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梦》 第1章 《疑梦》作者:南若锦【cp完结】 简介: 三百年前,诸天浩劫,只死了一只小花妖。 某一天,矜贵自持的掌门人沈梦冬突然带回了一个小婴儿,兢兢业业养大。 二十年后,苍平山那位漂亮的长老看着眼熟的清俊少年,蛊惑道,“你跟我走吧。” 少年,“不行不行,师父告诉我不能跟陌生人走。” 腹黑攻沈梦冬x小白兔受许长夏 标签:he 第1章 重逢在即 冬至,大雪。 渊冰三尺,覆雪千里。仙山上多有净化之法,冰雪转瞬之间即可消散不见,仙门弟子亦同平时一样修习功法,闲鹤山却是与众不同,雪来便来,弟子各自休息,日常随时节而动。 思冬阁前,一道颀长身影立于雪中,白衣胜雪,墨发如瀑,像是专司风雪的神仙,诞生于风雪,清冷于风雪。 他身前是一片花海,一片红色的花海,在一片寂白中冲撞出独树一帜的瑰丽颜色,雪落在花瓣上,没影响花肆意张扬地盛开着。 沈梦冬正在看花,突然看到一颗圆圆的脑袋探来探去,是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弟子,看着面生,大概是刚刚来到闲鹤山的。 沈梦冬觉得有趣,叫他过来。 小弟子看着沈梦冬,面露惊艳之色。 沈梦冬长相俊美,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大抵是神色清冷淡然,让人觉得他不该属于世间,不应被世人目睹,以免亵渎了他。 “掌门……”小弟子叫道,神色中不见惧怕,只有纯粹的崇敬。 “迷路了吗?”沈梦冬问他,语气间的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温柔,但让人知晓不应当靠近他。 小弟子点点头。 小弟子还在等沈梦冬的下一句话,掌门实在漂亮,这样靠近了,让人连头都不好意思抬。 但是久久没有回应,小弟子平复了半天的心情,终于抬起头看向掌门。 沈梦冬静静看着眼前的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弟子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那些花,掌门这样好看,竟让他忽视了眼前美得如此震撼人心的花海,他惊叹道,“掌门,这是往生花吗?这么好看。” 传说中,极北苦寒之地的往生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花,他们用他来形容漂亮。一个误闯掌门花园的懵懂小弟子,看到好看的花也会夸张地问一句,这是不是往生花。 “你知道往生花长什么样子吗?” 小弟子茫然地看着掌门,他站在那里,眼神却好像穿过所有东西,看向了虚无缥缈的记忆。 “不知道。”小弟子摇摇头,世人都说往生花的好,但似乎没有谁真正见过往生花,也许不过是一场美丽的传说而已。 “你知道三百年前的那场浩劫吗?”掌门今天格外温柔,似乎打算给一个莽撞的小弟子讲故事听。 “不知道。”小弟子听过不少故事,故事里的三界平静了数千年,不管是话本还是活过了三百多年的神仙鬼怪,大家讲过的自己的经历都是那样静好,哪里有什么浩劫。 “三百年前被开天长老封印在镇魔塔的魔头现世,所有人都说,三界从此生灵涂炭,再无宁日。可是最后,大家都活得好好的,只死了一只往生花妖。” 小弟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是转眼之间,自己已经到了藏书阁。 小弟子:掌门这是让我多看书的意思吗? 沈梦冬的声音犹在耳畔,内容变成了“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 小弟子于是下定决心,从此发奋读书,不负掌门厚望。 沈梦冬随手甩了一个瞬移符,不知道把人扔到哪儿去了,他也没打算知道,反正是在闲鹤山内,总不会真丢了。 何况今天,是一个不一样的日子。 三百年别离,孤峰寂寂,高楼梦残,已是前事,重逢在即,从此山回路转,故人不再孤身一人。 第2章 买衣服 司亦寒一早就知道自己那个师兄又下山去了。 从三百年前的那件事之后,八百年不下一次山的沈梦冬性情大变,在山上待着的日子反而屈指可数,可以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拼了命地要把那小子的魂魄找到,但是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不魂飞魄散呢。 情深似海,偏偏爱而不得,靠着一点虚无缥缈的执念硬撑着。 闲鹤山是四大仙山之一,沈梦冬作为闲鹤山的掌门人,评价一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点不夸张。偏偏他就铁了心的要一个魂飞魄散的人。 司亦寒叹了口气。 本以为沈梦冬这次会和平常一样,两手空空地回来,兴许身上还会带一点淡淡的伤。 没想到沈梦冬这次居然带了个孩子回来。 沈梦冬春风满面地抱着孩子往思冬阁走,司亦寒很久没看到沈梦冬有这么明显的情绪了。他这个人装得很,要是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情,可不敢因为他温温柔柔地对你就以为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了,这个人可以温温柔柔地打断别人的腿,温温柔柔地撕烂别人的嘴,温温柔柔地取人性命于转瞬之间。 难得今天突然变成这幅样子。 “哪来的孩子啊,师兄?”司亦寒兴趣盎然地凑到沈梦冬跟前,“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他说着要上手去摸。 沈梦冬抱着孩子躲开。 “为什么不让我摸啊?”司亦寒纳闷,“这孩子身上有什么蹊跷吗?” “没有。”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肯定有些过分欢欣雀跃了,但是只要一涉及凌韵雨的事情,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激动得全身发抖,按照他的法力水平,完全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但他就是失控了。 这是凌韵雨,凌韵雨,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沈梦冬克制着自己抱孩子的力度,生怕勒疼了他。 白玉似的漂亮小孩子有些担心地问沈梦冬,“我是不是很重啊叔叔?要不……” 小孩子看到沈梦冬神色一僵,吓得话说到一半停下不再说了。 司亦寒突然大笑起来,“叔叔!沈梦冬叔叔!” 沈梦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司亦寒的笑声突然停住,沈梦冬这个表情准没好事。不知道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显然来不及了,司亦寒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就落到了鹿栖楼第十三层。鹿栖阁是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第十三层不算最重,但算得上最让闲鹤山弟子头疼的了,里面关了一只爱督促人学习的鹿妖,进去的人要在鹿妖规定的时间内背下来鹿妖选定的书目,倘若没能背下来,这人便眼不能见,除却浮在虚空里的书上的文字,耳不能听,除却萦绕在耳边的朗读的书上的内容。一旦入睡就会进入梦里,经历同现实里一模一样的事情。这期间口不能言,直到这人可以一字不差地顺畅完整地背下来这本书为止。 这只鹿妖给闲鹤山弟子带来的威慑力太强,原本楼的名字已经没人能记住了,大家都管它叫“鹿栖阁”,这名字叫开了,闲鹤山便把之前的名字撤下来,正式更名为“鹿栖阁”。好在最开始起外号的弟子还不算粗俗,不然按照闲鹤山一贯随性的作风,还真不一定把这座楼叫成什么名字呢。 那只鹿妖看到司亦寒进来,歪了歪头,似乎很高兴,“你又来了?你真上进。” 司亦寒,“……”真的很想揍你啊。 小孩子看到司亦寒不见了,转头问沈梦冬,“叔叔,另一个叔叔呢?” 沈梦冬拿出一张传音符,笑着问小孩子,“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另外一个叔叔呢?” 传音符另一边的司亦寒,“……” 灭掉了传音符,沈梦冬笑着跟小孩子说,“你不能叫我叔叔。” “那我叫你什么?” 沈梦冬难得的愣住了,是啊,叫什么呢? 之前凌韵雨一直叫他大名,但是让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叫他大名也不合适,叫哥哥?可他现在是个小孩子,自己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不死的,好像比叫大名还奇怪。 “掌门!”几个弟子窜到沈梦冬跟前,“哪里来的小孩子啊?好可爱啊。” “可以摸摸吗?” “不可以。”沈梦冬温和地说。 几个弟子讪讪地收回手,“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子啊掌门?” “是……”我捡回来的小孩子。 但是转头看凌韵雨,似乎因为这个问题很难过,原身的小孩子死掉的时候凌韵雨的魂魄进了他的身体里,于是魂魄和记忆融合在一起,之前小孩流浪乞讨的经历也在凌韵雨的记忆里,他以为那是自己的经历,他因为这个问题在难过。 沈梦冬那句似乎没什么问题的话没说出口,“……我收的弟子。” “啊?!掌门收徒了?!” 这消息很快在闲鹤山传播开来,随后传遍了修仙界。 几百年没受过徒弟的沈梦冬收徒了,这消息让几大仙山内部揣测不断。 第2章 能让沈梦冬破例的弟子一定是修仙界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这样的天才进了闲鹤山一定会让它的实力大增,本身闲鹤山的实力已经很让各个门派忌惮了,再有了这样一个天才的加入,更是如虎添翼。 小门派希望四大仙山之间势均力敌,避免一家独大。其余三大仙山更是明里暗里互相较劲,看不得其他门派比自己好。 这个消息一出,多少人因此吃不下睡不好。 沈梦冬倒是无知无觉,时隔三百年再次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一生得此幸事,何必为俗世挂怀。 而且,自己这个心上人变成了个对从前事无所知的小孩子。 所有的亏欠和思念,都有机会弥补。 小孩子根本不知道也不懂外面的事情,乖乖坐在沈梦冬卧房的桌子边吃糕点。 他吃了几个就不再动了,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沈梦冬,时不时眼睛还瞥着下面的糕点,咽下口水,看样子像是没吃够。 “怎么不吃了?”沈梦冬看着眼前萌哒哒的雪团子,忍不住想上手捏捏他的脸,无关于那个肆意张扬的凌韵雨,只是单纯的对可爱事物的喜欢。 “我吃饱了,我吃得很少的。”小孩子装作稳重地说出后半句话,但是眼神里的急切和紧张是藏不住的。 沈梦冬心里一阵抽痛,这么大的孩子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这么小心翼翼这么害怕被抛弃。 沈梦冬尝试安慰他,“我是你师父,师父应该养活自己的小徒弟,而且,”沈梦冬从腰间拿出一个乾坤袋放到桌上,“看到了吗?里面都是灵石,也就是钱,而且师父还有很多这样的灵石,你可以吃很多东西。”沈梦冬还是没忍住,揉了揉小孩子的头,“吃吧,不用害怕,你在师父身边要吃饱。” 小雪团子于是小心翼翼地继续吃糕点。 “你叫什么啊?”沈梦冬问他。 小孩子羞愧地低下头,耳朵因为窘迫泛红,他小声说,“……我没有名字。” “那为师给你取一个名字怎么样?”沈梦冬心疼地看着他,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温柔。 “好。”小孩子抬起头弱弱地看着沈梦冬,似乎是为了讨好这个给自己饭吃的有很多钱的叔叔,他挤出一个笑脸,但是因为害怕,这个笑脸看起来十分委屈,直到看到沈梦冬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因为给自己取名字这件事很高兴,他才真正扬起一个笑容。 沈梦冬心里一阵苦涩。 那其实是原身的记忆,凌韵雨并没有经历过,但是他的魂魄过于弱小,分不清这些东西,于是把这些记忆当成了自己的经历。 原身小孩的灵魂大概已经走在轮回的路上了。苦难的一生告一段落,彼岸开满鲜花。 轮回也许是好事,重新开始的机会是世间最慈悲的东西。 对那个小孩而言是这样,对自己和凌韵雨也是。 “你给我取什么名字啊师父?”小孩子期待地看着他。 “许长夏,长久的长,夏天的夏。”沈梦冬的声音郑重又温柔,像为世人祈福的大巫,向神明,求一场安乐。 “真好听。”许长夏眼睛里好像盛着星星,最中间,映的是沈梦冬。 沈梦冬为许长夏办了一场收徒礼。 本来是闲鹤山内的事务,但是其他门派对沈梦冬这个小徒弟有一百二十分的兴趣,很多人来信要在正式收徒当天看看这个许长夏,美其名曰祝贺闲鹤山掌门得一高徒。 想来就来,沈梦冬倒不介意,人多没什么坏处。 收徒礼前几天,许长夏带沈梦冬下山去买衣服。 “师父,我已经有很多衣服了。”许长夏说的没错,他现在的衣服每天不重样都够他穿好好几年的。 记忆里都是穷苦的,对这样的排场自然有些不适应。 “你要穿过很多不一样的衣服,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沈梦冬喜欢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小孩子喜欢得不行,巴不得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给许长夏做衣服,把自己的肉片下来给许长夏做糕点,嗯……不过许长夏肯定是不能接受的,所以沈梦冬拼命地买。 “师父买的我都喜欢。”许长夏奶声奶气地说,小孩子说这些讨喜的话总是叫人听着开心的。 司亦寒眼睁睁看着一个没人小腿高的孩子一句一句把沈梦冬这个狡诈狐狸哄得晕头转向。司亦寒一点不怀疑,这小孩再说几句,沈梦冬的老婆本都得一分不剩地花给这个小屁孩。 不过只要他不一门心思放在凌韵雨那个魂飞魄散的人身上就什么都好说,花点钱嘛,司亦寒肉疼地想,仙鹤山最泛滥的东西就是钱。 进了店,许长夏目光扫过一排衣服,没说话,乖乖等着沈梦冬的决定。 “你喜欢红色的那套?”沈梦冬眼神温柔得能掐出蜜来。 许长夏觉得沈梦冬绝对是神仙,他刚才看到那套红色的时候就想,这套是不是比别的好看,但是他没好意思说出来,没表现出来,甚至都没多看那套衣服一眼,师父居然就知道了自己的想法。 “喜欢一样的东西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你看这套衣服的时候眼神都和看别的衣服的眼神亮。”沈梦冬说。 小孩子不知道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知道自己的感受时刻被关注着,知道自己被爱着,就是很开心,所以嘴角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许长夏进去换衣服的时候,沈梦冬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层布帘。 他想到了三百多年前许长夏看凌子余的神情,那是难以掩饰的欢欣雀跃,是心里翻江倒海到可以为他去死的爱,风轻云淡地伪装成看见他时高兴地叫一声“师兄”。 到底为什么爱他呢。 凌子余那样风流的人,那样轻贱别人爱意的人,哪里值得许长夏爱到为他魂飞魄散的程度。 这个问题沈梦冬想了三百多年,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爱本身就是无解的。 但沈梦冬不愿意相信这个,一定有什么原因,只是他没找到。 他不敢承认爱这件事本身的荒谬,他也讨厌命运的荒谬,最讨厌的就是那个全是神棍的门派,什么凛竹轩,不如叫神棍帮。 凛竹轩算卦从来没有出过错。 天下尽知。 沈梦冬之前是不信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人。后来也说自己是不信的,凛竹轩说凌韵雨会死在凌子余手里,后来凌韵雨真的死了,死在凌子余手里。 在知情人都说凌韵雨已经魂飞魄散的那个冬天的晚上,沈梦冬冲进凌竹轩轩主的静室,进去就开始砸,边砸边吼,“我一定会把凌韵雨找回来!到时候我要昭告全天下你们凛竹轩都是些欺世盗名之辈!一群故弄玄虚装腔作势的神棍!……” 那位轩主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可能是沈梦冬吼了半天也就砸了三四件东西,都是看起来就不值什么钱的,桌子板凳什么的,沈梦冬也没别的东西可砸,屋里干净得过了头,桌上连茶具都没有,他知道这个门派穷,但是没想到能穷到那个地步。 等到沈梦冬砸累了吼累了,那位轩主才慢悠悠地开口说,“你会找到他的魂魄的。” 沈梦冬愣在原地,长久地看着凛竹轩的轩主谢无安。 在寻找许长夏魂魄的那三百年,沈梦冬常常想起谢无安的那句“你会找到他的魂魄的”,不可避免的,就会想到谢无安这个人,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叫这样一个名字,名字是很重要的,怎么能不取一个美好的。 但是谢无安当时的下一句话是,“因为凌韵雨会死在凌子余手里,两次。”说完甚至欠揍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沈梦冬,“……”你能不能和凌子余一起去死,黄泉路上互相搀扶。 找到许长夏之前,沈梦冬从来只想谢无安说的前半句话,但是自从许长夏回来之后,沈梦冬就开始频繁地想到谢无安说的后半句话。 凌韵雨会死在凌子余手里,两次。 他紧张害怕到不能自已的时候,脑袋自己就会骗自己。 谢无安是个神棍。 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善意的谎言,在铺天盖地汹涌澎湃的恐惧面前,显得那样羸弱。 许长夏从帘子后面钻出来。 毕竟是小孩子,沈梦冬一直以为穿浅色的衣服会衬得他很可爱,没想到反而是这样大红色的比之前的那些衣服都好看。 有一种天潢贵胄的气度。沈梦冬在心里使劲儿夸奖。 “好看吗师父?”许长夏眨巴着眼睛问他。 “好看。”沈梦冬由衷地夸奖,“我觉得你收徒礼的时候就可以穿这一身去。” 沈梦冬又挑了几件别的衣服给许长夏试。 等到小小的身影再次隐没在帘子后面,脑子里残存的关于刚才的回忆只剩那抹红色。许长夏之前就很喜欢穿红色,在所有事所有人之前——苍平山,闲鹤山,凌子余,沈掌门……在这些之前,他见到许长夏的第一面,许长夏穿得就是一抹亮眼的大红色。 第3章 也许只有北境最凛冽的寒风,才养的出那样肆意的少年。 那样热烈美好的少年,拥有他的任何一种第一次都是美好的好像被神明赐福的,哪怕只是第一次和人一起吃抄手这样的小事。 何况,你曾经说过我是你此生见到的第一个人。 往生花妖,初化人形,见到的第一个人。 许长夏从帘子里出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衣裳,他质询地看着沈梦冬,沈梦冬点点头。 如果再次死在凌子余手里,会是什么时候,大概会是很多年之后吧。 你只要不动感情,他杀不了你的。 南若锦 谢无安:你会找到你老婆的 沈梦冬:您真是神算子(敬佩地伸出大拇指) 谢无安:你老婆会死在别的男人手里,两次 沈梦冬:故弄玄虚装腔作势的神棍! 第3章 桃花饼 放眼整个修仙界,几乎可以说没有人的法力在沈梦冬之上。 沈梦冬拼命保护的人,只要不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任何人都取不走他的性命。 许长夏的拜师礼十分隆重,整个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来了,这没什么可意外的,让人意外的是凌子余的到来。 沈梦冬看不上凌子余,三界人人尽知,沈梦冬也没打算掩饰,平日里温润端雅的闲鹤山掌门人看到凌子余就话里带刺,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针对他。 没想到凌子余竟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有脸。 沈梦冬真不知道这个人的脸皮是什么东西做的,半点不知道廉耻。 厌恶归厌恶,沈梦冬知道自己是害怕了,凌子余这么早出现,不知道许长夏会不会很早就对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好在许长夏现在还是小孩,就算觉得这个叔叔有什么好,师父在他耳朵边嘀咕几句他也就知道该不该喜欢这个怪叔叔了。 “沈掌门。”凌子余笑意盈盈地朝沈梦冬走过来,这人向来吊儿郎当的,要不是气质相貌出众,大概是和混迹勾栏瓦舍的那些浪荡公子哥一个德行。 “凌长老。”沈梦冬淡淡地招呼道。 三百年这样长,长到足够当年风流肆意的苍平山弟子成为统领一方的大长老。 “沈掌门今天心情不错啊。”凌子余意味深长地说。 沈梦冬不知道他那个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这人只要凑近他他就觉得烦躁。 “沈掌门哪里捡来的小弟子啊?”凌子余语气里有一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沈梦冬厌恶凌子余是因为三百年前许长夏的事情,但是在此之前,在沈梦冬和凌子余认识不久的时候,凌子余跟他说话就夹枪带棒。 “凌长老何必打听这些事情呢,本君可从没向令师尊打听过是从哪里把凌长老接过来的。” 凌子余是苍鸿君历练时从山下带回来的,据说苍鸿君带他回来的时候这孩子衣服破破烂烂的,浑身都是血。 凌子余笑了一声,听不出来情绪,凌子余才名在外,又兼相貌出众,旁人多说他的好,但沈梦冬总觉得这人有些疯疯癫癫的,笑和哭大概都是一个动静。 许长夏站在沈梦冬身边,一身红衣矜贵漂亮,身上早没了半点曾经沿街乞食的狼狈,手还攥着沈梦冬的衣服,把沈梦冬的衣服攥出一圈褶皱。 凌子余看了一眼沈梦冬衣服上的褶皱,沈梦冬好穿白衣,干干净净,工工整整,从来没有一点凌乱的迹象。 “沈掌门倒是喜当爹了。”凌子余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苍鸿君善名在外,本君只是同苍鸿君学习,善待徒弟。” 我是爹,苍鸿君也是爹,就你是儿子。 沈梦冬恨恨地想。 “哥哥,你真好看。”许长夏突然看着凌子余说。 凌子余:……? 我不是很想和你一辈。 “是吗?”凌子余真实的情绪永远藏在吊儿郎当的声音里,“那你跟哥哥走啊。” “你不要师父了?”沈梦冬笑着低下头看许长夏,似乎只是同朋友和自己家的小孩说笑。 但是凌子余一出现许长夏就对他表示好感这件事情让沈梦冬很恐惧,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命定的必然驶去。 “我不跟你走。”许长夏把自己的身体往沈梦冬身后藏过去。 收徒礼上,沈梦冬照旧穿了一身白,长袖飘飘,仙风道骨。 沈梦冬拿出玉佩,往许长夏身边走,步履之间,仿佛仙人降世,赐福众生。 沈梦冬认真地看着眼前小小的徒弟,余光里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 如果杀了凌子余,许长夏就不会死在他手里。问题就在于,他杀不了凌子余。 在许长夏死去的那一年,沈梦冬就冲上苍平山要杀了凌子余,凌子余出手散漫,好像根本不在乎输赢似的,这让当时的沈梦冬更歇斯底里,打得凌子余最后没有还手之力,奄奄一息之际,只要给他最后一击,他就会死在自己剑下。 但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哪来的结界,把凌子余罩在里面,沈梦冬压上自己全部攻击力,硬是刺不破那道结界。 那股力量蕴含着滔天的魔气,血腥暴戾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凌子余身上的仙气很纯粹,和那道魔气没有半点联系,那道魔气潜藏在凌子余体内,更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的,而且凌子余本人对此并不知情。 沈梦冬这三百年降妖除魔,多厉害的东西都见识过了,除了凌子余身上的那道魔气,找不到来处,沈梦冬甚至没有在任何一只魔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和感觉。 只是一丝藏在别人体内的魔气就这样厉害,不知道本尊的力量有多难以估量,如果有一天真的现世……沈梦冬根本不敢想象会对修真界造成多大的冲击,也许整个三界会面临灭顶之灾。 这缕魔气到底属于谁,凌子余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难以想象。 思绪在沈梦冬看到凌子余的那一眼时翻飞,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沈梦冬把玉佩递到许长夏手上。 距离很短,但是好像用了一辈子才递出去。 师徒如父子,这个说法在三界甚嚣尘上,但沈梦冬不介意,他只在乎现在能不能把许长夏牢牢留在身边。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许长夏给沈梦冬嗑了三个响头。 身影小小的,做这样认真的动作也说不出的可爱。 围观的人仔细探查眼前这个小孩的灵根,上品灵根,放在别的门派可以说一句天才,但是这是闲鹤山,这样的起点虽然也可以算上等,但是远远达不到让沈梦冬收他为徒的程度。 有人在下面偷偷传音。 “你们说这个小孩子会不会是沈掌门的私生子?” “怎么可能,沈掌门那个心上人都死了几百年了。” “没准有新欢了呢,男人嘛,本……”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自己的后颈凉飕飕的,于是噤了声,偷偷抬头往沈梦冬的方向看上一眼。 沈梦冬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小徒弟,很认真。应该没空搭理他。于是这人松了一口气。 沈梦冬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恨得牙都痒痒。 他的灵识能够探到别人传音的内容,他本来放出灵识是想探探凌子余有没有说什么干什么,没想到探到嚼舌根子的。 他记得那人应该是玄光阁的,修仙之前大概皮肤不怎么好,所以修仙之后极力修整自己的皮肤,嫩得恨不得看见里面的血肉,蚊子站上去都得顺着滑下来。 收徒礼结束,打着贺礼名头来见识一下沈梦冬徒弟的人都各回各派了。 闲鹤山山门里面还是很平整的,但是玄光阁那位皮肤好得不正常的长老突然平地摔了一跤。 在脸碰到地面的一瞬间,他就不想起来了。 偏偏大庭广众之下有几个热心肠的人,非要上前把他拉起来。 他站起来的过程中,一颗牙掉了下来——和他的脸面一起。 玄光阁长老,“……” 因为憋笑脸色诡异的众人,“……” 沈梦冬一边闲敲着手边的灵石,一边微笑看着镜子里的玄光阁长老。 “师父,他怎么了?”许长夏凑在他旁边看着镜子里面的景象,疑惑地问。 “他走路太不小心了。”沈梦冬认真地说。 镜子里的玄光阁长老打了个喷嚏。 许长夏刚到闲鹤山的时候还很拘谨,生怕自己做错什么会被再次扔掉。 毕竟是小孩子,时间一长,就放飞自我了。 司亦寒到思冬阁,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花园的满地狼藉,几乎所有花都没了脑袋,不禁一阵心惊肉跳。 这是怎么了,这些花沈梦冬不知道养了多少年,精心照顾。怎么今天突然…… 司亦寒的思绪顿住,因为他看到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沈梦冬和……他头上的花环。 花朵很大,编进花环里面不伦不类的。 第4章 沈梦冬依旧是一身清冷的样子,之前是因为他的清冷让人不敢近身,现在是因为他的清冷显得格外好笑。 司亦寒刚想笑,想到了自己上次被丢进鹿栖阁里的惨痛经历,及时闭嘴了。虽然那只小鹿妖长得还挺好看,但是一见面就逼着人读书,再好看的东西也失色了。 “你怎么来了?”沈梦冬本来往花园那儿走,恰好看到过来的司亦寒。 “你头上怎么回事啊?”司亦寒问他,因为把笑声硬憋下去,声音在微微发抖。 沈梦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觉得他的声音莫名其妙,还是觉得他问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花环。” “又是那个小屁孩弄的?” “我徒弟有名字。” 司亦寒,“……”都把你祸祸成这样了还护犊子呢。 “还挺可爱的。”沈梦冬轻轻歪了一下脑袋。 司亦寒,“……”说出去大家可能都不信,闲鹤山的掌门人其实是个瞎子。 “你那个小徒弟呢?”司亦寒不想再跟他讨论花的事情了,之前他只不过不小心摘了沈梦冬一朵花,他就把自己扔进鹿栖阁,还有什么好说的。 “后山温泉。” 沈梦冬自己名字叫梦冬,住的地方名字叫思冬,但是平时用的东西和习惯可一点都不想喜欢冬天的样子。寒泉对人灵力的滋养远比温泉更好,但是沈梦冬说什么也要在后山凿一池温泉,沈梦冬常用的每间屋子里都有火炉,不知道怎么怕冷怕成这个样子。让别的帮派的人看见了,没准以为闲鹤山这位顶梁柱灵力尽失了,不然怎么会无法抵御寒冷呢。 “那温泉可不浅。”别把你的宝贝小徒弟淹死了。 “我填浅了。” 司亦寒,“……我还有事,我先走了。”真是看不下去了。 沈梦冬点点头就转身往后走,甚至没有说一句送别自己的话,而且往这个方向走……又去找小徒弟! 司亦寒突然怀疑沈梦冬的精神状态,他之前是没养过孩子,但是也不能上来就这么养孩子啊。 惯子如杀子!司亦寒在心里咆哮,但是没敢咆哮出声,沈梦冬现在简直是昏君。 “我那儿有寒泉,要不把他……”送到我那儿修习功法。 “不用。”沈梦冬毫不犹豫地说。 “你是不是还没开始教他啊?你准备什么时候教?”司亦寒实在看不透沈梦冬对这个徒弟是怎么一回事,大张旗鼓地收进师门,收进来了又不教,“几年之后的仙门大比,你这个小徒弟要是输得太难看我看你这个当师父的脸面往哪儿放。” “亦寒……”沈梦冬叫住他,似乎是想跟他说什么。 司亦寒看着他。 “没事。”沈梦冬叫住司亦寒的那一瞬间想跟他说许长夏就是凌韵雨,他回来了,对于这个人回来的喜悦和对于那个神棍的预言的恐惧,都想找个人分享,但是许长夏现在还是个小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能察觉到长辈对他的态度变化。 司亦寒是不是一个很能藏得住事情的人,知道以后会以什么态度对待许长夏,许长夏对此又会作何感想。 许长夏刚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他更要顾及他的感受,所以一直没告诉司亦寒。 司亦寒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想到了凌韵雨,这么多年,能让这个师兄情绪有大起伏的似乎只有和那个人相关的事情,“梦冬,逝者已逝,你要是愿意我找人帮你去除心魔,总会找到厉害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沈梦冬认真看着司亦寒,“之前谢无安帮我算过一卦。” 司亦寒眉心一跳,“什么?” “他说,凌韵雨会死在凌子余手里,两次。” 司亦寒在这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日子所有的事情一下子联系在一起,沈梦冬这么多反常的行为,最后还是指向那一个人,他的脑袋突然炸开,眼前一片白亮,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开口,“你找到了凌韵雨的魂魄了,是许长夏是吗?” “……嗯。” —— 许长夏在闲鹤山的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过去。 他喜欢这里。 师父什么都不说,还有司亦寒师叔,似乎对自己达到什么境界这件事情并不十分介怀。但是很多闲鹤山弟子和其他门派的人很明显等着看自己修炼的结果,等着看自己师父的教导成果。 许长夏练功一直勤勤恳恳,整个闲鹤山比他认真的没有几个了。 天不负有心人,他成为了这一代的佼佼者。 没有很给师父长脸,至少没有达到外界定义的可以给沈梦冬长脸的程度,但是好在没有给师父丢脸。 师父对他好得过分,遇到沈梦冬之前,他根本不敢想象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好到这个程度。 可他似乎不能为师父做什么,师父每次面对他都是温柔的耐心的,时不时和他打趣,但他感觉得到,师父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各界和平相处,而且许长夏专门去研究过,未来不短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大的战争,小的问题自然不断,不然他也不会总跟着师父下山降妖除魔了,但这并没有达到让师父日日挂怀忧心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的程度。他一定有别的事情瞒着所有人,连自己都不知道。 许长夏叹了口气,他其实根本不配用这个“连”字,师父对他很好,但是自己的事情从来不会跟他说,他对师父的了解少得可怜。 “长夏。”沈梦冬想去竹林看看他练功练得怎么样了,到了却发现许长夏恹恹地躺在一杆竹上,闲散地晃晃悠悠,看不见脸,但是沈梦冬就是能感受到,他心情不好。 许长夏听到这个声音倏地窜到沈梦冬跟前,“师父。” 他不问沈梦冬来干什么,沈梦冬虽然是师父,但是没有师父的架子,他几乎天天能看见他。师父每次都找一些乱七八糟的借口,我来指导你练功,我来给你送些糕点,我来检查功课……但是他知道,师父就是专门来看他的。 他是师父唯一的弟子。 唯一这个词,总是叫人心驰神往。 “为什么不高兴?” 许长夏想了十多年也没想明白,师父到底为什么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感知到他的情绪。 “师父,我已经过了弱冠之年。” 说到弱冠,沈梦冬其实对许长夏是有些愧疚在的,他没能给许长夏一个盛大隆重的及冠礼。他害怕,许长夏已经长大了,他害怕再让他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师父日日为何事烦忧,可不可以说出来,让弟子替师父分忧。”许长夏认真地说。 “为师还以为你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呢,”沈梦冬轻笑了一声,“想得还不少。” 沈梦冬转身走了,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许长夏脸色阴沉,沈梦冬很少会不顾及他的情绪,任由他会乱猜测胡思乱想,但是今天,他明知道这样说会让自己更不高兴,他还是这样做了。 说明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事情。 沈梦冬走了,所以他没看到落在许长夏旁边的那个身影。 “哟,没搭理你呀。”凌子余嘲讽道。 自从许长夏弱冠之后,凌子余时常出现在闲鹤山,许长夏不知道他是怎么绕过结界进来的。 “关你什么事。”许长夏本身看见凌子余就很不爽,何况这个人嘴还很贱,总说一些不招人听的话。 “无非是为天下人挂怀,掌门嘛,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堆,有担心的事情很正常,难道还一桩桩一件件跟你汇报。” 凌子余说的也不能算不对,但是他知道师父不是因为这些事情。 沈梦冬坐在房间窗前,看着外面远山重叠。 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吗?我是不是应该克制好我自己的情绪。 “师父!”许长夏一边敲门一边叫他。 “……进来。”沈梦冬突然一阵头疼,如果许长夏继续追问他,他应该怎么回答。 但是看样子,许长夏并不打算继续那个话题。 他手里端了一盘糕点。 桃花饼。 是凌韵雨最擅长做的糕点,没想到食物这种东西这样深入人心,所有记忆都没了,还记得做好吃的。 沈梦冬觉得好笑,轻轻笑了一声。 许长夏被他笑懵了,“……师父。” “……没事,觉得你做的桃花饼很可爱。” “我就知道师父肯定会喜欢,”许长夏把糕点放下,很自然地在沈梦冬对面坐下,“我根据师父的口味做的,和外面卖的不是一个味道。” 一口咬下去有一点微微的粘,不那么颗粒分明,甜得恰到好处,沈梦冬嘴很挑,这个桃花饼可以说完全踩在他的品味上。 第一口糕点就卡在嘴里,沈梦冬有一瞬间的失神。 味道原来也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在人最毫无防备的时候让人瞬间回到第一次尝到这个味道的时间里。 第5章 一模一样的味道。 三百多年了,沈梦冬以为在岁月的蹉跎之下,这个味道已经慢慢变淡直到消散了,没想到,有些东西,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许长夏看到沈梦冬这个反应的一瞬间脸色就阴沉下来,他时常会在和自己在一起的某个瞬间失神,好像是在透过他回忆着某一个人。 “师父?”许长夏不想再看这个样子,叫了他一声。 沈梦冬看向他时,许长夏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似乎只是一个单纯小弟子看到师父发呆叫一声而已。 沈梦冬觉察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地方,于是看了徒弟两眼之后觉得忽略这点不对劲,“你怎么知道为师的口味?” “弟子观察的啊。”许长夏邀功似的跟沈梦冬说。 沈梦冬笑了一声,垂下眼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桃花饼。 凌韵雨死之前,他第一次吃到桃花饼的时候就觉得这东西很对他胃口,不是因为喜欢凌韵雨而对他做的食物有什么特殊对待。 没想到许长夏阴差阳错居然做出来同样味道的桃花饼,分毫不差。 大抵是命中注定他要喜欢许长夏吧,连许长夏做的糕点都阴差阳错戳在他的口味点上。 第4章 本君吃醋 许长夏看着师父吃完了那盘糕点,欣喜之余又想到凌子余,这人烦得很,三天两头地往闲鹤山跑,要不是被他耽误了时间,他早就把糕点做好了。 许长夏回到自己房间之后,看到司承衍坐在桌前发呆。 司承衍是司亦寒的徒弟,修仙之人似乎总有一些慈悲在,司承衍也是司亦寒从外面捡回来的没人要的孩子,凌子余也是,但是他们都随师父姓,只有自己不是。 为什么呢。 “你回来了?”司承衍看到许长夏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快看这个!”他一边走一边拿出一封粉红色的书信来。 不用想,又是地珮峰的那位卫师妹送给他的。 “你说我应该怎么回她啊?”司承衍只用两个手指尖捏着信的边缘,因为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把师妹给自己写的信弄脏了。 许长夏其实并不能给司承衍什么有用的建议,毕竟他自己没谈过恋爱,也没心悦过谁,没上过战场分析战情还不是纸上谈兵,好在司承衍并不十分介意,他只是想跟人分享自己和喜欢的小师妹拉扯的过程。 许长夏曾经给过司承衍建议,叫他去找沈默竹。沈默竹也是司亦寒长老的弟子,而且,他觉得这位师弟和卫小师妹十分相像,活泼开朗粘人,喜欢一些乱七八糟的可爱小东西,还胆子小……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他肯定能明白卫小师妹的意思,而且这人十分好相处,去问的话他大抵不会拒绝,也不会同别人讲。 但是司承衍对这位师弟十分抗拒,并且对他给出了和许长夏完全不同的评价。 后来许长夏就死了这条心。 他看了两遍信,根据自己的理解给出了答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司承衍得到答案就往外走。 许长夏不愿意看他,感觉好像多看他两眼自己身上都会跟着染上粉红色。 后天是猎兽山门打开的日子。 猎兽山是一处灵力充沛之地,不知道因为何种缘故,此地格外容易产出妖兽,但是这些妖兽力量普遍不是十分强大,最适合许长夏他们这些有一定实力的年轻小辈。 为了给这些妖兽成长的时间,猎兽谷十年一开。 这还是许长夏第一次去猎兽山,他以为师父会叮嘱自己很多和里面相关的事情,但是没有,他只是给了自己一颗圆润可爱的小珠子,他说遇到危险可以把这颗珠子扔出去,可以打出他身上八成的攻击力,还有一把防御用的折扇。 沈默竹坐在司亦寒房间里喝茶,气定神闲,好像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似的。 “你也要去?”司亦寒这句话重点不在疑问,在于震惊。 说了自己又消化了一会儿,“我就知道,你弄这么个傀儡出来,还特意保持在和许长夏一样的功力水平上,不就是为了许长夏去哪儿你都能在旁边跟着嘛。”司亦寒抓了抓头发。 沈默竹没说话,静静看着司亦寒。 猎兽山门打开当天。 许长夏临进山门之前还在往观战台上观望,但是很显然,没来就是没来,但凡要来就跟着他们一起出发了。 “你看什么呢师兄?”沈默竹蹭到许长夏跟前,眨巴着大眼睛问。 许长夏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静距离看,甚至有一点沈梦冬的影子。眼睛鼻子嘴,就这么几样东西,甚至能拼凑出来这么多不一样的风景,想想也挺神奇的。 就是这么一双眼睛,让许长夏对于相貌之事都有了深度思考。 “没事。”许长夏说,总觉得因为师父没来失望很幼稚,他是掌门,本来就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自己身边。 “你是在想掌门为什么没来?”沈默竹眨巴着眼睛无辜地问他。 许长夏一僵。 “掌门那么厉害,说不定你在干什么他都能看见,根本不用亲自来。”沈默竹说。 “还有这种法术?”许长夏把话题绕走,“修炼了这么长时间我居然都没听说过。” 傀儡术其实是修仙界人人尽知的东西,但是这种东西大家看到的都是纸糊一眼假的,没几个人人看到过真正厉害的,厉害的当然有,但是叫得出名字的傀儡师不多,没有人在提到监视的时候会想到傀儡术。 沈梦冬也算是利用这一点混到了许长夏身边。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我们没见过呢。”沈默竹察觉到许长夏很抵触,也就没再提沈梦冬。 传送进猎兽山,就是各走各的人,当然有人会遇到别人,也许是敌人也许是朋友,这种东西就看机缘了,说不准的。 但是没想到,许长夏进到猎兽谷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沈默竹那张漂亮的脸蛋。 “师兄!”沈默竹看见也明显又惊又喜,“你居然也在这儿!” 他装得这样好,一般人哪里看得出是他故意改变传送法阵把他俩弄到一起的。 