哄,用孟姐的话说,这就是征服与被征服之间的博弈。 孟姐笑眯眯,男人嘛,就是不能太顺从他们。 别看孟姐个子娇小,但她非常能干,会织毛衣,织围脖,勾窗帘,编暖壶套,在国棉一厂里经常写板报…… 裴曼宁觉得她身上有一种魅力和自信,也许,是沪上这个包容开放的地方,港口上经常有进出口的货轮停靠,当其他地方还是庄严肃穆的黑灰蓝,这里的确良已经是五颜六色,衬衣翻出各种花领,这样的氛围,让她拥有着不一样的活泼。 两人很合得来,经常一起去逛第一百货商店。 沪市第一百货的前身是大新百货,民国建立,是远东第一个有扶手电梯和中央空调全天开放的百货商店,18扇大橱窗,4个出入口,6部电梯,两部扶手电梯,以前不仅有售货部,还有书画部,5楼为酒楼和舞厅,6到9楼有电影院和游乐场,顶层是屋顶花园。 公私合营以后,第一百货商店里面依然有许多中外新奇的商品,不仅本地人,外地人出差也专门从这里买东西带回去。 而同时期的县城,甚至很多不知道电梯和空调为何物,也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一脚踏进这里,就仿佛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不过,裴曼宁倒没有这种感觉。 再神奇,都没有她的须弥界神奇,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可以说被须弥界拉成无限大。 因为经常出门,裴曼宁现在能把沪上的方言,听懂七七八八。 她平时一个人也喜欢到郊区的买东西。 郊区附近的农民和渔民,会把菜,鱼,海鲜……装在竹框里,偷偷到黑市来卖,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抓得也不严。 裴曼宁经常去的这个郊区,房子零零落落,附近有农田,坟墓,马场和牛奶棚,牛奶棚的篱笆里大牛小牛蹦蹦跳跳,门口在卖鲜牛奶,煮得浓郁奶香,买的人会自带钢盅锅子。 再往外围走,就是农民渔民卖东西的“黑市”。 这段时间,她从黑市里买到了一只母羊,一只小羊羔,还有一罐蜂蜜,不过,大多数时候是遇到卖海虾海鱼螃蟹海带的。 品种没见过的话,她也会买下来。 买回来之后,一部分丢进须弥界的小池塘里,引入灵溪水,虽然不是海水,但这些海虾螃蟹也能生长。 另一部分做成吃的,清蒸螃蟹,油焖虾,葱油螃蟹,白灼虾,香辣炒蟹,蒜香焗大虾,虾酱,蟹黄,蟹膏,蟹肉罐头…… 蟹肉罐头和虾酱给宁砚和宋爷爷寄了一些,剩下一些,本来想寄给韩景沉和姜晔的,可是…… 想了想,还是别寄了。 “裴同志,别忘了啊,后天和大家一起来我家吃饭啊!” 下午,裴曼宁刚从出版社出来,编辑部的林屿骑着自行车,经过裴曼宁身边的时候,又不忘嘱咐一句。 他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一口白牙,让那张原本聪明的脸,多了几分傻气。 毕竟马上是要当新郎的人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蹬自行车都蹬得欢快。 裴曼宁点头,笑着说:“好的,不会忘。” 心里琢磨着,送什么样的礼物合适? 上一次,她被借调来沪上的时候,林屿负责接待,安排她的食宿,对她照顾得很周到。 包括他在内,整个编辑部的人,对她都很友好。 自从搬来沪上之后,她平时都不寄稿子了,直接带着画稿到出版社来,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讨论,不用一来一回写信那么麻烦。 所以,她现在和编辑部的人越来越熟稔。 林屿好事将近,今天特意请大家去喝喜酒,她也在被邀请的行列。 不过,她对这里的习俗了解得不多,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 孟姐就给她出主意,一般是看新郎新娘缺什么,带大红喜字的热水瓶,喜庆的枕套,大红色的被面,搪瓷脸盆,热水袋,毛巾,香皂……这些都可以。 裴曼宁打算送一个热水瓶。 虽然说,现在不提倡大肆操办喜宴,但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即使物资再匮乏,都会竭尽全力,把喜宴办得丰盛一点,喜庆一点,不留一丝遗憾。 结婚的时候,总要请三五两桌亲朋好友,备上四大全,全鸡,全鸭,全鱼,全蹄髈。 林屿的母亲精打细算又能干,用有限的食材,做了八个热菜,八个凉菜。 林家的房子不大,这次林屿结婚,也是因为托了关系,送了一盒二十响(好烟),三颗手|榴|弹(好酒),终于分到了房,才和对象定下来。 客厅原本搭建的床移开,缝纫机也搬进新房里,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勉强能坐下几桌人。 裴曼宁还是第一次在这里人喝喜酒,看什么都很新鲜。 至于婚礼仪式,也很简单。 一对新人对着墙上的伟人画像宣誓,主编作为证婚人,宣布他们今后成为革命伴侣。 裴曼宁和其他人都不太认识,只和编辑部的人熟,就和编辑部的几人低声说话。 她也没注意到,坐在另一桌的一个女同志,听到有人叫她“曼宁”之后,突然愣住了,侧过头来定定地打量她,眼中惊疑不定。 等裴曼宁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女同志早就已经扭回头,若无其事地和其他人说话了。 裴曼宁只看一个后脑勺。 裴曼宁也没多想,平时也经常有人盯着她的脸发呆。 吃完饭,大家又吃瓜子花生水果糖果,还让新郎新娘唱歌,“大海航行靠舵手”,看样子要热闹到天黑透了才结束。 裴曼宁不想这么晚回去,找了一个借口先走了。 她走之后,那个女同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问身边的人:“那个女同志叫曼宁?姓什么?” 她旁边的人诧异地看她一眼,这个李倩倩可是何书记的儿媳妇,平时都不拿正眼看他们这些亲戚的,要不是实在推不脱,估计都不会来这里,现在竟然主动和她说话? 其实她心里挺瞧不起李倩倩的,听说李家人贪污坐牢了,李倩倩也被送去农场改造,这事儿估计是真的,看她一张脸晒得又黄又憔悴,看起来跟三十好几似的。 也不知道表哥怎么会和她结婚?还对她言听计从,就算以前就有婚约,也没必要真结婚吧? 那些结婚了的,因为立场问题还有阶级成分,离婚的都正常。 这年头,结婚是为了更好地“斗私批修”、阶级斗争,离婚也是为了革命,无关性格感情,只关乎阶级成分。 按理说,像是李倩倩这样坏分子的子女,是不能和表哥结婚的。 但是这个李倩倩手段厉害,公然和父母划清界限,在公审大会上还带头用石头砸父母,被夸是思想觉悟高,改造得彻底。 她听着都有点别扭。 不过,人家现在已经家进何家了,她再看不上,也不敢表现出来,立即就说:“姓裴吧,我刚刚听有人叫她裴同志。” “怎么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李倩倩旁敲侧击,她没有见过裴曼宁本人,但是这个名字永远不会忘记!裴曼宁,天下可能同名同姓的人,可是叫裴曼宁,还长着这么漂亮的脸,那不是一般地巧。 但裴曼宁不是应该在南京吗?怎么也会到沪上?还是说,这人只是同名同姓的人? 李倩倩有些不确定。 “不知道,表嫂,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 …… 回去的路上,裴曼宁坐的电车“翘辫子”了,一断电,车没法开,车上的售票员熟练而利落,上半身探出窗外,伸着手搭辫子。 弄了十多分钟,车上的人都有怨言了,纷纷问什么时候才能走,反而被吼了一通,“着什么急?”最后赶时间的人干脆下车了。 裴曼宁也下车走路。 八月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沪上潮湿,闷热难耐,白天三十八九度,晚上三十四五度,跟蒸笼似的。 一到傍晚,各个弄堂里的人,都搬出了凉席和椅子,拿着蒲扇一边扇蚊子,一边乘风凉。 裴曼宁不住在弄堂,而是在郊区,附近的房子都是零零落落的,离林屿家挺远的,回去还得坐一趟轮渡。 好不容易回了家,热出一身汗,衣服和头发上也沾染上轮渡里的怪味,她干脆进入须弥界里洗澡。 …… 韩景沉找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按照从出版社那里弄来的地址,他直接找到裴曼宁住的地方。 院子门关着,院墙不高,从外面也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子弹和白犽正在院子里撒欢,一有人靠近,立即警惕起来,抬头探查,看到来人是韩景沉之后,才放下警惕,汪汪地叫了两声。 房子亮着一盏灯,暖黄的灯光,透过小窗户照出来。 看着那温馨的灯光,韩景沉担惊受怕了两天的心,总算安定了。 紧接着,又是生气又是后怕,裴曼宁对人毫无防备,才认识几天,她就敢跟着人走? 也幸好没出事,万一那个宁砚要是真要别有目的,把她弄去什么山区,那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踏着军靴,面色冷峻,直接上前敲门。 第73章 晋江文学城 第73章 晋江文学城 裴曼宁还在须弥界里面泡澡呢,完全没有听到院子外面细微的敲门声。 她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黑色的长发像绸缎一般顺滑,披在雪白圆润的肩头。 将洗好的头发梳顺,放在桶壁外面,然后往浴桶里倒一些粉末,粉末也是用须弥界里面的花和药材做的,有舒缓解乏的作用。 倒好粉末,她闭着眼睛靠在浴桶边上,开始泡澡了。 雪白柔腻的肌肤上沾着水珠,长长的睫毛也被雾气晕湿,像化不开的浓墨。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这样泡十来分钟,睡觉会更舒服。 韩景沉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眉头一皱,再次敲门。 子弹也朝着裴曼宁的房间叫了两声:汪汪—— 这一次声音大了,裴曼宁听到敲门声,又听到子弹叫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她以为是孟姐,因为如果是陌生人,子弹的叫声会非常凶神恶煞,透着警告,而不会是现在这样叫得欢腾,一副迎接人的样子。 这么晚了,也只有孟姐才会过来。 也不知道孟姐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她赶紧起身,擦干身体上的水渍,从浴桶旁边的金丝楠木屏风上面抓起衣服,快速地穿在身上,虽然动作已经算快的了,但是,在门外韩景沉眼里,却是屋里半天都没动静。 等了这么久,屋里一直是无声无息的,韩景沉心头猛然一沉:“子弹,开门!” 子弹听到指令,一个飞扑跑过来,前肢跳起,用爪子扒拉门栓,立即把门打开。 裴曼宁正在扣衬衣扣子,乍然听到韩景沉低沉的声音,再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愣在原地,然后头皮都炸了。 开门? 开什么门 不对,韩景沉怎么找来了? 要是韩景沉进来,发现屋子里没人,问了子弹得知她回来后就没有出去过,人却凭空不见了…… 脚步声已经快到门口了,裴曼宁吓得不轻,胡乱地扣好扣子,把浴桶一起移出去,“别开门!我在洗……”“澡”字没来得及说出来。 “裴……”韩景沉推开门。 “哗啦……” 韩景沉站在门口,完全没想到,刚推开门,一瓢水就兜头盖脸地泼过来,把他浇成落汤鸡。 也因为这样,视线和嗅觉都受到干扰,他没发现,房间的空气中没有沐浴过后扩散的潮湿气息。 眼睛里进了水,韩景沉随意地抹了把脸,漆黑的眼眸直视眼前的女人。 裴曼宁站在浴桶旁边,一双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拿着水瓢,衣服扣子扣得乱七八糟,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头发上的水晕湿衣服胸口,的确良的白衬衣,一湿就透,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脸上水泽也没来得及擦干,额际一缕微卷的黑发垂在唇边,衬得唇色鲜红似火。 那双瞪圆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点郁愤。 在裴曼宁的瞪视下,韩景沉后退一步,匆匆地偏开头,头发上滴着水,水流顺着线条利落的下颌往下淌,轻咳一声,“对不起,我……” “出去!”裴曼宁这时也发现了,的确凉衣服被头发上滴的水打湿之后,就变得半透明了,赶紧抬手捂住胸口,绷着小脸赶人。 …… 等韩景沉出去后,裴曼宁先换了衣服,检查了一下房间,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和不该放的东西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就暗暗磨了磨牙,有种冲出去咬死韩景沉的冲动,可惜他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打不过,也咬不动。 谁让他突然跑进来的? 幸好她穿衣服快,在他开门之前从须弥界出来,没当场大变活人。 不然,她今天可能会被韩景沉发现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门走出去。 韩景沉矗立在院子里,两条腿站得笔直,黑黢黢的身形,在黑夜中,犹如挺拔的雕像。 因为被泼了水,硬茬茬的黑色短发全湿了,眉毛和睫毛也是湿润的,越发显得浓密乌黑。 他深邃的眼睛一直望着门口,见她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知道你在洗澡。” 裴曼宁抿了抿唇;“你突然闯进来干嘛?” “我以为你又晕倒了。” “晕倒?”裴曼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晕倒? 韩景沉见她一脸茫然,毫不自觉,微眯起眼:“你忘了,你之前昏迷被送进医院?” “……” 人果然不能撒谎,撒出去的谎言,迟早会变成脚下的石头,绊自己一跤。 裴曼宁一时被噎住,这会儿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生气。 她没吭声。 韩景沉走上前两步,站在她面前,借着灯光,凝眸仔细打量裴曼宁。 这两天他急得吃不下去饭,又气又急,都没合过眼,现在见到人好好地站在面前,一根头发丝都没少,之前的担忧,焦急,烦闷统统不见了,只剩下安心。 韩景沉面容严肃,但还是用商量的语气,低声说:“裴曼宁,回南京吧,不要为了躲我,跑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裴曼宁平时并不轻信人,这次竟然才和宁砚认识几天,就同意和他来沪上。 韩景沉下意识以为,她这是为了躲他。 裴曼宁对上他专注的目光,韩景沉眼睛里面有点红血丝,明显没有休息好,衣服和头发都湿着,衣服还有点皱,韩景沉平时挺注意仪容仪表的,一向都是军装笔挺,一丝不苟,衣服裤子上面也不会有褶皱,估计是才下了火车,就直接过来了。 她移开视线:“我不回去,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不想再折腾,而且,我也找到我的亲人了……”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韩景沉就皱眉:“什么亲人?你们才认识几天,你了解他?没有相处过,就凭一张照片,算哪门子的亲人?” “……” 裴曼宁心里嘀咕,若是论时间来了解一个人,她和宁砚都认识十几年了,和韩景沉认识,也不过一年。 “谁说时间久才能了解一个人?我和宁砚有血缘关系,长得也像,一见面就觉得亲近,这大概就是血浓于水的原因吧,这种感觉,你不懂。” 论感情,宁砚在她心中,是家人。 当初,她娘刚怀上她的时候,差点流产,舅舅知道这件事,气得直接派人把她接回将军府安胎,没多久舅舅被指派去西北戍边,舅母就负责照顾她娘。 舅舅离开后,舅母也被府医诊出喜脉,姑嫂俩喜不自胜,还笑说若是一儿一女,将来亲上加亲。 不过舅舅不同意,修书回来说,宁家祖训,近.亲不通婚。 后来边关传来消息,舅舅重伤,性命垂危,舅母受刺激之下早产,疼了两天两夜,去了半条命才生下宁砚,也因为伤了身子无法再生育,她娘也吓得见红,当晚也生下了她。 所以,他们俩是同一晚出生的。 那些年她爹经常去苏州的织造坊,裴家族人时不时膈应人,舅舅回来之后,就做主把她们母女留在宁家照顾。 所以,她和宁砚生辰都一起过,又从小一起读书写字,不是亲兄妹胜似兄妹。 裴曼宁居然这么无条件地信任宁砚? 韩景沉心里一沉,但还是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你这么信任他,那你知不知道,宁砚这些年私底下都干了些什么?” “什么意思?你去调查他了?”裴曼宁的反应尤为抵触,眼眸盯着韩景沉,带着质问和愤怒。 她不怕韩景沉查自己,但是她怕韩景沉查宁砚,韩景沉的本事她是知道的,万一真查出一点蛛丝马迹…… 韩景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裴曼宁,裴曼宁平时很少这样生气,现在就像是一只被逼到死角的幼兽,眼睛里迸发出恼怒的光芒。 “是!” 韩景沉没有否认。 宁砚突然出现把裴曼宁带走,他不把他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怎么敢放心? 他曾经觉得裴曼宁脖子上的玉坠眼熟。 当时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到过。 直到调查宁砚的时候,韩景沉顺藤摸瓜,再次看到当年宁砚祖父祖母夫妻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这枚玉坠,曾经就戴在宁砚祖母的脖子上。 而他之所以见过这张黑白照片,是因为,十年前,他刚进军校的时候,就见过关于宁家的档案,宁家当年秘密给后方运输医药物资,宁砚的祖父祖母被害,并不是简单的谋财害命,但事情过去了几十年,具体原因无人知晓,只能当做档案封存。 当时,他并没有把这桩陈年旧案放在心上。 可是,他没想到,宁砚和裴曼宁居然就是宁家的后人,从小就失踪的宁家儿女,并没有淹死河中,而是隐姓埋名起来。 他查过宁砚的档案。 宁砚的父母在66年地震的时候去世了,姑姑也早在57年远嫁,后来又闹了三年饥荒,一直杳无音信。 中间很多资料都找不到,也无处可查。 这几年,宁砚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幕后凶手,巧合的是,每调查出来一个,没多久,这个人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有被气得死于脑梗的,有酗酒后冻死在外面的,有被子女举报的,有兄弟反目成仇闹出人命的…… 一桩桩一件件,都似乎彼此之间毫无关联。 没有任何人知道真相如何,甚至这些人自己都不清楚,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果不是韩景沉知道,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宁家的仇人,也不会发现,这些人的死亡很可能不是意外。 但要说是宁砚害的,也没有,因为这些人,都是受贪婪和欲望的驱使,一步步堕落进深渊,宁砚只不过是在不留痕迹地引导替罪羊来杀自己想杀的人,而自始至终,替罪羊都不知道,自己是那把刀。 宁砚这人干了这么多事,竟然一次都没有亲自沾手,一点把柄都不留。 这样的人,就像是一条冰冷的响尾蛇,伺伏在黑暗中,随时等待猎物入套。 这样的人,如果是朋友还好,但如果是敌人呢? 宁砚要报仇,韩景沉可以理解。 但这人行事诡谲,手段狠辣,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裴曼宁待在他身边,他一百个不放心! 听完韩景沉说这些,裴曼宁愣了一下,宁砚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正在报复当初害得宁家家破人亡的那些人。 她以为三十年过去了,那些人都早就老了,也找不到了。 不过,以宁砚的性格,的确干得出来这些事。 “裴曼宁,”韩景沉注视着她的表情,缓了缓语气,尽量商量着说,“宁砚这人太危险,你待在他身边,我不放心,还有,这个房子位置太偏僻,你住在这里,我更不放心,你先跟我回去,回南京再说。” 第74章 晋江文学城 第74章 晋江文学城 “我不走。”裴曼宁语气很坚决。 “为什么?” “我喜欢待在这里。” 反正对裴曼宁来说,待在哪里不是待?她觉得心安的地方就是家。 继续和韩景沉纠缠不清,对他们都没有好处。 既然她不打算和他处对象,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对她的好,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保持距离。 “为了躲我?”韩景沉心里难受,神色紧绷,“你宁肯跑到这个地方躲着,待在一个危险份子身边?!” 裴曼宁心里有点不舒服,不喜欢他这样形容宁砚。 她觉得宁砚没错。 就算事情过去很多年,但是,外公外婆被枪杀的时候,舅舅和娘都还这么小,亲眼见到那种场面,那种痛苦和创伤,是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 他们小小年纪吃了那么多苦头,漂泊到另一个世界,相依为命,可是最后都没有得到善终。 反倒是抢走宁家财产的人,踩着宁家的尸骨,拿着从宁家抢来的东西,过上了风光体面,子孙满堂的好日子。 这叫宁砚知道真相,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怎么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做? 她和宁砚都从小生活在大周朝,并没有韩景沉那种保家卫国的想法。 他们从小见到的,学到的,都是大周朝的行事规则。 裴曼宁发现,她和韩景沉,在观念上就有很多分歧。 “对,我就是在躲你,我只想过平平静静的日子,也希望你别再来烦我!”裴曼宁话说得很重,“还有,我之前说我们不合适,并不是托词,而是真心话。” 她只是说不合适,并没有说不喜欢? “哪里不合适?怎么不合适?说清楚,说明白。”韩景沉皱眉。 裴曼宁:“……”这么咄咄逼人干嘛? 他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全神贯注的盯着她,堪比猛虎在侧。 压力太大了。 裴曼宁绷着小脸,刻意冷着声音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这个人很自私,没有那么大的觉悟,只想过平平静静的日子,一点也不想做军嫂。 如果和你处对象,我遇到什么事,你都不在身边,有你没你,又有什么差别? 再一个,你动不动就要出任务,行踪不定,归期不定,如果有危险,我就要跟着提心吊胆,我只想安心过日子,而不是这样整天提心吊胆……” 说到这里,裴曼宁觉得理由不够多,绞尽脑汁地从鸡蛋里面挑骨头。 她瞄了瞄韩景沉,从他身上找毛病,“而且,你个子太高,跟你说话都要仰脖子,太累,我不喜欢。” “还有,你都一把年纪了,而我还没到结婚年龄,年龄差别太大,我不能接受。” “而且你的块头这么大,饭量又大,一顿饭都要吃好几碗,将来饿着我怎么办?” “再有,你还有一个青梅竹马,一直对你虎视眈眈,说不定,你还有很多个这样的青梅竹马,我不喜欢,也不想和其他女同志争对象。” 说着说着,还觉得不够,裴曼宁又从自己身上找毛病:“我也不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女同志,我思想落后,贪图享乐,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军嫂,只会影响你进步!” “我花钱特别厉害,每个月的稿费都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都会花光。” “我特别娇气,吃不了苦,干不得什么累活。” “我嘴巴还馋,每天都要荤素搭配,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还偷偷跑到黑市买东西吃,什么肉,鱼,虾,鸡鸭……统统都买过,现在我给你坦白了,你可以把我抓起来。” 裴曼宁一鼓作气,小嘴噼里啪啦快速地说完。 这下韩景沉总该死心了! 别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韩景沉作为一名军人,这是他的热爱,一辈子都会为之奉献的事业。 如果一个女人叫他离开部队,他能直接叫她滚蛋。 “这些就是你觉得不合适的原因?”韩景沉眼睛微眯,泛着危险的光。 “对。” 这下子,韩景沉没有生气,也不急了,反而气定神闲下来,比起她什么都不说,就直接给他判“死刑”,他宁肯把话说清楚。 借着从屋子透出来的灯光,他能清晰的能够看到她睫毛微微颤动,虽然脸上仍是冷若冰霜的样子。 像一只怯生生的小蜗牛,一戳就缩进壳子里,不能逼。 韩景沉从来不缺耐心,只要他想,他可以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 “裴曼宁,如果你有这些顾虑,我可以一一解释给你听。” “我承认我在部队,没办法天天待在你身边,但我可以带你随军,在家属院,不会有人欺负你,就算有,我也会给你撑腰。” “我也避免不了经常出任务,但我可以给你保证,我会保护好自己,平安地回来见你。” 裴曼宁撇了撇小嘴,说得好听。 “我年龄的确比你大许多,这点我没办法改变,但正因为这样,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我有能力为我的选择买单,也有能力组建家庭,可以包容你的一切!” “我饭量大,那是因为我经常训练,要保持体力,但绝不会超出飞行员的伙食标准,每个月工资和军龄补贴足够让你衣食无忧,还有一本存折,养得起你和……”说到这里,韩景沉微顿,“孩子。” “……”裴曼宁。 他要不要想那么远? “至于你说的青梅竹马,我和宋秋月顶多算小时候认识,但连话都没说过几次,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你不能偏听偏信,这对我不公平。 还有,你也不需要担心和别人争对象,现在不需要,将来也不需要。 我是军人,一个军人最重要的就是忠诚,在外面,我会忠诚于国家,在家里,我会忠诚于家庭,和其他女同志保持距离,绝对不让人误会!” 裴曼宁心里哼哼,她总算知道了,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孩儿被花言巧语迷惑,因为花言巧语的确特别好听,海誓山盟也特别动人。 这一刻,看着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韩景沉,再看着他稳重严肃,眼神沉静,目光坚定的样子。 不得不说,还是让人迷糊的。 “那身高呢?”裴曼宁看他一眼,故意刁难,“这你怎么说?总不能变矮吧。” “我是男人,长得比你高点才正常,你不能因为我正常,挑我的毛病!” “如果你觉得仰着脖子太累,我可以低着头。”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她想让他知难而退啊。 “还有,你说你不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女同志,思想落后,贪图享乐,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军嫂。” 说到这里,韩景沉顿了一下,幽深黑沉的眼睛注视着她,严肃又认真:“谁说你不能干?我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小姑娘。” “小小年纪就能照顾好自己,无论处在什么环境,都会把家打理得温馨漂亮,每天摘一枝花,放进房间里,热爱生活,从未敷衍。” “你年纪小,娇气点有什么关系?我的工资养得起家,你喜欢画画就画画,喜欢买东西就买东西,喜欢种花就种花,家里的事你说了算,存折都给你,家里的活我会做,反正……” 韩景沉薄唇紧抿,瞅了她两眼,半响过后,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夜风里,“反正我都一把年纪了,让着你,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说“一把年纪”四个字的时候,还带着点森然切齿的意味。 裴曼宁:“……” 看来,她说韩景沉一把年纪,这句话,被他听到心坎里了,并且还是非常介意的。 “还有,谁规定了军嫂什么样才算合格?洗衣做饭,打理内务?我只知道,你从来没有一天浪费时间,遇到不懂的东西就自学,不仅会画画,还学修复书画,喜欢看书,愿意接受新的东西。 即便你不是合格军嫂,你也是非常优秀的裴曼宁。 你可以做你自己。” 你可以做你自己? 裴曼宁从小到大,都被爹娘要求,做一个端庄贤淑的闺秀,作为裴家的嫡长女,一举一动都关乎裴家的脸面。 未出阁的时候,要做一个合格的闺秀,出阁后,要做一个合格的夫人。 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做你自己。 你是非常优秀的裴曼宁。 她心头触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就好像被一双手狠狠地揉了一把,又酸又胀,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怎么办? 她说这么多,是要气走韩景沉的,为什么这一刻,眼眶发热,反而快要被他说服了? “只有一点,”韩景沉话锋一转,语气非常严肃,“以后不许再去黑市买东西,黑市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你就敢乱闯?出了事怎么办?以后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裴曼宁看他一眼,小声说:“我还没答应和你处对象。” “那你现在考虑,跟我处对象不?” 裴曼宁:“……” 有这样问人的吗?这么简单直接的一句“跟我处对象不?” 虽然说,韩景沉那一番话,她心里触动很大,甚至觉得其实韩景沉也不错,但她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裴曼宁觉得理智在拉扯她,让她断然拒绝,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让她不要做出将来会后悔的选择。 她说不过韩景沉,干脆不和他说了:“你给我一点考虑时间,我要想清楚。” “好!” 裴曼宁说的考虑时间,至少也得要几天,结果韩景沉站在夜色里,脚生了根,一动不动像棵高大挺拔的乔木,幽深的黑眸默默看着她,过了十秒:“考虑好没有?” 裴曼宁有种被哽住的感觉。 “哪有那么快?” “那一个小时够不够?” 裴曼宁别过脸看着一旁:“不够!现在天已经这么晚了,你先回去,这几天在我想清楚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要不然,我现在就拒绝。” 她现在心里很茫然,心里一片乱麻,脑子也乱糟糟的。 裴曼宁有一个原则,不在头脑混乱的时候做决定。 韩景沉如果经常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心会受到干扰,她的理智容易被瓦解。 裴曼宁的态度好不容易松动,韩景沉不好逼太紧,只沉默了一下:“好,我等你考虑清楚!” 第75章 晋江文学城 第75章 晋江文学城 韩景沉离开后,裴曼宁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天气热,屋子里像是蒸笼一样。 没十分钟,她又回到须弥界睡觉。 结果,回须弥界里,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她依旧睡不着。 裴曼宁扪心自问,她喜欢韩景沉吗?喜欢就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吗? 在裴曼宁以往的观念里,丈夫的人选,喜不喜欢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权衡利弊之后合适:门当户对,人品,家风,性格,能力…… 即使是现在,她依旧觉得,这些品质比虚无缥缈的喜欢更重要。 裴曼宁虽然年纪还小,但经历的事不少,心智也比许多十七八岁的少女成熟。 这会儿,她也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考虑未来不得不面临的现实问题。 她将来如果要和某个男人结婚生子,这个男人,不是韩景沉,也会是别人。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还不如是韩景沉,她不随军,他又在部队经常出任务,说不定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须弥界暴露的风险大大降低。 不对!韩景沉这人太聪明了,洞察力惊人,敏锐警惕,也说不好。 利弊各一半。 她隐约也能感觉到,韩景沉的家世不简单,他那种自信矜傲的派头,还有言行举止中透出来的气势,都不像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 但是,对现在的她而言,韩景沉家世太好也是一把双刃剑。 不过,韩景沉人品端正,有担当,有责任心,大概率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这一点,让裴曼宁比较心动。 她爹就不是什么好爹,没什么责任心,裴曼宁小时候是多么渴望,被父母疼爱呵护着,她努力地表现优秀,学什么都认真,只想得到爹娘偶尔的夸赞,让他们的目光多停留片刻。 可她爹心里只有生意,总觉得自己低了宁家一头,自负又自卑,一心想出人头地,她娘的目光大多时候都停留在她爹身上。 因为自己小时候的经历,裴曼宁很看重一个男人的责任心。 这么一权衡,她心中的天平忍不住开始倾斜…… 要不,以后除非遇到危险,她再也不用须弥界了?反正她现在能养活自己,不用依靠须弥界生存。 最后又暗自唾弃自己,意志不坚定,太没出息了,明明是要坚决赶走韩景沉的,结果反倒被他轻而易举地动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天快亮了,她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裴曼宁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去了出版社。 “小裴,小裴?”出版社的胥姨叫了她几声。 裴曼宁才终于反应过来:“嗯?” “怎么了?今天老是走神,看看,这眼睛下面乌青乌青的,最近画画熬夜熬的吧?你这也太拼了,我看画稿没什么要修改的地方了,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裴曼宁脸一红,没好意思说出真相,“没有,我把这里改好再回去。” “行,实在熬不住,就趴在桌子上睡会儿,中午我帮你从食堂打饭。” “嗯,好。”裴曼宁赶紧收敛心神,专心工作。 接下来两天,她都没见过韩景沉。 说让他不许来找她,干扰她的想法,他还真不来找她? 裴曼宁不禁拧巴起来,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不过,她很快就没时间想这些了,出版社又忙了起来。 这天,一直在出版社忙到下午,裴曼宁才回家。 夕阳已经开始缓缓融入地平线,但热气未消,地面依旧是滚烫的。 下班的工人,穿着各个厂发的蓝色工装,坐电车的坐电车,骑自行车的骑自行车,纷纷往家里赶。 裴曼宁也临走手袋,沿着街道走,准备去坐电车。 这一片有好几个家属院,筒子楼和弄堂里,许多人都开始收晾晒好的衣服,在过道上架着煤炉,生火,洗锅,煮饭,炒菜…… 炊烟袅袅,饭菜飘香。 经过一个弄堂口的时候,还有人挑着扁担,走着小碎步,用特有的苏北腔调,拖长声音,鼻腔共鸣地吆喝着:“削刀~修剪刀~~~” 听到这个声音,弄堂里小孩子们,弹珠也不打了,画片也不拍了,就喜欢凑过去看磨刀师傅磨刀,他一停下来给人磨刀,边上就围着一圈小孩。 等磨刀师傅磨好刀,一群小孩还追在他屁股后面吆喝。 他喊:“削刀~修剪刀~~~” 一群小孩就帮他喊:“奶油~鸡蛋糕~~~” 调皮得很。 不一会儿,这些调皮的小孩儿就被喊回去吃饭了,被父母拿着鸡毛掸子一吼,纷纷作鸟兽散,飞奔回家。 一楼的窗户里面,映出人影,一家人一起吃饭,收音机放着字正腔圆的广播声。 每一个窗口,都好像在上演一场皮影戏。 置身在这样的烟火气息中,裴曼宁竟然觉得心里无比安宁。 因为心不在焉,加上路上人很多,自行车也很多,她也没有往常的警惕性,没注意到有人一直跟着自己。 等坐电车,又下了电车之后,人渐渐稀少了,天也越来越黑,裴曼宁才察觉不对劲。 经常喝灵溪水,她的感官比别人灵敏一些,那种轻微又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一直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后,让她神经紧绷,后背僵硬。 她抓紧手里的帆布包,默默将一包粉末捏着手心里。 裴曼宁微微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这里的房子比较稀少,挨得都不近,道路的两边还有树木和田野,几乎没什么路人。 对方大概觉得到了作案的时机,突然开始加快速度,从她背后冲过来。 裴曼宁屏住呼吸,正要转身把一包粉末撒出去,结果,身后的人还没扑上来,就传来一声惨叫,一阵闷哼,还有□□被踹飞到地上的声音。 裴曼宁惊疑不定地扭头。 光线晦暗,树木幽静的小路上,高大挺拔的男人,将一个瘦削的小青年从地上拎起来,一只手像拎死狗似的,拎着衣领,用拳头往他身上招呼,拳拳到肉,专门往痛又不是要害的地方揍。 被揍的小青年弓着身子,叫声凄厉,痛哭流涕:“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啊——” 小青年也没想到,他揣着刀子和麻绳,跟了人一路,趁着没人刚准备动手,就出师不利——一个体格高大的男人突然冲出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摔出几米远,差点没把内脏摔碎。 绳子和刀子也掉在了地上。 还没来得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拎了起来,对方顶着一张冷冰冰的脸,扫了一眼地上的麻绳和刀子,眼神冷酷起来,幽沉绝厉,就像是索命的阎王似的。 对方二话不说就开始揍人。 那结实的小臂上青筋蹦起,碗口大的拳头直接往他身上擂,一拳接着一拳,将他揍得七荤八素。 “别打,别打,大哥,我错了,我是被人指使的,不关我事,我什么都没干,钱……钱都给你,放了我。”小青年吓得连连告饶,什么都不用问,就赶紧交代。 他觉得再不转移一下仇恨,得被对方打死。 “谁指使你的?”低沉冷凝的声音。 “刘三哥。” “叫什么名字?” “名字不知道,只知道姓刘,大家都叫三哥。” “让你干什么?” “把这个女同志绑走,送去码头,不过,他也是收入钱财,替人消灾……” 小青年也是有几分眼色的,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心里清楚,免得多受点苦,干脆一股脑把知道的全说了。 但他充其量就是个小混混,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三哥收了人500块钱定金,事成之后还能拿500块,就派他来办事,让他把这小姑娘绑到码头去,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觉得对方一个小姑娘,娇娇弱弱的,手无缚鸡之力,还以为这钱好赚呢。 后来知道她家里有两条军犬,凶得很,警惕性极强,不方便下手,就选在路上动手,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煞星。 韩景沉声音沉冷,反反复复地审问小青年,尤其是关于所谓的三哥,还有和三哥做交易的人,每一个细节都审得清清楚楚。 他有审问叛徒的经验,像是这样的流氓阿飞,都不用什么手段就老实交代了,审问完,他确定小青年说的都是实话,而且知道的内幕不多。 他扭头,看向呆愣中的裴曼宁。 裴曼宁还一脸懵呢。 她心中又是不安,又是莫名其妙。 “我……我不认识他说的人。”小混混说的那些人,别说认识了,她听都没听说过。 韩景沉眉头紧蹙:“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得罪什么人?”她看着一脸严肃的韩景沉,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李副主任?还是宋秋月?” 裴曼宁平时深居简出,从来不主动和人结仇,要说得罪什么人,她只能想到姓李的一家,还有宋秋月。 但是,李副主任夫妻,因为贪污数额巨大,以权谋私,包庇亲弟弟犯罪……在公审大会上,早就被枪毙了,李家兄妹也被下放到农场改造了,那个农场离沪市也很远。 要说宋秋月,她也觉得不太可能。 宋秋月估计都不知道她在沪上。 她来沪上才两个多月,接触的人也不多,也没有和谁有什么利益冲突。 对方竟然花1000块钱来绑架她? 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就算在沪上,这样的人应该都不多。 最后,确定审不出来别的东西了,韩景沉直接把小青年拎去公安局。 已经浑身瘫软的小青年,见到公安就像见到救星一样,泪眼汪汪,与其被那个男人继续揍,他还不如被公安抓起来关几天呢! 听完案情经过,涉案金额这么大,还是绑架,公安同志表情很严肃,表示一定会抓到幕后主使。 不过,韩景沉还是出示了证件,借用公安局的电话,给人打了一个电话。 走完流程,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韩景沉直接把裴曼宁送回家。 “韩景沉,你……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裴曼宁看了韩景沉一眼,就差没直接问,你不是一直跟着我了。 那个小混混刚要动手,他就出现了,说是巧合,她都不太信。 “是!我一直跟着你。”韩景沉瞥她一眼,认真道:“但这不算见面。” 他只有几天假,前段时间刚军演完,又马上要移驻笕桥机场,军部给他们几天假调整休息,接下来几个月去了新驻地,估计都很忙,没什么时间见裴曼宁。 但是,裴曼宁说,在她想清楚之前先不见面,他还是答应了。 裴曼宁住的地方离出版社远,坐完电车,又要走好一段路,每天回来都很晚,他不放心,就远远地跟在后面,早上送到出版社,晚上把她接回家才离开。 韩景沉会反侦查,他要跟着人,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包括裴曼宁。 他一个军人,接送自己喜欢的姑娘回家,都跟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他那张脸上有光吗? 但能怎么办?放任她一个人每天独自走那么远的路? 今天幸好他一直跟着她,不然,要真出了什么事,他根本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一想到那个小流氓竟敢用刀子麻绳绑架裴曼宁,绑架后还不知道要对她做些什么,他气不打一处来,后悔还是揍轻了。 第76章 晋江文学城 第76章 晋江文学城 裴曼宁不再吭声了,她这会儿还有点后怕。 虽然她有须弥界,但对方万一从后面敲闷棍,她都来不及躲。 她也没自信到,以为有须弥界这个随身法宝,就万事大吉。 而且,她还不知道幕后的人是谁,叫人绑架她又是什么目的?敌暗我明的感觉,反倒更让人更加不安。 裴曼宁默默地走在韩景沉身边,把所有可能的人,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都不是很确定,更不确定还会不会对她出手。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安,韩景沉微微皱眉:“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明白,不过,在把人抓到之前,这几天,尽量少出门。” “可是,我明天还要去一趟出版社。”裴曼宁说着,总不可能一直没抓到人,她就一直不出门吧。 韩景沉:“明天我送你去!” 她有什么要求,他都可以答应,但涉及到安全问题,韩景沉寸步不让。 裴曼宁也没和他犟了,说什么“我不喜欢你,你不用在我身上花时间”之类的话。 她的小命更重要。 第二天一早,裴曼宁吃完早饭,一打开院门,就看见韩景沉已经站在门外了,倒是没有穿军装,穿着白衬衣,袖子挽在手肘上,乌黑的发,冷峻的眼。 就是手里拎着一网兜饭盒,还有一个深绿色的军用水壶,也不知道站着等了多久。 不远处,一个二八大杠支在地上。 才过了一个晚上,他从哪里弄来一辆自行车? “走吧,我先送你去出版社。”韩景沉说。