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强惨揣了前夫的蛋》 第1章 《帅强惨揣了前夫的蛋》作者:海盐咸面包【完结】 简介: 孩子婚礼上,江慕森掬了一把老父亲的泪,思绪万千,招手叫过小弟:“夫人都离开三年了,他后悔了吗?” 小弟欲言又止,委婉表示:“夫人当上了异种管理局局长,第一件事,就是下了逮捕您的通缉令。” 江慕森勃然大怒,气势汹汹踹开管理局大门,向新任局长兼前妻凌飞屿讨说法,实则求复婚。 凌飞屿眼神冷淡:“都说了我们物种不同,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屏障了。” 江慕森怒然大勃,把人压在墙角:“不可以!我们之间只能隔一层0.01毫米的薄屏障!” 阔别三年,即使他们之间依然横亘着对立、冲突、误会、矛盾,但身心都仍无可避免地渴望着对方,无法控制地被再次吸引。 凌飞屿抬头,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双唇缓缓向前贴近,江慕森心动地闭上了眼,然后—— “咔哒”一声,被眼前人上了拷。 “来都来了,免得我再废人手去抓,你就老实蹲收容处吧。” 当晚,收容处员工就火急火燎来电:“局长不好了!江慕森越狱了!!” 凌飞屿瞅一眼面前哼着小曲,把手铐握在指尖摩挲的人,面无表情:“……人在我房间里。” 在逃人员毫无自知之明,强行以美色诱惑,凌飞屿把持不住,久违地共度一夜后,他身下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个蛋。 江慕森更加理直气壮地黏上来:“老婆,请你负起公鸟的责任来!” 一周过去,收容处员工着急忙慌地敲门:“局长不好了!江慕森又越狱了!!” 凌飞屿被压在办公桌上,亲得面色潮红,还要小心护着怀里的蛋,哑声赶人:“不用管他了。” 一个月后,收容处员工一脸麻木地对着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局长好,江慕森在您这儿吗?” 江慕森恍若未闻,紧紧圈住怀里的人,贴着他的耳廓私语:“老婆,你光顾着给崽子做饭都冷落我一天了,再来一次嘛。” 凌飞屿扶着酸痛的腰,一掌推开他,怒吼:“不来!” 本文又名《fam异种管理局》 【阅读提示】 1.1v1he,骚气四射美人鱼攻vs坚韧温柔几维鸟受,爹系美1和人妻帅0的非典型破镜重圆狗血文学; 2.scsj,拒拆逆梦,双箭头锁死,很情深不虐恋,实则镜没破; 3.章节名三字为现在,二字为过去,无防盗,老大们可按兴趣阅读; 4.现代架空背景,受能力实际源于自身异能,非未来科幻系的高端科技。相关技术体系以及相关人名地名为私设,fam的词义是faith and mercy,请勿代入现实; 5.封面人设非唯一; 6.大纲只有框,逻辑到处乱飞,xp冷门play邪门,小头随时顶号,不知道致歉什么但提前致歉一切。 感谢亲友美工@誩七的动物设角色卡图~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破镜重圆 异能 美强惨 主角:凌飞屿 江慕森 一句话简介:负起公鸟的责任来! 立意:信仰与仁慈创造奇迹 第1章 角斗场 “杀了他,你们只能活一个——” 那声音从角斗场昏暗的四周涌来,在逼仄的擂台上回响。 又是这个梦。 凌飞屿咬了咬牙,冷汗从额上渗出,却醒不过来。 脚下的地面潮湿黏腻,血迹经年累月地渗进砖缝中,又在表层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膜。尚且滚烫的新鲜血液顺着边缘缓慢流动。 声音消失,恢复成一片寂静,台下被漆黑吞噬。凌飞屿知道,在那黑幕之中,有无数双豺狼的眼睛。 他们隐在暗处,安静地注视着已经就位的演员。 喧嚣是属于野蛮人的,优雅高贵的主人们,只是静静地注视场内动向,等着猎物们厮杀出一个决胜者,再将他带走。 凌飞屿站在一角,冷淡地盯着擂台中央。底部倏地伸出一只纤长黑爪,将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的配角拽了进去,沉入无底的深渊。 在擂台上,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人,会被丢到焚化炉里,变成燃料。 配角的血溅在凌飞屿脸上,还是温的,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一吹,荡起他双臂空空如也的袖管,又缀回身侧,随着他的喘息轻微晃动。 一个更瘦小的少年被丢了上台,凌飞屿双眼微微睁大,露出些愕然。 少年的身形比他更羸弱,面颊带着稚嫩的轮廓,一双眼睛望向他时,化成一片浓稠的黑。 “灰羽,你怎么……” “哥哥。” 对面的少年笑了,干净无害,一如当年从凌飞屿手中接过最后一块面包时的模样。 他们也曾相依为命。 “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灰羽双手摊开,向前走来,背后的漆黑鸦翼乖巧垂落,似乎在向凌飞屿索要一个拥抱,温和又无害。 凌飞屿盯着他,双腿紧绷,下意识抗拒他的靠近。 话音刚落,对方已然暴起,鸦翼腾起,迅速逼近,尖利的指甲直扑凌飞屿的咽喉! 凌飞屿猛然向后仰倒,腰腹弯成一张弓,险险擦过那一击,侧身一滚,闪过紧随而至的拳风。 “别怪我!我也想活下去!”少年声音软糯,出手却狠辣,招招冲着凌飞屿的命门而来,毫无章法,却几次划过他的肌肤,留下一道道血痕。 甜腥的血气味越来越重,凌飞屿沉默地躲避着,心跳伴随激烈的动作迅速飙升,额角脉搏突突鼓动,仿佛要贲张炸开,将灵魂抛至体外。 另一双眼在半空漠然注视着。 真是够了……还要多久。 对方的攻击越发疯狂,尖叫声在梦境里碎成从四面八方响起的嘶吼:“反击啊!你可怜我啊?!” 拳风却阵阵软下来,灰羽已经力竭,毕竟在过去数年,都是眼前这个人挡在他面前,替他流血,替他挨打。 他只要躲在哥哥身后,就可以安然无恙。 可他必须杀了对方,才能活下去。 灰羽再次不甘地朝前扑去,身后鸦羽随着动作脱落纷飞,在凌飞屿眼前一拂,他已下意识地腰身拧转,腿部发力,卷住对方瘦弱的躯体,狠狠往地上摔去! 黑色的羽毛瞬间炸开,飘满了整个擂台,随即又变成了漫天血红色的雨。 他……死了吗? 半空中的双眼终于流露出一丝痛色,缓缓阖上。 角斗场昏暗的穹顶骤然裂开,刺目的光芒倾泻在擂台上,像剧院开幕的聚光灯,演员必须睁眼注视前方的镜头,直到眼底烧起灼热的痛感,向全身蔓延而去。 “跟我走。”白光里人影忽现,在镜头后陈词。 是导演?是编剧?还是同样在这舞台上不敢谢幕的演员? 凌飞屿单膝跪倒在舞台上,勉强睁眼去看,那影子朦胧模糊,他看不真切。 “你应该去过另一种生活。”一双双手自镜头后伸出,拽着他,要将他带离舞台。 不要跟他走。你早该死在这里。 半空中的灵魂尖啸着抗拒,四周顿时扬起一片浮尘,凌飞屿一动不动,在白光中怔然落泪。 泪水滑过脸颊的划痕,和渗出的血融合在一起,沿着颌骨滴下,落到地面。 霎时,一切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灯光熄灭,幕布上只留下了一双海一样的眼睛。 眉眼棱角锋利清晰,目光深邃平静,将舞台上的人包裹其中。 凌飞屿在这样细密温柔的注视中蜷缩起来,小兽般低吟,疼痛到再难忍受。 “你们只能活一个……” 最初的谶言再次响起,又被一阵海风吹散,风中化出一枚钉子,冲着舞台上的人射去,将他的心脏狠狠贯穿! 凌飞屿颤抖着抽了一口气,钉子留在胸口,时时刻刻细密地钝痛,无法拔除。 风又呼啸着刮来,整个梦境世界都跟着震了一震。 “哐!哐哐!” 凌飞屿猛然睁开双眼。 他愣了一会儿神,才意识到自己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似乎有些嘈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又像是错觉。 心口被外套里战术肩带前的金属扣抵住,一阵刺痛。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右手握拳,抵在胸前按揉,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桌面。 一封婚礼请帖躺在角落。 粉红色的信封,漂亮飞扬的手写字,一笔一划都透着诚挚的喜悦。 春天,很温暖,这场婚礼现在应该正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庭院里进行,恋人在繁花中幸福拥吻。 凌飞屿盯着那封请帖看了几秒,垂头轻笑,随后在秘书堆放的文件里抽出一份浅褐色的文书,翻阅起来。 这是一份调令,正式通知他担任异种管理局局长。但在这份文件后,多夹了一沓a4纸。 第2章 一份专属于非人类局长的《特别守则》。凌飞屿垂眼看完,轻嗤一声,刷刷几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办公室很昏暗,厚重的窗帘布几乎遮住一切光线,只有办公桌上的顶灯亮着,在他眼下映出一片阴影。 