看到沈默竹,还是有些意外的,自己似乎和他格外有缘分,在哪儿都能遇见,是属于一阵风把茅屋顶掀飞,他都能蹲着看到外面树上吃桃的沈默竹那种程度。 “嗯。”许长夏点点头。 许长夏从沈默竹的剑上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你的剑是哪来的?” “师父送给我的。”沈默竹开心地说,“我的剑叫许安。” 许长夏一时脸色变化莫测,“……还有名有姓的……”好有特点的名字。 沈默竹知道他似乎是误会了。 但是误会也挺好的,总不能说它的名字是“许长夏安好”的意思吧。 但是为什么不叫“许好”呢,因为这个名字太难听了,沈梦冬是一个起名字十分有水平的人。 “你的剑叫什么名字?”沈默竹一副对他的剑兴趣很浓的样子,其实他是知道的,毫不夸张的说,他连这柄剑在哪年哪月曾经受过什么伤都知道。 “逆道。”是沈梦冬送给他的剑,给他的时候这柄剑上就刻着这个名字,看痕迹是已经刻了很多年了。 这柄剑大抵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可他说不出不喜欢这把剑,再怎么样,也是沈梦冬送给他的。 这是凌韵雨自己取的名字,也是他亲手刻在剑上的。 只是许长夏不记得了。 猎兽山分为六重,从第一重到第五重妖兽的等级越来越高,第六重,没有人知道,因为进去的人都没能出来,其中不乏各门各派的大能。 第五重关把第六重关包裹在最中间,外面又层层包裹着第四到第一重。 不出意外,猎兽山的秘密就藏在第六重关,这种事情连许长夏都能看出来,不用说阅历和境界都远在他之上的那些长辈了,只是没办法进去而已,也不是不能进,只是不能进去又活着出来。 “你说,第六重关里面有什么呢?”许长夏喃喃自语。 沈默竹听到了他这句话。 沈梦冬进去过这个地方,寻找许长夏的三百年,除了归墟谷,三界之内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去过了。归墟谷,不管谁进去了,基本可以直接宣布魂飞魄散了。 说是归墟谷,其实也可以说是蛊,妖魔鬼怪人,谁都能进去,什么形态都能进去,进去之后互相残杀,几百年出不来一个活口。别说谷内,谷外方圆几百里,靠近了还能活着的人都不多。 “没准你师父进去过呢,”沈默竹状似无意地说,“沈掌门去过很多地方,不知道的东西你问他,他应该会知道的。” 许长夏点点头,“你说得对。” 这地方的妖兽打起来虽然费力,但是基本不会让他们有生命危险,各门各派把这个度把握得很好。 所以许长夏和沈默竹平安地走到第五重关。 第6章 没走几步,就闻到了浓厚的血腥味,有人的气息,也有妖兽的气息。 但是妖兽的嘶吼声就在耳边,似乎带着些志得意满的意味。 许长夏和沈默竹对视一眼,朝着妖兽嘶吼的方向冲过去。 落平霜躺在地上,灵力已经枯竭,妖兽也受了很重的伤,她要是能再多坚持一刻钟,甚至不用多了,就一刻钟,就可以大败这只妖兽。 但是不行了,别说坚持再打一刻钟,她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在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种等级的妖兽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猎兽山,或者说,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猎兽山前五重。 难道是猎兽山出了什么问题吗? 得把这个消息告诉掌门。 落平霜脑子里只有着一个念头,但她怎么也动不了,好像沉浸在梦魇之中,看到了恐惧憎恶的事情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想象到许许多多弟子死在猎兽山的场景,落平霜颤颤巍巍抬起自己千斤重的胳膊,拿出传音符。 同时,妖兽的嘴巴已经彻底张开,和她的脑袋之间只有三寸的距离。 甚至已经来不及去想来不来得及,反正活不成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刚要点亮传音符,突然之间一道红光直冲过来,一串腥臭温热的东西滴到自己脸上——是血。那头十二爪大蝴蝶突然仰起头,嘶吼一声,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落平霜震惊了一瞬,费力地转头朝着妖兽跑的方向看过去。 那儿站了两个清俊的年轻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柄剑,是那个矮旁边人一头的年轻人的剑光,红光还未散尽,淡淡地萦绕在他的剑身边。 在庞大妖兽的对比下,这两个年轻人显得小巧玲珑。 但是分明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感觉,光看刚才的那道剑气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就能打死这头妖兽,何况身边还有个人,从灵力感觉大概和那个出手的人差不多水平。 落平霜松了口气,既然有人来了就有救自己的可能。 落平霜猜得不错,那人三两下就取了妖兽的内丹。 沈默竹在旁边看着许长夏和妖兽打斗,始终没出手。 取到妖丹之后,许长夏朝落平霜走过去。 刚才生死关头没注意,这时候看着沐浴着光走过来的人,落平霜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潇洒美少年,玉树临风前。 许长夏用灵识探了探落平霜的伤势,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灵力几近枯竭,吃些灵药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许长夏弹了颗灵药到落平霜嘴里,没一会儿,落平霜已经能坐起来了。 许长夏把妖丹扔到她怀里,“虽然妖兽是我打死的,主要还是你出的力。” 落平霜惊讶地看着他,“你是个好人。” 许长夏:……很少听到有人感谢的话说得这么奇怪。 所以许长夏没说话。 “你是哪个门派的?”落平霜也算欠了个人情,总是要知道对方名号才能还上的。 “又不用你还,打听这个干什么。”沈默竹看到落平霜看许长夏的眼神就烦,说这话的时候都没什么好气。 许长夏听到这话有些惊讶,转头看了沈默竹一眼,他脾气向来很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 “师弟。”许长夏的语气里有淡淡的提醒警示的意思。 沈默竹瞬间偃旗息鼓,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带着些委屈地蹭到许长夏身边。 落平霜:…… 你针对别人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到底是哪里委屈到你了?我还没委屈呢你倒先装上了? 许长夏声音放柔,“我没凶你,我是告诉你别这么和女孩子说话。” 好像哄着对方似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落平霜:…… 多余救我。 沈默竹冲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许长夏才转头去看落平霜。 落平霜:…… 不如当我死了呢,也不知道你那个看着能单挑好几只妖兽的师弟怎么在你面前就人比花娇。 “我叫许长夏,是闲鹤山的弟子。”许长夏说。 这人性格倒是和长相差不多,看着就是个温柔的好人。 “沈掌门的弟子?”沈梦冬对徒弟好这件事几乎整个修仙界人尽皆知,不仅许长夏不知道这种事情是怎么传得这么广的,连坐在旁边的当事人都不知道。 但是每次别人知道自己名讳的时候都会和沈梦冬联系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还挺让人高兴的。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不让人讨厌。 许长夏点点头,“对。” “我叫落平霜,惊鸿宗的。” 惊鸿宗,许长夏知道那个地方,一个基本全是男子的宗门,没想到居然有女弟子。 沈默竹听到这个这个名字之后有些惊讶地看着落平霜。 落平霜笑笑,“很惊讶吧,我们宗门也是有女弟子的,只不过比较少而已……” 这句话还没说完,沈默竹猛地转身,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头蝴蝶蜘蛛已经冲到他们跟前了。 “许长夏!” 许长夏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就是那声“许长夏”,有两个人的声音,其中一个是沈默竹。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周围天旋地转了一瞬间,然后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那个不知道是蝴蝶还是蜘蛛的妖兽扔进来的。 可能是因为每一次被放到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沈默竹都在,许长夏现在已经下意识觉得自己现在坐起来,沈默竹一定在自己能看到的位置。 他坐起来。 沈默竹不在。 他皱起眉头,找了一圈,沈默竹确实不在。 他撑着站起来。 “师兄!” 是沈默竹的声音,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的,许长夏找了一圈,最后看到沈默竹灰头土脸地从一处草丛里钻出来。 “这是哪儿?”许长夏看着周围的环境,草木葱茏,艳阳高照,似乎和昏过去之前没什么不同。 “猎兽山的第六重。”沈默竹说。 “刚才那只蝴蝶蜘蛛不是已经死了嘛,我们已经把他的妖丹剖出来了,他怎么可能还能活过来,把我们扔到这个鬼地方。”许长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猎兽山的妖兽本身就与别处的不同。” “有何不同?”许长夏看着他,等他的答案。 沈默竹意识到自己多言了,“诸位长老都说他不一样,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许长夏没细想,却突然意识到另外一个细节,“为什么把我们扔进来了?落平霜不是和我们在一起的吗?那个妖兽那么多脚,偏偏略过她,或者说,偏偏把我们俩扔进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沈默竹摇摇头,“不知道啊。” 但是他脚步十分坚定地朝一个方向走。 他们现在大概是在第六重关中间的位置,朝哪个方向走都一样,所以许长夏没多问,默默跟在沈默竹身后走。 走了不远,到了一处洞口。 许长夏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洞口,谨慎地说,“这儿看样子像是妖兽的洞穴,第六重的妖兽实力不容小觑,我们还是别进去了吧。” 按照常理来说,确实不应该进去。 但是沈默竹知道没有危险,现在也知道他和许长夏两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我有感觉,这里面不会有危险。”沈默竹说,“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许长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沈默竹此时此刻的眼神坚定又不容置疑。 沈默竹的眼睛有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像师父。许长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就拿出一颗夜明珠走了进去。 很长一段路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 一个转角又一个转角。 终于有淡淡的光线传出来。 许长夏警惕地握紧自己的长剑,但是转弯处,在看到眼前景象的一瞬间,许长夏几乎忘了拔剑。 洞内大亮,白雪覆盖,其间坐着一位白衣美人。 除沈梦冬之外,许长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人,不知道她住在这样不见天日的洞穴里,是怕人妒天妒吗? 沈默竹倒是不意外,很平常地看着。 然后他看到了——许长夏被惊艳得眼睛发直地盯着眼前的美人。 沈默竹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用灵识传音给许长夏,“师弟,这是猎兽山第六重,还是谨慎一点好。” 许长夏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就冷静下来,眼神也跟着变冷。 沈默竹满意地转过头,还是这个眼神看着顺眼。 那个美人察觉到有人来了也没动,依旧坐在雪地里,但是雪上没有任何有人坐过的痕迹,她转过头看向沈默竹,然后又看向许长夏,看了看他的剑,看了两圈之后面露疑惑。 “你们身上,”那个美人说,“都有他的气息,但不是你们。”说完就不再看他们,显然是很失望。 第7章 “谁的气息?”许长夏比她更疑惑,“你在找谁?” “一位救过我的故人。” 一个有本身住在猎兽山第六重的人,有本事救她的人可不多。 “你说的是沈梦冬?”沈默竹问。 许长夏瞬间转头警告地看向沈默竹,传音给他,“你凭什么直呼我师父大名?” 听得出来真的很生气,沈默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是觉得她可能会知道这个名字,别的她不一定知道。” 许长夏这才感觉自己的气消下去一点。 那美人茫然地看着他们,似乎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许长夏把沈梦冬给自己的东西拿出来,“你看这上面有他的气息吗?” 美人猛地抬头看他,“有,你从哪里来的这些东西?” “他给我的,”许长夏说,“我是他徒弟。”许长夏心里一阵暗爽,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说出来还挺让人高兴的。 “他救过我一命,”美人说,“我也算偷得这么多年的时间,如今命数到了,该走了,想再见他一面,找了这么多年总也找不到他,今天好不容易感知到他的气息,没想到……”美人遗憾地说。 许长夏:…… 我知道你很可怜,但这是你把我们抓到鬼地方来的理由吗?而且……我说了我是他徒弟他徒弟他徒弟!有什么话我不能代为转告啊!什么关系非得亲自见一面啊! “我有传音符。”许长夏到底还是看不得美人难过,递了一张已经传向师父的传音符给美人。 第5章 气我没去? 传音符亮了,但是对面没说话,一直等着这边的人开口。 “恩人。”还是美人先开口。 “嗯。”沈梦冬的声音淡淡的。对这个称呼并不意外,也没问对面是谁。 “我命数已到,要转世投胎去了,临走之前,跟你说一声再见。”美人的声音微微颤抖。 “再见。”沈梦冬郑重地说,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话。 “你找到你的那位心上人了吗?”美人又开口。 许长夏听不到传音符对面的回答,但是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脑袋轰然炸开。 心上人……师父的心上人…… 美人似乎还有无数的话没说出口,但是她灭了传音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往生花是天底下最美的花,往生花妖也往往美得震撼人心。 她遇到他之前,这一生收到过无数的追捧,也感受过无数的觊觎,她并不喜欢,也不反感,只是一种习惯。 往生花除却美丽之外,更可以治愈疾病,世上的妖,救身救不得魂,往生花偏偏除外,它们救的,就是魂魄。这样美丽又有大用处的妖,在人生间总归是很难安稳过活的。想要它们的人,也往往是一些天之骄子,不然也不敢觊觎这样的美丽,或妄图逆天救魂,所以它们遇到的危险,往往格外严重。 一次又一次,刀山火海里趟过来,她早已经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了。 可那些修仙正派,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想不完的诡计,还有数不清的想复活的人。 她到底还是被抓住了。 沈梦冬从天而降的时候,她第一次也是此生唯一一次,觉得自己看到了神。 原来世上真有人这样美丽,这样出尘,世人偏偏眼拙,尽去夸耀往生花的美。 她喜寒,被抓到的时候是在一处雪山,风雪迷人眼,一片凄凉。 沈梦冬落地之后二话不说,上手就开始打。 她第一次看见那样滔天的剑光,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是修仙界法力的巅峰之人。 白色的剑光直奔着对面的人而去,看得出来,他几乎没怎么使力,衣袖因风而动,墨发轻扬,飘然之内,是仙风道骨。 对面显然认出了他是谁,“沈……” 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完整他的名字,他又把对方打晕出去。 “这是我抓住的妖,沈掌门怎么能巧取豪夺,难道你们闲……”又是一击,沈梦冬没想杀他,一下一下也没使力。 “就是巧取豪夺,有本事你就别让我抢走,没本事就闭嘴。”沈梦冬声音依旧十分温柔,若是个听不见的人在这儿,肯定要感叹,这人这样善良,打架的时候还要对对面好言相劝。 “饶你一命,”沈梦冬说,“再说话杀了你。” 沈梦冬最烦这些话多的人,为一点小事不停地说,他可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有耐心,愿意听一些没用的人说一些没用的废话。 那只往生花妖看到沈梦冬朝自己走过来,拉自己御剑飞起来。 仙人的眼神期待又欣喜,这样的欣喜沉浸在痛苦之内,于是看起来深沉得多。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问他。 “因为你是往生花妖。”沈梦冬坦诚地说。 “你要用我救人?”每一个想用她救人的人其实都也想要她,不过是他们筹谋中先后的事,反正最后都没得手。但是这个人不一样,就算要用自己救人,他也不会碰自己的身体,这是这只往生花妖活了几千年的直觉。 “你们往生花妖之间有感应吗?”沈梦冬没回答她这个问题,怕她误会似的,他解释了自己要找往生花的原因,“我的心上人不见了,他的魂魄七零八碎,我找不到他了。”他的声音很轻,转瞬之间就消散在云雾里,但声音之外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生花妖为他的神情动容一瞬间,但很快意识到关键所在,“灵魂七零八碎了还怎么救?往生花入药也救不回来他。” “我有办法。”沈梦冬认真地说,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似乎因为某人常含泪水。 “可我们之间没有感应。”往生花妖惭愧地说,他救了她,可她帮不上他的忙。 沈梦冬沉默了,再没说话。 往生花妖看着他,哪怕不看,也会被那种滔天的痛苦兜头盖住。 沉默良久,只有风声在两个人耳边呼啸。 看到快落地了,还是一处山头,往生花妖感受得到下面有充沛的灵力,还有妖气。 “你要带我去哪儿?”连往生花妖自己都惊叹,她居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对她没有一丁点的恶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根本没想过可能会有危险这一种情况。 “你找个地方待着吧,这里灵力充沛,你的能力也可以让这些妖兽的实力不断增加,他们不会伤害你的,还可以帮你抵御外来的人。” “你真善良。”往生花妖看着他说。 “如果你不是往生花妖的话,我不会对你这么善良的。”爱屋及乌罢了。 沈梦冬把她扔下去,没多说什么,转身上剑。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往生花妖大声问他。 声音散在风里,沈梦冬没回答。 他听到了,但是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他们此生大抵不会再相见,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而已,有什么知道的必要。 这座山头当时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后来修仙之人管它叫猎兽山。 那个往生花妖居住的地方,在许长夏和沈默竹之前,没有人进去过。后来他们把那一片区域,叫作第六重关。 这只往生花妖要转世投胎去了,从此这个地方也没有可以不停的滋养妖力的源泉,妖兽也不会再冒着被修仙之人杀死的危险留在这里,猎兽山,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许长夏想问她和自己师父的渊源,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美人就闭上了眼睛。 许长夏用灵力探了一下,已经没有呼吸了。 经年期盼,得与失已经无足轻重,结果好坏无关紧要,有结果就好了。 沈默竹看着许长夏失魂落魄地低着头看那美人,只当他是为美人难过,“转世投胎是一个新的开始,不是坏事,不必难过。” “可是还不知道她和我师父之间是怎么回事。”许长夏难过地说。 沈默竹:……没有听到八卦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失魂落魄的,还有,当着本人的面打听人家的八卦真的很过分。 这次的猎兽大会,沈默竹和许长夏的收获在旁人的意料之外,怎么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收效甚微。 几个关系很好的师兄弟冲到许长夏身边问前问后,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什么格外厉害的妖兽,是不是受了什么伤。 司亦寒看了一眼许长夏,又看了一眼沈默竹,传音给沈默竹,“你在里面干什么了?”你这个混蛋把人家怎么了? “遇到一只妖怪。”沈默竹无奈地看了一眼司亦寒,“我倒是想干什么,也得人家有意啊。” 许长夏听不到两个人传音的内容,只看到沈默竹是不是偷偷看司亦寒长老两眼。 不就会没打败很多妖兽嘛,你师父又不会因为这个责罚你,许长夏无奈地想,并且十分乐于助人地把沈默竹推到了司亦寒身边。 沈默竹不知道许长夏这一下是什么意思,震惊地转头看许长夏。 第8章 正好落平霜这时候找到了在猎兽谷救了自己一命的许长夏,跑到他身边,担心地问,“那只妖兽把你们扔到哪儿去了?你受没受伤啊?严不严重啊?” 沈默竹:……是我碍眼了是吧?!我耽误了你的好事是吧?! 司亦寒:……好可怕,沈默竹不会要发火吧,我是不是应该躲远一点。 司亦寒的屁股往旁边挪了一挪,沈默竹瞪了他一眼。 一晃眼的功夫沈默竹又出现在许长夏旁边。 不知道两个人前几句的说的什么,但是这一句沈默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吧。”落平霜问。 许长夏不好意思地说,“我要回闲鹤山了,回去晚了我师父要担心的。” 沈默竹听了这话,低下头勾了勾嘴角。 “吃顿饭用不了多长时间的,修炼繁忙,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你毕竟救了我一命,最起码应该先请你吃顿饭。”落平霜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说。 天色已晚,本来也要在这里停留一晚,吃顿饭就吃顿饭。 沈默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但是面上没表露出来一点,可怜巴巴地望着许长夏,“师兄,今天晚上不跟我师父他们一起吃饭吗?我师父念叨了好几天,说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说完小心翼翼看了落平霜一眼,“对不起……我不是……不是不让师兄和落姑娘一起吃饭的意思……是我说话欠考虑了……” 司亦寒正在喝水,突然被呛到,咳了好几声。摸了摸鼻子,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心浮气躁了。 许长夏哪里知道沈默竹心里的弯弯绕绕,自己确实很久没有和司亦寒长老一起吃过饭了,长老既然为此事挂心,自己跑出来和别的门派的师姐妹吃饭算怎么一回事。 落平霜看到许长夏犹疑,想出了表面看起来的两全法,“不如一起吧,我请司长老和闲鹤山的诸位师兄弟一起吃饭。” “会不会……太麻烦落姑娘了……”沈默竹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自己的嘴角。 落平霜现在看见沈默竹就烦得慌,怎么有人这么讨厌啊。你缠着你师兄要干什么啊?你是能和他结道侣还是怎么着啊?! 显然许长夏对这个建议不好意思,但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当跟他身边的人打好关系了,于是装出洒脱的样子说,“不麻烦,一顿饭有什么麻烦的。” “那就多谢落姑娘了。”许长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等到许长夏转身要走,沈默竹准备跟上去,袖子却被拽住了,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的就是落平霜咬牙切齿的表情,“你总缠着你师兄干什么?你是断袖吗?”落平霜并不真的认为沈默竹是断袖,只是觉得这么揣测会触到大多数男人的逆鳞,故意刺激他而已。 没想到沈默竹一挑眉,“是啊,你怎么知道的,眼神不错。” 落平霜:……???!!! 落平霜看着他坦荡承认甚至还有些骄傲的表情,一时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被打散重组。 怎么有人这么不要脸啊。 “许长夏是断袖吗?”落平霜说,“你不怕他会因为你是断袖烦你吗?” “不怕啊,”沈默竹不以为意地说,“他现在就挺烦我的。” 沈默竹总黏在许长夏身边,许长夏偶尔嫌他烦也是正常的,沈默竹对此坦然接受。至于许长夏是不是断袖,显然易见,许长夏是喜欢过男人的,但是他没必要跟落平霜说,所以他主动忽略了这个问题。 落平霜恨沈默竹恨得牙痒痒,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被狠狠震撼到了。 许长夏走了一段距离,意识到似乎身后没有人。 沈默竹居然没跟过来?许长夏疑惑地转头,然后看到落平霜拽着沈默竹衣袖,一副要吃了对方的模样。 不知道是要说的话说完了还是感受到了许长夏的目光,沈默竹朝许长夏小跑过来,“师兄。” “你跟落姑娘说什么呢?”许长夏难以想象这两个人那副表情能在说什么。 “落姑娘……”沈默竹看了许长夏一眼,似乎是不敢说,话就顿在这儿。 “落姑娘怎么了?” “落姑娘不喜欢我和你待在一块儿,师兄,我是不是真的很不讨人喜欢啊?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待在你身边啊?”泫然欲泣的模样。 许长夏看了一眼路边,秋叶蜷曲,不是绿茶成熟的季节,怎么有这么浓的绿茶味。 许长夏看了沈默竹一眼,叹了口气,“没有。” “那就是喜欢了?”沈默竹瞬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许长夏无奈,他似乎总是没办法对沈默竹说出什么重话,于是“嗯”了一声。 闲鹤山上,那位清冷的掌门人站在花园前看这个时节还在开着红色花朵。沈梦冬念旧,这些花种在这里一年有一年,始终没换过种类。 这时候他勾着嘴角,微微笑着,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仙风道骨的掌门人是在为花的盛放高兴,谁能想到这人是在为勾引到自己的心上人欣喜呢。 这位仙人一样的人物看着就像是不会喜欢人的。 落平霜没赚到单独和一见钟情的对象单独吃饭的机会,晚饭桌上怎么看沈默竹怎么不顺眼。 “落姑娘既然要感谢长夏的救命之恩,便只请长夏就是,请我们这些人多破费。”司亦寒也不知道她感谢长夏为什么把长夏的同门都带上了。 “师父,”沈默竹说,“不是你说很久没和师兄一起吃饭了吗?” 司亦寒:……???!!! “啊……哈哈哈哈哈……对对对……”司亦寒点点头,“有心了有心了……” 不知道谁点的蒸饺,司承衍问司亦寒要不要醋。 司亦寒咬了一口蒸饺,听到这话一噎,“不用了,醋味已经挺浓了。” 沈默竹,“……” 许长夏只当司亦寒是说这里的饺子不好吃,咬了一口之后疑惑道,“不酸啊。” 沈默竹,“……师父不太能吃酸。” “你别忙着吃醋了,那有什么用,你得勾引。”司亦寒一边传音借着喝茶的空当从酒杯沿抬头看沈默竹。 “勾引?”沈默竹重复了一遍司亦寒地说,似乎没理解他这是什么意思。 “对啊,上辈子许长夏不是喜欢凌子余吗?说明他就喜欢那种花枝招展风流倜傥的,你照着打扮,你不比凌子余好看?还愁许长夏不喜欢你?” 沈默竹看着眼前的菜,但是显然思绪已经飞走了。 回到闲鹤山,许长夏别了沈默竹之后直奔思冬阁。 “师父,我回来了。”许长夏敲门。 一进门,一股花香扑鼻而来,不是熟悉的味道,沈梦冬之前的熏香是清冽的淡淡的雪里梅花似的味道。这种香味显然更加艳丽,倒是有些不像师父了。 再往里看,沈梦冬穿着一身粉色衣衫坐在窗边。 许长夏瞪大眼睛,退了出去。 沈梦冬:……? 肯定是我进门的方式不对。 许长夏思考了一下,刚才似乎是左脚先进的门,这次换右脚。 然后看到了一身粉衣坐在窗边的沈梦冬正在看他。 “师父……”许长夏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这身很丑?”沈梦冬问他。 “不不不……”许长夏斟酌了一下言辞,“就是没想到师父也会穿这样的衣服……” “这样是什么样?”沈梦冬笑着问他,声音里似乎带着蛊惑似的。 “……就是……鲜艳一点的颜色……”沈梦冬想了半天才想出来合适的形容词。 “那我是穿这样的衣服好看还是穿原来的衣服好看?”沈梦冬不喜欢在许长夏面前自称“为师”,他本来就不想当许长夏的师父。 “都……都好看……”许长夏低着头说。 “要是一定要选一个呢?”沈梦冬继续问他,要是许长夏对自己师父的敬爱稍稍少上一些,就会明白这个行为叫“死缠烂打”,但是显然,他并不觉得这样的行为会和自己师父扯上关系。 许长夏说的是真心话,确实都很好看,要是一定要选一个,他还是不想师父穿得十分鲜艳亮眼地出现在别人面前,“……原来的。” 沈梦冬的心情因为这一句话跌进谷底,他笑了一声,“那我一会儿还是换回来吧。” 许长夏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师父好像不高兴了,于是找补道,“师父真的穿什么都好看,就是原来的我看习惯了。” 沈梦冬轻轻说了一声,“……我知道了。” 许长夏,“……”怎么感觉我说错什么了。 沈梦冬传音给司亦寒,“师弟,没勾引到,他说我还是原来的样子好看。” “啊……那看来他眼里你的好看是作为师父的好看,没有作为可以喜欢的人的好看。”司亦寒凉凉地说。 “……” 第9章 “师父……”许长夏叫了一声。 沈梦冬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他身上,“怎么了?” “这次猎兽大会我没打到什么东西……” “我知道。”沈梦冬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许长夏已经活过一次的人,他本身的强项就在医术上,让老虎学飞本身就不恰当,他的医术,等完整的魂魄找回来,自然会跟着一起回来,现在没必要让他学。就算找不回来,也没什么,上一辈子,他最终的苦难,说到底,就是由他的医术引起的。 “……师父,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沈梦冬不以为意地说,“你好好回来就行了,别的没什么要紧。” “那我要是回不来了呢?”许长夏突然鬼迷心窍地想问他点别的。 “什么意思?”“回不来”这个词对沈梦冬的杀伤力还是很大的,他已经失去过许长夏一次了,听到有可能有第二次的意思就很抵触。 他不知道许长夏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遇到凌子余了吗?不可能,沈默竹一直跟着他,他要是接触了凌子余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要是回不来师父会不会很难过?”许长夏固执地说。 “我死,都不会让你死。” 许长夏本意只是想撒个娇,没想到沈梦冬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所措,“师父,你别这么说……” “所以你为什么那么问?” “我就想问……师父为什么没去猎兽大会……”许长夏低下头,沈梦冬刚才那句话让他后悔自己一时胡闹,问出那句让师父多想的话,这时候自己解释的话反而难以说出口。 没想到沈梦冬突然笑了一声。 许长夏抬头看他。 “气我没去?”沈梦冬带着笑意问。 许长夏没说话。 怎么说,总不说“是”吧。 第6章 故纸堆 “衣陶国过近日有妖魔作祟,我明日下山,带你一起。”毕竟不能告诉许长夏沈默竹是自己放在他身边监视他的傀儡吧,只能下次带上他了。 许长夏点点头。 衣陶国是在闲鹤山管辖下的一个小国家,平时奏请仙山降妖的时候并不多,要不是这次有奏,沈梦冬几乎要忘了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了。 御剑在空中数尺,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能感受到这个地方浓烈的怨气。 就算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能知道这个国家此时此刻的境况有多糟糕。放眼看过去,这个国家最中间的地方,几乎全是白色,因为家家户户都挂着灵幡白布,穿着丧服的人来回走动,离得近了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 最中间,重重宫阙,万人缟素。 “连皇宫都不能幸免于难吗?看样子死的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许长夏说。 “死的是先皇。”沈梦冬笃定地说。 “先皇?”许长夏一听到这个称呼就想到垂垂老者,一想到垂垂老者就想到自然死亡,甚至在刚才的一瞬间生出一种恍惚之感。 “奏表是衣陶国现在的皇帝上的,因为已经接连死了两任皇帝了,中间相隔不过数月,虽然衣陶国是小国,但是大内必定不乏高手,尤其是一位皇帝遇害后,宫中肯定严防死守,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闯进皇宫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方的能力,不容小觑。” 沈梦冬带着一群十来个弟子下山除魔,他虽然说是不收徒,但是出门降妖除魔的时候经常有各路长老把自己的弟子塞给他带下山历练,能得到修仙界第一高手的指导,哪怕只是几句也是好的,何况耳濡目染。 他们几个人刚从剑上下来,就看到一位穿着一身素服的年轻人带着身后浩浩汤汤一群人在宫门口等着他们。 “您就是沈掌门吧?”那位气质出众的年轻人看到沈梦冬一行人之后好像抓着了救命稻草似的扑上来。 “嗯。”沈梦冬神情淡淡地点了点头。 皇帝看到他旁边相貌出众的许长夏,几乎是有些谄媚地说,“这位就是您的爱徒吧?当真是器宇不凡芝兰玉树,一边便知修为不浅。此番有沈掌门和许仙师,”皇帝顿了顿,“还有诸位闲鹤山的仙师帮忙,衣陶定能幸免于难……” 后面的“诸位仙师”表情十分复杂:……你人还怪好呢,最后还愿意把我们加上。 司承衍和许长夏交好,偷偷给许长夏传音,“长夏,这种八百年听不到一次名字的小国都知道沈掌门对你甚好,上来连沈掌门都没夸,就只夸你,他都知道夸你比夸你师父还让他高兴……” 许长夏知道自己师父的灵识厉害,这时候要是开了灵识的话,是可以听见他们这两只小菜鸡的对话,这要是让师父听见……许长夏警告了司承衍一眼之后偷偷看向自己师父,他面无表情,依旧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应当是什么都没听到的。 沈梦冬毕竟是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还没到自己的小心思随随便便会被弟子猜到的程度,他听到刚才司承衍的话,多嘴多舌是不怎么好,但是他说得也有道理,知道这个小皇帝是拍他的马屁,但是怎么办呢,他还真吃这一套。 无他,许长夏试天底下最好的人,合该所有人都夸他才对。 皇帝引他们几个人进到议政殿,当然他现在是不敢做首位的,一个劲儿地把沈梦冬往上面推,沈梦冬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想法,他不让坐也沈梦冬也注意不到这个细节,他让坐沈梦冬也不拒绝。 “沈掌门,您是不知道,”那小皇帝凄凄惨惨地说,“我们国家这几十年都太太平平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突然就开始出现一些怪事,动不动就有人死掉,而且死的人基本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权贵有平民,地点也不一定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会在墙上或者地上留下一行字,写上作案人的名字。但是……”小皇帝头疼地说,“但是留的名字都是当朝官员的名字,那些都是文弱读书人,别说断不可能亲手杀人,就是杀人,也绝不可能以这种杀人手法……”讲到杀人手法,小皇帝噎住了,似乎想呕吐,怎么也说不出口似的。 反正也是要去看看现场什么样子的,他既然说不出来也不必逼他。 但是许长夏却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细节,“你说你们国家这几十年都太太平平的,那……几十年之前不太平吗?” “几十年之前,也出过这样的命案,也会在杀人的地方留下名字,也是栽赃嫁祸,但是那时候只是杀了人,远不像这两年这样……惨绝人寰……况且当年的凶手已经缉拿归案,断不可能再出来作恶的,所以很可能……很可能是模仿作案,模仿当年的杀人凶手栽赃嫁祸的手法,却更上一层楼。” “这两年出现怪事?”沈梦冬问,“也就是说这种事情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 “……对。”小皇帝已经猜到沈梦冬想要问什么了,话还没说到那个份上就已经羞耻得有些脸红了。 “所以为什么到现在才奏报闲鹤山?”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沈梦冬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他最厌恶的事情莫过于此,但是遇到这种事情还是要问一嘴,亲耳从做这种事情的人嘴里听到那种观念想法。 “……因为之前死的人并不会对国家有什么重要的影响。”小皇帝低下头不看沈梦冬,似乎为此感到十分惭愧。 “哦……死的不过是一些身份低微的人,死就死了。”沈梦冬还是一派清冷淡然的模样,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出来他现在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 小皇帝没敢回话,沈梦冬“哼”了一声,“我觉得你们这些人也挺无足轻重的,不如都死了的好。” “……沈掌门!”小皇帝以为沈梦冬往外走是因为他这一句话生气了,要回山上去了,急切又恳求地叫了一声。 许长夏转身跟他解释,“我师父要去看现场,带路。” 司承衍,“……”这谁能想到。 其他弟子,“……”原来不是回山上去。 小皇帝于是亲自给沈梦冬他们带路。 尸体确实可以说是很分散了,还好衣陶国这个国家本身就很小,不然都不知道光是看现场要多少时间。 看到尸体的模样才知道为什么小皇帝说不出来作案手法。 确实够血腥的。 第一次跟着沈梦冬下山历练的弟子在现场就没忍住干呕起来。 有的尸体两个眼眶的地方空洞洞的,周围脸上是喷溅出来的鲜血;有的尸体胸口位置是空的,被硬生生掏出心脏;有的尸体下人本被切掉,甚至是一块一块切下来的……最惨的当属那两位皇帝,只有一个脑袋是完整的,其他地方已经连骨头带皮肉被剁成了泥,这些泥规规整整地摆成圆形,脑袋放在中间,沈梦冬怀疑凶手是为了让人认出来那两个是皇帝才留下脑袋,不然会连脑袋一起剁成肉泥。 这人……不,这魔似乎没有不是为了修炼什么乱七八糟的法术杀人,因为她从死者身上挖下来的东西都摆在死者旁边,什么都没少。 第10章 她以这种方式杀人,单纯为了凌虐。这不是根据尸体破烂不堪推测的,而是——每一具尸体里面都有魔气留存过的痕迹。 沈梦冬认识这种法术,它的作用是——让人保持清醒,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保持清醒。 也就是说,这些人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挖出去的,尤其是那两位皇帝,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和脑袋分开,然后被剁成肉泥。 许长夏咬紧牙关,不敢想象为什么能有人残暴到这种地步。 沈梦冬在尸体旁边看到凶手留的名字,现在还有痕迹的有两个,一个是杨蕴和,一个是李自卿。 不得不说,凶手栽赃嫁祸的本事实在太差,不仅是因为两个文绉绉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做不出来或者说做不成这种杀人案,更是因为——杨蕴和和李自卿的尸体也在其中! 凶手把他们两个人的脑袋劈开,挖出白花花的脑浆,放在他们的尸体旁边,甚至都没有破坏他们的脸。 “不是,这凶手没脑子啊?”司承衍在看到被栽赃的两个文官尸体的时候觉得自己整个三观都被震碎了,凶手简直跌破了他认知里的智商下限,“这谁看不出来他俩不是凶手啊。” 现场除了每个尸体体内的魔气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别的和凶手有关的痕迹,但是想只凭这点毫无特点的魔气找到凶手,简直是痴人说梦,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 “你说几十年前发生过相似的事情?”沈梦冬想到小皇帝说的之前的事情。 “对啊,”小皇帝叹了口气,仿佛十分恐惧什么似的说,“这样的事情似乎每几十年都会发生一次,每次凶手都会被抓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总还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司承衍:……还不是活该,你们自己没把平民的命当回事不往上报怪谁呢。 