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看着韩景沉:“坐这个?” “嗯,”韩景沉将车推了过来,跨坐在坐垫上,大长腿支在地上,侧目望着她,“上来。” 他骑车稳当吗? 裴曼宁不太放心地想。 她只见过韩景沉开车,还没见过他骑自行车。 这段路挺多沟的,她怕韩景沉把她摔进沟里。 前几天,她还亲眼目睹了,一个男同志骑二八大杠准备下车的时候,腿往后一扫,直接把坐在后座上的孩子扫飞到沟里。 韩景沉这腿,也挺长挺结实…… 迟疑了一下,裴曼宁还是乖乖地坐上后座,双手紧紧抓着坐垫边缘。 上了车,韩景沉直接送她去出版社。 韩景沉骑车骑得很稳,避开坑洼,在崎岖的小路上都骑得稳稳当当,平时要走四十分钟的路,骑车只用了十多分钟,本来还要坐半个小时电车的,不过,有自行车也不用坐电车了。 这年代电车慢悠悠的,走走停停,有时候还要“翘辫子”,不如自行车穿梭自由。 裴曼宁坐在后面,微风轻拂,她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 等到了大路上,骑车的队伍逐渐壮大。 裴曼宁后知后觉,发现大多数男同志骑车,要么是载着对象,要么是载着媳妇或孩子。 意识到这个之后,裴曼宁就有点不自在了。 等到了出版社门口,裴曼宁赶紧跳下车。 韩景沉把一网兜的饭盒和军用水壶交给她,皱起眉头,目光在她粉扑扑的小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温软黑亮的大眼睛水波盈盈,睫毛卷翘,翘起来的弧度简直像是在他心上挠痒痒,整个人鲜亮又娇媚。 一路上,都招着人不断往她看。 男同志的目光还稍微收敛点,毕竟韩景沉气势凌厉,一看就不好惹,但女同志就大胆多了,一个劲儿地看裴曼宁,眼中还带着惊艳和喜爱。 很明显,女同志也喜欢看好看的女同志。 一路上,韩景沉都黑着脸,这些女人凑什么热闹? 韩景沉觉得她哪儿哪儿都叫人不放心,叮嘱她:“渴了饿了先垫着,外面的东西不要入口。” “嗯,我知道了。” “下午等我来接你,别乱跑,听到没有?” 裴曼宁接过饭盒和水壶,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等进了出版社,想到曾经在工厂办的托儿所外面看到场景,她终于反应过来哪里怪怪的了。 这不就像那些小孩被家长送到托儿所一样吗? 还好,没有熟人撞见,不然她会尴尬地想刨个土坑,给自己埋进去。 …… 韩景沉一直注视着裴曼宁走进出版社大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骑车径直去了公安局。 “小叔,来了?”见他进来,早就等在公安局的罗文颂就打招呼。 韩景沉在家里排行第四,他亲生的大哥韩景霆比他大整整十七岁,娶了韩父战友的女儿,姓罗,韩父和罗父当年在战场上有过命的交情,从三十年代一直延续到现在,可以说,是互相能托孤的关系。 运动之初,罗家被下放了两年,后来又调到沪上,才恢复了工作,现在是沪上的二把手。 罗文颂就是他大嫂的嫡亲侄子,虽然年纪只比韩景沉小两岁,论辈分,得叫他一声小叔。 罗文颂继承了他母亲的好相貌,一双标志性的狐狸眼,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多情又慵懒,平时特别招女孩子喜欢。 两人上同一个高中,韩景沉性格冷硬,桀骜不驯,在这个思想保守的年代,倒是没几个女孩子敢主动凑到他面前,怕下不来台。 但罗文颂不一样,他从小到大,经常和大院的女孩子一起玩,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嘴巴又甜,从七岁到七十岁的女性,都容易被他哄得心花怒放。 高中毕业以后,韩景沉进了军校,罗文颂来了南方。 不过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起打过架,一起挨过罚,平时虽然不经常见面,但感情也没有疏远。 罗文颂走上来:“这件事儿我帮你盯着呢,你放心,有进展了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个三哥倒是被抓了起来,可惜他也不清楚对方的来历,只说是一个单眼皮男人,他们收钱办事,不打听对方的底细……” “哦对了,你说的李家人,农场那边还没有回消息呢,最迟明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这个是根据那个三哥的描述,画出来的单眼皮男人的画像。”罗文颂将一张纸放在桌上,这人平时看着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关键时候,做事还是非常靠谱的。 韩景沉微微皱眉,冷嗤一声:“他说他不认识这个这个人?不知道来历?说谎!” …… 某机关家属院。 李倩倩正焦急地等回复呢,昨天没抓到裴曼宁,然后又听说公安局那边,把一个小混混抓起来了,她心里就有点不安。 不是说裴曼宁就一个人住吗?怎么又那么巧,她又被人救了? “砰!”门突然打开,撞着墙上砰的一声巨响。 “李倩倩,你又找小赵给你做什么事了?” 李倩倩的丈夫一回来,就气得抓着她的手,厉声质问。 李倩倩那张脸上闪过惊慌,反应过来之后,看着男人的脸,又恢复冷静,冷笑,“我只是让他帮我绑一个人而已,反正这种事,你也没少叫他干,少在这里耀武扬威!” “你!”她丈夫被她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到了,“你知不知道,小赵刚才偷偷来找我,说现在有人在追查他,公安有人施压,掘地三尺都查到人,你这是要害死我!” “哦?是吗?叫你爸帮你摆平不就得了!”李倩倩幽幽道。 “李倩倩,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这次又得罪了什么人?不然我不会再给你收拾烂摊子。” 李倩倩那张憔悴蜡黄的脸上充满讥讽,“你敢吗?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们何家那些罪证,立马就有人送到该送的人面前,到时候,你们就和我同归于尽!” “你疯了?!” “是,我早就疯了!当初我求你,救救我爸妈,你们哄着我骗着我,结果什么事都没干,那现在,我就自己报仇!你们何家可保护好我,别想着把我弄死了一了百了,万一哪天我死了,你们何家就给我陪葬!” 男人气得扬起巴掌,想扇死李倩倩,但在李倩倩冰冷的目光下,最终没敢打下去,一个疯子被激怒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后悔了,后悔当初听他爸妈的,先和李倩倩结婚,稳住她,再把她藏起来的东西套出来。 “你到底想对付谁?”最终,男人不得不妥协,“你说,我帮你。” 李倩倩见他这样,不屑地勾了勾唇。 等男人离开后,李倩倩才出门。 这半年来,她通过何家的关系,在沪上认识了不少人。 当初她哥李建荣看上裴曼宁,可惜裴曼宁不识好歹,那个当兵的还把她哥当流氓抓了起来。 然后她父母贪|污,包庇叔叔强占女知青的事……全被查了出来。 一夜之间,她从众星拱月的革|委|会副主任的女儿,变成贪|污犯的子女,也被送去农场改造,干最脏最累的活。 要不是她手上有何家的把柄,最终被何家人弄到沪上来了,她就要累死在那个地方了。 本以为,何家人会看在两家那么多年的情分上,救她爸妈,可何家硬着头皮履行婚约,就是想瞒着她骗着她,让何进哄着她,套出她爸妈藏起来的那些东西。 一开始,她还真被何进的浓情蜜意哄住了。 后来她爸妈都没了,何进三番两次地从她这里套话,态度也越来越不耐烦,对她早就没有了当初的温柔体贴。 李倩倩脑子也清醒了,何家哄骗了她这么久,她肯定是不会放过的,但不急,她现在还需要何家的力量,先把罪魁祸首解决再说。 …… 韩景沉原本就是搞侦查和情报出身的,听那个三哥说不认识单眼皮,嗤笑一声。 不认识就敢拿钱办事? 这种事,要么都是熟人介绍,要么就是长期合作,这个三哥死活不敢供出单眼皮的身份,对方一定有威胁震慑他的东西。 是人,就不会没有弱点,有弱点,就不会击不破。 韩景沉有拷问叛徒的经验,知道怎么让人说实话,那个叫三哥的连间|谍都算不上,心理素质更没算不上强,扛不住那些逼供手段,没多久就被撬开嘴,把姓赵的抖落出来。 “姓赵的你先帮我盯着,我这几天有事,忙完了请你吃饭。”韩景沉对罗文颂说。 “别啊,”罗文颂说,“小叔,择日不如撞日,你干脆带我去小婶哪儿认认门,免得以后大街上碰到了,我都不知道。” 他倒要亲眼看看,能把韩景沉拿下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些天,他天天看韩景沉忙活,一会儿让他找自行车票,一会儿让他找安全点的房子,还说等他回驻地之后,暗中帮他照顾点人,显然是把他那个对象看得紧。 韩景沉这些天都住在罗文颂那里。 裴曼宁不同意回南京,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是不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就冲裴曼宁柔弱的身板,招摇的长相,天高皇帝远,出了什么事,他都不知道,哪里敢放心? 只能叫人帮忙照看着点儿。 罗文颂看起来不着调,但他答应办的事,都会尽心尽力。 “什么小婶?”韩景沉瞥了罗文颂一眼,“现在还不是,等她同意了,再这么叫。” “不是吧?”罗文颂嘴角一抽,惊讶地看着韩景沉,“合着忙活半天,人家还没同意呢?” 他用一种“小叔,到底行不行”的眼神看着他。 韩景沉脸一黑。 第77章 二合一 第77章 二合一 这顿饭罗文颂自然没得吃,韩景沉下午还要去接裴曼宁,压根不准备带上罗文颂这个电灯泡。 裴曼宁下午走出大门的时候,韩景沉已经等在外面了,道路两旁是老梧桐树,肥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遮出一片绿荫,下面锁着许多自行车。 他长得高,面容英俊,伫立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裴曼宁赶紧小跑步走上去,仰头看着他。 “你等多久了?” “刚到。” 裴曼宁看他麦色的肌肤有点晒红,抿了抿唇,“对不起,今天主编找我有点事,所以晚了一会儿。” 等裴曼宁坐上车,韩景沉才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他看裴曼宁跑出来的时候,眉眼盈盈,挺开心的,脚步都轻快了。 “我明天要去电影美术制片厂一趟,参加招考。” 刘主编和电影美术制片厂那边的一个主任是朋友,得知现在电影美术制片厂缺人手,极力地推荐她。 这会儿沪上的电影美术制片厂很有名,制作了许多经典的动画,木偶片,剪纸片,折纸片,水墨动画……尤其是水墨动画,把典雅的水墨画与动画电影相结合起来,从六十年代到现在,已经有经典的水墨动画被搬上了银幕。 裴曼宁最擅长的就是水墨画,刘主编觉得,她画小人书有点屈才了,也没有发挥她最大的优点,就推荐让她去试试。 如果裴曼宁能通过招考,可以成为电影美术制片厂的正式工。 裴曼宁在后面小声地跟韩景沉说;“等成了正式工,我还是可以给出版社投稿,就可以赚双倍的钱。” 双倍的钱唉! 韩景沉听她欢喜雀跃的声音,冷峻的眉眼也柔和几分。 等到韩景沉载着她,骑了一段路,裴曼宁才发现,这不是她回去的路,也不是去公安局的路。 “等等,韩景沉,我们去哪儿?”裴曼宁坐在后座上,抓着坐垫边缘,只能看到他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肩膀,还有黑漆漆的后脑勺。 “去吃饭。”韩景沉说。 “啊?” “去东风饭店,”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也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继续道,“以后馋了就去饭店,别去那些地方买东西。” “哦。”裴曼宁含糊地应了一声。 心中却道,真要这么过日子,让别人知道,是要引起仇恨的。 谁家有那么多粮票肉票,经常下馆子吃饭? 不过,转念一想,韩景沉到沪上这么多天,估计都是住在招待所,在国营饭店里面吃饭吧? 国营饭店一般七点就关门,他这会儿要是送她回去,再返回来,都没地方吃饭了。 天黑了,裴曼宁也不好留他吃晚饭。 她这会儿还不知道,韩景沉在沪上有亲戚。 东风饭店的大师傅厨艺高超,做的菜很地道,每道菜的分量也特别足,韩景沉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蒸鱼,一份炒蔬菜,还有一份海带三鲜汤,都是裴曼宁喜欢吃的。 四道菜,就花了好几块钱,还有好几张肉票粮票。 裴曼宁盘算着,等韩景沉回驻地的时候,也多给他打包一点东西。 这样一想,她吃这顿饭就心安理得一点,不会觉得太亏欠他。 这些天裴曼宁经常去出版社,回家的时候也累了,天气又热,没什么胃口,晚饭都是随便做点吃的。 现在看到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还有翠绿的蔬菜,终于有了食欲,埋头吃起来。 裴曼宁做菜好吃,一部分原因是食材出自须弥界,但这位大师傅做菜,完全凭真本事。 她埋头吃得很认真,小嘴一鼓一鼓的,细嚼慢咽。 韩景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看着她红艳艳的小嘴,细嚼慢咽着,红唇上还有点油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也就是两人关系现在不明朗,他不敢逼太紧,怕她又缩回壳子里。 不然,他走到哪儿,都得把她带着,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 要是她在他身边,他肯定要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养得珠圆玉润。 这年头,人们对于健康身体好的标准,就是珠圆玉润,韩景沉也不例外。 韩景沉面对敌人会秋风扫落叶般无情,但面对喜欢的人,就会放在手心里捧着,时时刻刻惦记着,一顿饭的功夫,看了她好几次,她喝汤,他都给她舀好。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韩景沉就给包圆了。 回去的路上,相比早晨,韩景沉骑车骑得很慢。 从大路拐到小路上,四周没有了行人,只有树木和零星点缀的房屋。 天也已经黑了,临近中秋,一轮明月遥遥地挂在天际。 习习的夜风,吹散了几分热气。 “裴曼宁。”一直沉默的韩景沉,忽然开口。 “嗯?”裴曼宁坐在后座上,轻轻应声。 “后天我就回驻地,然后马上要移驻笕桥机场,”说到这里,韩景沉顿了一下,“等到了新驻地,我会给你打电话,你以后有什么事,急得话,就打电话,不急的话,就给我拍电报或者写信。” “后天?”裴曼宁愣了一下,这么快? 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也许是因为韩景沉只要在这里,她就觉得无比安心,好像任何人都无法轻易伤害到她一样。 韩景沉道:“你放心,我走之前,会把想绑架你的人抓起来。” 现在已经有了线索,只要从姓赵的那里入手,用不了多久,就能抓到他背后的人。 两天时间,又不是抓特|务,对他来说,足够了。 月光清澈,宛如一层银白的薄纱笼罩大地。 到家门口的时候,韩景沉道:“明早我来接你。” 裴曼宁侧头看着他,也许是光线的原因,那张冷峻英挺的脸,都比平时柔和,他的骨相和皮相都很完美,五官立体,剑眉星目,英俊又醒目。 “今天谢谢你,”裴曼宁说,“那……我进去了。” 韩景沉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动,裴曼宁就往里走,大概走了十几步,到了院子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身姿笔挺,像一棵高大而挺拔的黑色乔木,忽然,他迈开长腿,快步走到跟前,低眸看着她:“怎么了?” 裴曼宁抿了抿唇:“没事。” 她就是回头看一眼他走了没有…… 韩景沉微微低头,幽深的黑眸紧锁着她,“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裴曼宁转身走进院子,心里却隐隐知道——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所以看到她转身之后,他几乎是立刻追上来。 裴曼宁关上门,在关上门之前,看见韩景沉还站在那里,五官表情看不清,只能看到料峭的身姿。 裴曼宁有点失神。 刚刚有那么一秒,她想说,韩景沉,要不然我们试着处对象吧。 可是,她终究是不够勇敢,怯弱又拧巴,没有迈出那一步。 韩景沉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院子外面,目光注视着里面,直到房间里的灯熄了才离开。 …… 第二天,裴曼宁去制片厂参加招考,发现参加招考的人还挺多的。 就连林屿的新婚妻子许思思也在其中。 因为林屿的关系,裴曼宁和许思思也见过几次。 许思思是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和林屿是高中同学,家里条件比林屿好许多,父亲是制片厂的副厂长,表舅是书记,家里原本是不太同意他们这桩婚事的。 两人处对象也很辛苦,顶着压力走到一起。 大概是看林屿对许思思是真心的,林家也不算太差,好歹也是双职工家庭,成分也不错,林屿工作稳定,许家父母还是松了口。 前几天,两人结婚,裴曼宁还去喝了喜酒。 “曼宁,你怎么在这里?”一看到她,许思思一脸吃惊。 裴曼宁愣了一下,许思思这个反应好奇怪,她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吧? “你没有去部队,看你哥吗?”许思思吃惊地问。 “我哥?我哥怎么了?” 许思思看她一脸莫名,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迟疑了一下:“你不知道吗?我听说你哥执行任务,受了重伤,现在昏迷不醒,部队应该要通知家属吧。” 她也是听她大表嫂说的。 何家的三表哥,参了军,就是在前几天的抢险任务中,受了伤,他有个叫宁砚的战友伤得更重,昏迷不醒,这个宁砚也是沪上的户籍,而且有一个妹妹,叫裴曼宁。 听说两人关系很好,又都是沪上人,原本宁砚还打算介绍他妹妹给三表哥的。 结果出任务的时候,两人都受伤了,这事估计要不了了之了。 闲聊的时候,许思思一听裴曼宁的名字,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结果,情况对上了,就是她认识的裴曼宁。 但,现在看裴曼宁脸上的惊讶不是假的,许思思又不确定起来,疑惑道:“你哥是叫宁砚吗?驻地在首都军区,部队番号是……” 许思思报出一串数字。 “是叫宁砚,但是,思思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听谁说的?我哥他伤得怎么样?是在哪个医院啊?”裴曼宁连忙问。 她这段时间看过报纸,知道北方发生了特大洪水,一夜之间,六十多座水库垮塌,洪水吞没了下面的县城,二十多个县受灾,伤亡人数暂时不清楚,只知道苍蝇压弯了大树,火车车厢都被冲走几十公里。 这么大的洪水,参加抢先救灾的军人肯定不少。 宁砚这几天也没有和她通信。 裴曼宁的脑子一下子嗡嗡的。 许思思还没来得及说话,嘈杂的人群中,就传来一道声音:“裴曼宁?谁是裴曼宁?应一声。” 四周一静,都纷纷转头,看究竟是什么回事。 裴曼宁快步走上前:“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外面有个叫孟茹的女同志找你,看起来挺急的,说你家里出事了。” 孟茹就是孟姐的名字。 裴曼宁想到宁砚,立即跑了出去,走到大门外面,门口停着一辆车,没看见孟姐,反倒看到一张憔悴蜡黄的脸,那张脸还有点眼熟。 李倩倩看到她走出来,浅笑了一下。 这时,裴曼宁也认出她了——李倩倩,当初她只是看过李倩倩一眼,还是在晚上光线不清的情况下,不过那时的李倩倩皮肤白皙,秀发乌黑,和现在差别很大。 裴曼宁反应过来,立即后退一步,可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后腰上就抵着一个冰冷漆黑的东西;“别出声,跟我走,如果你不想孟茹出事的话。” 男人将枪藏在长长的袖子下面,他的身形遮挡了其他人的目光。 裴曼宁听出来了,这是李建荣的声音,说完,他甚至低笑了一声,嗓音冷静又阴翳:“别以为我不敢开枪,反正我是要死的人了,和你一起……也不错。” 裴曼宁觉得他疯了。 但那语气带着点灰寂,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他真的这么打算,一瞬间,裴曼宁后背发寒,仿佛被一条凉冰冰的蛇爬过。 她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应该不是想立即杀了她,不然,那天就不是叫人把她绑去码头,而是直接叫人杀了她。 “好,我跟你们走,别杀我。”裴曼宁声音颤抖,就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兔子,柔弱又无害,可怜又脆弱,希望示弱来放松李建荣的警惕。 …… 上了车,李建荣就把她的手和脚捆起来,李倩倩就在前面开车。 裴曼宁余光观察着周围,这种车,一般都是行政级别高的干部坐的,李建荣和李倩倩是从哪里弄到的? 他们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开着这种车来绑她? 他们果然疯了。 不对,这说明,他们现在已经不顾一切了。 车是何家的,不到万不得已,李倩倩和李建荣当然也不想这么铤而走险。 可惜,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原本,李倩倩那天晚上只是打算把裴曼宁绑走,折磨一番,再丢进海里泄恨。 可是,裴曼宁被韩景沉救了。 李倩倩气得不轻,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居然又被破坏了,三番两次,都有人保护她。 现在,韩景沉还在往下追查,一天的功夫,就已经把小赵查出来。 他行动太快了,李倩倩做贼心虚,按照这样的速度,马上就会查到她头上,一旦查出来她,就会查出来李建荣。 那样,他们俩兄妹都完了。 几个月前,李建荣因为对裴曼宁耍流氓的事,被送到农场改造,他本身就脾气大,平时大少爷当惯了,到了农场,整天下地干活,心里憋着一股气。 有两个民兵看不起他这幅样子,动辄言语羞辱,李建荣脾气上来没忍住,就发生肢体冲突。 农场的场长自然站在民兵那边,接下来几个月,两边的冲突越来越大。 那天,再次发生冲突的时候,李建荣没忍住,怒火烧红了眼,打架的时候,夺过一个民兵的枪,失手把他打死了。 这个民兵的爷爷以前是参加过大战,立过功,枪也不是普通的鸟枪或者步枪,而是比较短小精良的手|枪,打死人之后,李建荣终于冷静了,清醒了。 他也知道,自己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他立即将人丢在火车轨道上,毁尸灭迹,然后去火车站爬火车逃到沪上。 李倩倩嫁到沪上,手里又有何家的把柄,动用了何家的关系,就给他改名换姓,重新换了一个身份,安排在运输队工作。 本来,他们两兄妹可以过得好好的。 可是,那天在婚宴上,李倩倩看到裴曼宁,没忍住产生了报复的念头。 如果不是裴曼宁,不是韩景沉,他们李家可以过得很好,她爸爸还是风光无限的革|委会副主任,她哥哥也不用东躲西藏,改名换姓。 她已经调查过了,裴曼宁的哥哥都去部队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才让人下的手。 就这样,裴曼宁还是被救了。 韩景沉行动很快,又有罗家帮忙,何家可保不住她,小赵都被查到了,马上就会把他们查出来。 现在,李倩倩已经到了绝境,走投无路了,在被抓之前,他们两兄妹得赶紧离开,一路去南边。 现在的香江,有抵垒政策,只要他们偷渡到香江,进入市区,就能拿到香江的户口。 不过,从沪上到香江太远了,李建荣又是通缉犯,身上背着人命,一路上都有可能被公安或者韩景沉抓到,或者被驻边的军人抓到,他们需要一个挟持一个人质,让韩景沉投鼠忌器的人质,当他们的护身符。 这两天,韩景沉寸步不离地护着裴曼宁。 白天,裴曼宁在出版社,晚上,那两只军犬守着,他们根本没有接近裴曼宁的机会。 不过,李倩倩还是找到了突破口。 许思思性格单纯,对她完全不设防,轻易就被她骗了,把她那些话当真了。 而裴曼宁又对单纯的许思思也不设防,更不知道她和许思思之间有这种关系,轻易地就被许思思误导,关心则乱,听说孟茹找她,她一定会出来求证。 “裴曼宁啊裴曼宁,你最好配合点,少吃点苦头。”李倩倩幽幽道。 裴曼宁现在还有用,她还不能拿她怎么办,等到了南方…… 车开了半个小时。 这个时候,裴曼宁也看出了,他们应该没有抓到孟姐,只是为了让她投鼠忌器,乖乖就范,就用孟姐来威胁她。 车上还有一些行李,不仅有衣服,还有许多吃的,看样子,他们是想离开沪上。 “你……你们想带我去哪里?李建荣,你不是在农场改造么?为什么在这里……”虽然,裴曼宁知道问这些废话,什么用都没有,但一个人被绑架了,什么都不问,也不太正常。 她泪眼婆娑,惶惶然地开口,背在身后手拿出一瓶无色无味的液体,一边倒在车上。 这种液体挥发也需要一点时间。 她要示弱,不能激怒他们,先拖延时间。 李建荣阴翳的目光看着她,捏着她的下巴,看着这位哭起来都美得让人心碎的女人,忽然笑了,“你不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拜你所赐。” “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名声扫地,成了杀人犯,爸妈死了,李家没了……” 裴曼宁心头一震,杀人犯? 李建荣盯着她的表情,欣赏她的恐惧,似乎那样会让他愉悦,“别怕,暂时不会杀你。” “为……为什么?”裴曼宁声音颤抖。 现在的裴曼宁就像一只柔弱的小兔子,被他困在笼子里,小心翼翼,一捏,雪白纤细的脖子就断了…… 李建荣的确对她没有什么防备心,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她绝美的脸蛋,“等我们去了香江,你这张脸,应该很有用。” 香江? 裴曼宁的确听说过,有不少人偷渡到香江的事,那边完全是另外一番天地。 不过,边界上不是有哨防吗?发现有人偷渡,警告几声后劝不回来,会开枪打死, 而且,中间有铁网拦起来,穿过铁网,还有片海需要游过去,许多偷渡客就是淹死在那片海里。 “不行的,那边有铁网,过不去。” “有你就可以了,你大概不知道,姓韩的背景大着呢,他要保你,我们可以一路畅通无阻,”李建荣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就看你对他重不重要了。” “那你们不用白费力气了,”裴曼宁抿了抿唇,“韩景沉不会做这种事。” 李建荣这会儿肚子一阵痉挛,不过,他没有放在心上,冷笑两声:“那好,你就和我一起死。” 说完这句话,李建荣就没有再说了。 他这会儿脑袋有点闷,胸口也不舒服,甚至有点恶心想吐,像晕车了一样。 随着时间过去,症状越来越严重,脸色也有点发白,开始冒冷汗。 整个人都难受得不行。 胃里也在翻搅,感觉下一秒,胃里没消化的食物残渣,就会从鼻子里喷出来。 “倩倩,停一下车。” 晕车的感觉,晕过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秒都难以忍受。 坐在前面的李倩倩也很不舒服,不过她坐的远,症状比李建荣轻一些,但在密闭的空间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李倩倩立即停下车。 两人打开车门,趴在路边,大吐特吐,差点吐得昏天黑地。 吐到最后,两人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能吐酸水。 裴曼宁有解药,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包括嘴巴,都可以从须弥界里拿出东西,早就把解药吞了下去。 等两人吐得几乎虚脱了,一转头,就看见,裴曼宁坐在后座上,眼泪汪汪,小脸上挂着两滴泪珠,怯生生地看着他们,似乎不明白他们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没事?” 李建荣皱起眉,没怀疑是她搞的鬼,只以为是路太颠簸,晕车了。 虽然,开车的人晕车,挺少见的。 但比李倩倩看起来还柔弱的裴曼宁,居然没什么事,是因为体质的关系? 裴曼宁摇摇头,小声说:“我不晕车。” 李倩倩吐完,用水壶里的水漱了漱口,虚软道:“哥,要不你来开车吧,我现在有点腿软。” 李建荣这会儿也有点不舒服,头晕胸闷,肚子空空,手脚虚浮,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上:“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吃了午饭再说。” 李倩倩看向裴曼宁,扬了扬下巴:“那她怎么办?” 天气热,放在车上锁车被闷死,可带着她,万一她突然出声,向路人求助怎么办? 把她弄晕吧,看起来更可疑,像是拐卖女人的人贩子。 李建荣一下子抓起裴曼宁的下巴,幽幽开口,漫不经心道:“乖乖配合我们,不然,你向谁求助,我就用枪打死谁,嗯?” 他手上力气还挺大的,又带着枪,裴曼宁原本还想等他们没力气,就把绑她的绳子收进须弥界,然后逃走的…… 意识到男女体力上的差距,她收起蠢蠢欲动的想法,怯怯地点头,“好。” 现在,李建荣已经是亡命之徒,做的事不能用常理来推断了。 下车之后,趁他们不注意,裴曼宁把一小截绑头发的绳子丢在草丛里。 第78章 晋江文学城 第78章 晋江文学城 正中午,热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地面。 大片农田上金灿灿的水稻,阳光炽白,地面滚烫,空气都晒得有点扭曲。 李建荣靠着车休息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情况,不太像是单纯的晕车,一般人晕车下车吐完就好点了,可他和李倩倩,吐完了还是头晕冒汗,胸闷气短,四肢乏力,面色浮白…… 这症状,更像是晕车加中暑。 如果只是晕车还能忍。 他们现在在逃命,一刻也不能耽搁,可是中暑的话,手脚无力,眼前发黑,再开车下去,搞不好也要命。 附近的生产队上,应该有赤脚医生,像是发烧,感冒,中暑……都有常备药。 有重金开路,加上李建荣开的车,是一辆解放牌的小轿车,这年头,这种四个轮子两个大灯都是高级干部的配车,生产队的大队长,简直对他毕恭毕敬。 好歹李建荣和李倩倩以前也风光过,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干部子弟的派头,完全不需要伪装。 大队长也丝毫没有怀疑。 甚至,当听说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是他们妹妹,受了刺激,有失心疯,一见生人就害怕,还会胡言乱语,他们开车就是去找名医治病的,大队长还特意给他们找了一个空房子,不让那些皮孩子跑去看热闹。 房子原本是一个老太太的,老太太几个儿子都在战场上牺牲,每个月有抚恤金,房子收拾得也整齐干净,后来老太太去世了,房子就收归生产队,现在没住人,位置也偏僻。 “老伯,麻烦你去诊所,给我们叫一下医生,我和我妹妹都不太舒服。”李建荣说话客气,整个人看起来彬彬有礼,没一点架子。 大队长连连应好。 他还跑前跑后地给他们送饭,叫生产队的赤脚医生过来,给他们送消暑的药、藿香正气液和酒精。 李建荣有钱,出手大方,大队长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 等没了外人,李建荣又用麻绳,把裴曼宁的手脚绑上,勒得很紧,几乎快把她手腕脚踝上的皮都勒掉了。 确定绑结实了,他才和李倩倩一起吃饭。 大概是一路上,裴曼宁的乖顺和沉默,没有试图逃跑和呼救,让他很满意,所以,他也没动手打她,折磨她。 即使是这样,两人也没打算给裴曼宁饭吃,想着饿她两天,让她没力气逃跑。 这个房子是标准的土胚房,光线昏暗,一共三间房间,大门进来是堂屋,堂屋的左边是灶房,堂屋的右边是卧房。 裴曼宁就被捆着丢在卧房里。 她被堵住嘴,坐在地上,打量着房间,墙上糊着一层报纸,屋顶是用木头做房梁,上面盖着厚厚的茅草,窗户是木框的,上面嵌着竖条的钢筋。 房间里一张桌子,一条凳子,还有一张旧床,床上挂着蚊帐。 这会儿,李建荣和李倩倩就坐在外面的堂屋里吃饭。 一路上,裴曼宁也想了好几种办法逃跑,可他们是两个人,手上还有枪,又有点丧心病狂,她不敢冒险。 反正他们暂时不会要她的命,裴曼宁想着,等,等一个更稳当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李建荣和李倩倩饭吃到一半,肚子就绞痛起来,想拉肚子。 “哥,你先吃,我先出去一趟。”李倩倩脸色不太好看。 本来她刚刚才吐过,又是中暑又是晕车,其实也没什么胃口,可是,这样下去又怕血糖太低,才勉强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结果还没吃两口,肚子又开始不舒服。 她怎么这么倒霉? 今天还没走多远,就状况频出,难道是之前在农场的时候,弄坏了身体? 她冷冷地看向卧房里的裴曼宁一眼,要不是怕被人看出异常,她一定要折磨这女人一顿。 算了,反正裴曼宁也跑不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收拾她。 “去哪儿?”李建荣皱了皱眉,不想节外生枝。 “我肚子不舒服。” 李建荣眉毛皱得更紧,但还是说,“去吧,早点回来。” 李倩倩没走太远,灶房旁边搭的一个偏棚,里面就是一个旱厕。 没一会儿,李建荣也开始肚子疼起来。 他咬紧牙关,看了一眼饭菜,怀疑这些农民做的饭菜,是不是不干净? 原本还打算忍一会儿的。 可是见李倩倩久久不出来,他就有点忍不住。 人有三急,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李建荣扭头,看了卧房里的裴曼宁一眼,见她手脚都被绑得好好的,嘴巴也被堵住了,肯定是跑不了的,就把卧房锁上门,才放心地出去。 裴曼宁见他们都出去了,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她之前倒在车上的液体,温度高就挥发得更快,吸入太多,能让人上吐下泻,只不过,一开始是吐,到后面才会肚子疼,又因为无色无味,润物细无声,正常人不会猜到自己是中毒。 趁着两人都不在,她立即将身上的绳子收进须弥界,瞬间就把手脚解放出来。 然后,裴曼宁快速跑到门口,用匕首撬开门。 做完这些,裴曼宁并没有立即逃跑,而是躲进须弥界里。 现在逃跑,不一定跑得掉。 不一会儿,李倩倩扶着墙回来,看堂屋里没人,又见卧房的门被撬开了,里面空无一人,脸一白:坏了! “哥!”她突然惊叫一声。 李建荣回来,听到她这么惊慌的声音,皱了皱眉,“怎么了?别大呼小叫的!” “姓裴的跑了!”李倩倩大声道。 李建荣脸色微变,连忙跑过来,一看被撬开的门,里面空无一物,神色难看起来:“她肯定还没跑远,你在这附近找,看看她有没有藏在附近,我去生产队叫人帮忙一起找人!” 说完,两人兵分两路,开始找“失踪”的裴曼宁。 这会儿,裴曼宁躲在须弥界里,身体也有点不舒服,她是真的轻度中暑,没有吃饭没喝水,现在又渴又晕又热。 裴曼宁喝了好几口水,又吃了几块糕点。 等恢复了点体力,才开始处理身上的伤痕,手腕脚踝被勒得青青紫紫,有点地方磨掉皮,有点出血。 李建荣和李倩倩都去找人了。 她默默打算着,躲到天黑以后才离开。 那时候李建荣和李倩倩没找到人,也不敢在这个地方逗留太久,又急于逃命,估计就开车逃了。 而且,天黑后,生产队的人都睡了,也见不到她。 裴曼宁不是没想过,利用须弥界,把这两个人反抓起来,可是,那样也太容易暴露须弥界了,她一个弱女子,凭借什么手段,干这种事呢? 她能趁他们不注意,逃脱就不错了。 再说了,李建荣身上有枪,子弹无眼,没有万分把握,她还是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她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别让自己成为人质。 抓人的事,还是交给公安去办吧。 …… 李建荣正带着一群人到处找裴曼宁,结果远远地,就看见一辆高大悍猛的吉普车,驶在半山腰的土公路上,正在快速地往这个方向来。 那座山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赶到。 李建荣心里一紧,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到了这种时候,他脸上居然还很镇定,没有露出慌乱的表情。 “老伯,你们先去前面找找,我回去看看,说不定我妹妹已经把小妹找回来了,”说到这里,李建荣还无奈地笑了一下,“小妹以前也喜欢躲起来玩捉迷藏,让我们出去找半天,结果回去一看,她就在家里,说不定,这次又是和我们玩捉迷藏呢。” “唉,那好,您先回去看看。”有个失心疯的妹妹,还真是不容易。 李建荣没再耽搁,立即折返回去,叫住李倩倩:“倩倩,别找了,我们必须马上走!” 李倩倩看他凝重的表情,心里咯噔一声,那些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该死,裴曼宁现在还没有找的,他们手上就没有人质了! 李建荣拉着李倩倩,正要跑,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阴翳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坯房。 他快速转身,将大门锁起来,然后将屋子旁边的草垛拉下来,放在门口和窗户外面,划燃火柴,点燃了草垛和茅草屋的屋顶,直到看到熊熊烈火烧起来。 “哥,你在干嘛?”李倩倩着急地叫道,“别再耽搁时间了,我们快走啊!” 李建荣没说话。 或许这样可以拖住他们一段时间,等他们把火扑灭,也要花不少功夫。 “走!” …… 裴曼宁正躲在须弥界里,完全没想到他们会放火。 而且,夏天热,茅草屋顶早就晒得干燥了,木头的门窗,家具,桌椅板凳,墙上糊的报纸……都是容易燃烧的东西,火烧得很快,一下子就蔓延开来。 这个房子位置偏僻,周围没什么邻居,生产队的人都跑到前面去找人了。 所以,也没人注意到房子起火了。 不过,裴曼宁倒没有慌,毕竟外面的火烧不到她。 等火烧完了,晚上趁着没人,她再出去,假装自己这一天是躲在外面的山上去了,然后去公社打电话。 可是,她千算万算,忘记算上韩景沉。 就在她安心在须弥界里待着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狗吠声就从外面传来。 这声音……是子弹的叫声。 裴曼宁养了子弹这么久,知道子弹有追踪搜寻的本领,它一定是凭借着气味,找了过来,然后发现了这是她气味消失的地方。 “汪汪汪!”子弹在外面不断叫。 子弹一定是以为她在房子里面。 裴曼宁顿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可是这会儿,她也不敢出去了,外面火太大了,到处都是熊熊烈火。 早知道,他们能这么快找过来,她就不躲了。 现在怎么办? 裴曼宁紧张地看着外面的情况,有点六神无主,脑子里还没想好,该怎么样通知子弹,让它别再叫了。 它再这样叫下去,外面的人肯定以为她在里面啊。 裴曼宁透过须弥界,正看着外面的情况。 “哐当!”就在这时,门突然被踹开了。 冷峻英挺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韩景沉脸色阴沉,双眼赤红,身上都是冷厉锐寒的气息,一脚踹开门,就冲进火海。 “裴曼宁……”烟雾太浓,四周都看不清楚,韩景沉叫着她的名字。 浓烟遮挡了视线,屋子里能见度很低,韩景沉挨个在房间里找,从堂屋到卧房,又从卧房到灶房,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没找到人,就不出去。 躲在须弥界的裴曼宁,见到这一幕,又气又急。 韩景沉你这个傻子! 这样下去,他不被烧死,也要被吸入肺脏的浓烟毒死,他还要不要命了?! 她不敢再犹豫了,立即从须弥界里出去,往韩景沉那边跑:“韩景沉,咳咳……韩景沉,别找了,我在这里!” 一出须弥界,裴曼宁才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外面温度很高,周身都像是火烤一样,浓烟让人有点呼吸不过来,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火烧着房梁家具,黑烟滚滚,韩景沉虽然看不清楚,但能听见声音,转身往她这边跑,一下子抱住她娇小的身躯,将湿帕子捂住她的口鼻:“走!我带你出去。” 裴曼宁点头。 韩景沉带着她往门口的方向跑。 他半抱着她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微微躬着身往外跑,可是这个时候,本来就破旧的房屋,被火席卷,一根实木的房梁掉了下来。 笨重的房梁砸中他的后背,经受不住这样的力度,整个人都被带倒了。 裴曼宁也跟着摔到地上。 韩景沉腿也被砸中,发出一声响声,那是骨头断了的声音。 他闷哼了一声。 伸手推了推,没能推开,房梁一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腿被房梁压着,挪不出来。 火势还在蔓延,韩景沉冷静地看了一眼四周,屋顶也跟着垮塌了一部分,但是还没有垮完,门口还没有被倒塌的东西堵住。 “门在那边,你先出去,”他看了裴曼宁一眼,说,“快走!” “韩景沉,你怎么样?!”裴曼宁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去推他腿上压着的房梁,白嫩的手上被烧烫的木头,哧的一声烫起泡,“咳咳……”一时吸入浓烟太多,忍不住咳嗽起来。 裴曼宁顾不得手心的灼痛,努力地推着房梁,可是,房梁太重了,她根本推不动。 这么大一根房梁,掉下来的力道,砸在人身上,肯定伤得不轻。 虽然看不到他腿的情况,但刚刚她听到韩景沉那声闷哼。 韩景沉肯定受伤了,以前,她觉得冷硬傲慢,好似无所不能的韩景沉,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也可能会死,裴曼宁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火还在蔓延,氧气越来越稀薄,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会被烧死的。 她倒是可以躲进须弥界里,但韩景沉怎么办? 他会被活活烧死! 这个时候,裴曼宁也不想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只想着,不能让韩景沉死在她面前! 她刚刚就不该犹豫,不该迟疑,应该在韩景沉进来的第一时间,带着他躲进须弥界的! 裴曼宁再不耽搁时间了,拉着韩景沉,想把他一起带进须弥界里躲起来。 可是,须弥界竟然完全没有反应。 她和韩景沉根本进不去。 裴曼宁脸色一下子惨白,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须弥界就要掉链子,为什么? 韩景沉立即抓开她烫伤的手,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痛苦,幽黑的眼眸看着她,轻声哄道:“听话,你先出去然后再叫人救我,不然我们两个都跑不掉。” 裴曼宁摇头,火这么大,谁敢冲进来救他? 他不过是想先把她哄出去。 裴曼宁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韩景沉,你跑进来干什么?你会被烧死的你知不知道?” 韩景沉见过裴曼宁流泪,羞愤的,伤心的,难过的,可是,这一次,她的眼泪是为他流的。 深深地看她一眼,把她现在的模样印在心里。 然后,他用力把她往门口的方向推,瞪着她,恶声恶气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别他妈浪费时间!” 裴曼宁一直在用力地拽他,想把他从房梁下面拽出来。 可是她力气太小,根本无法移动韩景沉分毫。 这个时候,她已经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了,呼吸道都有点灼痛。 裴曼宁这辈子都没这么绝望过,被韩景沉恶声恶气地瞪着,她突然一把抱住他,大声地哭起来:“韩景沉……” 怎么办? 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的。 裴曼宁努力回忆着,第一次须弥界失灵,是她被人追的时候,第二次就是现在。 这是为什么呢? 她平时都能用得好好的,每次都会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躲进须弥界里,也能随意地拿取东西,从来没有失灵过,结果到了这种救命的时候…… 等等! 没人看见? 忽然,裴曼宁萌生出一个猜测,虽然不确定,但是抱着万分一点可能,她都要尝试一下。 韩景沉看着眼圈通红,哭得梨花带雨的裴曼宁,心里一痛,正要把她吼出去,结果就见她伸出雪白柔腻的胳膊攀上来,将鲜艳娇嫩的唇印在他嘴唇上。 