凌飞屿眨了眨眼,空茫地盯着正前方。那里,fam的徽章高悬在大门的正上方。银色金属材质,三枚字母交叠,和他制服外套胸口处那枚一模一样,隐在光线无法照到处,黯淡无光。 他静静地望着那枚徽章,目光绕了一圈,又从虚空中落了回来。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漫无目的的思绪,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慌乱颤抖:“凌、凌局,我们发现了一号通缉犯的踪迹……” 江慕森? 秘书小姑娘做事认真细致,哪儿都挺好,就是胆子有点小,一慌张起来就结结巴巴地组织不出个完整句子。 “说重点。”凌飞屿声音平静,一如定海神针。 “他、他自己一个人过来了,现在应该已经——” “砰!” 办公室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悬在门上的fam徽章剧烈震颤两下,摇摇欲坠。 凌飞屿抬头,有些意外。 过道的落地窗正对着西沉的太阳,金色光芒将门口的身影勾勒得清晰无比。江慕森站在光里,看不清面容,只有浮尘在他面前飘舞,亮闪闪地。 仿佛又是一个梦境。 但不是梦。 鼻尖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被彻底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浓烈又粗粝的气息,像海盐,咸涩、清新,撒在梦中被贯穿的心脏上,疼得人不住抽气,又有些欲罢不能。 凌飞屿的舌根迅速泛起一丝苦意,像嚼了截腐烂的树木根须。 “没事,交给我处理。” “还有……”话筒里的人似乎还要说什么,凌飞屿已经挂断。 他对着不速之客,嘴角挂起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别来无恙?” 江慕森没有寒暄,随手甩上门,两三步就跨到办公桌前,“啪”地一声双掌拍在桌面上,把摊开的文件震得跳了起来。 他俯下身,紧紧盯着凌飞屿,目光攻城略地,把人上下扫视一遍。 凌飞屿就这么端坐着,任由他打量,自下而上、一错不错地回望过去。 三年光阴似乎并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眉眼昳丽,面容一如既往地俊美,昏暗的办公室都为这容色光亮了几分。体格似乎更强壮了些,这样站在他面前时,影子能把他整个罩住。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三年足不出户的情况下锻炼的。 那双眼睛的虹膜是深蓝色的,就像一片海,此刻却翻涌着滔天巨浪。凌飞屿透过瞳孔看到的影子,面色苍白,轮廓瘦削,像巨浪里混着的一滩死水。 “好狠心啊老婆。” 江慕森咬了咬牙,声音低沉,压抑着怒气,径直开口问罪。 “三年了!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凌飞屿默然不语,十指交错着放在身前,歪头看他,瞬间给那点怒火添了把柴。 “家属竟然一次都没来探监!”对方果然更激动了,影子整个压下来,咄咄逼人,“刚出来,他居然还给我发了张通缉令?!” 江慕森余光一瞥,从桌上那堆被震乱的文件里,抽出格格不入的婚礼请帖,痛心疾首地继续指责:“连崽子结婚你都不露个面?!” 凌飞屿看着那张请帖在他指间翻转,才注意到对方穿了身做工精致的高定西装,内里搭着喜庆的暗红色衬衣,三叉戟胸针上的钻石闪着亮光,衬得垂落在脖颈旁的黑色长发绸缎一样漂亮。发梢上似乎还挂着一点礼花亮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晃,又一晃。 “没有必要。”他的目光从亮片上挪开,终于开口,不知道是回答哪个问题。 请帖啪一下落回桌面,江慕森长臂一伸,越过办公桌,一把钳住凌飞屿的下巴,将他的脸扣向自己。 “没有必要?”江慕森重复了一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冷笑一声,“是没必要来看我,还是没必要去婚礼,还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还是说,从一开始,就都没有必要?” ==========作者有话说:========== ps:婚礼请柬是上一本《大神作者竟是阴湿人外》主角cp的,互有有少量客串,没看过也不影响这本的剧情。 接档文《颓丧beta竟被全司觊觎》,阳光开朗大傻狗攻 vs颓丧钓系大美人受,年下ab恋,蛋炒饭信息素配黑咖啡体香。 苏峤于顶尖学府毕业后,就职于国内首屈一指的公关公司。 毕业第一年,他怀抱雄心壮志,西装革履出入高端峰会,方案做得顶尖漂亮,和他本人一样,充斥着迷人的精英魅力; 毕业第二年,他前一晚加班加到萎靡不振,一起床甲方再次炸裂发言引爆舆论,精英气质逐渐颓丧; 毕业第三年,他对涌上来的烂桃花、奇葩甲方和没完没了的性别偏见,烦、躁、不、已!“愚蠢的、被信息素支配的家伙请自重!我是个beta,我只想好好工作!”苏峤如是所言,不堪其扰。 又是被纠缠不休的一日,公司楼下却突然来了辆蛋炒饭小推车。 谁能拒绝在被同事、下属、上司磋磨到深夜时,来一份锅气十足的蛋炒饭呢? 谁又能拒绝在被各种奇怪a、b、o包围时,喜欢上一个阳光开朗笑容明媚的蛋炒饭小哥呢? 何况他拥有着健硕的肱二头肌,颠锅时肌肉绷紧,汗水滴落。 反正苏峤不能拒绝。*楚溪留学归国喜提家里公司。 他纠结,他不安,他害怕自己年轻不服众,决定发挥自己在国外漂泊时练就的优秀厨艺—— 在公司楼下摆摊,先抓住员工们的胃,再抓住他们的心。摆摊第一天,一个特别好看的beta被流氓a纠缠,他出手相助。炒饭一份都没卖出去。 摆摊第二天,这个好看beta快要饿晕,在吃到他的蛋炒饭时竟眼尾通红,泪光闪闪。楚溪当即宣布自己坠入爱河。 摆摊第三天,好看beta又被缠得没办法,竟然一把拉过楚溪:“我有男朋友了,就他。”对面那人不屑:“你就喜欢这种穷小子?”苏峤一脸嫌恶:“对,我就喜欢他这种踏实、干净、凭本事吃饭的。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不干人事的有钱人了。”楚溪默默把自己的lu私人高定围裙和爱纽仕镶钻锅铲踢到了摊车底下:“嗯,对。”后来,苏峤瞅着衣帽间里那件浸染了不明液体的围裙,面无表情:“你今晚睡书房。” 楚溪一把抱起他,在他满是痕迹的脖子上乱啃:“老婆别生气你听我解释……”#论如何用一份蛋炒饭钓到全公司最想拥有的beta# 第2章 对立面 “哐哐哐哐——” 楼下传来一阵又一阵巨大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砸墙,震得桌上的文件都在轻轻颤动,打断了两人之间有些怪异的氛围。 凌飞屿皱了皱眉,这动静大得让人无法忽视,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双手按上扶手,准备起身去看看。 然而才刚起来一些,江慕森就单手撑在桌面上,双腿发力,一个轻巧跃身翻过了桌子,眨眼就落到了他的面前。 这人对楼下的吵闹恍若未觉,似乎是不满于凌飞屿的分神,用力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回椅子,另一只手则撑在椅背边缘,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这块狭小的空间里。 江慕森俯下身,垂眼看他,声音颤抖。 “爱过我吗?” 他背着光,精致流畅的轮廓笼在顶灯的光圈下,凌飞屿在昏暗的视线里补全了他的五官。 性感,张扬,漂亮,现在应该还带着点怒意。生气的时候眼眶会泛红,胭脂一样化在眼尾,变成一种摄人心魄的颜色。 没有人会忍心拒绝回答这张脸提出的疑问。 鼻息拂过凌飞屿的头顶,带着灼热的温度,渗进肌理,蒸出一层薄薄的汗。 凌飞屿不动了,不去看他,微微低着头出神。 江慕森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皮肤在光线下几乎没有血色,棱角瘦削清峻。 他的眼尾微微下垂,抬眼看人时自带着一种温润柔和的气质,但垂眸漫不经心地盯着某处时,显得冷漠又疏离。 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江慕森发现自己依然读不懂他。 这个人总是这样,无论他们靠得多近,无论他怎样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裂缝,那张脸都平静无波,一丝破绽都没有。 看不见底,照不见影,好像什么人都没办法在那双时而柔情时而冷淡的眼里留下来。 他只能感觉到手腕间握住了一片冰冷的金属。 连仿生皮肤都没有的机械义肢,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掌心,没有温度,没有脉搏。 