小皇帝没说,其实之前几次是往闲鹤山送过奏表的,只是一直没有回应,但是这时候有求于人家,人家既然装傻不提,自己也不应该没眼色地说出来得罪人。 “几十年前的卷宗还在吗?”沈梦冬目前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中间没人起义造反,东西应该不会损坏。 果不其然,小皇帝点头如捣蒜,“在的在的!”说着就带人往追真阁走。 追真阁的人里里外外地忙活,看到突然有一群仙气飘飘的人走进来,都是一愣,“仙师下山了?”窃窃私语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似乎完全没料到。 “这地方是你们国家自己的办案机构吗?”沈梦冬转头问小皇帝。 “对!”小皇帝点头。 “她们不知道我们来了?” 一般出了这种大事有头有脸的人奏表之前都会告知追真阁一声,毕竟是自己国家的办案机构,有事情直接往上报还是挺不尊重人家的,这小皇帝有时候头上直冒傻气儿。 不过这个国家的办案机构居然大部分都是女人,还挺让人惊讶的。这种情况下,不出意外,领头的应该是女人,是男人的话,这里但凡有一个女人都是奇迹。不仅是女人,还得是一个有本事有背景的女人。 “追真阁阁主是谁?”沈梦冬问。 “正是在下。”一个穿着一身白色暗纹圆领官袍的女人大步走出来,朝着小皇帝行了礼,再朝沈梦冬拜了一拜。 “在下陈修远。”女人说。 “沈梦冬。”沈梦冬报上自己的姓名。 她长得精致漂亮,布娃娃似的,胸脯丰满,她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女性特征,但是周身气场很强,那种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见过万种人,历过万种事养出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让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这个人的魅力,而不是美丽。 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有一种杀伐果决的气场。 刚才在议政殿,沈梦冬一行人已经见过很多大臣,基本都是男人,零零星星几个女人。 能在这样不利的环境里闯出来,可以想象这些女人的能力很超群。 “沈掌门要找什么?在下可以效劳。” 陈修远对于沈梦冬一行人的到来反应很平淡,但是尽心尽力地寻找沈梦冬需要的卷宗,回答他的问题。 “几十年一次,每一次留下的官员的名字。”许长夏看完卷宗之后喃喃道。 “是啊,也不知道都是怎么想的,一个两个的都要往官员身上嫁祸,净模仿这些没脑子的东西。”陈修远咬牙切齿地说。 “模仿?”沈梦冬对这个词格外感兴趣似的。 “对啊,之前案子的凶手都已经缉拿归案了,我们追真阁亲手让他们魂飞魄散的。” “哦?是陈阁主亲手做的吗?” “不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没生下来呢,是前阁主做的。” “既然如此,你怎么知道凶手真的魂飞魄散了。” 陈修远轻笑了一下,“因为前阁主是我的养母,亦师亦母,她的人品我再清楚不过,这件事情是她亲自经手的,如果没有让他们魂飞魄散,卷宗上就不会这么写。”陈修远坚定地看着沈梦冬,眼里有淡淡的愠怒,但不明显,一晃而过,好像错觉似的。 她没法不愠怒,所有人都对追真阁做的事情表示怀疑,因为阁主是女的,因为阁里的人大多是女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呢。 人最偏颇的地方就在于,人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任由别人怎么呐喊,“你看看你眼前真正的完整的事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也不会把目光聚焦在那上面。 追真阁做了再多正义的完美的事情,也不会被看见,也不会被夸赞,也不会在史书上留名,也不一定,不过就算留了,留的也是臭名。 一个女人在史书上除了贤良淑德之外不会有别的美好品格了。她们不因为贤惠留名,就因为才华,但她们的才华一定混杂着银荡卑劣。因为记录者不是高风亮节的人,他们是“高风亮节”的男人。 沈梦冬没说话,静静看着她。 他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带上了淡淡的同情,那种感情叫人厌恶,但是偏偏,那里面又掺杂了理解认同这种世间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沈梦冬从追真阁出来就直奔书铺。 “师父,我们办案去书铺干什么?”许长夏不理解,“什么线索会在书铺里面啊?” “你看出那些被嫁祸的官员有什么共同特点了吗?”沈梦冬提醒他。 “他们都是文官?”许长夏又不认识那些人,怎么知道那些人怎么回事。 “对,而且——他们都是史官。”沈梦冬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史官最能得罪什么人呢?当然是在青石上背负骂名的人。一个史官会骂很多人,但是我们只需要找到这些留下名字的史官都骂过的人就可以了。” 许长夏恍然大悟。 找资料虽然很繁复,到底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那位有幸被众多史官同时,不,隔着几代人口诛笔伐的人正是衣陶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帝——陈弘济。 许长夏在那一瞬间就想到了陈修远,两个同样与传统审美上的女子名大相径庭的名号。 哦,还有那位陈修远亦师亦母的前追真阁阁主,也是同样风格的名字,应该说追真阁的历代阁主都有这样的特点,她们都有好听的含有美好寓意的名字,也都是身份低微无家可归的女子。 追真阁就是在陈弘济坐在皇位上的时候设立的,第一任阁主,叫陈华荣。 —— 沈梦冬在追真阁里讲出事情耳朵来龙去脉。 追真阁里没有一个人反驳,她们从来都是处在一个被不停反对,从来不被相信的位置上,平时真有冤的时候也没人听她们的辩解,何况现在她们并不冤枉呢。 真正的凶手确实是她们放走的,每一代追真阁的阁主和成员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这样一种默契,她们有同样的信仰,也有同样的不甘。她们是活着的魔,魔是死去的她们。 寂静之中,追真阁的成员们猛地抬头看向沈梦冬,这是从沈梦冬从进来到现在,这些人唯一一次向他投去怨恨的眼神。 ——她们尝试自断灵脉,却发现被沈梦冬的灵力保护住了,她们没办法自杀了。 ——这就意味着,沈梦冬会用她们去威胁华荣姐姐。 ——她会来的,她肯定回来的。 ——所以她们怨恨,怨恨会抓住华容姐姐的沈梦冬,怨恨这个没有平等的世界。 沈梦冬突然出手,一根银针射向陈修远,陈修远咬着牙没吭声。 在射到第四根的时候,陈华荣出现了。 那个史书里罪大恶极的佞臣淫娃,那个几百年里杀了几千人的杀人魔,原来是一个清瘦的姑娘。 “她们没杀人,”陈华荣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沈梦冬,“她们从来断案尽心尽力,除了放走我,她们没有一分一毫的过错。” “你知道因为放走你死了多少人吗?”后面一个弟子忍不住大喊道。 第11章 陈华荣歪了歪头,一瞬间似乎有一种少女的天真,“可是他们都骂我的义母,那些事情明明没有发生过,她明明不是那样的人,她坐在皇位上的那些年,分明是衣陶国最繁荣平安的日子。他们既然信口胡说,我为什么不能信手杀人?他们说我的义母坐在不属于她的位置上看了不属于她的风景,我就挖了他们的眼睛;他们说我的义母心狠手辣,我就挖了他们的心脏,他们说我的义母银荡下贱,我就切了他们的下人体,至于皇帝,指使史官胡乱书写历史,该死。那些女人,明明自己身为女人,却还自轻自贱,帮着男人诋毁为她们奋斗的那些姐妹,是最该死的。” 陈华荣很平静,在这样走到绝路的时候也很平静,“你要带我们去闲鹤山的生崖吗?” 沈梦冬认真地说,“对。” 陈华荣点点头,“我相信生崖会给我们一个公平的裁决……”说到这儿,陈华荣突然吐出一口黑色的血。 在场所有人都被她突然的自断经脉震住了,她那样平静的讲述,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自杀。 许长夏闭上眼睛。 “我就……不去了。”陈华荣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她直挺挺地倒下去。这一辈子,她不跪天不跪地,只跪过她的义母一个人。 第7章 你喝绿茶吗 天色渐晚,残阳泣血。 许长夏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没有陈华荣的影子了,魔自断经脉,就是魂飞魄散。 许长夏看到卫无尘卫小师妹抓着司承衍宽大的衣袖,泫然欲泣。 她向来胆小心思细,又不常下山,看到这样的事情自然很难过,她的难过和依赖倒是稍稍把司承衍从悲伤的情绪里面拉出来一些。 小皇帝看着陈修远,“你怎么能……” 陈修远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他,“没什么不能的。” 后面一个弟子说,“没想到事情是这样,你们国家还真是阴盛阳衰。” “你怎么说话呢?!”想反驳他这句话的人很多,卫无尘一开口,倒是把想说话的人都挡了回去,“这个国家总共才几个女人当官?怎么?朝堂上就应该一个女人没有才叫正常?才不叫阴盛阳衰是吧?不会说话回去让你爹教教你!” 那弟子被这么一说怒气登时上来,几乎是吼出来质问卫无尘,“你说什……” “休得吵闹。”沈梦冬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但不管是谁都知道在被他看那一眼之后就不能再造次了。 那弟子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低下头。 当天沈梦冬一行人压着追真阁的阁员们去到闲鹤山的生崖。 许长夏自从回来就一直待在沈梦冬的院子里,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往沈梦冬院子里头钻,沈梦冬也不拦着他。 沈梦冬坐下,他就倒茶,沈梦冬站起来,他就跟在屁股后面走。 沈梦冬终于在外面的石凳上坐下,“长夏,她们的刑罚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生崖是给人一线生机的地方,给人忏悔弥补机会的地方,你不必为此难过。” “我知道陈华荣杀了那么多人,灰飞烟灭才该是她的结局,但是……我就是很难过。”许长夏低着头嗫嚅道。 “见得多了就明白了,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细细了解每个人都是苦命人,我们不能无动于衷,但是也不能太被别人的人生境遇左右,影响了自己的。”沈梦冬说。 许长夏知道沈梦冬的意思,但是沈梦冬这句话让他好奇了别的事情,“师父也是苦命人吗?” 沈梦冬显然对这个问题始料未及,沉默了一瞬间,他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许长夏。 故人相见不相识,怎么不算苦命。 沈梦冬笑笑,没说话。 他想跟许长夏说,他想自己爱的人知道自己所有的事情。可是一些不好的事情,不好的回忆,一个人背负就够了,何必拉进来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呢。 “师父,你是不是失去过对你很重要的人?”许长夏突然问。 沈梦冬看着许长夏,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这小子总问一些这样的问题。 “是啊。”沈梦冬实话实说。 “他是不是一个……”许长夏斟酌了一下言辞,“一个不那么厉害不那么有地位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不知道小徒弟怎么突然就变聪明了,今天的话都能问到点子上。 “前几日那个小皇帝说死的都是平民的时候,你很生气。” “我不是经常生气?”沈梦冬的脾气确实不怎么样,只不过是气质使然,总给人一种他很超然世外的错觉。许长夏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来不跟他发脾气,误以为自己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了。 “你虽然经常生气……” 沈梦冬,“……” “……但是从来没来没有气得那么明显过。” 何止明显,相比于平常简直可以说得上失态。 “师父这么厉害,也找不到他吗?”许长夏说,“也许她去轮回转世了,下辈子会过得很好。” 沈梦冬笑笑。 不会了,如果我救不回你的话,就是真的失去了。 “师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我很像他……”许长夏声音很小,似乎有些委屈。他以为师父的好是自己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他忽视了,师父对他的好让他可以让他没有一丝一毫患得患失的问出这句话。 “不是。”因为你就是他。 对我来说重要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你。 许长夏“哈”了一声,得意地看向沈梦冬。 沈梦冬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在许长夏面前总是格外爱笑。 谁会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不爱笑呢。 许长夏回到自己院子里。 从一开始开门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影吓得一碰三尺高到现在看到司承衍坐在屋里面不改色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继续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许长夏已经被司承衍训练的突然看到什么东西冒出来都不会害怕了。 “你怎么跑到这儿了?你好几天没练功了,都生疏了吧?司长老不管你吗?”司亦寒是个挺认真的师尊,不像沈梦冬似的,你问我就教,你不问我就把你放那儿任由你玩,天天在我面前晃悠着玩我也不管。 “我师父去整修栖鹿阁了,这几天都在里面没出来呢。”司承衍兴高采烈地说。 “栖鹿阁还用整修?”许长夏甚至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对啊,我师父亲口跟我说的。”司承衍说,“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今晚上咱俩私奔去呀?” 外面的沈默竹:???私不私奔的没那么重要,我现在有点想让你去死。 还没来得及让司承衍说出“私奔”是什么意思,外面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进来。”几乎不用等到开门,司承衍就知道外面的人是谁,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这人最近是越来越过分了。 果不其然,门一推开就看到沈默竹出现在门口,笑容比晴空上的太阳还要灿烂几分,这个笑容在落到司承衍身上的时候滞了一瞬间。 这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每一次来他都在。 沈默竹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脸上笑容不变,脚步轻快地朝许长夏走过来。 “师兄。”沈默竹笑着叫他,声音极尽温柔,好像在叫自己的小情人。 司承衍:…… 这年头虫子遇到的危险真是越来越多了,还要警惕着别不小心钻进你喉咙里被夹死。 他的白烟翻得明显,但是沈默竹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因为他根本没看到,他只看到了许长夏。 “你怎么来了?”沈默竹玩的花样很多,要是说司承衍每次来是给自己带来故事,那沈默竹每次来纯粹就是给自己带来快乐。 他总能想到各种各样新奇的东西,很多许长夏没见过,甚至没听过的。 “今天老土游戏小天才又带了什么游戏来啊?”司承衍对于讽刺沈默竹这件事情可以说是不遗余力。 “你说什么呢?”许长夏轻轻戳了他一下。 “你俩看点书吧,玩的都是多少年前的游戏了,我爷爷……虽然我没爷爷吧,但是那些游戏是从我爷爷那辈就没人玩的了。”司承衍对这对狗男男十分不能接受。 司承衍对于许长夏袒护沈默竹这件事情格外不满,所以说话专挑沈默竹不爱听的说。然后……他就看到沈默竹委屈巴巴地看向许长夏,眼神里写着:你看,他又欺负我,但是我弱小可怜无助善良乖巧不敢反抗,师兄帮我~ 许长夏转头警告地看了一眼司承衍。 司承衍:……他有病,你也有病,你俩放在一起有大病。 “今天晚上是曲幽国的灯节,我们去看看啊?”沈默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长夏。 “好啊。” 沈梦冬倚在窗边听着许长夏毫不犹豫的那句“好啊”,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高兴,说生气吧,他是因为跟自己出去玩才不犹豫,说高兴吧,他根本没记起来还有个师父,师父不让擅自晚上出门怎么办。 第12章 “没事,偷偷跑出去,我师父不会知道的。”许长夏乐观的说。 沈梦冬,“……” 许长夏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问司承衍,“你刚才说要和我私奔……” 沈默竹打断他,“两个男人私奔什么?” “你想什么呢?”许长夏看着难得这么认真严肃的沈默竹,一时之间忍不住想笑,接着把自己的后半句话说完,“……不会也是想说去看花灯吧?” 司承衍木着脸点点头。 “你不跟卫小师妹去吗?”沈默竹问。 司承衍叹了口气,“卫小师妹要跟他的师姐妹去……” “那怎么行?”沈默竹好像比司承衍还关心他的感情进展似的,“就应该两个喜欢的人单独去看花灯才对啊,等我去帮你劝劝她。” 被感动的眼泪汪汪的司承衍:你人真好!呜呜呜!我再也不觉得你是个讨厌的人了! 许长夏不知道沈默竹到底用的什么办法,居然真的说服卫小师妹了。 司承衍得偿所愿的那一刻,在心里头正式宣布,沈默竹从今天开始也是他的好兄弟了,许长夏说得对,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沈默竹获得了晚上和许长夏单独相处的机会。 其实单不单独相处都不能做什么过格的事情,沈默竹只是享受一段时间里许长夏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 “你看这个!”许长夏拉着沈默竹走到买面具的摊位旁边,指着一只小狗面具,“这个和你好像。” 一只很可爱的小狗面具。 沈默竹付了钱,然后把小狗面具戴到自己脸上,同许长夏开玩笑道,“师兄——我是你的狗。” 就在同时,茶馆里头传来说书人高昂的嗓音,“且说那沈梦冬,是修仙界第一等厉害的人物,不管什么妖魔鬼怪仙只要听到沈梦冬的大名就要退避三舍……” 远在思冬阁的沈梦冬当然也听到了这一句,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几乎流出来。 时间还真是赶得恰到好处,多一秒少一秒都赶不出来这个效果。 许长夏被沈默竹突然的一句话震懵了,“你……你要当狗我也不拦着,但是你别当我的。” “不当你的当狗还有什么意思。”沈默竹完全放飞自我,沈梦冬根本没想过如果有一天沈默竹的真实身份暴露怎么办。 面具罩住了沈默竹的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嘴唇,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十分水润。 “两位是谁家的公子啊?”一个长相漂亮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这女人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衫,十分娇俏,衣服是修身的,完美地展示出来她的身材,和这身打扮一样,她的眼神也是纯里带媚,“二位公子气度不凡,是不是谢家的呀?”谢家是曲幽国第一大家族,夸人的时候往谢家身上靠准没错。 但是这个女人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女人身上有妖气,许长夏没感觉出来,沈梦冬可是时时刻刻在后方看着的,这女妖修为不低,大概看出眼前的两个人是仙门中人,想让这两个人毫无顾忌地接触她,所以自己给他们编了个身份,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事。 倒也不蠢,沈梦冬想,但是真的很烦。 “不是。”沈默竹没好气地说,他想问女妖,你又是从那个妖窝里头出来的,但是这个傀儡师同许长夏修为一致的,他看出了许长夏没看出来的东西,可能会被许长夏怀疑,所以他没说后半句。 “你要干什么?”没有规定妖怪不能来人间,而且这个女妖身上没有什么杀气,大概也没杀过什么人,所以沈默竹也没打算对她做什么。 女人叹了口气,“我是王家庶出的女儿,趁着今天灯节跑出来玩,我是一个人出来的,未免有些害怕,想和二位同行,不知道二位能否答应这个请求?”女妖低下头做娇羞态,但是满脑子都是沈默竹那张嘴唇,看着就很好亲。 “既然这样,你肯定很有钱吧?”沈梦冬阴恻恻地看着她。 “我……我有。”女人故作小心翼翼地姿态,心里却已经开出花来了,这个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肯定不是个好相与的,听他这个意思是要绑架我了。 女妖想舔舔嘴唇,还是忍住了,不能让他们发现我的不对劲。 绑架好啊,绑架肯定要把我单独弄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吧?到时候让你们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女妖看了一眼许长夏,虽然最开始的目标是那个戴面具的,但是他旁边的小子长得也确实不赖,一起是最好的。 没想到沈默竹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既然让我们保护你,那今天晚上用的钱都你出吧。” 女妖,“……”死啊。 “我今天偷跑出来的,没带……”什么钱,这句还没说完,沈默竹就打断她,“你又没钱,我们凭什么保护你啊?”沈默竹皱着眉头说,似乎真是一个满眼只有金钱的人。 “……我没说我没有,我有。”没想到看着体面的修仙之人,背地里居然是这幅样子,要不是为了找个好看双修练功,我才不和你这种恶臭的人交流。 “那就拿出来吧。”沈默竹朝女妖伸出手。 女妖,“……” 她把自己的钱袋递过去,妈的,头一次倒贴钱。 两人一妖进了饭馆,沈默竹点了一大桌子的菜。虽然说闲鹤山不是缺钱的地方,但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是紧紧刻在闲鹤山一众人心里的真理。 女妖眼眼睁睁看着沈默竹一下一下给许长夏夹菜。 “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这道菜肯定对你口味。” “这道菜是这家店的招牌,值得尝一尝。” 女妖:……你给他夹的那些我也爱吃,没有人教过你要对金主谄媚一点吗? “公子,那道菜我夹不到……”女妖开口道,声音温软,我听犹怜。 沈默竹为难地说,“夹不到啊……哎呀……这……你站起来夹吧。” 许长夏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梦冬,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妖,“……”两个辟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他娘的,原来是两个断袖。 女妖站起来就往外走。 看着她起身往外走了,沈默竹夹了一口肉放进自己嘴里。 许长夏看着沈默竹气走的女妖,又看向沈默竹,“你是故意的。” 沈默竹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身前突然被阴影覆盖,原来是女妖去而复返,此时正朝沈默竹伸出手,“把钱给我。” 人睡不到就算了,把钱还给我啊! “你不是要我们保护你吗?”沈默竹无赖地说,“一经购买,不予退换。” 女妖看到沈默竹这幅样子,周身的妖力凝聚起来,看样子是要动手了,沈默竹一把把钱袋扔回她面前的桌子上,“给你给你,别生气嘛,美人总生气会不漂亮的。” 许长夏,“……”别怂啊。 沈默竹也不是不能打,他和许长夏两个人是有真材实料的,但是他想好好享受和许长夏在一起的时间,没必要浪费时间做这些事情。 钱袋扔过去之后女妖似乎还想要动手,但是沈默竹夸她的话让她顿住了,一旦顿住了再出手就很没面子了,所以她拿了自己的钱转身出去了,背影都写着“我很生气,我非常生气”。 辟谷,是可以不吃,但是现在想吃,所以吃完之后桌上干干净净的。 小二看了都说好。 出了门去,外面依旧繁华热闹。 十里长街,火树银花,古桥画舫,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传遍整条街巷。 沈默竹买了两只冰糖葫芦,边走边啃。 许长夏吃东西文静,沈默竹不是,他吃冰糖葫芦的时候像狗。 沈梦冬的那个傀儡花费了他很多心思,里面放了他魂魄的一部分,可以说和他本人没什么不同,至于这个傀儡的性子为什么这么直白毫不掩饰,他也不知道,他也没想改。 所以沈梦冬本人吃冰糖葫芦也很像狗,这件事情凌韵雨是知道的,别人不知道,他比较会藏,本来有没想被凌韵雨知道,可以说是最不想让他知道,谁会喜欢让自己喜欢的人看自己出囧,但是凌韵雨比较聪明,他自己发现了。 有沈默竹在旁边啃冰糖葫芦,许长夏对吃的兴趣都不大了。 无他,沈默竹实在有意思。 沈默竹看着许长夏的目光时不时装作不经意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嘴角颤抖,转过头去,能从耳朵下面看到腮帮子鼓起来,然后收回去,转过头,装作不经意,再看自己一眼……如此循环。 “师弟……”许长夏凑到沈默竹耳边小声说,“我脑子里有个特别奇怪的想法,我偷偷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 “好。”沈默竹重重点头。 啊哈,小秘密,长夏要跟我分享小秘密。 “我总觉得……我师父吃冰糖葫芦应该和你一样……” 第13章 沈默竹,“……” 沈梦冬,“……” 有时候觉得魂魄找全其实也不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这儿有说书的。”许长夏兴趣很快被下一样东西吸引了。 沈梦冬看过不少话本,因为许长夏会偷偷看,他好奇,也跟着看。 耳濡目染,他也成了一个博览群书的人,但从来没有那一本话本能讲得这么不招人听。 “且说那沈梦冬,是闲鹤山的掌门人,谪仙一样的人物,几百年不收徒,偏偏就非要受一个没什么灵性的小孩当自己的徒弟……” 这是夸张了,许长夏虽然不算经世之才,但不管放在哪个大宗门里头,肯定当得起一个“才”字。 “为什么这小孩子能有这样的机缘呢?因为他——”惊堂木一敲,“是沈梦冬的儿子!” 沈梦冬,“……” 许长夏,“……” “沈梦冬做贼心虚,为了避免被人家猜出来这个婴儿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愿意让儿子冠以他人姓,姓的什么呢?姓的一个‘许’字,天底下的姓氏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个姓呢?因为沈梦冬的心上人,许长夏的母亲,那个传奇一样的女子,她的姓,就是一个‘许’字。” 沈默竹实在忍不下去了,拉着许长夏就往走。 “师弟,你说我会不会真的是我师父的儿子?” “……????”沈默竹转头震惊地看着许长夏。 沈梦冬,“……”想杀点什么,但是别人无辜,心上人不能杀。 南若锦 司亦寒: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沈梦冬:找老婆的魂魄,并且在找老婆的路上把有意思的东西记下来,等着和老婆一起玩。 第8章 一对有情人 沈默竹目光幽幽地看着许长夏,“……你也别谁说什么都相信。” 人间的话本里哪有什么真实可言,世事复杂荒诞,要是薄薄的一本书就能写下人心人性和人间,那样无趣的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许长夏只是被沈梦冬骄纵怪了,习惯拿自己师父开玩笑,难免有些玩笑开得看起来不合时宜。 但是沈默竹没提醒他这点,他本来也不想当许长夏的师父。 “师兄!”是细软的女声,抬头看到一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小姑娘,头上扎了两个发髻,一身红衣,红色发带,眼睛又圆又大,看着跟年画娃娃似的。 是卫无尘,她旁边那个高个子青年,不用猜也知道是司承衍,这时候正看着许长夏他们。 “卫小师妹。”许长夏笑着招呼道,“真巧啊,在这儿遇见你们了。” “是啊,真有缘分。”卫小师妹说,“要不一块走吧?”卫无尘倒是没想太多,人多热闹。 “你们吃饭了吗?”沈默竹没回答她的问题。 “吃啦。”卫无尘理所当然地说,“这都什么时辰了?”确实已经很晚了,这时候基本上大家都已经吃好晚饭了,卫无尘料定沈默竹这么问就是为了打开今晚的话题。 没想到沈默竹遗憾地说,“我和师兄还没吃呢,我们还是分开走吧,不耽误你们玩了。” 许长夏看了沈默竹一眼没说话,司承衍先说,“我们还是玩我们的吧,没准我们看过的他们还没看,他们看过的我们还没看,等会儿玩不到一起去。” 卫无尘“啊”了一声,“那好吧,再见了师兄们。”倒是没什么遗憾的感觉。 许长夏抬头看沈默竹,“你撒谎。” “这不是为了让她们有独处的时间嘛。”沈默竹有理有据地说。 毕竟是偷跑出来的,第二天早上就准备会闲鹤山了,没想到突然收到了沈梦冬的传音。 “到王家找我。” 王家?许长夏想到刚刚的女妖撒谎的时候就说自己是王家的。 很好打听,人人都知道王家在什么地方,找也很好找,指个方向,走两步就会发现,这条街基本都是王家大宅。 两人走到门口,小厮就赶紧请他们两人入内,不知道是用的什么办法知道他们两个人的身份的。 大抵是人靠衣装,看着觉得像仙门弟子就把他们放进去了。 许长夏是不知道沈梦冬知道自己幻化之后的相貌的。 “师父”许长夏看到沈梦冬就有一种想扑过去的冲动。 “嗯。”沈梦冬笑着朝他点点头,然后看向沈默竹,“你师父找你呢,赶紧回去,说不定不会被发现偷跑出来了。”沈梦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看到沈默竹在这儿就莫名其妙觉得很碍眼。 沈梦冬旁边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身绫罗绸缎,笑容亲和得能把人溺死在里面,本来是坐着看许长夏和沈默竹的,在听到许长夏的那句“师父”之后,突然站了起来。 沈默竹听到沈梦冬的话居然没什么害怕的反应,甚至很不满地看了沈梦冬一眼,转身的时候看向许长夏,出门的时候再次转头看向许长夏,目光依依不舍的。 沈梦冬看到沈默竹的反应咬了咬牙,但是很不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在场又没什么人敢仔细看他。 那个中年人走向许长夏,“沈掌门,你这位徒弟可真是一表人才啊。”语气真挚,好像在和关系很好的兄弟讨论自己的孩子。 沈梦冬看着许长夏低这头,眼神在睫毛之后看不清清楚,大概可猜到了他是不喜欢这样的话,于是轻轻点了点头,敷衍得很明显,那个中年人虽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不对,但是知道自己这话不对,于是讪讪地回到座位上做好。 “长夏,这位是王家二老爷。”沈梦冬介绍道。 “王二爷。”许长夏招呼道。 “这是我徒弟许长夏。” “哎哎。”王二爷不知道自己刚刚什么话就莫名其妙说错了,这时候也不敢多说什么。 “您说曲幽国有妖魔作祟?”沈梦冬切入正题。 “是。”王二爷叹了口气说,“您别看表面上歌舞升平的,实际这下面啊,藏污纳垢着呢。” “这是什么意思?”许长夏在这里玩了一晚上,没见到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 “仙师,说实话,您说什么地方街上还没几个乞丐呀,但是你看曲幽国的街上,哪有一个乞丐呢?”王二爷说。 这一晚上确实没见到一个乞丐,许长夏还以为是是因为在这样重要的节日里,官府特意把那些人弄走了,没想到背后居然另有隐情。 “这地方常年见不到乞丐?”沈梦冬问。 “对。”王二爷几乎是沉痛地说。 “王二爷真是心地善良的人。”沈梦冬说,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王二爷只当他是在夸奖自己,“不知道王二爷是怎么注意到这个的呢?” “我们王家世世代代都教导孩子‘达则兼济天下’,所以时常开棚施粥,但是最近一段时间确实一个来领粥的人都没有,所以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们家也有人修仙,法力和仙山上的仙师们肯定不能同日而语,但是也足够感觉出来有地方不对劲,我们自己对上鬼怪又没什么办法,只能请仙师来帮忙捉鬼了。”王二爷说,每一句话都在透露自己善良又没什么能力。 “方便我们见见贵舍看出是鬼怪作祟的那位先生吗?”沈梦冬说。 “我这就叫他过来。”王二爷说着吩咐站在旁边的小厮,“去,叫余先生过来。” 小厮答应着,立马快不出去。 没一会儿,那位“余先生”就来到会客堂。 “这位便是沈掌门吧?” 沈梦冬颔首招呼。 “久仰大名。”这修士的本事确实不大,但是放在几乎都是没什么根骨的普通人中间,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了,从这人的气质也能看得出,平常饱受众人追捧,是个倨傲的人,他转向许长夏,“这位便是许仙师了吧?” “余先生。” “余先生快坐,给沈掌门和许仙师讲讲你怎么知道的鬼怪的情况。” 余修士点点头,“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知道乞丐突然都消失不见了,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新晋的户部侍郎管理有方,后来才发现,曲幽国的似乎萦绕了越来越重的怨气,这才知道不对劲,但是那怨气很重,鄙人才疏学浅,没办法接近,只好请仙师来帮忙了。” “你在哪儿感受到的怨气?” “那东西似乎是流窜的,我每次感受到都在不一样的位置上,但是最多……”说到这儿,他顿住了,似乎是不敢再说了。 “你接着说,”王二爷恨铁不成钢似的说,“有二位仙师给你撑腰,有什么好怕的。” “……出现最多的地方是在谢家……” “谢家。”许长夏重复了一遍,想到了昨天在街上那个女人就猜测自己和沈默竹是谢家的人。 “对,”余先生说,“我们没敢去找谢家,王家较之谢家还是差了很多,上门说人家家里有鬼怪要去查肯定是不可能的。”余先生摇摇头说,“这也是除了本事不够之外我们自己捉鬼的另外一个困难所在。” 第14章 沈梦冬了解了大概就带许长夏往外走。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沈梦冬问他。 “我听到了说书的声音。” 沈梦冬:……我劝你别听那些说你是我儿子的书。 “除此之外。” “还有小孩子叫的声音。”许长夏侧着耳朵认真听了半天之后得出结论。 “……听到唱戏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许长夏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但是他的恍然大悟是因为师父提到了这里,师父只要提到了就说明这个东西一定十分重要,至于重要在哪里他是不知道的,所以他疑问道,“但是师父,唱戏有什么不对,那边就是拈花楼,没人唱小曲才不对劲啊。” “你仔细听。”沈梦冬说。 “不止一个人在唱戏。” “对,”沈梦冬说,“而且声音不是从同一个方向传过来的,一个方向是拈花楼,这很正常,但是另外一个方向是荒山,那里哪来的烟花地。” “那师父的意思是说,问题就出在另外一重戏曲声里。”许长夏这次是真正的恍然大悟。 沈梦冬轻笑了一声,“山那边的声音倒是比拈花楼的歌声更好听呢。” “啊?”许长夏认真听了听,没听出来什么不一样。 倒是旁边有个过路人听到“比拈花楼的歌声更好听”之后忍不住停下来看着沈梦冬,“不知道公子是哪里人?当世可不敢有人说自己的歌声比拈花楼的更好听,不如公子来一段让我这个没见识的人也听听是什么样的才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就是赤裸裸的找事了,别人说什么管他什么事,许长夏刚要跟他理论,就被沈梦冬拦住了,沈梦冬抓住他的手,轻轻摇着头,脸上淡淡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散下去。 那路人看到沈梦冬摇头,认为他是理亏了不敢跟自己理论,于是“哼”了一声走开,一边走一边还跟旁边的人骂骂咧咧表达自己的不满。 沈梦冬松开抓着许长夏的手。 沈梦冬的手温暖干燥,许长夏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这只手曾经拉着自己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好像在牵着这只手的时候自己和对方都曾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铺天盖地的热烈又克制的情绪。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那种熟悉感显而易见是因为自己是师父带大的。 那些没有灵力的人应当是听不到荒山那边传来的唱戏声的,许长夏不懂,沈梦冬却知道,这种歌喉和拈花楼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要是能听到这声音,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哪个伶人敢说自己的曲子“好听”,再也没有哪个伶人当得起“天赋异禀”四个字。 大抵是用灵力传播,所以刚才离荒山那么远,还是听的很清楚,如今走近了,声音也没有变大。 前面是一片树林,林中雾气弥漫,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 轻纱绣袂富妆楼,花旦仙姿法婀娜。 惊鸿一瞥,也就知道她不是活人了,但凡哪个活人有这样的扮相身段早就名扬天下了,该是风月传说里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不是荒山野岭的漂泊魂。 也不一定,沈梦冬转头看许长夏,这辈子虽然漂亮,却远远不及当年世间美人拍马不及的惊鸿颜。 世人皆知往生花,何人知他凌韵雨。 许长夏看到沈梦冬看自己的那一眼,心头一跳,怎么有一种哀悼死人的感觉。 是被曲词影响了吗,于是细细去听到底是什么内容。 “当年貌比桃花,今朝命绝梨花。这钗和盒,是祸根芽——” 浓雾散去,场景变幻。 周围一阵叫好声响起,各类熏香扑鼻而来,这香气许长夏知道,他常随师父下山历练,人间那群沉迷风月的公子哥儿最爱这种附庸风雅的东西。果不其然,周遭满是绫罗绸缎,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上面是如出一辙的痴迷。时不时有人朝台上扔着各类珍宝,台上因此光彩熠熠。 台上美人身段动人,步步生莲。眼波流转之间,便让人知道世间原来真有沉鱼落雁之貌,倘若自己是皇帝,从此也爱美人不爱江山。 乍然开嗓,悱恻缠绵入肺腑,余音美妙胜琼浆。 许长夏落到这个场景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头去找自己的师父。 沈梦冬握住他的手,“我在。” 沈梦冬总是这样抓住他的手,在面对所有妖魔鬼怪的时候告诉他“我在”。 许长夏并没有因为眼前的场景有多惊慌失措,但是在沈梦冬握住他手的一瞬间,他的心脏突然跳的很厉害。 这样的鬼怪还是见得太少了,只是变个场景居然就心跳得这么快。 沈梦冬知道眼前的场景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许长夏看向他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了一点私心。 还没来得及判断情况,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 一个女人跪在门前,看样子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了,紧闭的嘴唇已经干裂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漂亮的脸蛋往下淌,但她脊背笔直,目光坚毅。 许长夏朝那女人走过去,试图拉她一把,但是自己的手从她身体里面穿过去,什么都碰不到,这是幻象,跟他们两个人毫无关系的幻象,看来就是这个幻象主人自己的故事了。 这个幻象持续的时间很长很长,长到许长夏以为幻术主人是想把他们两个人困死在这里的时候,那个女人动了,她因为脱力扑倒在地上,她在笑,但是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大少爷,你真不要我了……我还以为,你和别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跟你走了,我甘愿做妾,甘愿为你洗手做羹汤,我以为这是爱,没想到落在你眼里,这是下贱啊……可我也不是谁爱我我就会为他放弃所有的……我以为我能救你,我以为你也会把我从那个孤立无援的地方拉出来……原来你们都只爱我的容貌啊,原来你们都一样啊,我是戏子,是娼妓,是世间最下等的人……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 谁能不爱这样的容貌呢,哪怕在这样狼狈的境地,她都美得不可方物。 幻象彻底消失,一个女人站在他们面前,是刚才幻象里的女人,眉目之间都是幽怨与期盼,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我平生只杀一种人,你们知道是哪种吗?” “不知道。” “不行,你必须猜。”那女鬼死死盯着他。 “不如你先告诉我,我们是不是你要杀的那种人。”