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毫无防备,他愣了一下,“你……” 他刚一开口,一条小香舌撬开他的嘴唇,轻轻地钻了进去,又香又软又滑的舌头灵巧地抵住他笨拙的口舌,还带点香甜的蜜液。 女人的红唇柔软,又酥又麻,带着奇异的香味,让人胸腔振荡,有一种直击灵魂的感觉。 韩景沉脸上冷峻的神情一瞬间变成空白。 但他意识是清醒的,闷哼一声,抓着他滑腻嫩酥的雪白手臂,想要把她拉开,宽大的手掌一触到柔腻细嫩的肌肤,就陷了进去,像是被吸住了一样,舍不得松开,他废了好大的劲儿,维持清醒。 不行,现在还没有到殉情的地步! 凭借着强悍的意志力,他伸手,拉开裴曼宁,喘息着从她香滑的唇舌退出来,声音喑哑,微微|喘|息,“不行,裴曼宁,我们……” 话没说完,韩景沉猛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咬了咬牙,强撑着意志力,抵抗那股眩晕感,推开裴曼宁,“你先出去!” “要走一起走。”裴曼宁说。 “听话!”韩景沉瞪她。 裴曼宁看他一眼,没想到都下了那么重的药,他还没晕,心一横,再次将唇印上去…… “你……”任凭韩景沉意志力再顽强,在药物的作用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79章 晋江文学城 第79章 晋江文学城 裴曼宁见韩景沉终于晕过去,立即抱着他,将他一起带进须弥界里。 这一次,终于成功了。 劫后余生,裴曼宁简直喜极而泣。 灼热浑浊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凉爽,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低,视线也变得清晰明亮。 她不清楚这是什么原因,也许是须弥界对她的保护,以免她在人前滥用须弥界,招来杀身之祸? 可是,这样的话,她遇到危险,有其他人在场,都没办法躲进去啊! 难不成,这其实是须弥界的自我保护,除了它的主人,不让其他人知道它的存在? 裴曼宁这会儿也顾不得研究这些,大概是刚才吸入太多浓烟,她觉得头晕恶心,身上皮肤也因为在火海中待太久,有灼痛感,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才缓过来。 韩景沉比她伤得更重,房梁掉下来的时候,先砸中他后背,当时他正半抱着她,将她护在怀里,后背右侧高一点,受到下坠力道的冲击,右侧肋骨骨折了。 接着,房梁又滑下去,砸中他的腿,导致腿也骨折了。 他现在的腿,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狰狞恐怖,裸露的皮肤还有烫起的泡,裤子也有点烧焦。 裴曼宁鼻尖一酸。 之前烟雾太大,她看不清楚,这会儿才发现,他伤得比想象得还重。 他居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脸上半点痛苦没显露,还冷静地看着她,打算哄她出去。 裴曼宁哆嗦着手,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他治,也不知道房梁有没有把他砸得内伤,肋骨有没有戳穿他的内脏,只能先把一颗保命的药丸,塞进韩景沉嘴里。 可是,韩景沉是受过训练的,警惕性强得可怕,哪怕失去了意识,眉头也是紧蹙着,牙齿紧闭,不肯吃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 裴曼宁掰不开他的嘴,眼泪又急出来了。 “韩景沉,你张嘴啊。” 韩景沉仍然没反应,死死地闭紧牙关。 裴曼宁试了好一会儿,都掰不开他的嘴。 她又故技重施,将药丸含在嘴里,用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把药丸给他喂进去,也许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牙关也放松了。 裴曼宁:“……” 要不是知道,韩景沉是真的昏迷了,失去了意识,她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她又给他喂了一点灵溪水,然后打开藤编的小箱子,正想给他烧伤的皮肤上面涂点药。 “轰!”一阵巨响,突然从外面传来。 伴随着这道声音,土坯房轰然倒塌了。 被倒塌的土墙一埋,黄尘扬起,伴随着滚滚烟雾,火势被扑灭了一点。 外面声音很嘈杂,大半个生产队的人都来了,有老有少,有男又女,这些朴实的村民,提着水桶,端着盆,拿着瓢,从田里舀起一盆接一盆的水,一直往房子里上浇。 罗文颂也在外面救火,脸色十分难看,一桶水一桶水地泼,见到韩景沉冲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目光一沉,心都凉了半截。 早知道这样,当时就算挨两拳,他也应该拦住韩景沉! 土坯房一倒,到处都是土墙墙块,断裂的墙壁,烧得焦黑的木头,还有一些没烧干净的木头家具。 这情况,就算人没被烧死,也可能被压死了。 活生生的两条人命啊。 大队长脸都白了,这事儿出在他们生产队上,真的是…… 他犹豫地看了罗文颂一眼:“罗同志,这情况大半是……”没得救了。 但话还没说完,罗文颂就打断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不定人还有救呢,拜托大家帮忙找找人,谁先找到人,我给一百……两百感谢费!” 说完,一刻不敢耽搁,他就带着子弹,先过去挖倒塌的土墙。 两百?!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不管男女老少,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顶得上工人一年的工资了,他们一个工分才六分钱呢,一个壮劳力干一年,都未必有两百块钱。 大家一拥而上,开始在土坯房上面挖人。 裴曼宁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又看一眼脸色苍白的韩景沉,他伤得太重,越拖得久越不好。 最好的办法,还是立即把他送去医院。 不过,她从什么地方进入须弥界,出去之后,仍然是出现在那个地方。 现在,那里被断墙和焦木压着,还有碎裂的家具和小土块堆在一起。 裴曼宁就尝试着,把那些土块,碎石、木头慢慢挪进须弥界里,清理出一片稳固的三角的空间。 …… 一天后,韩景沉才在沪上医院的特护病房里醒过来。 裴曼宁给他下的药,有点猛。 韩景沉醒来的时候,脑袋还在眩晕。 罗文颂正待在病房里守着,毕竟韩景沉才动完手术,需要人照顾。 他们在废墟里找到人的时候,两个人都晕过去了,估计是吸入太多一氧化碳的原因,脑供氧不足,幸运的是,旁边有一个柜子给他们撑着,两人晕倒在柜子下面,才没被砸死。 罗文颂觉得他们这运气也是逆天了。 这会儿看到韩景沉睁眼,罗文颂立即起身,凑过去问:“小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韩景沉躺在病床上,胸口和腿还在疼,眼皮子动了动,视线在旁边里找人。 发现裴曼宁没在身边,这是在医院病房,他漆黑的眼睛立即看向罗文颂,嗓子像砂砾磨砺过一样沙哑:“裴曼宁。” “你就放心吧,人现在好好的,”罗文颂说,“她伤得比你轻很多,就是有点烫伤,不算严重,这会儿正去打水呢。” “怎么你不去打水?”韩景沉眉毛一蹙。 “……”这是人话吗? 罗文颂倒是要去,但是被裴曼宁拒绝了。 韩景沉挣扎着想坐起来,没亲眼见到人,他不放心。 “别别别,先别动,人一会儿就回来,”罗文颂赶紧按住他,“我给你保证,人好好的,真的是去打水了,活蹦乱跳的,几分钟,就等几分钟,你相信我!” 韩景沉看他恨不得指天发誓的表情,看了一眼门口,这才没再挣扎。 不过,他这人一向要强,不喜欢这种无力躺在病床上的状态,看罗文颂一眼:“把床摇起来。” “行,”罗文颂走过去,挽起袖子,弯腰摇床,“你现在是大爷。” “我睡了多久?”韩景沉皱眉。 “昏迷一天了,医生说是一氧化碳中毒,不是我说,你们俩运气可真好,火这么大,都没被烧着,房子塌了,也没有被压死,就是你现在肋骨骨折,腿也骨折了,幸亏骨折程度不算太严重,不然,你这条腿,就得废了。” 韩景沉是开战斗机的,对身体素质的要求特别高,虽说,不至于飞行员一受伤,就不能再飞了,毕竟训练出来一个飞行员,光是航空燃油都要几十万,说他们体重按金子算,一个飞行员比一架战机重要,都不是在夸张。 要是因为受过伤,就不让飞了,那估计就剩不下几个飞行员了,毕竟平时训练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受过伤。 二战的时候,也有截肢的飞行员,在战争中歼敌立功的事例。 但如果,他受伤太重,身体恢复得不好,影响日后训练和飞行,也有可能从此转飞其他机型,甚至转为地勤人员。 这会儿,唯一庆幸的就是,韩景沉吸入的浓烟也不算太多,大脑、肺脏和呼吸道还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这家医院,是沪上最大最好的医院,有骨科方面的专家,会尽最大的力量让韩景沉恢复如初。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间你先养好伤,其他事都放在一边,”罗文颂站起来,冲他说,“有什么事,都交给我处理。” 韩景沉靠坐在床头,问罗文颂:“李建荣和李倩倩呢?抓到没有?” “昨晚就抓到了,这会儿正在看守所关着呢。” 韩景沉皱眉,他虽然躺在病床上,但脑子还在转:“何家为他们兄妹办了这么多事,肯定是有把柄在他们手上,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放心吧,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查的。” 韩景沉:“还有,我受伤的事,先不要通知家里人。” 罗文颂坐回椅子上,衬衣领口开着两颗扣子,懒洋洋的也没个正形:“这个我可不敢保证,这次你伤得这么重,就算瞒得住别人,肯定也瞒不住你爸,他这会儿估计都收到消息了。” 韩景沉倒是不担心他爸知道,先别告诉他妈就好了。 …… 裴曼宁拎着水壶,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轻轻敲门。 病房里的两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尤其是韩景沉,那双幽深的黑眸锁着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裴同志,你回来了?”一见到女同志,罗文颂立即收起懒散的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轻咳一声,理了理衣领。 说话的时候还习惯性地勾唇,一双狐狸眼浮起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清冷的声线优雅又低醇。 这斯文的模样,比起刚才慵懒地歪靠在椅子上,简直判若两人。 韩景沉:“……!”要不是他现在没力气,非得一枕头丟他后脑门上。 这小子只要一看到漂亮的女人,就开始发骚。 “罗文颂!” 听到身后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罗文颂头皮发麻,意识到韩景沉要发火了。 听听,原本还有点虚弱的声音,这会儿直接提高了八个度,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 要不是腿断了,估计这会儿得跳起来揍他。 罗文颂默默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恶趣味地刺激他了。 立即端正态度,重新开口:“裴同志……” “叫什么裴同志?”韩景沉眉头紧蹙,声音很冷,冲罗文颂道,“叫小婶!” 裴曼宁:“……” 她看着看起来比他大好几岁的罗文颂,觉得这么大的侄子,承受不起。 第80章 晋江文学城 第80章 晋江文学城 韩景沉目光如炬,直直地注视着她。 裴曼宁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不知为何,突然就不敢和韩景沉漆黑深邃的眼眸对视。 走进病房,把水壶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上面已经摆着一个搪瓷缸了,还有一些水果。 水果是罗文颂买的。 她走进来的时候,韩景沉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因为受伤,他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神没有平时的冷肃,深俊的眉眼少了凌厉,一双眼睛慢慢地跟着她转动,见她身上没有大的伤口,才放心。 “咳,小婶,”罗文颂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声,又看了看韩景沉,觉得自己再不走,韩景沉就要嫌弃他站在这里碍眼了:“你来了正好,我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小叔这里就麻烦你照顾一下,晚饭我会给你们送过来。” 裴曼宁还没来得及开口,韩景沉就皱起眉:“去吧,去忙你的。” 罗文颂心里呵呵两声,他倒是挺想留下来。 老实说,他一点也想象不出来,韩景沉处对象会是什么样子? 别看他小叔平时整天板着个脸,看起来严肃沉稳,冷漠自律的样子,实际上,他高中那会儿,那叫一个不解风情,不耐烦和娇滴滴的女同学一起玩,觉得她们太爱哭。 结果,这会儿找了这么娇滴滴的对象…… 还是这种说话软绵绵的,一双温软的眼睛又大又黑的,嘴唇红嫩嫩的,看起来娇娇媚媚的,皮肤雪白跟羊脂膏玉似的,看起来就十分娇里娇气的。 他不觉得打脸吗? 不过,罗文颂到底还是没留在这里当电灯泡,怕韩景沉找他秋后算账。 等罗文颂走了,裴曼宁有点羞恼地瞪着韩景沉:“你胡说什么啊?谁是他小婶了。” 不过,她这小眼神瞪起人来毫无气势可言。 “你现在是我对象,他当然得到叫你小婶。”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唇角微勾,声音还透着一股霸道劲儿,“反正等我们结婚了,迟早也要这么叫,早点改口早点习惯。” 裴曼宁脸颊发烫,小声咕哝一句:“谁是你对象了?” 一听这话,韩景沉原本勾着的唇角,“唰”地一下,就拉平了。 他表情严肃起来,沉着黑眸,严厉地注视着裴曼宁:“你都和我亲嘴了,你不和我处对象?” 裴曼宁:“……” “那你想还和谁处对象?” 她都和他抱着亲嘴了,还不想处对象? 他现在都还记得,她手臂环他脖子上亲他的时候,柔软的触感,蚀骨销魂的味道,差点没让他发疯,夏天衣服薄,隔着薄薄的衣服,都能感觉到两处雪嫩挤压着他,滑嫩似酥的肌肤,让人浑身燥热紧绷,简直勾着他的命。 两个人都这么亲密了,又是抱又是亲,不是对象是什么? 韩景沉思想古板,从军这么多年,严守军纪,冷峻自律,觉得这是对象之间才能干的事儿,不然那就叫耍流氓。 “裴曼宁!”他盯着裴曼宁,脸色可以说是非常认真郑重了,一副要端正她的思想态度的样子,“亲了嘴,还不打算处对象,你这是耍流……” “别说了别说了,”裴曼宁赶紧伸出右手去捂他嘴,被他说得脸颊通红,“你不许说了!”紧张地抬头看,见门口没人经过,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狠狠地瞪韩景沉一眼。 她刚刚就是有点害羞嘛,就随口那么反驳了一句。 但是韩景沉是个钢铁直男,一听就认真了,严肃了,生气了。 “那你到底同意和我处对象不?”韩景沉追问。 “嗯。”裴曼宁小声地应了一声。 在须弥界关闭,她以为他们都要死了的时候。 她很后悔,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勇敢地回应韩景沉。 如果他们都死了,那么会多么遗憾啊? “嗯是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韩景沉盯着她。 裴曼宁气结,简直被他的锲而不舍给打败了:“同意。” 非要逼她把话说那么清楚吗? 刹那间,韩景沉英俊的眉眼染上暖意,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深邃的夜空缀满星辰。 原来韩景沉不冷笑,嗤笑,皮笑肉不笑的时候,正常笑起来,竟然是这么好看,好像满天星河都揉碎在这双眼眸里。 见他这么高兴,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也忍不住高兴。 “手怎么样了?把手放下来,给我看看。”韩景沉轻声说。 裴曼宁听话地把手放下来。 韩景沉看着她右手指尖发红,左手手掌包着纱布,立即蹙起眉头,有些心疼了。 他缓缓抬起手,因为肋骨骨折了,抬手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粗糙的大手掌心带着茧子,将她的指尖拿轻轻虚握着,声音柔和几分:“还疼不疼?” 裴曼宁这么娇滴滴的,一双手跟嫩豆腐做的,皮肤又薄,平时受点小伤都看起来很严重,昨天为了推开房梁,手都被烫起泡了,现在包着纱布,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女孩子都是爱漂亮的,要是留疤了,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 “好多了,不疼了。” “手受伤了就好好歇着,打水这种事,以后叫罗文颂去做就行了。”韩景沉说。 裴曼宁看着靠在病床上的韩景沉,想到她之前看到的伤口,她这点伤,和他一比,完全不够看,其实她就是左手严重点,用纱布包着,右手几乎没什么事,打水也没问题,主要是,她想着把水换成灵溪水。 “那你呢,你身上还疼不疼?”裴曼宁看着他胸口。 “我一个大男人,这点疼忍得住。” 韩景沉训练的时候不是没受过伤,但他性格骄傲要强,身上伤得再重,也不会表现得很虚弱和无助的样子,脸上看着都是云淡风轻的。 而且,他也是死要面子的,不想让自己的女人,看着自己虚弱狼狈的一面。 …… 韩景沉得在医院住一段时间院,罗文颂每天负责送饭,不过他还要上班,没办法一直守在医院。 裴曼宁就白天待在医院里,照顾韩景沉,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在保温桶的汤里,热水壶里添一点灵溪水。 她左手掌心的烫伤,她自己涂了几天的烫伤药,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烫伤药是用须弥界里的药材和灵溪水做的,药效很好,一涂上去,就冰冰凉凉的,很舒服,第二天就烫伤的地方就开始结痂。 韩景沉手上的烫伤严重一些,两只手都包成白粽子,她也每天给他消消毒,然后涂上几次药。 “这药哪里来的?”韩景沉忽然问。 他怎么没见过这种烫伤药?效果比医院的烫伤膏好很多,几乎是立竿见影。 裴曼宁抿了抿嘴,小声说:“用院子里种的花草药材做的。” 韩景沉皱眉:“就你院子里那些?” 那些不起眼的花草,她不是用来做澡豆了吗?竟然还有药材? “嗯,我娘教我的祖传秘方。” 这话韩景沉倒没怀疑,裴曼宁的外婆,原本就是出生医药世家,祖上出过御医,后来开了药铺,渐渐成了声名远播的药商,民国的时候,就在沪上很有名。 当年她外公外婆也算门当户对,一个是船运商的独子,一个是大药商的女儿,结婚的时候,可以说轰动整个沪市,还有报纸专门报道过。 只不过,战乱后,沪市沦陷了,早几十年,宁家人都搬走了。 宁家人离开沪市时,带走了大部分家产,也许里面有秘方和医书也说不定。 裴曼宁小手握着韩景沉的大手,用棉签沾着烫伤膏,轻轻地涂在他手上,动作细致又温柔。 韩景沉就一直看着她,跟看不够似的,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越看越好看。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头发上面镀着一层浅金色,脸蛋雪□□致,肌肤很薄,透着一点浅浅的粉,浓密卷长的睫毛低垂着。 裴曼宁一边涂,一边吹气,中途抬眸看他一眼,红艳艳的嘴还不忘说着:“这可是我们家的秘方,不外传的,一个院子种的药材,只做出这么一点,珍贵得很,你是我对象,你得给我保密。” 裴曼宁这么说,也是她心里清楚,须弥界的药材效果有多好,万一那些医生见到了,想要找她要,或者让她交出秘方造福群众怎么办? 她并不想同意,一是秘方给了他们,他们也没有灵溪水,做不成同样的药效,二是,她不想招惹麻烦。 所以,这几天她给韩景沉涂药的时候,都是背着医生护士干的。 医院的烫伤膏是浅棕黄色,带着点麻油香气,她这个是白色的,清润凉爽,涂上去过一会儿就会吸收,看不出来,也不影响医院烫伤膏的使用。 被那句“你是我对象”取悦到了,韩景沉嘴角微扬:“放心,给你保密。” 他倒没有一定要让裴曼宁公布秘方的想法,如果她愿意,当然也可以,不愿意也没问题,毕竟这些秘方也是医者耗费了心血,用几年几十年甚至几代人才研制出来,有些人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就想占据别人努力的成果,这样的人还真不少,但这样做无异于杀鸡取卵,以后就不会有人潜心搞研究了。 听他这样说,裴曼宁才算满意。 不然,这才处上的对象,就得分手。 涂完了他的手掌,重新用纱布给他包扎好,她又把手伸向韩景沉的大腿,那里被烫伤的面积更大。 韩景沉身体一僵,下意识把大腿挪了挪,轻咳一声:“干什么?” “上药啊。” 现在天气太热了,烧伤和烫伤的地方容易感染,他这腿上的伤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还在渗黄水,这种情况下,裴曼宁也顾不上害羞了。 韩景沉的裤子大腿的部分也被剪开了一块大洞,方便每天消毒上药。 裴曼宁小心地把纱布解开。 韩景沉常年训练,大腿上全是腱子肉,紧绷结实,微微鼓起一点肌肉线条,原本麦色光整的肌肤,烫掉了一层皮,直接露出里面血糊糊的肉。 揭开纱布的时候,纱布都要粘在肉上了,饶是冷硬坚韧如韩景沉,下颌线都是紧绷的,额头上都疼出一层汗。 裴曼宁动作放得更轻了,换了一根棉签,轻轻地把雪白清润的烫伤药涂抹在他大腿上。 冰冰凉凉的烫伤药,一抹到伤口上,立即就缓解了痛感,没有任何刺激性,反而凉幽幽的很舒服。 韩景沉肋骨还在疼,没办法弯腰,裴曼宁低着小脑袋,涂药的时候,如兰的气息,轻呼在他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跟羽毛轻轻地刷一样,一阵酥麻,原本苍白的俊脸,都多了一点薄红。 韩景沉忍不住别开脸。 裴曼宁抬头看他一眼:“很疼啊?那我轻一点。” 韩景沉咬牙,扫了裴曼宁一眼,小腹绷得紧紧的,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自己没出丑:“没有。” 说完,他又别开脸,觉得他这辈子的自制力,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第81章 韩景沉 第81章 韩景沉 韩景沉住院这些天,裴曼宁每天都去医院一趟,从早上待到下午,给他端个水,涂点药,扶一下枕头,或者削个梨,但照顾韩景沉的,还是罗文颂照顾得多。 毕竟,她和韩景沉还只是处对象的关系,有些事不是很方便。 过了一个周,她手上的伤全好了,韩景沉身上烫伤的部分也好了大半,确定不会感染发炎了之后,就没再让裴曼宁涂药,让其自然恢复。 医生还觉得奇怪,说他们伤口比别人好得快些。 不过,医生也就是这么感慨一句,也没有多想,人的体质各异,代谢和恢复能力也不同,再加上他们平时食补得好,罗文颂每天都送对伤口愈合有好处的饭菜,汤汤水水地给他们补,这年头,能吃得这么营养的病人也不多。 等裴曼宁手上的伤好了之后,就没让罗文颂再送饭菜了。 他一个人又要上班,早上、中午、晚上都要各抽出一个小时,过来照顾韩景沉,又要送饭,这段时间跑来跑去,挺累的。 而且,韩景沉伤得这么重,裴曼宁也怕他恢复得不好,留下后遗症。 万一真的像是罗文颂说的,影响以后的训练和飞行,不能再回到原来的部队了,她会愧疚一辈子。 裴曼宁就想着给他好好补补。 这些天,裴曼宁经常往医院跑,在开水房打水的时候,听别人说话,打听到不少消息。 这家医院里面,平时有不少投机倒把的人,经常挎着个篮子,在各个楼层和病房外面转悠,倒卖细粮,红糖,鸡蛋这些紧俏的物资。 病人家属平时过日子再节俭,这个时候花钱都舍得了,想着把病人养好,肯定得先吃好,所以,进来倒卖这些东西的人,东西脱手都很快。 医院旁边有很多筒子楼,因为离医院近,这里的住户就做起了“小生意”,借用煤炉子锅碗瓢盆给病人家属,每次收两毛钱,油盐酱醋自备。 一旦别人问,就说是亲戚朋友住院了,得吃点营养的,借个炉子用不过分吧?亲戚朋友用了他们的蜂窝煤,给个一两毛的补偿,不过分吧? 所以,也没人揪着这个不放,谁没个生病的时候呢? 这些筒子楼里的住户一天能挣一两块钱,一个月就差不多有三四十块,顶得上一个正式工了。 离医院几百米远的地方,就是国营蔬菜店,肉联厂的门市部,大多数都是在那里买菜买肉。 裴曼宁也随大众去那里买菜。 说是买菜,其实是掩人耳目。 她买的菜,只留下一块豆腐,其余的都放进须弥界里,换成了须弥界里出产的鱼,蛋,青菜和调料之类的东西。 须弥界的粮食蔬菜,虽然没什么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奇作用,只是吃起来很味道鲜美,营养丰富,不含杂质和毒素,但总比外面的粮食蔬菜对身体好些。 而且,经过她的试验,长期饮用灵溪水,有促进伤口愈合,排除身体内堆积的毒素的作用,用灵溪水来熬汤,再合适不过了。 裴曼宁特意找了一个把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的人家,女主人看起来也很和善,眉眼柔和,说话声音温柔,也没有因为她的外地口音,就抬价什么的。 现在是中午,她家里的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小妹,你就用这个炉子吧,这些锅和碗,你可以随便用,用完洗干净放在这里就好了。”她给裴曼宁腾出一片地方。 “好的,谢谢嫂子,麻烦你了。” “没事儿,那我就先进屋缝衣服了,你就自便啊。” 裴曼宁谢过了这位嫂子,就舀水洗干净锅,烧了小半锅灵溪水,烧开后放在一边,倒油煎了两个荷包蛋,又做了一道鲫鱼豆腐汤。 她特意问过医生了,韩景沉现在是骨折初期,不用喝什么骨头汤,多吃些青菜,鱼类,豆制品和蛋类,饮食以清淡为主。 裴曼宁平时也挺喜欢吃鱼的,经常做鲫鱼豆腐汤,这道菜做起来得心应手。 鲫鱼抹上盐,两面煎得两面金黄,放上几块姜片,葱白煸炒一会儿,然后倒入烧开的灵溪水,将两个煎好的荷包蛋也放在里面,大火炖煮十分钟,揭开锅盖,里面的汤已经变成奶白奶白的了,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倒入豆腐,继续用大火炖十分钟,这时候已经汤更浓郁了,放点盐,撒上一点翠绿的葱花,就可以装进保温桶了。 青菜更简单,用蒜蓉清炒一下,炒到颜色翠绿,九分熟的时候就装进铁饭盒里,利用余热让它自己熟透。 她将厨房收拾干净,把饭盒和保温桶放进网兜里,和那位嫂子打了一声招呼,就拎着东西就匆匆回医院。 …… 裴曼宁拎着饭,走上三楼,径直左拐走向走廊尽头。 韩景沉住的是单人病房,平时都挺安静的,今天里面竟然传出一点声音。 听到有些陌生的声音,裴曼宁脚步一顿。 “景沉啊,你说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都不通知我们一声?我们还以为你都已经回驻地了,要不是文颂这段时间老是不回家,都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中年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来,略带一丝责备。 “咳,大嫂,”韩景沉声音低沉,礼貌中透着疏离,“我伤得不严重,辛苦你们跑一趟了,你和罗大哥平时工作忙,不用专门过来,我这里有人照顾。” 韩景沉和罗文颂关系好,但和他父母的关系却很一般。 不过,罗文颂的爷爷和他父亲有过命的交情,罗文颂的姑姑嫁给了他大哥,罗文颂的父母,他也要叫一声大哥大嫂。 “文颂哪里会照顾人?他这人粗手粗脚的,我看他这段时间没空来送饭了,干脆让安雯给你送饭吧,她上班的地方离这里近,送饭比较方便。” 说到这里,罗文颂的母亲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笑着说:“我们还在首都的时候,你罗伯伯过寿,小辈们聚在一起,你们还一起玩过呢。” 旁边的安雯也上前,落落大方,笑着打了一声招呼:“韩四哥,好久不见。” 罗文颂的母亲接着又道:“景沉,你在医院放心养伤,别和我们见外,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和你罗大哥工作上的事丢不开,但安雯这人细心,有她照顾你,我们也放心。” 安雯将手中的保温桶放在柜子上,扭开盖子,眉眼弯弯,轻声说:“韩四哥,你还没吃饭吧?我炖了鸡汤,听说比较补身体,正好这都中午了,你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说到这里,见他手上包扎的纱布,她把鸡汤盛出来:“你手上有伤,不方便,要不然我来喂你吧?” 说话的时候,她脸有点发红,但还是双眼明亮地看向韩景沉。 韩景沉眉头紧蹙:“安同志,不用麻烦你了,我对象会照顾我。” “对象?”罗文颂的母亲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听说韩景沉处对象了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安雯也愣了一下。 罗文颂一直没和家里人说,韩景沉这次来沪上的原因,更没提韩景沉受伤的原因。 所以,这两人都还不知道韩景沉处对象的事呢。 “景沉,什么时候处对象了?怎么没听韩伯母提过?”罗文颂母亲的表情很快就恢复如常,还笑着说,“看来我今天来得巧,说不定还能见着你对象呢。” “嗯,小姑娘有点害羞,站在外面呢。”韩景沉说完,微微皱起眉头,黑眸看向门口。 老远就听见脚步声了,还不进来,在外面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没看到有人要撬她墙角吗? 裴曼宁一听就知道,韩景沉早就发现她在外面了,忍不住撇了撇小嘴,还说没什么青梅竹马,又冒出来一个。 不过,裴曼宁还是拎着东西走进去了。 白色的病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墙面刮着腻子,很简洁。 病床旁边站着两个人,柜子上还放着麦乳精,水果和装着鸡汤的保温桶。 听到有人进门的脚步声,两人转头齐齐看向门口。 裴曼宁也看清了两人。 中年女人穿着白色衬衣,黑裤子,方头皮鞋,头发是利落的短发,剪到耳朵下面一点,看起来四十来岁,眼睛和罗文颂一样是漂亮的狐狸眼,脸上略有纹路。 旁边的女同志大概二十来岁,梳着两条光滑的辫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和尚领,腰间抽褶,裙摆在小腿下方,这种裙子是今年在女干部中流行起来的穿着。 她身材很高挑,眉眼细长,鼻子挺翘,看起来很漂亮,有种知书达理的气质。 看着走进来的裴曼宁,两人都愣了一下,都没回过神来。 “大嫂,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裴曼宁。”说完,韩景沉看着门口的裴曼宁,轻声说,“宁宁,过来,这位就是罗文颂的母亲,我平时叫大嫂,你就跟着我叫大嫂吧。” “……”突然叫的这么亲密,裴曼宁还有点不习惯。 她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貌客气的笑容:“罗大嫂好。” 罗文颂的母亲看着裴曼宁的小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好好,小裴啊,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嗯。” “长得真俊,难怪景沉这么宝贝呢?藏起来都不让我们知道。” 裴曼宁笑容娇羞,假装没听出来话外之音。 “这些天,辛苦你照顾他了。”罗文颂的母亲客气地感谢。 她拉着裴曼宁的手,像长辈一样客套起来。 一旁的安雯神色越来越尴尬,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服。 大概是看出了安雯的尴尬,罗文颂的母亲和裴曼宁说了一会儿话,就提出告辞离开了。 “时间不早了,我单位还有点儿事儿,景沉,既然你这边有小裴照顾,那我们就先走了,你好好养伤,改天有时间,我们再过来看你。” “对了,这个鸡汤记得喝,别放冷了啊。” 等她们都走了,裴曼宁将保温桶放在柜子上,看了旁边那个红色的淮海牌保温桶。 又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韩景院,早知道有人给他送饭,她就不去忙活了。 第82章 心里有 第82章 心里有 心里有点酸唧唧的,裴曼宁也没刻意去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娘是太过于贤惠温柔,隐忍大度,但也没人念她一声好,反而让人习惯了她的退让,忽视她的感受,践踏她的真心。 裴曼宁一点也不想那么懂事。 她抿着小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韩景沉:“韩景沉,你是不是心虚了?” 韩景沉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心虚?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介绍安雯同志是谁?” 刚刚,不管是韩景沉,还是罗文颂的母亲,都没给她介绍一旁的安雯是什么身份,也没介绍安雯和韩景沉有什么关系,安雯就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站在一边。 裴曼宁就忍不住多想了。 要么,就是不方便给她介绍,怕引起大家尴尬,要么,就是不想介绍,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进门之前,她听说安雯同志和韩景沉以前在一起玩。 以韩景沉的性格,一般不会和女同志走得太近,难不成他们以前少年慕艾,曾有过一段感情? 现在韩景沉受伤住院,安雯又是送汤又是探望,是想再续旧情? 要不然,安雯刚才看韩景沉的眼神,为什么带着点怀念,还带着点脉脉含情,欲语还休? 这样一分析,她心里就闷住了。 “你说,你们以前是不是处过对象,所以才不方便介绍?”裴曼宁漂亮的眸子瞪着韩景沉。 韩景沉差点被气笑了,他和安雯处过对象?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简直胡说八道! 但是看着裴曼宁红嫩娇艳的小嘴开合,温软黑亮的眼睛盯着他,醋溜溜地质问他是不是和别的女同志处过对象。 这一瞬间,韩景沉心里满胀胀的,感受到裴曼宁对他的在乎,心里熨帖极了。 不过,等裴曼宁说完,他就皱起眉,严肃地纠正:“什么对象?我和安雯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她怎么叫你韩四哥?” “罗家搬到南方之前,大家在一个大院上学,她跟着罗文颂来过我家而已。” 一个大院那么多人,他记忆再好,十多年没联系,哪里还记得清楚? 他没介绍,纯粹是因为他和安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来往,用不着郑重其事地介绍他的对象是谁。 韩家和罗家关系亲近,但不代表和罗家的亲戚关系也亲近。 听他这样说,裴曼宁这才松了口气,没有旧情就好,她才不想和别的女同志争对象。 “裴曼宁,”韩景沉眯眼看着裴曼宁,严肃地说,“我只喜欢你一个,这辈子只和你处对象,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就这么一个对象,他都操不完的心! 要不是裴曼宁年纪不够,他早就打结婚报告了,早点把人娶回家放身边。 “可是,我看你那个罗大嫂,挺想撮合你们的。”裴曼宁闷声道。 他们毕竟两家是世交,还是姻亲,碍于长辈的情面,有些话也不好说得太绝。 韩景沉皱起眉:“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自己会解决。” 别说罗大嫂和他们家只是姻亲关系,就是他父母,在这件事上也做不了他的主。 …… 出了医院,罗文颂的母亲就拉着安雯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雯雯,你别灰心,我先打听清楚,景沉和他这个对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雯神色犹豫:“表姐,我看还是算了吧,韩四哥都已经有对象了……” 罗文颂的母亲挑眉:“对象?他这个对象,韩家同不同意都还不一定。” 安雯:“不同意又怎么样?韩四哥走到今天,又没靠过家里。” 刚刚她也看到了,韩景沉一看到他对象进门,冷峻的眉眼立即缓和下来,那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他对象。 就算韩家里不同意,又能拿他如何? 韩景沉不是一个需要依靠家里帮助的男人,他凭自己立功,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团长了,就算空军晋升得快,这么年轻的团长也是凤毛麟角。 他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有他护着,谁也不能说他对象一句不好。 所以,韩家人同不同意,根本左右不了韩景沉的决定。 也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安雯又软和下来:“表姐,这件事,我觉得还是……” 安雯还没有说完,罗文颂的母亲就打断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看你,又说这些丧气话,高中的时候,我给你提醒了多少次?你自己也不抓紧,生生地错过了,结果下乡插队几年,又把年纪拖大了,你这瞻前顾后的性格,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安雯垂下眸,心里苦涩。 虽然他们以前在一个大院,但交际不算多,韩景沉性格桀骜,这么多女同学都不敢凑上去,她当然也不敢凑上前搭话啊,怕落了个没脸。 后来就下乡插队了,拖到这个年纪,本来也没抱什么念想,好不容易拿到回城名额,只想相亲找个合适的男人就行了。 可是听表姐说韩景沉在沪上,还受了伤,他这个年纪都没对象没结婚,韩家人催了好几次。 她又不可避免的生出一点想法。 受伤的人,正是虚弱的时候,需要关心照顾,心里防线最好击破。 安雯自认为长得不差,当年韩伯父韩伯母都挺喜欢她的,去韩家玩也总是留她吃饭,经常夸她文静端庄,他们之间,总有几分面子情的…… 可谁知道,他已经有对象了呢? 罗文颂的母亲见她闷不吭声,又是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心里憋火:“雯雯,你要是能嫁进韩家,先不说对安家有多大好处,单说你自己,拖到这个年纪了,哪里能找到比韩景沉更好的对象吗?你和韩景沉好歹从小认识,知根知底,韩家人之前也挺喜欢你,这是你的优势。” “表姐,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急,可是,今天韩四哥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对我挺冷淡的,而且他对象这么漂亮。” 安雯见到了韩景沉的对象,谁实话,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如果她是男人,她也会喜欢这样的。 罗文颂的母亲不以为意:“他那个对象哪有你这么端庄温婉?长得妖里妖气,一看没你长得福气。”裴曼宁的长相,的确是不太招长辈喜欢的类型。 “而且,韩景沉这次来沪上,神神秘秘的,受这么重的伤,也不通知家里人,这伤肯定和他对象脱不了关系,换成任何做父母的,都免不了生气。” “再说了,韩家不是一般的家庭,哪能随随便便就娶媳妇,光是政审都要查几遍。” “只要韩家不同意,结婚报告就批不下来,韩景沉再怎么厉害,也拧不过你韩伯伯……雯雯,你和韩景沉好歹知根知底,如果能处对象,你罗伯伯和韩伯伯肯定也乐见其成,你这几天就好好地腾出时间,多往这边跑。” “人家有对象在这里,我往这里跑,叫什么事啊?”安雯皱眉。 就今天的场面,都够叫她尴尬的了。 罗文颂的母亲:“你就说,你到底想不想和韩景沉结婚,如果想,那就听我的。” 安雯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 罗文颂接到消息,知道自己亲妈带着安雯跑去医院了,急匆匆就往医院这边赶。 他妈打什么主意,他当然明白。 她一心想拉拔安家,平时自己偷偷贴补就算了,还把主意打在韩家头上,真是…… 闹得不好,将来要把两家关系搞僵。 这是自己亲妈,他不好说什么,之前都是瞒着家里,在国营饭店买饭买菜送去医院,结果还是被察觉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没看到他妈和安雯,倒是透过门缝缝隙,看到病房里面的情况,正准备敲门的手顿住了。 裴曼宁正坐在床边,纤细灵巧的手指捏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韩景沉吃饭。 他现在手臂一动,就会牵扯着肋骨疼,两只手掌也被纱布包扎着,不方便自己动手。 一开始韩景沉还不想让人喂的,他这么骄傲的人,像个废物一样让人喂饭,简直比受伤本身还难受,非得逞强自己坐起来,拿着筷子吃,结果差点让接好的骨头移位,也就不再逞能了。 只有裴曼宁喂他,他才愿意吃两口。 “怎么样?烫不烫?”裴曼宁问。 “不烫。” “再吃点青菜。” “嗯。” “要不要再喝碗汤?” “嗯。” …… 虽然没做什么亲密的事,但罗文颂觉得自己有点饱了。 尤其是韩景沉,这会儿目光哪有平时的冷厉,看着裴曼宁的眼神都要化成水了,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罗文颂手举在半空,这会儿敲门也不是,走也不是,也许是他杵在门口太久了。 他踌躇了半天,最后,韩景沉终于不耐烦了,目光瞥向门口:快滚。 第83章 罗文颂: 第83章 罗文颂: 罗文颂:“……”他这是直接就被迁怒上了? 他摸了摸鼻子,也不再敲门了。 等韩景沉吃完饭,趁着裴曼宁去洗饭盒的功夫,他才避开了裴曼宁,敲门走了进去,看了眼柜子上的水果,麦乳精和保温桶。 “咳,小叔,小婶没生气吧?” 韩景沉看他一眼:“你还没走?” “我这不是为了赶过来,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吗?正好这里还有鸡汤,你不吃我吃了。” 罗文颂也不客气,直接盛出一碗鸡汤,拿起筷子,正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椅子是你小婶的,坐一边去。”韩景沉皱眉。 罗文颂:“……” 他只好坐到另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小叔,根据我对我妈的了解,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在你这里使不上劲儿,就会往小婶那儿使劲儿,不过你放心,她也干不出什么坏事,顶多就是让小婶主动和你分手。” 韩景沉的脸瞬间黑了。 这还叫干不出什么坏事? 他盯着罗文颂,表情严肃,目光幽沉:“多吃点,吃完回去告诉她,她要是对裴曼宁做了什么事,让裴曼宁和我提分手,你这辈子就和我一起打光棍。” 罗文颂差点被鸡汤呛到。 他有种好好地走在路边,突然被人踹一脚的感觉:“这是我妈的想法,和我有什么关系?” 韩景沉冷着声:“我媳妇儿跑了,母债子偿,你也别想娶到媳妇儿!” 罗文颂嘴角一抽,一点也不怀疑韩景沉是开玩笑的,毕竟他小叔去军校之前,一直是大院里的混世魔王,挺混不吝的,这种报复方式,他还真做得出来。 他是罗家的独生子,这威胁对他妈来说,不是一般大。 不对!这哪里是在威胁他妈?这是明晃晃在威胁他啊! “呵呵,小叔,你放心,为了不和你一起打光棍,我保证,绝对不会让我妈去找小婶麻烦。” 其实,就算是韩景沉不说,罗文颂也不会坐视不管。 要不然,今天就不会急匆匆地跑到医院来,还不就是怕他妈做得太过分? 这件事,也只有他从中间解决最合适,毕竟,他妈要是真去做了什么事,触到韩景沉的逆鳞,还不知道他发火会干出不留情面的事来? 罗文颂也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让两家产生隔阂。 所以,接下来韩景沉住院的这段时间里,罗文颂都看紧了他妈,安雯来医院探望了两次,都被他挡了回去。 …… 韩景沉身体素质好,加上这段时间裴曼宁经常用灵溪水熬汤给他补,半个月的时间,皮外伤就好得差不多了。 骨折的地方,也比其他人愈合得好,但还不到令人起疑的地步。 裴曼宁不敢一蹴而就,控制着灵溪水的用量,打算润物细无声地给他补回来。 白天,裴曼宁除了偶尔照看韩景沉也没别的事做。 