他好像没办法从任何地方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第3章 爱过吗? 不知道。 未知代表着失控,而这种钝刀子一样的感觉一下下地戳着他的神经。 这个人会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指缝中滑走,再怎么拼命去抓,去握紧,却什么都留不住。 “我好……”江慕森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化成听不见的叹息,“恨你啊……” 凌飞屿终于抬起眼,目光从他化成一片深海的眼睛上迅速掠过,继而再次垂下,落在他攥紧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江慕森,你只是厌恶失控的感觉。” 这句话让江慕森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崩盘,他猛地收紧双手,攥得那截银白色的金属都蒙上了一层水汽,像要把那冷硬的材质生生捏碎。 “你就这么死心塌地为他们卖命?!” 如果被握住的地方有知觉的话,应该会很疼。 但凌飞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他们连张仿生皮肤都不舍得给你用上,要你时时刻刻记得他们的恩惠。” 江慕森一点点逼近他,一字一顿地诘问:“飞屿,你有过一刻自由吗?” 双唇贴近额头的刹那,凌飞屿双肩耸动,一把将人推开,撞在办公桌上,巨大的力道带得一桌文件簌簌落在了地上。 凌飞屿直接起身,绕过他,向门外走去。 江慕森反应很快,一把拽回他,顺势欺身而上。 凌飞屿猝不及防地撞上办公桌边缘,下一秒,整个人已经被压在了深色的木质桌面上。 结实的手臂不可撼动,横在他胸前,另一只手则探向他的腰侧,滚烫的指节从外套下摆钻进去,贴着皮肤,一路快速游走着向上,在战栗中覆上心口的位置。 “我好像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感觉到你。”江慕森低下头,声音又低又哑。 那颗心跳得有力,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肌肤,和他的掌心。 比正常的速度稍快了一些。 江慕森忽然轻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凌飞屿的耳后,烫得耳尖微微发红。 “心跳得好快啊,老婆。”他的薄唇在耳廓边缘描摹,语气变得轻佻,带着点说不清的满足,“原来你也并不像表面这样冷静啊。” 向来纹丝不动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凌飞屿猛然一挣,膝盖向上顶起。 江慕森却像是早有预料,侧身避开。桎梏在凌飞屿身前的手臂松开,被他猛地甩向一边,又借着这一瞬空隙,从桌面上弹起。但江慕森根本不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反手扣住他的手臂,将他重新拽回来。 两人在狭窄的办公桌前缠斗起来。 凌飞屿还没有完全适应新换的机械臂,小心收着力,备受掣肘,几次击中对方肢体,都被挡回,推推拉拉地倒显得是在调情。 电光火石间他指间一攥,红色衬衣扣子蹦飞,江慕森一大片胸膛暴露在空气中,肌肉鼓动蓬勃欲出,白得晃眼。 凌飞屿不自然地瞥开目光,江慕森立刻抓住机会,几下将他重新压制回去。 “好看吗老婆?这几年我都在边想你边锻炼呢。” 他的上半身被死死按在桌上,前胸贴着深色木面,一只手被反拧到身后,另一只手被江慕森的掌心牢牢扣住,压在脑侧。 凌飞屿再次使力一挣,纹丝不动。对方的膝弯正锁在他腰侧,整个人欺身压上来,以体重将他钉在桌上。 江慕森瞳底微缩,喉结轻滚。 对方的制服裤勾勒出利落的弧度,脊背微弓,肩胛骨耸然而立,随即急转直下,在腰线收束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脊柱每一节都承受着对抗重力的施压。 江慕森的目光从对方肩胛滑至腰际,又迅速移开。他加重了压制力道,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每一级骨节都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他知道那截不屈的脊骨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之间,塌陷得最深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那里曾经蓄过一汪湖泊,满溢之后,会沿着峰峦的曲线流淌,像融化的雪水蜿蜒而下,露出底部的那点红梅,让人克制不住地再次斟满。 怎么折腾都很顺从、怎么欺负都不会反抗的凌飞屿似乎一去不返,那时候,这人乖乖地垂着眼睫,一点点在他怀里化开,目光柔软得能溺死人。 江慕森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 但现在也很…… 身下的人仍在挣扎,腰腹绷得像拉满的弓,扭动间带着要把人掀翻的力道。 “以前这么乖,都是装给我看的?” 江慕森的眼神黯了下去。 手腕用力,双腿再次绞紧,一点力道都没收,整个人更重地压下去,直到凌飞屿彻底动弹不得。 他偏过头,把脸埋进凌飞屿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大雨落在森林,潮湿,清冽,让他一瞬间安定下来,迅速压下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 “通缉我?”江慕森抬了抬头,贴近凌飞屿耳侧,往里轻轻吐气,“行啊,我就在这里。” “告诉我,为什么离开我。”他悄声,说出一个只有凌飞屿才能听见的秘密,“我愿意被你逮捕。” 桌上的木纹顿时被更急促的鼻息喷成一片雾面。 凌飞屿闭了闭眼,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再次一挣,偏头张嘴,朝脑侧压着他的那只手臂咬去。 而江慕森连下意识的闪避动作都没有,任由他在自己的小臂内侧狠狠一啃,牙齿切入皮肉,留下一个极深的牙印,毛细血管破裂,给那道痕迹边缘染上浅红。 江慕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低头轻轻舔上他的耳垂。 “不然就跟我回去吧。”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甜蜜和宠溺,“只有我能保护你,也只有我能给你自由。” 话音未落,凌飞屿的后腰再次发力,腿向后狠狠蹬去! “嘶!”江慕森瞳孔骤缩,强压下腾起的怒火,险险侧身。 那一脚没有刻意收敛,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大腿正面。 江慕森痛吸一口气,脸上表情崩裂:“不可以这样对老公!” 凌飞屿趁这空隙猛然翻身,江慕森忍着痛再次欺身而上,两人过了几招,拳肉相撞的声音响在办公室里。 最终以凌飞屿被逼到墙角告一段落。 他被对方钳住下巴,眼神冷淡:“你被关了三年,还没吃透教训吗?” 仿佛被戳中痛处,江慕森指节一顿,深吸一口气,颤声道:“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但你来找我,也不全是利用吧?” “你不懂吗?”凌飞屿拂开他的手,“身份、立场、物种,一如不可翻越的坚壁。鱼和鸟非要在一起,结局要么是鱼渴死,要不就是鸟溺死。” “明明你和我才是同类!”江慕森再次锢住他,一只手撑在墙上,逼近着嘲道,“我们之间,只能隔着一层0.01毫米的薄屏障!” 鼻尖几乎碰上鼻尖,凌飞屿咬牙挣扎,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从他的钳制下脱开。 江慕森掌下的温度骤然消失,指尖在冷空气中蜷了蜷。 他忍无可忍,一只手扣住凌飞屿后颈,将他拉向自己,再次靠近。 两人距离急速缩短,呼吸已经交缠在一起,双唇就只隔了一丝微妙的距离—— “砰——!” 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踹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fam的徽章应声而落,哐当一下,砸在第二位不速之客的脑袋上。 那是一只…… 兔子? 那只兔子有半人高,体型比普通兔子大了足足三倍,皮毛雪白。 兔子受此重挫,红眼睛呆愣愣睁了两秒,倏地翻白,巨大的身躯咚地向后倒去—— 被砸晕了。 兔子的两条后腿甚至比它的身体还长,肌肉贲张,一看就知道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然而此时这双腿在半空无助地抽搐着,把回弹而来的办公室大门踢得吱呀吱呀响。 “啊啊啊啊!局长!!!”走廊里传来一群人慌乱的脚步声,“地下收容处的兔子异种成群结队跑出来啦!!!” 行动组的年轻队员表情崩溃,慌不择路地跳进办公室,不小心踩到门口的兔子,发出“噗嗤”一声软响。 另一只巨型兔子炮弹一样从走廊里蹿过,留下一道白色残影。几个人拿着网兜追在它身后,跑过办公室大门,又退两步回来,齐齐刹住。 凌飞屿:“……” 江慕森:“……” 跳进来的年轻队员支着办公桌缓了口气,泪水汪汪地抬头,一眼就看到两人暧昧的姿势,和江慕森破烂衬衣掩不住的,一大片雪白的胸脯。 队员:“……” 第3章 管理局 事情还要从去年秋天说起。 那时候管理局在城郊抓了两只兔子异种,没有进化出变为人形的能力,保留了兔子的外貌和习性,只是体型大了些,挖洞速度得到了强化,效率提高三倍,把河堤旁的一片沃土搞得坑坑洼洼的。 本来只是例行收容,等教育好了还得把兔子放出去,结果负责登记的同事一不留神,把它们关到了一起。 第4章 谁曾想这两只兔子竟是一公一母。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短短一个冬天过去,两只兔子变成了四只,四只又变成了八只。 春天来临的时候,管理局的地下收容处已经快被异种兔崽子们占领了,继承了父母的优质基因,长得个顶个的肥,一身蛮力,挖洞速度极快,已经弄坏了好几批笼子。 恰逢职务调动期,给兔子们绝育的经费迟迟批不下来,又总不能把它们放出去。以这种繁殖速度,用不了一年,兔子就能在滨海市称王称霸为祸一方了。 西南分局听闻此消息,就一直打申请把兔子运去他们那边,说他们有处理兔子的100种方法。简直是川渝人之心路人皆知。 凌飞屿看着兔子们红宝石一样楚楚可怜的眼睛,最后还是没忍心。 兔兔!这么!可爱! 而且被那种奇特能量辐照过而诞生的异种,多多少少都萌生了些神智。 就是不敢再把兔子们关在一起,只好在总部底下临时腾出一整排收容室,先把它们安置下来。 问题是,临时整理出来的收容室哪哪都马马虎虎,门锁不够结实,隔板不够牢固,通风口都没封上。 毕竟谁能想到弱小可怜又无助只是能吃的兔子能有什么危害呢? 春天,动物们口口的季节,躁动的兔子上蹿下跳,挖洞的挖洞踹门的踹门,现在,那些不够结实的锁被踹得七零八落,凄凉地铺了一路,铁门东倒西歪地挂着,负一楼收容室里已空空如也。 员工们追着兔子抱怨:“春季能量潮……这该死的春季能量潮!每次这个季节的异种暴动都特别多!” 文职办公室的情况十分凄惨,文件纸片满天飞,打印机被踹翻在地,碎纸和墨粉撒了一地,屋子里的玻璃上都布满了放射状的裂痕——都是被兔子们粗壮的后腿蹬出来的。 好在行动组队员也不是吃素的,鹰类异种队员效率极高,两手各拎一只,嘴里叼着一只,身后棕色翅膀扑腾,又拍晕了一只乱窜的小兔子,三两下丢进腾出来的空笼子里。 他接了一句:“没法啊,异种诞生多少和人类活动有些关系,春天了,万物复苏嘛。” 大约一百年前,地球上诞生了一种奇特的能量场,会给予部分动物更高的智慧,以及化成人形的能力,人类将这种生物称为异种。 与此同时,受到能量波动影响的异种还会诞生不同的能力,也许是精神控制,又或者是肌体强化,种类繁多。 异种管理局应运而生,秉持着仁慈的原则,将构建人类与异种和谐共生的世界视为信仰,专门负责处理人类和异种之间的各类冲突事件——解救那些被人类奴役的小可怜,或是对会给人类造成伤害的高危异种施以拘禁或处决。 fam的含义正是faith and mercy. 然而,自首任局长万长青引退,管理局换了群领导班子,与高层安全总署达成了意见统一,徽章焕然一新,仍沿用fam三个字母,含义已发生截然不同的变化。 为人类利益,可牺牲一切。 收拾完兔子,这个长着高挺鹰钩鼻的队员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大梳子,兀自在一旁打理起凌乱的翅膀羽毛:“还好最大最凶那只公兔子已经被我局徽章砸晕,这玩意儿总算发挥了一点为人类的作用。” 笼子被放在一楼大厅正中间,一群灰头土脸的管理局员工绕着笼子面面相觑。 只剩始作俑者里的那只母兔子仍未被逮捕归案,它体型中等,不算显眼,现在不知道蹿去了哪里,行动组的其他队员正在进行全楼搜查。 “阿嚏!” 雪白的绒毛飘飘扬扬,落到江慕森面前。他偏头打了个喷嚏,衬衫扣子又崩开一颗,衣襟敞得更大了。 他揉了揉鼻子,紧跟在凌飞屿身后,肩上还披着件管理局的外套,像是被人责令用来挡在身前,随便遮一下那一片狼藉的胸膛。但他显然穿得不情不愿,迈步间外套随着动作抖落,露出比兔子毛还白的胸膛,以及上面几道泛红的指印。 没派上用场的员工们瞥了一眼,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江慕森倍感惋惜地轻啧了一声。 秘书小姑娘硬着头皮上前,对凌飞屿交代事情始末。她是只松鼠异种,天性本就胆小,现在被突如其来的兔子暴动吓得部分本体都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身后一只大尾巴完全炸开,尖耳朵哆哆嗦嗦地竖在头顶。 “凌、凌局,刚刚打电话还想和你说这件事来着,没想到还没说完你就挂了……” 凌飞屿仅穿着一件衬衣,袖口里伸出一双银白色的机械手,拎着那只大兔子的耳朵,随手丢进笼子里。 银色指节与铁笼的金属相撞,“铛铛”响了两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起回音。 他额角青筋直跳,薄唇紧抿,表情严肃:“还能腾出多余的收容室吗?” “凌局,负一楼的房间全都不能用了。”鹰钩鼻环抱双臂,摇了摇头,“门锁全坏了,墙面被挖得到处是洞,没个三五天修不好。 往好处想,负二楼以及更低几层的高危异种收容室没有受到波及,不然要是那里面关的玩意儿跑出来,整个总部大楼都会被拆成平地。 凌飞屿抬手按揉额角,深刻反思了一下:“前段时间太忙,漏了这件事。这样,我先垫资给它们做绝育手术,确定无害后,就找个能挖洞的地方放了吧。” “局长——”秘书小姑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能再自掏腰包了!” 凌飞屿一怔:“但责任确实在我,不用多说,就……” “不是,你往后三个月工资都已经预支完了!”秘书觑着他,目露不忍,艰难地陈述这一事实。 凌飞屿顿时滞住,江慕森闻言挑了挑眉,轻咳一声,走到角落里掏出手机打电话,缩成鹌鹑的员工们左右瞅瞅,无人敢管。 秘书“唰”地从身后的大尾巴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电脑,点开文档,无比流利地陈述:“上周,你从黑市接回来一只小狐狸,后腿骨折得手术,上层的意见是没必要不拨款,但你自掏腰包垫了两万三。” “上个月,刚放归的那只水母天天爬到岸边嘤嘤嘤地哭,说海水好脏,它要窒息了,也是你出资去做的海面清理,这笔费用现在都还没报销下来。” “还有收容室那套新换的空气系统,东区被异种破坏的水管维修费,这群兔崽子们的营养奶粉钱……” 电脑“啪”地阖上,秘书的眼神无比真挚,规劝道:“就算安全总署一直都在给咱正常放款,给你加津贴,你也不能这么造啊!” 凌飞屿:“……” 江慕森恰好挂断电话,状似不经意地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的牙印,向着凌飞屿走来,并在众人的抽气声里满意挑眉。 “别担心,我会……” 话音未落,凌飞屿的耳朵动了动,眉头倏地皱起,目光扫向江慕森的身后。 他的头顶上方是一楼的通风管道口,金属栅栏锈迹斑斑,隐隐传出一丝微弱的风声,“嘶嘶”轻响,里面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 头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凌飞屿紧锁着那处出口,举起手,无声挥动了一下,示意江慕森让开。 异变陡生! 一道蛇影从管道中倏地蹿出,尖牙直冲江慕森而去。 凌飞屿眼睛闪过一道寒芒,拳风比蛇影的速度更快,径直对着蛇头冲去,扣住它狠狠砸向墙—— “轰!” 这一击没有收力,墙面迅速龟裂开来,金属指节嵌了进去,粉尘扬起,碎石簌簌落下,掉在江慕森的肩膀上。 他的眼角跳了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被锤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在办公室里过的那几招,对方果然手下留情了。 通风管道深处不时传来几声“咚咚”的闷响,像是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b203那只蝮蛇又跑了!”一个娃娃脸大吼着从楼梯上扑下来,两三步滚到大厅里,看到凌飞屿指间扑腾乱窜的东西,才吐出一口气。 蝮蛇奋力一挣,滑溜的身子竟真脱出几寸,身躯几次膨胀,又被凌飞屿狠狠攥住回缩。 蛇眼里射出忌恨的光芒,蛇信不停吐出,脑袋一扭,张开獠牙直扑凌飞屿面门! 