沈梦冬淡淡地说,许长夏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师父不像一派掌门人,他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间开一些莫名其妙的玩笑。 “不是。”女鬼笑了,笑得惊悚诡异,“我只杀负心汉,但你们……是一对有情人……”她说完又笑,笑声在整个山林之中回响。 许长夏觉得要是有一面镜子的话,他都能看到自己嘴角在抽搐,什么乱七八糟上不得台面的鬼啊,谁家好鬼说别人家师父和徒弟是一对有情人啊。 “你们要是看到谢家的大少爷……”那女鬼接着说,“一定要让他来和我成亲啊……死的是最好不过的了,最好是千刀万剐剥皮剔骨之后弄过来……不过……活的也行……弄过来我自己杀死他……”女鬼说完又笑。 谁说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的。许长夏想,我看这个女鬼运气就不怎么样。 突然之间,女鬼笑声一顿,笑意盈盈地转头看沈梦冬,“你想杀我?” 许长夏猛地转头,沈梦冬都没动,这个女鬼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沈梦冬已经拔剑了。 没想到女鬼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本事却不小,能在沈梦冬手下到过这么多招。 光躲怎么可能赢,许长夏想。 这个女鬼一直在躲,因为沈梦冬想留着活口,没使出全力,所以她倒也能躲一阵。 没想到女鬼直接奔着许长夏来着。 沈梦冬打那个女鬼是绰绰有余,但许长夏不是。尤其是在他放松警惕,以为师父没几招就能拿下女鬼的时候。 沈梦冬立即飞身去救许长夏,女鬼转身就跑。 跑了没多远,突然被一道剑光挡住了去路,冰雪封路。 沈梦冬拿出一个琉璃瓶子,把人装进去。 “师父,”许长夏跟着沈梦冬身后,“我们去告诉王二爷一声就直接回闲鹤山了吗?”不知道能不能和师父在人间待一段时间。 “不回去,”沈梦冬说,“鬼还没捉干净呢。” 许长夏突然想到了女鬼口中的谢家大少爷,“我们还要去找谢家大少爷吗?” “不用了。” 要是每次没猜错的话,那位谢家大少爷已经抓住了。 “那我们去哪儿?” “谢家。”沈梦冬神情庄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倒是没着急直接去谢家,直接去恐怕是要吃闭门羹的,即便不是闭门羹,在对方不想告诉自己具体情况的时候,去了也是被敷衍。 第15章 两个人先去饭馆打听情况。 知道了谢家大概。 谢家确实有位大少爷叫谢示望,不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至于那个病秧子有没有辜负什么人,之前有个很风光的戏子,见了那个病秧子一眼,就非要嫁给他,谢家的少爷当然是不可能娶一个戏子的,就算是病秧子也不可能,那戏子大抵是下定了决心攀龙附凤,就算是妾也要嫁进去。 谢家还真就让她进了门,没想到过了两年,那谢家少爷的身体突然就养好了,之前身体不好的时候都有无数名门闺秀踏破门楣也要嫁进去,更别说这时候身体好了的人,但是谢家哪能真让人家千金贵胄和一个戏子共事一夫呢,于是谢家就把那个戏子赶了出去。 说来也巧,那个女人一出门,谢示望的身体立马又坏了。后来大家都说,那个戏子其实是个妖怪,不知道用的什么妖术吊着谢家少爷的一口气,后来谢家把她赶出家门,她生气了,也就不再帮谢家少爷治病了。总之后来,再没人见过那个戏子,谢家少爷也没几天就死了。 再后来啊,就是谢家院子里头闹鬼,之前谢示望住的那个房子里头,三天两头就传出来咳嗽的声音,跟谢示望死之前一模一样。 谢家一开始还找道士去捉鬼,后来什么也没捉着,谢家也没辙儿了,只好把那个院子封起来,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沈梦冬和许长夏坐在桌边听人讲,讲完之后才问了一句,“你知道谢家如今是谁在管事儿吗?” “那当然是小谢夫人啊。” 第9章 画鸟妖 “小谢夫人?”许长夏疑惑道,“谢大少爷不是死了吗?” “谢家人丁兴旺,”那人凑到许长夏和沈梦冬耳朵边说,“别说是死一个少爷,再死十个也不耽误有小谢夫人,要么说人多好呢。” 许长夏,“……所以这个小谢夫人是谁?” “是三少爷的正妻,户部侍郎的女儿,那才是真是有本事呢。谁家要娶了这么个老婆才是少了高香呢,就是没有留住男人的本事,她家男人娶了一个又一个小妾,小谢夫人也是没辙。” 这样一来,许长夏心里大概就有数了,一个能有本事把这么大一家子打点得井井有条的人,对几个小妾有什么没辙的,无非就是不在乎自己那个便宜丈夫。 不过这个户部侍郎…… “这个户部侍郎是最近才升的官吗?”许长夏问。 沈梦冬喝着茶,从茶沿上边看着许长夏。 “不是,升了好几年了,说来也巧,谢示望死了没多久升的户部侍郎。” “谢示望娶的那个戏子叫什么名字?”许长夏接着问。 “叫……”那人仔细皱着眉头,仔细回想,“……哎呀!这个名字就在嘴边,就是想不起来呢……那时候还挺红的呢……哎呀……” 那人想不起来,拉着旁边一个伙计问,“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年嫁给谢家死了的那个大少爷的戏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有一个人想起来,“叫常婉!”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琉璃瓶子似乎晃了一晃。 沈梦冬和许长夏去敲谢府的门,说能捉住谢示望院子里整夜咳嗽的鬼。 小厮看到两个人仙风道骨,又说能捉谢家的鬼,赶紧进去通报。 没想到一把情况跟小谢夫人说明,小谢夫人立马骂道,“什么人都相信,你们一个个的脑子叫猪拱了?!招摇撞骗的道士和尚多了去了,真当我们谢家是什么冤大头了!” 小厮心里想着沈梦冬和许长夏的模样,觉得也不像招摇撞骗的,再想平时也没什么人敢来谢家说自己能捉鬼。 但是小谢夫人毕竟是当家的,她说不见下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回了沈梦冬师徒二人说小谢夫人不在。 “师父,我们赶得时间这么不巧吗?”许长夏怏怏地说。 “不是,”沈梦冬转身往回走,“是因为她不想让我们捉走谢府的那只鬼,不管我们什么时候来她都不在。” “为什么不想?” “因为她就是靠这只鬼才嫁进谢家的。” 沈梦冬同许长夏回了王家,王家二爷依旧是一副热络惶恐的模样。 “王二爷是想让我们去见皇帝吧?”沈梦冬开门见山地说。 王二爷听了这话倒也不意外,“您去过谢家了?” “嗯,”沈梦冬说,“去过之后才确定王二爷的意思,没想到王二爷连闲鹤山也敢算计。”他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 许长夏觉得这一声很好听,沈梦冬不管什么样的笑容总是很好看,神仙似的。 但是王二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们的本事确实是捉不了鬼的,这事儿不管怎么样最后还得仰仗仙门。” 他小心翼翼地看沈梦冬的脸色,沈梦冬的脸色很平常,似乎没打算追究这件事情,王二爷松了一口气,“那我去安排您和皇上见一面?” 沈梦冬点点头。 王二爷单独求见了皇上,上一位皇帝在一场天灾中下落不明,实在没有办法,皇位才落到了现在这位的头上,那位生死不明的先帝就成了卡在这位皇帝心口的一根刺,这么多年一直没放弃找寻他的下落。 王二爷进门的时候那位皇帝坐在桌前批奏折,知道王二爷进来也没抬头,淡淡问了一句,“爱卿何事?” 王二爷说,“臣知道先帝的下落了。” 皇帝手中的笔一顿,抬头看向王二爷,“哦?”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臣知道皇上日日忧心先帝,只是噩耗也不得不说与皇上,先帝……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爱卿如何得知?” “臣前些日子遇到一些神鬼之事,无法解决,故而请了闲鹤山的仙师上门捉鬼,没想到那两位仙师不经意之间竟然发现了先帝的身影,先帝……已身陨于恶鬼之手。” “仙师在何处?” “仙师在臣府上……只是……”王二爷顿在此处,似乎觉得下面的话说出来十分不合适似的。 “但说无妨。” “那鬼却跑掉了,按仙师的法力来说捉个鬼自然是不在话下,只是那鬼,逃到了谢府……” “叫谢相来。”皇帝吩咐旁边的小太监。 谢相和王二爷辩论了半天,到底还是皇上一锤定音,叫闲鹤山的仙师去谢府捉鬼。 一群人进到谢府,但是都停在谢示望的宅子外面,只有沈梦冬和许长夏进到院子里面。 沈梦冬随手布了层结界,里面的声音外面听不见一点,也看不见一点,许长夏不解地看着沈梦冬,“师父,我们的法术没什么不能看的啊。” “有别的不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很快许长夏就明白了了。 屋里面传出来咳嗽声,咳得很厉害,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梦冬叫了一声,“常婉。” 里面的咳嗽声一顿。 “你想出来见见谢示望吗?” 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 许长夏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见到这只鬼。 她看起来就很像一直恶鬼,穿着一身白衣,形神俱散,眉眼哀怨凄婉,脸颊凹陷,不在早就知道她是谁的情况下仔细看她的五官,还真没办法把她和当年名动京城一曲空巷的名伶联系在一起。 常婉的目光落在沈梦冬腰间的琉璃瓶子上,声音尖细地吼道,“把他给我!”说着就要上手去抢。 沈梦冬拔出剑,剑上带着凛冽的风雪,一路肆虐到常婉面前,沈梦冬这一下子下手很重,常婉受了伤匍匐在地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琉璃瓶子。 沈梦冬把谢示望从瓶子里放出来,他喃喃道,“我只杀负心汉,你不是,我不杀你。” 女鬼的眼神变得清明了一些,“公主……” 沈梦冬,“……???” 许长夏,“……???” 谢示望呆呆望着她,“常婉……你是常婉……”念叨了几声突然低低笑了起来,“你还是这么漂亮……” 许长夏,“……”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要设个结界了。 “你在这儿……你还在这儿……我凑了好多人的魂魄,他们都是和我一样下贱的人,我们这样的人死了不会有人在乎,你可以安心地用他们的魂魄,我马上就要凑够三万人了……” 许长夏,“……!!!” “……到时候我就可以让你活过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 许长夏想说什么,但是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当打扰他们之间的氛围,于是传音给沈梦冬,“她都能去杀人,为什么不能去找谢示望,就算是鬼,也算一对鸳鸯鬼。” “她不能离开这个院子,这是她的执念所在,她会一直被困在这儿,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街上杀死乞丐,这就要问那位因为治理流民有方升官的户部侍郎和他的千金了。” 第16章 “那谢示望是怎么一回事?”许长夏说,“他天天堵在山口让人家把他自己千刀万剐算怎么一回事。”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常婉……我对不起你……”谢示望来来回回只有这么一句话,听说谢家长子虽然常年缠绵病榻,但文采卓然,才华盖世。如今那位才华盖世的谢公子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你怎么又哭……?”常婉倒是比他平静一些,“你老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我又没欺负你……你也没对不起我……哭什么……”她虽然是这么安慰谢示望,但是她的眼泪也已经在眼眶里头打转。 沈梦冬递给许长夏一面镜子,许长夏认出那是前尘镜,镜如其名,名曰前尘,见得是前尘。 许长夏把镜子照向那边对着流泪的两个人。 镜中往事历历在目。 “你真下定决心要走了?”班主是个看起来严肃的小老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常婉,“哼”了一声,“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你可想好了?” “常婉去意已决。” 班主没收常婉的赎身钱,但常婉还是把自己这些年赚的钱留给了班主。 那是在自己走投无路时候收留自己的人,真正的亦师亦父。 认真说起来,自己这么一走,算得上忘恩负义。自己是班主这么多年培养起来的人,如今真成了角儿,反而转身要离开戏班子,转身去给别人家洗手做羹汤。 但是她看见谢示望的那一瞬间就决定跟他走。 一见钟情。 没有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一个缠绵病榻的富家少爷,和一个一曲空巷的名角儿,这两个人能走到一起,靠得除了一个贪财一个好色,还能是什么。 常婉自己也不理解。 可她就是放弃了自己手头的所有东西,站在谢示望面前,跟他说,“我什么都没了,你要是不要我,我就露宿街头了。” 谢示望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婉进了谢家的门。 从常婉进门之后,谢示望的药再也没由下人喂过。他的药都浇了花,窗台的花一盆一盆地死,谢示望的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 常婉背的诗词曲赋数上三天三夜也数不清楚,字里行间写得多是男欢女爱,于是常婉占了不少口头便宜,谢示望不经逗,一逗就脸红,然后佯装愠怒,转头不理常婉,常婉在他后边一遍一遍叫“公主”,把对方气得更厉害。 常婉在看到谢示望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肯定是个心软的人,后来长久相守,发现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但是说心肠狠辣也不无道理,在宅院里面战战兢兢活了这么大,还想安安全全地活下去,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活下去,少不了日日算计。 有了常婉之后,谢示望过了两年他自己的判定里“人生最幸福的日子”。 谢示望身子也好了,也到了该娶妻的日子,谢家就把常婉赶出了家门,那日谢示望刚好在外面见一位重要的官老爷,回家之后发现常婉不见了。 气愤之下,决定把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个想法实践了。 他要和常婉私奔,天下之大,他又才华傍身,何处不为家。 他收拾好细软,出门却见到街上有一处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人的预感总是惊人地准,他在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突然觉得心脏好像被谁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来气。 他挤到人潮之间,没有几步路,但他的腿软得不像话,使不上劲,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到了中间,在看到中间那个女人的脸的时候,彻底晕了过去。 谢家的人把晕过去的谢示望带回了家。 本来以为谢示望身体好了起来,这样有才华的人必定挑得起谢家新一代的大梁,没想到,谢示望从此一蹶不振,别说吃药了,连饭都不吃。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常婉肯定恨死他了。 常婉为他放弃了那么多,又为他做了那么多,自己没保护好她,自己是负心汉,该被千刀万剐削肉剔骨才对。 许长夏从前尘镜里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 他自己没用过前尘镜,他的前尘了然,说一句一生顺遂不为过,没什么好看的。 常婉握着谢示望的手,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面对面看着彼此。 结界撤开,众人看到那个形销骨立的女鬼,有胆子小的惊叫一声往后撤,没有人认出来眼前这个女鬼到底是谁。 女鬼眼神清明,里头带着藏不住的遗憾,因为刚才沈梦冬告诉了她要三万人献祭复活她的爱人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她只是为小谢夫人一家做了嫁衣。 毕竟人已经死了,脑子不好用,别人随随便便蛊惑她什么,但凡有一点道理,她就会当真。 小谢夫人看到眼前的女鬼,明白了自己即将面对的,和自己家人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她就静静站在那儿,安静得好像从前父亲教她读书做事的时候一样,好像自己刚刚嫁进谢家被夫家各种人试探捉弄的时候一样,好像自己后来在谢家得势人人尊重惧怕的时候一样,好像她从来都这么安静,安静地迎接自己的风光,也安静地迎接自己的落败。 常婉把小谢夫人如何如何控制自己杀人取魄的过程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人间的事情有人间的皇帝做决断,常婉和谢示望有生崖做决断。 许长夏不想那么快就回到闲鹤山,沈梦冬跟着他在人间逗留,山上冷清,下山就想看一些不一样的,不冷清的。 人间的各种集会师徒两人都要去凑凑热闹。 玩得心满意足,许长夏同沈梦冬说,“师父,你真好,从来没听说过谁家的师父和你一样好的。” 沈梦冬还没回答,就有一个声音接上许长夏的话,“那你肯定是不知道我,我就比你师父好。” 声音吊儿郎当的,许长夏熟悉得很,沈梦冬更是日日夜夜忌惮这道声音,于是便都知道,是凌子余来了。 凌子余穿了一身天蓝色衣裳,又是之前没见过的一套,不得不说,苍平山还真是挺有钱的。 “你说话之前不照照镜子啊?”许长夏没好气地说。 沈梦冬目光放在许长夏身上,似乎想从他的脸色里看出些别的什么东西。 “沈掌门,”凌子余的声音里听不出别的情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不要整天想一些当爹的人不会想的东西。”说着十分自然地在沈梦冬身边坐下。 许长夏越看凌子余越觉得碍眼,“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酒馆写你名字了?”明明是怼人的话,从凌子余嘴里说出来莫名其妙就有一种很暧昧的意味,这个人就是可以把所有正常的不正常的话都说到最不正常的地方去。 沈梦冬看着似乎不太高兴的许长夏,心情很好地喝了口酒。 “沈掌门,”凌子余看着他,“当师父的怎么能带徒弟一起喝酒呢?不如和我喝,我酒量很好的。” “酒还是要自己喝的,这东西别人没法代劳。”沈梦冬淡淡地说。 凌子余也不生气,看向门口。 门口进来一个小姑娘,气呼呼地坐在沈梦冬他们旁边那桌。 “沈掌门,”凌子余看着旁边桌的小姑娘说,“这是不是你喜欢收的那种徒弟啊?” 许长夏比沈梦冬更早转头看过去,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但是修仙的人修着修着就很少有丑的了,很多人会用法术改变一下自己身上不好看的地方,好看在修仙界并不是一个值得夸耀的事,极度的好看除外,但是这个小姑娘显然没达到极度好看的程度。 什么是师父喜欢收的徒弟,这个小姑娘和我有什么共同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看啊,但是我比她好看很多啊。 沈梦冬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我以为这是你会喜欢收的徒弟。” “你说得对。”凌子余打量了许长夏一眼,“可惜没把你这个小徒弟收走。” “你这人怎么说的每一句话都这么不好听啊。”许长夏怼他道。 “是你不喜欢听,总有人喜欢。”凌子余说。 只不过目前还没遇到而已。当然这句凌子余是不会说出口的。 许长夏没看出来,但是沈梦冬看得出来,眼前的姑娘是一只画鸟妖,最擅长的是制造幻境,和当年的凌韵雨一样,有本事,但是心智单纯。 凌子余坐到那只画鸟妖旁边,“姑娘,在下能否请你喝一杯?”相貌堂堂,文质彬彬。 真会装啊。许长夏由衷地感叹。 “你是谁啊?”小妖怪显然并不领情。 “姑娘本领高强,在下佩服,特意来见识一下能制造出顶级幻境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凌子余笑着说。 小妖怪警惕地看着他,对方能直接看出自己身份,肯定本事是不小的,还是要谨慎应对。 “你想干什么?”小妖怪问她。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修仙的想法?”凌子余问道,“把仙术和妖术结合在一起,有很大的可能会碰撞出更加厉害的法术。” 第17章 小妖怪也是知道的,但是走火入魔的危险可比变得更厉害的诱惑大多了。 小妖怪对他很不放心,注意到一直在看着自己的旁边桌的两个人。 一个……修为深不见底,不是自己可以揣测的;另一个……她睁大了眼睛——另一个是妖怪! 这两个人看着就不太对劲,像是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小妖怪一时之间警铃大作,转头看向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凌子余,“你和他俩是一伙的?” “我不是,他俩是一伙的。”凌子余遗憾地说。 “你找我干什么?”小妖怪恐惧地盯着他,“你不会想抓我做炉鼎吧?” 凌子余一口茶刚喝进去,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听到这话一瞬间咳了出来,咳了半天,才终于颤着声音艰难开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修为……?我抓你做炉鼎?我怕不是得倒贴修为……” “那你是要干什么?” “说实话,”凌子余终于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是修仙的,我们修仙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希望你加入我们。” 果然不是好人。小妖怪听了这话之后得出结论。 “你是哪个修仙门派的?” “苍平山。”凌子余说。 “哦。”没听过。“那他俩呢?” “闲鹤山。” “他俩是什么关系?” “师徒,”凌子余嘲讽地说,“但我觉得师父不想当师父,徒弟也不想当徒弟。” 小妖怪差不多理解了个大概,但是她仔细看了看许长夏,他看着就不像是个炉鼎,说话做事简直是对面那个“师父”在由着他。 第10章 凌子余 小妖怪看着沈梦冬朝她走过来,沈梦冬在小妖怪对面坐下。 这个人一看就不想上来就坐她旁边那个东西那么孟浪,小妖怪一边想一边看了一眼凌子余。、 凌子余:……你也别太明显了……你都把“我在心里编排你”几个大字写到脸上了。 沈梦冬冲小妖怪笑了笑,小妖怪当即断定,这是个好人! 不怪别的,就怪沈梦冬这个长相气质都很有欺骗性,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但是明眼人,或者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个好人,顶多说不算非常坏。 “你喜欢你徒弟?”小妖怪在自己的观察和凌子余的暗示之下得出这个结论,并且非常勇敢地向本人提出疑问。 “嗯。”沈梦冬倒是没有闪烁其词,语气淡淡的回答了这个很不礼貌的问题。 凌子余拿起杯子喝酒,下半张脸很大部分埋在酒杯里面,眼睫垂下去,看不清楚表情。 许长夏正好这时候走过来,在沈梦冬旁边坐下,冲小妖怪笑了笑。 小妖怪一哽,这师徒俩的动作倒是挺像,但是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个小徒弟一看就傻。 “你……”小妖怪也不知道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这个头起得就挺莫名其妙的,总不能跟人家说“你实在太傻了”“你要小心你师父一点”吧,这也太傻了,她这种聪明的妖怪是不会做这种傻得过头的事情的。 “你们修仙界很缺我这种人才吗?”小妖怪突然问沈梦冬。 凌子余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小妖怪,不知道一句话怎么能被说得这么莫名其妙,果不其然妖怪这种东西都挺蠢的。 “你要来我们闲鹤山吗?”沈梦冬问她。 “也不是不行,但是……” “但是什么?”许长夏看到自己师父很有意让这个妖怪来闲鹤山,也帮忙招徕,“我们山上有四大长老,个个都是修仙界声名远播的人物,而且人品都不错的,你选谁都可以。” “哦,”小妖怪随口应了一声,“那我选你师父。” “啊?”许长夏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妖怪直接就选了沈梦冬,虽然说沈梦冬确实是山上五个领头的人物里头最厉害的,但是…… “不行就算了,”小妖怪转头又去看凌子余,“有几个长老啊?选谁都可以吗?” “都可以啊,”凌子余笑着看她,“选我也行。” 沈梦冬最讨厌的就是凌子余这副笑容,他这人根本没把妖怪的命当命看,所谓招徕妖怪,根本就是给苍平山收集药材和用完就能丢掉的工具,偏偏每次都能拿出这副风流潇洒的做派,叫人讨厌。 “可以做我的徒弟。”沈梦冬说,他好歹没有用妖怪做药材做武器的癖好,谁的命还不是命了。 沈梦冬又想到许长夏死去的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比他活了千年所经历的每一个冬天都要冷,他仰着头,看着站在几层台阶上面的凌子余,明明是那么漂亮的一张脸,怎么能那么面目可憎。 “好啊,”小妖怪说,“那我接下来就跟师父一起走了。” “这么早就叫师父吗?”许长夏突然说,“还没有拜师礼呢。” “没事,我先叫着。”小妖怪不以为意地说,“小师娘是什么时候办的拜师礼啊?” 沈梦冬,“……???” 凌子余,“……!!!”你蠢得很不一般。 许长夏,“……???!!!”我确实没看错吧,这个妖怪是在看我吧?不会是我修炼得走火入魔了看不清东西了以至于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在看我了吧?但是……这张桌子上除了自己就是凌子余,不是我,总不能是他吧,看来确实叫的我。但是……!!! “师娘?你叫我啊?”许长夏硬着头皮问这个口不择言的妖怪,“你怎么乱叫呢?” “我没乱叫啊,”小妖怪理直气壮地指着沈梦冬说,“他说他喜欢你的。”桌子上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最后还是小妖怪自己打破了沉默,“啊!我明白了!”她看向许长夏,“你不喜欢他。”手指头赫然指着沈梦冬。 许长夏尴尬地闭上眼睛,“……”很想死,真的很想死。 沈梦冬选择生硬地忽略这个话题,“你有名字吗?” 小妖怪歪着头思考了一下,“没有。” “那你叫沈长宁怎么样?”沈梦冬脑子一转,就想出一个名字,这要得益于平常他看什么东西都要给人家取个名字的训练。 “行,就叫沈长宁吧。”妖怪对名字这个东西似乎不是很在意,但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有几分新奇的欢喜,“小师……”她看着许长夏,完整的称呼还没有喊出口,许长夏就及时制止了她。 “我是你师兄,别乱叫。”许长夏头疼地告诉她。 沈长宁看了沈梦冬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地暗示沈梦冬:你好可怜哦,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哎。 沈梦冬,“……” 凌子余看着这个妖怪,为她刚化形不久就能遇见沈梦冬放个烟花,要是来自己这儿,这种傻子活不过三天。 沈长宁跟着沈梦冬和许长夏回到山上。 许长夏心情一直很低落,一般给没名字的弟子取名字,如果对方也没有姓氏就会跟着师父姓,沈梦冬下意识就给沈长宁取了一个“沈”姓,那一瞬间就没想到许长夏。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解释呢? 因为我根本不想和你一个姓,不然后面我们俩如果有什么瓜葛,或者说我单方面对你有什么瓜葛看起来就很像乱伦。 这确实没办法说出口。 沈长宁不知道为什么前面的师徒两人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能这就是爱情让人变态?她又想到了某一对变态的狗男女,不禁咬牙切齿,等我抓到你们两个的时候……该鸟脑补十万八千字的复仇故事…… 回了闲鹤山,沈梦冬就先安排了一下拜师仪式,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的。 许长夏这些年见识了很多拜师礼,但是每一场都给他一种“不过如此”的感觉,当年自己的那场拜师礼,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能出其右的。 师父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嘛。 所以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跟他姓。 卫小师妹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小师妹,小师妹有一种呆呆傻傻但每次说话都直抵对方死穴的可爱。 “你师兄可好了,”卫无尘拉着沈长宁的手,同她说悄悄话,“你知道沈默竹吗?” 沈长宁摇摇头。 卫无尘捏了个幻象出来,上面是沈默竹的脸,“就是这个,他是司亦寒长老的弟子。” 听到“司亦寒”三个字的时候,沈长宁脸上再次露出迷茫的表情。 “就是那个笑眯眯的长老。”卫无尘再次捏了个幻象,这次上面是司亦寒。 沈长宁点点头,“现在知道了。” “反正就是沈默竹,这个人和长夏师兄的关系特别好,长夏师兄简直愿意为了他赴汤蹈火,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长宁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用力点点头。 卫无尘已经做好了继续往下讲的打算,“不知道吧,因为……”她猛地看向沈长宁,“你怎么知道为什么?那你说说。” “因为长夏师兄喜欢沈默竹。”沈长宁坚定地说,因为许长夏喜欢的是沈默竹,所以不能管许长夏叫“小师娘”,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沈梦冬。 第18章 卫无尘一脸震撼,“你怎么有这种猜测呢?其实……就是因为默竹师兄比较会说讨人喜欢的话,比较会撒娇粘人……我觉得长夏师兄应该还挺吃这一套的……你可以尝试一下……” “我尝试不好用,”沈长宁坚定地说,“还得是默竹师兄才有用。” “为什么?”卫无尘觉得这个小师妹的想法十分危险,但是……十分有道理! 卫无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虽然她又怂又胆小,但是她可以背后偷偷议论呀! 尤其是默竹师兄和长夏师兄之间,她很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一直没太敢往那方面想,没想到这个小师妹这么聪明又勇敢,一下子就点出关键所在。 “是啊,”许长夏看起来心情还挺好,“你怎么知道的?” 卫无尘:……我怎么知道的?我怀疑你们两个有奸情我偷偷猜到的。 但是怂兮兮的卫无尘当然是不会这么说的,“我随口猜的,你们俩不是关系很好嘛,我就随口一问。” “哦。”许长夏点点头。 沈长宁给卫无尘传音,“你看,我就说吧,他俩肯定有情况,等会儿我们可以再去默竹师兄那儿打听一下情况。” 卫无尘鬼鬼祟祟地看了沈长宁一眼,眼神穿达出一个信息:我觉得你说得很可行。 于是卫无尘和沈长宁来到沈默竹的院子里,沈默竹正在窗边看书,透过窗子看到外面两个师妹来了,他甚至没出门,就和两个师妹一个屋里两个屋外的聊。 “何事?”简直清清楚楚地告诉对方:没事赶紧走,别杵在这儿耽误别人时间。 卫无尘下意识就想往外跑,沈长宁拉住他,看着显然不想搭理她俩的沈默竹,问道,“默竹师兄,师姐想给喜欢的师兄送点东西,不知道应该送什么好,听她们说,每次长夏师兄送给你的东西都很好,我们能不能看看,好仔细想想让师姐送什么。” 卫无尘在心里怀疑:沈默竹又不是傻子,能被这种话说服吗? 下一秒,她和卫无尘被请进沈默竹的房间里面,对,“请”。 在此之前,卫无尘从来不知道沈默竹可以在除许长夏之外的人面前可以这么热情这么多话。 两个小姑娘以为沈默竹会拿出来某一件十分珍贵的定情信物,没想到——沈默竹直接摆出来一桌子各式各样的东西。 “这个娃娃,是我在闲鹤山过第一个生日的时候长夏师兄送给我的……这条腰带,是长夏师兄下山买衣服的时候看到的,说很适合我,就买回来了……这幅画是师兄在山下看到的,说觉得我会喜欢这种的……” 沈默竹如数家珍,一样一样介绍桌上满满当当的东西。 卫无尘和沈长宁对视一眼:果然不对劲。 从沈默竹房间里面出来之后,卫无尘还消化了好久沈默竹这个人居然能对他们这么热情这件事。 上课的时候,卫无尘和沈长宁特意坐到沈默竹和许长夏后面的位置上,几乎是目不转睛看着前面两个人。 许长夏一伸手,沈默竹就知道他想要什么,看似随意地递上去。 许长夏说什么,沈默竹立马就能接上话,不管说什么都能相谈甚欢。 沈长宁想到了沈默竹一副大概什么都不会说的模样,默默心疼自己的便宜师父一瞬间。 “你俩干什么呢?”坐在卫无尘和沈长宁身后的一个女弟子发现不管自己什么之后抬头都能看到前面两个人在看她们前面的人,讲台上的长老一边讲课一边剜了她俩好几眼,她们愣是一点没注意到。 “你觉不觉得他俩……”卫无尘看了一眼许长夏和沈默竹,“有点什么情况?” “啊?”那个女弟子一愣,“什么情况?他俩不是道侣吗?” 卫无尘,“……???” 大约是看到卫无尘太多震惊的表情,那女弟子尴尬地摸摸鼻子,“大家都说他俩是道侣,原来还不是吗?” 卫无尘笑笑,对方哪怕说“不是”,都要加个“还”,似乎笃定了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 沈默竹不知道专心记笔记的许长夏听没听到后面的话,反正他是听到了。 沈梦冬听到那一般魂魄传过来的消息,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放下地图。 几乎所有的地方他都找过了,那许长夏剩下的魂魄,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许长夏的魂魄就在归墟谷。 但是归墟谷…… 沈梦冬可以相信外面存在奇迹,却很难相信归墟谷里面会有奇迹。 进去之后,那里几百年都不会有一个活物出现,不管是人鬼妖,只要进去之后可以出来,必然会成为一代搅弄风云的人物,问题就在于,进去了,很难再出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梦冬这么多年一直逃避去找这个地方,因为他几乎在心里已经笃定,许长夏的余下的魂魄已经不在了,他想,在许长夏身边多待两年。 外面的门被敲了两声。 “进来。”沈梦冬说。 进来的是司亦寒,他就知道最近沈梦冬安安静静的,必然在想着怎么作妖,看到他手里地图的时候,更确定了,这哪是作妖,这简直是上赶着,非要去送死。 司亦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司亦寒恨铁不成钢地咆哮,“许长夏已经回来了,好歹是活过来了,魂魄差点就差点吧,你别太想不开了。” 修仙的人都清楚,魂魄残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就是一个普通人,不管怎么修仙,修到多么厉害的境界,他都永远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像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会在几十年之后不可避免地失去自己的生命,魂魄从此在世间游荡,再不入轮回。 “我把沈默竹留在外面,如果我回不来了,还有一部分魂魄在。”我和他一起衰老,一起死去。 许长夏下了课回到自己院子,就看到沈梦冬端庄地坐在桌子旁边等他。 “师父。”许长夏朝他走过去,却莫名其妙地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以至于他的那声“师父”都没有那么欢欣雀跃了。 “我要出门一趟,”沈梦冬说,“我来告诉你一声。” “要去哪儿?”如果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几天就能回来的地方,沈梦冬不会专门跑过来告诉他一声,他既然来了,就说明这个地方很重要,可能会有危险。 师父去了都有危险的地方,不知道得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归墟谷。”沈梦冬说。 这几个好像一个晴天霹雳,炸在许长夏耳边。 谁不知道归墟谷呢,一个基本可以说有去无回的地方。 “你去那儿干什么?”许长夏没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了,他害怕,滔天的恐惧铺面而来。 “我想变得更厉害。”沈梦冬笑意盈盈地说。 “我不信,”许长夏才知道,原来身体会感知到难过,甚至鼻头还没来得及酸,眼前还没来得及模糊,眼泪就已经打湿了整张脸,原来这是难过,“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在你心里一点都不重要!” 沈梦冬看着他,他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同小时候一样,但是现在,也许是不一样的意味呢。 “重要啊,很重要,我喜欢你,许长夏,不是对徒弟的喜欢。” 许长夏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你说什么?”他没叫师父。 “知道为什么沈长宁姓沈,但你姓许吗?”沈梦冬望着他,好像之前所有的情绪都是假的,只有这一刻带着无法隐藏的神情望向他的这一眼是真的,“因为我一开始就存着师徒之外的感情。” “我是有一位故人,你是我的那位故人。” “我要去找你剩下的那部分魂魄。” 许长夏带着满脸的眼泪不停地摇头。 “沈默竹是我魂魄的一部分化成的。”在死别面前,面子什么的就没那么重要了,沈梦冬决定告诉许长夏这件事情。 许长夏果然一愣,定定地望着沈梦冬。 “如果我没回来,让沈默竹陪着你。”沈梦冬说。 很久之前,沈梦冬想杀了凌子余,再去找许长夏剩下的魂魄。 却没想到,世界上的事情,这样复杂又充满巧合。 他恨了凌子余那么多年,却发现,原来凌子余的那笔债,是自己欠下的,他伤害了许长夏,也伤害了凌子余,他才是真正该死的那个。 谁能想到呢,世事兜兜转转,竟然有这么多巧合。 沈梦冬抽身要走,许长夏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别走。”声音里浓重的哭腔,“我不要剩下的魂魄了。” “你没有完整的记忆,”沈梦冬给他擦了擦眼泪,“你不知道,你对我是多重要的人,没有你的世间没什么意思。” 许长夏仰头看他,心念流转,手头一松,沈梦冬就没了踪影。 许长夏彻底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人呢?!”凌子余火急火燎地冲到许长夏面前,一把揪住许长夏的衣领,“我问你沈梦冬人呢?!” 第19章 那张好看的脸扭曲得不像样子,凌子余向来没个正形,但是总是一副一切都在鼓掌之中的样子,从来没这么失态过,“你是死人吗?!他要去你就让他去?!你不会拦着?!” 凌子余何尝不知道,那是沈梦冬,他要去哪儿,整个修仙界哪里有人拦得住。 “长夏。”沈默竹的声音传过来。 凌子余放开手,脸色复杂地看向沈默竹,很久之后,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突然就开始掉眼泪,他蹲在地上哭,好像几百年前,好像那场大火里,那个哭泣的孩子一样。 那是他和沈梦冬的初见,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 他御剑飞来,拉起自己的手。 谁说世上没有神,这不是神的救赎吗? 凌子余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没人要的小杂种,居然能成为一场天灾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居然还能遇见一个神仙一样的人,能遇见已经是奢求,何况他还救下了自己,凌子余跟他同吃同住了一段时间,那是他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他曾在生命最开始的时候,见到过那样好看那样温柔的人,曾经被那样的人善待过。 他求沈梦冬收他为徒,他看到沈梦冬犹豫了,但是最后还是把他送到了人间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待他很好,但他大抵真是个灾星吧。 曾经待过的地方被一场大火吞噬,如今待的家庭同样被一场天灾吞噬。 第11章 归墟谷 后来阴差阳错,他到了苍平山。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但总有意料之外的一两分叫人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不堪。 就像那场火灾里沈梦冬的出现,就像他在再次无家可归之后阴差阳错进了苍平山。 后来魔王作祟,祸乱人间,修仙界合力难敌,但距离胜利也就差那么一点。 那时候凌子余知道,原来凛竹轩早就算到了这场灾难,原来日日夜夜拼了命的修炼就是为了那一天。 也是那时候凌子余知道,自己要拜入沈梦冬门下的时候,为什么沈梦冬眼里都是同情,为什么犹豫了那么久还是没有收自己。 因为他早知道这一场灾难。 沈梦冬是他的救赎,是他几百年来的心心念念。 可是他和沈梦冬再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沈梦冬要为了别人取他的性命。 其实无所谓,这条命本身就是沈梦冬救回来的,他拿走也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沈梦冬最后没杀他。 沈梦冬是为了一只花妖来的。 一个妖怪而已,他不觉得那有什么重要的。 可是沈梦冬就是爱他。