正好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比较清静,还有书桌和椅子,她就干脆把画稿带过来,可以一边照看受伤的韩景沉,一边画画。 她一画入迷就忘记时间,韩景沉自己看看书,期间幽怨地看她好几眼。 韩景沉看了裴曼宁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裴曼宁。” “嗯?”裴曼宁头也不回。 “眼睛别一直盯着画,休息休息。” “哦。”裴曼宁看几眼窗外,调节一下眼睛,然后又接着画起画来。 过了一会儿…… “裴曼宁。”韩景沉低沉的嗓音又在病房里响起。 “嗯?”裴曼宁埋头画画。 “别一直低着头。” “哦。”裴曼宁赶紧活动一下脖子,揉了揉手腕,然后接着画画。 又过了一会儿…… “裴曼宁。”韩景沉再次开口。 他这么大一个人对象在这里,她一个上午就光画画去了? “嗯?”裴曼宁终于扭过头来,狐疑地看向韩景沉。 他今天怎么老是叫她? 韩景沉轻咳一声,恢复冷峻自持的表情,问道:“还要画多久?” 裴曼宁放下画笔,走到床边,担忧地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她刚要转身,手腕就被男人抓住了,“我没有不舒服,你先坐,画完画,我有事要和你说。” 裴曼宁眨眼,觉得到韩景沉有重要的事要说,就点点头:“什么事啊?你说吧。” 韩景沉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床边坐下,然后从枕头旁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一块手表。 裴曼宁觉得有点眼熟,这不就是她和韩伯母第一次见面,韩伯母硬塞给她的见面礼吗? 当时她觉得不合适,就拒绝了。 “这块手表……” 韩景沉将手表卡扣打开,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裴曼宁皮肤白皙,手腕精致,银光闪亮的表带显得皮肤有种通透感。 “我妈给你的见面礼,补上。” 老太太当时没送出去,后来就直接把手表给他了,让他给裴曼宁,这次来沪上,他也鬼使神差地放进行李里。 扣上表扣,韩景沉大手捏着她的小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裴曼宁戴上这款手表,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怎么合适。 裴曼宁的手指非常漂亮,又软又滑,肤若凝脂,握在手心里软绵绵的。 真是哪儿哪儿都精致娇气得不行。 藕臂上润白的肌肤,雪嫩柔腻,韩景沉眸色微深,废了好大劲儿,才忍住抓起来咬一口的冲动。 “不喜欢的话,等我伤好了,再带你挑一块喜欢的,但是这块必须收下。”毕竟,这块手表的意义不一样。 这一次,裴曼宁没有再拒绝:“不用买新的,这块我很喜欢。” “今年过年,我有十天探亲假。” 裴曼宁愣了一下,不明所以,过年?怎么突然说到过年了?现在离过年还有还有好几个月啊? 韩景沉专注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认真道:“过年订婚,你觉得怎么样?” 韩景沉现在受着伤,不方便带裴曼宁回首都。 过年的时候,他正好有十天探亲假,到时候先到沪上接裴曼宁,再一起回首都,十天的时间正好。 “订……订婚?” 裴曼宁又是吃惊,又是迟疑地看着韩景沉,这么快就订婚吗? 韩景沉有探亲假,那宁砚也应该有探亲假。 可是,她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告诉宁砚,她和韩景沉处对象的事啊。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宁砚开口,给宁砚寄的信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依照她对宁砚的了解,宁砚一定不会放心的,说不定还会担忧她被男人骗了,回来揍韩景沉一顿。 韩景沉现在还有伤在身,可扛不住她哥揍啊。 她迟疑着,韩景沉看出她的迟疑,原本上扬的嘴角,笑意渐渐褪去。 “怎么了?”他耐心道,“你放心,我妈很喜欢你,我爸又听我妈的,就先见个面,吃个饭,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裴曼宁倒不是不愿意,就是太突然了,她有点不知所措。 还有那么一丝丝紧张。 不过,裴曼宁这时候才意识到,她都和韩景沉处对象了,对韩景沉的家人还一无所知。 她抿了抿唇,看韩景沉一眼,问道:“韩景沉,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啊?” 既然她要和韩景沉处对象,知己知彼还是需要的,至少,对于他的家人,需要提前了解情况。 “我在家排第四,上面还有三个哥哥……” 其实,韩景沉家里人虽然多,但都不住在一起。 大哥韩景霆比他大了十七岁,驻地济南,大嫂就是罗文颂的亲姑姑,三个侄子都跟着随军。 不过,当年因为罗伯伯的问题,夫妻俩被下放到地方劳教了一段时间,后来罗伯伯复职后,又调了回去。 他们常年在驻地,即使有探亲假,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两年都难回首都团聚。 二哥韩景戎比他大了十四岁,高考还没取消的时候,上过大学,读的是石油采油专业,二嫂是二哥大学同学。 夫妻俩毕业后就去了大庆油田,在那边的研究所工作,两个侄子也一直跟着父母。 三哥韩景骁比他大十岁,性格却是最琢磨不定的,毕业后就在外交部门工作,1966年在五七干校锻炼了一年,67年回来后就只身出国了,这年头的外交官是不允许带家属的,而且去的又是南非一个国家,疾病肆虐,环境艰苦,政治环境也不稳定,外交官被杀害的事件不少,几乎是提着脑袋搞外交,没法带家属。 这一去就是七年,直到去年才回来,三嫂就带着两个侄子,从大院搬出去,跟着三哥去了单位的家属院。 现在家里,就只有他父母,还有厨师和警卫员。 介绍完家里的情况,韩景沉又说:“等我们结婚以后,大概率也会待在驻地,一年才回去一次,住不了几天,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不好相处。” 听韩景沉说完这些,裴曼宁第一反应就是,他们家未免也太阳盛阴衰了吧?四个哥哥,七个侄子? “那你侄子他们呢?你大哥比你大这么多,他的孩子有结婚吗?” 韩景沉:“……” 他最大的侄子,就是大哥的儿子,一年没见,在他印象中,还是毛头小子一个。 算算年龄,居然比裴曼宁还大半岁。 韩景沉看着裴曼宁,突然不吭声了。 “怎么了?”裴曼宁还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呢。 “没有,”韩景沉咳了一声,沉声说,“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得叫你四婶,你辈分高。” 什么呀,裴曼宁撇了撇嘴,她一点也不想被叫得那么老。 第84章 韩景沉哄了 第84章 韩景沉哄了 韩景沉靠在病床上,又是劝,又是哄,哄了好半天,裴曼宁才勉强答应,过年的时候和他一起回首都,见见他父母。 换成以前,韩景沉打死也想不到,他有一天会哄人,他做事强势惯了,行就行,不行滚蛋。 但是,他现在就是被这个女人吃得死死的,裴曼宁跟一只小蜗牛似的,不戳她,她不动,一戳她,她就躲壳子里,逼急了,她还会给你撂挑子跑路。 得哄着,呵护着,她才会慢吞吞地伸出触角,给点回应。 韩景沉现在是拿她没办法。 不把婚事定下来,他总感觉裴曼宁随时会跑。 而且,等他伤好以后要回驻地,把裴曼宁一个人留着沪上,他一百个不放心。 以前裴曼宁在南京的时候,他的驻地在南京,离市区不远,她有什么事,他都能及时解决。 现在裴曼宁搬到沪上,他也移驻去了笕桥机场,没有假期的话,他是不能离开驻地的,天高皇帝远,她要是遇到什么事,他也远水救不近火。 这一次,裴曼宁被绑架,让韩景沉多少有点心理阴影了,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心情,恨不得杀人。 早点订婚结婚,早点名正言顺地把她纳到他的地盘里,他才能放心。 陷入恋爱中的男女,哪怕是什么都不做,粘在一起说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 下午,裴曼宁回去的时候,经过邮局,顺便给宁砚寄了一封信。 虽然韩景沉提订婚的时候,裴曼宁还觉得有点突然,但转念一想,她都已经和韩景沉处对象了,迟早也会和他的家人打交道。 反正都躲不过,早点面对比较好。 而且,她打算找个机会,把她处对象的事告诉宁砚。 毕竟宁砚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不过,不是现在,宁砚现在在驻地,没见过韩景沉本人,任裴曼宁信里怎么说,他都不会放心的,只会觉得她涉世未深,被坏男人骗了,徒添担忧。 宁砚的驻地虽然离沪市远,但每个月都会给她寄几封信,还会寄一些吃的,票证和零花钱。 裴曼宁也会定期给给他寄一些晒干的海产品,糕点和罐头过去,然后在信里说一说近况。 这一次,宁砚没有给她寄票,信里说他有个战友结婚,票全借给战友买结婚物资了,然后又给她多寄了点零花钱。 宁砚喜欢给她发零花钱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变。 裴曼宁的回信,也一向是报喜不报忧,没敢提自己被绑架的事。 只不过为了探一探口风,顺便让宁砚有心理准备,在信里面说起他战友的婚事的时候,半真半假地说一句,以后也想找个军人对象。 但是,裴曼宁没想到宁砚的反应这样大。 信才寄出去几天,估计宁砚那边是一收到信,就立即打电话来了。 邮电局的值班人员骑自行车一大早到她家里,通知她去接电话,裴曼宁还吓了一跳,没什么重要的事,宁砚是不会给她打电话的,毕竟宁砚驻地远,一趟长途电话中间要转接无数长话台。 裴曼宁一路上都在心惊胆战,生怕是宁砚出什么事了,是领导通知她去部队…… 结果到邮电局一接通电话,听宁砚的声音语气都挺正常的。 这个时候电话费很贵,两边都要收钱,所以宁砚也没有弯弯绕绕,问了裴曼宁的近况,然后就开门见山地说:“小宁,你现在这个年龄,对未来的对象有憧憬,很正常的,但是……” 宁砚毕竟是哥哥,这方面的谈话,本来应该是女性长辈来说的。 可是,姑姑去世的时候,小宁只有十二三岁,继母对她也不会真心实意,许多事情都没人教她。 宁砚以前在军营,现在在部队,常年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粗糙惯了,也没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 直到收到信,他才猛然惊醒过来,他妹妹长大了,到情窦初开的年龄了。 “但是什么?”裴曼宁站在邮局电话间里,手指绞着电话线。 “但是,你现在还太小了,还不能分辨男人的真心和假意,还有,见到的男人太少,不了解男人……总之,男人没几个好东西。” 宁砚也是男人,只有男人最了解男人。 小宁长得美,又长年待在闺阁之中,见过的男人少,不谙世事,她这样的小姑娘,特别容易被哄骗,宁砚一点也不放心。 裴曼宁:“……”她哥连自己都骂。 “还有,你在信里说以后想找军人对象,关于这一点,我不同意。” 裴曼宁一愣:“为什么啊?”她还以为,他哥现在是军人,会对军人有天然的亲切感。 “小宁,当军嫂太辛苦……” 宁砚自己就在部队,知道当军嫂很辛苦,也希望战友们都娶上媳妇儿,要是让自己妹妹去吃这份苦,他就不乐意了。 人的本质就是双标。 再说了,不管是什么群体里面,都免不了有害群之马,他们家属院里也是有人家暴的,而且,因为长期相对封闭的集体生活,一群男人混在一起久了,说话习惯直来直去,过得越来越野,越来越糙,越来越自视甚高。 不能光看一个身份,一个职业,就认定都是好人。 她以后嫁的也不是这个身份,而是一个具体的人。 这年头,物资匮乏,的确有不少小姑娘想嫁给军人,至少生活稳定有保证,这种想法无可指摘,但小宁完全没必要。 他养得起小宁,他宁砚的妹妹不需要为生计发愁。 裴曼宁咬了咬唇,开始旁敲侧击:“哥,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比较合适?” “当然是人品端正,脾气好,会洗衣,做饭,会做家务……”不会做这些,难不成让他妹妹去伺候吗? 说完还嫌不够,宁砚又皱着眉,说出一大堆要求。 “长得也不能太差。”不然生出丑孩子,白瞎了他妹妹的一张脸。 “家庭也不能太复杂。”人少事少,妯娌最好都不要有。 “工资也不能太低。”他妹妹以前过的是炊金馔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生活,现在不能,至少不能太差。 总之,从身高外貌,品行作风,能力和头脑,家庭条件……都有严格要求。 裴曼宁:“……” 这不就是她当初堵李嫂子的话吗?为了阻止李嫂子给她做媒,她也提了一大堆要求。 她忍不住默默对比韩景沉…… “小宁,你问这个做什么?”宁砚忽然意识到什么,开始旁敲侧击,“是不是有什么男同志在接近你?” “没有!”裴曼宁下意识否认,“我就是有点好奇。” 电话那头的宁砚眯眼:“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裴曼宁语气还算镇定,“哥,我才来沪上没多久,哪里能认识什么人啊?” 也是,小宁刚到沪上,认识的人也不多。 宁砚有片刻的沉默,然后说:“小宁,人这一辈子很长,等再过一两年,你见过广阔的世界,见过更多的人,再考虑处对象的事也不迟。” 虽然,宁砚觉得没人配得上他妹妹,但是,他也不可能让小宁一辈子都不成婚。 等她阅历更多了,知道什么人更适合自己了,想法就会更理智谨慎。 裴曼宁只得答应下来:“嗯,我知道了。” 看来她哥还真的很不放心她啊,裴曼宁心里发愁。 她该怎么告诉他,她和韩景沉处对象的事? 等过年他有探亲假的时候,亲自和韩景沉见一面,也许才会改观吧? …… 裴曼宁提着饭盒,一路上都有点心不在焉,到医院的时候,韩景沉正在睡觉。 这段时间,韩景沉晚上有时候痛得醒了睡,睡了醒,白天不那么痛的时候,反而能睡着。 不过,只有闭上眼睛,韩景沉看起来终于有点伤患的虚弱样子,不像是平时醒着,眼神幽沉凌厉,跟没受伤一样。 裴曼宁立即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将他枕边的书拿开。 结果刚伸手,大手就钳住她的手臂一捏,漆黑犀利的眼睛霍然睁开。 韩景沉常年训练,手臂上全是微微隆起的肌肉,结实有力,手掌宽大,虎口都带着枪茧,捏着她雪白纤细的手臂,这一捏…… “啊……”裴曼宁手臂剧痛,被他宽厚有力的手掌攫住,就像被钢铁钳住一样,没忍住痛呼了一声。 看清她之后,韩景沉脸色一变,眼中警惕的冷芒散去,立即松开手掌。 裴曼宁抽回手臂,低头一看,手臂果然被捏红了。 “怎么样?捏伤没有,给我看看,”韩景沉拉过她的手臂,看着雪白柔腻的皮肤上面出现红痕,眉毛拧成了疙瘩,小心翼翼地给她揉揉,“疼不疼?” “疼~你干嘛捏我?”裴曼宁泪眼婆娑,这人睡觉的时候也太危险了吧? 突然睁开眼睛,差点没把她吓死。 “对不起,我以后注意。” 韩景沉眉头紧蹙,他一个人睡觉习惯了,也警惕习惯了,一感觉有人接近,条件反射性地出手擒拿。 裴曼宁细皮嫩肉的,人又娇气,哪里受得住他的力道?雪白的手臂,就像是绵软的糯团一样,轻轻一捏,手指就陷进肉里,他揉的时候都不敢用力。 揉着揉着,韩景沉眼神就变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身体这么软,皮肤这么滑腻酥嫩,比凝脂都还莹白柔润。 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 “还好,没伤的骨头。”韩景沉轻轻捏了两下,看她没叫,骨头应该没事。 “韩景沉,你平时睡觉,都这么可怕吗?”裴曼宁心有余悸地问,他人都受伤躺病床上了,结果力气还这么大,警惕心还这么强,跟一头豹子似的,这可怕的意志力,到底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啊? 她一边肃然起敬,一边又有点敬而远之。 韩景沉看她一眼:“以后不会了。” 第85章 过了一会儿 第85章 过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裴曼宁雪白柔腻的手臂不痛了,只是变得红通通的。 裴曼宁见状,发憷地看了他两眼,怯怯道:“你力气怎么这么大,万一,我们以后吵架,你吵不过就打我怎么办?” 韩景沉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揉手臂,就跟握着一个稀世珍宝似的,轻不得重不得,听到这话,脸就黑了,“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打你?你是我对象,又不是我敌人,疼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舍得打!” 他韩景沉再怎么不济,就算愤怒到失去理智,也不可能对一个女人动手,何况还是自己的女人? “那可说不好,你这么凶。” “裴曼宁,”韩景沉盯着她,低沉的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裴曼宁乌润的杏眸看着他,粉唇开合,嘟囔道:“你之前昏迷的时候,罗文颂可给我说了不少,你以前干过的好事。” 韩景沉深邃犀利的眼一眯,沉声问:“他都给你说什么了?你说,我听着!” 他神色冷峻,语气铿锵,让裴曼宁必须给他说出个三七十二一来,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好事”?除非罗文颂胡编乱造! 那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罗文颂要是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叫一声冤,他就是说起一些韩景沉以前的事而已,不然,他和裴曼宁守着昏迷的韩景沉,还能说什么话题? 但他也没说什么啊。 “他说你去部队之前,打架特别厉害,附近几个大院,同龄人基本都被你揍过。” 别看韩景沉现在这沉稳严肃,冷峻自律的样子,做事一板一眼的,好像把部队的纪律原则都刻进骨子里,真想不出来,他以前还会和人打架,郑庚的年龄比他大几个月,但因为小时候打架打输了,才叫他哥。 韩景沉皱眉,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从小在大院的孩子,哪有不打架的?感情都是小时候打出来的。 “还有呢?”他不动声色地问。 “他还说你在部队特别凶,特别严苛,像个阎罗王,”裴曼宁不安地看他一眼,“我害怕你以后也这样对我。” 韩景沉:“我严格点,是对他们负责!你和他们又不一样,你是我对象,又不需要训练。” 裴曼宁水光潋滟的眼眸看着他,娇声问:“那你的意思是,以后不会凶我,不会训我,不管我做了什么事,都不会对我发脾气?” 韩景沉看着她,不吱声了。 好你个裴曼宁,在这里等着呢? “韩景沉?” 他看了裴曼宁好一会儿,眼睛微眯:“好,只要你不犯原则性错误,我不凶你,不对你发脾气……” 但,如果她去做危险的事,该训还是得训,不然,她以前都敢往黑市跑,再不严加管教,不得无法无天了? 裴曼宁一听,原则性错误?叛国,犯罪……之类的,她肯定不会去犯。 她就是骗过他太多次了,心虚了,怕有一天东窗事发了。 …… 住了一段时间的院,韩景沉整个人皮肤都白了几个度,深麦色的皮肤,变成了浅麦色。 罗文颂虽然天天看着,但也看出来明显的变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小叔,你捂一段时间不训练,居然一下子就白回来了。” 韩景沉以前虽然不至于黑得像煤球,但天天训练,皮肤被晒得深了几个色,看着冷硬又野性不羁,一下子白回来,让他看着还有点不习惯。 “少废话,我让你找的房子,找到没有?”韩景沉皱眉,转移了话题。 韩景沉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了解不过。 之前烫伤烧伤的地方,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算他不学医也知道,烫伤烧伤到真皮层,多少会留下一点疤痕。 检查骨折的地方的时候,就连医生都啧啧称奇,说他的恢复能力特别强,问他有没有吃过其他的药? 韩景沉从哪里吃其他药?他每天吃的东西,要么就是罗文颂送的,要么就是裴曼宁做的…… 韩景沉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罗文颂:“房子哪是这么好找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沪上住房有多紧张,工人都等着分房呢,建的那些工人新村,都是杯水车薪,想租房子可不容易。” “实在不行,条件放低点,最重要的是安全,邻居好相处。” “那行吧,我再好好给你找找。” 裴曼宁拎着饭盒和保温桶进来,刚好听到这句话,不过,她没多问,笑吟吟地打招呼:“罗同志,你也在啊,吃过饭了吗?正好我做得多,今天一起吃饭吧。” 罗文颂慢条斯理地起身,看了韩景沉一眼,嘴角噙着笑,“小叔的饭,我可不敢吃,小婶,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他一个单身青年,可不想杵在这里,看人家小两口甜甜蜜蜜地吃饭,怕自己消化不良。 “对了,小婶,”罗文颂一手拿起公文包,另一只手拍了拍柜子上的包裹,“这些包裹都是小叔的,就麻烦你帮他整理整理了。” 说完,他就挥挥手,走了。 他一走,裴曼宁看着地上、柜子上好几个包裹,有从首都寄过来的,有从他驻地寄过来的,也有从济南军区寄过来的,还有从东北寄过来的…… “怎么这么多东西?”裴曼宁问。 韩景沉眉头微拧,他受伤的事本想瞒着家里,结果罗大嫂一个电话,全都知道了。 罗大嫂在电话里,没少含沙射影,一边夸裴曼宁漂亮娇气,一边说韩景沉为了救她受伤,就差没把裴曼宁说成一个祸害他们儿子的小妖精了。 他妈一听他受伤了,急得本来要来沪上看他,再一听,裴曼宁现在在照顾他,果然不来了。 还拜托罗家多多照顾他们俩。 罗大嫂打了一通电话,没达到预料的效果,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不过,罗家的事就没必要让裴曼宁知道了,韩景沉看裴曼宁一眼:“都是家里人寄的,听说我有对象了,就寄了一些特产,吃的用的,全是寄给你的。” 裴曼宁一愣:“给我的?” 韩景沉:“嗯。” 不仅寄了包裹,还给他寄了信。 他皱眉一目十行地把信看完,拉开抽屉,就收进抽屉里了,信里面,除了过问他的伤,就是让他别整天板着脸,说话硬邦邦的,小心小姑娘嫌弃,到最后不要他了。 毕竟他都老大不小了,老黄牛吃嫩草,要有点自觉。 韩景沉暗暗磨牙,他哪里老大不小了?自从被情敌明里暗里讽刺过年龄的大,他现在听不得这话。 “先吃饭吧,吃完了再拆开看看。”他对裴曼宁说。 裴曼宁有点好奇,不过,她手里还拎着东西呢,这么多东西,要先收拾完饭菜都冷了。 她把饭盒和保温桶放在柜子上。 韩景沉骨折有一段时间了,瘀肿大部分吸收,可以不用吃得那么清淡,吃一些骨头汤、动物肝脏之类的东西了。 骨科医生给他们开了证明,拿着证明,裴曼宁买到不少大筒骨,炖了一个上午。 盖子一打开,浓郁诱人的香味就弥漫病房,让人食指大动。 除了骨头汤,几个铁饭盒里,还有香菇炒芹菜,地三鲜,蒸得粒粒饱满,香喷喷的白米饭。 韩景沉喝了一口汤,浓郁鲜美的骨头汤,点缀着几点葱花,喝起来也没什么药味,就是非常美味,好像食材的味道被激发到极致,让人喝了还想喝。 他眉头微微一蹙,幽深暗沉的眸子,探究地看着这碗汤。 没有药,难道是他想多了? “韩景沉,怎么了?汤太咸了?”他一直不说话,裴曼宁不禁狐疑地看他一眼,然后端起自己的那碗,尝了尝,不咸不淡,味道很正常啊。 韩景沉抬眸,漆黑狭长的眼看向裴曼宁:“没有,很好喝。” “好喝你就多喝点,保温桶里还有很多,你要是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做。”裴曼宁说。 韩景沉将心里那一丝疑惑压下来。 这个世界上,哪儿有这么神奇的药,无色无味,能帮助伤口快速愈合,还能强筋健骨? 他的伤愈合得是要快一点,但也没有到惊人的地步,还有,那些烧伤烫伤,可能并没有伤到真皮层,再加上烫伤膏的效果好,所以才没有留疤? 韩景沉眉心的折痕慢慢抚平,也许,真的是他太多疑了。 吃完饭,裴曼宁才拆开那几个包裹。 韩伯母寄来的包裹里面,有首都的特产,五香酱牛肉、秋梨膏、酥糖、果脯蜜饯,还有一大盒的糕点,里面的糕点很多:枣花酥、墨子酥、状元饼、牛舌饼、豆沙饼、抹茶酥、黄油枣泥饼、蜜瓜酥、凤梨酥……花纹都很漂亮,另外还有两盒雪花膏,一些外汇券,上面写着“此券与人民币等值”。 济南寄来的包裹里面,有熏鸡,苹果,罐头,香肠,阿胶片,麦乳精。 东北寄来的包裹里有一些山货,榛蘑、木耳、猴头菇、松子、红肠和蜂蜜,还有一些炖汤的中药材…… 这也实在太多了。 “韩景沉,他们寄这么多东西,我是不是应该寄点什么回去啊?”裴曼宁有点尴尬,可是,她和他们都没见过面,不知道回什么东西合适。 “这件事你不用操心,我知道看着办。” 裴曼宁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要不,我给他们寄一些干海货过去吧?” 韩景沉眯眼:“你早点和我结婚,比什么东西都好使。” 裴曼宁不吱声了。 这人真是三句话不离结婚。 她忍不住转移话题:“刚才罗同志说再找找,你要找什么?” 韩景沉幽黑狭长的眼睛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顺着她的话回答:“房子。” “你找房子做什么?”裴曼宁惊讶,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你现在住的地方,太偏僻了,周围连个邻居都没有,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韩景沉声音低沉,倒是想带裴曼宁去驻地,但没有结婚,没名没分的不行! 只好退而求其次,至少让她搬到安全的地方,等结婚了,再带她去家属院。 “我现在住的地方就很好,安静,宽敞,而且,还可以溜子弹和白犽,有子弹和白犽在,哪里会有坏人敢进来?” 裴曼宁很喜欢现在住的地方,在郊区外面,安静清幽,房子零零落落,互相离得远,她旁边还是宁砚的房子。 关键是,她有须弥界,住在人多的地方,到处都是眼睛,吃点什么东西,一天出几次门,附近的邻居都知道。 她才不要去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住。 “子弹和白犽再聪明,而人坏起来,可以用猎枪。”韩景沉眉头紧蹙。 这年头还不禁枪,不少民兵还有以前的土匪,手里的枪都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李建荣就是一个例子。 裴曼宁抿唇,看韩景沉一眼,但是,她可以趁没人看见,躲进须弥界啊。 不过,她不和韩景沉硬犟,韩景沉这人吃软不吃硬,她算是摸清楚了,她一撒娇,他就没辙。 “那你找到了吗?我要大一点的,带院子的,可以溜子弹和白犽的房子,还有单独的厨房,厕所……”她软声提出要求。 城里面这样的房子,早就被几家人分了,估计很难找,光找这样的房子,都得花个一年半载。 韩景沉蹙起眉。 裴曼宁又说:“在你找到之前,我就先住在原来的地方,再说了,李建荣他们都被抓起来了,哪里有那么多坏人,专门针对我一个?平时有子弹和白犽保护我,不会有问题的。” 韩景沉看她这样:“你真的不想搬?” “嗯,不想。” 她有须弥界,又不是完全没有自保能力,还是一个人住更舒服。 韩景沉拿她没办法了,就这么一个对象,他也舍不得她住得不好。 …… 伤一好,韩景沉就出院了。 他们团部刚移驻笕桥机场,有不少事要忙,光是政委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虽然现在韩景沉的状态,还不能立即进行飞行训练,但可以处理团里面其他事情。 唯一舍不得的就是裴曼宁,一想到把她放在沪上,许久才能见一次面,他就生出浓浓的担忧和不舍。 走之前,韩景沉特意找了材料,把裴曼宁住的房子门窗加固了一遍。 裴曼宁住在哪儿,就把刺藤花扦插到哪儿,经过这几个月,刺藤花已经又爬满了院墙,热烈又娇艳地绽放着,藤蔓上的硬刺密密麻麻,估计也没人敢翻墙。 韩景沉又找了一些木头,给她钉了两个花架子,方便她种花。 “记得给我写信,有什么事,就找罗文颂,自己不要逞强。”韩景沉一脸严肃地交代。 这会儿裴曼宁也生出几分不舍了,她不开心地抿着嘴:“那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韩景沉先是一愣,看着有点小别扭的裴曼宁,嘴角一翘:“我也给你写,不过,如果有任务,可能没办法寄信给你。” 裴曼宁看他一眼:“那好吧。” 韩景沉从钱夹里拿出一沓钱,弯腰牵起她的手,塞到她手里:“拿去买邮票,记得多写点。” 裴曼宁愣住了,一百块买邮票,一天寄一封信,都够寄几年了吧? “偶尔打个电话,”他看她一眼,皱起眉头,不放心地叮嘱,“剩下的是零花钱,喜欢什么就去买,下个月我再给你寄,不许再去黑市那些地方!” 他怕裴曼宁平时钱不够花,这方面,韩景沉还是很大男子主义的。 他的女人肯定要自己养,不可能放她在这边吃苦。 “不用了,我自己有稿费。” “你那点稿酬,够干什么?”裴曼宁喜欢买各种小玩意儿,花钱的速度,月月光,估计稿酬是不够她花的。 “反正够用了。” “拿着!” 裴曼宁:“不要,我们还没有结婚,我不想花你的钱。” 韩景沉眉头一皱:“反正都要结婚,有什么区别?” “谁说的?万一……”裴曼宁想说,万一中间有什么意外呢? “没有万一!”韩景沉黑眸幽沉地看着她,表情严肃,“裴曼宁,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处对象,都是耍流|氓!你敢对我耍流|氓试试看?” 第86章 韩景沉 第86章 韩景沉 韩景沉严肃起来是很可怕的,剑眉寒眸,那双凌厉眼睛盯着你,就让人不由自主心生畏惧。 其他时候,韩景沉都比较顺着她,但在这件事上,他那股强硬的派头又拿出来了。 他一严厉起来,裴曼宁也有点怕。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讲清楚的。 “那处对象要是发现了问题,还不能分手吗?结了婚还能离呢。”裴曼宁心里打鼓,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 他们大周朝,尚且有不少和离的夫妻,只要娘家靠得住,或者自己有养活自己的本事,二婚从自己,和离和改嫁都不怕! 裴曼宁从她娘身上学到的教训就是,不管多喜欢,有痛苦,一旦发现问题,就要及时抽身。 “你!”韩景沉被她气得够呛,这女人是说话故意气他吗?那红艳艳的小粉唇吐出来的话,句句都往他肺管子戳。 什么分手?什么离婚? 还没有结婚呢,她就想到要离了? 换别人这么气他,早就挨收拾了,可是看她眼神怯怯的,又怕说话太严厉吓着她,韩景沉忍了会儿才尽量平静道,“有问题你就说,我们解决问题,不能动不动就想分手!” 裴曼宁不说话了。 “拿着!”韩景沉不由分说,将钱塞到她手上,“别说什么你的钱我的钱,我人都是你的,钱当然也是你的,一到年龄就结婚,别想七想八。” 目光盯着她剪水双瞳,粉扑扑的小脸,鲜艳娇嫩的唇瓣,鼓着小嘴不说话的样子。 韩景沉觉得她从头到脚让人不放心,忍不住沉声叮嘱:“平时注意安全,没事别往偏僻的地方瞎跑,也别轻易相信陌生人。” “知道了。” 裴曼宁眸光一转,也不再和韩景沉硬犟。 大不了她给他多寄点东西去驻地,正好他给了她这么多钱,她多寄点东西,他不会奇怪她怎么有那么多钱去买的。 这一百块钱,都顶得上三个人的工资了,韩景沉的工资级别,军龄补贴,再加上飞行小时补贴,一个月总共有两三百块,衣服和伙食都用不了自己操心,部队会管,他钱也没地方花,除了给裴曼宁,剩下的存起来,留着以后养孩子。 没错,虽然婚还没结,但以后养孩子的钱,他已经开始攒了。 韩景沉是一个责任心非常强的人,他又比裴曼宁大几岁,觉得裴曼宁年龄小,只需要照顾好她自己就可以了,其他的,他都会打算和准备好,总之,老婆孩子他还是养得起的。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了,再磨蹭就赶不上火车了,韩景沉也不得不走了。 走出院子门口时,两人即将分开。 韩景沉站在裴曼宁身前,轻咳了声,道:“我走了。” 裴曼宁:“路上小心。” 韩景沉对裴曼宁的反应不是很满意,又咳了一声,道:“裴曼宁,你对象要走了。” 之前,韩景沉也去过几个战友家里,他那些战友回驻地的时候,对象或者媳妇儿都会千叮万嘱的,与战友依依惜别,深情的说会在等战友回来。 韩景沉以前觉得黏糊,肉麻得不行,现在反而艳羡起来。 裴曼宁见韩景沉嘴上说着要走,脚上却像是长了根一样,定在原地。 看出他眼里浓浓的不舍,她也有些不舍起来,放软声音:“按时吃饭,按时休息,执行任务的时候小心点,不要分心,不要受伤……” 韩景沉低眸,见她眼眸清澈,唇色鲜艳,就像个蛊惑人的妖精,还是一只乌发雪肤,亮眸红唇,娇艳欲滴的桃花精,一直对他微张着嫩红的唇瓣,柔声细语。 红唇开开合合,里面小舌粉嫩光泽,上一次在火海中,她就是用这张小嘴亲了他。 他的眸子变得像是浓墨一样漆黑。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裴曼宁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被拉入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 眼前一暗,娇嫩香软的唇瓣就被狠狠地攫住了。 “唔~”裴曼宁愣住了,大脑空白了一瞬,嘴唇酥酥麻麻的,像是通了电,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脑勺已经被霸道扣住了。 她下意识伸手推开,但她那娇柔绵软的力道,就是韩景沉站着不动,她都推不开,更何况他浑身都是又硬又结实的肌肉,轻轻一有力,就将她圈在怀中,小鸟似的扑腾不动了。 他像是克制了很久,紧紧地把她圈在怀里,浑身上下肌肉都紧绷着,攫住她的唇反复辗转,强硬不容拒绝。 手臂上肌肉紧绷,微微收紧,似乎要把她嵌入骨子里,抱着她细软的腰肢,灼热的温度,好像要把她烫化了。 原本,韩景沉只是想亲一口的,但是一沾上她的唇,柔软的触感,蚀骨销魂的味道,差点没让他发疯。 裴曼宁没扑腾几下,就被吻得晕头转向,心脏快速跳动,全身发软,要不是韩景沉手臂圈着,都要倒在地上了。 良久,他才微|喘着闭上眼睛,松开裴曼宁,平息身体里涌动流窜的热望。 不行,不能再亲了,再亲下去…… 等到他再睁开眼睛,看清怀中的裴曼宁,喘|息一滞,脑子里的弦差点没崩断。 裴曼宁被他亲懵了,迷茫地靠在他胸口,眼波潋滟,眼尾薄红,就像是被欺负狠了,整个人肤如凝脂,面若桃花,柔媚又娇艳,韩景沉刚平息的躁动又翻腾起来,任他自制力再强,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靡颜腻理,如雪堆玉砌,黑漆漆的发丝有些凌乱…… 雪白柔腻的手,抵着着他结实有力的胸口,整个人小鸟依人的样子。 他立即难受的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哑声道,“在家等我回来……” 这一刻,他真恨不得把裴曼宁变成小,揣在兜里带走。 …… 等韩景沉走了,裴曼宁过了许久之后,才面红耳赤地回过神来。 虽然,上一次在火海中的时候,为了下药迷晕韩景沉,她亲了他,但那时候情况紧急,她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换成韩景沉主动亲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会浑身发软,心跳加速,头脑发晕。 刚才,她被韩景沉亲懵了,都忘记了可以咬人。 裴曼宁绞着手指,又羞又恼,下次,看她不咬死他! 天气渐渐凉爽下来,一场秋雨彻底带走了暑气。 裴曼宁没再往农民渔民聚集的黑市去,她现在须弥界里收集的东西,不管是蔬菜,水果,粮食,家禽还是海产品,品种已经足够多了。 韩景沉耳提面命不准她去黑市,裴曼宁多多少少还是听进去了。 而且,之前韩景沉在,她都没有整理须弥界出产的东西,韩景沉一走,她得把须弥界好好整理一遍。 须弥界里有不少蔬菜种子,但她种得不多,就两分地,刚刚够吃,多出来的都喂了鸡鸭鹅。 水果倒是种了许多个品种,只要她在沪上买过的水果,都种上了,苹果梨子,桃李,杏子,柿子,橘子,桂圆,还有芒果,荔枝,葡萄,草莓,枇杷、山楂、樱桃、杨梅、石榴…… 这些水果,在须弥界里,一年要结四次以上。 吃不完的都做成了果干,果脯,果酱和果酒,为了买各种瓶子、罐子、坛子,她简直绞尽脑汁,但凡有人奇怪,她都只能说,原来的打碎了。 然后就会收获到对方看“败家娘们”的眼神。 还有鸡鸭鹅生的蛋,根本找不到地方放,只能先堆着。 剩下的就是药材和花卉了,该收的收,该晒的晒,制药的制药。 须弥界出产这么多东西,原本就只有一座四合院,几亩地,再加上一条溪水可以用,溪水对面的大山被无形的屏障阻隔着,过不去,东西都要没地方放了。 裴曼宁只能尽量整理,争取把每一寸空间用到极致。 “小宁,在家呢?”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院子外面笑着打招呼。 女人皮肤白净,脸上带着一点小雀斑,眼睛笑起来像是一弯月牙,因为带孩子的原因,剪掉辫子,成了齐耳短发。 裴曼宁正在给子弹和白犽吃东西,高兴道:“孟姐?你怎么来了?” 孟姐就是孟茹,宁砚朋友卢同志的媳妇儿,平时对她十分照顾,经常和她一起去第一百货商店逛逛,或者和她一起做衣服聊天。 “喏,自家做的五香豆,分你一些。”孟姐说着,把纸袋子递给她,“前段时间你老是去出版社,都许久没和你说说话了。” 裴曼宁一顿,她哪里是去出版社?她是去医院。 不过,她不想让宁砚知道自己差点被烧死的事,所以,在孟姐这里也没有提起,孟姐还以为她每天出门,都是去出版社了。 毕竟裴曼宁看着没受什么伤,以前也天天早出晚归去出版社。 裴曼宁赶紧转移话题,逗弄了一下孟姐抱着的小孩儿,笑着说:“哎呀,一段时间没见,小安安又长大了好多。” 孟姐笑容满面:“孩子嘛,一天一个样,马上满周岁了,满地爬,他奶奶都说要抱不住他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孟姐就不经意地说:“小宁啊,你哥哥最近给你写信,有给你说什么事吗?” 裴曼宁拿了一个苹果,削了皮,切成块拿给小孩儿啃着玩儿。 听孟姐这么问,她愣了一下:“没有啊,孟姐,怎么忽然这么问,我哥怎么了吗?” 裴曼宁回忆了一下,宁砚给她写的信,内容很寻常,也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事。 孟姐抱着孩子,心不在焉地摇摇头,皱眉说:“也没什么,就是前几天,老卢收到了宁大哥的信,这几天都早出晚归的,单位都请了假,不知道在忙什么,我看他那个样子,总觉得不对劲,问他他也不说。” 说到这里,孟姐顿了一下:“那天我还悄悄跟着他,被他发现了,他还和我发了好大的火,他以前从来不会对我发火的。” “我和他闹,他才勉强说了,是要查一个人,就是你外公以前的管家。” 裴曼宁皱眉:“我外公的管家?” 孟姐点头:“是啊,小宁,你说他们查这个做什么?你外公不是三十年年前就去世了吗?还说要查一下你外婆遗物的去向。” 裴曼宁轻轻摇头:“不知道,我哥没和我说这些。” 见裴曼宁一脸茫然,孟姐反而松了一口气,笑道:“连你都不知道,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他做的事没什么危险,我也就放心了。” 说开了,孟姐如释重负一般,这几天压在心里的担忧也就没了。 孟姐又说起了别的话题,在这里坐了半个下午,直到天色有些晚了,才抱着孩子离开,走到时候,裴曼宁还笑着给孩子塞了几个苹果。 人一走,裴曼宁就皱起眉。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宁砚,她就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她记得,韩景沉说过,宁砚在调查当初害得他们宁家家破人亡的凶手,难道外公外婆的死,和当年他们的管家有关系? 还有,外婆的遗物? 不就是她脖子上的葫芦玉坠吗? 裴曼宁拿出脖子上的半块葫芦玉坠,玉坠在灯光下反射出润泽的柔光。 玉坠明明在她这里,外婆的遗物是指什么?难不成,这世上还有另外半块玉坠? 第87章 第二天一早 第87章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裴曼宁就跑去邮电局打电话。 这个时候打长途电话很麻烦,要先去柜台填一张电话单,写明地址与电话号码,交上押金,然后一直等,什么时候打通都不好说,等到被念到名字,才去旁边的小电话间里拿起电话,听到里面的接线员说“稍等”“首都的长途来了,说话。”就可以说话了。 宁砚不在驻地,接电话的是通讯兵,说宁砚出任务去了,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一个月?那都快过年了。 裴曼宁连忙问:“同志,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上他吗?” “抱歉,他们出任务期间是不能和外界通信的。” 裴曼宁有些失望。 原本,她以为外公外婆的死,是有人趁时局动乱,谋财害命,可是,自从知道,外婆的遗物被人夺走了之后。 她就隐隐猜测,说不定,幕后的人,图的并不是宁家的财富,而是发现了葫芦玉坠的秘密。 所以,当年那些人,才会一直追着舅舅和母亲不放,赶尽杀绝。 裴曼宁现在不确定另外半块玉坠落到谁的手中,那人究竟有没有打开另一半须弥界? 如果能,须弥界这种让人出其不意,杀人越货的利器,简直让人防不胜防,宁砚对此一无所知,要想报复对方,肯定会吃亏啊。 说不定,对方反而会发现了他们兄妹俩的存在,开始打她这半块玉坠的主意。 不过,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罢了。 也或许,并没有另外半块玉坠,外婆的遗物,是指其他东西呢? “……同志?同志?”电话那边的通讯员提醒了几声,然后说,“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可以留个信,等他回来了,我会转告他。” “好的同志,谢谢你,那就麻烦你转告我哥,让他回来以后,给我回个电话。” 裴曼宁按耐住担忧,宁砚还在出任务,应该不会那么快和幕后的人对上吧? 挂了电话,她顺便给宁砚、宋爷爷和韩景沉各寄了一封信,还有几个包裹。 宁砚暂时联系不上,裴曼宁就想着从卢同志和孟姐这里打听消息。 毕竟这个隐患不弄清楚,她会寝食难安。 正好临近年关,裴曼宁请了卢同志和孟姐来家里吃饭。 吃饭的时候,她就旁敲侧击地问起了管家的事。 裴曼宁原本以为,卢明会瞒着她,她要费好一番功夫才能问出点东西,结果,她一提起管家的事,卢明立即无奈又郁闷地看了孟茹一眼。 孟茹抱着孩子,目露心虚,咳了一声:“你们聊,我带孩子去院子玩儿,咱们安安最喜欢小姨家的院子了,是不是啊,安安?” 怕被数落一顿,孟茹抱着孩子溜得飞快。 她也知道卢明的原则和底线在哪里,宁砚对他有恩,所以他为宁砚办事都尽心尽力。 她故意透露给裴曼宁,也是担心他的安全嘛。 既然裴曼宁已经知道了,也就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卢明衡量了一下,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 他怕他不说,裴曼宁自己跑去查。 她一个小姑娘,万一做事没轻没重,让对方察觉了,反倒麻烦。 其实,卢明并不是最近才开始调查那个管家的,早在几年前,他进入房管所工作之后,就一直替宁砚,调查管家这些年的行踪和社会关系。 “裴同志,你外公外婆的确是被管家背叛,勾结外人,里应外合害死的,所以,他们才没有一点防备,你哥哥之所以瞒着你,也是不想让你卷进来。” 而且,就算裴曼宁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如果真去做了什么,打草惊蛇,反倒会把他们暴露出来。 一旦裴曼宁也卷进来,对方要是狗急跳墙,说不定会对裴曼宁下手。 “他为什么要害死我外公外婆?” “应该是图财吧?当年你们宁家是南方最有钱的船运商,正好沪市沦陷,举家搬走,身边的亲信大多都不在身边,是下手最好的时机,而且,这个管家,还从你外婆那里,拿走了白家的信物。” “信物?什么样的信物?” “应该是半枚葫芦玉坠?”卢明不确定地说,毕竟他也只是听说过,没有亲眼见过。 裴曼宁心里一沉,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半块玉坠! “那半块玉坠有什么作用吗?他为什么要拿走?”裴曼宁试探地问。 卢明微微皱眉:“不清楚,这也是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一块玉坠,又不是不能仿制,为什么要穷追不舍? 他去查过这个管家,发现他后来改姓为白,叫白齐,还把宁家夫妇的遗体安葬在云梦山下,每年都会去祭拜。 三十年来,白齐一直在寻找宁震和宁雪,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是忠心耿耿,重情重义。 建国后,白齐更是将宁家和白家的大部分财产都捐了出去,因为觉悟高,成分好,又会审时度势,可以说官运亨通。 