凌飞屿一把拎住那条蛇,毫不留情重重砸向地面。 “b203,变成人形非法兜售自己的蛇毒,并与买家同谋。” “砰!”蛇身摔在瓷砖上,裂开一圈放射状纹路。 “间接导致一人死亡,花费我局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寻找线索。” “啪!”这下砸得更快更狠,瓷砖表面扬起一圈齑粉。 “第三次越狱。” “咔!”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蛇眼变成了两个蚊香圈,彻底晕死过去。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你手下留情是我的疏忽。”凌飞屿随手把动弹不得的蛇丢在娃娃脸旁边,揉了揉手腕,“银雀,把他押回去,加强管控。” 第5章 娃娃脸腾地爬起来,手忙脚乱捡起瘫软成一团的蛇,还想说什么:“局长,那只兔子……” “哐哐哐! 一阵疯狂的蹬踹声从通风管道口传来,栅栏被猛地踹飞,兔子从里面一跃而出,带出漫天飘扬的灰尘。 凌飞屿向前两步,还是晚了些,兔子就着江慕森肩头一蹬,落地后直冲大厅正门奔去。 江慕森猝然被炮弹一样的兔子砸中,身形不稳,向后两步,踉跄着撞在墙上,又被簌簌落下的碎石扑了满脸。 “拦住它!” 鹰钩鼻和银雀同时扑上前,差点撞在半空,兔子两腿一踹,给鹰钩鼻的翅膀来了一记飞踢。 “嗷!”羽毛纷飞,鹰钩鼻顿时惨叫出声,抖着抽气。 秘书小姑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尖叫起来:“别让它出去!外面在……” 凌飞屿再次向前,伸手去抓兔子,对方身姿灵活,几个起落,一腿蹬在机械臂上,从他指尖下蹿了出去,已逼近大门。 “捉迷藏游戏结束了,不乖的小朋友,”凌飞屿咬牙紧追兔子,一字一顿,“要被关禁闭哦。” 兔子疯狂逃窜,眼里满是恐惧,狠狠踹开一侧木门,冲了出去。 凌飞屿紧随其后,飞掠出门,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扬尘中。 “外面在施工……”秘书的后半句话终于跟了上来。 推土机的大铲恰好兜起一堆碎石,遮天蔽日的尘土里,兔子被呛得簌簌发抖。 它的速度慢了下来,红眼睛迷茫地眨了眨,似乎终于从疯狂中清醒了一点。 推土机车轮滚动,对底下生物的存在一无所知,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就要落下。 兔子缩在轮子底下,似乎已经吓傻,一动不动,眼睛映出钢铁机械臂的轮廓。 凌飞屿脚步不停,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冲向那只兔子。 而推土机司机根本没注意到眼前的情况,垂头看着手机。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铲斗落下—— “砰!!!” 遮天蔽日的沙暴里,一道身影单臂抬起,撑在铲斗边缘,硬生生扛住了那个巨物。 凌飞屿衬衣袖子已经崩裂,银白色机械手臂暴露在尘土中,后脚被压得陷进土里。 推土机的车轮还在转动,发动机轰鸣,车身却纹丝不动。 “你——你疯了吗?!”江慕森顿在他身后,最后一个字颤到破音。 “没事。”凌飞屿摇头,一片灰土从他头上飘落下来,他弯下腰,用另一只手将那只兔子拎起。 江慕森瞪着他,眼眶干涩无比。 凌飞屿的前胸还束着战术肩带,冷硬的卡扣没有蒙尘,别在最柔软的地方,在阳光下、飞扬的灰色泥土中,闪过一丝亮色。 第4章 牛皮糖 凌飞屿从休息室收拾出来时,大楼里已焕然一新。 走廊上歪斜的指示牌被重新钉正,散落一地的文件都已被收拾好,按照编号归回原位,几扇满是裂纹的玻璃都贴上了临时加固膜。 楼下吵吵嚷嚷:“夭寿啦!这俩兔子怎么一醒来就在骑背,多拿几个笼子把他们分开啊!快快快赶紧送上车运去医院,早绝育早安心……” “打印机还能用吗?不能就先运去门口,后面统一处理。” 混乱里夹杂着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凌飞屿站在二楼,循声望去。 江慕森似乎是让人送了衣服过来,大衣肩线笔挺,衬得整个人沉稳可靠。他站在大厅中央,双手抱臂,挥斥方遒,指挥着员工们打扫被兔子祸害的战场。 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员工们被他指挥得团团转,但居然没有一人觉得不对。 角落里,秘书小姑娘对着推土机司机絮絮叨叨:“都跟你说了,不要在工作的时候玩手机,要不是我们局长英明神武盖世无双,你这驾驶证就要被吊销了!” 司机身后一根黄鼠狼尾巴,耷拉下来,连连点头称是。 凌飞屿挪开目光。 管理局的员工构成非常特殊。大部分文职是弱小无害的异种,或是异种和人类的混血,那些被两边都不太接纳的孩子。 异种诞生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混迹在人类社会中,不乏通婚者,但纯粹的异种似乎并不喜欢这些人生下的孩子,人类又对他们心存戒备。 在第一任局长万长青的主导下,管理局对这些孩子应收尽收,给予他们身份和工作。 某种程度上说,最初的管理局,实际上更偏向于庇护所,和江慕森所领导的“深海”理念不谋而合。 只是近十年,异种诞生得越发频繁,又天生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让高层倍感威胁。 “呜呜呜我柔顺的羽毛!我靓丽的翅膀!我英挺的鼻子!”鹰钩鼻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传来,凄凄惨惨戚戚。 他左边的翅膀上缠满了绷带,缝隙里露出几片稀疏鹰羽,鼻子不知道撞到了哪里,一侧塞着团棉花球,整个人趴在银雀身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苍天啊,大地啊!春天到了,但我怎么找老婆呢!” 银雀一张娃娃脸皱成包子,拍着他的肩膀宽慰:“没事的,姑娘们都嫌我幼稚不搭理我,我也找不到。”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握了个拳,语气坚定:“兄弟才会和你不离不弃啊,我陪你。” 行动组的其他队员匆匆来去,经过俩人身前时,意味深长地瞥他们一眼:不,一般的兄弟并不会不离不弃。 显然鹰钩鼻也没有被安慰到,哭得更凶了:“谢邀,我们鹰类没有共同育雏的习性。” 行动组的队员们各有各的来历,负责日常作战,下辖侦查和战斗两个大组。鹰钩鼻,大名墨鹰,是某种猛禽异种,正是现任战斗组组长。 娃娃脸则主管侦查,其他人的能力方向也各有不同,但唯一的相同之处是,都打不过局长。 因此这个组里的人大多是凌飞屿的迷弟。 管理层还有人类员工,不常出勤,只是上层的硬性要求。 说得好听,表面是促进物种共荣,实际就是为了制衡。 此前也有过人类高层看不起异种员工的情况。 即使大多数时候,异种管理局危险的外勤工作都会交由异种员工们去处理,这些冲突也更多是为了保护人类,却总有人类上司把行动组成员的性命视如草芥。 “不过就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动物狗咬狗。”某位前副局曾如此说道。 然后就被当时还是行动组组长的凌飞屿端了。 “飞屿哥,就是管理局整个体系最锋利的刀刃,是两方脆弱平衡木中间的支点,无论谁想越过,都需要直面他的审视!” ——行动组里最有文化的银雀如此说道。 异种数量越来越多,深海的势力愈发强大,上层对这把唯一能握住的刀也作出了更多的让步。 自从凌飞屿接任局长一职后,据理力争,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内部人员的纯粹,至少他在的时候,不允许这类偏见出现在明面上。 但过去数年,训练和战斗占据了他几乎所有时间,对如何管理经营这样一个组织,实际上一头雾水。 握刀的人,不会喜欢刀有自己的想法。 偏偏凌飞屿又有些护崽子的癖好,哪里滚过来一颗蛋他都想抱过来孵一孵,基因本能的强大实在无法抵抗。 结果显而易见,异种管理局被他开成了一个幼儿园。 但此刻,向来他不在就乱成一团的孩子们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凌飞屿有些怔然。 不可否认,对方天生就该是个领导者。 江慕森没注意到他,正低头对一个小员工说话:“你听我说就行了,这个应该放那边,那个搬到档案室,这样你们局长的工作动线就非常顺畅了……” 被点到的小员工是个新人,还没经过培训,此时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耿直得很:“诶,我没听说局里有你这么好看的人啊,你是外来人吧,凭什么在这指手画脚的?你是谁啊?” 他到岗的时间太短,甚至还没看过眼前人在通缉令照片上嚣张的姿态。 “我啊?”