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最焦灼的时候,要用不知道多少条仙门弟子的命才能真正破坏那个魔王的计划,可是有一只往生花妖入药,他们就都能活下来。 一只妖怪而已,换几百条修仙者的命,到底有什么错。 就连凌韵雨自己都是愿意的,沈梦冬后来觉得是因为凌韵雨喜欢他才甘愿魂飞魄散的。其实不是,凌子余感觉得到,凌韵雨喜欢沈梦冬,那种提到一个人就不可抑制的开心的模样,他再清楚不过了。 至于他为什么愿意牺牲自己去救不相干的人,凌子余不知道,当时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一个喜欢沈梦冬的人去死,这种人去死就好了,为什么去死谁在乎呢。 凌子余到今天依然觉得这件事他没错,要非说有,大概是他让沈梦冬难过了,难过了这么多年。 可是他打心底是高兴的,他恨自己也好,总归对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总归他没了喜欢的人。 直到二十年前,凌子余看到许长夏第一眼就知道,那个小花妖回来了,不过是魂魄被修修补补放在别人的身体里,但那是他的魂魄,壳子换了,里面的东西可没变。 他那天甚至没忍住对沈梦冬出言讥讽,沈梦冬说的那些话,同样没在乎自己的感受。 现在…… 什么都过去了。 毕竟连沈梦冬的人都没了,剩一个残缺的魂魄,凌子余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沈默竹,一个残缺的魂魄真的能算得上和原来一样的人吗? 他在许长夏身上看到了凌韵雨的影子,但是沈默竹身上……根本没有沈梦冬的影子。 沈默竹皱着眉头看着凌子余。 凌子余也没指望他真能安慰自己,连沈梦冬本尊都不会在意自己的死活,何况一个 残缺的魂魄。 沈梦冬……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我啊…… 凌子余不止一次想过这个答案,他曾经无数次听到过关于沈梦冬的传闻——修仙界谁不知道沈梦冬呢。他降妖除魔,救下那么多人……他救下那么多人,肯定也曾在他们心中留下惊为天人的印象,可是沈梦冬能记住他们吗? 他记不住的吧…… 几千年啊……足够和多少人擦肩,足够和多少人有过故事,又足够遗忘多少人…… 他恶狠狠地看了眼许长夏,凭什么,凭什么许长夏就可以得到他全部的爱,足够让他爱那么多年,让他铭记那么多年,让他如今……甘愿为他放弃自己所有的修为成为一个普通人。 许长夏低头看凌子余,“也许我师父他……还会回来。” “你知道那是哪儿吗?”凌子余咬牙切齿地说,“那是归墟谷!” “但我能感觉到我魂魄的存在,”许长夏说,“……只要我的魂魄还在……师父一定会带着它回来。” 沈默竹和凌子余同时转头看他。 凌子余突然笑了一声,“……你命真大。” 转眼的功夫,许长夏已经没了踪影。 凌子余和沈默竹对视一眼,沈默竹跟着就消失了。 凌子余怔怔站在原地,捏了个传送符跟了上去。 —— 归墟谷。 归墟谷方圆百里的地方寸草不生。 各种妖气魔气鬼气甚至还有修仙之人的灵气都充满攻击性,似乎是死前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肆意的冲向归墟谷内的,和接近归墟谷内的人。 外围的攻击对别人来说也许很严重,但是在沈梦冬眼里不值一提。 几乎就在转瞬之间,他就到了归墟谷口。 进去之前,他做好了十成的准备,他料想了一万种情况,独独没想到会是进去之后看到的那一种。 不管是谁,都想不到那一种情况。 谷内所有的妖魔鬼怪,在看到沈梦冬的那一瞬间,统统散开,然后在怔愣片刻之后,向同一个方向冲过去,动作里带着急不可待。 沈梦冬眼下是什么情况,不敢放松警惕,跟着那一群妖魔鬼怪往那边走。 越走,心跳得越快。 不是因为有什么心魔之类难以对抗的东西,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许长夏的气息。 也就是说——许长夏剩下的那部分魂魄就在这里,没有被破坏掉。 沈梦冬也没想到归墟谷内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俨然同外面繁华热闹的城池一模一样。 而那些妖魔鬼怪涌过去的方向,是一处奢靡的宫殿。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气势磅礴。 这座宫殿和人间的宫殿一样,有数不清的仆从奴隶,不一样的,是这里的仆从都是纸人,但他们显然有自己的灵魂和想法,看样子不像是单纯的傀儡,或者随意施点法术驱使的纸人,更像是把不知道从谁身上剥离的魂魄禁锢在这些纸人身上,驱使他们做事,这里的气息混杂,叫人不适。 这些纸人显然感知到了沈梦冬的气息不属于这里,是一股全新的气息,他们死死盯着沈梦冬,但是没有一个人对沈梦冬有攻击倾向,他们就站在把守每一个入口的地方,目送着沈梦冬走进一重重宫殿。 沈梦冬警惕地往前走,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太过诡异,不知道他们是不攻击他,还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攻击他,那这个契机是什么呢?是某一个机关?还是某一个阵法? 沈梦冬甚至分不出心力去关注其他的东西。 本质和外面想象的大差不差,沈梦冬进到谷里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只小鬼把一个妖怪撕扯成碎片的场景,而其他“人”对此见怪不怪,似乎这样的杀戮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根本没有必要分出目光去注意。 但是这里面同城市一样的建造,还是出乎沈梦冬的意料。 什么样的人,有能力让这里的所有妖魔鬼怪听从他的奴役呢? 一群嗜血魔头,又会听什么样的人的命令呢?真是匪夷所思。 沈梦冬转念一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一个新到这里面的人,所以要把自己压到大王的面前,让对看看新来的“属民”是什么样子的,再决定怎么对待。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驳倒了,因为对方根本没压着自己来。要是他铁了心的不跟这些妖魔鬼怪走呢? 现在这种情况,更像是这里的大王认识自己,并且很早就知道会来到这里,提前叮嘱了这些人。 第20章 沈梦冬思索,自己到底是认识什么人有可能会成为这个地方的大王呢? 沈梦冬的所有心思,在看到宝座上的那个人的时候,全部怔住。 沈梦冬脑子里没有一点东西,完完全全一片空白。 他看着宝座上坐着的人。 许长夏,或者说,凌韵雨,残存的那部分魂魄。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气息。 和许长夏几乎是两个极端,这部分魂魄光是坐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危险,有一种天真的嗜血的感觉,就像沾了人血的鬼头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挥出去,取下谁的项上人头。也是,要从什么样的处境里厮杀出来,才能到今天这一步。 于是沈梦冬看凌韵雨的眼神满是心疼。 旁边小鬼看到这个眼神俱是一惊——到底是多无知的人才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他们王上! 但是凌韵雨本人好像并不很介意他的眼神,“你来了?”凌韵雨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但是肉眼可见的,他很疑惑。 “你是谁?”凌韵雨边从宝座上往下走,边认真地问他。 沈梦冬,“……”你会不会觉得你这两句话听起来还挺矛盾的? 但是毕竟只是一部分魂魄,记忆有缺失也是正常的,凌韵雨脑子里肯定有很多关于他的记忆,但是并不够拼凑出这个在他脑子里占据了很多位置的人是谁。 “我是你夫君。”沈梦冬看着这部分邪恶的魂魄,突然就不想掩饰了,坦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骗我。”凌韵雨平静的说,但是眼神里透出一点危险的意思,暗示沈梦冬骗他的话是会死得很惨的。 “没有。”反正你记忆都不全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是你夫君,能骗就骗,不放过一点机会。 凌韵雨突然向前,一把掐住了沈梦冬的脖子,危险的眸子眯了眯,仔细看着沈梦冬的眼神,不放过他的一丁点的反应。 “你法力很高。”凌韵雨评价道。 “大家都这么说。” “但是我现在就可以掐死你。”凌韵雨说。 沈梦冬突然轻笑了一声,“杀了我,你会后悔的。”其实不会,沈梦冬想,你杀了会后悔的人不在这里。 凌韵雨手上的力道加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梦冬,看他始终没什么反应之后松开手。 什么都没试探出来,他有点烦躁。 但是眼前这个人好像天然地对他有吸引力,而且他脑子里全是这个人的各种模样,没准……真是他……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有夫君。 心念流转之间,凌韵雨突然勾了勾手指,“你说你是我夫君,那你跟我走啊——” 笑容邪气魅惑,沈梦冬觉得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当然这不是因为什么法术,只是单纯地因为他没出息。 他跟着凌韵雨进了一个房间——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寝宫,看这个布置应该不会猜错。 凌韵雨转身在床边坐下,冲沈梦冬眨眨眼。 沈梦冬站在门口没动。 “过来啊。”凌韵雨叫他。 沈梦冬走到凌韵雨面前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凌韵雨仰头仰到脖子断都看不到对方的脸,“……” “你不是我夫君吗?我们之前相处都是这样吗?”凌韵雨声音里带着笑说。 但是沈梦冬能感觉到出来话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不是,但是我觉得我们刚刚重逢就做这种事情不太好。” “什么事情?” “……” 凌韵雨笑了一声,“可是我觉得我不太会认别人做我的夫君,我倒是更像别人的夫君。” “也行。”是你就行了。 凌韵雨,“……”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凌韵雨突然站起来,狠狠甩了沈梦冬一个耳光,对于修仙之人来说,这一个耳光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算对心里造成的伤害的话。 凌韵雨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刚刚出手是想狠狠教训一下对方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眼前这个人就是下不去手。 夫君肯定是骗他的,但是别的,也许这个人曾经真的和他有什么很重要的关系。 至少不能杀了他。 他甚至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打出去的就变成了没带一点灵力攻击的巴掌。 这种东西不会让他死,但会让他觉得被羞辱,凌韵雨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惩罚方法。 沈梦冬被打得头一歪。 别说,还有点好看。凌韵雨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个念头,但只是一瞬间,就被凌韵雨掐死在脑袋里。 “怎么样,舒服吗?”凌韵雨打完巴掌又浑身没骨头似的坐下去,挑衅地看着沈梦冬。 “舒服。”沈梦冬转回头,眼神里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凌韵雨,“……”看出来了。 “你要不要再打一下这边?”沈梦冬把另外一边脸伸给他。 凌韵雨,“……” “我感受得到你的灵气很强,”凌韵雨说,“你在修仙界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吧?” “头不头的,不怎么重要,”沈梦冬状似认真地说,“但我有脸,我的脸很好看。” 凌韵雨想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脸色复杂地看着沈梦冬。 大概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无赖了,凌韵雨死盯着他,“你来归墟谷干什么?” “找你。”沈梦冬望着他的眼睛认真说。 凌韵雨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说话没一句正经的,但是在沈梦冬说这句话的时候,凌韵雨下意识觉得,沈梦冬没骗他。大概是因为这个眼神,不管是谁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都不会觉得对方在欺骗自己的。 那双眼睛那样漂亮,好像装得下一池春水,盛得下漫天冰雪,曾经注视过秋风落叶,也曾经注视过盛夏夕阳,但是此时此刻,也许是今生今世,这双眼睛都只会装着他面前的人。 那是毫无遮掩的铺天盖地的爱意。 他爱我。 对视的那一秒,凌韵雨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进到这里很多年了,多少年他也不知道,这只是他的一种估计,事实上也许好几百年,也许连一年都没有,毕竟也没有能知道时间的办法。 这里常年被浓雾笼罩,不见天日,分不清白天晚上,时时刻刻都冷得彻骨。 反正这些日子里,很多人表露过对他的欲望,对,欲望,性的欲望。 生命多么卑劣呢,在这种朝不保夕的,随时都可能失去生命的地方,依然会思考与生俱来的欲望。 不乏很多妖魔鬼怪冲着他漂亮的脸蛋和身体接近他,蛊惑或者妄图强迫,但是他们最后都死了。 凌韵雨知道自己很好看,自己似乎比这里其他的各种东西都更加好看,这点曾经让他很烦躁,因为会有更多威胁他生命的人出现。 后来他对为了他这个人而对他使用一些软的或硬的手段的人有了一种讥讽的欢迎,欢迎你这个讨厌的人来送死。 他们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欲望。 好感嘛,明明大差不差。但是沈梦冬看他的眼神,却分明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这副皮囊产生的惊艳,也不是欲望。 甚至在意识到沈梦冬爱他这一点的时候,他还有点高兴。 不是罂粟花那样轰轰烈烈但伴随着腐烂和阴暗的高兴,而是春天的草地里头开出来的干净的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小野花。 于是凌韵雨丝毫没有掩饰的笑了一声,“找我做什么?” “我要带你出去。”沈梦冬说。 “哈?”凌韵雨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你以为我是不能出去吗?” 沈梦冬看着他,没说话。 “我根本就不想出去啊。”凌韵雨吊儿郎当地说,“我在这里面活得很好啊,如果我想的话,你根本就不会在这里面见到我,我就是喜欢这里面充斥着血腥和死亡的感觉。”他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看着沈梦冬的反应,他想看看这个修仙的正人君子听到他说这种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记得我是谁吗?”沈梦冬问他。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的魂魄是残缺的。”凌韵雨不以为意地说。 “一般人不会知道自己的魂魄是不是残缺的,你知道,是因为你很介意自己的记忆缺失,所以你去调查是怎么回事,才知道……” 凌韵雨突然把手抵在沈梦冬的心口,打断了沈梦冬的话,“你想死吗?”声音很轻,好像情人之间的耳语似的。 沈梦冬闭了嘴,低头看着凌韵雨。 凌韵雨突然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既然来了,你也别走了。”声音情态好像一个拿到喜欢玩具的小孩子,怎么都不愿意撒手。 “好啊。”沈梦冬也笑。 “你变脸真快。”凌韵雨说,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感情。 第21章 “待在你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我的魂魄也是残缺的。” “你没必要撒这种谎套近乎,我要是想探你的魂魄,你拦不住我的。”凌韵雨皱眉道。 “你可以试试。”沈梦冬说。 “什么重要事情。”凌韵雨不以为意地说,并没有要探沈梦冬魂魄的意思,“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 沈梦冬没说话。 凌韵雨转过身盯着床铺,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沉默了很久,他叫了门口的一个纸人进来,吩咐道,“你……以后你的任务交给他来做。”说着抬起下巴指了指沈梦冬。 纸人应了一声,有声音传出来,但是没有嘴巴,说不出来的诡异。 “跟我来吧,我教你……”纸人一边说一边准备往外走。 “不用,”凌韵雨出言制止,“就在这儿教。” 这个人出现在他视线里就很让他高兴,一想到他转身要没了影子,凌韵雨就觉得慌张。 “对了,”凌韵雨看着沈梦冬,“你叫什么?” “沈梦冬,做梦的梦,冬天的冬。” “什么名字啊?”凌韵雨笑了一声,“做梦都想要冬天啊,你喜欢冬天?” “不喜欢,”沈梦冬说,“我喜欢夏天。” “那为什么叫梦冬?你爹娘喜欢?”凌韵雨似乎对沈梦冬名字兴趣颇重的样子。 “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沈梦冬说,“叫梦冬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冬天,后来我总想见到你,所以总是期盼冬天。” 凌韵雨笑了一声,这人真是好笑,“花言巧语。”凌韵雨这么点评,但是这人的花言巧语听起来就让人高兴,凌韵雨想找根绳子,把他的手腕和自己的系在一起,让他跑也跑不掉,以后只能每天说些花言巧语给自己听。 凌韵雨觉得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很高,当即利用传音符吩咐下去,叫手下的人注意着有没有这种绳子的消息,及时汇报给自己。 第12章 画像 木偶和沈梦冬交接的声音很小,细细密密的。 木偶的声音僵硬阴沉,沈梦冬的声音真像他的名字一样,凛冬的风雪似的,冷到人心里头去,但是风雪也有感情,也有经年之前依依不舍送别的故人,风雪冰冷,却也不见得没有浓情。 基本是木偶在说,沈梦冬时不时“嗯”上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凌韵雨从来到这里就睡不好觉,也许在进来之前就睡不着了,也许在进来之后很久才有这个毛病,具体的他也不知道,他在不可遏制地忘记过去的事情。 真是奇怪,忘记的东西那么多,就是没忘记这个人。 凌韵雨斜倚在床榻上,随意地看着面前说话的两个人,他一直觉得木偶说话难听得要死,但因为懒得动弹,一直也没改进,没想到今天听了,倒觉得还好,没那么难以忍受。 沈梦冬时不时点点头,把木偶说的话记在心里。 他倒不觉得屈辱。凌韵雨想。 木偶说话中间几次偷偷去看凌韵雨的反应,王上脾气不好,也没耐心听人说话,性格也是喜怒无常,虽然说是王上自己叫人进来交待的,但谁也拿不准他会不会下一刻就发脾气,不管不顾地折磨人。 没想到,他今天居然出奇的温柔,什么都没说,就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长相俊朗的不速之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时不时就有些出神。 很久之后,木偶终于出去,沈梦冬转身看向凌韵雨。 凌韵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命运总喜欢在人走到绝境的时候给一点惊喜。 沈梦冬之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这里会找到许长夏剩下的魂魄,怎么也想不到,他经历那么多,放不下的人里面,居然有一个自己。 自己和这部分魂魄的交集其实并不多,没有和许长夏之间的二十年,只有一切还没有开始之前的一场遇见,他居然记得。 若是平常,因为某一种偶然记得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沈梦冬闭了闭眼,凌韵雨走到今天,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惨绝人寰的事情,又失去了多少重要的不重要的甚至弥足珍贵的记忆,偏偏……还记得自己。 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他心里……也不是那么可有可无的。 那凌子余…… 一想到这儿,沈梦冬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欠了凌子余一份情债,但这是他和凌子余之间的关系,扯进凌韵雨,又不一样了。 “你困了吗?”沈梦冬看到凌韵雨似乎有些倦态,以为他是困了。 “嗯,”凌韵雨不喜欢说废话,也不喜欢别人问自己废话,换一个人,他会在稍稍有困意的时候就把人赶出去,并且不会回答对方这种无聊又烦人的问题,但是看着沈梦冬那双眼睛,他就下意识温柔起来,“你今晚睡这儿吧。” 旁边有耳房,但他不想让沈梦冬离开他的视线,哪怕是自己睡着的时候都不行。 他是不能委屈自己的,所以只好委屈一下沈梦冬打地铺了。 躺下之后房间里面依旧是亮堂的。 沈梦冬朝着凌韵雨的方向侧躺着,开着灯睡不着,并且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凌韵雨。 凌韵雨已经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但是一刻钟之后又睁开眼睛精准无误地对上沈梦冬的眼神,眼神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你怎么还不睡觉?”凌韵雨问他。 “我不困。”沈梦冬说。 凌韵雨仔细打量他,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你睡觉也要熄灯吗?” “我……”都行,但是“都行”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凌韵雨已经挥手熄了蜡烛。 几乎就在灯灭了的一瞬间,外面涌进来一大批人,“王上!王上你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各种变了质的声音十分混乱且不动听地涌进耳朵里。 “滚!”凌韵雨咬牙切齿地说。 夜晚再次归于寂静的时候,沈梦冬突然开口问,“你平常睡觉都不熄灯吗?” “嗯。”凌韵雨的声音很轻,听得出来想睡觉了。 在他第一次遇到凌韵雨的时候,他说他喜欢夜晚纯粹的黑,因为往生花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大雪漫天的时候,天地一片白,夜晚也是白色的。 大家都以为,生长在什么地方,就是喜欢什么环境。 往生花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一定喜欢寒冷和雪白的东西。 也不一定,生长在哪里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可喜好是自己的。若是不相符,只能说一句命运不济。 偏偏凌韵雨喜欢温暖的地方,喜欢黑暗的东西。 倘若不是因此,大抵一开始他也不会选择苍平山。 为什么现在喜欢亮着蜡烛睡觉也很容易想到原因,在这种地方,能看得到总是让人更有安全感的。 他该保护好他的。 沈梦冬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心跳得厉害,大概呼吸也是乱的,沈梦冬努力把一切拉回正轨,尽力争取不让凌韵雨看出端倪。 快到起床时间的时候,沈梦冬终于有了睡意。 感觉刚闭上眼睛,就被吵醒了,睁开眼睛,就看到熟悉的一张俊脸凑在自己面前。 “ 你不睡了?”凌韵雨疑惑地看着他。 沈梦冬,“……”你知道是谁把我吵醒的吗?腹诽归腹诽,真对凌韵雨说什么重话是说不出口的,“不睡了。” “你没睡好。”凌韵雨盯着沈梦冬眼睛下面的两团青黑总结道。 “……还好。”沈梦冬看着自己一身皱巴巴的衣服。 “你可以先穿我的。” 沈梦冬不比凌韵雨高多少,凌韵雨的衣服沈梦冬确实可以穿进去。 没有拒绝的理由,并且当事人非常不想拒绝。 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也有类似于“早朝”的地方,环境差点,其他倒是和早朝没什么区别,下面有头有脸的妖魔鬼怪一个一个噤若寒蝉,伴君如伴虎,放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饶是如此,也没有挡住那些人想看热闹的心思。 沈梦冬看到几乎每一个人都抬头打量过沈梦冬身上的那套衣服,神色复杂。 沈梦冬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好歹也有一个“王上”的称呼在,怎么就穷成这样,连件没穿过的衣服都没有,而且看这个架势,这件衣服应该也穿过很多次。 “拜见王上,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们齐刷刷地拜凌韵雨。 按照凌韵雨给沈梦冬的定位,他现在应该是凌韵雨的贴身奴仆,沈梦冬兢兢业业站在凌韵雨身边扮演好这个奴仆,并且十分乐在其中。 但是下面的那些妖魔鬼怪十分会察言观色,虽然查的观的不一定对,反正他们很勇敢,勇敢得不像话,是沈梦冬觉得可以收回刚才觉得对方噤若寒蝉的想法。 “拜见王后,王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22章 沈梦冬转头看了一圈,没看到“王后”,然后看到凌韵雨表情精彩纷呈。 啊,我是王后。 凌韵雨如果这时候转头,就会看到沈梦冬的嘴角在颤抖,那是憋笑憋的,但是很遗憾,凌韵雨失去了这个可以借此拿捏沈梦冬的机会,他没转头。 凌韵雨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叫他们滚的。 但是昨天晚上的觉睡得还不错,今天的天气似乎没有昨天那么昏暗,身上穿的这件衣服还挺漂亮的,反正不适宜发火。 于是凌韵雨表情经历一番难以用语言表述的变化之后,归于平静,最后只说了一句,“他是本王的奴仆。” “是。”下面从谏如流地接受了王上的解释,脸色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是这种平静的意思……似乎是不相信。 沈梦冬转头去看凌韵雨对此是什么态度。 ——凌韵雨没什么态度,他和刚才说话的时候一样平静。不知道是不以为意还是默许。 下面的人开始汇报每个地方的情况。 毕竟不是人间那群读过书经过事的儒士,这些妖魔鬼怪说话好听是肯定不会好听,至于内容,甚至都不用细听也知道没什么内容,宝座上的人神情恹恹的看着下面,都不用他说,下面的人就自动一个一个排队汇报。 看凌韵雨的样子,现在的睡意看着比昨天晚上还盛。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人去说什么大事,没人在意大事。 这一个早晨,沈梦冬也知道了这个早朝的作用是什么,本身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不过是显示一种臣服,站在下面的人比更下面的人强,于是他们可以站在这里,和最厉害的人打交道,他们需要做的是每天早晨都来这里汇报一些事情,重要的不是事情,重要的是汇报,是来到这里,告诉王上,我很尊重你,你让我来,我每天都来,你让我汇报,我每天都汇报。 沈梦冬想到了昨天晚上凌韵雨灭了蜡烛之后,一群妖魔鬼怪冲进来,美其名曰关心,本质不过是一种试探,凌韵雨没事,那就是关心则乱,凌韵雨要是有事,他的魂魄就要被撕碎瓜分。 沈梦冬想到了不禁皱了皱眉。 “今天就到这儿吧。”凌韵雨说,话是对着下面的人说的,眼睛却看着沈梦冬。 下面的人一派了然之态,一个个快速退了出去。 眨眼的功夫,整个大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很讨厌这种事情?”凌韵雨手肘靠着扶手,拳头抵着头。 “不讨厌。”沈梦冬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为什么皱眉头?”凌韵雨探究地看着他。 “觉得你累,心疼。”沈梦冬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于是看起来就有一种花言巧语随口就来的感觉。 凌韵雨笑了一声,面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高兴而笑还是觉得这句话和说这句话的人好笑。 “那给我捶捶腿。”凌韵雨随意指使道。 沈梦冬乖乖走过去,跪坐在凌韵雨腿边,认真给他捶腿。 凌韵雨低头看他,“进来就出不去了,我也出不去。”所以你不要对我存什么杀心,不然不只是我,你也不会有好结果。所以你要依附于我,乖乖听我的话,这样我才会保护你。但是凌韵雨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于是那没头没尾的一句就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和难过。 也不一定,万一呢。 沈梦冬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没说,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话,“那我要做你一辈子的奴仆了。”话语里竟然是满溢的欢喜和调笑之意。 凌韵雨看着他,突然低下头捏住他的脸,“奴仆什么事情都要做的。”凌韵雨话语里满是暗示和蛊惑。 “什么事情?”沈梦冬装傻充愣,但是眼神里同样带着钩子。 凌韵雨没再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就盯着沈梦冬看,似乎要把他的脸看出花来。 最后还是放开手,转身往后走。 沈梦冬没等他吩咐,自己跟了上去,他明白凌韵雨刚才是什么意思,凌韵雨想试探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停了。 他不知道凌韵雨到底有多少关于自己的记忆。 凌韵雨因为在归墟谷经历的事情,对人有天然的防备,但是关于自己的记忆一次又一次让对方选择相信自己。 沈梦冬开始怀疑,凌韵雨关于自己,到底有怎么样回忆。 凌韵雨回到房间里,一转头就看到沈梦冬用难以名状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在看什么?”凌韵雨问。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人……”沈梦冬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很没有底气的。 凌韵雨连自己都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的心上人。 但是…… “谁?”凌韵雨觉得大抵是不太会记得了,他的记忆一点点被遗忘,沈梦冬是从外面来的,他不知道里面的人,外面的人他基本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问一声未必不是好事,万一能想起来呢。 “凌子余。”沈梦冬一边说出这个名字一边观察凌韵雨的反应。 凌韵雨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头,显然脑子里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一点印象,他在努力搜寻,但是没找到,最后气馁地说了句,“不认识。” 沈梦冬松了一口气但是转念又一箱,凌韵雨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但是记得自己的脸和气息,说不定,对凌子余也是这样。 于是沈梦冬试探着问,“那我画给你看?” “好。”凌韵雨回答得很干脆,似乎很期待这件事情。 沈梦冬拿出纸笔,在上面描摹出凌子余的身形相貌。 不能说一模一样,但是能看出来这是凌子余。 “……没印象。”凌韵雨间隔了很久才回答,中间似乎是在认真回想,但最终还是无果。 沈梦冬点点头,“我知道了。” 沈梦冬的反应其实不小,凌韵雨问他,“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吗?” “不是。”沈梦冬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完了才想起自己似乎是应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的,于是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记忆失去了多少。” “看一个人就能看出来吗?”凌韵雨问他好像真的好奇这个问题。 “……我怕你不想再看了。”反正倒打一耙就对了,沈梦冬恬不知耻地想。 “你画吧。”凌韵雨靠在窗边看着沈梦冬。 沈梦冬身子微动,找出自己脸上最好看的那部分正对凌韵雨。 凌韵雨当然不会意识到沈梦冬开屏的心思,只是以为沈梦冬累了,换个姿势,于是他踹了把椅子过去。 沈梦冬,“……”我坐下的话你就看不到我好看的全脸了。 于是沈梦冬说,“站着画画更方便。” “哦。”凌韵雨自己在沈梦冬对面坐下,仰头看着沈梦冬。 沈梦冬,“……”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鼻孔,看不到漂亮的眼睛鼻子嘴。 于是沈梦冬坐下。 凌韵雨疑惑地看着他,“不是站着画画更方便吗?” “……我累了,歇歇。”沈梦冬理不直气也壮地说。 “那你还挺虚的。”凌韵雨漫不经心地点评道。 沈梦冬,“……”你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能说出来这么冰冷的话! 凌韵雨当然不知道沈梦冬的内心活动有这么多,他只看到沈梦冬的稿子还没起笔,于是疑惑,“拿不动笔吗?” 沈梦冬,“……”还没那么虚。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沈梦冬接下来的动作干净利落且连贯漂亮。 凌韵雨,“……不用太勉强自己,你可以慢慢来。” 沈梦冬抬起头,幽怨地看着他,“……”这个话题,不,这个误解,到底还能不能过去。 凌韵雨不解地看着沈梦冬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怨言,思考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自己说的太晚了,他已经画好了一大半了,于是凌韵雨再次暖心安慰道,“你下次想慢点可以自己做决定,不用事事听我的安排。” 沈梦冬彻底沉默了,低头画自己的画。 这次画的是苍鸿君,凌韵雨只是看了一眼,没想起来对方是谁,就不在纠结这件事情了。 大概是因为看得多了,发现自己忘记的确实不少,反而对这件事情释怀了。凌韵雨在看那些画上人的时候越发不会认真看了,甚至还没看画画过程的时候认真。 “是不是你画得不像啊?”凌韵雨质疑道,“怎么我一个都想不起来。” 沈梦冬认真地说,“那我画一张自己的,王上看看像不像不就知道了。” 凌韵雨本来也是这个意思,但是被点出来就有些心虚,看到沈梦冬一本正经的样子才有了底气,抬了抬下巴,说,“好,你画吧。” 凌韵雨因为这个想法有些心虚,虽然不是他提出来的,但是心里还是没有底气,于是沈梦冬在作这幅画的时候他没敢抬头去看,只是低头望着沈梦冬的手。 第23章 他的手纤细修长,握笔的时候偶尔会有青筋浮出来,很好看,于是凌韵雨的目光跟着手游走,没看到沈梦冬微微勾起的唇角。 这幅画好像画得比前面几幅慢似的,于是凌韵雨的目光,跟着笔尖,在纸上,描摹出沈梦冬的眉眼……鼻梁……唇角……衣襟……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沈梦冬终于搁下笔,抬眼看向凌韵雨,他把画举起来,于是画里带着浅淡撩人笑意的沈梦冬和真正的带着浅淡撩人笑意的沈梦冬同时出现在凌韵雨眼前。 真是好看。 沈梦冬没打断凌韵雨欣赏画的兴致,知道他似乎要回过神来,沈梦冬才说,“怎么样?我画得还挺像吧?” “嗯。”凌韵雨心不在焉地草草应了一声。 沈梦冬把那些画整理好,摞成一摞,把自己的画也夹在里面,放在最上面最二张的位置上,一起推给凌韵雨,“王上要不要留着,闲着没事看一看,没准多少能想起来点什么。” 凌韵雨看到了沈梦冬的动作,只当他是随手放的,没多想,收好放了起来。 “没想到你画画还挺好看。”凌韵雨随口说。 “不如我给王上画一张?”沈梦冬望着凌韵雨说。他画别人都一般,画凌韵雨最好看,那是他画的最多的人,甚至绝大多数时候根本没有本人做出相应的动作,他只是依照着自己的想象,那个人会做的动作,已经做出来的样子。 “好啊。”别人给自己画像,对凌韵雨来说这种事情还挺新鲜的。 沈梦冬画画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凌韵雨,就那么徒手画。 “我可以动吗?”凌韵雨轻轻问。 “可以。”沈梦冬对自己的记性和自己对凌韵雨的了解都很有信心。 所以尽管凌韵雨中间换了八百个姿势,甚至吃了盘糕点,喝了壶茶,等到沈梦冬的成品出来的时候,居然是和凌韵雨最开始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甚至还有当时烛光照在他脸上的角度,光影摇晃都那样明晰地出现在纸上。 凌韵雨看着那幅画,简直像在照镜子。 第13章 不合时宜 凌韵雨喜欢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显而易见,他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是迫于威压,不得不侍候自己,并且弱小臣服的外表之下,是蠢蠢欲动,凌韵雨在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之前就知道,现在的安稳是用什么东西换来的,自己哪一天有·弱点暴露出来,会比外面任何一只恶鬼死得都更惨。 沈梦冬的侍奉更像是乐在其中,好像对伺候自己这个人就十分有兴趣似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沈梦冬会给自己这种奇怪的感觉,或者说,虽然不知道沈梦冬本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但是凌韵雨很享受这种待遇。 没人不喜欢自己被善待。 凌韵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失去记忆之前是不是心悦沈梦冬,他不讨厌沈梦冬的任何触碰,甚至有些享受。 沈梦冬蹲下给他洗脚的时候,他看着沈梦冬蹲在地方好像对自己视若珍宝似的模样,突然产生了那种不合时宜的想法。 “沈梦冬。” 沈梦冬“嗯?”了一声,等待凌韵雨的下文,但是没了,于是抬头看他,凌韵雨正在出神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沈梦冬抬头,凌韵雨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才开口,“你说我的魂魄是残缺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来这里,就是来找这部分魂魄。” “你知道另外一部分在哪儿?”凌韵雨似乎有些倦怠。 “知道。” “什么样子?” “很活泼……单纯。” 凌韵雨突然笑了一声,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似乎是单纯被逗笑了,“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也没有,最近二十年才在一起。” 二十年,与凡人而言,是人生的小半辈子,但是与修仙者而言,二十年实在是沧海一粟,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凌韵雨听到这个回答沉吟道,“二十年……你和那部分魂魄……”凌韵雨想问是什么关系,转念一想觉得有点奇怪,自己问自己和人家是什么关系,还是很奇怪。 “我是他师父。”沈梦冬没把这两部分魂魄混在一起说,生怕凌韵雨某一个不高兴不愿意和自己深说。 “唔……”倒也不意外,沈梦冬第一天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沈梦冬是个厉害人物,他好奇的是……他和沈梦冬有没有做过什么……违背师徒道德的事情,“二十年,残缺的魂魄一旦有了实体就会正常生老病死,二十年,很长了。” “他很小的时候被我抱回来的,细说起来只有十六年。”但他喜欢把时间说得长一点,好想那样,他们相处的时间就真的会变长一样。 “哦。”凌韵雨说,“你既然敢进来,应该有办法带我出去吧?”他才不相信之前沈梦冬花言巧语给他的那个回答。 “要等一等。”沈梦冬说,“现在还不行,要等个一个时机。”沈梦冬当然不会真的凭借一股莽劲就敢往归墟谷冲,他确实知道出去的办法,但是这办法要想把伤害降到最低,就需要在恰当的时间出去。 沈梦冬来了这个地方这么久,还没吃过东西。 能进这里面的,大部分已经辟了谷,没人需要靠吃的来维持生命,至于享受美食,就更不可能了,每一天都如履薄冰,谁还有精力去在乎什么吃的,重要的有没有命吃。 凌韵雨桌子上倒是一直有糕点,沈梦冬不止一次发现里面有毒,但是凌韵雨显然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毕竟他自己是往生花妖,世间就没有往生花解不了的毒,影响不到他什么。 基本上很容易察觉到的毒下面的人就处理掉了,剩下的,都是靠他们的修为和医术发现不了的,归墟谷里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下一些不容易被察觉到的毒性很大的药也没什么可意外的,凌韵雨倒没为难他们。 