不过,就像是中了某种诅咒一样,白齐一边官运亨通,一边不断倒霉。 原本白齐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孙子孙女外孙们加起来有二十一个,这三十年来,竟然全部都死于非命。 这几年,白齐退休了,性格越发阴鸷古怪,行事也有些激进起来,更加紧迫地寻找宁家人。 听到这些,裴曼宁皱起眉,心里满是疑惑。 白家人竟然全部都死于非命? 难道是白齐发现了玉坠的秘密,后来也被家人也发现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子孙后代之间又为了争夺他手中的半块玉坠,才一个个死于非命? 白齐加紧寻找宁家人,是为了她手里这半块玉坠吗?还是有别的目的? “裴同志,裴同志?” “嗯?”裴曼宁回神。 见裴曼宁神色凝重,卢明提醒道:“裴同志,白齐现在虽然退休了,但人脉还是在的,好在,他不知道你们兄妹俩的存在,所以,你千万不要去调查什么,免得把自己暴露出来,知道吗?” 裴曼宁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也怕自己莽撞行事,节外生枝,还是等联系上宁砚再说。 …… 天气越来越冷,裴曼宁就不太出门了。 锁上院子的门,把子弹和白犽带进温暖如春的须弥界,在里面猫冬。 沪上美术电影制片厂的统招考试,裴曼宁因为考试当天被绑架,没能参加上,所以,她现在除了画画稿给出版社,平时都很闲。 有空闲的时间,她就着手修复一些字画。须弥界的时间流速比较快,她相当于拥有比别人多的时间,可以做更多的事。 不过,她不怎么出门,每个周周日中午一点,韩景沉都会打电话回来。 “喂?韩景沉。” 电话那边停顿两秒,低沉的声音传来:“你感冒了?” 裴曼宁没想到,她就有一点鼻音,韩景沉立马就听出来了。 “嗯,天气突然变冷,有一点着凉,不过不严重,吃过药已经好多了。”裴曼宁声音温软,腔调软侬,再加上现在有点鼻音,听起来像撒娇一样,闷声问他,“韩景沉,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其实,她是想问清楚韩景沉回来的时间。 在这之前,把她和韩景沉处对象的事告诉宁砚,免得韩景沉突然上门,说是她对象,被宁砚直接打出去。 韩景沉自动把她这句软乎乎的话,翻译成“想他了”,眉眼间的冷厉化开,轻咳一声:“腊月二十八。” 裴曼宁算算时间,还有半个月。 正好,宁砚应该已经完成任务回来了,也会有十天的探亲假。 “那你回来的时候,记得提前给我打电话啊,我好去车站接你。”裴曼宁说。 “接什么接?外面这么冷,你好好待在家里别瞎跑!” “可是……”裴曼宁声音温软,手指缠绕电话线,绕啊绕,娇声说,“我想早点见到你啊……” 那娇滴滴的声音,就像是小羽毛挠在人心尖上,酥酥麻麻。 电话那头的韩景沉不吱声了,过了半响:“不用你接,我争取早点回来!” 一想到他不在,裴曼宁就把自己照顾生病了,韩景沉很不放心:“天冷了,多穿点衣服,我不是给你寄了钱和票吗?去百货商店买点厚实的衣服,不要舍不得花钱,我给你寄。” “不冷,过冬的衣服我有很多,用不着买新的。” 别看裴曼宁穿着普通的棉袄,但里面裹着改装的狐裘,袖子里还揣着小手炉。 不过,南方的冬天是湿冷,寒气浸润到骨子里,衣服被子很快就潮了,穿再厚都抵挡不住那种潮湿阴冷的感觉,须弥界的银丝炭也被她烧光了。 再加上这段时间温度骤降,生病的人不少,一个传一个,病倒一大片,裴曼宁偶尔出一次门,回去也没有幸免。 幸好,她平时喝灵溪水,身体底子很好,只是有点鼻塞,没有其他症状。 裴曼宁不当回事,韩景沉在电话那边,耳提面命了半天,让她照顾好自己,情况不对就去看医生…… 裴曼宁的耳朵都要被他磨出茧子了,第一次发现,韩景沉这么婆婆妈妈。 因为不能占线太久,韩景沉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中午,院子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裴曼宁打开门,就看见罗文颂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和两边都捆着两个大筐,像驮着一座小山。 他长相斯文,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嘴角也经常翘着,好像永远带着点笑意,哼哧哼哧地推着这么大堆东西,和他散漫不羁的气质明显不搭。 “咳,小婶儿,”罗文颂也觉得自己形象受损,尴尬地一边打了声招呼,一边推自行车,“小叔让我给你送东西,你看看这些东西都搬到哪儿?” 说话的时候,他还观察了一下裴曼宁的面色。 裴曼宁哪里有生病的样子啊? 这一看气色就很好,乌发黑亮,面若桃花,唇红齿白,只不过鼻尖被冻得有点粉红,看起来更柔美娇艳了,反正是看不出一点病态。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一样,就算穿着灰扑扑的袄子,把自己裹成球,依旧好看。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对象,难怪他小叔放心不下,不是怕她吃不好睡不好,就是怕她冻着累着,又是寄票又是寄包裹的,在驻地忙得不行,还要抽空打电话给他,指使他跑腿儿。 呵,到底是谁之前交代他,暗中照顾小婶儿就好,没事儿就别去她面前晃悠? 看着这么大一堆东西,裴曼宁愣了一下:“他让你送什么东西啊?” 罗文颂把车停好,然后把最上面一袋东西往外搬,“天冷了,小叔说你平时煤炭烧得快,让我给你多送一些过来,哦,还有被子和衣服,都是才寄过来的,这一袋是吃的……” 他今天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光买东西就花了百来块钱,也幸亏小叔工资高,不然这对象还真养不起。 裴曼宁:“……” 她算是看出来了,韩景沉这人说一不二的性格是改不掉的。 她说不用,他也不浪费时间和她争,直接让人先把事办了再说。 见罗文颂忙忙碌碌,裴曼宁跟着一起搬,搬了好一会儿才把东西全部安放好。 将东西搬完,罗文颂也没留下吃午饭,看了眼时间,说是下午还要回单位,挥挥手就紧赶慢赶地骑车走了。 裴曼宁把东西整理一下,衣服里有件海军呢的军大衣,非常厚重,就像是被子一样,又沉又结实,看起来是新的,里面还有羊羔毛,穿起来好不好看不说,但肯定保暖,平时出门的话,可以把整个人都裹起来。 还有全羊毛提花毛毯、手套、帽子…… 还有一袋吃的,有罐头,巧克力,熏肉,腊鸡,干蘑菇,木耳,板栗,红枣,绿豆,鸡蛋,白菜,萝卜……就算她不出门,也能吃半个月,坚持到他回来。 第88章 第88章 进了腊月门,转眼便是年,沪上家家户户都开始大扫除,备年货,备新衣。 宁砚出任务都一个多月了,一直没回来。 裴曼宁一直心神不宁,这几天还老是做噩梦。 以前舅舅和宁砚出事的时候,她也这样做过噩梦。 “裴同志,裴同志?”卢明下了自行车,就开始拍门。 裴曼宁正在画画,听到声音连忙出去开门,看到卢明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卢同志,怎么了?” 卢明连忙问:“裴同志,我听说子弹是退役的搜救犬,能不能借我几天,我想去找个人。” “找什么人?” “一个朋友。” “你有他穿过没洗的衣服吗?或者用过的物品,这样找起来容易一点。” 卢明手上还真没有这些东西,他不敢看裴曼宁的眼睛,支吾了一下:“一定要这些东西吗?如果子弹认识这个人……” 裴曼宁看他:“是不是我哥?” 卢明:“……” 裴曼宁:“他出事了?” “裴同志,你先别急,听我说,宁大哥跟踪白齐进入云梦山,然后两个人都不见了,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原本宁砚提前执行完任务回来,手臂受了伤,加上他马上就要休探亲假了,部队就特批让他回来养伤。 不过,听说白齐又回到云梦山,往年白齐都是在忌日的时候去,这一次竟然提前去了。 这事有点反常。 宁砚从驻地回来的时候,正好经过邢台附近,接到消息,就直接先去了云梦山。 跟着一起去的,还有宁砚在邢台本地的一个朋友,也是这个朋友,在宁砚失踪后,立即联系了他。 裴曼宁立即追问:“失踪多久了?” “昨天他们上山之后,直到晚上都没下山……”一个晚上,在野外的雪山里,足以冻死人。 裴曼宁立即转身,收拾东西:“我和你一起去。” 卢明皱眉:“不行,裴同志,你去也没用,还是留在这里等我们消息。” 不然到时候,他还得分心照顾她。 实在是,裴曼宁看起来,太娇滴滴的了,像一尊漂亮精致又娇贵的瓷娃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去了也帮不上忙。 “卢同志,”裴曼宁已经没有了刚听到消息的慌乱,目光坚定地看着卢明,很冷静,很平和地说,“子弹只听我的,而且,我会一点药理,说不定会帮上忙,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拖后腿,也不会逞强。” …… 飞行团换驻到笕桥机场之后,韩景沉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三个飞行大队,一个机务大队,场站里还有警卫连、四站连、场务连、导航台、勤务连、油库、通信站……因为是重新建制整编,所以,要忙的事也不少。 基本上没有什么休息时间,除了周日下午,有半天假,他还能和裴曼宁打个电话,或者给罗文颂,郑庚和家里通个信,不急的话就发电报,急事就打电话。 恋爱报告他已经打上去了,像是韩景沉这样的军官,处对象也是要打恋爱报告,不仅要调查对象本人,就连对象的父母,伯父,叔父,舅父,姑父都要调查清楚社会关系,阶级成分,没有任何历史和现行的政治问题,也没有海外关系。 通不过,就是一句批复“家庭社会关系复杂,终止发展关系。” 不过,裴曼宁的外公外婆建国前就去世了,没能活到划分阶级成分的时候,舅舅和母亲也在建国前就变成了孤儿,现在裴曼宁的档案落在宁砚那里,宁砚的档案很清白。 报告打了一个多月,师部的批复就下来了。 “嗯,我知道了,就先买这些,剩下的按照清单慢慢买。” 罗文颂手上拿着清单,用钢笔打了几个勾:“放心吧,还有半年的时间呢,你要的这些东西,我一定给你买齐全,绝对给你挑质量好的。” 他人在沪上,买东西更方便,选择的余地也更多。 这时候,沪上是东方最大的城市,只要手里有外汇券,就可以去友谊商店,买到进口商品,或者打算买给洋人赚外汇的国货,雪莲的羊绒衫、苏州的双面绣、杭州的织锦、自行车,手表,收音机,电视机,甚至有进口家电、威士忌和万宝路。 因为服务对象是外宾和港口的船员,为了完成外汇任务,这时候的友谊商店有一个口号:“市面上有的商品,我们这里要最好;市面上缺的商品,我们必须有;外国时兴的,我们也得有!” 像是洗衣机这种国内少见的电器,友谊商店也有卖。 韩景沉给他汇过来不少钱和票,还从韩景骁那里,换了不少外汇券,置办结婚用的家具家电。 主要是家具,需要提前半年准备,大衣柜,大床,梳妆台,高低柜,五斗柜,写字台……这些家具比较紧俏,国营家具店很难买到,就算是有票,一家人昼夜轮流排队,可能也要三五几天才排得到。 罗文颂正好认识手工不错的木匠,手艺精细,做工还漂亮,干脆去挑最好的木料定做,不过,这全套打下来,没半年时间肯定打不好。 倒是其他的东西,只要有票就好解决。 怕放久了放旧了,就先挑好牌子,换好对应的票,然后到时间再买。 什么海鸥牌的照相机,录音机,半自动的双筒洗衣机,缝纫机……他还能理解,怎么感觉洗脸盆、暖水壶,梳子,镜子,子孙桶……这些女方的嫁妆,也要置办呢? “小叔,你确定这个清单上面梳子镜子也要买?” 听他这么问,韩景沉微微皱眉,说:“你再帮我打听一下,沪上结婚女方要陪嫁些什么东西?都买下来,钱和票我寄给你。” 裴曼宁没有父母,估计也没人给她张罗这些,可韩景沉不想裴曼宁结婚的时候,比别的小姑娘差什么。 别的姑娘有的嫁妆,他的裴曼宁也得有。 “……行吧,我知道了。”罗文颂说。 他抹了一把脸,毫不怀疑,要不是裴曼宁还不到扯证的年龄,他小叔根本等不了过半年再结婚。 看这准备婚礼热火朝天的劲头,连婚期都还没有订好呢,结婚的东西倒是先买上了。 有必要这么急吗? 这万一要是有什么变故……啊呸呸呸! 韩景沉放下电话,将师部批复的文件又看了看,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余光就看见政委端着一个搪瓷缸,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正了正神色,将文件锁进抽屉里。 徐政委乐呵呵地走进来:“怎么?都在准备结婚的东西了,票够不够?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一些票,回去我拿给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直往韩景沉脸上瞄。 前段时间,他为了韩景沉的婚事简直操碎了心,首长都过问几遍了,说他也该解决个人问题了。 他把所有认识的女同志的情况扒拉个遍,愁得头发都掉了,谁成想,韩景沉住个院的功夫,回来就打恋爱报告了。 瞧他这春风得意的样子,一看就和那些相亲结婚的不一样。 眉宇间都透着意气风发,嘴角微微露出了点笑意,整个人神采飞扬,英姿勃发。 那种幸福的感觉是做不了假的,就是旁人看到都会忍不住被感染的程度。 韩景沉也没和徐政委客气:“暂时还够,不够再找你借。” “行,这也马上要过年了,今年探亲假回去好好陪陪对象,可别像小吴一样,不解风情就算了,也不说多写信联系联系,最后对象都被别人撬走了,还有那个小张也是,整天板着个脸,嘴巴又笨,对象受不了,给退货了。”一说这个,徐政委就唉声叹气。 韩景沉脸色隐隐发黑,他不说话,没人当他是哑巴。 —— 在街道办开了介绍信,从沪上坐火车出发,转了客车,又坐牛车,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裴曼宁才赶到云梦山。 此时,寒冬腊月,北方都已经下雪了,云梦山也被茫茫大雪覆盖。 坐牛车的路上,裴曼宁又向生产队的人打听了一些情况。 宁砚在邢台本地的朋友,姓王,看到卢明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过来,愣了一下,不过,也很快就猜出她是谁了。 主要是,宁砚和裴曼宁五官太相似了,只不过宁砚的脸型和线条,棱角更深邃刚毅,眼型狭长,不会显得太过女气,俊美又丰神如玉,而裴曼宁脸型柔润小巧一些,眼型偏圆,雪肤红唇,姣丽蛊媚。 总之,兄妹俩都美得不像是人类,像妖孽。 他皱起眉,满脸不赞同:“卢明,你怎么把宁大哥的妹妹也带过来了。” “是我非要跟过来的,子弹只听我的指令,”裴曼宁走上前,认真地看着他,“王同志,谢谢你通知我们,我哥在哪里失踪的,带我去找,多等一会儿,我哥就多一分危险。” 她说话温柔,却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女版的宁砚在和他说话。 王志成愣了一下。 裴曼宁心里很着急,距离她哥失踪,已经过去三天了,恐怕他是真的遇到了危险,再耽搁下去…… 她有须弥界,随时可以取物资,取药,进入山里找人救人反而更方便。 卢明也走上前,对王志成:“别愣着了,快带路啊,你别小看裴同志,她曾经可是在深山里生活过的人,比我们都还有经验。” 王志成狐疑地看了两眼裴曼宁,对卢明这话表示十分的怀疑。 “王同志,我知道你怕我拖后腿,但是子弹和白犽的很多提示,你们也看不懂,除了带上我,也没别的办法了,对了,”裴曼宁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两包粉末,“先把这个洒在身上,可以驱赶野兽的,有什么话,我们边走边说。” 王志成半信半疑。 不过,人都到这儿了,看着架势,不让她去,她说不定自己都会偷偷跟去,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全。 而且,她有一句话说得对,他们和这两只搜救犬都不熟,不会下达指令,的确需要一个能和搜救犬沟通的人跟着。 再三强调让裴曼宁一会儿听安排,王志成才带人往上山的路出发。 “这两天,生产队的人,还有公社派出所的公安都来找过了,都没找到人,”王志成一边走一边说,“他们可能进深山里去了。” 为了鼓动大家帮忙找人,他还借用生产队的大喇叭,承诺只要找到人,活人给五百,尸体给两百。 许多社员都进去找过,但都一无所获。 “他们进深山里做什么?”裴曼宁问。 知道他们的目的,或许可以提供一个方向。 “宁大哥是跟着白齐进去的,白齐进去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裴曼宁又问:“往年白齐都会来这个地方,除了祭拜我外公外婆,他还会干什么?” “他除了找你们宁家的后人,好像也没干别的了。”王志成是本地人,他听宁砚的安排,白齐每次来,他都会监视白齐的动向。 “有一件事倒是挺奇怪的,白齐这几年每次来,都带着一个老头,他对那个老头,看起来挺尊敬的,今年倒是没带来,自己一个人来的。” “那个老头是什么人?” “不清楚,就是看起来有点神神叨叨的,还偷偷去看过你外公外婆的坟,说那个位置很合适,”王志成压低声音,“我觉得可能是个看风水的。” 这几年可不兴讲封建迷信了,不过,在农村大家都还是很信这些的,要是祖坟埋得不好,损了子孙哪一房,绝对是不让埋下去的。 还有出殡的时间,都有讲究,否则会妨害子孙后代,农村老人很在意这些。 一旁的卢明皱了皱眉,说道:“那个老头今年已经死了,在白齐唯一的孙子淹死之后,当天晚上,脑溢血没了。” 裴曼宁皱眉,这么巧? 因为下过雪,给子弹和白犽辨认气息的难度增加了不少。 怕子弹和白犽难受,每隔一会儿,裴曼宁都会趁着抚摸它们的时候,偷偷给它们喂一点热的灵溪水。 “子弹、白犽,拜托你们了。”裴曼宁蹲下来,摸摸子弹和白犽毛茸茸的脖子,子弹用头蹭蹭她的掌心,似乎在安慰她一样。 白犽现在也已经是一条膘肥体壮的大狗了,因为品种关系,似乎更能适应寒冷的天气,一进山里,就撒欢地到处跑,这里嗅一嗅,那里嗅一嗅。 找了一个下午,眼看天又要黑了,三人两狗还是一无所获。 山路很不好走,尤其是下过雪的山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裴曼宁的心一点点下沉。 “汪汪!”白犽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冲向灌木丛,爪子在枝丫上扒拉。 裴曼宁跑过去看,是一截军绿色的衣服布料,被树枝勾出的丝。 “这上面有我哥的气味,白犽闻出来了。”裴曼宁惊喜地拿下那几根丝。 接着白犽又往一个方向跑过去,卢明眼睛一亮,高兴地说:“白犽肯定是发现宁大哥的踪迹了,我们跟过去。” 王志成阻止了他:“卢明,既然有线索了,我现在跟着它去找,你送裴同志先下山。”天快黑了,再往前面走就是深山了。 现在这些地方,生产队的人平时进来过,没什么危险,深山里面就不知道了。 一旦有野兽,裴曼宁跟着,反而会拖后腿。 卢明迟疑了,的确,裴曼宁体力不行,他们顾忌这些,一直不能走太快。 “卢同志,王同志,你们快去找吧,我让子弹带我下山,”裴曼宁说,“有子弹引路和保护,我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卢明想了想,也是,子弹比他厉害多了,战斗力相当于一名军人,还特别聪明,一路上都守在裴曼宁身边,它和白犽交替去寻找目标,留下来的那只就紧紧地保护她。 而且,这片区域经常有人进来捡山货,没有野兽出没,只要不迷路,下山不会有危险。 “那裴同志,你下去之后,就到王同志家里等我们消息。” “好,”裴曼宁把身上的帆布包取下来,“这里面是药,都写着作用,还有一些吃的,你们一定要小心。” 卢明和王志成也没有废话,接过包,追着白犽跑进去了。 等他们的背影都消失不见了,裴曼宁又拍了拍子弹:“子弹,我们悄悄跟在后面。” 宁砚失踪三四天了,没亲眼看着人,她哪里会放心?而且,须弥界不能在人前用,她跟在后面,有危险,她可以随时躲进去,还可以暗中扔树枝石头警示他们。 远远地,跟着脚印走了大半个小时,裴曼宁吃了点东西,喝了一壶热水,又从须弥界里取出手电筒和一些药粉揣在兜里。 天色越来越暗,但因为地上有雪,看得还是很清楚。 不过,山路崎岖不好走。 踩着脚印,走着走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脖子上挂着的葫芦玉坠开始发烫。 裴曼宁赶紧把玉坠拿下来,葫芦玉坠竟然在颤动,发出浅红色的光。 她一摸,真的在发烫! 玉坠颤动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挣脱她的手,漂浮在空中。 在裴曼宁错愕的目光中,玉坠朝着一个方向飞了过去,红光闪烁,速度并不快,好像是在指引她一样。 裴曼宁下意识跟着玉坠走。 过了十来分钟,她踩在积雪上,积雪下面是一个石阶通道,被树枝和积雪遮住了,一脚踩空,整个人都滚了下去。 “碰!”裴曼宁胳膊和颧骨都在石阶棱角上撞了一下,还好下面也有积雪,没摔断胳膊和腿,只是手掌在凸起的石块上磨掉了点皮。 里面光线很暗。 裴曼宁的手摸到一个硬物,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拿着一看,是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 “啊——”她尖叫一声,把人骨头丢开。 “汪!”子弹这时候也从洞口跑下来,以为她受伤了,用毛茸茸的大脑袋拱了拱她,想把她拱起来,“汪汪!” 裴曼宁坐在地上,吓得往后退,又摸到一个冰冷光滑的硬物,整个身子陡然僵住,小脸发白,不敢扭头看。 这时,子弹像是发现了什么,跑进去,过了一会儿,就叼了一个小东西回来,是宁砚的怀表,舅舅当年一直戴着的,只是当时她不知道那是一种表,只以为是一种圆形金坠,也不知道打开里面还有照片。 这个怀表是舅舅的遗物,宁砚一直戴着,如果不是遇到什么意外,绝对不会掉的。 他一定在里面! 而那枚葫芦玉坠,在黑暗中,一直发着微红的光芒,光还越来越灼亮,一直往黑暗中飘去。 裴曼宁咬着下唇,双腿还有点发软,只能扶着石壁慢慢跟上去。 “哥?你在哪儿?” 越往里面走,越是开阔,里面就好像一个地宫,里面都是石板和石壁,石壁上还有雕刻着花纹。 “哥?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在哪儿?哪儿?儿?” 幽静的地宫中,只有她空荡荡的回声,阴冷森森。 她害怕地吞了吞口水,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哥?” 她用电筒照了照,石道和石门,都有被破坏过的痕迹,有才被破坏的,也有陈旧,到处都布满灰尘和蛛丝,地上厚厚地灰尘,鞋印是不同的两种鞋,长短也不一样。 看来宁砚和白齐应该都进来了,脚迹均匀不杂乱,应该还没有发生冲突。 再往前,裴曼宁就发现有些地方有坍塌的痕迹,石头上面没灰,应该是才塌没几天。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一个开阔的地方,她看到一个同样在发光的东西。 是另外半块葫芦玉坠,镶嵌在一块石壁中央,四周都是古老又神秘的花纹,围成一个圆,那块玉坠也在发出微红色的光辉,一闪一闪的。 而裴曼宁的这一块,好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径直朝着它飞过去。 两块玉坠在石壁上,合二为一。 刹那间,耀眼的光辉,瞬间照亮了整片地宫。 裴曼宁赶紧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等她缓缓睁开眼,玉坠已经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玉葫芦。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试图将它从石壁上拿下来。 就在带血的手指触碰到玉坠的时候,玉坠就开始吸着她的手指,准确地说,在吸她手指上的血。 裴曼宁想缩回手,但手指好像被紧紧地吸住了,脑子里涌入很多杂乱的信息,一时间僵在原地,脑袋都要炸了。 “汪!” 一个蹒跚佝偻的黑影突然扑了过来,被子弹跳起来扑开,那人踉跄往旁边一摔,□□摔到地上,发出闷响。 子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警惕地看着对方,呲牙裂齿。 裴曼宁心有余悸,用电筒一照。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起来七十来岁,脸色苍白,嘴唇发白,凹陷的双眸浑浊而阴翳,用一种震惊、了然、愤怒、悲怆……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他无力地跌到地上,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状若疯癫:“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白齐?” 既然白齐在这里,那宁砚呢? 裴曼宁立即用电筒四下探照,可是,到处都是石门,地上也有许多坍塌的碎石,没有找到宁砚的身影。 “你手上有玉坠?你也是白晴的后人?”笑完之后,白齐声音嘶哑地问。 那双沧桑凹陷的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裴曼宁。 裴曼宁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白晴,是她外婆的名字。 “也?”裴曼宁忍不住问,“你见到我哥了?他在哪儿?” “那是你哥?”白齐哼一声,这个地宫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个年轻人,早就被埋石头堆里了。 枉他找了宁震和宁雪三十年都没有找到,现在,却看到了他们的后代。 如果不是白晴那贱人,死之前还不忘给他下套,他不会家破人亡,沦落到现在这个孤家寡人的地步。 他没几天好活了,怎么能让白家的后人,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在玉坠上,浑浊苍老的眼睛里,迸发出灼亮的光芒:“还给我,把玉坠还给我。” 白齐试图爬起来,奈何他之前因为坍塌被落石砸伤失血过多,已经是强弩之末,刚才的一扑,用尽力气,现在连爬起来都不行,只能拖着腿爬向裴曼宁。 裴曼宁本能地躲开他枯瘦的爪子。 抓不到玉坠,白齐脸色又变了,一张犹如枯树皮的老脸,狰狞起来:“这是我的!还给我!” 他已经精神不正常了,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发了一会儿疯,又开始喃喃自语:“假的,假的……” “哈哈哈……你们白家人骗我骗得好惨,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白齐说着说着就流泪了。 这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起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白晴胸口中弹,错愕,茫然,悲伤,不敢相信的模样。 她倒在血泊中,身体抽搐,没有问他为什么,生命的最后几秒,也是这样无力地流着泪,抓紧时间,用一种几乎哀求的目光看着他:“放过我的孩子,求你,阿齐……” 他曾经也是个好人,为什么要让他发现这个秘密呢? 为什么要勾起他的贪欲呢? 他杀了最好的两个朋友。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白齐状似疯癫,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直在自言自语,一会儿贪婪地看着玉坠,一会儿又畏惧憎恶,整张脸都有点扭曲。 裴曼宁大脑胀痛,一时间接收玉坠太多信息,感觉脑袋都要炸了。 而倒在地上的白齐,还在疯疯癫癫,自言自语,一会儿怨憎,一会儿忏悔,从他的只言片语,还有玉坠的来历中,裴曼宁猜测道了一部分真相。 这个玉坠,的确是她外婆白晴的东西。 当年,白齐无意中发现玉坠的秘密,心生贪念,抢走玉坠之后,后来发现根本打不开,一开始,还以为是缺少一半的原因。 所以,他一直在找另外半块,追踪宁震和宁雪的下落。 白齐做了亏心事,自然害怕半夜鬼敲门,故意将宁家夫妇葬在风水不好的地方,免得亡魂纠缠他,结果,白齐家却开始接连出事了。 他又心虚了,唯恐是自己作孽太多,遭到反噬,又赶紧重新安葬宁家夫妇。 但白齐家里还是接二连三出事,家里人一个个死于非命。 再后来,白齐就怀疑是玉坠的问题,这半枚玉坠是邪物,是白晴留的后招,另外半枚才是真的。 可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都弄不碎玉坠,丢掉之后又会重新出现,于是,就把玉坠放进这里,请高人镇压玉坠。 可惜,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有用。 厄运好像一直缠绕着他,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最后一个,开始轮到他了。 他已经是孤家寡人了,身体也垮了,就彻底精神崩溃了。 他要来这里,彻底毁掉玉坠,毁掉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东西。 白齐嘶哑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最后趴在地上,心有不甘,带着怨恨,伸着枯树枝一般的手,望着裴曼宁的方向,瞪着眼睛,瞳孔扩散。 临死前,他还死死地盯着玉坠。 他的目光无比渗人,裴曼宁后退几步,揉了揉胀痛的额头:“子弹,我们快找人。” 这时,玉坠吸饱了血,从原本的乳白色,变成通体鲜红的红色,然后一点点变小,飞向裴曼宁的胸口,变成一颗红痣。 之前裴曼宁拿到的是不完整的,只有半枚,所以,很多时候都没有完全掌控它。 而现在,玉坠终于变得完整了。 这枚玉坠,本来就是她外婆的祖先,留给女儿的东西。 那位祖先,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却在这个世界生了一个作为普通人的女儿。 为了保护女儿,就炼制这个葫芦玉坠,里面的世界叫壶中天,同时还留下无比霸道的禁制,非她后代血脉,无法开启,若是强夺,厄运缠身,不死不休。 玉坠只有再上一代主人死后,才会通过血液认下一任主人。 就这样,玉坠代代相承,一直传到她外婆白晴那代。 没想到却被白齐杀害夺走。 “汪汪!”子弹突然叫了两声。 没有了其他人威胁,子弹就不用贴身保护裴曼宁了,就一边嗅,一边带着她往一个方向走。 越往里走,空气越不好,还有潮湿的霉味。 裴曼宁从须弥界里拿出蜡烛,用火柴点上。 “汪汪!”子弹冲着一个石门叫了几声,然后开始在那里刨。 这个石门,被一堆坍塌下来的石板和石条堵住了,宁砚很可能被困在里面。 “哥?你在里面吗?”她喊了几声。 里面没有一点回应,子弹一直围着门口打转。 裴曼宁伸手,将石板和石条全部移进须弥界。 “哥!” 宁砚躺在地上,手臂上的血迹凝固了,十指血肉模糊,都被磨掉了皮,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旁边还有一大堆他搬开的石板和石条。 裴曼宁跑过去,刚伸出手,又突然有点不敢碰他,怕摸到的是冰冷的尸体。 她手指哆嗦,先探了探他的脖颈脉搏。 还好,人还活着。 裴曼宁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拿出水壶,给宁砚灌了点热水。 这个地方通风不好,蜡烛光线太弱,裴曼宁干脆把昏迷中的宁砚放进须弥界里,给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 好在,他只是因为地宫倒塌,被堵在里面,食物和水消耗完了,又为了搬开石堆,体力透支昏过去的,没受什么重伤。 …… 寒风凛冽的空军基地,严肃又辽阔。 “拿信了,念到名字的都过来拿信!”下午训练完,通讯员就抱着信箱子喊住人。 人一窝蜂地就围了上去,这时候连食堂都顾不得去了,一个个伸着脖子,等着念自己名字,眼珠子直往箱子里瞅。 拿到信的,一个个都咧着嘴,晒黑的脸上,两排大白牙整整齐齐,将信贴身放好拿回去慢慢看,没拿到信的,还在那儿望眼欲穿。 信一封一封地发,没一会儿,就发完了。 没有拿到信的不死心上去问,“这就没了?” 通讯员,“没了。” “你是不是给我们拿漏了?” “不可能,全都发完了,这都有登记的。” 通讯员被好几个人逮着问,回答了好几遍,确定没信了,那些人才失望地去食堂。 通讯员摇摇头,却看到后面还站着个人,军装笔挺,高大英武,他神色一正,朝那人敬了个礼:“韩团。” “信派完了?” “报告韩团,信派完了,你的信件都放你办公室里。” “没拿错?” 通讯员感觉特别有压力:“没有。” “我出任务这几天,一通从沪上打过来的电话都没有?” 通讯员:“没有!” 说完,果然发现韩团脸色更冷了。 第89章 宁砚醒来的 第89章 宁砚醒来的 宁砚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大半夜,王家房间少,卢明、王志成就和宁砚一个大通铺,裴曼宁和王志成的母亲住隔壁屋子大的大通铺。 生产队的卫生员(赤脚医生)已经来看过了,说人没事儿,用不着去县医院,给打了个葡萄糖。 “宁大哥,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卢明说。 “卢明?”宁砚声音还有点干哑,看了看周遭的环境,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象了,“白齐呢?” 他记得他跟踪白齐进入地宫,地宫里面弯弯绕绕,错综复杂,还有一些密室,白齐在一个地方扭动机关,地宫就突然垮塌了。 也不知道白齐是不是发现他在跟踪?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白齐已经死了,他的尸体我们没管,我们刚把你弄出来,里面就塌了,现在估计已经被埋在里面了。” 听说白齐死了,宁砚皱了一下眉。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宁砚又问。 那地方,一般人应该找不到。 而且,他还被垮塌的石板困在了石室里面,外界应该很难察觉里面关着人。 “是白犽,它把我们带进石道里,在里面发现了这个,”卢明把金色怀表还给他,“我们跟着白犽一直走,挖开石道,就找到了你。” 裴曼宁怕不好解释,给宁砚喝了点灵溪水,喂了点药,重新用几块轻一点的石板封住石门,然后让白犽把卢明他们引过来。 卢明和王同志两个大男人,浑身是劲儿,三两下把石板搬开,然后打着电筒,把宁砚抬下山了。 “白犽?白犽怎么在这里?”宁砚微微皱眉,问,“你通知小宁了?” “咳,那个……我也是没别的办法,白犽和子弹只听裴同志的,只能让她过来一趟了,而且,幸好裴同志来了,要不是白犽,我们还真找不到你,那座山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地宫,走进去都要迷路。” “小宁呢?” “裴同志在隔壁……” “哥,你醒了?”外面传来敲门声,裴曼宁问,“我可以进来吗?” 宁砚看了旁边两人一眼,见他们衣衫完整:“进来吧。” 裴曼宁端着一碗粥进来,将碗放在旁边的炕桌上:“你饿了几天了,肯定不舒服,先喝点热粥垫垫胃。” 她专门用灵溪水熬的,宁砚几天没吃东西,胃里肯定烧得慌,而且,他之前出任务胳膊就受了伤,做手术取出弹片,还没完全愈合,为了搬开石板,伤口又崩裂了,流了不少血,这会儿得好好休养。 生产队没通电,王家点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依然能看出裴曼宁右边脸颊上有点青紫。 宁砚:“你脸怎么了?” 裴曼宁一愣,下意识偏开脸:“没事,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脚,磕了一下。” “其他地方受伤没有?” “没有,只是脸撞了一下,不严重。” 宁砚皱起眉,看了裴曼宁一会儿,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大男人,到底没说什么。 裴曼宁送了粥,看宁砚醒来没事儿,也就彻底放心了:“那你们先休息,正好我也困了,我就先回去睡觉了。” 她这几天又是坐火车又是找人,一直提心吊胆,每天只眯了一两个小时,现在心中的大石头落下,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放松,疲惫和困意就涌上来了,恨不得倒头睡到地老天荒。 宁砚点点头:“嗯,去吧,既然你来了这里,明天我带你去祭拜一下祖父祖母。” 第二天一早,宁砚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带着裴曼宁去了祖父祖母的坟前。 祖父祖母被安葬在云梦山下,如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 宁砚将坟茔简单地清理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小宁,之前没带你来过这里,现在,我有很多的事要告诉你,不过,估计卢明和你说得差不多了。” “嗯。” “这里是祖母的老家,那个地宫,也是白氏家族几百年前留下来的,当年,祖父祖母为了躲避战乱,搬到这里,暗中将一部分家产转移到里面,另外一部分,转移到其他地方。 后来,这些东西都被白齐和其他人合伙瓜分了。” 裴曼宁微微颦眉,当年外婆拥有须弥界,为什么不把东西转移进须弥界?难道,她并没有告诉外公这个秘密? 可惜,外婆这么谨慎地守护秘密,还是被人发现了。 “不过,祖父祖母为了以防万一,还定制了一块怀表,”宁砚将那块金色怀表拿出来,“这块怀表底盘上的花纹,就是印章,表盘上的符号就是密码,他们在香江的渣打银行,存了……” 宁砚还没说完,裴曼宁就打断道:“哥,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倒不是别的,主要是宁砚的语气,太像在交代后事了。 宁砚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这两天的经历,让我觉得世事无常,如果将来,我遇到了什么不测,里面的东西,能取出来的话,足够让你衣食无忧,不过,也或许那是催命符,小儿抱金行于闹市……” “不会的,你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宁砚淡笑了一下:“我只是说如果,一辈子那么长,哪里有什么绝对的事?” 祖父祖母曾在沪上显赫一时,何曾想过今后的颠沛流离?父亲作为朝中的新贵,何曾想过会被流放?他们在大周朝锦衣玉食,何曾想过家破人亡,流落异乡? 他也没想过,自己会差点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宫里面。 关在里面的这两天,他好几次都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一旦他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宁。 小宁一个人孤单地在这个世界,能保护好自己吗?他还没有教会她如何自保,也没有找个一个可以让小宁托付终生的人。 他既怕小宁受苦,又怕她因为钱财招来灾祸,重蹈祖父祖母的覆辙。 “哥,要不然你退伍吧?你执行任务胳膊上的弹片才取出来,以后还不知道要执行多少危险的任务,反正外公外婆留下来的东西,已经可以让我们衣食无忧了,而且,我们做别的事,也能养活自己。”裴曼宁说。 再说了,就算没有那些东西,她还有须弥界,完全可以养她哥。 宁砚好笑地看她一眼:“虽然祖父祖母留下不少东西,但大男儿,不应在祖代的富贵上安于享受。” 裴曼宁抿着嘴,不吭声了。 她太了解宁砚了。 他从小就骑马射猎,熟读兵法,学习排兵布阵,是大周一等一的少年郎。 他曾经跟随舅舅打辽人,见过大漠的狂风,塞北的大雪,骑过最烈的马,喝过世间最畅意的酒,金戈铁马,意气风发,岂会再过庸碌的人生? 就算现在来到这个地方,他也绝不会甘于平凡。 雄鹰,自当飞在天上。 裴曼宁是敬佩他的,正因为如此,她不能劝他,可是她又实在很担心。 见她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宁砚笑了:“好了,别哭丧着脸,我只是说如果而已。” 裴曼宁红了眼:“没有如果,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出事了,我要怎么办?你不要以为留下一块怀表就能让我衣食无忧,就可以放心了,香江那么远,我又过不去,就算过去了,都过去三十年了,东西说不定早就被人吞了,你不在,我要是被人欺负了,谁帮我撑腰?要是别人知道我无亲无故,还有房子有钱,不得算计我……“ 裴曼宁说着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 宁砚真是怕了她了,眼泪说来就来,只得连连保证他不会出事,就差发誓了,裴曼宁才不哭了。 “哥,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不要放弃,只要留一口气,我会一点医术,我会救你的。”裴曼宁认真说。 她的医术倒也没有那么厉害,但完整的须弥界有许多药,只要不是打碎了心脏和大脑,当场毙命,留几分钟时间,还是有希望救回来的。 宁砚好笑,她才学了几年的药理,就敢夸下这样的海口:“知道了。” 寒风凛冽,两人在墓地前待了一个上午,直到要下雪了,才往回走。 午饭是王家婶子做的,裴曼宁在旁边帮忙打打下手,做饭的时候,王家婶子时不时看裴曼宁几眼,这姑娘长得真俊。 头发乌黑,皮肤白嫩,唇红齿白,那天下着雪,坐着牛车到生产队,站在雪地里,生产队的大小伙子哟,一个个红了脸,眼睛都直了。 “小裴啊,处对象了吗?”这个岁数的婶子,一看到适龄的好小伙好姑娘,就忍不住问一句。 嗯? 对象? 等等,韩景沉! 裴曼宁正端着一盘菜,冷不丁的,差点连盘子都砸了。 糟糕,她好像把韩景沉忘记了! 当时一听宁砚出事了,她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急匆匆地跑到这里来了。 一想到韩景沉,裴曼宁就开始心不在焉,这几天她忙得完全忘记给韩景沉通个信,也不知道他会急成什么样子? “婶子,这里有可以打电话的地方吗?”裴曼宁赶紧问。 “电话?那你得去公社打,天这么冷,坐牛车都要一个多小时,还不一定打得出去,你有什么急事啊?”这年头,打电话还是非常少见的,因为邮电局的工作人员要跋山涉水,跑很远一趟过来,然后挨家挨户问,找到正主,那都得惊动一条街、一个村的人。 如果是长途电话,得去邮局打,还经常有信号中断,找不到人的情况。 “也不是很急。”裴曼宁道。 虽然这样说,但她心里也在盘算起来,待会儿去公社打个电话。 王婶子看她的表情,笑道:“是要给对象打吧?” 裴曼宁羞赧地点点头。 看她这样,王婶子也不好再打趣了。 条件有限,两人做了焖饼,把杂粮面饼烙至8成熟,切细丝,将炒熟的豆芽、白菜、萝卜铺一层,沿锅边淋入半碗清水,盖盖儿焖熟。 另外还做了一个菜豆腐,炒土豆丝,韭菜炒鸡蛋,家里有客人,怎么说也得弄个好菜,王婶子特意蒸了一截香肠。 韭菜是种在盆里,平时放在屋子窗户下面,只长了焉焉的一小把,是难得的绿色。 这些菜,这已经是一户农家拿得出手最好的东西了。 吃饭的时候,王婶子一个劲儿地给他们夹菜,夹香肠,让他们别客气。 “宁同志、卢同志、小裴同志啊,家里没几个菜,你们千万不要嫌弃啊。” “不会,婶子做了这么多菜,哪里会嫌弃?” “宁同志,多吃点啊,志成能去运输队上班,多亏了你帮忙,上一次都没有好好招待你,你这一次可千万多住两天,在我们这儿养好伤再走。” 宁砚礼貌道:“婶子,马上要过年了,我和小宁还要坐火车,就不多留了,今天下午的票,待会儿就走。” “啊?走这么急啊?” “再晚就不好坐车了。” 王婶子也不好再劝了,毕竟过年都是要在家里过,一家人才算团团圆圆。 见裴曼宁一筷子都没动过韭菜炒鸡蛋,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王婶子又给裴曼宁夹了一筷子:“小裴,怎么不动筷子,来,吃鸡蛋,别客气多吃点。” 裴曼宁还没来得及开口,宁砚就道:“婶子,不好意思,小宁不能吃韭菜,她吃韭菜会起疹子。” “啊?还有这种事啊?小裴,刚刚做菜的时候,你怎么不给婶子说一声?你看这……” “婶子,我没事儿,我可以吃其他菜。” 一旁的卢明突然想到什么,疑惑地看着宁砚:“宁大哥,你好像也不能吃韭菜吧?你们两兄妹,长得这么像,连不能吃的东西都差不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兄妹呢。” 宁砚筷子一滞。 裴曼宁没察觉到宁砚的异常,笑着说:“卢同志,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见过我们的人,都这么说。” 宁砚看了卢明一眼,淡淡道:“快吃吧,待会儿还要去县里。” 吃过饭,三人还要赶火车回沪上。 临走前,宁砚在桌子上面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塞了一沓钱。 这一次,王志成冒险上山找他们,没少出钱出力,宁砚总不能让他贴钱。 从生产队到公社,平时得坐一个小时的牛车,现在路上有雪,雪都被压实了,路面很滑,牛车走得很慢,多走了半个小时。 到了公社,三人差点没能赶上下午唯一一班的客车,好不容易坐客车到县里,火车票还很难买,赶上知青请假回家过年,硬座几乎没有了。 