江慕森嘴角压都压不住,挑了挑眉,指着自己的鼻子,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我是贵局开了大价钱邀请来的人,传说中的人鱼王,现存最大的异种保护组织一把手,深海集团总裁,xx日报公开表扬的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昂:“你们局长的老——” 凌飞屿恰好走下楼梯,轻飘飘剜过去一眼。 “……唉,老朋友。”江慕森嘴边的字硬生生拐了个弯。 小员工眉头一皱:“不对吧,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不等江慕森回复,银雀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圈住新人的脖子,拖着人就往旁边躲:“走走走,我跟你讲……” 江慕森双手一摊,已经几步贴到凌飞屿身边。 第6章 “局~~~长~辛苦了~~~” 手自然搭上他的肩膀,一副“我超靠谱求表扬”的神情。 他低下头,脑袋靠在凌飞屿颈侧,这么大个人愣是作出了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在对方耳边磨蹭着念叨: “兔子已经送去我司慈善医院免费绝育了。衣服已经热好了,饭菜在洗衣机里,孩子们都忙自己事儿去了。 他强烈的海盐气息骤然逼近,窜进凌飞屿的鼻腔,长发扫在凌飞屿露出来的皮肤上,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嗓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现在,你要先吃饭,还是先~吃~~嗷!!!” 凌飞屿收回踩在他脚背上的鞋跟,抬起头。 刚刚还悍然挡推土机的人,此时眼波流转,含情脉脉。 江慕森顿时忘了脚上的疼痛,迷愣愣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微微眯起了眼。 双方缓缓贴近,心跳几欲停摆——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江慕森垂头,愕然看着手腕上凭空多出来的金属手铐。 “来都来了,免得我再废人手去抓,你就老实蹲收容处吧。” 凌飞屿收回手,嘴角还挂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随即抬起胳膊,在对方柔软的唇上抹了抹。 一触即分,留下一点冰凉的余韵。 “银雀,”他侧过头,眼神冷静,仿佛一丝波澜都没起过,“送他去特殊收容间。” “是!”银雀脚下转了个弯,任劳任怨地站到江慕森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走吧,江总。” “飞屿?!”江慕森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生无可恋,投射出一种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幽怨,“你就这么对我?!” 他的双手捂在胸口,抖得手铐上的链子丁零当啷响。 银雀冷漠地推走了他。 凌飞屿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走向电梯,不动声色将手收回袖中。 收拾完毕,员工们如鸟兽散,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到自己的办公区。 厅里只剩几个还在拖地的文职,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个人就是江慕森?” “真人比通缉令上的照片好看啊。” “嘶,对了,你们看到他身上了吧,那都是什么痕迹啊……?” “一定是被局长教训服气了。”来交接班的行动组成员路过,听了两耳朵,笃定道。 “这么厉害的人都被咱局长拿下!局长厉害!”另一人当即变成星星眼。 “嘶……我品着怎么不像是这么一回事呢……”曾直面过办公室冲击的员工跟在两人身后,默默吞了一下口水。 电梯门缓缓打开又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议论声。 江慕森盯着凌飞屿身影的视线顿时收回,表情漠然,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手铐,自来熟地攀谈:“银雀?你是只什么品种的小鸟?” 银雀站在楼层面板旁,余光不停往江慕森身上瞟。 对方气定神闲,全然没有要被看押起来的自觉。 “唔……”银雀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娃娃脸照在电梯金属反光里,表情纠结。 “不说?让我猜猜……”江慕森借着倒影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视线如有穿透力,“长得这么圆滚滚——” 银雀突然炸毛,背后冒出一双短小雪白的翅膀。 “哈,是北长尾山雀啊,真是鸟妈妈带着一群小鸟。”江慕森眯了眯眼,看着他的翅膀,忽然道:“不对啊。” 银雀警惕地从镜面里看他:“什么不对?” “你的翅膀变成人身后不应该是手吗?那身后这个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第二双?” 银雀无语了一阵,像是感觉自己的警惕用在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身上有些浪费,半晌道:“你看动漫里的猫耳美少年,他们不也还长着对人类的耳朵吗?” “我不看动漫的猫耳美少年,我只看你们局长的照片。”江慕森正色道,“不过我只是好奇罢了,如果翅膀和双手同时存在,那你们局长的人形为什么不能补全双手?” “我怎么知道!”银雀跺了跺脚,电梯被蹬得不停晃动,“不要乱讲我们老大的坏话,即使他是没有翅膀的几维鸟,也是最英武帅气的!还有,你别想搞什么幺蛾子,不然我和老大告状了!” “诶小朋友火气别这么大嘛。”江慕森的语气更加随意了,熟稔得仿佛在问什么家长里短,“来跟我说说,你们局长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啊?” “……” “他身边有没有出现比我好看的人啊?” 银雀脖颈处青筋隐隐突起,深吸了一口气:“无可奉告!” “叮——”好在电梯终于到了。 地下五层,走廊很长,冷白色的灯光铺设在天花板中央,照得整个空间明亮刺眼。两侧墙壁用了特殊的合金,江慕森抬手比对了一下,似乎和自己腕上的手铐是同一款。 道路尽头只有一扇门。 银雀走在前面,腿迈得有些急,江慕森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地踱步。 “这么大阵仗来关我呢?”他环顾四周,不屑道,“我可说好了啊,我是很娇弱的。” “房间温度要在26摄氏度,湿度维持在百分之八十。”江慕森掰着手指头数,金属手铐叮叮当当地响着。 “饮用水一定要是蒸馏过的,喝了有杂质的水我可是会生病的。” “要有长宽至少两米的浴缸让我泡着,不然我就奄奄一息给你们看。” “你们局长这么用美人计花心思地逮我,也不想看到我死在这儿吧。” 银雀一味埋着头,走得更快了些。 江慕森一边指指点点,对所处的环境颇为不满:“这里的空气好干燥啊,贵局就这么穷?连好一点的住宿条件都没有?到底能不能养好你们局长?不能的话鄙人不介意代劳的。” 银雀停在门前,呼出一口气。 终于到了。 他默不作声,掏出门禁卡,滴滴两下刷开,铁门缓缓拉开—— 房间里一个巨大的泳池赫然呈现在两人面前。 长宽至少五米,深浅处皆有,能游能躺。池里水波荡漾,泛着微微蓝光,循环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池边一台机器正在运行,滴滴答答地产出蒸馏水。 门边的仪表上,数值清晰显示着温度26c,湿度80%。 谁叮嘱过的,不言而喻。 银雀忍无可忍,把人推进了房间,轰然关上铁门,扭头离去。 江慕森靠在门上,玩味地笑了笑:“这是囚禁……还是金屋藏娇?” 第5章 人鱼血 fam管理局会议室。 长桌尽头,护理师手持螺丝刀,手下不停动作,忙着给凌飞屿的机械臂进行检修护理。徒手挡推土机的那下,还是在特制金属上留下了数道划痕。 凌飞屿半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目光落在面前一块微型屏幕上。 墨鹰坐在他左手边,两条腿不安分地晃来晃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动,脸上满是上班摸鱼的愉悦。 “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出声来,把对面正在整理文件的秘书吓了一跳。 “老大老大!”墨鹰把手机凑到凌飞屿面前,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我刚刚刷到一条段子:失去双手的人最想要什么?” 