沈梦冬可就不一样了,沈梦冬没有凌韵雨的特殊体质,来到这里之后一口东西没吃过,喝水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确认里面没有毒才喝。 所以沈梦冬看到满满一桌饭菜的时候有些疑惑,转头带着询问看向凌韵雨。 凌韵雨把筷子放到他跟前,“没有毒的,吃吧。”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明白另外一个人的口味呢,凌韵雨和许长夏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准他的口味,沈梦冬不知道是该觉得庆幸还是觉得难过。 菜都还是热的,沈梦冬吃了一口,抬头看向凌韵雨,凌韵雨没动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小动物似的。 “看我干什么?”沈梦冬问他。 “看看你怎么吃饭。”凌韵雨随口答道。 沈梦冬突然笑了一声,“我一般用嘴吃,我身上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吃饭了。” 牙尖嘴利,凌韵雨越和沈梦冬相处越觉出他这个特点,不管是什么他都能不阴不阳地说上两句,这还是他对自己和旁人不同之后的结果,不知道其他人和他相处得被嘲讽成什么样子。 被嘲讽得不成样子的司亦寒坐在沈默竹房间,看着被自己半路截回来的许长夏和沈默竹,还有不知道为什么会买一赠一的凌子余,好几天了,这几个人就这么干坐着。 那个凌子余,也不知道什么毛病,苍平山的长老,不知道跑到闲鹤山和两个小……司亦寒这话说出来匡匡凌子余就算了,在心里可匡不了自己,眼前的人哪一个也不小了,但是凌子余跑到闲鹤山还是很没有道理,他已经客气不客气地请了对方好几回,但是对方就是不肯走,死活赖在闲鹤山,非要和这两个人待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司亦寒看到他们几个就烦得慌,本来想直接设个结界把他们扔在里面算了,但是还有个凌子余,这人要是硬闯,肯定能闯破他的结界,都能跟这两个人胡闹了,闯结界带人跑这种事情他也不见得就做不出来。 司亦寒叹了口气,想劝说凌子余跟自己走,“凌长老,我们去隔壁住怎么样?结界就在这儿,这两个小兔崽子跑不了,他俩什么本事我什么本事你还不知道吗?你在这儿坐着也没什么用,别给自己徒增烦恼。” 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亮了,凌子余终于起身跟着他走了。 凌韵雨仔细盯着沈梦冬,不想放过他的任何一个细节。 沈梦冬从来没感觉自己哪一顿饭吃得像今天这么优雅,就是放下筷子后整整一桌干干净净的盘子看起来很有喜感。 沈梦冬笑着看凌韵雨,“我吃完了,谢谢王上。” 他说话好像总是带着钩子似的,甚至眉眼之间含情脉脉。 凌韵雨突然觉得下面的鬼王妖王什么的叫他王后也不会没有道理,这人分明一举一动都这样暧昧。 “出去走走。”凌韵雨抬腿就往外走,沈梦冬紧跟着他。 走到一处树林里头,突然看到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看到沈梦冬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一边跑一边喊,“沈掌门!沈掌门!沈掌门是你吗?!救命啊!!!”他身后追着一团黑雾,似乎张大了嘴要一口把他吞下去。 第24章 凌韵雨听到“沈掌门”三个字的时候突然来了兴趣,看了那团黑雾一眼,于是那团黑雾颤颤巍巍地停下来,不知道是用什么部位发出的声音,喊了一声,“王上……”声音也在颤抖。 沈梦冬看了一眼面前穿着人模狗样的年轻人,沈梦冬对这个人有些印象,似乎是苍平山的弟子,是个有野心的。苍平山这样的人格外多,倒不是说苍平山的人多沽名钓誉,野心勃勃,只是苍平山整体的风气就是更上进的,大家都像做出一番事业,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天下,都有一番宏伟的抱负在。 沈梦冬虽然是闲鹤山的掌门,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苍平山确实是一个值得尊重的门派,闲鹤山人才辈出是实话,但是这里的弟子大多是本身底子就很好,但性格跳脱,为人机灵,不肯下苦功夫磨炼。和苍平山那种不管底子死磕的风格不一样。 沈梦冬很尊重他们,有时候人心里头有个念头就很值得让人尊重,至少这说明一个人没有完全垮掉,还想着往上走。 但是这个弟子,沈梦冬确实不喜欢。之所以有印象,就是当时这个弟子因为法力停滞不前,偷偷修习禁术,被苍平山的长老抓到,恰好沈梦冬就在当场。 但是凌韵雨看起来对这个人还挺有兴趣的样子,沈梦冬也就没说什么。 那个弟子不认识凌韵雨,目光迷茫地在沈梦冬和凌韵雨之间流连了几个来回之后还是扑向沈梦冬,“沈掌门……沈掌门……您怎么在这儿……” 沈梦冬没回答这个问题,也没问他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进到归墟谷的,当然有被人蓄意报复扔进来的,但是更多是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天才,决定赌一把的,万一成了,出去之后可就和进来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了,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他不好奇,也不想理会,只是抬头看向救下他的凌韵雨。 凌韵雨对沈梦冬在外面的事情很有好奇心,看到这个人似乎认识沈梦冬就想把人留下来。 那人看到沈梦冬没理自己,抬头去看他,顺着沈梦冬的目光看向凌韵雨,又不知道他是谁,只好呆呆看着。 “你叫什么名字?”凌韵雨问他,语气里听不出来恶意。 这人虽然不认识凌韵雨,但是很清楚能和沈梦冬站在一起的不是和沈梦冬一样厉害的人就是和沈梦冬关系很好的人,前者后者他都开罪不起,于是乖乖回答道,“左正。” “你认识他?”凌韵雨冲沈梦冬抬抬下巴,示意左正。 左正点点头。 凌韵雨轻笑了一声,“我是这里的大王,跟在我身边暂时没有人可以取你的性命。” 左正抬头去看沈梦冬,见沈梦冬没有反应,便慌忙道,“多谢大王……” “跟我走吧。”凌韵雨心情很好的样子,说话时候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左正连忙跟上,他看到沈梦冬跟在凌韵雨身旁,不禁好奇: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沈梦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肯定不是因为被人寻仇扔下来的,但是他也没有必要为了修为进到这里面啊,原因是一样的,因为他已经很厉害了。 沈梦冬能感觉得到后面的人对自己的打量,但是他没放在心上。他更在意的是凌韵雨突如其来的兴致。 “你对我很好奇?”沈梦冬看着他笑道。 左正听到这个声音一惊,没想到这种声音是可以从修仙界第一仙君沈梦冬嘴里发出来的,简直不是在说话,简直是打着说话的旗号在勾引人。 “怎么这么说呢?你很希望我对你好奇吗?”凌韵雨抬眼看他。 沈梦冬喉咙一紧,看着凌韵雨那个眼神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嘴唇碰上去是什么感觉的。 沈梦冬轻笑了一声,想到了另外一部分乖巧单纯的魂魄,简直天壤之别,但都是他……都是他,就很让人高兴。 好奇沈梦冬当然不能当着沈梦冬的面好奇,凌韵雨也害怕万一沈梦冬做的什么事不想让自己知道的话,在沈梦冬跟前这人还敢不敢说。 所以凌韵雨坐在窗边,随手把玩着一颗红色珠子,他有很多这样的红色珠子,他很喜欢这种东西,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左正微微躬着腰站在屋子中间。 “你把身子直起来。”凌韵雨不理解这种卑躬屈膝的行为,似乎自己是不重要的,自己的灵魂和肉身都不重要,只有权势利益才是重要的。 左正直起身子惶恐地看着他。 “你是哪个门派的?”凌韵雨随口问道。 “苍平山的。” “沈梦冬呢?” 听到这人直呼沈梦冬的大名,左正还是有些震撼,多少年,不,从有记忆以来,就没听到过哪个人敢这样叫沈梦冬的名字,他几乎都快忘了沈掌门本来的名字叫沈梦冬。 “他是闲鹤山的掌门。” “那你怎么知道他?”凌韵雨认真地看着他。 “沈掌门是修仙界最厉害的人,没人不认识他。”左正知道这人跟沈梦冬的关系不一般,虽然很不敢相信,但是看样子大概是有什么私情,拍马屁总归是没错的。 “他可有婚配?” “……没有。” “也没有心悦的人?” “没有。” 凌韵雨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左正身子一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说错了,让对方不高兴了,怎么自己的情人遇到自己之前没有情感纠葛也不高兴呢?难道是归墟谷里面有什么和外头不一样的思想? “沈梦冬是不是有个小徒弟?”凌韵雨说。 左正心下一惊,这是带着答案问问题,觉得自己刚才说谎了?但是…… “……是有个小徒弟,”他说到这儿,准备为自己辩驳,“沈掌门待那位徒弟极好,从小带大的,大家都说他对那孩子视若己出。” 对,视若己出,没有私情,是儿子。 左正在心里头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唔……”凌韵雨看着手里的珠子,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左正本来低着头,许久没听到声音,偷偷抬头去看凌韵雨的反应。 他回答的时候心绪百转,生怕说错某一个字今天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今天遇到的那个魔物,自己是断断打不过的,没想到这人只是看了它一眼就能让它吓得发抖,可想而知,要是自己惹他不高兴了,会是怎么惨不忍睹的下场。 但是凌韵雨的反应很平淡,似乎他的话并没有在凌韵雨心里引起多大的波澜,恍惚之间有一种错觉,似乎是两个朋友聚在一起讲述从前的故事或者身边另外一个人的经历。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凌韵雨终于再次开口,“你说他对那个小徒弟很好……有多好?” 我想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沈掌门很骄纵那个小徒弟,但凡是他说想要的,不对,但凡什么东西他多看了一眼,沈掌门立马就会把那东西送到他手上,不管是多稀罕的东西,他们都说,哪怕那个小徒弟要天上的星星海底的沙子,沈掌门都会送给他的。” “沈掌门对那个弟子的功课很上心,但凡他有问题,不管沈掌门在干什么,都会立刻回到他身边答疑解惑,但是却并不逼那个小弟子用功,生怕累着了似的。” “闲鹤山的弟子大多辟谷,只有那个小徒弟也辟了谷,但几乎顿顿吃饭,沈掌门说人活一世,就是为了享受……还有衣服……那个小徒弟从来没穿过重样的衣服。倒是沈掌门经常穿一身白色,大家都说,沈掌门是把自己做衣服的钱省下来给小徒弟做衣服。” 凌韵雨听到这儿的时候笑了一声,屋内烛影轻轻晃动了一下,和这声难得的笑一样明媚。 左正还要继续讲,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左正还在想这个地方真是鱼龙混杂,进门之前敲门这种基本礼仪都不知道,但是转头却看到一张平时遇见都是一排清冷的脸。 沈梦冬站在门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凌韵雨,“水好了,王上不去洗澡吗?” 凌韵雨挥挥手示意左正出去,左正规规矩矩退出去,出门之前看了沈梦冬一眼,但是沈梦冬没注意到他,他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放在凌韵雨身上,生怕错开眼神就要少看一眼似的。 左正觉得这一天的震撼比自己之前十年加起来遇到的还要多。 “本王的奴仆,向来是要给本王沐浴更衣的。” 这句话说的就不对了,沈梦冬来这里这么久,就没给他更过衣,看他之前用的奴仆,不过是个纸人,别说沐浴了,恐怕一碰到水就化成一滩浆糊了。 但是沈梦冬没拆穿他,他当然不会拆穿,他巴不得。 沈梦冬给凌韵雨宽衣解带的时候看到他的反应,没说什么,只是乖乖做一个“奴仆”该做的事情。 水汽氤氲,似乎给凌韵雨的眼眸中也染上了一丝情欲,眼尾蔓上红晕,好像天边的一抹晚霞,落在人间,成了归人归家的盼望和热切,他半眯着眼睛看着沈梦冬。 第25章 但沈梦冬岿然不动,似乎是丝毫没有注意到,也丝毫没有别的想法似的。 凌韵雨眉眼里盛着不满和愠怒,往后一退,拉开和沈梦冬之间的距离,打断了沈梦冬的动作。 抬头却看到沈梦冬带着笑的眼神。 不怀好意的笑,凌韵雨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形容。 沈梦冬本来是想着逗凌韵雨玩的,就等着看这一刻凌韵雨的反应,如他所想,确实很可爱,但他也不敢玩得太过火,万一真的惹生气了怎么办。 于是沈梦冬把凌韵雨拉回自己怀里,嘴唇在凌韵雨耳边轻轻一碰。 蜻蜓点水的一瞬间,凌韵雨就觉得自己的脑袋轰然炸开,整个热闹都开始晕晕乎乎的,于是他后来怎么和沈梦冬一起跌进水池里面,怎么衣衫半褪地挂在沈梦冬肩头的,他都不知道了。 好像水汽氤氲着,连同他的思维也一起搅了进去,于是一切混混沌沌,像一场瑰丽华美的梦境。 水池外面,房间里头,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都是红色的,深深浅浅的红,时不时还有花瓣从空中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花瓣微凉丝滑的触感顺着他的身体下落的时候,同沈梦冬的手指一起,带起一阵又一阵的颤抖,和细小的呜咽,然后声音被吞吃入腹,花瓣滑下来,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看不到了,还能听得到,欢欣跃动的水声,低低的喘息声,还有……花瓣落下的声音。 “这是……什么花?”凌韵雨的声音细小,几乎有些破碎。 沈梦冬在他耳边轻笑一声,带起半身酥麻的同时低低地回了一句,“你会不会觉得……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有些不合时宜?” 第14章 出归墟谷 凌韵雨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水池里出来的了。 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就意识到手指上抵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脑子里头梦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到手指头抵在堆积在墙边的被子上。 很久没睡得这么死了,醒来过还有些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自己在干什么。 想坐起来,牵动了身上其他的位置,痛呼一声又倒下去。 这时候门开了,很熟悉的气息,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 “吃点东西吧。”沈梦冬的声音很温柔,确实也应该很温柔,一夜餍足,没有不温柔的道理。 “不吃。”凌韵雨转过头去,疼得厉害,转身还是疼,只能转头。 沈梦冬走到床边,把头探到凌韵雨面前。 看着一张俊脸几乎贴着自己的凌韵雨,“……”你好贱啊。 沈梦冬用了点灵力把凌韵雨身上的“伤”疗愈好,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还是吃点吧。” “你昨晚怎么不用?”凌韵雨愠怒地看着沈梦冬。 沈梦冬知道他是说那个小法术,于是解释道,“昨天晚上你睡着了,我也不知道你这么疼。” 凌韵雨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菜”的意味,心里憋着气,没理他,自顾自下床吃饭。 沈梦冬跟在他身后,凌韵雨在靠近床的那边坐下,沈梦冬绕了桌子又走了几步,坐在凌韵雨旁边的位置,饶是这几步,也走得风姿绰约,凌韵雨恨得牙痒痒,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怎么了?”沈梦冬的脸色和凌韵雨之间形成鲜明对比,他脸上阳光明媚,放到天上去,整个归墟谷都不需要蜡烛了。 “烦你啊。”凌韵雨没好气地说。 沈梦冬轻笑了一声,“没事,你烦我我也喜欢你。” 凌韵雨吃饭的时候嘴巴一鼓一鼓的,仓鼠似的,很可爱。 察觉到沈梦冬在看着自己,凌韵雨突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看我干什么?” “我们今天就可以出去了。”沈梦冬说。 凌韵雨手上动作一顿,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抬头看着沈梦冬。 沈梦冬眼神里带着笑意,穿越了千年光阴的温柔落在凌韵雨身上,“以后,你可以长命……几千岁。”他声音很轻,似乎是害怕声音再大一点音调再高一点,就藏不住心里头的喜悦了似的。饶是如此,依旧溢出笑意,把凌韵雨环在中间。 凌韵雨笑了一声,魂魄初具形态,到今天,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好像一场大梦,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所有的过往,理智和温柔,把他变成一个只会杀人和算计的魔王。 一个和平常一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一身白的仙君来到肮脏的归墟谷,于是人间所有的温柔显现。 又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个不远万里不顾艰难险阻来到他身边的人,终于也带他离开这个地方了。 凌韵雨看了沈梦冬很久,然后笑了一声,最后低下头吃饭。 归墟谷外有一层结界,大抵是上古时期某位神的手笔,这个结界的厉害之处除却建造的人本身能力超群以至于结界强大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这个结界不会被破坏,每次有人要闯出去的时候,结能阻挡自然会阻挡,不能阻挡的时候,结界会破开口子,在人出去之后自动修复,所以这个结界能够矗立在这里几千年。 这是一种生长的能力,既然有生命的优点,就必然会有生命的缺点,这个结界的缺点就在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迎来整个结界最脆弱的时候,一月一次,一次半个时辰,间隔时间可以说是很短了,但是一般人并不会发现这一点,因为他们的能力不足以发现这段时间和平常的结界之间有什么差别。 沈梦冬也是偶然意识到,这也是一种猜测而已。 赌一把。 “你不怕赌输了?”凌韵雨站在沈梦冬身后问。 “我是抱着必死的念头来的,有两个人都能或者出去的机会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奇迹了。”沈梦冬认真地看着凌韵雨说。 现在的情况说一句命悬一线不为过,但凌韵雨还是不合时宜地想到沈梦冬和他的另一半魂魄,不知道这种满嘴情话的人会怎么当师父。 沈梦冬没跟凌韵雨动过手,凌韵雨一直以为在自己的地盘上,在自己这种实力对比之下,沈梦冬不会有多厉害,今天才发现,原来自己所有的威胁,都有一点恃宠而骄的笃定在里面。 破结界的时候,凌韵雨才看到沈梦冬使出的滔天的剑意。 剑意所达,结界覆上冰雪。 凌韵雨和他一同使力,第一次攻击过去,结界巍然不动。 沈梦冬是修仙界第一人,凌韵雨是归墟谷的魔王,在对抗上古神仙创立的结界时,看起来依然是蚍蜉撼树。 沈梦冬皱了皱眉头,凌韵雨看到他似乎是咽了口血下去,转头冲自己微微笑了笑,没漏牙,大概是怕露馅。 —— 许长夏和沈默竹看到归墟谷有人走出来的一瞬间,眼睛瞪大了不止一倍,冲过去却发现,两个人身上都是血,沈梦冬身上尤其严重。 不是说从归墟谷出来的不管是什么,都是成为修仙界厉害的人物吗?怎么两个人狼狈成这个样子? 沈默竹在看到凌韵雨的一瞬间就上去扶住他,凌韵雨几乎已经站不住,见沈默竹扑过来就顺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几乎用气声颤颤巍巍地问他,“你就是沈梦冬的另外一部分魂魄……” 沈梦冬出来就想往地上倒,但是在看到许长夏的一瞬间,立马强撑着站住了,冲许长夏露出一个不露齿的笑容。 一脸慈爱。 凌韵雨,“……”不知道等融合之后又是一副什么光景,他是纯粹的魂魄,许长夏毕竟有一副躯壳在,融合之后必然是要盯着许长夏那张脸,他倒要看看这个装模作样的老师父到时候如何自处。 “师父……”许长夏眼泪汪汪地去扶沈梦冬,探了探沈梦冬的灵脉确定人不会死之后才看到凌韵雨,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梦冬。这就是——他的另外一部分魂魄吗? “先回去。”沈梦冬一副“我没事我很好我是一个很值得依靠的师父”的模样。 凌韵雨应和道,“好啊——”语气说不出的暧昧。 许长夏脑子“轰”的炸开,这是他的另一部分魂魄!这是他和他师父说话的语气!沈梦冬去归墟谷之前说的话紧跟着在脑海里面大声回荡——我喜欢你,许长夏,不是对徒弟那种喜欢…… 救命。 许长夏突然感觉自己手脚都没有地方放,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嘴巴张凯还是合上张开到什么程度合上咬紧到什么程度——救命啊! 凌韵雨好笑地看着许长夏,然后目光转向此时此刻装得一脸正直的沈梦冬,“你就把我教成这样?” 许长夏瞪着眼睛看了很久才意识到他在说自己,“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为了方便把我骗到你床上啊?”凌韵雨没理会许长夏的话,向沈梦冬问出一个更让许长夏炸毛的问题。 沈梦冬看了一眼许长夏,“还没有。” 许长夏觉得自己的脸应该不会比煮熟的虾看起来好上多少——你们两个人挡着我的面讨论和我上床的事情会不会不太礼貌啊!!!能不能管一下我的死活!!! 第26章 凌韵雨没想管许长夏的死活,他还打算问第三个问题,许长夏已经开始提心吊胆了——但是凌韵雨晕过去了。 于是一行人……不,看起来是四个其实只有两个人回到了闲鹤山。 沈梦冬刚一落地就给司亦寒传音,“师弟,我回来了。” 说着就自己乖乖走进房间里面,等着司亦寒来给自己疗伤,许长夏灵魂融合还需要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到凌韵雨清醒过来。 司亦寒几乎是哭着冲进沈梦冬房间,“师兄!!!你回来了!!!你活着回来了!!!活的!!!活的!!!” “活的。”司亦寒一撞直接把沈梦冬撞到地上,之前和许长夏在一起的时候下意识隐藏自己受伤严重这件事情,现在许长夏被他支出去了,他也装不动了。 许长夏在沈梦冬房间的结界外面守着,司长老在里面给沈梦冬疗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长夏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走得自己看地面都往下缩。 好几次风吹树叶声,许长夏都以为是司亦寒出来了,往那边看了好几遍屋里面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司亦寒终于从屋里面出来,看到眼周有点红的许长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许长夏先开口问道,“司长老,我能进去吗?” “他在休息,你进去小点声。”司亦寒随口叮嘱了一句,其实这种时候还是一个人休息最好,但是他觉得没准沈梦冬一觉醒过来看到许长夏直接伤就全好了呢。 爱情的力量,难以想象。 许长夏轻手轻脚地进门,走到沈梦冬身边坐下。 他之前也知道沈梦冬好看,谁会说沈梦冬不好看呢。只是这种欣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沈梦冬说喜欢他的时候,在因为沈梦冬要去归墟谷惊惶之余,甚至还有偌大的欣喜从心底最阴暗的地方喷涌而出,在铺天盖地的恐惧之中开出小小的花。 沈梦冬还在睡着,因为受了伤,嘴唇还有些泛白,和平常不一样,现在的沈梦冬是脆弱的,安静的。 许长夏想伸出手去描摹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但是他忍住了,现在轻轻一动,沈梦冬可能就会被他弄醒。 沈默竹居然是师父魂魄的一部分。 之前被沈梦冬的安危冲击裹挟的脑子没来得及细想这件事情,现在倒是有功夫感慨了。 谁能想到呢,沈默竹这种跳脱粘人的性格居然能和师父是一个人。 许长夏不仅弯了弯嘴唇,沈梦冬大抵是做了梦,应该是个好梦,眼睛闭着都能感觉到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梦到我了。许长夏突然想。 沈梦冬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许长夏瞪着大眼睛坐在他旁边盯着他。 “你在这儿守了一夜?”许长夏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那件,头发很凌乱,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能看到发丝泛着金光。 “啊。”许长夏呆呆地“啊”了一声,是肯定的,沈梦冬不管说什么他下意识就想给出肯定的答案,哪怕沈梦冬问他的是“昨晚睡得好吗”“昨晚回自己院子了吗”,他也会回答“啊”。 这句话回答完,许长夏才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昨晚睡得很好。” 沈梦冬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说:因为在我身边睡得所以睡的很好吗。但是考虑到魂魄还没有融合,现在的许长夏可能不太能接受自己这个样子。没准……连自己喜欢他这件事都不能接受。那自己要是逼得太紧了算什么?简直是流氓混蛋为老不尊。 然后他就想到了和凌韵雨的一夜春宵。 真混蛋啊。 和半拉魂魄搞上算怎么一回事,凌韵雨之前的记忆都不全,万一他记忆全了想起来凌子余了,痛恨自己没有为凌子余守身如玉怎么办? 沈梦冬扶额。 “师父,”许长夏立马凑上来,“你头疼吗?” “我不疼,”似乎是为了证明给许长夏看自己真的没事,他坐起来,“你回去睡觉吧,坐着睡睡不好。” 许长夏脚步还定在原地,看样子是不想回去,但是沈梦冬这个做师父的已经开口了,似乎也不应该违逆,于是站在原地一脸为难。 沈梦冬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和他说话,该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他,于是两个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好久之后沈梦冬打破沉默,“那你在这儿睡。” 许长夏抬眼看沈梦冬的表情,沈梦冬没什么反应,似乎是认真想出的这个答案,觉得可行性很高,于是自己从塌上下来,披上衣服。 许长夏还是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眼神的角度都没偏一下。 沈梦冬穿上衣服转过头看到许长夏跟稻草人似的站在那儿,以为他是对自己睡过的乱七八糟的床铺不满意,于是走过去准备捏个诀清洁一下,再收拾收拾。 许长夏看出来他想干什么,一把摁住他的手,猛地倒进被子里,蒙住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意识到不对劲——鞋子还没脱。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他不想把自己的脸从被子里面拿出来,因为他的脸现在非常红,非常红! 虽然当着师父的面这样真的很不礼貌,但是权衡之下许长夏还是决定把脚动把鞋子甩掉。 脚刚动了两下,鞋子还没甩掉,突然脚踝被人握住。 许长夏整个人一下子僵住,虽然被子蒙着脸看不见,但是屋子里就他和沈梦冬两个人,是谁根本不用想。 因为看不见,所以触感被无限放大。 沈梦冬慢慢帮他脱鞋子,动作轻柔,虽然是隔着裤子,但沈梦冬的手存在感还是很强,许长夏甚至能想象到它的干燥温暖。 被子蒙的许长夏喘不上来气,捂出了一身汗,虽然不知道只盖了脸为什么身上也全都是汗,但确实很热,热得让人窒息。 沈梦冬帮许长夏脱了鞋子之后,握着许长夏的脚踝把他的脚轻轻放到床上,给全身盖上被子,然后拉开许长夏脸上的被子,对上许长夏瞪得圆溜溜的大眼。 本来光是想到沈梦冬就已经很手足无措了,没想到还没准备好这张脸就怼到自己面前,许长夏感觉自己整张脸整个身体热得快要爆炸。 落在沈梦冬眼里,就是许长夏眼睛湿漉漉圆溜溜地看着自己,一派无辜,他当然知道许长夏害羞,他就是一时坏心思,非要掀人家的被子,看完许长夏的反应之后轻笑了一声,“你要包粽子啊?” 许长夏还没反应过来,沈梦冬就起身走了出去。 他在自己房间睡,沈梦冬不在身边,他在沈梦冬房间睡,沈梦冬也不在身边,但是,许长夏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有沈梦冬身上的味道,还有沈梦冬身上的温度。 没忍住笑出声了。 沈梦冬还没走出门,听到许长夏的那声轻笑,勾了勾嘴角。 阳光正好,沈梦冬眯了眯眼睛。 一阵风过来,吹动了树后人的衣角,飘到树木能遮挡的范围之外。 沈梦冬低头倒茶,慢慢喝下去,好像因为刚刚出来还很虚弱,一心只想晒晒太阳。 凌子余也不是傻子,沈梦冬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么近的距离,恐怕树上有几只虫子沈梦冬都知道,刚才……刚才明明知道许长夏害羞还非要把人家的被子拉下来。 现在知道自己在但是不吭声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你来没来,关不关心我我都不在乎,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给你留一点体面。 人总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凌子余转身走了,沈梦冬依旧在低头喝茶,时不时放出灵识,看看屋里的小徒弟在干什么。 凌子余回到苍平山,又看到熟悉的人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拎起剑就朝对方冲过去。 毫不意外——又被轻松躲开。 凌子余怨怼地看着对方,他这次出招依旧没留一点余力,但是依旧伤不到对面的人,至于对面这么厉害的人到底是谁,他也不知道,他问了好几次,对方根本就不告诉他,这次也没有什么问的必要。 “你的心上人有自己的心上人了,”那人凑到他跟前,贱兮兮地说,“是不是很难过啊。” 打又打不过,帅又帅不过,贱又贱不过。 凌子余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别生气嘛,我又不是来看你笑话的,”那人把酒放到桌上,“好酒,我来陪你借酒消愁的。” 凌子余皱着眉头看着那壶酒,“你没给我下毒吧。” 那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哈”了一声,“我一个可以打你十个,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凌子余在他的目光里到了一杯酒猛地灌下去,咕嘟一声咽下去。 落向笛看着他把杯酒咽下去,才悠悠地说,“但我不一定不给你下药啊,下点……”一边说流里流气上下看了一眼凌子余,眉眼之间都是风情,暗示性极强。 第27章 还没等他话说完,凌子余就开始尝试催吐。 落向笛把他的手打下去,“我开玩笑的,我没那么卑鄙。” “那你天天闯进我房间里面干什么?你今天还跟踪我。”凌子余瞪着他。 “你凭什么说我跟踪你?”一脸死不承认的无赖相,凌子余感觉自己这口气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哦,”落向笛不以为意地笑笑,“你说看到你偷窥你心上人啊?我只是路过啊。”一脸无辜,好像真是被冤枉了似的。 “你要不要脸?”凌子余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不要脸了,不知道是不是脸皮厚的老天看不下去了,专门派一个比他还不要脸的下来对付他。 “我看见你你就说我不要脸?”落向笛理不直气也壮地说,“你真当沈梦冬没看见你呢?你怎么不骂他不要脸?” 凌子余一个就被扔过去,准准打在落向笛额边,血顺着淌下来。 凌子余一惊,他真没想到自己的酒杯居然能砸到他,自己下了杀着都碰不着他,扔个酒杯就扔中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本事,“你为什么不躲?” “你开心的话让你打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落向笛淡淡地说。 “好啊,那我下次拔剑的时候你别躲。”凌子余举一反三地说道。 落向笛,“……我说让你打一下没什么大不了,没说让你打死也没什么大不了,谁的命还不是命了?” 凌子余装作听不见。 落向笛用布轻轻擦着额头上的血。 第15章 魂魄融合 这点小伤用点灵力就恢复如初了,凌子余知道落向笛是故意的,一时之间咬牙切齿,“你不会用灵力啊?!” 落向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打我就算了,还吼我。” 凌子余,“……” 许长夏还在屋里睡觉,凌韵雨那边的情况已经通过沈默竹传过来了。 风吹树叶轻轻摇晃,人间所有温柔不过如此。 许长夏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沈梦冬坐在窗边往外看,不知道在看什么,所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季节更替,同一个地方来来去去差别其实并不大,只是不同的年岁同一个季节,看同一个地方,时间沉淀下来的故事叫人着迷。 许长夏看着窗外,他记忆里的过往,又占据了他们故事多大的一部分呢。 沈梦冬抬头望着许长夏,“你在想什么?” “我们……认识了多少年啊?” “一千年。”沈梦冬说,“也许更长。” 太久了,我们相遇的时间过去太久了。只是记忆过于浓墨重彩,这么多年竟然还和当年一样清晰,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刚才凌子余来了。”沈梦冬突然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许长夏,想从他的反应里面看出些什么。 许长夏皱了皱眉头,“他又来干什么?” “他总来?”沈梦冬问他。 “嗯。”许长夏点头。 “你想见他吗?”沈梦冬轻轻说,似乎这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 许长夏一脸不解地转头,“我见他干什么?” 看不出喜欢的痕迹。 沈梦冬心情颇好地站起身,“我们去凌韵雨那儿。” 许长夏反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是他另外一部分魂魄的名字,跟着沈梦冬往外走。 “这部分魂魄跟我一点都不像。”许长夏回忆了一下凌韵雨的模样之后说。 “必然啊,两部分撕扯开的魂魄,怎么会一模一样。”沈梦冬说。 “也是。”许长夏了然,虽然不一样,但是他和凌韵雨之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两个人进去的时候没推门,看到的就是凌韵雨懒洋洋地考在床边,沈默竹坐在他旁边,背对着许长夏和沈梦冬,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沈默竹的耳朵粉红粉红的。 “你又说什么了?”沈梦冬朝他走过去。 许长夏干净得一汪山泉水似的,凌韵雨倒是截然不同,随意看人一眼,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你来了。”凌韵雨看了沈梦冬一眼,又看了看许长夏,这张脸他倒是还算满意,虽然没自己好看吧,倒也不算差。 “你要先把自己的魂魄补全吧?”凌韵雨可惜地看了沈默竹一眼,“你这一缕魂魄可是比你本人有意思。” “我本人没意思?”沈梦冬看他。 “那倒不是,但是你本人没这么单纯好骗,脸皮又厚。”说完幽幽地叹了口气。 沈梦冬把手指点在沈默竹的眉心,沈默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看不见。 凌韵雨从床上起来,拉着许长夏出去,把床和房间让给沈梦冬修整。 “你这些年,还好吗?”许长夏问他,这些年自己在师父身边,自然好的没边,但是凌韵雨是在归墟谷,日子肯定没有多好过,这句“还好吗”无非是下意识的说话习惯,真正的意思是“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这些年的生活”。 凌韵雨一时间脸色复杂,被自己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确实就还挺奇怪的。 “其实还好,没有外面想得那么难。” 许长夏叹了口气,只不过是习惯了而已。师父这么厉害的人要从里面出来都得受这么重的伤,可想而知里面困住了多少厉害的妖魔鬼怪,这些人之间互相要从对方身上榨取灵力,以便获得出去的能力,要经历多少才能从这些人手底下活到现在。 许长夏第一次这么心疼自己。 “好的回忆也很多。”凌韵雨笑着看许长夏。 许长夏看着他的坏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等我们融合之后你就知道了。”凌韵雨一脸准备看热闹的模样——许长夏看起来单纯无害,什么男欢女爱估计也只是一知半解,对沈梦冬爱意能看得出来是有,但更多是崇拜和尊敬,回忆起自己师父在归墟谷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儿,凌韵雨甚至乐了出来。 沈梦冬分出的只是魂魄中很小的一部分,而且分开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凌韵雨这部分魂魄已经占到了不小的部分,而且两部分魂魄分开的时间太久了,光靠自己很难融合回去,所以需要沈梦冬的帮助。 沈梦冬融合好自己的魂魄并不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休整好之后他坐在床上陷入沉思,他有一种和凌韵雨一样的顾虑。 凌韵雨等着看热闹,他只觉得头疼。 过了好久,终于看到似乎是有些迎着头皮出来的沈梦冬,许长夏下意识叫了一声“师父”,和平常一样是藏不住的欢喜,但是要抬步的时候却意识到如今的不对劲,于是脸一红,陷入沉默。 凌韵雨没忍住笑了一声,抬脚往屋里走。 许长夏看向沈梦冬,沈梦冬冲他笑笑,往旁边让了一步,于是许长夏跟着走进去。 —— 魂魄分开太久,融合本身就很辛苦,之后还要在磨合一段时间。 沈梦冬看了一会儿床上熟睡的许长夏,走出门去。 司亦寒盯着他的表情,“高兴了,师兄?” 沈梦冬笑笑,当然高兴,这还用说。 司亦寒凑到他跟前,“你身上只有强行破出结界带来的伤,没有别的了。” 沈梦冬点点头。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司亦寒认真地说,“你在归墟谷里面对抗那么多妖魔鬼怪,身上居然没有伤!是不是……” “没有对抗妖魔鬼怪。”沈梦冬说,说完甚至笑了一声。 司亦寒疑惑地看着他。 沈梦冬把在里面看到的经历的跟司亦寒大致讲了一边,当然没有讲那些不太适合告诉外人的。 “真不愧是往生花啊,不但能救别人,还能救自己。”司亦寒感慨道。 沈梦冬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司亦寒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就感慨一下他还挺厉害的。” “确实。”确实很厉害。沈梦冬想。 司亦寒,“……” 司亦寒就是来看一下魂魄融合的怎么样,看沈梦冬的样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但凡有一丁点的问题,沈梦冬就不是现在这个笑意盈盈一身轻松的样子了。 “哎,都说往生花妖都是天底下绝顶漂亮的,不知道许长夏融合之后是什么样子。”司亦寒言语之中颇有些期待的样子。 “还是长夏原来的样子,”沈梦冬垂着眼说,“他一开始用的是一个人间小孩的身体,融合之后还是那样。” “啊。”司亦寒有些遗憾,“我还没见过往生花妖呢。” “他在苍平山的时候你没见过他?”沈梦冬随口问了一句。 “没见过啊。”司亦寒说,“我那时候都不知道苍平山有这个人,你当我是你啊,天天往那边跑。”说到这儿,司亦寒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猛地看向沈梦冬,“许长夏喜欢你吗?” 沈梦冬垂着眼,没说话。 第28章 “我怎么记得人家原来是喜欢凌子余的啊。”司亦寒继续毫无眼色地说,“不会你把人救回来了,人家转身就投入凌子余的怀抱了吧?” 沈梦冬依然没说话。 司亦寒还要再说,被沈梦冬一记眼刀飞过去。 司亦寒闭嘴了。 这次沈梦冬倒是没有把他往鹿栖阁里头扔,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现在也没有那么抵触那个地方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现在实在激动,还是希望身边有个人陪着自己。 沈梦冬的灵识一直放在外面,司亦寒没有。 所以司亦寒只看到沈梦冬突然站起来,往屋里头走,虽然脚步依旧从容,但是就是能感觉出来他现在的急切。 司亦寒抱着看热闹的心思,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梦冬进到屋里面。 许长夏已经坐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梦冬。 司亦寒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沈梦冬平静地看着许长夏,许长夏震惊地望着沈梦冬。 尴尬的局面维持了好久,等到司亦寒感觉到自己脚快要站麻了的时候,许长夏突然脸一红,把自己蒙进被子里面。 转头去看沈梦冬的反应,他似乎并不意外。 司亦寒想过许长夏醒过来之后反应会有些大,毕竟一下子接受了几百年的记忆,肯定不好受。 但是……按理来说,所有记忆也不会一下子涌进脑子里,是慢慢想起来的。 