这个时候的火车并不快,从邢台回沪上,要花两天时间,为了带上子弹和白犽,他们还得先去铁道部门□□明,宁砚又出示了证件,买了四张卧铺票。 一路紧赶慢赶,裴曼宁也没找到机会去打电话。 她心里惴惴不安,一路上都情绪不高,时不时地走神,宁砚看出了她的异常,不过,有卢明在场,他不好细问。 火车晃晃悠悠了两天,回到沪上,天色已经晚了。 卢明也赶紧回家看老婆孩子,宁砚左手胳膊虽然受了伤,但右手没问题,十指被磨了破了皮,这种小伤不影响拎行李。 他把皮质的带提手的行李箱放在堂屋的桌上,缓缓开口:“小宁,你这两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不过,话刚说到一半,看到堂屋里的军大衣就顿住了。 那是裴曼宁平时在堂屋画画穿的,顺手就放在椅子的椅背上了。 部队发的军大衣和外面仿制的差别很明显,面料比仿制的更结实耐磨,里面的毛也更密,家里面没人在部队,是不可能买到正宗的军大衣的。 而且,这件不是普通的棉服军大衣,是海军呢面料的大衣,里面是羊皮毛,双排扣翻领,后带腰勒,配发给团以上的军官,棉大衣一件三十块,而这种海军呢大衣一件120块。 宁砚眯起眼,“这衣服哪里来的?” 裴曼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件军大衣,也心虚了一秒。 不过,反正她正好也要告诉宁砚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哥……那个……这件衣服是……” “姓韩的寄给你的?”宁砚直接问。 话声一落,裴曼宁就杏眸微瞪,她还没有说,宁砚怎么已经知道了? 宁砚一看她这个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是怎么猜到的啊?”裴曼宁瞄他一眼,想看看宁砚到底是什么反应,但,宁砚看起来还挺平静的,好像有点惊讶,又不多。 “除了他还能是谁?你认识的男人一共就那么几个,其中在部队的,也只有姓韩的了。” 裴曼宁:“……”姓韩的? 这口吻好像不太客气。 宁砚虽然没有见过韩景沉本人,不过他在有裴曼宁的消息之后,就已经调查过这个人了,知道是他救了小宁,也知道是他收留了小宁,而且,这人疑心很重,为了避免麻烦,他还特意等他去军演的时候,才南下和小宁相认。 但他可没想到,姓韩的这狗男人竟然在打小宁的主意! “你们处对象了?什么时候开始的?”这都送衣服了,显然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就……上一次和你打电话的时候。” 宁砚闭了闭眼,上一次小宁打电话,他察觉到不对劲了,但是因为小宁说没有,她一向乖巧,没骗过他,出于对小宁的信任,他没有细究。 是他的错,是他太过疏忽了。 小宁这么小,哪里了解男人?此刻,在宁砚心里,他妹妹就是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白兔,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一只狼叼走了,他不生气才怪。 不仅是生韩景沉的气,更是生自己的气。 “他怎么在沪上?他来沪上做什么?是不是来纠缠你?”宁砚一副压着火的样子,“他有没有……”顿了顿,“住过这里?” “没有!绝对没有,他是住在医院。” 眼看宁砚压不住火,想要提刀宰人了,裴曼宁赶紧老实交代,把她被人绑架,韩景沉救她受伤住院的事说了。 说到这个事,宁砚顿时把韩景沉丢到脑后:“你说什么?你被绑架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哥,我这不是没事吗?你人在部队,告诉只会让你白担心一场,而且,李家两兄妹已经被抓起来了,我也没有危险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都不能瞒着!” “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但是,哥,韩景沉过年的时候会上门,你能不能先和他见见面再说,说不定你会改观的?”裴曼宁小声恳求。 对她而言,韩景沉和宁砚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当然希望他们不要对彼此抱有成见。 宁砚微微皱眉,但看裴曼宁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想让她为难:“他什么时候来?” “后天。” 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了,韩景沉回来的时间。 宁砚点点头,等狗男人来了再说。 第90章 两兄妹难得 第90章 两兄妹难得 两兄妹难得团聚,裴曼宁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看着厨房这么多耐放的干货、山货,宁砚放心下来。 小宁以前虽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院子里丫鬟婆子十几个,给她梳头穿衣的,点茶插花的,绣衣服帕子的,调香的,侍弄笔墨纸砚…… 但现在,她已经什么都能自己做了。 看来她适应这里适应得很好。 吃饭的时候,裴曼宁十分殷勤,用公筷给宁砚夹了一块熏肉:“哥,尝尝这个味道怎么样?这是我自己动手熏的。” 宁砚尝了尝,味道醇香,肥不腻口,风味很独特,的确很好吃。 裴曼宁笑问:“好吃吧?” “嗯。”宁砚应声。 “好吃的话家里还有呢,等你回驻地的时候,就带一些过去,这个能放很久,可以慢慢吃。” “你肉票够用吗?”宁砚忽然问道。 他虽然有时候会寄票过来,但每个月的肉票也就只有那么多。 “嗯,韩景沉也给我寄了一些肉票。”裴曼宁低着头,故作不经意地提起韩景沉,试图给他加一点好感。 “咳!”宁砚立即被呛住了。 “哥,你还好吧?” 宁砚把筷子放在旁边,先端起旁边热水喝了一口,神色恢复平时的从容,然后才淡声道,“被腻到了。” “……” 裴曼宁又赶紧说:“那你吃这个酱板鸭吧,这个不腻。” 酱板鸭是用三十多种香料反复腌制,然后风干、熏烤成深红色的,吃起来皮肉酥香,酱香浓郁,并不会有很油很腻的感觉。 宁砚刚把筷子伸向鸭肉,忽然一顿:“你也是你做的?” “不是,这是韩景沉前几天寄过来的,他有一个战友是湘省人,他拜托战友寄的。” 宁砚:“……”又是他。 最后,他的筷子硬生生一个拐弯,直接伸向旁边的土豆丝,那用力程度,都快把盘子戳穿了。 这下子,裴曼宁也看出来宁砚的不对劲了,似乎一听到韩景沉这个名字,就倒胃口。 她抿了抿嘴,也不敢再提韩景沉了,生怕再弄巧成拙,就低着头,安安生生吃晚饭。 吃完饭,宁砚看着裴曼宁脸上的青紫,皱了皱眉:“你脸上怎么还没好?是不是涂的药没作用?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 裴曼宁摸了摸脸:“不用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过两天淤血散完,就看不出痕迹了。” 她皮肤白,撞出来一点青紫就很明显,但也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并不严重。 宁砚想了想,还是说:“那待会儿我给你煮个鸡蛋,放脸上滚一滚,这样淤血散得快。” 裴曼宁点头,她得赶紧想办法把脸上的淤青消掉。 再过两天,韩景沉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一看她脸上的受伤,肯定要沉着脸,审问她半天。 …… 寒风习习,冬日的夜晚幽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韩景沉寒着脸,一下火车就直奔裴曼宁住的地方。 一路上罗文颂都不敢吱声。 这几天,他都快把腿都给跑断了。 裴曼宁突然间不见了,也没留个信,韩景沉立马就把电话打到他这儿,让他去她家里看一看。 好家伙,别说人不见了,连狗都不见了。 他下班后骑车去街道办一打听,才知道她开了介绍信,去邢台找人了。 宁砚在深山里失踪,大雪封山,公安进去都没能找到人。 裴曼宁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竟然坐着火车,去那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跑进深山里去了。 而且,他打听过了,这座山里是有野兽出没的,以前还有村民进去被攻击的事,连尸体都被啃得七零八落。 这事儿,罗文颂也不敢瞒着,一五一十地向韩景沉交代了。 韩景沉当时听了,头皮都炸了。 裴曼宁这副身子骨,别说是遇到野兽,就是自己在山里迷路,北方的雪地这么冷,露宿一夜都可能会冻死人。 何况,她身体本来就不好,那个心疾又是个不定时炸弹…… 韩景沉又是着急又是担心,打了申请,把探亲假提前了几天。 探亲假提前几天休,就要提前几天归队。 不过,韩景沉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托人帮忙买了最早的火车票,匆匆忙忙赶到邢台。 到了邢台那边,听说几个人已经离开了,人倒是没事,就是受了点轻伤,又马不停蹄地转车回来,这来来回回地折腾,几天都没合眼。 看他这架势,不亲眼见到人,是不会放心的。 罗文颂在心里叹口气,想不到裴曼宁人不大点儿,胆子却这么大,这要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小叔不得发疯? 一看到韩景沉阴沉着脸,冷厉肃杀的样子,他都有点头皮发麻。 韩景沉和罗文颂赶到院子门口,院子里子弹和白犽不在,估计天冷,现在都待在屋子里了。 院门和堂屋的大门都没有关。 堂屋里面点着一盏灯,窗户上面映照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男的正低着头,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掐着裴曼宁的脖子。 里面还隐约传来裴曼宁的哭声。 …… 屋里,宁砚正捏着裴曼宁的下巴,往她脸上淤青的地方滚煮鸡蛋。 “疼疼疼……” “忍着点儿!”宁砚的声音清越如泉水。 “那你轻一点儿啊……”裴曼宁疼得小声呜咽,眼角闪着泪花。 她发现,她哥下手是一点儿也不留情啊,她摸都不敢摸的滚烫的鸡蛋,他三两下就剥开了,用帕子包着蛋白就直接往她脸上滚,又热又痛。 他不会给她弄得更严重了吧?别到时候又烫伤了。 “烫……可以了,可以了,别滚了。”裴曼宁泪眼婆娑,扭开小脸就往旁边躲。 但很快就被宁砚拎小鸡似的,拎回来。 宁砚皱起眉,这鸡蛋哪里烫了?他摸着温度刚刚好,就是这种温度才起作用,小宁别的都好,就是太娇气。 他拎着裴曼宁,不由分说:“别乱动,再滚一会儿就好了。” “我不……”滚了。 裴曼宁还没说完话,眼前光线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拉开宁砚,坚硬的拳头,直接往他脸上招呼。 然而,在看到那张肖似裴曼宁的脸的时候,韩景沉动作猛然一滞。 宁砚本人,比黑白照片上看起来更像裴曼宁。 “碰!” 宁砚原本背对着门的方向,注意力都在裴曼宁的脸上,正抬着手滚鸡蛋,加上子弹和白犽都没有示警,一个不防,就被韩景沉拉到一边。 不过,他反应也快,一眼就看清了来人的长相,神色一冷,在韩景沉动作僵滞的时候,一拳头就打过去。 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寻常时候,宁砚是不容易生气的,他生气起来,也是要命的。 毕竟,宁砚从小练的,都是最简单狠辣,最快取人性命的招式。 反倒是韩景沉,因为一刹那间的迟疑,硬生生挨了一拳。 他的脸被打偏了一下。 牙齿磕到口腔内壁,被磨出血,韩景沉用舌头顶了顶,扭过头,目光如剑,锐利冰冷,一拳打回去,下手也不再有任何顾忌和迟疑。 就这样,两人一个罩面,就直接打了起来。 裴曼宁愣在原地。 她都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刚被韩景沉拉到身后,就看见他们两人打到了一起。 而且两人出手都毫不留情,往对方身上招呼,又快又准又狠。 裴曼宁眼前一黑。 万万想不到,她哥和韩景沉一见面,就把对方往死里打,这以后怎么办? “韩景沉,别打了,这是我哥!” “哥,别打了,我们有话好好说!” 不过,两个男人正憋着火没处发,她越劝,他们反而越打得厉害。 似乎嫌在屋里会限制他们的动作,打着打着,拉扯到院子里,然后彻底放开了手脚。 裴曼宁眼前二黑。 韩景沉不是还有两天才回来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而且一回来火气就这么大,两个人打架的样子,分明就是互相都带着怒火,这样打下去,不得两败俱伤? 她立即看向倚在门边的罗文颂,用目光询问他,现在该怎么办? 罗文颂摊手:我可拦不住! 他不仅没拦,还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要不是气氛不对,他都想鼓掌叫一声,漂亮! 这两人身手都太帅了,没有一点累赘动作,精简敏捷,每一击都直击目标,干净利落。 更要命的是,这两人身上还有一股该死的暴徒优雅感,越狠越帅。 如同两只穷凶极恶的孤狼,每一次搏杀都充满了极致的暴力美学。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这两个人还是保持着理智,没有往要害打,所以,他没插手。 罗文颂不急,但裴曼宁急啊。 她整个人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宁砚手臂才受过伤,待会儿伤口又崩开了怎么办?还有,韩景沉骨折的地方才刚好,要休养半年…… 可是去拉架的话,她要是去拉韩景沉,韩景沉肯定更生气,以他这臭脾气,觉得她拉偏架,说不定脸一黑,更要下狠手。 去拉着宁砚,宁砚本来就不爽韩景沉,正愁没机会下手呢,今天不打韩景沉一顿出气,是不可能收手的。 大过年的,这两人是想一起去医院过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裴曼宁眼前三黑。 不行,不管了,她硬着头皮,扑上去抱住韩景沉:“韩景沉!” 她突然跑过来,韩景沉怕误伤她,瞬间就收手了。 宁砚没想到韩景沉突然收手,一拳头砸过去,眼看拳头就要砸到裴曼宁了,韩景沉抱着她转身避开,宽阔的后背挨了一拳。 拳头砸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宁砚愣了一下,看着韩景沉的后背,一时没有再动手,也没有说话。 这下子,两人总算是消停了。 “韩景沉,你怎么样?”裴曼宁脸颊贴着冰冷挺括的军装布料,整个人被抱在宽阔的怀抱中,她缓缓睁开眼睛,担忧地看向韩景沉,“有没有受伤?” 一旁的罗文颂收起看热闹的心态,眉头一皱,韩景沉肋骨上的伤才好没多久,这么结实的拳头像铁锤一样砸下去…… 韩景沉后背闷痛,扯了一下唇,怀里抱着裴曼宁,好似一座巍峨的高山,屹然不倒:“没事!” 说完,他又低头瞪她一眼,眉眼严肃:“谁叫你突然跑过来的?打架的时候你也敢冲上来,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说话中气十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有力气吼她,裴曼宁就放心了。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打人。”裴曼宁也有点生气。 韩景沉差点被她气笑了,他原本都打算收手了,明明是宁砚先动的手。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到裴曼宁扬着的小脸,脸颊上带着青紫,黑眸幽厉:“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裴曼宁:“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哪里摔的?怎么摔的?”韩景沉刨根问底。 “我……”裴曼宁突然卡住了。 “在云梦山里摔的?” 韩景沉目光沉沉,看着裴曼宁,这个女人,没见到的时候他日思夜想,担惊受怕,现在见到面了,看到她受伤了,他不心疼吗?心疼! 不仅心疼,心里还有一股小火苗在窜。 宁砚又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值得她不顾一切跑去找人。 她知不知道,一旦迷失在雪山里,会有什么后果?万一被冻伤了怎么办?万一遇到野兽怎么办?万一这都是别人做的局怎么办?万一…… 这些天,他一闭眼,脑子就是裴曼宁受了伤,孤立无援的可怜模样,一颗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似的,这种滋味,真恨不得让她也品尝品尝才好! 一提云梦山,裴曼宁就愣住了,韩景沉都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了? 她气势陡然一弱:“你……你都知道了?” 也是,她这几天都忘记了和韩景沉打电话,韩景沉肯定找过她了。 韩景沉眉眼冷峻,厉声问:“那种深山老林是你该去的地方吗?找人的事有派出所,你这小胳膊小腿,去逞什么能?” 裴曼宁看他这样生气,声音软下来,轻声细语地说:“我这不是没事吗?而且,我一直带着子弹白犽,它们会保护我的,我也没做什么,只是让它们帮忙找人。” 她是有须弥界护身,随时可以躲进去,有充足的食物,水,药品,衣服……再加上子弹和白犽嗅觉灵敏,警惕性高,还有扑咬能力,战斗力不输野兽,才敢去雪山里面找人的。 也幸好她去了,不然她哥真得就要困死在地宫了。 她不后悔去云梦山里面,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就算是换成韩景沉,她也会去救。 以往,裴曼宁这么柔声软语,韩景沉还是很受用的,但显然,韩景沉今天不吃这套了。 他一张脸还是很严肃,神色凌厉,盯着裴曼宁问:“那好,我问你,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裴曼宁:“……”忘记了。 “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韩景沉就算远在部队,但还有不少人脉,可以帮她找人,但她把他当对象了吗?她有什么需要,从来不对他说,他是她对象,将来的丈夫,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却没想过他。 裴曼宁哑口无言,她可以找很多借口,说时间太紧急,来不及联系他,或者说他人在部队,不想让他担心之类。 但她自己知道,她的确一着急,把韩景沉完全抛到脑后了。 尽管韩景沉质问的声音不大,语调平静,但一双幽深犀利的眼睛盯着你,就让人感到莫大的压力,让人觉得在这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的感觉。 裴曼宁突然就说不出骗他的借口。 两厢沉默,气氛凝滞。 这会儿,院子里起了风,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光线将裴曼宁凌乱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几缕发丝拂过如玉的面颊,一双秋水明眸,怯怯地看着他,冷风像是刀子刮在耳朵上,双耳红通通的,再加上脸上的青紫,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 韩景沉高大的身躯挡在风口,薄唇紧抿,到底是舍不得,抓起她冷冰冰的小手,寒着脸:“进去说。” 宁砚顿时皱眉。 这姓韩的,竟然当着他的面,就对他妹妹就动手动脚。 他这会儿忘记裴曼宁刚才主动扑上去抱韩景沉的事了。 毕竟,宁砚很双标,他妹妹主动抱人,可以,男人主动拉她手,不行! “小宁,你进去,我有两句话要和这位韩同志说。”宁砚上前,直接钳住韩景沉的手腕,让他松手。 韩景沉回头,四目相对,火星四溅。 大有一副“谈判桌上达不成的共识,就从战场上得到”的架势。 这裴曼宁哪里还敢进去? 万一他们一言不合,又打起来怎么办? 第91章 “要不 第91章 “要不 “要不,我们一起进去,坐下来好好谈谈?”裴曼宁试图缓和气氛,“对了,我还没有给你们介绍过……” “不用介绍。”韩景沉说。 “不用介绍。”宁砚说。 裴曼宁:“……” 也对,这两人之前都查过对方的底细,说不定,知道的事比她还多呢。 “小宁,你先回屋,”宁砚寒着声,冷淡地看向韩景沉,“我有一些话,要单独和韩同志说。” 他态度坚持,语气郑重,不像是发泄情绪,倒像是十分冷静地要和韩景沉谈谈。 裴曼宁下意识看向韩景沉,怕他们又打起来,韩景沉蹙起浓眉,看出她眼里的担忧,最后还是微微颔首。 “那你们千万不要打架啊。”裴曼宁轻轻扯了扯韩景沉的衣摆,一步三回头。 等裴曼宁回屋之后,两个大男人走到院子外面一棵树下。 这个地方,裴曼宁和罗文颂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树影婆娑,疏枝横斜,冬日寂寥的寒风吹得树枝摇晃。 韩景沉也不急着开口,身影矗立在寒风里,俊脸也隐没在晦暗中。 宁砚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这两人,平静得好像刚才打得你死我活的不是他们。 须臾,宁砚清越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韩同志,我听小宁说,是你把她从水中救起来的?” 韩景沉皱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裴曼宁的样子,浑身湿漉漉的坐在草地上,受惊小兔子一般,怯生生地看过来,月色勾勒出柔媚冶丽的眉眼。 她的出现太不合常理,很多举止也与旁人格格不入,就好像……她不属于这里。 当时他还很严厉地审问她来历,直到相处很久之后,才打消了怀疑。 宁砚:“你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是在怀疑她?” 韩景沉看宁砚一眼,不答反问:“你是以什么立场问这些?” 宁砚:“我是小宁的哥哥。” 韩景沉:“不是亲的。” 宁砚脸色微沉,谁说不是亲的? 不过,这也没必要和韩景沉解释,也无法解释。 这个秘密,他会永远保守下去,至少这样,在小宁心里,他爹娘,姑姑一直是美好的。 “不管是不是亲的,我都是小宁的哥哥,宁家只剩下我们俩兄妹了,所以,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抱着其他目的接近小宁。” 说着,他目光定定地看着韩景沉。 他不确定韩景沉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接近小宁的。 韩景沉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眉头紧蹙,这话应该是他说才对。 宁砚这个便宜哥哥,突然冒出来不说,还对裴曼宁格外好,反常得让人摸不清头脑,他也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韩景沉觉得宁砚的警告荒唐得可笑。 他冷嗤一声:“如果我有其他目的,也不至于赔上自己的婚姻。” 宁砚没说话,这话倒是有几分可信,不过…… “什么婚姻?我还没同意你们结婚。” 韩景沉对宁砚这话根本不当回事:“这是我和裴曼宁之间的事,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宁砚深深地看着他:“是吗?问题是,根据我的观察,小宁并没有那么喜欢你。” 倘若小宁要真是非韩景沉不可,他会成全她。 可是,小宁现在还没到非韩景沉不可的份上。 韩景沉也不是最合适小宁的人。 他和小宁两人的来历,终究是个隐患,一旦被人发现,搞不好要从他们身上研究穿梭时空的奥秘。 他承认,韩景沉其实有很多优点,敏锐,能力强,家境优越,有担当,忠诚于国家,同时,这些也是缺点。 如果是别人,发现小宁的秘密,他还可以想办法暗中把人解决了,但对上韩景沉和韩家,他还没有这个十足的把握。 宁砚这话一出,原本很淡定的韩景沉神色微冷:“如果你想说这些,那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说完,就阔步走向院子,不想听宁砚继续扯淡。 “小宁年纪小,感情懵懂,被你救了几次,依赖你,这很正常,很多人也分不清感动和喜欢,但是,一时的感激不等于喜欢。” 韩景沉被他气笑了,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你了解她吗?她虽然年纪小,但却明白自己要什么。” 宁砚深深地看他一眼:“那她刚才为什么答不上你的问题?为什么遇到事潜意识里从没有想到你?为什么没给你打电话?” 韩景沉一把揪住宁砚的领口:“这是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问。” 宁砚冷声:“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被踩到痛脚了?因为,你也察觉到了,小宁对你只是……” “碰!”韩景沉一拳打在他身旁的树干上,打断他的话。 重重的一拳,树干都震了震,发出沉闷的响声。 “韩景沉!”裴曼宁进屋以后,一直站在窗户边,打开一道缝,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能看到远处两道颀长的身影。 因为光线太暗,也只是看到轮廓,看不清表情。 见他们又打起来了,裴曼宁立即打开门跑过去。 罗文颂屁股都没坐热,苹果刚啃到一半,见状也跟了过去。 宁砚钳住韩景沉的手腕,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地和韩景沉对视,两人又僵持起来。 裴曼宁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试图拉开两人。 这个时候,韩景沉还单手揪着宁砚的衣领,宁砚也反手握着韩景沉的手臂,裴曼宁才发现宁砚胳膊在流血,胳膊上的衣服已经濡湿成暗色,隔着厚厚的衣服都晕染开来,血还在往下滴。 “哥!”裴曼宁惊呼一声,抓起宁砚的手臂,“你手臂流血了!” 宁砚低头看了一眼,他受伤成习惯了,倒是没注意伤口又裂开了。 应该之前打架的时候崩裂的。 裴曼宁手按住宁砚的手臂,想要按住里面出血的地方,开始冬天衣服太厚了,没什么用,反而手上沾满了一手的鲜血。 他手臂上氤湿了一大块,军绿色的布料颜色变得比旁边深,冬天衣服穿得厚,这都浸透了,里面伤口肯定又崩开了。 这条手臂,来来回回伤口都崩开几次了,这样下去,伤口还能养好吗? 裴曼宁又急又气,忍不住恼怒地看了眼韩景沉:“你干嘛下这么重的手?” 韩景沉薄唇紧抿,看着气恼的裴曼宁,第一次见到裴曼宁对人这么生气,她的脾气一向绵软,对什么都淡淡的,像是一只害怕受伤的小蜗牛,温吞吞的。 这声质问,也教他气得不轻:“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他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韩景沉磨牙,这女人是想气死他吧? “我先帮我哥处理伤口,你先回招待所。”裴曼宁生气地道。 “你赶我走?”韩景沉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今天先回去,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压根没办法和谐相处,一说话就要掐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隔开。 宁砚这出血的架势,得赶紧上点止血药,包扎才行。 韩景沉看起来又没受伤,她当然先顾着受伤的那个。 她这会儿也没有心情和韩景沉争论,只想着先打发走韩景沉,然后给宁砚包扎,不然没完没了的,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韩景沉站着不动,目光灼灼,语气冰冷而嘲讽:“明天?恐怕明天你就会被你哥撺掇着和我分手!” “韩景沉!” “我问你,如果你哥不同意我们结婚,你会怎么做?” “我会说服他同意的。” 韩景沉神色冷沉:“我看还是你哥说服你比较容易。” 裴曼宁:“我……” “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为什么要在意他同不同意?” 他态度咄咄逼人,裴曼宁也有些生气了,不由加大音量:“因为他是我哥啊,我希望我们可以得到家人的祝福,不是很正常吗?如果你家人不同意呢?你也会为难的。” “不会!因为我已经决定好了,你才是我对象,是和我共渡余生的人。” 裴曼宁被他斩钉截铁的态度镇住了。 韩景沉看着她,眼眸幽沉,整个人渐渐冷静下来。 “裴曼宁,你呢?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对象?” 裴曼宁粉唇张了张,一下子被问住了。 这瞬间的迟疑,让韩景沉心下微凉。 韩景沉盯着她的脸,深邃专注的目光一点点变冷。 处对象,是因为他为了救她受伤,或许她根本分不清感激和喜欢,就答应了和他处对象了,订婚也是他步步紧逼,她才勉强答应,一直以来,都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韩景沉骨子里是一个骄傲的人,他的自尊,不容许他流露难堪的一面。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就收回视线,大步流星地从她身边走过,快的几乎抓不住衣角,让人心头发凉。 韩景沉真正生气并不会发火,而是很平静的样子,英挺脸上,眉眼间淡漠得可怕。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裴曼宁呆呆地站在原地。 罗文颂放下手里啃到一半的苹果,见气氛这么剑拔弩张,都不敢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咳一声:“小婶,小叔这几天找你,一直没合过眼,火气才这么大,你别生气啊。” 裴曼宁一愣:“他不是刚从驻地回来的?” “小叔听说你不见了,哪里还坐得住?打了申请,把探亲假提前几天。” “他跑去邢台找我们了?” “是啊,不过,也是我们运气不好,刚到那边,就听说你们已经回来了。” 裴曼宁顿时失语。 “小婶,”罗文颂迟疑了一下,又道,“有一句话,我还是得说,虽然说你去哪里,要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但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小叔的感受呢?” “他这几天没你的消息,急得上火,我看得出来,小叔把你看得重于一切,但是你呢,你心里究竟又有多在意他?” 小叔这人性格骄傲,不屑说什么肉麻的话,但对喜欢的人,绝对是掏心掏肺地好。 可是罗文颂觉得,感情这种事,不能只靠一方维系。 “这段时间,小叔忙上忙下准备带你回首都,还给家里面打了招呼,现在不仅计划泡汤了,还发现,你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他心里难免不是滋味,一直以来,都是小叔主动,虽然他心甘情愿,但主动着主动着,也会希望得到一点回应。” 裴曼宁抿着嘴,她在意,只不过没办法像韩景沉那样全心全意。 见她表情不是没有触动,罗文颂点到即止。 “说了这么多,你别怪我多嘴就好,”罗文颂看了一下手表,“这么晚了,我就先走了。” 别人不了解,他还不了解吗?韩景沉气到了极致,不是是暴躁的样子,反而平静得很,只是说话让人心凉,他刚刚这么生气地走了,不说清楚症结,搞不好这两人还要闹别扭。 …… 裴曼宁一回头,就见宁砚已经回堂屋了,正在给自己手臂上药,包扎伤口。 “哥,我来帮你包扎伤口吧。” 宁砚看她一眼,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等她回过神来,他血都止住了。 “不用,这点伤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宁砚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将纱布缠好,“坐下,我有话给你说。” “哦,”裴曼宁见他伤口的确止血了,才放心地坐下来,“你想说什么?” 宁砚没说话,深邃的目光看着她,透着点若有所思。 裴曼宁被他看得又茫然,又心虚:“哥,你怎么突然这样看着我?” 宁砚:“小宁,你变了。” 嗯?裴曼宁一愣:“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从不对人发脾气。”宁砚说。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就变成那样了,”裴曼宁垂眸,绞着雪白纤细的手指,“突然没忍住,就冲韩景沉生气,我知道这样不对……” “没有,”宁砚顿了一下,“这样挺好。” 裴曼宁懵了:“挺好?”她哥不会是在说反话吧? 为了拆散她和韩景沉,她哥也是够拼的。 “我以前还没见你对谁发脾气,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尽量周全地解决,谨小慎微,不轻易表露情绪,”宁砚说,“现在,你都有自己的小脾气了,挺好的。” 小宁从小到大都小心翼翼,因为她知道,只有自己表现得乖顺一点,姑姑和姑父才会更满意,更喜欢她。 她从不撒娇,从不任性,从不发脾气。 他一直觉得小宁性格太绵软,将来容易被欺负。 今天突然看到裴曼宁和人生气,争执,发脾气,宁砚还挺惊讶的。 至少,小宁现在比以前活得恣意多了,只有被偏爱的一方,才会有底气任性。 因为这个,他看韩景沉稍稍顺眼了一点点。 不过,也只是一点点。 …… 回招待所之后,韩景沉一直没睡,幽沉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冷峻的眉眼间染上夜晚的清寒。 罗文颂进门,房间里还有烟味,仔细一看,韩景沉指间燃着一点猩红,窗台上烟灰缸里已经拧灭了几个烟头。 他把药放在桌子上面,之前宁砚那一拳直接砸到他后背上,还是在之前骨折刚好的地方,估计打得不轻,得用点跌打损伤的药了,还有那拳头砸在树上,手背也被粗糙坚硬的树皮砸得稀烂。 不过,韩景沉现在明显心情不好,挺拔的背影都有点萧瑟的意味,房间里气压很低,凝重得冒寒气似的。 罗文颂正斟酌着开口,就听见韩景沉突然沉声问:“你和她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韩景沉沉默了,罗文颂看他这样不好受,想着要不要安慰他两句,又听他来了一句:“她还在生气没有?” 罗文颂嘴角一抽,合着他在这里暗自琢磨半天,是在想这件事啊? 他该不会是气得直接走人之后,又后悔了,担心裴曼宁还在生气了吧? 小叔自从处对象之后,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罗文颂无语地看着韩景沉,“小叔,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就在这里想这件事?可是你之前不是比她还要生气吗?” 一听这话,韩景沉果然更气了,沉着脸,扭头看向罗文颂:“我生气,我能忍,她生气,我今晚还睡得着吗?” 罗文颂看他这样子,心说早知如此,你当时何必气急败坏地走人呢?这做人真的不能太骄傲,不然破碎的自尊心,还得自己去捡。 “那要不,你回去道个歉,让小婶消消气?” 罗文颂也就是随口一说,心里不认为韩景沉会先低这个头的,他这么矜傲的人,背脊骨比钢筋还硬,宁折不弯。 尤其是他觉得自己没做错的事情,是打死也不会认错的,哄人?那是不存在的。 果然,韩景沉眉头一拧,嗓音沉沉:“她跑去那么远的地方,电话不打一个,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在她心里,我算哪门子对象?宁砚受伤了,她这么着急,我受伤了,她却看不见,你居然让我去道歉?” 韩景沉甚至觉得,在裴曼宁心里,他都不如宁砚重要。 罗文颂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件事小婶做得不厚道,就算再怎么紧急的事,打个电话拍个电报,再不济,托他带个话的时间总有的吧? 这一声不吭的,不是让人着急吗? 罗文颂耸了耸肩:“既然没什么办法,你还是别想这么多了。” 韩景沉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来,突然问:“你不是最懂女孩子心思的吗?你说,裴曼宁究竟是喜欢我的吗?” 罗文颂愣住了,想不到韩景沉也会不自信,纠结这种问题的一天。 如果是以前,他不敢保证,因为明显看出来,韩景沉主动很多。 但今天看裴曼宁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是没有触动。 “应该是喜欢的……吧。” 罗文颂觉得,这话题太肉麻了,什么喜欢啊不喜欢的,挂在嘴边不觉得羞耻吗? 不过,这处对象的男女,就是这么肉麻,又患得患失。 ”小叔,不是我说,你在被宁砚打一拳的时候,就该立马倒地,别说吵架了,小婶心疼你都来不及。” 韩景沉黑眸一眯,冷冷地斜了罗文颂一眼:“你是说让我像小白脸一样,用苦肉计,装可怜?” “不是,”罗文颂对他装可怜这种事想都不敢想,也完全不抱期望,“我的意思是,你就展现一下真实情况,不要那么强势,不要在那里硬撑。” 韩景沉没说话,看着罗文颂,等着他的下文。 “其实我觉得小婶也不是不在意你,只不过你太强势了,她有时候可能就会忽略你,这和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一个道理。” 道理很简单,他不信他小叔以前做任务的时候,冷静耐心地设置陷进,一点点收网,这么一个“猎人”,会不知道要怎么样捕捉“猎物”? 但像是韩景沉这性格,在感情上是真的不屑用算计。 罗文颂想说,有时候适当的用点手段没什么不好。 毕竟,情场如战场嘛。 说完这些,罗文颂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进去?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韩景沉掐灭了烟头,转身,从椅子上拿起军大衣,阔步走向门口。 “小叔,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你要去找小婶?现在?”罗文颂惊讶地看着他。 韩景沉利落地穿上军大衣,戴上手套。 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裴曼宁没那么喜欢他,她在内心深处,一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处在一种随时都会抽身离开的心态。 但感情这种事,根本就不讲道理,谁喜欢得多一点,谁就被动一点。 难不成他还能真的和她计较? 罗文颂也明白他的意思了,对错那里有对象重要?不过还是赶紧叫住他:“等等,现在天这么晚了,估计人都睡了,你去不是把人吵醒吗?” 韩景沉步伐一顿。 …… 裴曼宁洗完澡,擦干头发,熄了灯就回到须弥界里,穿着水绿色的锦缎寝衣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明明困得不行,可是脑子里总是冒出韩景沉难受的神情。 其实她这会儿也有点后悔,口不择言,明明是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要发脾气,把最尖锐最糟糕的一面,留着对方呢? 还有,明知道韩景沉吃软不吃硬,只要说说软话,他就什么都同意了,为什么要和他吵架? 韩景沉气成那样,好似都有点心灰意冷的感觉,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裴曼宁鼻子酸酸的。 最后,这个晚上,两个人辗转反侧,都没睡着。 第92章 晋江文学城 第92章 晋江文学城 第二天一早,裴曼宁就早早地起床了,洗漱好,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的淤青又散了不少。 编好辫子,拎着帆布包就急匆匆地出门。 刚打开院门,就见站在寒风中的凛冽身影,一身绿色的军衣军裤,外面穿着军大衣,冷峻挺拔,身形颀长,右手里提着一网兜东西,左手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四目相对,裴曼宁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韩景沉眼眸幽黑,视线和裴曼宁的视线正好撞上。 “你……”怎么来了? 裴曼宁话音一顿,就做贼心虚一般,下意识往隔壁一看,宁砚的房子就在隔壁,见没人,立即把韩景沉来进来,关上门。 见她这心虚的样子,好像他多见不得光似的,韩景沉脸色又隐隐发黑。 他光明正大地上对象家里,弄得像偷.情一样。 韩景沉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堂屋,把东西放在桌上。 裴曼宁跟在他后面,一走进门,就看见他高大挺拔的背影,韩景沉长得很高,肩背宽阔,腰身劲瘦,就算是穿着这着军大衣也不显得臃肿,只不过,那道背影看起来格外严肃冷硬。 他不说话,裴曼宁也不说话,房间显得尤为安静。 裴曼宁看着他笔挺的背影,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老实说,以前韩景沉生气,更像是纸老虎,看起来凶,也就吓唬吓唬她而已,昨天看韩景沉真正生气的样子,目若寒霜,眼底没有任何感情,反而更可怕。 她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我刚打算去找你,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她小声问。 昨晚看他气成那样,她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裴曼宁一边轻言细语,一边慢慢地靠近他。 韩景沉察觉到她一步步靠近,脚步很轻,慢慢走到他背后,她身上的暖暖的香风也萦绕过来,身上肌肉不由有些紧绷,不过因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就没动,任由他靠近身后。 裴曼宁伸手,削葱般水嫩纤细的手指,捏着他后腰上的衣服,轻轻拽了拽,仰着头,一双湿软的杏眸看着他:“还在生气吗?” 韩景沉呼吸一滞,她软绵绵的小手,拽着他后腰上的衣服,腰腹上的肌肉就不自觉收紧了。 原本有许多想说的话,但看她这样,又不说话了,想听她要说什么。 “对不起嘛,昨天晚上,是我没看清楚,误会你了。”她柔声说。 裴曼宁昨晚想清楚了,以韩景沉的脾气,如果他真的又动手打了宁砚,是不会否认的。 她当时可能没有看清楚,误会他了。 说话的时候,裴曼宁侧着脑袋,观察韩景沉的反应,见他还是无动于衷。 又说:“我也不是故意忘记给你打电话的,只不过,我以前一个人习惯了,还不习惯有对象的生活,你总要让我适应适应,我保证,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这才扭头看她一眼,冬天冷,裴曼宁鼻尖被冻得微红,面若桃花,娇艳欲滴,柔腻雪白的肌肤润着点红晕,因此,脸上的淤青就格外刺眼。 一说到云梦山的事,韩景沉立即眉头微蹙,神色严肃:“你还想有下次?” 裴曼宁这才发现他的样子有点憔悴,眼里有红血丝,显然几天没有睡觉了。 身上的军大衣明显有点旧,明显是把新的那件寄给她了。 “以后不会了。”裴曼宁小声说,鼻尖有点酸涩。 “我问你,”韩景沉表情郑重,一脸冷峻地看着她:“你答应和我处对象,是因为一时感动,还是因为你想和我处对象?” 裴曼宁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谁处对象,我害怕……”害怕像她娘一样,“但是,如果非要处对象的话,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韩景沉一愣,心里热胀,眉心的折痕抚平了,这一刻,什么纠结,什么难受,什么焦躁都没有了。 这么温柔小意地哄两句,韩景沉果然就被哄好了,气氛缓和了。 看着委屈巴巴的裴曼宁,有点想抱抱她了。 韩景沉转过身来,摸着她一侧脸颊上淡淡的青紫,在粉嫩的肌肤上有些刺眼:“还疼不疼?” “涂了药,不疼了。”裴曼宁摇摇头。 “你一个女孩子,坐火车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跟着两个大男人进山,你就不怕别人把你骗过去卖了?” “卢同志是信得过的人,而且我带着子弹白犽,还有防身的药粉。” “那山上呢,你就不怕有野兽?” “我没进深山,就在外围。” “你这还骄傲上了?以后遇到这种事找公安,再不济通知我,不要独自去冒险,知不知道?” “嗯。”裴曼宁闷声答。 她这么乖,韩景沉又生气不起来了。 韩景沉将带来的铁饭盒打开,放缓了语气:“坐下来,吃点东西。” 裴曼宁看了一眼,都是她平时去出版社的路上经常买的。 “你还带了早餐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韩景沉眼神凉凉,瞥她一眼:“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裴曼宁:“……”那可不一定,你不知道的多了。 “快吃吧,待会儿冷了。” 生煎包和糯米烧麦是国营饭店买的,带过来的路上已经没那么烫了,正好可以入口。 韩景沉也没吃早饭,陪着裴曼宁一起吃起来。 她胃口小,吃了不到一半就吃不下了。 韩景沉看着剩下这么多,不由得皱眉:“不许浪费粮食,多吃点,都吃光。” “我吃饱了,实在吃不下了。”韩景沉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东西,裴曼宁都吃撑了。 她食量小,是因为她有须弥界,不缺荤腥,鸡鸭鱼虾应有尽有,而大多数人,平时的伙食缺油荤,只能吃更多粮食,才供得上身体的消耗,所以食量很大。 这就吃饱了?韩景沉厉眸一扫,他一个人,可以吃八份那么多,这胃口就像猫儿一样,体质又这么差,难怪这么瘦,以后得慢慢补起来。 不过看裴曼宁的确是有点撑了,韩景沉也不再说什么,把剩下的东西一扫而光。 等他吃完饭,裴曼宁就把帆布包拿出来:“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药,有活血化瘀的,还有帮助伤口愈合的,刚刚原本打算给你送过去的。” 韩景沉昨天被宁砚打了一拳,当时还看不出来,今天嘴角就有一点青了,不过他皮肤是深麦色,看起来不明显。 还有他手上,手背被树皮磨破了皮,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冬天冷,看起来红通通的,容易长冻疮。 “这两个药效果比药店买的好,我就是用这个,三四天淤青就散了,还有这个药是止血生肌的。”裴曼宁把两个瓷盒拿出来。 韩景沉幽沉的目光锁着她,看着裴曼宁献宝似的把东西从包包里掏出来,笑盈盈地捧到他面前,心里也柔软了几分,不过,听她说完,他微微皱眉,正要说这点小伤不用涂药,就听裴曼宁又开口说:“我现在先帮你涂一点,你晚上回去,睡觉之前记得再涂一遍。”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裴曼宁打开一个蓝色的瓷盒,用棉签沾了点晶莹雪润的药膏,小心地涂在韩景沉受伤的那只手背上。 这药膏是她按照须弥界的方子做的,控制了灵溪水的用量,比药店的好一点,但也不会见效快到惊人。 韩景沉手背肤色深,和她雪白腻滑的小手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且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布满了茧子,温暖又粗糙。 涂完手背上,她又打开鹅黄色的瓷盒,换了一根棉签,给他涂嘴角上的淤青。 这个药是透明的,还微微散发着一股花香,很好闻。 裴曼宁解释说:“这个药可以吃的,涂在嘴角也不碍事。” 韩景沉坐在她对面,一直没说话,任由她在他脸上涂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她那张红艳艳的小嘴上。 裴曼宁说话的时候,嘴唇轻启,隐约可见里面的小香舌,两片唇瓣饱满,带着水泽,血气充足,就像是枝头诱人采撷的樱桃。 韩景沉喉咙一紧,将那种想低头的冲动压下去。 一想到她嘴唇柔软的触感,小舌香滑酥嫩的滋味儿,他整个后背都绷直了,注意力全在这个温香软玉的女人身上,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对着喜欢的女人,他不想吗? 但是再想也得克制住,怕擦枪走火。 大多数情况下,韩景沉都能保持冷峻自律,但这种时候,他也冷静不下来了,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制力会受这样大的考验,怕忍不住婚前办了她,但是作为军人,婚前绝对不能犯错误,这是作风问题。 “好了。”韩景沉喉咙干涩,嗓音沙哑,压抑着燥热。 他一把握住裴曼宁的手腕,想拉开一点距离,可手上触感一片柔腻酥嫩,大掌下意识收紧,随后又立即松了力气,看着她说:“不用涂了,过两天就消了。” 等结婚,结婚以后,他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裴曼宁对上他幽深无垠的眼睛,就好像宇宙深处的黑洞,要把光都吸进去,充满侵略性,危险得很,拿着棉签的小手忍不住抖了抖。 …… 宁砚一大早就出门了,他有些事,需要和卢明单独说。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裴曼宁正在厨房做饭,旁边杵一个大高个儿,一米八几的大块头,挤在狭小的厨房里,洗菜,偶尔帮着递个盘子,拿个调料,跟条大尾巴一样,在裴曼宁身后打转。 宁砚:“……” 他才离开一个上午,这只大尾巴狼又往他妹妹面前凑了? 昨天这两个人还吵了一架,小宁生气,姓韩的也红着眼眶,转身走人了。 一个晚上过去,这就卿卿我我地黏在一起了? “我来,你说要怎么做就行。”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 “那你把蒜剥了,再把这个土豆的皮削了。”裴曼宁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指挥。 她端着碗一扭头,就看见门外的宁砚,赶紧收起笑容:“哥,你回来了?” 宁砚嗯了一声,然后看韩景沉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韩景沉侧头看向宁砚,神色恢复平时的冷肃,微眯起眼,目光在他脸上端详片刻。 白天光线明亮一点,比起昏黄的灯光,更能看清人,宁砚的五官和裴曼宁很像。 这就是血缘的神奇之处? 裴曼宁的母亲和舅舅也长得比较像,他们俩兄妹也这么像。 不过,虽然裴曼宁和宁砚长得像,但一个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一个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这两人一对视,空气又凝滞起来。 一看气氛不妙,裴曼宁赶紧开口说:“哥,昨天晚上都是误会,韩景沉以为你是流氓,所以才冲进来打你的,他今天还专门提着礼物,上门来道歉,是不是啊,韩景沉?” 一边说,裴曼宁用手指偷偷戳了戳他的后腰。 韩景沉扭头看她一眼,他什么时候说要道歉了? “韩景沉,你早上答应了我的。”裴曼宁小声说。 韩景沉收回视线,看了宁砚一眼,开口叫人:“哥!” 裴曼宁一愣,脸上的笑都僵住了,他叫宁砚什么? 宁砚也是一副被雷劈的表情:“你叫我什么?” 韩景沉皱眉:“大舅哥?” 宁砚陡然沉下脸:“韩同志,小宁还没有和你结婚,你这么叫,不合适吧?” “我今天就是来商量婚事的。” 那架势,要是商量不成功,就要抢婚了。 宁砚皱眉,见裴曼宁没有反驳,只是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好像生怕他们又打起来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第93章 93、第93章 第93章 93、第93章 在... 在裴曼宁的周旋下,韩景沉留下来吃了午饭。 吃饭的时候,宁砚从容不迫地拿出四瓶白酒。 裴曼宁眼皮子一跳,她哥一大早出门,还买了这么多酒回来,他该不会是猜到韩景沉迟早还会上门,所以特意准备这么多酒的吧? 这么多白酒,他是想直接喝死韩景沉? 宁砚坐在桌前,抬手慢慢地倒满两个碗,浓烈的醇厚的酒香顿时充斥满整间屋子,一边倒,一边缓缓开口:“韩同志平时喝酒吗?” 韩景沉看他倒满了两碗酒,眼神不变:“不怎么喝。” 部队有规定,他们平时是不能饮酒的,每次执行飞行任务之前,都要做一次体检,就算是休假期间,也不能酗酒。 虽然他不怎么喝,但不代表他酒量低。 “今天情况特殊,你第一次上门吃饭,怎么说,我也得陪你喝几杯。”宁砚斟满酒后才放下瓶子,笑着看向韩景沉,笑意却不达眼底。 虽然,宁砚现在的态度和语气都很平静,可裴曼宁总觉得……他有点磨刀霍霍呢? “哥,还是别喝酒了,你们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喝酒影响伤口恢复,”说着,裴曼宁立即将四瓶酒收起来,然后又连忙把茶壶端过来,“还是喝茶吧,以茶代酒,不是说毛脚女婿上门,要喝三道茶吗?” 这边有习俗,毛脚女婿第一次正式登门,要喝一道甜茶。 吃定饭和结婚的时候,也要各喝一道茶,总共喝三道茶。 宁砚被她这么一拆台,哽了一下,什么“毛脚女婿”,这是她一个小姑娘家该说的话吗?韩景沉什么时候已经成毛脚女婿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恨嫁呢! 宁砚没好气地瞪裴曼宁一眼,让她别插话。 见宁砚瞪裴曼宁,韩景沉当即蹙眉,这个姓宁的怎么回事?他都舍不得瞪裴曼宁,他凭什么瞪? 他不动声色将裴曼宁拉到身边坐下,挡住宁砚的视线,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示意他来解决,一边给她碗里夹菜,一边说:“别忙了,饿了吧?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裴曼宁看了他一眼,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自家妹妹这么没出息,宁砚有些心梗。 他可以对付韩景沉,却不能不顾裴曼宁的感受。 这两天看来,小宁对姓韩的也不是没有一点感情,强行将他们分开,小宁肯定会难过。 别看小宁平时听话又温柔,实际上,她脾气犟得很,只是表面顺从,一旦心里认定的事,别人很难改变。 既然他阻止不了,只能帮小宁争取最大的利益。 宁砚转变思路。 “听说韩同志的家在首都,离这里挺远的,家里人口也多,有三个哥哥三个嫂子,侄子也不少,我们家小宁呢,年纪小,单纯……” “结婚后,我会申请家属随军。” “小宁身体弱,干不了什么重活,平时就会画些画,写点字。” “家里的粗活重活我会做。” “小宁虽然厨艺还可以,但她一双手是要画画的,不能弄糙了。” “部队有食堂。” “小宁花钱大手大脚。” “我家里没什么负担,工资也还过得去。” “小宁……” …… 宁砚态度忽然松动,裴曼宁还有点诧异。 这对话听着,怎么感觉他哥已经同意了?而且,还在和韩景沉讨论起结婚的事? 不管宁砚提什么,韩景沉都应对自如,这些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 “结婚用的东西,家具还有三转一响都已经准备好了,大舅哥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大舅哥,大舅哥……宁砚越听越刺耳。 他好不容易找到小宁,马上就要被狼叼走了,心情能好才怪。 “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我姑姑姑父去得早,有很多东西来不及教小宁,即使小宁以后做错什么事,不要打她,不要骂她,把她送回家。” 言下之意,就算是小宁做错事,也不许动她一根手指头。 韩景沉深深地看他一眼,这对他根本算不上什么要求,但是,宁砚没提其他要求,而是提这个,反倒让他高看一眼。 “你放心,我没有打女人的癖好。”他韩景沉再不济,也不会对自己的女人动手。 “第二,小宁以后想做什么工作,你都不能阻止。” 宁砚的经历,让他深深地明白一个道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可靠。 总之,小宁要有为自己的人生兜底的能力。 “当然,她想做什么工作,我都支持。”反正他的工资足够养家,裴曼宁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 一顿饭下来,总算谈好了婚事。 腊月二十八,就是吃定饭的日子。 按照这时的规矩,吃定饭就相当于订婚了,韩景沉提前申请了探亲假,又耽搁了几天,来不及回首都了,只能给家里打了电话,在这边吃定饭。 天刚蒙蒙亮,裴曼宁就起床了。 虽说没下雪,沪上天气却潮湿,煤炉子上蒸了一笼莲花糕,白里透红,八瓣莲花覆顶,精致又喜庆。 这是一会儿要让韩景沉带走的,象征着以后的生活红红火火,好运莲莲。 到了九点,韩景沉和罗文颂一行人就来了,手里提着麻花,精枣儿,点心...... 每一种东西,都用油纸包好,红纸覆盖,红线十字捆住。 韩景沉手里还提着两个包裹,一个包裹是新衣服,按照习俗,原本是要给裴曼宁裁一身做衣服的布料,不过,做衣服太费眼睛了,他干脆买了成衣。 这时候含棉的衣服根据含棉量收布票,但呢绒大衣、羊毛衫、尼龙袜子是不用布票的,凭“工业品票”供应,韩景沉用“工业品票”买了一件呢子大衣。 另外一个包裹,是雪花膏、蛤蜊油、珍珠霜,这些搽脸的用品。 裴曼宁也给韩景沉准备好了钢笔、牙膏、牙刷、洗脸盆这些东西。 正好马上要到春节了,鸡鸭鱼肉都会特殊供应,宁砚一大早就去排队买好食材,条件有限,但也尽量办得丰盛一点,卢明和孟茹也早早地来帮忙,帮着料理午饭。 一个早上,韩景沉嘴角都上扬着,冷厉的眉眼间柔和下来,整个人显得气宇轩昂,神采飞扬。 这样裁了衣服,吃定饭,交换好定礼,婚事就算是敲定了。 韩景沉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他假期短,所有的事都要短期内快速搞定。 下午还有时间,就直接带裴曼宁去挑结婚用品。 虽然他让罗文颂帮他买了一部分大件,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得让裴曼宁自己选。 他没带裴曼宁去百货商店,而是直接去友谊商店,里面有进口的家电,香烟,酒,巧克力,服装,甚至还有纽约时报和一些英文杂志,也有出口的工艺品,都要用侨汇券买。 裴曼宁平时出门不方便,韩景沉打算给她买一辆二六自行车,这几天有他在旁边,她学骑车的时候,也不用担心摔了。 既然订婚了,裴曼宁也没什么好矫情的,总是拒绝韩景沉的好意,以后他就不积极了怎么办? 最后,裴曼宁选了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 选好自行车,韩景沉又带裴曼宁去了放电视的柜台。 这年代的电视,边边角角圆润,模样笨重,黑白屏幕,每天除了新闻,就是样板戏,故事片。 但裴曼宁对这些节目没什么兴趣。 而且,这年头电视机还非常稀有,谁家有电视,邻居们一定会天天来窜门,守着看电视,男女老少挤在一个屋里,屋里挤不下,窗户外面都会围上人。 这样一来,完全没有隐私可言。 这友谊商店里面还有卖冰箱的,不过,她的须弥界比冰箱还好。 虽然韩景沉的工资高,这些年存的钱,买这些东西负担得起,不过,没必要让人觉得他们家过得太好。 见她一个没看上,韩景沉还以为她是怕花太多钱。 “怎么了?”韩景沉低头,轻声哄道,“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换了不少侨汇券,不用省。” “我不喜欢这些,看点其他的吧。” 最终,裴曼宁又选了一些工艺品,还有结婚的床单被罩毛毯之类的东西。 买好东西,韩景沉又用以后要办各种证件的正当理由,带着裴曼宁去照相馆,照了好几张单人照,又照了合照。 这也是两人的第一张合照,相机咔嚓一声,将时间定格。 照片上两人并肩而坐,男人眉眼英俊,军装笔挺,女人丽靥如花,娇媚婉曼。 韩景沉加钱先洗了出来,看着照片上的两人,嘴角微勾,将照片收好。 正月初二,韩景沉就得回驻地,他只有十天探亲假。 宁砚同样也要回驻地,他手臂上的伤虽然没用完全好,但是皮外伤,影响不大,而且,裴曼宁给他的药,效果很好,只要不再剧烈运动,让伤口崩裂,过不了半个月就能好。 裴曼宁开始了隔三差五去邮电局的日子。 韩景沉的驻地虽然不是很远,但没有特殊情况,他不能离开驻地过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能靠写信、打电话联系彼此。 宁砚的驻地更远,一年才有一次探亲假。 不过,他们隔三差五给她寄信和包裹回来,她也经常给两人寄包裹过去。 她在沪上,就寄一些沪上这边常见点的东西。 有虾酱,蟹黄膏,蘑菇酱,辣椒酱,熏鸡,鱼干,果脯,糕点,还有罐头,都是用须弥界出产的东西做的,尤其是罐头,里面有灵溪水,长期喝,可以润物细无声地排除身体里的毒素杂质,修复伤口,帮助愈合。 她寄这么多东西出去,也想好了说辞。 给韩景沉寄包裹,就说宁砚给她寄的东西太多了,吃不完,做成了成品,给他寄一点。 给宁砚寄包裹,就说韩景沉给她寄的东西太多了,吃不完,做成了成品,给他寄一点。 这两人看彼此都不太顺眼,也不会互相求证。 只不过,收到东西以后,两人又寄了更多东西过来。 就这样,东西越寄越多。 裴曼宁两边寄东西,两边骗人,聪明如韩景沉和宁砚,都灯下黑,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倒是邮电局的工作人员,都已经认识她了,知道经常有人给她寄东西,她也经常寄东西出去。 而且,上面都邮票都是军用邮票,地址也是部队的地址,也没有多想。 闲下来的时间,裴曼宁就整理须弥界。 现在的须弥界已经变得完整,溪水那一边的高山也可以过去了。 山是一座药山,山间有一间药庐,里面有各种医书典籍,一排排装满药材的药柜,还有每一代主人留下的东西。 只不过,东西也没多少。 这千百年来,天灾人祸,战乱瘟疫不断,有人收集积累,就有人挥霍败家。 所以,现在里面留下来的东西,大多都是一些医书,药典,药材,秘方,还有游记,琴谱,棋谱,经史典籍,百家著作……这些在战乱中,不好变现的东西,才保留下来。 药山上的药材很多,人参,铁皮石斛,厚朴,天冬,贝母,三七……还有一些须弥界特有的药材,裴曼宁按照药方,做了不少药丸药粉,像是止血药,生肌粉,去疤膏,保命丸,增强版迷.药…… 第94章 三月 第94章 三月 三月,天气刚回暖,一场倒春寒又冷了下来,春雨朦胧如细丝。 裴曼宁这三个月收到韩景沉、宁砚、宋爷爷的信,已经用一个匣子装不下了,一封一封,都被她按照时间排好。 尤其是韩景沉,平时话不多,写信居然很能写,事无巨细,一板一眼,透过文字,仿佛都能看到他那严肃认真劲儿,偶尔还会在信里面指责她的回信字太少,太敷衍。 看到这些信,裴曼宁都能想到韩景沉那板着脸的样子。 不得不说,她也有点想念韩景沉了。 其实,沪市离韩景沉的驻地不远,坐车要三个多小时,只是跨了市,他平时不能离开驻地,她可以去看他啊。 他们每年不只有探亲假,平时对象和家属也可以到部队去探亲的。 裴曼宁去街道办开了介绍信,早上十点出发,从沪上坐客车到杭州,再转车去笕桥机场,到地方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这会儿笕桥机场是军民两用的机场,不过,裴曼宁去的不是场站里面,而是去的家属院,从机场到家属院,有专线车,外人是不允许进入训练场地的。 平时会有车,接送去市区的家属,一天一趟,会开到家属院门口。 可惜裴曼宁出行不利,杭州这边应该是刚下过大雨,路上到处都是积水,还没到营地,一双鞋都湿透了。 裴曼宁等到下午五点,才终于等到车。 等车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婶子,看到了她好几眼:“小姑娘,你带这么大包小包的,这是去哪儿的啊?” 她一早就注意到这小姑娘了,皮肤雪白,眼睛黑亮,嘴唇鲜红,比挂历上的电影演员还漂亮,见过漂亮的,没见过这么漂亮成这样的。 身上穿的衣服也好看,深红色羊毛绒线衣,粉色衬衣领翻出来,外面套着件黑色毛呢大衣,掩盖掉一半深红色毛衣的张扬,显得十分明艳大方。 那黑色毛呢大衣的料子一看就很好,他们那里的百货商店都没见这样的衣服卖呢。 这一看,家底就不一般啊。 “去部队。”看大婶眉眼和善,裴曼宁也礼貌性地回答。 “去探亲啊?” “嗯。” “巧了,我也是来探亲的,正好我儿子升了职,家属有了随军的资格,”婶子打开了话匣子,“对了,你家里谁在部队里啊?” “我对象。” “啊?你都有对象了?” “嗯,过年定的。” “呵呵,这样啊……”婶子尴尬一笑,这么年轻就有对象了?不过,没事儿,又不是结婚了,还没有想好再说点什么撬墙角,旁边年轻的女同志就扯了扯她袖子,小声说:“妈,别问了,我哥可养不起人家。” 一听这话,婶子就不乐意了:“你哥差哪儿了?” 年轻的女同志努了努嘴,小声嘀咕:“那衣服,我在沪上第一百货商店看过,要七八十块一件呢,还要工业品票。” 婶子立即瞪大眼,这衣服是镶金子了吗?不行,这也太败家了。 …… 这半个月,团里分批进行了野外综合训练,先是跳伞,然后定向越野,完成十五个项军事训练课目,全程实战化军事模拟演练。 时间紧,体能消耗大,要求高,一个个累得嗷嗷叫,不过倒是没人敢在韩景沉面前叫苦。 回去的时候,一个个都浑身是泥,像是从泥里刨出来的,就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咕噜噜地转了。 回到基地,休息整顿两天,一个个又生龙活虎了。 韩景沉正在食堂吃饭,还没吃两口,就有人急匆匆跑来。 “报告团长,你对象来了,正在接待室那边等你。” “你说谁来了?”韩景沉眉头一皱,怀疑这小子嘴瓢了。 他对象就裴曼宁一个,人在沪上! 啊?看他这反应,小战士还以为自己弄错了。 对方的的确确是说,她是韩景沉的对象啊,韩景沉就是他们团长没错啊,哨岗的人让人家先登记呢,他正好经过,听了两句就立即跑过来报信了。 姜晔不是说,他们团长的对象,特别美得像天仙一样吗? 那指定没错了。 他立即回答:“她说她叫裴曼宁,是你对象!” 一听这名字,韩景沉坐不住了,起身大步朝外面走。 他一走,旁边那些正在吃饭,竖着耳朵,假装镇定的几个大队长,中队长,立马围了上来,“吴泽,你亲眼看到咱们团长的对象了?” “姜晔说的是不是真的,咱们团长的对象特别好看,跟仙女似的?” “快说说,咱们团长的对象,到底长什么样?” …… 韩景沉阔步走到哨岗那里,哨兵正在荷枪实弹地站岗,外面没站着其他人,裴曼宁在接待室里面喝茶。 “团长!”见到他来了,哨兵立即铿锵有力地敬了个礼。 韩景沉回了一个礼。 “登记好了?”韩景沉问。 “登记好了。”不仅登记好了,脸也记住了,下一次就能认人了。 他们哨兵最大的优点就是记忆力好,很会认脸,这家属院,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这是谁家媳妇儿,谁家孩子,见过几次就记住了。 韩景沉走到接待室,就看见安安生生地裴曼宁正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的喝着。 见他进来,一双乌黑漂亮的眼睛立即亮了。 “韩景沉。” 见她人好好的,应该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韩景沉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韩景沉看到她身上的衣服,眉头紧蹙,“天这么冷,怎么穿这么薄?” 他当时买这件呢子大衣的时候,也没有多想。 这衣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着宽大,其实稍稍有点收腰,显得她腰特别细,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的…… 裴曼宁平时都穿得灰扑扑的,今天这身特别显白,加上她发丝微微凌乱,衬得她肌肤如初雪般柔腻,秾艳慵懒,黑眸红|唇,活脱脱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一想到她就这么一路到这里,韩景沉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即脱下身上的外套,给她披在身上。 “薄?”裴曼宁不觉得薄啊,这都快四月了,哪有那么冷? 韩景沉给她理了一下领口,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怎么不叫罗文颂送你,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裴曼宁乌黑的眼眸看着他,眸中带着点点笑意,像是月光被揉碎了洒在她水眸里,明媚得勾人。 韩景沉立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轻咳一声:“这是在外面,不许勾我。” 裴曼宁:“……” 她鼓了一下嘴,忽然不想和他说话了。 韩景沉收回视线,走向旁边:“走吧。” 说完,一只手把裴曼宁放着的几个包裹拎起来,那些看起来很重的东西,他单手就搞定了。 走到营房还有一段路,周边做了绿化,草坪剪得很整齐,地上没有一点落叶,就是下过雨后有点湿漉漉的。 裴曼宁原本纯白色的鞋子,已经被水溅得发黑了,里面的袜子全湿了,韩景沉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偶尔有人停下来跟他敬礼,韩景沉也停下来回礼。 这前面一排是宿舍,后面的几栋是家属楼,楼都不高。 像是这样一个场站,以及附近的空域,基本上就是一个飞行团在驻防,再加上地勤,司政和后装机关、场务连、导航台、勤务连、警卫连、四站连、油库、通信站这些人员。 韩景沉还没结婚,平时都住宿舍,而且宿舍就在一楼。 他先把裴曼宁带来的东西放好。 这么多东西,重量不轻,也不知道她这小身板是怎么拎过来了? 一进门,裴曼宁就忍不住观察韩景沉平时住的地方。 房间不大,一眼就看完了,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没有杂物,书籍摆放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床铺上没有一点褶皱。 裴曼宁虽然也爱干净,但做不到像他这样,一定要把东西摆得方方正正,从高到低,跟用尺子比过似的。 书桌上还有一本台历,上面在各个时间上都做了标注,裴曼宁还没来得及看清呢,韩景沉就不动声色走上前,刚好挡住了。 “脚冷不冷?换双鞋子,我先带你去吃饭,吃完饭再去招待所休息。” 裴曼宁肯定是不能住宿舍的,这是单身军官住的地方。 营区里有招待所,专门给探亲的家属住,或者上级领导临时住,里面条件不错,安全也有保证。 中午裴曼宁随便吃了一点糕点和水果,这会儿的确有点饿了。 韩景沉从柜子里拿了一双干净的拖鞋过来。 “你先穿我的。” “哦。”湿漉漉黏糊糊的鞋子穿在脚上也不舒服,裴曼宁脱下鞋袜,穿上韩景沉的拖鞋。 但韩景沉的拖鞋实在太大了,像两只小船似的,她穿上鞋,往前走一步,白嫩嫩的脚丫子拔出去了,拖鞋还在原地嗷嗷待哺。 裴曼宁扭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拖鞋:“……” 看到裴曼宁一脸懵逼的样子,十分可爱,韩景沉觉得喉咙有点痒,让他想清一下嗓子眼儿。 他轻咳一声,才忍下将人抱进怀里猛亲一口的冲动:“好了,坐着吧,我去服务社给你重新买一双新的。” 裴曼宁点点头,她须弥界里倒是有鞋子,但是,不支走韩景沉,她没办法当他的面拿出来。 “洗漱用品带没有?我正好一起买了。” 裴曼宁立即说:“带了带了,我的东西都带着呢,这个藤编箱里面都是我的东西。” 韩景沉点头,比着裴曼宁的尺码,去服务社买鞋。 趁着韩景沉离开,裴曼宁打开自己带来的滕箱,又放了一些可能用到的东西进去,她平时用须弥界习惯了,就带着一点东西打掩护,大部分东西都放在须弥界里。 过了十多分钟,韩景沉就回来了,不仅拎着一双新鞋子,一个热水壶,另一只手还拎着苹果。 他从热水壶里面倒了一点热水,放进脚盆里,兑成温水,摸了摸温度,让裴曼宁先泡脚暖和暖和。 裴曼宁看着瘦,但其实是骨架小,身上还是有肉的,一双脚丫子白嫩嫩,玉雪粉腻,精致可爱,一个个圆润的趾豆浅粉色,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韩景沉眸光蓦然一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态了。 这要是别人的脚,他肯定嫌弃死,但是看着裴曼宁白嫩嫩的脚丫子,他一点也不嫌弃,竟然觉得非常可爱,有种想咬一口的冲动。 …… 裴曼宁虽然才来没多久,但团里已经都是她的传说了。 不过,大家摄于韩景沉的威慑力,没敢跑过来偷看。 徐政委本来是想来打声招呼的,结果,刚走到窗边,就看到一米八几的韩阎王半蹲在阳台上,刷着鞋,而他那娇滴滴的对象就坐书桌前,嘴唇不知道为什么红肿了,眸光潋滟,似嗔似怒,脸也红扑扑的。 桌上摆着又是点心,又是苹果,又是热茶的。 他瞅了一眼那双鞋的大小,得,果然是女同志的。 和韩景沉认识这么多年,他还不知道韩景沉的脾气?别看平时一副严肃自律的样子,但骨子里多少有点大院子弟的毛病,挑剔又傲气,看谁都好像带点嫌弃,这会儿给人洗鞋倒是不嫌弃了? 不仅不嫌弃,还嘴角微微上扬,那殷勤样儿…… 徐政委是没眼看了。 第95章 这么一耽搁 第95章 这么一耽搁 这么一耽搁,去食堂的时候,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韩景沉去了小灶那里,点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两份米饭,打算陪着裴曼宁再吃点儿。 大师傅的手艺相当不错,每道菜的分量都特别足。 裴曼宁吃得津津有味,韩景沉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把剩下的饭菜都包圆了。 吃完饭,天也差不多快黑了,她这一天拎着东西坐车等车,估计也累了,韩景沉把裴曼宁送去部队招待所。 韩景沉带她先到招待所的工作人员那里登记,然后带她去了二楼,营地里面的治安,绝对是最好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晚上十点会统一关灯,明天早上有起床号,我训练完给你带早饭。” 裴曼宁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你那里的两个包裹,一个是给你带的,一个是给姜晔带的,对了,姜晔呢?” “他今晚有飞行任务,去了场站那边。”韩景沉说。 “哦,那等他回来了,你记得帮我转交给他吧。” 韩景沉还想多待会儿,恋爱中的人,总是忍不住亲近彼此,可两人毕竟还没结婚,大晚上的待久了,怕影响不好,想了想,不放心地说:“工作人员那里有电话,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知道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裴曼宁一起床,就在招待所工作人员的谈话声中,惊闻噩耗。 昨晚有一架战机在执行夜飞任务的过程中,失去了与地面的联系,信号从雷达上消失了。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找到。 航线和附近的所有机场,都没有这架战机的信息。 这种情况,最坏的可能是战机摔了。 都一个大院的,今早家属院一片哭声,消息虽然对外封锁了,可是内部还是听到了风声。 全团气氛压抑的不得了,营区的服务社今天的没人去了,只有几个家属哭着跑到机场那边去等消息了,其中一个家属正好是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她的丈夫就在其中,所有人都跟着心有戚然。 昨晚执行任务的战机不止一架,家属们都不知道失去联系的究竟是哪一架。 裴曼宁心里咯噔一下,想到韩景沉昨天说的,姜晔要执行任务,连忙借招待所的内线电话,打电话给韩景沉。 姜晔也是她非常重要的朋友了,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裴曼宁也跟着担心起来。 可是韩景沉的电话一直占线,根本打不通。 营区里面除了家属院,还有军事管制区,那边是不允许家属进入的,韩景沉昨夜就收到消息,立即停飞了今天的要进行训练任务的战机,做停飞检查,然后又联系雷达消失点附近的几个机场,展开搜救,徐政委负责做思想工作。 见不到韩景沉,裴曼宁又不知道去哪里等消息。 上午八点,没有消息。 上午九点,没有消息。 上午十点,没有消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营区越发凝重压抑…… 此时此刻,裴曼宁才终于感受到作为军属的不易。 直到上午十一点四十分,韩景沉才打电话过来,沉稳冷静的声音,此时此刻,让人无比安心:“我现在还在忙,今天估计是回不来了,待会儿徐政委家的嫂子会过来,你先去她家吃饭,嫂子人挺热情和善的,你别担心。” 裴曼宁松了一口气,他这会儿有空和她通话了,说明失联的人应该找到了吧? “姜晔呢?他没事吧,其他人,也没事吧?” “其他人没事,姜晔刚从下级医院转过来,需要休养一顿时间。” 昨晚姜晔座舱的发动机quot;降转信号灯quot;突然不断闪烁,发动机停车,好在他反应迅速,稳定飞行姿态,立即向地面指挥人员汇报状况,可是后来重启发动机又失败了。 姜晔舍不得放弃战机跳伞,团里做飞行训练的时候,要求熟记所有机场的信息,包括废弃机场,附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民国时期本子国修建的小机场,抗战结束后废弃了,周围是大片农田和玉米地。 姜晔依靠经验滑翔飞行,降落到废弃的跑道上,不过,由于废弃跑道已经成为被堆上了玉米杆和稻草堆,滑行的时候受伤昏迷了过去,第二天一早,才被附近的社员发现送往医院。 听说姜晔没有生命危险,裴曼宁这才放心下来。 不一会儿,一个三四十来岁的嫂子问了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后,找到她,一见面就热情地牵着她的手:“你就是景沉的对象小裴同志吧?哎呀,早就听我家老徐说过了,这一看,果然俊得很,走走走,跟嫂子回家吃饭。” 昨天下午,老徐回来就跟她说景沉的对象来了,让她今天做点好菜招待,小姑娘大老远地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不适应,叫她多帮衬着点。 老徐和韩景沉是搭档,家属之间自然要走动,他们家属院的这些军属们,彼此相处这么多年,都处成亲人了。 再说了,她也算是看着韩景沉长大的,当初她和老徐结婚,还是韩景沉的妈穆主任牵的线呢,那会儿她刚进医院工作,韩景沉也才读高中。 一转眼,这都说上对象了。 本来这顿饭老徐说是叫上小两口的,结果昨晚就出了那事,还好最后虚惊一场,这会儿韩景沉和徐政委都在团部那边忙。 这饭只能她们俩吃了。 “来来来,小裴,多吃菜,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一样,他们这会儿忙着呢,我们不管他们了。”陈嫂子热情地往裴曼宁碗里夹鸡腿。 “谢谢嫂子。”昨天刚来的时候,韩景沉怕她不熟悉,已经把家属院的情况大致告诉她了。 徐政委家的爱人,以及几个大队长,中队长的家属,谁可以多接触,谁比较蛮横,谁可以信任……不愧是搞侦查出身的,对每个人的观察和了解都非常细微。 徐政委一家和韩景沉关系都挺好,有时候韩景沉忙起来没吃饭,都是徐政委或姜晔给带饭。 “今天被吓到了吧?”陈嫂子笑盈盈地问。 “嗯,有点。” “别说你被吓到了,我也被吓一跳,咱们团里十年都没有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故了,不过你也别担心,这种事,十多年都未必发生一次。” 陈嫂子说这话的意思是,这种事概率还是很低的,不用担心韩景沉以后会不会遇上。 她生怕韩景沉好不容易处上对象,这如花似玉的对象就被吓跑了。 “……”这话给裴曼宁说沉默了,这么低的概率,她一来探亲就遇到了? “对了,还有这个黑鱼汤,多喝点,我炖得多,锅里还有大半锅呢,待会儿正好给他们送两盅过去,姜晔那小子醒了正好喝点补补身体。” “嫂子,我可以一起去吗?我也想去看看姜晔。” “行啊,这会儿景沉估计也在那里呢。” 吃过饭,裴曼宁就帮忙打包保温桶,趁着陈嫂子没看见的时候,在黑鱼汤里加了一点灵溪水进去。 部队的医院就在生活区这边,离家属院也近。 陈嫂子是医院的妇科医生,今天正好轮休,但也是知道姜晔的病房的,直接就找到了。 两人刚走到病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韩景沉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说了多少次,该跳伞的时候就跳伞!平时飞行员条例是怎么背的?” 姜晔声音细弱,弱弱反驳:“那战机就坠毁了,故障的数据和原因就跟着战机消失了,以后还会有人摔的。” 韩景沉一哽,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好了,人都伤这样了,就再别说他了,”徐政委扯扯韩景沉的衣袖,“等伤养好了,再罚他抄个百八十遍就行了,咱们有功论功,有过论过,这次姜晔不止挽救了一架战机,保存了故障数据,还超高难度空滑迫降,立了大功,这事儿咱们得上报军区。” 这话韩景沉没反驳。 姜晔见韩景沉竟然都不骂自己了,还要给自己申请功劳,刚刚还能梗脖子反驳,这会儿反而吓住了:“沉……团长,政委,我是不是伤得太重,以后都开不了飞机了?” 说完,他眼眶立即红了。 徐政委立马道:“胡说,谁告诉你的?伤养好了照样开。” 姜晔立马看向韩景沉,沉哥是不喜欢说谎的,此时,见他表情严肃,又不吭声,一瞬间哭了;“我不想复员,我不想离开部队。” “行了,他就是板着脸,故意吓唬你的,一个人大男人哭成什么样子?这次的事长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盲目蛮干。“政委神色如常,批评他一顿。 “真的?”姜晔听到这话,感觉还有希望,心情好受了一点。 徐政委:“真的!” 医生话没有说死,只是说右手神经断裂,治疗得及时,可以恢复部分神经功能,但是如果想要完全恢复,概率较低。 韩景沉心情沉重。 “好了好了,都下午一点了,你们还没饿吗,吃点东西垫垫胃吧。”陈嫂子走进去,打断几人的对话。 裴曼宁跟在后面走进去,正好对上韩景沉看过来的目光。 “嫂子?裴同志,你们怎么来了?”姜晔脸上手上都包着绷带,就露出眼睛鼻子嘴巴,整个人都快成粽子了。 “来跟你们送饭呢,你这……能吃吗?”陈嫂子迟疑。 “能,医生说给他吃点清淡的,这段时间,我叫小林来照顾他,你偶尔给他炖个补汤,上班的时候顺便带过来就好了。”徐政委道。 “那行,小姜你想吃什么,尽管给嫂子说。” “谢谢嫂子。” 裴曼宁走过去,把几瓶罐头、果脯和果酱放在旁边,这些罐头果酱都是她自己做的,用的是灵溪水。 “裴同志,你怎么从沪上来营区了,是来看沉哥的啊?”姜晔这会儿感觉还怪怪的,以前叫裴同志叫习惯了,以后得改口叫嫂子。 “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手骨折了,不太能动,脸也被撞肿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毁容? 他这还没有讨媳妇呢! “正好我来的时候,给你带了一些罐头,你平时可以当零食吃。” 姜晔刚咧开嘴,结果嘴角就是一疼,“嘶~那有没有香酥鱼啊,还有五香肉干啊?” 韩景沉直接睨他一眼:“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上了?” 裴曼宁笑:“等你伤好点了,我就给你寄。” “那行,咱们可说好了,别忘了啊!”姜晔赶紧说。 等姜晔吃完饭,要休息了,几人才离开。 韩景沉下午还得去场站那边,那架战机已经被运回来了,工程师正在排查原因,这是新机型,故障的数据和原因很重要,否则同款的战机可能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故。 正是因为如此,姜晔才会冒险,不想放弃战机。 韩景沉把裴曼宁送回招待所,又急匆匆地离开,直到晚上的时候,才忙完过来。 来的时候,裴曼宁正好在分药。 “这是做什么?” 裴曼宁认真地说:“我娘给我留下的祖传配方,很有用的,你相信我,这几天给姜晔每天吃一颗。” 灵溪水虽然能帮助伤口愈合,但效果缓慢,需要长期饮用才能润物细无声地达到效果,但用它和须弥界的药材制药,却能达到惊人的效果。 只可惜,其中几种药材,即使在须弥界也生长困难,很稀少珍贵,做不了很多。 韩景沉立即看了她的行李一眼,她还随身带药? “还有,这一瓶是给你的,这一瓶是给姜晔的,关键时刻,可以保命,还有这个是止血的,这个是解毒的,这个是……”裴曼宁将每种药都放在蜡丸里,颜色都不同,很好辨认,“你记得随身携带,千万别弄错了。” “嗯。” 裴曼宁闻声抬眸,就嗯? 她瞪了韩景沉一眼,然后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你……”韩景沉愣了愣。 他看着裴曼宁的后脑勺,“怎么了?” 裴曼宁仍背对着韩景沉,一动不动。 韩景沉眉头一蹙,跨步向前,抓着裴曼宁的肩膀,轻轻把她扳过身来:“怎么了?” “呜呜……”裴曼宁眨了眨眼睫,娇媚的眼角滚落一滴清泪,咬着粉唇小声啜泣。 韩景沉捧着她的脸,脸色骤然冷沉:“谁欺负你了?!” 营区里面,肯定是没人敢欺负裴曼宁的,他觉得肯定是那群混小子看到漂亮的女同志,没忍住吹口哨起哄。 裴曼宁吸了吸鼻子:“我害怕。” “怕什么?” “我害怕你以后受伤,”裴曼宁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今天韩景沉虽然骂了姜晔,但是她知道,同样的情况,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给我保证,不要冒险,还有,也不许把药让给别人!” 第96章 96、第96章 第96章 96、第96章 ... 裴曼宁在驻地待了几天,看姜晔伤势好转,才回到沪上。 1976年是风云巨变的一年。 十月,长达十年的运动结束。 裴曼宁已经一个月没有接到韩景沉和宁砚的电话了,也没有来信。 她只能感觉到形势紧张,却不知道,这会儿,所有部队都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干部、战士枪不离手,一律不准外出,在外的部队立即回防,负责边境安全的部队,都已经装载好弹药,急行数百里,进入战区隐蔽,原地待命。 到了十月下旬,紧张的形势开始缓和。 一直到十二月,韩景沉才终于申请到探亲假。 天气越来越冷,这晚,裴曼宁和平时一样,洗完澡,就去须弥界中睡觉。 毕竟,须弥界中,既温暖又安全。 半夜,听到子弹和白犽兴奋的叫声,裴曼宁立即惊醒了,她现在光是听子弹和白犽叫声的差异,都能分辨出是谁来了。 裴曼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接着,眼眸倏然一亮,立即起身,翘起白嫩嫩的脚丫子,踩上拖鞋,跑去打开院子门。 韩景沉正准备敲第二遍门,门就猝不及防地开了。 一阵幽香扑面而来,随后就是裴曼宁那张明媚娇艳的小脸,脸庞被冷空气一刺激,微微泛红,杏面桃腮,嘴角却开心地翘起来,黑亮的眼睛里碎光盈盈,好像布满了星星,满是惊喜地看着他。 “韩景沉?”惊喜过后,声音中又有点小小的委屈,“你怎么才回来?” 韩景沉平时经常打电话回来,裴曼宁一个人在这边,他不放心,隔三差五就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当时任务紧急,来不及和她联系,估计让她担心坏了。 这还是裴曼宁第一次对他露出这么依赖的一面。 韩景沉严肃而冷厉的眉眼化开。 然而,看清裴曼宁穿的衣服,韩景沉一张俊脸,立即黑了下来。 裴曼宁穿着玉白色寝衣,丝绸的材质,又薄又丝滑,贴合在身上,露出丰满又窈窕的曲线,前面波涛滚滚,看得人血脉贲张。 幸好门外的人只有他,如果还有别人怎么办? 她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跑出来开门…… “碰!”韩景沉直接将人抱进去,一脚踹上门,用身上厚实的军大衣,将裴曼宁严严实实裹在怀中。 裴曼宁扬起脸,刚想问他,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了,然而,韩景沉凛厉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大半夜的,不先问问敲门的是谁,就敢直接开门,有没有点安全意识?” 她一个人住,这样马虎大意,万一遇到坏人……韩景沉脸色越发难看。 裴曼宁眨眨眼,说:“我知道是你,子弹对你的叫声不一样啊。” 韩景沉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裴曼宁被他抱在怀里,用军大衣包着,他身上的热源不断传过来,像贴着个大火炉一样,忍不住轻轻扭动一下身躯,想要退出这个怀抱。 然而她身上的寝衣薄,丝绸的面料滑滑的,贴合柔腻的肌肤,里面什么都没穿,他都能感受到她的…… 这一扭,让韩景沉呼吸一滞。 裴曼宁立即不敢乱动了,她平时睡须弥界,怎么舒服怎么来,寝衣也是最柔软丝滑的面料,刚刚睡迷糊了,竟然忘了…… “你……”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红唇就被狠狠攫住了,他像是忍了很久,将她紧紧地扣在怀中,掐着她腰肢的大手烫得惊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曼宁渐渐呼吸不过来了,几乎要溺毙于宽阔、坚硬又温暖的怀抱,以及热切而渴望的亲吻中。 过了好一会儿,韩景沉才低喘一声,闭上了眼睛,稍稍放开她。 “天这么冷,怎么不披衣服就出来了?”他声音有些哑。 裴曼宁腿有点软,趴在他怀中,小脸埋在他的胸口:“忘记了。” 