司亦寒终于咂巴出来不对劲,他眼睛几乎瞪得比许长夏还大,“你干了什么?!” 沈梦冬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一眼,似乎根本没有把他的问题当回事,然后转头继续看着床上的一座小山。 “……归墟谷是不是?!你是不是在归墟谷里面对人家干了什么?!”司亦寒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塌了又塌。 那可是沈梦冬啊! 他平时再怎么混也是个不近美色的人,怎么有了喜欢的人也不问人家喜不喜欢自己就对人家做那么混蛋的事情啊! “长夏……”沈梦冬试图把许长夏从床上叫起来,但是很显然他失败了,并且许长夏还往靠墙边拱了两下。 沈梦冬,“……” 司亦寒,“……”混蛋! 沈梦冬只好说,“你先冷静冷静,你今晚就睡这儿吧,我再找……” 许长夏从被子里面钻出来,脸还跟煮熟的虾一个颜色,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我……我我我我……回自己房间!” 说着就往外冲。 沈梦冬无奈地叫住他,“你没穿鞋……” 于是许长夏转身又冲回去,胡乱把鞋穿上。 沈梦冬看到他把鞋穿反了,但是这时候告诉他估计他比穿着反了的鞋还难受,于是沈梦冬没吭声。 许长夏往外钻的时候,到了沈梦冬身边格外惊慌失措,于是他左脚拌右脚,直直往前摔。 沈梦冬一把把他捞回来。 许长夏突然被点了穴似的定住了,头藏在沈梦冬宽大的衣袖里。 许长夏:……我想去死,真的,一个人至少最起码不应该在短短的半盏茶功夫经历这么多尴尬的事情。 司亦寒“咳”了一声。 许长夏没动。 “晕了?”司亦寒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神,抬头看向沈梦冬。 “……没有……”许长夏的声音闷闷的,从沈梦冬的胳膊处传出来。 司亦寒,“……要不我先走吧。”几乎是这句话还没说完,司亦寒就没了影子。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当中。 最后沈梦冬终于忍不住了,“长夏……我的胳膊麻了……” 熟悉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来,许长夏浑身一颤,站了起来。 沈梦冬平静地看着许长夏。 许长夏脸色因为在沈梦冬衣服里捂了半天,格外红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沈梦冬。 “你怕我?”沈梦冬的声音轻轻的。 “……没有。”许长夏说得是实话,确实不怕他,他就没怕过沈梦冬。但是他很尴尬,看到沈梦冬就很尴尬,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对不起……我……”沈梦冬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当时当然是清醒的,和凌韵雨暧昧的那段时间他一直是清醒的,发生关系的时候他都觉得他比半路晕过去的凌韵雨更清醒。没法辩解,他就是抵抗不了这个人的诱惑,哪怕知道他也许心有所属,魂魄不全,还是在他向自己示好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许长夏怪他,他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你不用对不起!”许长夏听了这话更慌张,情急之下喊了一句。 “我是你师父……”沈梦冬以为许长夏觉得是他自己的错,想告诉他两个人发生关系这件事如果是错的,那错在当师父的自己。 但是话还没说完,许长夏就要往外跑,跑了一半又折回来,往沈梦冬脸上撞了一下,然后再次冲出去。 沈梦冬在原地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许长夏那一撞原来是他脸上落下一个吻。 于是沈梦冬摸了摸自己的脸,轻笑了一声。 许长夏跑出去之后吹了一路的风,终于感觉自己缓过来了。 司承衍,一个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突然出现的人。 许长夏在推开门看到屋里坐着的司承衍的时候,突然有一种什么都没发生的感觉——司承衍还坐在自己屋里,还是那副模样,还是一脸傻气。 “你回来了?!”不仅许长夏心里百感交集,司承衍也是,他一脸来这好几天都没等着许长夏,去问沈掌门,发现沈掌门也不在,去问自己师父,师父一脸沉重地叫自己别问了,一副许长夏和沈掌门都仙逝了的模样。 “回来了。”许长夏说,醒过来之后这段时间情绪起伏太大,现在还没缓过来,并且一想到沈梦冬情绪起伏就更大,心跳的厉害,浑身都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你遇着什么事儿了?还是受伤了啊?”司承衍绕着许长夏转了两圈,确定许长夏身上没有什么问题之后才放下心,但是随后又意识到许长夏大概是遇到了什么很难处理的事情,于是瞪大眼睛等着许长夏跟自己说。 “你……你跟卫小师妹,还好吗?” 司承衍知道许长夏根本没在好奇这个问题,他就是想岔开话题。他盯着许长夏半天,然后品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许长夏这个状态……还真不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反而像……司承衍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眼睛又大了不止一倍,死死盯住许长夏。 “你跟沈默竹私奔被你师父发现了?!”司承衍几乎是吼出来的。 许长夏猛地抬头,震惊于司承衍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但是他这个震惊的眼神落在司承衍眼里意思就变成了——这么荒唐又难以理解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这段时间一切不合理都可以解释了——因为许长夏跟沈默竹情根深种,但是害怕闲鹤山的长老不能接受分桃断袖之事,于是决定私奔,并且许长夏这个没心肝的人连他这个好兄弟都没告诉,但是沈梦冬沈掌门是何许人也,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徒弟的奸情,并且追杀下山,把自己的徒弟从山下抓回来了,至于沈默竹,大概是没有得到什么很好的处理,所以他去问司亦寒的时候,他才一脸沉重。但是许长夏对于沈默竹的处理结果肯定是不知情的,因为现在许长夏的状态非要仔细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慌乱里带着喜悦。慌乱是因为自己师父发现了,喜悦肯定是因为沈掌门一贯宠爱他,这个也不例外没有惩罚他,所以他有了一种自己师父也不会为难沈默竹的错觉,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结为道侣了。 想通了前因后果之后,司亦寒同情地看了一眼许长夏。 “你……”许长夏表情复杂。 “没事,我们关系好,我懂你,猜到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司承衍拍拍他的肩膀。 “要是哪天你不想修仙了,”许长夏衷心建议道,“你可以考虑下山当说书先生,对你来说是个有前途的活计。” 司承衍,“……”不挖苦我你会死吗? “我猜错了。”再看不出来就过分了,司承衍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师父现在是什么态度,也不太方便说,许长夏忍住自己想和盘托出的欲望,扯了个谎,“就是下山除了个为非作歹的妖怪……和师父一起,很惊险,一时还没缓过来而已。” 司承衍看了许长夏一会儿,觉得这个可能也不是没有,于是兴趣转移到了妖怪身上,“那你给我讲讲这次遇到的是什么样的妖怪?得是多厉害的妖怪才能让你和沈掌门都觉得惊险啊?虽然你没什么用,但是沈掌门厉害啊。” 许长夏,“……”你说话真难听啊。 “所以是什么妖怪?”司承衍兴趣不减,继续追问。 “……”我还没编好。 许长夏绞尽脑汁,终于编了个乱七八糟漏洞百出的谎,好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加上司承衍并没怀疑自己说话的真实性,跟着编圆这个谎。 第29章 “晚上吃点什么吗?”司承衍本来想问许长夏晚上要不要下山吃点什么,但是转念一想许长夏刚从山下上来,大概也没那么想再下去,于是话头一转,问他要不要在山上吃点什么。 许长夏现在也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但是想跟人待在一起,哪怕不说沈梦冬的事情,说说话也行,让自己一个人憋着,他现在情绪起伏这么大,估计要疯。 “吃。”许长夏说。 “吃什么?”司承衍看了看许长夏现在的样子,估计也没有点菜的欲望,“我随便做了。” 许长夏点点头。 司承衍做饭的水平甚至比他修炼的水平还高。 沈长宁曾经开玩笑说,“我觉得你和卫小师妹现在关系能这么好,跟你做饭好吃有分不开的关系。” 司承衍做得很多,先给卫小师妹送了一份去,才拎着剩下的到许长夏院子里。 “喝点吗?”司承衍把酒放在桌上,“喝完之后就很困,可以帮助你休养生息。” 许长夏基本不喝酒,听司承衍一说,就觉得自己今天非喝点不可了。 因为吃不下去饭,所以司承衍往嘴里猛扒饭的时候,许长夏在喝酒,司承衍中间添饭的时候,许长夏在喝酒,司承衍中间渴了喝酒的时候,许长夏在喝酒,司承衍最后吃饱了饭靠在椅背上消食的时候,许长夏在喝酒…… 自然而然的,许长夏喝醉了。 司承衍看着吊儿郎当靠在椅背上的许长夏,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闯祸了——毕竟正常时候的许长夏不会这个姿势坐着。 “长夏……要不你……我扶你回屋歇着吧……” 许长夏皱眉,“说得什么话?我不累,我!许长夏!从来就不会说累!” 第16章 安宁 司承衍知道他喝醉了,也不跟他一个醉鬼计较,于是点头,“对,你说得对,你从来不会累,那我们回屋里继续吧。”司承衍在心里默默叹气,许长夏一个劲儿地喝,还面不改色的,以为他酒量多好呢,没想到胃里也装不下几两酒。 “不去,就在这儿喝。”许长夏把酒壶递到司承衍面前,“喝。” 司承衍接过去,要往酒杯里面倒。 许长夏“啧”一声,“就这么喝。” 司承衍作势喝了一口许长夏把杯子拿回来,要往自己嘴里灌。 “长夏。” 司承衍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这一晚上喝的酒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许长夏倒是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转头去看。 沈梦冬本来是想来看一眼许长夏怎么样,想着在院子里面看一眼就回去,没想到正好撞见许长夏喝醉酒的模样。 “掌门……”司承衍肉眼可见地有点怂。 “你先回去吧。”沈梦冬倒是温柔,司承衍在心里想着沈掌门真是个好人,没往沈梦冬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儿那方面想,于是解脱地回自己院子去。 许长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梦冬走进自己。 “你喝醉了,”沈梦冬低头看着他,“回屋睡觉吧。” 许长夏没动,还是怔怔地看着沈梦冬。 “你在想什么?”其实许长夏现在这个表情很大可能是什么也没在想,就是喝得脑子不够用所以不动了而已,但是沈梦冬想和他说话,说什么都好。 “你长得真好看。”许长夏字正腔圆地说。 “哦,”沈梦冬忍住笑意,“那你喜欢吗?” “喜欢啊。”许长夏认真地说。 “我是谁?”沈梦冬问他,这个醉鬼没准现在谁来问他他都说喜欢人家。 “你是谁你自己不知道?” “……”沈梦冬一时失语,但是很快就缓过来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我师父啊。”许长夏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他。 “你还认识我啊?”沈梦冬觉得好笑,调侃了他一句。 许长夏皱着眉头,“你不认识我啊?你说我是谁?” “你是长夏。”沈梦冬觉得许长夏现在这个样子格外可爱,不觉得他的问题有什么无聊的,反而乐在其中。 许长夏听了沈梦冬的回答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起身往屋里走。 走之前还一把抓住沈梦冬的手。 沈梦冬回握住他的,跟着他到床边坐下。 “你喜欢我吗?”沈梦冬问他。 “喜欢啊。”许长夏醉了也不觉得对方的话来来去去就这一句很啰嗦,倒是乐意回答。 沈梦冬起身凑近许长夏。 许长夏没躲,甚至往靠近他的方向偏了偏。 沈梦冬在他嘴唇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样呢?还喜欢我吗?” 许长夏怔怔地看着他,没说话,也可能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许长夏的注意力全在刚才亲吻自己的那个嘴唇上。 沈梦冬还在等他的回答。 许长夏凑过去,在沈梦冬唇上又轻轻碰了一下。但是一脸怔愣,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对方在做什么。 沈梦冬站起身,看着坐在床沿的许长夏,“躺下吧。” 许长夏乖乖躺下,眼睛还坚定不移地看着沈梦冬,似乎在等他的下一步指令。 “我走了。”沈梦冬给许长夏掖了掖被角,转身要走,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拉动了一下,顺着看过去,许长夏还在看着他,没说话。 沈梦冬握住许长夏的手,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 许长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天光大亮的时候。 他坐起来,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但是最近的记忆就是和司承衍喝酒,自己应该是喝醉了,后面的记忆都没有了。 现在…… 之前这个时间许长夏都是在沈梦冬院子里,要不就是沈梦冬在他院子里。 光是想想,心跳就快得厉害。 不敢面对,他现在一看到沈梦冬就脸红,而且他不知道自己和沈梦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说师徒又不像师徒,说道侣又不像道侣。 许长夏倒回床上,把自己摊开。 但是迟早要面对的啊,逃避又不是办法,而且不可能一直逃下去。 “长夏。” 熟悉的声音,许长夏几乎从床上一蹦蹦到天花板上,等到声音第二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是师父的传音。 “……师父……”许长夏记忆里在归墟谷的时候是直呼沈梦冬大名的,但是毕竟是二十年的习惯,而且现在,确实不知道怎么叫才是合适的。 “封洛城最近死了很多人,衙门处理之后发现是妖怪所为,我要下山处理一下,你同我一起去吗?” 许长夏和沈梦冬在一起这么多年,听得出他话里隐隐的期待。 鬼使神差的,许长夏“嗯”了一声。 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许长夏恨自己这个为色所迷的脑子,想着有没有办法补救,发现对方早已经掐断了传音。 沈梦冬在许长夏说“嗯”之后快速地答了一声“好”,然后飞快掐断传音,谁知道许长夏会不会后悔,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就好了。 —— 第二天看到沈梦冬的时候,他依旧穿着一身白,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 沈长宁跟在沈梦冬另外一边,目光在沈梦冬和许长夏身上梭巡了两个来回,发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猜得出来两个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但是猜不出来具体的,这种东西又不好问,于是一路上抓心挠肝的。 “师妹?”许长夏本来心情就很复杂,看到沈长宁心情好像比自己还复杂,1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看到了救命稻草,转移注意就不会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师父了,“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师父。”沈长宁一路都在好奇,当事人居然自己撞上来,机会不用白不用,师兄不坑白不坑。 “……”许长夏默默转头,和沈长宁拉开距离。 沈长宁,“……” 沈梦冬注意到他俩这边的动静,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两个人已经各走各的了,没再多问什么。 许长夏落地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长相乖巧可爱的小男孩,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 本来这样一个小孩没有值得许长夏特别关注的地方,但是许长夏刚落地,就看到那个孩子盯着自己看,眼神里满是惦念,似乎情深款款,都凝结在这一眼。 看到许长夏在看他,沈梦冬和沈长宁同时看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没看一会儿就朝着许长夏跑过来,“哥哥!”这一句几乎有哽咽的意味。 “你认识他?”沈梦冬问许长夏。 许长夏茫然地摇摇头,“我不是你哥哥,你认错人了。” “我知道你不是,”孩子说,“我哥哥已经死了。” 许长夏,“……” “但是你长得很像我哥哥,”男孩可怜巴巴地望着许长夏,“哥哥,你是神仙吗?我能在你身边待几天吗?” 第30章 “我不是神仙,”许长夏说,“我们是闲鹤山的弟子,是下来捉妖的,我不能带着你。” “我不会添乱的哥哥,”男孩听到许长夏说不能带着自己,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我什么都会,我知道的可多了,我不给你添乱,就待几天,等你回去了我去不缠着你了。” 许长夏刚想开口再拒绝一次。 那男孩说,“求求你了……”声音和神态一样楚楚可怜。 许长夏感觉到有湿热的东西滴在自己手上,看向那男孩,果不其然,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还是尽力在忍着。 许长夏看向沈梦冬,“师父,我们可以把他带上吗?” 沈梦冬,“……带着吧。” “你叫什么名字?”许长夏看着那个孩子。 “我叫安宁。”孩子说。 “这名字好啊。”许长夏说,“安宁。” “嗯,我哥哥说希望我一生安宁。” “你哥哥……”许长夏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提人家的伤心事,但是对这个孩子一点不了解对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害死了我哥哥。前段时间,我生病了,我哥哥上山给我采药,再也没回来,后来我出去找他,在悬崖下面找到了他的尸体,他是被毒蛇咬死的。”安宁平静地说,似乎这个故事已经在心里日思夜想了无数遍,终于可以在这一天像说别人的经历一样把它说出来。 许长夏把安宁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他,以示安慰。 “那你的爹娘呢?” “我没有爹娘,我哥也没有,我是我哥捡回来的。” “你哥哥是做什么的?”许长夏接着问。 “我哥哥不让我知道。”安宁说到这里更委屈了,之前还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这时候已经有些压制不住了。 三个人听到这里大概就能猜到他哥哥是干什么的了,干的要是正经事情没必要不让弟弟知道。 这么说起来,这孩子还有点傻。 许长夏摸了摸他的头。 到了城主府上,城主挨个打招呼,看到安宁的时候愣了一愣,这孩子的穿着虽然说干净整洁,但是比起身边三个修仙的实在是差的有些远,气质也不像是修仙的。 “这位是……”城主不敢瞎叫,只好等着旁边几个人给他解答。 “我的朋友,安宁。”许长夏说。 “原来是许仙师的朋友。”城主笑着招呼,“安公子,幸会幸会。” 和对许长夏不同,安宁对这个城主冷冷淡淡的,甚至有些厌恶的意思,只是不甚明显。 倒也不难理解,他和哥哥过得不好同这位管理这座城的城主不见得一点关系没有。 城主带他们到案发地点去看,路上讲这几起命案的大概情形,“大概是从去年开始的吧,每次三四个月会出现一次这种事情,基本上死的都是有钱人,目的就是为了钱,每一个被杀的人家里都少了很多钱。” “不像妖怪的作风。”许长夏评价道。 一般都是人才需要钱,妖怪想要什么可以有很多种方法得到,杀人是有可能的,但是为了钱杀人不大可能。 “可就是说很奇怪呢。”城主叹了口气说,“这妖怪奇怪的地方就在于他每次只杀一个人,只拿一点钱,这点就不太像人了。之前我们自己调查的时候还想,也许这个人只是不太正常,毕竟杀人的人都不会正常到哪里去,凶手一直没找到也许是我们的问题。”城主叹了口气,“但是最近一次出事的时候,那家有几个人记忆被破坏掉了,显然不会人力可以做到的,我手下懂得多一些的人说,那是妖术的痕迹。” “原来如此。”许长夏说,“之前那些案件里面有人记忆被破坏吗?” “没有。”城主笃定地说,“这是第一次,这就奇了怪了,明明可以把他们都杀了,但是凶手宁愿选择让他们失去记忆,那非要杀一个是什么意思呢?和以往保持一致吗?” “受害人都是怎么死的?” “一刀贯穿心脏。” “受害人都是因为刀伤死的?” “对。” “身上没有别的伤口了?” “没有。”城主笃定地说。 “也没有使用妖力的痕迹?” 城主摇摇头,“要不我们一开始也不会根本没怀疑妖怪了,和人做的简直没有区别。” 沈梦冬和许长夏跟着城主去看了那些死者的尸体,基本和城主描述的大差不差。 几个人看尸体的视乎,城主手下的一个人在城主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小,但对沈梦冬几个人来说就和贴在他们耳边说的一样,听得清清楚楚。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樵夫送了城主一直在找的毒蛇到城主府上,现在在等着领赏,但是那种毒蛇捕获不易,所以才连城主都要发公告让众人想办法。手下试探了那个樵夫,发现他不懂法术就算了,连最起码的武功都不懂,根本不可能凭借自己捕获到毒蛇,手下觉得有蹊跷,所以过来请示城主的意见。 城主皱了皱眉头。 沈梦冬一行人,以沈梦冬为首,都没什么操守,并没有为自己偷听了别人说话惭愧。 沈长宁开口问道,“城主是不是要去解决这件事情啊?不如我们和你一起?” 城主,“……” 在城主耳边说话的手下,“……” 城主很快反应过来,一副在更厉害的人面前班门弄斧的惭愧表情,十分好脾气地说,“当然可以。” 那个樵夫被关在牢里,几个人进去的时候樵夫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看到有人在自己的牢房门口停下,立马连滚带爬地跑到栅栏前面,“官老爷!我什么都没干啊!我就是看到墙上贴的告示……又正好发现山上有好几条已经死了的毒蛇……看这种蛇长得一模一样……想着拿过来换点影子补贴家用……青天大老爷!我就是个砍树卖钱的!我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干过啊!” 这人一边说话一边鼻涕眼泪一块往下掉,加上在牢房里面蹭的脏兮兮的灰,脸上乱七八糟的,声音说不出的凄惨。 城主伸手探他的脉,发现这人也就是个普通人。 肩膀上,手上,作为一个樵夫会磨出茧子的地方都有厚厚的茧,没有练兵器磨出来的茧。 城主没说话,转头往外走。 那几条已经死了很久的毒蛇放在柴房里面,有妖力的痕迹。 “把那人放了吧。”城主转头吩咐。 又叫人把那几条毒蛇收起来,毕竟是可以入药的东西,千金难买。 沈梦冬看了安宁一眼,其实凶手是谁他大概有了个猜测,妖气是可以藏得住的,但是要在沈梦冬面前藏住妖气还是有些困难的,这小孩还是年纪小,沈梦冬还没去找他,他倒上杆子往上凑。 他的自以为是不是没有道理,这一群人里面除了沈梦冬还有那么多,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个孩子不对劲。 他不知道这小孩用的什么方法藏的妖气,因为不知道,也就没办法解除他的妖气,没办法让其他的人看到他的妖气,只能想办法让他出手,留下痕迹。 —— 晚上,沈梦冬一行人睡在城主府上。 安宁当然也跟着一起留宿。 睡觉之前,安宁绕着房间走了两圈,这是他第一次住在这么豪华的房子里,见当然不是第一次见,他曾经不止一次见过住在这种金碧辉煌的房子里的人死在他哥的刀下。 他哥总是不让他看见,但他忘了自己的弟弟是个什么样的妖怪,他想跟着,没有人可以拦着自己,也没有人可以发现。 夜深人静,安宁猛地睁开眼睛,他听到有了进了自己的房间,法力不低,偷偷摸摸在自己窗前摸什么东西。 安宁熟悉这种动作,他哥哥从来就是这么偷钱的。 但是这个人显然要蠢得多,不知道要先把房间的主人杀了。 安宁甚至没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出一掌。 突然之间房间里所有的蜡烛亮了起来,安宁看清了来人的脸——许长夏的师父。 他顺手把一个酒杯扔在地上,于是院子里面灯光大亮,瞬间恍若白昼。 许长夏和沈长宁是最先冲进来的,许长夏先上下看了沈梦冬一眼,又上下看了安宁一眼,最后看向地面上被妖力打出来的痕迹。 很熟悉的妖力,和消除那些人记忆的妖力一模一样的。 安宁看向许长夏。 他身上依旧没有什么妖怪的气息,但现在沈梦冬知道他的气息是怎么隐藏住的了,也知道他为什么见到许长夏的第一眼就非要黏上来了。与自以为是无关,是因为许长夏也是往生花。 沈梦冬看着安宁,“你的那位哥哥,是往生花妖吧。” 安宁眯了眯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没错,是你害死了他。” 安宁倏地奔出去,一掌直奔沈梦冬胸口,沈梦冬往旁边微微一侧,躲开了。安宁转身再次朝他攻击,沈梦冬身前突然出现一个剑阵,把安宁困在其中。 第31章 安宁从剑阵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浑身是伤,于是一脸仇恨地望着沈梦冬,却也再没出招。 “他是被毒蛇咬死的。”安宁咬牙切齿地说,但是提到“他”时,目光却柔和下来,这样用力说出来的一句话,不知道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是往生花妖,百毒不侵。如果不是剥离了一部分魂魄来掩饰你的妖气,毒蛇是伤不了他的。”沈梦冬平静地说,但话里残酷的意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 “你怎么知道……他是往生花妖?”安宁抬头问他。 “那个樵夫送来的毒蛇里,有一只,牙上有往生花妖的气息。”沈梦冬说。 安宁没再说话,抬眼看向许长夏。 沉默了很久之后,安宁终于开口了,他笑了一声,讽刺意味很足,不过看神色大抵是对自己讽刺命运发出的笑声,“对,他是往生花妖,你不知道你和他的气息有多像。”他看许长夏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怨恨,只有无边的怀念,似乎是耄耋老人,看到儿时穿过的虎头鞋时,回忆起的自己的童年和父母。 “你看到我的时候说我和他长得很像。”许长夏说,他看安宁的眼神好像真的在看自己的弟弟。 “一点都不像……”安宁喃喃地说,“我遇见他的时候,我还是个瞎子呢……我只记得他的气息……我从来没遇到过一个人的气息那么干净,温柔,没有一点恶意……” “他治好了你的眼睛。”许长夏说。 “对啊……”安宁怔怔望着前面,眼神没有聚焦,好像溺死在初遇的回忆里,“他什么都教我……教我怎么生活,怎么读书写字……就是不教我,怎么杀人,怎么拿东西……可是我是看过的呀……他每一次杀人,每一次拿东西……我都在他身后看着,只是他不知道……”他看向沈梦冬,“你说得对,因为他把一部分魂魄剥离,给我掩盖妖气,所以我躲在他身后,他都不知道……”安宁笑了一声,肩膀跟着缩起来,似乎身上没什么力气保持沉稳。 第17章 今晚的星星真好看 “那是偷。”听出来他的意思,沈梦冬毫不留情地指出来。 “那些达官贵人的钱怎么不是偷来的呢,他们敢说自己的钱是干干净净的吗?”安宁说,“也对,他们不要脸,当然到处说。” 许长夏看着安宁,“你哥哥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那是因为他讨厌他自己,可是我不讨厌,我喜欢他,哥哥怎么做我也要怎么做。”安宁认真地说。 看起来和普通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喜欢哥哥所以事事模仿哥哥。 “你和他一样温柔。”安宁看着许长夏说。 许长夏看着安宁,没说话,往生花这个名字很熟悉,不是因为沈梦冬不止一次给他讲往生花的故事,那记忆是从遥远的地方来,被时间冲淡,只能发出微弱的声响,试图让记忆的主人苏醒。 他哥哥的魂魄破碎,死亡是真正的死亡。 世上只有一个沈梦冬,也只有一个许长夏,没有那么多幸运的人,也没有那么多例外。 “我可以给你一场美梦,让你再见你哥哥一面。”沈长宁对安宁说。 沈梦冬转头对城主说,“这个人我们随后会带走,剩下的事就不劳烦城主了。” 城主明白沈梦冬的意思,今晚叫他们来看这一场就是做个见证,见证这个人确实是凶手,不是闲鹤山随手抓的谁谁谁,也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你们的事情我们已经解决了,剩下的部分,既然不让他们在这里看个热闹,走就是了。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多谢沈掌门和二位仙师了。”城主干脆利落地说。 沈梦冬“嗯”了一声,看着他们走出门之后才转过身面对面前的几人。 “我们也走吧,师父。”剩下的事也没有非知道不可的必要,安宁伤成这个样子也不会对沈长宁造成什么威胁。 沈梦冬跟着他往外走。 安宁看着许长夏的背影,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 沈梦冬和许长夏没走远,就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坐下。 月色很好。 人间不管经历多少悲欢离合,月色永远那样好。 沈梦冬仰头看着月亮,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许长夏看着沈梦冬的侧影,不明白他的淡定从何而来,也许面对自己这件事情不足以让他不淡定吧。 于是抬眼看天的动作都多出了几分哀愁。 沈梦冬对许长夏的情绪有近乎敏锐的感知,他转头去看他,“不开心吗?” 许长夏看着他,没说话。 “是因为陪你看月亮的人不值得让你开心吗?”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和平常指导许长夏剑招时候没有区别——如果不是在说这样暧昧的言语的话。 “那你开心吗?”许长夏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嗔。 “开心。”沈梦冬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看不出来。”许长夏避开他的目光,许长夏说不出来那个眼神到底有什么不一样,让他觉得浑身燥热,如果有一位说书先生在旁边看着的话,就会明白这个眼神的独特——好像在用目光热吻他的爱人。 于是许长夏看到沈梦冬一伸手,面前出现了几个和沈默竹八九分相似的人——傀儡术化出来的假人,不细看很难看出来。 沈默竹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许长夏脑袋又有些充血——当初闲鹤山说他和沈默竹是道侣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许长夏当初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回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当时简直荒唐,荒唐得不像话,关于沈默竹的回忆如果有颜色的话,不用想,必然是粉红色。这也不能怪他,谁能想到沈默竹大狗一样的性子能是师父魂魄的一部分化成的…… 许长夏本来心跳就不正常的快,脸就不正常的红,这时候看见这几个人的脸更是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哪里有空去想沈梦冬是故意提醒自己和他之间的那些回忆。 酷肖沈默竹的几个人往那儿一站,有人腰间捆着鼓,有人手里拿着笛子,有人坐在琴边一副准备抚琴的模样,还有人拿着唢呐,还有喇叭…… 热闹是热闹的。 就是…… 乐声奏起的一瞬间,许长夏的眼睛瞪得老大,他怀疑自己在做噩梦,这种程度的乐曲至少最起码不应该出现在现实里面。 沈梦冬转头看许长夏,“看出来了吗?真的很开心。”能听得出来他很开心,声音是往上扬着的。 能听到沈梦冬的声音许长夏觉得自己也是很厉害的。 那些混杂在一起的乐器聒噪得能吵死聋子。 让这几个纸人上街卖唱用不上一个时辰,就得死无全尸。 “这是你编的曲子吗?”许长夏怀疑沈梦冬是对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不满意了,通过这种方式报复自己。 “不是,”沈梦冬甚至有些骄傲,“但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还操练过很多遍。” 许长夏越发觉得他是故意的,“什么时候操练的?我和师妹怎么不知道?” “既然是用心准备的,肯定要悄悄的操练啊,我设了个结界,和外面隔开了。” “你自己也在结界里面吗?”许长夏真不知道沈梦冬说的这些话是真话假话,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沈梦冬基本从来不说假话这件事情了。毕竟真话也不太可能,这种东西到底怎么能是用心准备的,除了保护他人安全这一种原因之外,到底还有什么悄悄操练的必要。 “对啊,我至少要做到自己满意才能奏给你听。” 许长夏没说话,但满脸都是难言之隐。 话说的很好,但是再好的话也要配上合适前因后果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有这段音乐的前因在前,什么好话听起来都不对劲。 许长夏被这段乐声搅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师父,你先叫他们停下。” 话音刚落,那边乐声就停了下来。 “你不觉得这个曲子很好听吗?”沈梦冬看他的眼神里甚至带着期待。 虽然不知道这种曲子有什么可期待的,但是看到沈梦冬的表情,许长夏还是下意识说,“挺好听的。” 沈梦冬目光灼灼地看着许长夏,良久之后移开目光,“没事,我们可以听点别的。” 许长夏,“……”大可不必。 —— 沈长宁给安宁制了个幻境。 安宁身上堆积了太多会受人欺负的特点了,他是妖怪,是个瞎子,年纪小,又不会隐藏妖气。 在人间长大,能活到遇到安先的那一年,可以说是个奇迹。 安宁看不到,安先走近的时候他几乎凭借本能开始瑟缩,因为每一个走近他的人带给他的都是恶意和欺侮,留下满身的伤。 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落下的拳头和唾沫,他侧了侧脑袋,更努力地想听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温热落到他头上,他浑身都开始抖。抖了半天,才发现这一次居然不疼——这人没打他。 第32章 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不是那些公子哥身上的熏香,也不是花朵独特自然的芳香,是一种好像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香气,可以疗愈人的灵魂。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的声音也很好听。 “我没有名字……”安宁说,他浑身脏兮兮的,身上唯一一件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勉强蔽体,如果不是妖怪,根本熬不过冬天,他的眼神空洞洞的,好像不能视物的眼睛同时也剥夺了他拥有丰盈的权力。 “包子。”安先把一个包子塞进他手里,同时跟他解释那是什么。 安宁不可置信地问,“是……给我的吗?” “对,给你的。”安先的声音也很温柔,安宁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美好的声音。 他沿街乞讨,时常听到花楼里丝竹管弦声和歌女甜腻得可以掐出蜜的声音,却都不及这人轻轻的一句话。 安宁两口吃完了包子。 “吃饱了吗?” 安宁摇摇头。 “那我带你回家,给你更多好吃的好吗?” 安宁永远都不知道,安先走向他的那个下午,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又是什么,让他最终决定收养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妖怪,一个瞎子小乞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下午的阳光很温柔,胜过他在人间流浪的十几个春秋。 安宁一开始总是怯怯的,后来安先带他出门,去看外面的东西,安宁不知道安先用的什么办法,他的眼睛能看到了,出门人家也不会发现自己是妖怪了。 原来人家有漂亮的花灯,有各色美味的吃食,还有让人眼花缭乱的杂技,有和他一样大的小孩子在看杂技的时候和他聊了几句天,临走的时候送了他一个泥人,人家的善意这样轻易地来到面前,恍惚到安宁怀疑自己之前的那些年像是一场大梦。 安先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安宁。对于他们这样的妖怪来说,一生所求不过安宁二字。 安先教他读书写字,教了一段时间,他甚至可以自己偷偷上街买一些安先不会教给他的话本。 他看了很多话本,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往生花这种妖怪。 原来往生花的魂魄可以疗愈世上的所有疾病,还可以掩盖妖气,掩盖妖气的办法有很多,但是没有再没有哪一种可以达到往生花的一缕魂魄可以达到的水平。 他每天会买很多小东西,安先总有源源不断的钱给他。 安宁不懂人间的这些事情,他知道哥哥去哪儿自己也要去哪儿。 于是他目睹了哥哥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从他们的房间里面拿出来钱,拿的不多,对那些人家来说不多,对他们来说足够三四个月的花销了。 安宁并不觉得残忍,那是他的哥哥,他的哥哥那样好看,把刀插进别人胸口的动作都是好看的。 每次安先杀人的时候安宁都跟着,偏偏安宁生病了,他去采药的那次,安宁等在家里。 和现实不一样,黄昏的时候,不是安宁出门去找安先,而是安先回来了。 他背着药,笑着从外面走进来,把从外面买回来的吃食放在桌上,摸了摸安宁的头,说,“哥哥去给你煮药。” —— 幻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长宁听到了外面传进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很聒噪,让人听了心烦意乱,不知道是什么妖怪使出的攻击,攻击力低微又歹毒。 她看了眼安宁,好歹安宁在幻境里,一般听不到现实里的声音。 沈长宁不是没想过出去看看,只是一方面阿宁在房间里面,还是应该有个人在这儿看着他,另外一方面就是那妖怪感觉应该也没有多厉害,沈梦冬肯定能解决,沈梦冬要是解决不了,自己去了也是白送。 于是心安理得地待在屋里面,只是那个动静,实在很要命,沈长宁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声音停了。 但是还是对沈长宁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所以幻境结束之后,沈长宁带着安宁走出房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刚才来了个什么妖怪?” 沈梦冬和许长夏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刚才不是特别难听的声音?那是什么妖怪的攻击?” 沈梦冬,“……” 许长夏,“……” 沈梦冬平静地看着沈长宁,话却是对着许长夏说的,“长夏,你去看着安宁。” 长夏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地把安宁带到自己身边。 然后就看到沈梦冬设了个结界,把沈长宁围在里面,除了沈长宁,还有沈梦冬的那一群吹拉弹唱的傀儡,在里面不停地动作。 光是看一眼这个场景,许长夏就能想象到沈长宁在里面是什么感受。 前仰后合原来不只是笑出来的,崩溃也会出现。 许长夏看到沈长宁在里面尖叫,但是声音外面听不见。 过了一盏茶功夫,结界终于消失,沈长宁出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没有光了,旁人看见了不知道该以为她遭受了什么非人对待。 但是看沈梦冬,全然没有虐待弟子的愧疚感,“这是为师亲手编的曲子,这些人练习了很久。” 不知道沈长宁听没听进去,反正眼睛里是没有光的状态。 生崖有晚上还在守夜的弟子,沈梦冬带着自己两个弟子把安宁送过去。 本来应该各回各家,但是沈长宁想到沈梦冬给自己设结界和一群吹拉弹唱死难听的傀儡关在一起的经历,突然起了报复心,拉了拉许长夏的衣袖说,“师兄,晚上我一个人有点害怕,你能不能送我回去啊?” 沈梦冬轻笑了一声,“你师兄还要为师送呢,为师捏几个傀儡送你回去。” 沈长宁眉心一跳,一阵不好的预感缓缓爬上心头。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看到熟悉的奏曲班子出现在眼前,许长夏大概扫了一眼,没有沈默竹的脸了,那些傀儡架着沈长宁的胳膊把她生拉硬拽走了。虽然这次他们没再发出任何声音,但是沈长宁现在一看到这几个人的装束就难受,回到自己房间感觉所有力气都被对这些东西的恐惧耗尽了,躺在床上都坐不起来。 沈梦冬转身似乎要走。 许长夏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他的那句“你师兄还要为师送呢”,看到他的背影,许长夏竟然隐隐有一种失落感。 沈梦冬转头之后看到的就是许长夏看着自己的背影一脸失望的神情,心里禁不住的高兴,面上不显,这么多年已经习惯这副故作冷静的样子了,却在开口的前一刻突然想到了一句“看不出来”,于是轻轻勾了勾嘴角,“走啊。” “去哪儿?”许长夏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怎么混混沌沌问出了这一句。 “送你回去。”沈梦冬声音里也沾染了淡淡的笑意。 许长夏仰头冲他笑了笑,跟着他走。 其实有传送符,许长夏有,但他没用;他不知道沈梦冬也有,只是不用。 两个人从生崖御剑回到他们居住的望梦峰,晚上御剑的机会很多,很多妖魔鬼怪更喜欢在晚上出现,时常有晚上往生崖送作乱的妖魔鬼怪的经历。 但是今晚好像格外不同似的,晚上比白天要冷,一点恰到好处的冷,平添诗意,于是御剑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情,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许长夏还没意识到一件平常的事情变得珍贵独特,是因为一个人赋予了它不一样的意义,而不是一阵风。 他突然很想夸点什么,但是今晚的天气硬要夸的话其实还是差了一些的,夸什么呢?郁郁葱葱的树,还是千锤百炼的剑?最后他说,“今晚的星星真好看。” “嗯。”沈梦冬没看星星,他在看许长夏。 只是目光隐晦,少年觉察不到深埋的爱意,不管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师父。”许长夏轻轻叫了一声,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是想叫他,也不是师父,就是这个人,只要能叫到这个人,叫什么都好。 “嗯?” 沉默了很久,风在两个人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悄悄话,许长夏终于开口,“我最近没想起来之前的事情。”回忆还卡在那个让他慌张的节点,始终没有向前推进。 “不急。”沈梦冬真的不急,许长夏已经在身边了,没什么好急的。 —— 第二天早上,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就收到传音,叫去司亦寒长老那里吃饭。 修仙界很少有大家聚在一起吃饭的事情,毕竟大家都辟谷,而且修炼很忙碌,加上没有民间那种需要靠吃饭来维持关系或者建立关系去促成自己事业的事情。 许长夏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很意外,真的到了那边更意外,因为除了自己和司承衍就是五位长老,沈梦冬许长夏试不害怕的,但是其他四位,除了司亦寒许长夏就没和哪位长老有过交流,今天突然莫名其妙聚在一起,许长夏只觉得腿软。 看得出来司承衍腿更软,许长夏好歹还有个不害怕的沈梦冬,司亦寒平等地害怕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许长夏。 第33章 “你说长老吃饭把咱俩叫来干什么啊?”司承衍偷偷趴在许长夏耳边说,“而且我怎么感觉那几位长老盯着咱俩看呢?” 不是感觉,是确实,不过盯得是许长夏。 沈梦冬找回了自己暗恋好久的心上人了,每一位长老都想见见到底是何方神圣。考虑到许长夏现在还只是个弟子,坐在他们五个中间吃饭可能会感觉不自在,于是拉来了他的好兄弟司承衍。 在饭桌上坐了没多久,许长夏就感觉整个桌上所有的目光都笑眯眯地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的汗毛倒竖,许长夏每次想转动目光,总会和某位长老对视,主要这种情况,确实也很难不和人对视,一对视就要笑笑以表礼貌,许长夏感觉刚一坐下自己脸就笑僵了。 纠结了半天合不合适,最后还是凑近沈梦冬耳边说,“师父,今天长老们吃饭把我和司承衍叫过来干什么呀?”声音弱小可怜又无助。 几个长老瞪大了眼睛看沈梦冬和许长夏那边的情况,许长夏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沈梦冬耳朵上,沈梦冬居然一点不躲,还自己高高兴兴地凑上去。 ——这根本就不是沈梦冬! 许长夏坐立难安,忙着躲那些长老的目光,根本没意识到他们此时此刻炙热的目光。 “他们觉得你和司承衍仙术进步很快,想吃个饭对你们表示一下鼓励。”沈梦冬睁着眼睛说瞎话道。 司承衍感觉自己后背凉凉的,偷偷去看许长夏,也没好到哪里去,司承衍看眼前的一桌子的菜都是许长夏爱吃的,饶是这样,许长夏依旧是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司承衍就好受多了。 “没事,就是吃个饭,你就算掀桌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沈梦冬安慰许长夏。 利用灵识偷听两个人说话的五位长老,“……” 司承衍再迟钝也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于是转头看司亦寒,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不敢问。 最后是司亦寒看不下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18章 回忆 “师父,叫我和许长夏来这里干什么啊?” “督促一下你们的修炼。”司亦寒说瞎话眼睛都不眨。 “啊,原来如此。”司承衍十分开朗地说,“感谢各位长老对许长夏和我的关心……” 几位长老笑而不语,慈祥地看着他。 司亦寒,“……”我说的话要不你也稍稍怀疑一下呢? 许长夏礼貌地看着眼前的几位长老,时不时在对视的时候笑一下表示尊重友好。菜都已经上齐了,几位长老都还没拿起筷子,只是笑眯眯看着许长夏。 许长夏手里的筷子不知道是应该拿起来还是应该放下。 “这个烩牛肉好吃。”沈梦冬说着把肉夹到许长夏嘴里,看到自己师父旁若无人地在吃,许长夏才终于放下心。 “你叫许长夏是吧?”灵黎晖声音慈祥地问许长夏。 “对。”许长夏点点头。 “还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许长夏点点头,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了,不喜欢算怎么一回事啊。 “你师父对你怎么样啊?”黄英纵问。 “师父对我很好。”许长夏乖乖说道。 司承衍偷偷偷偷腹诽:说不好你当人家师父啊,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们平时也每天吃饭吗?”黄英纵接着问。 司亦寒竖起耳朵听着,显然三师兄问的东西比大师兄有营养,谁家好人上来就问人家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啊,也就是许长夏,换个脾气不好的没准这时候已经打起来了。 许长夏几乎下意识默认“你们”是自己和沈梦冬,“经常。” “你师父亲手做的?”黄英纵眼睛逐渐亮起来。 “有的时候是。”许长夏想了想之后实话实说。虽然沈梦冬弹得曲子确实难听,难听的过分,但是他做饭是一绝。 “梦冬做饭好吃吗?”黄英纵这句话就不是单纯的好奇两个人感情进展了,这件事情他确实还挺好奇的,沈梦冬基本不怎么吃东西,也没人知道他会做饭,就连他猜测沈梦冬为许长夏下厨都是跟着这个痴情种的一贯行为揣测出来的。 “好吃。”许长夏点头,这个头点的情真意切。 “师兄,我们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呢。”司亦寒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幽怨,像是被风流混账辜负了的良家女子。 沈梦冬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辟谷了吗?” 司亦寒,“……”倒也不用偏袒的这么明显,是只有我一个,不,我们五个人辟谷吗?他把自己心里想的话坦诚地说出来,“长夏还没辟谷呢?” “辟了。”沈梦冬理直气壮地说。 司亦寒,“……”好,很好。 “梦冬晚上几点休息?”陆怀辰突然开口问。 司亦寒猛地转头看向这位四师兄:还的是你啊,什么不要脸的问题都可以问。 “我……”许长夏脸蛋突然红得像树上的樱桃似的,“我不知道啊……” 司承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几个人看到许长夏这副表情,只当陆怀辰这句话问得太莽,许长夏一时脸红,不好意思说。 沈梦冬皱了皱眉头,“别说了,什么都问。” 陆怀辰笑了笑,“师兄别生气嘛。” 沈梦冬没理他,司承衍这次是真的知道什么东西不对劲了,但是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 在饭桌的时候,光顾着尴尬和手足无措了,跟着沈梦冬回望梦峰的时候,终于知道是哪里的问题了。 许长夏的脸蛋因此红了一红,到底没好意思同沈梦冬说出口,何况今天的情况沈梦冬分明是知道的,只是没同他说,想到这里,许长夏甚至有些生气,脸色十分不好看。 沈梦冬很快差距到不对劲,转头看着许长夏,“长夏生气了?” 许长夏没好气地说“没有。” 答案都写在连上了:我很生气,我就是很生气。 沈梦冬苦笑着解释,“我怕你不愿意去,但是我很想让他们见见你。” 声音里竟然有些委屈的意思,好像受了委屈的是他。 许长夏“嗯”了一声,“对,长老们的一件很重要。” “不是问他们的意见,”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沈梦冬无奈道,“这种事情怎么会要问别人的看法呢?只是我有一个心上人他们都知道,如今才知道就在身边,自然很好奇,想见一见,没提前告诉你是我不对。” 许长夏就是很不高兴突然没防备地被拉去这种场合,沈梦冬一道歉他的一股火突然就偃旗息鼓了,低下头不说话。 “是不是没吃好?”沈梦冬见许长夏不说话,继续哄道,“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吃饱了。”这倒不是赌气,许长夏虽然一直很紧张,但是嘴没闲着,一直在吃。 换个人可能都看不出来许长夏的煎熬——哪有人在煎熬的时候能那么旁若无人的吃饭。 “去下盘棋吗?”沈梦冬接着问他。 许长夏点点头,他确实喜欢下棋,不知道沈梦冬这时候叫他下棋是为了哄他还是单纯就是想下棋。 “思冬阁的花这几天开花了。”沈梦冬轻轻地说。 其实思冬阁的花一年四季都在开花,毕竟一个小花园里面种了那么多花,每个季节都能开上几种,从来没有光秃秃的时候。 所以“去思冬阁看看花吗”,这样一句话,几乎就和“我想和你看看花”没有什么区别。 长开的花只是一个美丽的理由,我总是很想见见你,我想在你面前有一个可以约你一起的理由。 沈梦冬曾经不止一次在许长夏面前说过“思冬阁的话这几天开花了”这种话,许长夏曾经给过这句话很多答案,比如,“思冬阁的花不是总在开花吗?”“又是一种不一样的花吗?肯定很好看。” 其实说的是那一句话并不重要,就像送的礼盒上面一个漂亮的结,难看也无所谓,只是一个点缀。 我说出这句话,你回答我什么都好,我只是想见你,见到你就可以了。至于让你决定来这里的是花还是我,都一样让人高兴。 不久之后,许长夏出现在思冬阁的花园里,夜里赏花,别有一番情致。 看着眼前的花,许长夏突然想起沈梦冬说,“叫梦冬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冬天,后来我总想见到你,所以总是期盼冬天。” 思冬阁,也是一样的吗? 许长夏几乎没有怀疑沈梦冬说的这句话的真假,直觉告诉他是真的。 “在想什么?”沈梦冬的声音轻轻的,不知道是害怕惊扰了花还是害怕惊扰了比花娇的人。 “我……”许长夏给自己做了半天心里建设才终于鼓起勇气,但是话刚起了个头就泄了气,于是又低下头。 “什么话这么难说出口?”沈梦冬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含羞叶子终于,慢慢舒展开,可不敢轻易触碰惊扰。 第34章 沉默了很久,但是谁都没有意识到。 许长夏在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早顾不上现在的气氛。 沈梦冬一心等着许长夏说出自己想听到的话,根本顾不上什么应该保持的氛围。 许长夏呼吸越来越混乱,终于忍不住抬头,等着大眼睛望向沈梦冬,然后踮起脚尖,嘴唇在沈梦冬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亲完之后发现沈梦冬没什么反应,羞得准备转身就跑。 好不容易等到许长夏主动,他在试探许长夏能主动到什么程度,于是在蜻蜓点水的一吻落下之后强压住自己的冲动静静等着许长夏的下一步动作,察觉到许长夏要跑,一把揽住他的腰。 许长夏被他突然的一抱搅得心慌意乱,呼吸都混乱,动也不敢动。 沈梦冬回吻住他的嘴唇,许长夏一开始还因为害怕睁着眼睛,后来在沈梦冬温柔缱绻的动作下无法自控地闭上眼。许长夏感觉自己有点腿软,沈梦冬似乎总知道怎么会让他欲罢不能深陷其中,他不过才和沈梦冬有过一次,对方就好像对他了如指掌。 许长夏终于站不住了,沈梦冬把他托抱起来,许长夏和被人背着时是一样的姿势,但是对方给自己的并不是后背,而是前面,于是不容忽视的存在时时提醒着许长夏他现在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待在对方怀里。 沈梦冬那个缠绵的吻还没结束,但是他在走动,许长夏没睁眼,但也能猜到他在卧房里面走,只不过有些接触实在让人面红耳赤羞耻不已,他希望沈梦冬托住自己往上一点或者往下一点,但是他嘴巴说不了话,试图自力更生,于是他在沈梦冬怀里挣扎了两下,想往上爬一点,但是因为沈梦冬的手没动,于是他并没有如愿以偿,反而让羞耻的局面更加羞耻,好像他急哄哄地想要什么似的。 发现没有效果之后许长夏就停住动作,沈梦冬嘴唇稍稍离开一点,声音低哑含笑,“怎么停了?” 许长夏想辩驳什么,但是沈梦冬没给他机会,把他的话堵在唇齿缠绵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梦冬的动作温柔又能让人深陷其中,许长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在床上了。 现在这种情况仰躺在对方面前一览无余的状态让许长夏很慌张,下意识地想坐起来,沈梦冬却凑近他,用身体挡住他坐起来的动作,轻轻笑道,“要反悔啊?” 许长夏立马反驳,“没……没有啊……” 他根本没想反悔,直到晚上所有的事情结束,许长夏躺在床上觉得连一根手指头都蜷曲不了的时候,他是真的很后悔,后悔没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在沈梦冬问他“要反悔啊?”的时候冲出去,告诉他就是要反悔。 沈梦冬支着胳膊,看着像是昏迷了似的躺在自己身边的许长夏,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丝毫没有为自己的禽兽行径忏悔的意思。 许长夏昏睡过去之前,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张好看的脸。 许长夏做了一个梦,这个梦一点也不美好。在梦刚刚开始,还残存着一点思考的意识的时候,他在心里愤愤地想,肯定是沈梦冬做得太过分,让他产生了不好的情绪,才会做噩梦。 但是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因为他彻底地沉进了这个梦里。 梦里是一片白色,一望无际,分不清天地,也看不清周围的任何东西,看不到树,也看不到山水,也可能是没有,反正分辨不出来原因,到处都是白皑皑的雪。 许长夏伸手去抓地上的雪,是凉的,微微的凉,可以忍受,他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衫,是一片冰雪里面最显眼的。 许长夏垂着眼睛,随便找了个方向,像平常的那些日子一样,一步一步走着,听风呼啸的声音。 越走越发现,前面似乎有一个黑点。在一片无趣的死白中,一点不一样的颜色足够让许长夏欢呼雀跃,他用了法术,瞬移到那个黑点面前,发现是一个晕倒在雪地里的人。 许长夏探了探他的脉。 活的。许长夏高兴地想。于是他抱着好玩的态度把这个受了很重的伤的人救了回来。 许长夏坐在沈梦冬旁边,沈梦冬仰躺在他面前,许长夏看着这张脸,很好看,真的很好看。正在欣赏的时候,沈梦冬慢慢睁开眼睛,然后在看到面前有人的一瞬间瞪大眼睛,从地上翻坐起来,死死盯着许长夏。 许长夏一双干净的眼睛像山林间跳跃的小鹿,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谁都会放松警惕的。尤其在沈梦冬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都消失了之后,他疑惑地望着许长夏,“是你救了我?” 许长夏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救我?”沈梦冬不能明白世界上莫名其妙的善意。 许长夏也不理解他这种警惕,“想救你就救了。” “你想要什么?”沈梦冬并不相信这种说辞,还是坚持自己的准则。 “你要走吗?”许长夏问他。 “……”沈梦冬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走了能去哪儿,他是从慈幼局出来的,从小缺衣少食,稍微长大一点就要干很多的活,随随便便什么人就可以对他动辄打骂,沈梦冬一直觉得这些不算什么,毕竟有吃有穿不至于死在外面,干活挨骂也是应该的。但是他十五岁这年,遇到了他不能忍受的事情,他长得清秀好看,被一位富商盯上了,答应给慈幼局一笔不少的银子,让他们把沈梦冬交出去。 沈梦冬当然知道这是要干什么,说什么也不能答应,他是一路跑出来的,没跑多远就来到了这里。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是哪儿,之前似乎没有见到过也没有听说过,怎么偏偏这次跑两步就来到这里了。 很多年之后,他在闲鹤山读了很多书,见了很多世面,学了很多知识,才知道,原来那个地方是极北苦寒之地,进去也需要契机,因为极北苦寒之地灵力充沛,而且生长着包治百病的往生花。 当下的沈梦冬,只是迷茫于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要怎么办。 “要不你留下来陪我一段时间?”许长夏建议道。 沈梦冬不知道为什么他要人陪,下意识的,他就想到了那个盯上自己的富商,但是看着许长夏这双眼睛,他又觉得还是自己太恶心了。 又看了看许长夏的长相气质,十五岁的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美丑已经有了自己审美,他觉得许长夏漂亮,比他前十五年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漂亮,沈梦冬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他能形容出来的念头是:要是他和那个富商有一样的想法,我也可以不拒绝他。 想歪了的沈梦冬鬼迷心窍地点了点头。 许长夏笑了,眉眼弯弯,好像盛了漫天星光。 沈梦冬留在这里的第一天,许长夏就发现不对劲了——沈梦冬嘴唇变得发紫,整个人都在抖。 许长夏刚刚化成人形不久,沈梦冬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人,极北苦寒之地是他呆过的知道的唯一一个地方,他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此,他不知道人类怕冷,还会被冻死。 于是他忧愁地看着沈梦冬,“你怎么了?” “我冷。”沈梦冬忍不住腹诽:这难道很难看出来吗? “冷?”许长夏甚至连这个字都不理解,下意识觉得这很可怕,但是沈梦冬居然都知道“冷”,没准也知道解决方法呢,于是他看着沈梦冬,忧虑地问,“那怎么办呢?” “……穿衣服,烤火。”沈梦冬一边牙齿打颤一边说,他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在消遣他。 “哦。”许长夏点点头,用法术真的在冰天雪地里燃烧起一堆火。 沈梦冬震惊地看着他,“你?!” 许长夏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么大反应,“不是烤火就不冷了吗?” “你会法术?你是神仙?”十五岁的沈梦冬看不到自己的将来,只知道当下这个会凭空变出来火的人很厉害。 许长夏思考了一下,摇摇头,“我是妖怪。” 沈梦冬呆呆地看着他。 你要是妖怪的话,我就明白了,原来妖怪并不可怕,甚至还很漂亮,哦,善良。 “我还会变衣服。”许长夏说着真的变出一件厚厚的披风,递到许长夏面前,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沈梦冬看着他手里的衣服,“给我的吗?” “对。” 沈梦冬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衣服,他从来穿得破旧,看到这种东西总觉得他不该属于自己。 许长夏看着沈梦冬明明自己说需要衣服,但是衣服递到他面前他又不拿,于是许长夏得出结论,“你不会穿衣服吗?” 沈梦冬,“……???”他接过衣服,给自己穿上。 许长夏凑到火堆面前,学着沈梦冬把手伸在旁边烤火,发现是和地上的雪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于是他明白了,要让热的感觉放大,就要把它和冰雪隔开,于是许长夏设了个结界,把自己和沈梦冬放在里面,里面的温度很快上来,沈梦冬的脸色渐渐红润。 第35章 这一天见到的事情都太超出了沈梦冬见识过的范围,眼前这个人和他所有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好像神仙落了凡尘,蝼蚁也得以窥探神容。 于是沈梦冬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会变房子吗?” “房子?”许长夏当然没见过房子,他一朵地为床天为被的花住什么房子,何况根本没有会喘气的东西能在这种地方盖上房子。 “就是……”沈梦冬用尽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词语和形容,愣是没表达出来房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于是许长夏说,“我可以看到你脑子里面房子的模样。” 沈梦冬震惊地看着他。 许长夏多多少少还有点直觉在身上,觉得这种不问对方直接进人家脑子里面的想法很不礼貌,而且很容易把对方玩死,他可不想好不容易遇见的人就这么死掉。 “我要怎么做?”沈梦冬有点害怕。 “你脑子里想着房子,我放一缕神识去看一眼,很快就出来。”许长夏耐心地解释道。 过了一会儿,许长夏和沈梦冬同时睁开眼睛,许长夏疑惑地看着他,“我不是让你想房子?你脑子里怎么全是我?房子和我长得一样吗?” 沈梦冬的脸通红,根本不觉得许长夏这个笑话好笑,简直冷得要死,“你……你再来一次。” “好。”许长夏很善解人意,或者说,很粗枝大叶地没有再提之前的事情。 这次进去之后一切顺利,许长夏看到了房子的样子,在结界里面幻出一套房子。 沈梦冬没见过什么很辉煌的房子,他见过的房子都是最简单朴素的,所以想象出来的也是很简单的房子。但是对此时此刻的两个人来说,这样的房子已经足够漂亮足够让人高兴了。 许长夏这一天接触到了很多在极北苦寒之地见不到的东西,觉得外面的世界比这个冷兮兮苦巴巴的地方精彩上许多,而且……他原来更喜欢温暖的东西,他喜欢火喜欢热,沈梦冬说,外面有四季,夏季是每天都很热的。 第19章 曲子 于是许长夏知道,自己原来是喜欢夏天的。 沈梦冬跟许长夏外面的世界,讲他的经历和故事。 许长夏产生了一种要去外面看看的想法。 少年的喜欢来势汹汹,却小心翼翼。许长夏是林间的小鹿,是晨叶上的露珠,是天将明之际的第一缕阳光。干净又悠远,沈梦冬不敢靠近。 少年到底没将爱意诉诸于口。 许长夏睁开眼睛,天色大亮,是梦吗?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慢慢苏醒,这不是简单的梦,这是从自己过去的经历里来的梦境,半真半假,其实大部分是真的。 许长夏望着天花板,思考了很久,乱七八糟的事情——梦和回忆,思考了很久,终于觉得思路清晰了,准备给自己翻个身。 没想到微微一动,牵动浑身都跟着疼,并且看到了躺在自己旁边的沈梦冬。 他还没醒过,朝着许长夏的方向睡着,于是五官清清楚楚地展现在许长夏面前,像一副酣睡美人图似的。 但是…… 许长夏忘不了这个美人昨天对自己做了什么。 回忆起来就觉得脸红心跳,许长夏酝酿着坐起来洗漱了,没想到这时候沈梦冬突然睁开眼睛,眼神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迷茫,但是看到许长夏的一瞬间睡意就消散了很多,“醒了?”他声音慵懒地问。 这一声像羽毛在耳朵上挠痒痒似的,许长夏半身随着这句话酥麻,于是眼神闪躲。 沈梦冬似乎困得厉害,刚睁开就又把眼睛闭上了,但是往前挪了挪,把许长夏抱在怀里。 呼吸就在耳边,许长夏心跳得很快——这种感觉,还挺奇异的。 从饭桌上下来,司承衍就一直想找机会和许长夏说话,但是许长夏一直和沈梦冬待在一起,他一直没机会,于是决定去许长夏房间里面等他,没想到等到半夜许长夏还没回来。 这根本就不会许长夏的作风,他很少有半夜在外面不回来的情况。 坐在房间里面什么也不干,一直胡思乱想,很容易就联想到了正确答案——许长夏在沈掌门那里过夜了。 本来徒弟在师父院里留宿也算正常,但是联系之前沈梦冬和许长夏之间的种种,就很不正常了。 沈梦冬一直对许长夏那么好,好得简直过分,后来沈默竹和许长夏关系亲密得想道侣一样,后来沈默竹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想到今天几位莫名其妙叫上他和许长夏吃饭,虽然说得好听,说什么督促一下他和许长夏,但是他和许长夏有什么额外值得督促的,闲鹤山比他俩厉害的人一抓一把。所以那顿饭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几位长老想见见许长夏,但是害怕许长夏一个人不自在,他和许长夏关系好,于是把他叫上了。 司承衍默默坐在许长夏房间里消化这个猜测——也不一定是真的嘛,只是一种猜测。 但是许长夏真就一晚上没回来,回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累得不像样子。 司承衍:沈梦冬!你混蛋!你对我香香软软的小师兄干什么了?! 司承衍用极度心疼的眼神的眼神看着许长夏,现在许长夏在他心里俨然已经是一个弱小可怜无助被师父强行逼上床的小傻子了。 许长夏被他这一个眼神看得发毛,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那套,有点皱了,眼下两团乌青,看样子没睡好,也没准根本没睡,许长夏突然有点心虚,感觉自己像是伤害欺骗了自己好兄弟的背叛者,于是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来得这么早啊?” “嗯,”司承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昨晚就来了。” “你……”许长夏斟酌了一下言辞,斟酌之后的结果还是装一下傻吧,“你怎么来了?” “沈……沈梦冬,他把你怎么了?”司承衍气势磅礴地问,“我早就看他不对劲了,他是不是逼你了?” “没有……”许长夏低下头,逼是没逼,但是该做的事情都做了,现在难免有点心虚。 这点心虚落在司承衍眼里,就成了恐惧和不知所措,于是他更加义愤填膺,“我去找他!” “我是自愿的,我……我喜欢他。”毕竟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不是一个一千多岁的厚脸皮老妖怪,说到“喜欢”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些脸红,不好意思。 司承衍只觉得许长夏一定是被沈梦冬逼迫了,沈梦冬肯定是威逼利诱了自己的好兄弟,许长夏这种貌美又单纯的小少年最容易被骗了,他都不喜欢喜欢男的呢,司承衍“噌”地一声站起来。 “你别去……”许长夏试图拉住直接往外冲的司承衍,但是司承衍的速度还是比他快了一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从出去老远,许长夏于是就在后面追。 沈梦冬心情颇好地给院子里的那些花浇水,就看到司承衍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对他怒目而视,沈梦冬转头看向他,司承衍的愤怒一滞,显然在经过累月积累出来的对于沈梦冬的恐惧和沈梦冬本人给人的压迫之下,司承衍是有一瞬间的想退缩的,但他还是梗着脖子质问沈梦冬,“你是不是对许长夏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沈梦冬看着他,颇觉好笑。 “你是他的师父!他才多大啊?!”司承衍怒不可遏地说。 一千多岁的许长夏,“……” 怕自己处理不了眼前的情况,许长夏还把司亦寒叫了过来。 司亦寒听着司承衍的话,忍住自己想笑的冲动,叫了一声,“承衍。” 司承衍听到这个声音脖子一僵,转头看向司亦寒,其间还抽空不高兴地看了一眼许长夏,目光里明明白白表达出来“你怎么能就这么把我能卖出去了?你考没考虑过我的死活?”的意思。 许长夏有点心虚,偷偷看了一眼沈梦冬。 “人家两个人之间感情的事情你插什么手?”司亦寒带着淡淡的笑意说。 司承衍没说话,但是很明显不服。 沈梦冬笑笑,“他是长夏的好朋友。” 司承衍没理他,沈梦冬这个掌门的形象在司承衍心里已经崩塌了,他现在是一个勾引年幼无知貌美男孩的老混蛋。 司亦寒觉得好笑,总不能跟他仔细讲讲许长夏和沈梦冬的感情故事吧,就算要讲,也要许长夏去讲。 “你和长夏去人间逛逛吧。”司亦寒也不知道该怎么哄自己这个死活不服气的小徒弟,只好打发他下山自己哄自己。 司承衍没说话。 “没钱了吧?”司亦寒扔给他一个钱袋,沉甸甸的。 司承衍伸手接住,免得掉在地上,但是脸上找不出来一点高兴的痕迹,闲鹤山从来没缺过弟子的钱,就导致弟子不高兴的时候拿钱哄不好了。 司亦寒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许长夏拉了拉司承衍的衣袖,“走吧走吧。” 司承衍不情不愿地跟着许长夏走了。 两个人走远之后,司亦寒才终于放声大笑,“师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6章 沈梦冬笑了笑,“人生能有这样的朋友,是件好事。” “就是有点费师父。”司亦寒一心只想着乐,一边说话一边还张着大嘴乐。 司亦寒路过鹿栖阁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那只古板的小鹿妖。当然司亦寒心血来潮的时候一般会直接去做。 “向儒!”司亦寒型兴高采烈地叫那只小鹿妖的名字。 向儒现身,站在司亦寒面前,一身布衣也压不住儒雅端正的气质,一双眼睛可以说古井无波。 他没说话,静静看着司亦寒。 司亦寒三天两头往这里面跑,向儒已经习惯了,“鹿栖阁是贵派用来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司长老作为闲鹤山的前辈,总这样不把闲鹤山的规矩放在眼里。” 司亦寒大声辩解,“我从来就没不守规矩,我不就总来你这儿嘛,反正你这儿总也没别人来,坐会儿就坐会儿嘛。” 向儒不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不出所料,司亦寒又带了酒来,向儒总是待在鹿栖阁里面,不知道外面的闲鹤山是什么样子的,但是进来的这些人一个个的样子,最起码应该是不禁酒的。 向儒对喝酒倒是不抵触,每次司亦寒来,他都能和他对着喝上两杯,不知道司亦寒酒量到底多少,每次喝酒喝得都不算多,最后也不知道醉没醉,要说醉了,人还是清醒的,要说没醉,确实也和平时不一样,更爱笑了,格外活泼好亲近,不像个长老,像个孩子。 遇见司亦寒之前,向儒一直觉得活了这么久的人都是无趣的人精,直到遇到司亦寒,这人疯疯癫癫的。 向儒一开始抱着看笑话的态度看着他,向儒一贯是这样的,读书人总喜欢体面,哪怕装,哪怕装得面目全非丑态百出也要装出体面,虽然向儒是妖怪,但他队对于“修养”这种东西还是很看重的,再不喜欢一个人也只是默默看着,不会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知道那天喝了酒,和平常一样不知道醉了还是没醉,他突然说,“我知道你挺烦我的,毕竟我闹腾嘛,不像你那么安静,但我活了这么多年了,也许还要活上很多年,要是什么都记着很累的,有些东西时间要抹掉了就让它抹掉,就带着最本能的那点东西活着就行了,不然怎么办呢,我这人又笨,要是什么东西都拿出来想一想,还活不活了?” 把自己说得怪可怜的,后来向儒发现,这人是不是就跟自己卖点惨。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甚至喜欢他装出一副楚楚可怜样子背后的小狡黠,怪可爱的。 —— 许长夏拉着司承衍来到山下,司承衍面无表情走在街上,许长夏凑在他耳边说,“我给你讲我和我师父的故事吧?” 司承衍看了他一眼,“在哪儿讲?” “找个地方吃饭?”许长夏高兴地问,主要还是想吃饭。 司承衍点头。 两个人找了一家酒楼。 坐下之后,许长夏开始给司承衍讲,“你知道妖怪吗?” 司承衍,“……”你但凡对我的脑子有最起码的尊重都不会问出这句话。 “你讨厌妖怪吗?”许长夏准备试探一下自己的好朋友对于妖怪的看法。 “讨厌。”司承衍想到沈长宁那个妖怪天天拉着卫小师妹去这儿去那儿干这干那,卫小师妹都没时间理他了,他就很生气,并且决定平等地讨厌每一个妖怪。 “我要是妖怪你讨厌我吗?”许长夏试探着问。 司承衍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他,但是他语气认真,于是司承衍也专心回答他的问题,摇了摇头。 “其实我是个妖怪。”许长夏郑重严肃地说。 “哦。”司承衍语气波澜不惊。 许长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就这反应啊?” “不然呢?”司承衍思考了一下,“给你鼓个掌说你好厉害?”说着抬起手准备鼓掌。 许长夏把他的手摁下去,继续说道,“我已经活了很多年了,很多狠多年,至于多少年我还没想起来,反正我第一次遇到我师父的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很小,当时我救了他,他就对我情根深种,后来……”许长夏尝试思考,到底还是没回忆起来,于是实话实说,“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我就魂飞魄散了,有一部分魂魄在我身体里,还有一部分在归墟谷,就是你问我是不是和沈默竹私奔的那时候,我师父刚刚从归墟谷回回来,沈默竹……是他魂魄化化成的一个……傀儡。” 司承衍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满脸都写着“你为了他连这种谎话都编的出来?”,别的炸裂到司亦寒根本不想额外去想,他的头发丝和脚趾盖都知道那是假的,说沈默竹是沈梦冬一部分魂魄这件事情……这谁能相信啊?!他宁愿相信是沈梦冬杀了沈默竹并且编造出了这个荒谬的谎言,都不能相信沈默竹是沈梦冬魂魄化成的。 ——沈梦冬和沈默竹哪怕有一点的相似之处呢? 最起码,沈梦冬身上没有浓浓的茶香味,能香飘十里,平等攻击许长夏身边每一个人的那种香。 看到司承衍不信,许长夏蔫蔫地低着头,不知道这种东西到底应该怎么证明。难道当场变成本体往生花给他看看吗?司承衍会觉得他学会了一个新的好玩的小法术。 直到菜上齐了,许长夏终于恢复了生龙活虎,开始猛猛地往嘴里塞饭。 司承衍看着许长夏,许长夏吃饭的时候格外像个傻子,于是这时候他愈发觉得沈梦冬是个欺骗傻子的混账。 许长夏突然打了个喷嚏,幸好手帕捂住,才没有太狼狈,他没心没肺地说,“是不是御剑太快了要感冒啊?” 司承衍,“……”没有,只是御剑太快让你脑子有点呛风。 吃到一半,许长夏从饭碗里面抬起头,看到司承衍几乎是一粒米一粒米往嘴里送,看得出来根本没有一点吃饭的心思。 原因当然很好猜,“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骗你我是小狗。”虽然知道说服对方的可能性很渺茫,许长夏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补充这一句。 “你不说你是妖怪吗?”司承衍有气无力地说,“没准你就是狗妖呢。” 许长夏歪了歪头,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司承衍的话里好像藏着什么大漏洞,但是他想不起来。果然还是应该补补脑子,许长夏得出结论。 于是他再次把脸埋进饭碗里,开始下半场的战斗。 司承衍看着满满一桌的盘子:……孩子傻归傻,还是很节俭的。 看司承衍兴致不高,许长夏觉得应该带他去一个能调动他兴致的地方,于是他带着对方到了戏园子。 司承衍扫了一眼,这么偏僻的地方,难为他能找到。而且这地方破破烂烂的,几把凳子司承衍都还害怕他俩屁股还没落下凳子自己散架了,还有戏台子,唱戏的人站在上面好像随时能踩塌台子掉下来似的。 许长夏有点后悔自己的心血来潮,却没想到,这里唱得居然很挺不错,不必那些大地方唱得差。 听戏的时候许长夏突然想到了沈梦冬,他和他的那些吹拉弹唱傀儡组。 想到这儿,许长夏脸上慢慢爬上笑意,笑着笑着,突然有些笑不出来了,有一段记忆在模糊中慢慢清晰,许长夏开始头疼,疼的很突然。 司承衍听戏正听到最精彩的部分,听着听着,旁边人突然倒了,司承衍下了一跳,报起他就往闲鹤山赶。 —— 这个梦实在做得难受,梦里一直在吹拉弹唱,没错,吹拉弹唱的就是沈梦冬最喜欢的,操练过很多遍的那首。 许长夏觉得自己快被这首曲子逼疯了,然后——看到沈梦冬。 不是现在的沈梦冬,是十五六岁的沈梦冬,很可爱的那个。 沈梦冬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某处,很高兴的样子。 许长夏转了头,旁边就是密密麻麻的傀儡,手里拿着吹拉弹唱所需要的各种乐器。 许长夏这才意识到这首该死的曲子还在继续,怎么就能这么阴魂不散?! 不过——转头看沈梦冬,一脸陶醉的样子,是因为这首曲子吗? “好听吗?”许长夏意识到这是自己在说话,在问沈梦冬。 许长夏有些无语,这种东西还需要问别人好不好听吗?但凡长了耳朵……就会后悔自己长了耳朵。 但是沈梦冬点了点头,“好听。” 许长夏笑了起来,“行了,什么你都说好听。” 沈梦冬倔强地看着他,“真的好听。” 许长夏随即摸摸他的头,“好听好听。” 原来这是他自己编的曲子啊,许长夏怔怔地想,怎么不算恶有恶报呢。 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面站了好几个人——沈梦冬,司亦寒,司承衍,沈长宁。 许长夏看到沈梦冬的那一瞬间鼻尖有些酸涩,他想抱抱沈梦冬,但是现在——真的好多人啊,虽然只有三个,但是真的很多,实在太多了。 第37章 “没事吧长夏?”四个人里面最活泼就躁动的就是司承衍,许长夏睁开眼睛他也是第一个开口问的,声音里还藏着焦灼,旁边几个人肯定已经告诉过他没问题了,但是好端端的人突然倒下了,换谁都多多少少有点心理阴影。 “没事。”许长夏冲司承衍笑笑,笑容灿烂,表示自己确实没有问题。 “现在怎么样?”司亦寒问。 许长夏知道他什么意思,如实说道,“想起来一些……”他说到这儿满脑子都是沈梦冬看着那一班傀儡说曲子好听的模样,于是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梦冬,继续说道,“……一些以前的事情。” 那一眼颇有些欲说还羞的味道,司亦寒轻轻踹了踹沈梦冬的脚后跟,拉着司承衍。“走吧,回去练功。” “啊,我还想看看长夏……”司承衍显然没明白司亦寒的意思,肢体上不敢反驳,试图在言语上抗争一下。 “长夏都醒了,你该回去练功了。”司亦寒拉着司承衍走到门口,回到冲沈长宁喊道,“你去看看吗长宁?” “哎!去!”沈长宁立马脚底抹油,转身就走,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沈梦冬垂眸看着许长夏,“想起什么了?” “那首曲子……”许长夏轻轻地说,“……真的很难听。” 沈梦冬轻轻笑了一声,“那以后不听了。” “你想下山听听吗?山下的曲子都很好听的,你听听好听的说不定……” 沈梦冬看着他。 “算了。”许长夏也没想非要沈梦冬下山听曲儿,就是觉得很难过,他就是很难过。 沈梦冬在许长夏身边坐下,把许长夏圈进怀里,“我就是闲着没事,喜欢留些东西作纪念,这是我的习惯,你不用难过。” 不用难过,情根深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怎么能然另外一个人同样背负。 “哦。”信是不信的,安慰在一千年的爱里是无力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答了一个字。 第20章 桃花灼灼 许长夏记忆逐渐恢复,最近情绪很低落,想到难过的当然很难过,想到了高兴的就会想到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岁月磨炼,让人高兴的事情早就不在了,让人高兴的人不是故去了就是经历了很多的艰难险阻,早已经面目全非。 只有被称为修仙界第一人的沈梦冬在他面前还有些初见时候的赤诚,可他同样经历了很多,而且他经历的这些,细说起来,一桩桩一件件都和自己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于是每天整个人都很难扬起来。 桃花灼灼,时而飘落下来,许长夏看着面前飘落的花瓣,思绪混乱着,犹豫要不要接住面前的一朵桃花,还没有决定好,面前忽而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接住那朵桃花,递到他面前。 许长夏抬头,看到了沈梦冬温和的笑容。 “……沈梦冬……”他声音低低的。 沈梦冬把那朵桃花插到许长夏鬓边,他在许长夏身边坐下,熟练地把对方揽进自己怀里。 “我好像有点难过。”许长夏说。 “那是几千年的时间和故事,很多时候,只是看故事的人也会有几个瞬间被故事触动,何况你是亲历的人。” “我们有很多时间,对吗?” 许长夏终于抬头,脸上浮现出笑意,“嗯!” 桃花兀自盛开,千岁万岁。 看桃花的人兀自相爱,千年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