韩景沉抱着柔软的身躯,这下更加难受了,裴曼宁的这薄薄的衣服,穿着像是没穿似的,抱在怀里,滑溜溜的,就如同她一身酥嫩滑腻的肌肤,因为睡觉,她散着微微弯曲的长发,海藻一样茂密的头发披泻在她身后,仰着的小脸,在皎洁的月光下,似乎也散发着一层朦胧的微光,眉眼冶丽如画,像一只勾人的妖,美艳又柔媚。 脸颊因为刚刚的亲吻,变得粉扑扑的,粉唇带着一层水泽,微微嘟起就像一颗熟透的红樱桃,让人想咬两口。 韩景沉难受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喑哑地说;“今晚我住文颂那里,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回首都,记得把结婚要用的证件都带上。” 从沪上到首都的火车,要开20多个小时,韩景沉用军官证买了两张卧铺票,明天九点的火车。 “明……明天?” 裴曼宁被亲得晕乎乎的脑袋,终于恢复清明了。 这么快? 事到临头,裴曼宁才发现自己也会很紧张。 一说到去首都见韩家人,然后领证,裴曼宁忽然就又有点害怕了,不仅害怕,还有点无助,又有点茫然,从此以后,生老病死都和韩景沉绑在一起了? 还有,他的家人,除了他妈,其他人她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怎么样? 裴曼宁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见她神色迷茫,有些怯怯地看着他,韩景沉心里一沉,不会事到临头,裴曼宁又后悔了吧? 不过,知道她怕,他抱着裴曼宁,很有耐心地轻声道:“别害怕,我妈你见过的,她很喜欢你,就认定你当他儿媳妇了……” 裴曼宁窝在韩景沉怀里,没吭声,这她知道,穆阿姨性格爽朗,倒是很好相处。 可是…… “我爸工作忙,几乎不管家里的事,三个哥哥都各自成家立业了,除了三哥一家,都不在首都,就见一见,处不来咱们就不处,以后我们定居在这边,嗯?” 裴曼宁性格温柔,三个嫂子人都不错,但成长背景让她们足够有底气,因而性格都比较强势,他也怕裴曼宁受委屈。 他们师有三个团,师部指挥基地在沪上,之后他如果升职,大概也是调到沪上,至少这几年的时间,他们是驻守浙沪一带。 哄了好半天,裴曼宁才终于点头。 算了,迟早要见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 第二天,罗文颂将他们送到火车站,答应这段时间帮忙照看子弹和白犽。 临近年末,火车站人山人海,这一次,又多了不少回城的知青。 韩景沉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护着裴曼宁,找到他们的车厢。 因为是卧铺票,他们这个的车厢只有四个人,另外的两人已经安顿好了,一个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看起来斯斯文文,应该是因公出差的干部。 另外一个年纪有些大,满脸风霜,但是言行举止,都像是个知识分子。 这一次坐火车的时间比较长,晚上还要在火车上过夜,午饭和晚饭都要在车上吃。 晚上睡觉的时候,车厢里有其他陌生人,裴曼宁根本睡不着。 有外人在,韩景沉不好表现得太亲密,将水壶装上热水塞到她怀里:”冷不冷?” “嗯,还好。” “困了就睡吧,我在旁边守着。” “你呢?” “我还不困,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有韩景沉在身边,裴曼宁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早上七点,才到首都。 出了火车站,韩父的警卫员已经在等了,开车把他们接到军区大院,门口两边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 韩家住的地方是一栋二层小楼,韩父韩远山,韩母穆兰,还有三哥韩景骁,三嫂宋英,两个侄子,韩明瑾,韩明瑜都在等着了。 之前,裴曼宁大致知道韩家的情况,只是,除了韩母,一直没见过其他人。 韩景沉的大哥韩景霆,今年43岁,现在在济南军区任职,妻子罗玉京是罗文颂的亲姑姑,因为父辈是战友的关系,两人青梅竹马长大,有三个儿子,分别是18岁的韩明珣,15岁的韩明琛,13岁的韩明璋,几个孩子现在都随军去了济南,寒暑假的时候才回来。 二哥韩景戎,今年41岁,与妻子许茂秋是大学同学,两人现在都在大庆油田做研究工作,有两个儿子,分别是14岁的韩明珩,11岁的韩明珏,平时一家人都在黑省,两孩子也只有寒暑假才回首都。 三哥韩景骁36岁,在外交部工作,之前七年一直在国外大使馆任职,去年才回来,三嫂宋映是韩家收养的养女,她父亲和韩父是战友,在战场上牺牲了,母亲后来改嫁,韩父韩母就收养了三嫂,现在三嫂也在外交部任翻译。 三哥一家在单位有分房,平时不住在大院,今天是知道韩景沉和裴曼宁回来,特意赶过来的。 第97章 韩母昨天就 第97章 韩母昨天就 韩母昨天就请了假,一大早就等在客厅里翘首以盼,其实她去年就退休了了,只不过今年又被医院返聘了回去。 早上后勤处送来了一些新鲜的虾蟹鱼,鸡,牛肉,蔬菜,水果……这会儿,保姆正在厨房里忙着做午饭。 “小映,快,帮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韩母列了一个单子,把已经准备好的东西记了一边,还需要买的东西记在另一边。 宋映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笑着说:“妈,这个喜糖是不是准备少了?景沉的朋友多,战友也多,大院那天估计也会来不少人,喜糖得多准备一点。” 韩母连忙点头:“对对对,那妈再多买点。” 老韩那边说要低调,不能铺张浪费,韩景沉这边舍不得委屈裴曼宁,要把喜宴办得隆重热闹。 韩母合计了一下,光是大院里要喝韩景沉喜酒的长辈就不少了,再加上老韩的几个战友至交,她的娘家人,罗家人,许家人,还有韩景沉的战友和朋友,这随便一算,来的人就不少。 这个尺度不好掌握,韩母愁得不行,还好身边有个可以商量的人,宋映既是她的养女,又是她的儿媳妇,从小就贴心,平时家里有什么大大小小的事,也有她帮忙张罗。 其实,她和老韩对几个儿子找对象的事,都没什么要求,只要对方人品好,拎得清,其他都不重要。 只有景骁和小映,当初他们是坚决地反对的。 毕竟他们拿小映当亲闺女养大,在他们眼里,两人就是兄妹,景骁突然说要娶小映,简直…… 老韩气得直接打了景骁,皮带抽断了一根。 不过,两人感情很好,强行拆散,只会让他们痛苦。 父母哪里拗得过儿女,最终还是同意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哪有孩子的幸福重要? “来了!来了!”两个身高长相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小炮弹似的,激动地冲进来,喊道:“小叔牵着一个漂亮姐姐回来了!” “那个姐姐比电影上的人还好看!” “小叔对她说话可温柔了!” 韩母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姐姐?那就是你们小婶!还不给你们小婶倒茶倒水?” 韩明瑾和韩明瑜立即抬手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两个小男孩咧着嘴,屁颠屁颠地,一个跑去倒茶,一个跑去拿脸盆倒热水,殷勤得很。 屋外,韩景沉牵着裴曼宁下了车,一只手臂虚扶着她的腰:“小心滑。” 北方不像是南方,冬天路面结冰,非常滑,不习惯的人容易摔倒。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搞不好就摔骨折了。 说完,韩景沉一扭头,只见门口呆立着两个小男孩,仰着小脑袋,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韩景沉刚要开口让他们叫人,两个侄子已经转身,炮弹似的冲进屋:“来了!来了!小叔牵着一个漂亮姐姐回来了!” 韩景沉:“……” 等到他和裴曼宁进门,两个小男孩又叽叽喳喳地围上来,一点也不怕生,把韩景沉挤开,一人拉裴曼宁一只手,兴高采烈地说:“小婶,小婶快进来坐,我们可想看到你了。” “小婶,你冷不冷,累不累,渴不渴?我给你倒茶。” “小婶,你饿不饿?我给你拿鸡蛋糕。” 韩景沉挑眉,俩小马屁精。 俩小马屁精格外殷勤,又是端水给裴曼宁洗手,又是端茶给裴曼宁喝,把裴曼宁弄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两个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继承了韩家人英气的五官,大大的黑眼睛炯炯有神,脸颊稚嫩圆润,又精致又可爱,一点儿也不怯生。 “你们就是明瑾和明瑜吧?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希望你们喜欢。”裴曼宁送了他们一人一套玩具,是她在沪市友谊商店买的。 宁砚和韩景沉每个月都会寄给她零花钱,因为乔恩的关系,宁砚经常能换到外汇券,有时候也会给她寄一些。 裴曼宁偶尔也会去友谊商店看看,同样的东西,友谊商店比百货商店便宜,一块机械手表在百货商店卖120元,还要票或者工业券,在友谊商店可能只要等价80的外汇券。 之前韩景沉的几个哥哥嫂嫂都给他们寄了不少东西,她想着他们工资都挺高的,吃穿住行都不愁,就给他们的孩子买点什么好了。 这个时候玩具不多,大多数小孩儿平时玩跳格子,跳橡皮筋,滚铁环,扇画片,弹玻璃珠子……她买的是旋钮画图板,还有发条青蛙,发条坦克车、小鸡啄米。 “哇!”两孩子眼睛放光,“谢谢漂亮小婶。” 说着,就凑上去,对裴曼宁的脸颊送上香吻。 韩景沉立即把两个臭小子拎开,蹙眉,嫌弃地说:“都多大人了,不许乱亲。” 韩母上前,把两个孩子吆喝到一边玩去,握住裴曼宁的手,笑着说:“小宁,你给他们买这些干什么?太破费了,来来来,过来坐,坐了一天火车,累了吧?” 一年没见,裴曼宁出落得比去年还光彩照人,褪去了青涩,整个人更明媚了,雪白柔腻的肌肤,透着浅浅的粉,显得气色充足,浓密的乌发像泼墨一样,眼眸黑亮有神,眼波顾盼,笑意盈盈,红唇粉润娇艳,简直美得在发光。 宋映却是愣在了原地,之前听妈说,景沉的对象很漂亮,也没想到漂亮成这样啊,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红白格子的呢子大衣,红色的围巾,肌肤如初雪般柔腻,黑眸红唇,秾艳慵懒,美得浓墨重彩。 身旁的韩景沉身材高大,五官英俊,裴曼宁说话的时候,目光就放在她身上,凌厉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种由内而外的愉悦和满足,是遮掩不了的。 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很登对。 连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宋映回过神来,笑着上前,握着裴曼宁的另外一只手:“小宁,我叫宋映,是景沉的三嫂,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刚来首都还不熟悉,有什么需要,别和三嫂客气哦。” 裴曼宁本来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紧张了:“谢谢三嫂。” “好,来来来,我们坐下说……” 短暂地相处过后……难怪韩明瑾韩明瑜这么活泼可爱,性格应该是比较像宋映。 宋映虽然从小失去父母,但是有韩家收养,从来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养成了自信开朗的性格,很健谈,很爱笑。 鹅蛋脸,面容清纯,圆圆的鹿眼,挺翘的鼻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三十多岁了,无论是长相还是心态,都像是二十来岁的人,有时候还会无意识地和韩母撒娇。 客厅里正热闹着,韩远山韩景骁父子俩从二楼书房下来了。 两人步伐整齐,皮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爸,三哥。”韩景沉率先听到声音。 “嗯,”韩远山平静地点头,“回来了?” 父子俩久了没见,打个招呼都挺公事公办的。 “爸,三哥,这就是我对象裴曼宁,”韩景沉转过头,温声介绍道,“宁宁,这是我爸,这是我三哥。” 裴曼宁面带微笑,大方地开口:“韩伯伯,韩三哥,你们好。” 韩远山转眸,看到她的脸的时候,愣了一下,虽然知道她和宁砚是表兄妹,但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像。 只是他这样的人,已经习惯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倒也展现过多的惊讶。 “小宁同志,坐下说话,回家就随意一些。” “好。” 裴曼宁以为韩景沉的父亲和哥哥,可能会跟他一样严肃古板。 没想到,韩景沉的父亲长得高大,看起来却挺和蔼的,鬓角斑白,气质随和,说话不疾不徐,看起来是个脾气很好的老人。 他三哥和韩景沉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是五官没韩景沉这样冷硬,更温润儒雅一些,斯斯文文,身上有种舒缓的威压,狭长的眼眸看起来很精明。 两人话都不多,和裴曼宁打了招呼,只是简单地寒暄两句,就回到书房继续去忙正事了,其他时候,都是韩母和宋映在陪裴曼宁说话。 …… 吃完午饭,韩景沉开车直接带裴曼宁到了民政局。 结婚要用的证件和证明材料,他早就准备好了,都放在一个文件袋里。 裴曼宁被带到民政局还有点懵呢。 虽然她答应了韩景沉结婚,但也没想到刚吃完午饭,还没有梳洗,就被马不停蹄地拖来领证了。 见她发呆,工作人员忍不住问:“同志,你是自愿的吗?” 一旁的韩景沉脸色有点黑了,这工作人员怎么说话的? 裴曼宁回过神来,这才签了字。 虽然韩景沉结婚要麻烦一点,要走的流程比其他人多,不过,只要手续齐全,核对无误后,工作人员很快就盖上章。 结婚证的内容很简单,左侧一栏写着最高指示,右侧才是关于结婚内容,写着夫妻双方名字和年龄、日期。 这样就结婚了? 裴曼宁还有点恍恍惚惚,拿着那张像奖状的结婚证,又看看身边的男人。 韩景沉也在看结婚证,看着上面并排在一起的名字,嘴角微微翘起。 发现她正在看他,韩景沉正了正神色,轻咳一声:“好了,你这张也给我保管,别弄丢了!” 说完,就轻轻抽走了她手里的结婚证,和他的军官证一起,贴身放好。 裴曼宁:“……” 上车之后,韩景沉没往大院开,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不到半小时,车子停在了一座两进的四合院前,四周都很陌生。 “这是哪里啊?”裴曼宁问。 “先进去看看。”韩景沉道。 韩景沉去年就让首都的几个发小留意了,毕竟是要结婚的人了,他的工作调动频繁,每一次调动,家属院分的房子都要还回去。 以前单身一人住宿舍,搬来搬去倒是没什么,现在有了裴曼宁,也是时候做长远打算了。 不管他将来怎么调动,首都这里始终有个住的房子。 裴曼宁不喜欢住人多热闹的地方,那些筒子楼、大杂院肯定是不行的,这年头,独门独院的房子又太稀缺。 他也是让人留意了一年,才找到合适的。 这套四合院的主人今年刚被平反,房子就被退还回来了。 房主的三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当初举报房主下农场,和他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现在房主被平反了,几个儿子又是下跪又是忏悔,可是房主早就寒了心,打算把房子卖了,拿着钱投奔女儿女婿。 房主的女儿倒是孝顺,虽然嫁到了外地,但这几年一直想方设法去农场,探望他,给他送物资。 老爷子觉得三儿子靠不住,老伴下放之后也不在了,将来要靠女儿养老,有了这笔钱傍身,投奔女儿女婿也更有底气。 再有就是,他不在生前处理好这套院子,将来他走了,女儿肯定是抢不过那几个哥哥的。 所以,决定趁早把院子和房子卖了。 不过,他这套院子要价高,很少人拿的出这么一大笔钱。 正好韩景沉一直让首都的几个发小留意着,按照裴曼宁的要求,“要大一点的,带院子的,可以溜子弹和白犽的房子,还有单独的厨房,厕所……” 也就这种刚被清退返还的四合院符合要求了,发小就从中间牵了线。 为了避免以后有麻烦和纠纷,韩景沉还把房主和附近邻居的底细都查了一遍。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韩景沉不好和裴曼宁太亲密,一直保持了半米的距离,整个人看起来严肃板正,只是眼角余光时不时关注裴曼宁。 一走到没人的巷子,就放慢步子,也不管什么距离不距离了,捏捏裴曼宁柔腻的小手,看她冷不冷。 最后干脆握着裴曼宁冰冰凉的小手,放大衣兜里。 这附近一片都是四合院,幽静的路边歪着一棵棵老树,透过花窗,能看到院子里的腊梅,总的来说,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韩景沉打开院子门,大冬天的,院子里都是雪,原本种的石榴树和柿子树都光秃秃的。 房子之前让人修整过,之前住的人搭搭建建,院子里拥挤又凌乱,清空之后,重新刷了白,该换的砖瓦门窗也换过了。 韩景沉又让人铺了地暖,装了家用的燃煤锅炉,平时用热水洗澡也方便,只不过,现在还不能住人,家具还没有添置,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其他地方和布局,和郑庚南京那套院子差不多,他看裴曼宁挺喜欢那样的格局,就没有怎么改。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看着韩景沉,有些欲言又止。 这套院子就算房主低价卖了,也要花不少钱。 “韩景沉,你……你不会犯错误了吧?”裴曼宁担心地问。 韩景沉没反应过来:“什么错误?” 等反应过来之后,脸立即黑了,又好气又好笑,“什么乱七八糟的?花的都是我这些年存下来钱!”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裴曼宁问。 “上个月,房子翻修好又晾了三天,你看看想要什么样的家具,画下来我让人照着打。” 之前让罗文颂打的那套家具,在家属院房子申请下来后,已经搬进去了,毕竟他们以后常住在家属院那边,这里只是回首都的时候住,家具可以慢慢添置。 裴曼宁看了一圈院子,越看越喜欢。 韩家不是地方不够住,可是韩景沉怕她不自在还是买了套房子,一点也不心疼攒下来的工资,就连她当初不想搬家,故意为难他而提出的那些要求,他都会满足。她感受得到,韩景沉对她的爱,愿意包容她,保护她,满足她。 “韩景沉,”裴曼宁很开心,一把抱住韩景沉劲瘦的腰,粉若桃花的脸蛋在他胸膛蹭蹭,声音也软软的,像是撒娇一样,“你真好,我好喜欢……这个房子。” 韩景沉对她好,裴曼宁无师自通地很会正向反馈,表达她的喜悦和喜欢。 她才不会拒绝,说什么太浪费之类的话,打击到他,以后都不买了怎么办。 韩景沉本就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低头看着怀中女人粉雕玉砌,花树堆雪的丽靥,心爱的女人软乎乎甜滋滋的样子,小鸟依人地依赖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他,顿时嘴角上扬,心中柔情,觉得花再多钱都值得。 但他韩阎王要脸,不会说出什么肉麻的话,轻咳一声,“好了,大白天的,卿卿我我像什么样子?站好了。” 话是这样说,但钢铁般结实的手臂,还是搂着她柔软的细腰没放。 裴曼宁:“……” 他忘记之前她去部队探亲的时候,是谁抱着她亲个不停了? 她都哭了说不要了,他还搂着她的腰,急切地哄着她求着她张嘴,把她嘴都亲肿了?现在反倒正经上了。 裴曼宁心里哼了一声,一把推开韩景沉,开始认真地打量起来房间里面的布置。 嗯?发现还挺好看的,既有北方建筑的疏阔,又有南方园林的雅致。 门窗的海棠花纹没改,只是加了两层玻璃,阳光照进来,有种静谧的温馨。 冬天的时候,采光很好,还有淋浴房,不过用热水要提前烧锅炉。到了夏天的时候,四周的老树长满叶子,绿树成荫,应该也会很清凉。 厨房也不是烧蜂窝煤的炉子,而是煤气灶,这会儿首都和沪市已经有很多家庭在用煤气灶了。 其他房间都没什么家具,只有卧室已经放好了大衣柜,梳妆台,床头柜,单人沙发和床,床上铺着喜庆的大红色牡丹图案的被单……额,看样子应该是韩伯母弄的。 裴曼宁一推开韩景沉,韩景沉怀里一空,又不愿意了。 “啊……”裴曼宁惊呼一声,双臂搂着韩景沉的脖子。 韩景沉直接侧抱起裴曼宁,然后坐在沙发上,结婚了,领证了,是合法夫妻了,他想怎么抱都可以了,裴曼宁身上很香很软,他以前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喜欢抱人。 他坐姿挺直,双腿叉开,让裴曼宁横坐在腿上,铁臂虚虚地搂着她的腰,只不过没敢使劲儿。 裴曼宁坐在他大腿上,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刚刚谁说大白天卿卿我我像什么样子?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韩景沉倒吸一口凉气,两人贴得近,裴曼宁就坐他腿根那儿,圆滚滚的小屁.股一扭,他脸色立即变了。 “别动!” 他赶紧握紧裴曼宁的腰,让她小屁.股别在腿根那儿乱动,额角青筋一跳,声音都有些低了,“先说正事。” 裴曼宁见他表情严肃,没敢乱动了:“什么事啊?” 韩景沉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存折和个人印鉴,递给裴曼宁,然后教她支取方式。 “这个你保管好,平时想买什么就买,别太省,以后我每个月会给你两百块家用。” 刚参军的时候,他津贴少,只有八块钱,没存下钱,后来工资跟着行政级别一一点点涨了起来,从八块涨到现在的一百八,再加上10%的军龄补贴,飞行小时补贴,加起来一个月有258块,这还没算立功的奖励。 他平时都在驻地,吃穿住用行都有后勤安排好,没有花钱的地方,父母的行政级别比他高,吃穿住用有后勤特供,也不需要他补贴家用,最多也不过是接济战友,剩下的都存下来。 韩景沉喜欢一个人,就会把她捧在手心里宠,他自己就很挑剔了,给裴曼宁买东西,都是选最好,沪市第一百货和友谊商店的衣服,围巾,糕点,水果,零食……当小孩儿一样。 那会儿裴曼宁经常去旧货市场买东西,韩景沉还挺心疼的,那时还没处上对象,现在结婚了,名正言顺了,他肯定不能让自己妻子过得这么拮据。 另外,每一个月他会再存二三十块钱,等过两年有孩子了,应该也够了。 这就是存折? 裴曼宁眼眸倏然一亮,既然结婚了,韩景沉愿意把钱交给她保管,她当然不会拒绝。 喜滋滋地接过存折,好奇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有零有整,有进有出,一笔一笔,最高的时候,居然存下了7436.48?! 裴曼宁眨一下眼睛,确定小数点没看错。 一笔笔看下来,刚入伍的两年几乎没存下钱,中间5年一共存了两千多,逐年上涨,大头是最近三年存的,存了将近五千。 不过,这段时间估计是买结婚用的东西,买房子花了4000,打家具七十二条腿花了180,海鸥牌照相机花了432,蝴蝶缝纫机140,洗衣机是从友谊商店买的,用的是外汇券,也差不多要四百,收音机65,修缮和翻新房子又花了200…… 加上利息,现在存折上还有两千来元。 裴曼宁仰起头,笑盈盈地问:“钱给我了,你不怕我花光了啊?” 韩景沉垂眸:“我敢给你,就不怕你花光。” 裴曼宁花钱厉害,他又不是不知道,经常收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瓶瓶罐罐旧书陈画,也不知道她怎么养成的爱好?不过,在能力范围内,他还是想满足她的。 裴曼宁生活上还挑剔得不行,吃不来粗粮,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穿的外衣看不出来什么,但是,穿在里面的衣服,哪件不是好料子?住的房子要独门独院带卫生间,还有卧房里的摆件、花瓶、家具都讲究搭配和谐美观,床铺被褥更不用说,垫得不够厚不够柔软舒适睡不了一点。 除了他,谁还养得起? 想到这里,韩景沉嘴角轻翘。 裴曼宁也在笑,问:“那你不怕我把钱一卷,直接跑了呀?” 韩景沉这是把所有钱都交到她手里了,万一她要是人跑了,他岂不是直接就人财两空了? 她就随口这么一问,结果,韩景沉生气了!原本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几乎立即沉了下去。 第98章 晋江首发 第98章 晋江首发 他神色冷肃,目光凌厉:“卷去哪儿?你都结婚了,还想跑去哪儿?” 她是存心要气他的是不是?刚结婚呢,就想着跑了? 没想到韩景沉反应这样大,裴曼宁一愣:“我、我就随口说说嘛。” “这是随口说说的吗?”韩景沉寒着脸,“这种事你想都不要想,连个念头都不能有!” 裴曼宁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开不得玩笑,说话一板一眼的,不服气地小声说,“那你要是一直对我好,我当然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我又不傻,以后我要是产生这样的念头,肯定是你先对我不好了。” 韩景沉原本还很生气的,听她这样嘀咕,反而气笑了。 “你放心,这辈子你都没机会了!”好不容易才娶回家,他稀罕都来不及。 他现在就恨不得把她变小了揣兜里随身带着,对裴曼宁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满腔柔情都要溢出来了,哪里舍得对她不好。 情侣之间,情到浓时,那是黏糊得谁都分不开的,再冷硬的男人也要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裴曼宁撅起小嘴,一副我不信,今后看你表现的表情,落到韩景沉眼里,都特别可爱。 她低下头,又开始喜滋滋地摆弄他的存折和印章,琢磨着私下找个机会,把这些东西都收到须弥界里去。 存折这笔钱不能动,遇到急事再拿出来应急。 韩景沉每个月会给她两百块钱家用,她打算每月存50块。 现在政策已经开始松动了,首都这边还不显,沪上偷摸做生意多了,以后钱可能就越来越不值钱了,没必要存太多。 50块用来收集和修复那些破损的书籍字画,或者收藏她喜欢的物件。 50块用来人情往来,还有韩景沉的战友遇到困难的话,也可以接济一下,剩的就存在须弥界。 剩下50块,加上她的稿费,供两人日常开销。 裴曼宁美滋滋地盘算着未来,像一只偷腥了的猫一样快乐,没注意到韩景沉一直盯着她。 他眼神幽暗,喉结滑动了下。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传出嗯嗯的亲吻声。 这会儿韩景沉是持证上岗,没有了之前的顾忌,里,伸手捏着她下巴,低头索吻,强势地撷取她口中的甘甜,反复吮/吸她娇嫩的唇舌。 裴曼宁被亲得呼吸不过来,她还没学会换气,不高兴了,严肃地推开韩景沉:“韩同志,大白天的卿卿我我像什么样子?请你保持距离。” 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严肃地批评他。 可是她这副眼眸含水,脸颊酡红的样子,头发也被他大掌摩挲得毛茸茸的,毫无气势可言,反而更让人想亲,想狠狠地欺负她。 韩景沉幽深狭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不做声。 裴曼宁冷脸继续道:“我考虑过了,就算我们结婚了,也不能动不动就亲嘴,你要注意点影响,把我头发都弄乱了,嘴也亲肿了,这让我怎么出门见人?你看看,人家徐政委和嫂子那样相处方式多好,相敬如宾的,你的纪律呢?你的自控力呢?以后,你白天都不许抱我,亲我了……” 裴曼宁嘀嘀咕咕,哼,她抱他一次都要被训是在勾他,他还抱着她亲不肯撒手呢。 韩景沉不说话,只是温柔地捧着她的脸,修长的手指还放在她脖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滑嫩的脸颊,看着她粉嫩娇艳的唇瓣不断开开合合。 然后,拇指一路游移,又从脸颊摩挲到耳后,那里肌肤细嫩敏感,一阵酥麻的感觉窜到头皮,激起一阵颤栗。 裴曼宁见他一直幽幽盯着,眼神晦暗得惊人,好像宇宙深处的黑洞,仿佛能吞噬一切:“韩景沉,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 韩景沉还摩挲着她的后颈,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地呢喃:“瞎说……” 说完,又低头吻了下来。 …… 临近傍晚,两人回到韩家,就见宁砚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客厅里面还挺热闹的。 韩远山和宁砚一边下象棋,一边说着话,韩景骁在旁边观战不语。 不知道宁砚说了一句什么,韩远山忽然朗声大笑,韩景骁嘴角也勾起浅浅的弧度。 几人看起来还挺熟络的。 一看到宁砚,韩景沉就习惯性地皱起眉,随后眉头才松开。 说实话,他还挺怕这个大舅哥又搞幺蛾子的。 倒是裴曼宁见到宁砚有些惊喜,眼睛都亮了:“哥,你放假了?” 他不是说年假还没有批下来吗? 宁砚的驻地就在首都。 之前宁砚申请了年假,只是一直没有批下来,今天终于批下来了。 韩景沉和裴曼宁来首都之前,给他拍了电报,留了地址。 这座军区大院宁砚并不陌生,他现在在8341部队,归总参谋部直属,主要负责□□们的安全,其中也包括韩远山。 这几年,他在工作上和韩远山已经接触过许多次了。 只不过,他的工作内容保密要求高,加上这些年韩景沉驻地在南方,建制是空军部队,所以和韩景沉倒是没多少交集。 宁砚转过头,目光在她和韩景沉身上扫过,“嗯。” 他虽然同意他们结婚了,但每次看到韩景沉还是觉得烦,隐隐有着想拆散他们的邪恶冲动。 尤其是,这狗男人知道他今天休假,生怕他真的搞破坏,立马就把证扯了。 呵,宁砚心下冷笑。 不过一想到,就算裴曼宁不嫁给韩景沉,其他的男人,很大可能长相、能力和人品还不如韩景沉,宁砚又把自己安慰好了。 姓韩的……勉勉强强还能将就吧。 “想不到,小砚最后还是和我们结了亲戚。”韩远山不知道韩景沉和宁砚打过架的恩怨,笑着说完,就吃了宁砚一个兵。 他之前就一直看好宁砚,思维机敏,能文能武,8341总共才七个大队,这么年轻的大队长,可以说是很罕见了。 关键是,人还长得高大俊美,家里人员简单。 隔壁的老杨,还有老薛都起了爱才的心思,还想介绍给自家女儿,被婉拒后,还可惜了好一阵。 穆兰也在耳边和他提过好几次,想说给娘家侄女,他不过还没有来得及提呢,她侄女已经和同学处上对象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竟然还是结了亲戚。 宁砚微微一笑,吃掉韩远山一只马:“首长,承蒙厚爱,我妹妹以后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了,她年纪小,又不是很了解首都这边的习俗,今后,还要麻烦韩同志多多包容。” 他说得客气,态度却依旧不卑不亢。 韩远山发现,宁砚和裴曼宁这方面还挺像的,那就是打骨子里不去讨好任何人,可以礼貌,但绝不谄媚。 之前老杨和老薛给他介绍女儿,换其他人,有这样的机会,恐怕求之不得。 宁砚竟然都圆滑地拒了。 老杨是个好脾气的,缘分强求不得,老薛牛脾气又傲,看不上他宝贝闺女?工作上暗暗给他使了几个绊子,都让宁砚不动声色地化解了,老薛就欢欢喜喜斗上法了,结果越斗越觉得这人合胃口,越是欣赏越是觉得可惜,这人不同人用不同对付法,最后左右逢源,两方都没怪罪他,反倒是把绊脚石全当成垫脚石,连续立功升职。 现在老杨、老薛和宁砚关系都还不错,有点忘年交的意味,特别是老薛,还贼心不死想叫他当女婿。 这宁砚也是个傲气的,无心婚姻,一心工作,就没和谁低过头。 韩远山笑了:“小砚,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长一句话,放心,老四虽然混,但也护短,能护好你妹妹。” 政策反复,经历这十年的运动和派系斗争,他身边不少战友都受到波及,现在运动结束了,又处在一个讨论今后该往哪里走,怎么走的尝试阶段,要摸着石头过河,政策不管怎么变动,他们韩家会一直团结一心,守望相助的。 在韩家吃了晚饭,宁砚就提出告辞,走的时候还带走了裴曼宁。 虽然韩景沉和裴曼宁已经领证了,但还没办酒,晚上住在这里不太好。 这年头,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办了酒,让亲友见证了才算是世俗意义上的结了婚。 当然,宁砚也是这样觉得。 韩景沉不同意,“不行,住招待所不方便,你睡家里,我和你哥去住招待所。” 裴曼宁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就和韩伯母熟一些,其他人都是今天才见到的,有韩景沉在身边还好,他不在身边,她会很不自在的好吗? 再说了,后天办酒,难道她要带着他的一群战友和发小们,去接韩景沉和她哥吗? 那个场面想想不要太好笑。 最终,韩景沉还是开车送宁砚和裴曼宁到了招待所。 说是招待所,其实前身是一座有着几十年历史的饭店,有一座八层高的法式洋楼,底层有大跨度发券与穹顶,顶层设连续拱券窗。 每个房间带有独立的卫生间,甚至有民国时期保留下的老虎脚的浴缸,盥洗台盆和马桶。 裴曼宁的房间在宁砚隔壁,韩景沉一进屋,脱下大衣和军帽,帮裴曼宁把行李安置好,又给她打了一壶开水,把床单被罩换成她行李里带的。 “昨天火车上没睡好,早点休息,明早我来接你,咱们去买点放在新房里东西。” 裴曼宁点头:“嗯,你先回去吧,明天见。” 趁宁砚去收拾东西的时间,韩景沉忽然严肃地问:“裴曼宁,明天你还是我媳妇儿不?” “?”裴曼宁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韩景沉神色冷凝,之前宁砚一个罩面,就差点让裴曼宁和他分了手,再一个罩面…… 他的结婚证保质期不能只有一天。 谁说男人不需要安全感?他该死地需要! 裴曼宁无语,韩景沉想得有点多,之前她哥反对,是因为他不了解韩景沉,既然他都同意了,就不会再来破坏他们的感情。 不然,他还不如一开始就反对到底,省得折腾。 “放心吧,还是。”裴曼宁在心里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韩景沉这才满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才戴上军帽,拎着军大衣离开。 第99章 韩景沉走之 第99章 韩景沉走之 韩景沉走之后,宁砚就把一个小箱子给了裴曼宁。 “这是什么啊?” “给你准备的嫁妆。”自从去年冬天,宁砚就开始准备了。 裴曼宁打开一看,上面是一捆大团结,应该有一千块,还有一些票据,电视机票,冰箱票,家具票……箱子下面一层暗格,沉甸甸的十根金条。 “金条换个安全的地方藏好,将来急需用钱的时候,可以换成钱,压箱底的钱,轻易不要动用……”宁砚絮絮叨叨地交代,“你别看韩家人军职高,就在他们家里低人一头,咱们不图他们什么,结婚以后,你的日子还是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裴曼宁的性格,他是了解的,从小体贴迁就别人,不会主动挑起矛盾。 “平时别什么事都包办,别搞默默付出自我感动的那一套,偶尔要适当地作一作……” 裴曼宁笑:“哥,你都没结婚,怎么说起夫妻相处头头是道啊?” “你哥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裴曼宁忍着笑。 “笑什么?我刚才给你说的,听进去没有?” 裴曼宁立即点头:“听进去了。” 她把匣子收好。 这些东西,她打算先给宁砚存着,毕竟须弥界中安全,不用怕被发现,等将来宁砚结婚的时候,再添点东西交给嫂子。 现在须弥界已经完整了,不会忽然关闭,她还可以用意念控制里面的东西,不用像以前一样,要亲自去挖土种树种菜、杀鸡捕鱼,只是这样很耗费精神,她之前尝试翻土,就累得差点晕过去。 …… 第二天,韩景沉向韩景骁换了一些券,带裴曼宁去友谊商店,给四合院添置了一些东西。 婚宴的前一晚,裴曼宁突然就紧张了,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她也没有结婚的经验。 赶紧翻了翻须弥界历任主人留下的记录。 须弥界的历任主人,都不是简单人物。 有擅丹青的,擅音律的,擅医理的,擅兵法的,擅理财的…… 其中有一任主人,行事颇为不羁,以收集不同类型的美男为乐,一但对某个男人腻味了,就毫不留恋地离开,甚至还专门给自己收集到的美男子们画了像,旁边还写下注语。 足足画了厚厚一本。 “此子病弱,擅琴,床笫之事技巧不佳,胜在性情温柔体贴……“ “此子肌肉结实,体力极好,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此子冷淡,难以引诱,破戒后竟想还俗,不可不可,罪过罪过,且再欢好几日,便与之了断。”写到后面,语气颇为惋惜。 这位老祖宗,不仅喜欢画画,还喜欢记录,把自己总结出来的,各种技巧,姿势,感悟……全都记录下来。 “代代先辈,皆有所长,著书立传,唯有此事,无人越得了我!“颇为骄傲地写下这句话,甚至在书的结尾上写道,“食色性也,人欲如此,无需回避,后人若是习得一二,必将受益无穷。” 到了晚年,她对自己过的这一生,都非常满意,还专门写了一本回忆录。 幼年时,父母因为战乱而选择避世,她在苗寨中长大。 初学医,有所成,遂出世,名声噪,贵人邀,药死人,被追杀,始逃命。 当世时,诸王乱,遂学毒,三年而成,杀韩王,韩王不死,又逃命。 投赵王,献家母之法宝雷珠子,殿堂炸,赵王崩,又逃命。 奔梁国,与人结仇…… 这一生真是跌宕起伏了。 难为老祖宗她竟然在改名换姓,辗转诸国,四处逃命的时候,还能留下这么多风流债? 裴曼宁一边震惊,一边面红耳赤地看完,对新婚也不紧张了,光顾着羞涩和好奇去了。 …… 喜宴当天,大院很是热闹,韩景沉的发小,同学,战友,还有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大院里的邻居,热热闹闹坐了二十来桌,这还是韩远山已经让低调了。 裴曼宁这边没什么亲友,就宁砚和他几个在首都的战友。 一大早,韩景沉就带着一群人来接亲了,有裴曼宁认识的郑庚,姜晔,罗文颂,他的几个侄子,也有一些不认识的,宋秋白,许哲,韩景沉的两个表妹,其他发小。 听说韩景沉要结婚了,大院里还有不少人在看笑话。 当初韩景沉眼光多高啊,给他介绍了那么多条件优秀的女同志,医生,广播员,文工团一枝花……都不去相看,结果挑来挑去,竟然挑了个条件最差的! 听说女方没有父母,既没有正式工作,又不是首都本地人。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结果等看到从车上款款下来的裴曼宁,一下子所有疑惑都没有了,跑去看新娘子的闹哄哄的人群,一瞬间,都有点安静了,呼吸情不自禁就屏住了。 裴曼宁今天外面穿了件红白格子大衣,头发轻挽起来,用红色的绸带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脸庞。 她皮肤白嫩清透,气色也好,双颊透着浅浅的粉,唇瓣红润鲜艳,发如乌墨,唇若涂朱,眉眼如画,肤白胜雪,整个人娇艳又明媚,仿佛在发光。 早上一直下雪,所以,韩景沉带了一把红色的伞,给她撑着伞。 微风吹过,红绸带随风雪飘动,拂过裴曼宁白皙如玉的脸颊,迎上那双潋滟水眸,转眄流精,美得不可方物。 韩景沉一身军装,高大笔挺,牵起裴曼宁的手,微微皱了皱眉,眼眸微沉,这会儿有点想把裴曼宁裹进自己大衣里了。 有这么一直盯着别人媳妇儿看的吗? 他牵着裴曼宁往里面走。 等人都走进去了,才有人慢慢回过神来。 “啊呀,这新娘子真俊啊。” “是啊,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 好看成这样,不用考虑内涵不内涵了,光是惊鸿一瞥,就能让人念念不忘、魂牵梦绕很多年了。 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怎么人与人之间,差距这么大? 喜酒摆在大院里的礼堂。 韩母和三个嫂子给宾客发了瓜子和糖,没有收礼金,宾客大多是送的被子、床单、毛毯、枕套、枕巾、保温瓶、搪瓷脸盆、锅和镜子…… 没有繁复的流程,在韩远山和杨老的见证下,两人向伟人头像宣誓。 之后,韩景沉带着裴曼宁一桌一桌地敬酒认人。 人很多,热热闹闹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宴席才算结束、 吃晚饭的时候,韩景沉又被几个发小拉着喝酒,尤其是几个在首都工作的发小,好几年没见韩景沉了。 喝了几圈之后,有两个已经醉了,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 “沉哥,本、本来以为我会比你先结婚呢,结果你这不声不响的,就结婚了,来,今天你大喜的日子,必须多喝几杯。” 以前大院的同龄人中,就他和韩景沉没结婚,他妈骂他的时候,他好歹还能拿韩景沉挡一挡,现在好了,就他一个光棍了。 还有一个性格比较活泼,叫许哲,见韩景沉在给裴曼宁剥螃蟹,夹着嗓子:“沉哥,我也想吃蟹,你也给我剥一个嘛。” 一向不言苟笑的韩景沉,今天脾气特别好,幽深的眼底晕染了笑意,笑骂一句:“滚。” “嘶,你重色轻友!” 他媳妇儿就坐旁边,皮笑肉不笑地睨他一眼:“许小哲,四哥都给四嫂剥,你看看你呢?“ 许哲立即蔫儿了,开始剥螃蟹,惹来一桌人哄笑。 …… “累了没?”看裴曼宁吃饱了,韩景沉低声在她耳边说,“你先回房间休息,我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 不仅几个离得远的亲友,还有宁砚的几个战友,都安排住大院的招待所。 裴曼宁点点头。 韩景沉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旁边是书房,再旁边的卫生间和淋浴室是分开的,卧室也是重新布置过的,大红色的缎面被子,新的衣柜、桌子和床。 整个大院都有供暖,淋浴室里也一直有热水供应。 裴曼宁洗完澡出来,发现韩景沉已经回房间了,短发微湿,细碎的额发垂在额前,衣服也换了一身,应该是在楼下洗了澡。 他今天喝了不少酒,仰头靠在沙发上,一向扣到最后一颗的衬衣扣子解开了两颗,姿势慵懒随意,她一出来,就扭过头,目光看向她。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韩景沉有点不一样,和平时冷酷严肃的模样大相径庭。 可能是有点醉了? 见他这样,裴曼宁就自己收拾自己的,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保养头发的,涂脸的保湿,涂身体的,涂手的……瓶瓶罐罐都放在梳妆台上,然后又把容易褶皱的衣服,挂进衣柜里。 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韩景沉就靠在沙发上,视线一直跟着她。 裴曼宁坐在梳妆台前,先是抹了一层面膏,这边的空气太干燥了,出门的时候脸颊被冷风刮得生疼,她自己做的面膏比雪花膏好用,清爽滋润,还有点淡淡的花香,抹完了面膏,脸就没那么紧绷了,然后开始擦头发,乌黑的头发还有点湿润。 还好,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并不会觉得冷。 擦着擦着,她感觉自己的背影都要被炙热的视线灼穿了,透过镜子,就对上韩景沉幽深的眼神,黑漆漆的眸子。 裴曼宁被他看得发毛。 她磨磨蹭蹭地擦着头发,他突然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帮你擦。”低哑的声音。 这样的韩景沉,让她莫名有点怕,她还是习惯他平时一本正经,认真严肃的样子。 裴曼宁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韩景沉擦着擦着头发,裴曼宁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看的那些册子,耳根都红了,有种想逃的冲动。 刚起身想说好了,她要去睡了,结果,韩景沉挺拔的身躯已经把她抵在梳妆台前,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捉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他身上有点淡淡的酒味,以及刚洗完澡的皂香,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清冽的味道,怀抱宽阔、坚硬又温暖,让裴曼宁好像都有点醉了。 亲着亲着,裴曼宁脖子都仰酸了,韩景沉一下子掐着她的软腰,将她抱在梳妆台上,继续霸道地亲着。 以往不一样,韩景沉的吻不再克制,紧紧地将她圈在怀里,在她樱红香软的唇瓣上反复流连,撬开她的唇齿,吮吸她娇嫩的粉舌,采撷她口中的甘甜。 裴曼宁根本招架不住,像是一条在岸上无法呼吸的鱼。 不知道吻了多久,韩景沉难忍地低头,冷峻的眉宇间染上欲色,眼尾勾起致命的危险,注视着她的眼睛。 这还是裴曼宁第一次看到,韩景沉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占有欲。 她气喘吁吁,眼波迷离,凝脂般雪白柔腻的手臂,攀上他的脖颈,无声地回应。 “啊……”她一阵失重,整个人就被横抱起来。 倾泻的墨发,瀑布一般,在空中划出荡人心波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