凌飞屿没抬头,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毛。 墨鹰已经自顾自地接上了答案:“——新手大礼包!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也很想要!” 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欢快。 秘书疯狂咳嗽。 凌飞屿平静地打断了他俩:“纠正一下,我没有失去双手,而是从来就没有过。” “呃……”墨鹰的笑声戛然而止,嘴角抽了两下。 糟,怎么忘了这一茬。 他摸摸鼻子,目光到处乱飘,最后落在凌飞屿搁在桌面的那双手上。 银白色的机械手指微微张开,露出关节处精密的咬合结构。 “说起来,老大,好久没有看见你戴手套了。” “没必要了,你知道的,现在我手上没有监听设备。” 凌飞屿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护理师假装没有听到,手上不停,细致地做着检查。 墨鹰偷偷吞了下口水,难得地安静下来。 众所周知,凌飞屿的原型是只几维鸟,翅膀退化到几乎看不见,一辈子只能在地上奔跑。 有人说这是天生残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无法飞翔。但好在造物主关上门的同时也会开一扇窗,他拥有比其他物种更灵敏的五感,异化出的能力是肌体增强,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其他异种。 曾经,管理局不止拥有他这一把武器,只是都在漫长痛苦的训练和实验中,一个个地损坏了。 只有他留了下来。 护理师检查完机械结构,又取出一根特制电笔,接在机械臂内部的线路上。 第7章 噼啪电光闪起,电流在全身过了一遍。凌飞屿额间渗出冷汗,目光微微涣散,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不是残缺。”那个声音低沉,带着笑意。 “你强大、性感、迷人——”说话的人贴在他耳际,有双手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湿润。 “不许躲。”那人扣住他肩膀与机械的拼接处,狠力挺身,喟叹而出的热息拂在他的脸上,“你是造物者的宠儿。” 凌飞屿的手指蓦然一颤。 护理师“嘶”了一声,手上差点动错地方。 “抱歉,你继续。”凌飞屿再次垂眼看向面前屏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银雀带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老大!这是侦查组新来的员工,他的能力可好用了。来来来,小羽,我来给你介绍一下。”银雀回头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把他推到前面,语气自豪又炫耀,“这是我们局长,你可以叫他飞屿哥,或者老大,局里分量最重的人,足足有两百斤!” 墨鹰一脸不解地瞅着他。 “哇!”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看看凌飞屿,又看看护理师手里的机械臂,声音带着真诚的惊叹,“是因为局长每天都带着一百斤的金属吗?!” 银雀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有一百斤都是局长的傲骨!” 墨鹰和秘书“噗嗤”一声,赶紧把头埋下,肩膀不停发抖。 银雀继续慷慨陈词:“他为我局效命了整整十五年,出生入死拯救世界!欸你看新闻吗?听说过一个月前有伙暴徒抢银行,劫持了三十多个人,但最后无人伤亡,暴徒全数被俘的事么?” 年轻人呆愣愣地点头:“你是说……” “新闻上仅轻飘飘地一句带过,但其实——” 银雀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没错!那是因为我们局长!单枪匹马杀了进去,电光火石间使歹徒丧失行动能力,还生擒了对方头子! “不是听说管理局只管控异种事件么?这听起来是人类自己的矛盾呀。”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们局长,劳模来的,经常被借调去进行各种工作。”银雀擦擦不存在的眼泪,最后总结陈词,“除了飞,我们局长什么都能做到!” “局长好厉害啊!”年轻人呱唧呱唧地拍起了手,掌声清脆响亮,“你们是不是都很喜欢他啊?” 凌飞屿的目光微妙地一顿,蹙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个方向。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青涩,一副未经过风雨摧折的稚气。莽撞、无知、天真,还是个孩子。 不知为何总有些莫名的熟悉,但又说不上来。也许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差不多。 凌飞屿收回目光。 “当然!”银雀的声音再次拔高,双手倏地向天一展,“局长是天局长是地,局长是我局高悬的明月,皎皎光辉普照大地!” 秘书已经痛苦地捂住了脸,墨鹰手机“啪”地一下摔在桌上,对这套狗腿措辞目瞪口呆。 年轻人被这套说辞唬得一愣一愣的,望向凌飞屿。 那人坐在会议室另一端,一道侧影清峻锋利,细碎黑发落在他的眉眼前,薄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笼在会议室的光线里,沉默、内敛、温和。 年轻人似乎看愣了,脸颊慢慢泛起两道红晕,随即脚跟在地上一磕,激动得似乎下了为管理局肝脑涂地的决心,蹬蹬蹬地同手同脚向前走了两步。 “局、局长好!”他伸出手,殷殷切切地看着凌飞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叫飞羽!飞翔的飞,羽毛的羽!” “嘿嘿,”银雀在后面补了一嘴,“局长,你俩还同名呢,真有缘分。” 凌飞屿似是没有注意到他,垂眼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屏幕。 特殊收容间四周布满了摄像头,甚至有个正对着卫生间。 一个分镜里,江慕森赤身仰躺在泳池边缘。 黑色长发散在水面上,缓缓铺开,像一匹展开的绸缎。皮肤在高分辨率的镜头下白得耀眼,近乎透明,能看见颈间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水珠沿着他的周身滑落,滴在水面上,不停漾起一圈圈涟漪,掩没腰际如雕如琢的人鱼线。 他的双臂交错垫在脑后,直愣愣地对着空中的镜头,幽蓝色的瞳仁一错不错。 目光与凌飞屿遥遥相对。 突然,他眼角闪过一点细碎的光芒。 凌飞屿倏地坐直了。飞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吵闹的员工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紧张地看他。 镜头里,江慕森就这么瞪着镜头,一眨不眨。然后,一滴滴泪忽然溢出眼眶,滑下脸颊,变成数颗莹润的珍珠,落进水里。 “噗通、噗通、噗通。”清脆的入水声传到凌飞屿别着的监听耳机上。 凌飞屿:“!” 他的指尖蓦然蜷紧,拍桌起身,椅子向后滑去,轮子在地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会议室里的人齐齐吓了一跳。 “老、老大……”银雀被吓得声音都在抖,“出什么严重的事了?” 屏幕上的江慕森忽然一手捞起水里的珍珠,眼泪说收就收。 接着将几颗珍珠掂了掂,抛在半空,接住,再抛起来。 玩得不亦乐乎。 凌飞屿:“……” 他向后仰倒坐回原位。 飞羽的手已经垂了下来,咬住下唇,眼底晦暗不明。 护理师完成了工作,收拾好工具,拉着飞羽一起,出了会议室。 凌飞屿似乎心神不定,没有再去看他们。 “……没事,我们开会吧。” 他的眼睛从监控画面上挪开,镜头里的人如有所感,抬了抬头。 一颗珍珠从他指间滑落,“嗒嗒”地滚到角落里,转眼消失不见。 ----------------- “b203的收容室已经排查完毕。”墨鹰的娃娃脸上的正经表情一闪即逝,忽而愤慨起来,“这丫自己掰断了两根牙在那挖洞,竟然真让他挖出了一条地道,和兔子打出来的地洞碰到了一块儿,一蛇一兔又在通风管里追了半天……” 其他人窃窃私语:“啊,这蛇竟然看过《肖申克的救赎》?!” “局里放的啊!”有人接话,“局长说要改善被关押异种的日常娱乐生活,每个月末统一放映人类知名作品,以达到感化的目的。” “谁选的片?!”秘书声音突然变大,激动不已,“谁让这群脑袋空空的家伙去学越狱的?!知道我们维修收容间要花多少钱吗?” 一干人等齐刷刷地瞥开目光,假装天花板很好看。 凌飞屿抬手揉了一下额角。 “把这条蛇丢禁闭室里,让他就越狱事件写三万字检讨交上来,言辞要真切,不然打回去重写,完成前禁食禁水。用蛇身,不能变回人形。” “嘶——”底下传来一片抽气声。等写完检讨,那条蛇的尾巴都会抽搐到废掉吧。 “还有,以后放的电影都让我过一眼。”凌飞屿补充道。 底下又开始议论了: “要不然还是看点商业烂片?无聊但好歹不会出错啊!” “算了吧,本来我们脑子就不太好用……” 凌飞屿听他们哔哔了半天,太阳穴突突地跳。 “别吵了,城区的小规模失踪案有查到什么新线索吗?”他轻咳一声,把议题拉回来。 众人缩了缩脖子,齐齐摇头。 “还有,外面为什么会在施工?” 管理局总部座落在偏僻的环城区。滨海市这些年飞速扩张,到处都在大肆开发荒地,但原本那些被开发的区域位置距离管理局总部还有些远,原本不应该波及到这片区域。 秘书解释道:“最近有开发商来实地考察,一眼就看上了我们这幢气质不凡的大楼。一去打听,别人又不好直白地说是异种管理局,不然这老板的世界观都要受到一波冲击。” “还能怎么解释呢?就只好扯出一些高大上的机构名头咯。”银雀摊手。 秘书一脸无奈接道:“结果这老板立刻两眼放光,发动钞能力,一举拍下周边土地,计划打出什么核心cbd高端人群聚集的名号搞开发呢。” 墨鹰最先察觉到不对:“谁卖的地?城投?谁签的字盖的章收的钱?我们这边的地能卖吗?他们就不怕哪天真让蝮蛇溜出去了毒死一群人??” 秘书推推自己的圆眼镜,摊手:“这就不知道了呢。总而言之,与我局相邻的那块地就这样给出去了,连带着周边道路也需要拓宽。但我们和上层沟通了一下,附近施工人员安排的都是异种,一般来说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嗯,墨鹰多派人盯着周边情况。”凌飞屿听着,顺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两笔。 会议继续,报告了其余事项后,员工们陆续散去,只剩下凌飞屿一个人。 他在电脑上切出一个加密频道,那头滴滴两声,被接通,屏幕里出现一张脸。 第8章 “万副署长。” 异种管理局归属于安全总署管辖,凌飞屿的顶头上司,安全总署副署长万俟钧,也是管理局的上任局长。 安全总署一般只负责拨款和下达规模更大的任务,管理局平时只需要定期向上级进行工作汇报即可。 万俟钧笑着打了个招呼,这人年近四十,眼尾堆起来几道褶子,看起来和蔼可亲,但完全不笑时,眼尾向下,那张脸就显得阴沉又威严。 凌飞屿面无表情开口:“不知道哪位领导卖了我局附近的荒地,是否可以加快拨款速度?收容间还等着加固,不然我可没法保证高危异种会老实待着,不跑去祸害周边。” 万俟钧却避过了这个问题,声音不紧不慢,从屏幕里传来。 “飞屿,近期频繁爆发的小规模异种和人类同时失踪的案件,你们还没有查到线索吗?” “我们每次到现场的时候,痕迹都已经被破坏,犬类队员也没有办法搜索到气息去向。这是某种有组织有预谋的行为。” 凌飞屿靠在椅背上,金属指节敲在桌面上。 “但你们最怀疑的对象,现在24小时都处在我的监控下。” 万俟钧微微挑眉。 “据悉,江慕森一直老实本分,只想把深海集团的生意做大做强,遵纪守法,敬业爱民,我实在想象不出他制造失踪案件的动机。”凌飞屿一句一顿,“所以,你们非要给他扣帽子抓过来,就不能找点立得住脚的借口?” 万俟钧沉默片刻,压下眉眼:“江慕森作为现存最大的异种庇护所领袖,手下的人员不计其数,自然可能指挥别人去做。” “你现在觉得他有这个能力了?”凌飞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那他怎么会甘心再被我关在这里?” 万俟钧看着他。 凌飞屿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笑意不达眼底。 “你该不会真以为他是被我迷得七荤八素自甘受缚吧?三年前,如果不是那瓶人鱼血让他陷入虚弱状态,你们根本无法限制住他。” 万俟钧纹丝不动。 “现在万长青死了。” 对方的表情裂开一瞬,短暂得像错觉。 “没有人知道还能从哪里获得人鱼血。还是说,你知道?” 万俟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作回答。 哼,老狐狸。 凌飞屿双手交握。 “那么,”他抬起头,“你们没有办法再控制他。” 屏幕那头隐约传来车声,淡黄色的灯光从窗外闪过,投在万俟钧的身上。 凌飞屿盯着他和万长青过于相似的影子,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细微的线索。 “这几年我一直在查,当年的角斗场,那群人,为什么要让这么多异种自相残杀。” ==========作者有话说:========== 曾经,还在学习人类文化时期的小银雀著作:《我的麻麻是超人》。 第6章 第三人 “哎,老黄,今天那幢楼里的人叫你去干嘛呀?” 傍晚的工地十分喧闹,混凝土搅拌机在不远处轰隆隆地转动,不时交杂着钢筋碰撞声,偶尔从角落冒出“滋滋”的电焊声。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机油、铁锈的气味,混着饭菜香气,浑浊无比。 饭点到了,装着各式盒饭的小推车旁挤满了人。几人围坐在一起,蹲在一旁的空地上扒饭。 土老板财力丰厚,包圆了一大片工地,又在相关部门的引导下找了个兼收异种和人类工人的承包商,负责不同区域的施工,只有用餐时才会聚到一起。 只是经过社会化教育的异种们平时都把尾巴藏得严严实实,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此时聚在一起吃饭,倒也其乐融融。 老黄屁墩子下垫着两块红砖,狼吞虎咽地撕咬着一只肥鸡,满嘴流油。 “没啥。”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从鸡腿上咬了一大口肉,“就问了问进度,说中午别施工,免得打扰他们领导睡觉。” 问话的人耸了耸肩,筷子戳着油汪汪的饭菜:“坐办公室的就是事多。这边包工头天天催着赶工,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老黄叹了口气,摇摇头,目光越过草草搭起的围挡,fam的大楼坐落在夕阳余晖里,正气凛然。 “咦,老黄,你视力好,看看那是啥?”旁边的工友皱着眉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堆。 老黄捏着鸡翅,刚送到嘴边,不满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土堆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轮廓,像是蹲在那里,又像是站着。隔着工地的尘土,看不清脸,只能从体型和身后扬起的两条辫子上隐约辨出是个小姑娘。 什么时候跑上去的?就没人拦? 老黄眯着眼看了几秒,把鸡翅往嘴里一塞,吐出两根骨头,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身来。 “喂,小姑娘!”他扯着嗓子朝那边喊,“这不是你来玩的地方,小心些呀!” 那黑影像是没听见一样,安安静静地蹲在土堆顶上,一动不动。 老黄心间猛跳了一下,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想着自己好歹是只身强力壮的黄鼠狼异种,并不需要害怕什么小姑娘,于是往前走了两步。 “喂?” 黑影似乎闪了一下,轮廓忽然变得模糊,边缘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流淌下来,融入底下的土堆里。 老黄瞪大了眼睛,后退两步:“什、什么东西?” 那影子像一滩沥青,咕噜噜地从土堆上翻滚下来,迅速蠕动着朝人群的方向逼近。 “啊啊啊!什么鬼东西!” 身后的工友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尖叫着就要往外跑。 老黄停在原地,尾巴和耳朵噌地冒出来,上半身迅速伏低,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滩诡异的东西,嘴里发出野兽的威慑嘶吼。 那东西转眼就到了老黄面前,瞬间张成一片黑雾,将他包裹其中,又飞速向前,吞掉连爬带滚的工友。 一个、两个、三个…… 黑影所经之处,吞噬掉了一切活物。 搅拌机还在转,钢筋和电焊枪落在地上,盒饭还冒着热气,撒了一地,沾满灰尘。 工地上转眼间就变得空无一人,抽了一半的烟落在泥地上,悄然熄灭。 “嗒、嗒、嗒。” 沉稳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凌飞屿从会议室出来,脑子里还转着万俟钧的话。 角斗场……当年万长青把他从那里带出来的时候,不知哪里起了一把大火,将一切血腥残酷的过往烧得干干净净。 那角斗场的投资者是个老人,前几年刚从疗养院去世,死的时候身边连个来送终的人都没有。 管理局顺着这条线追查了许久,只知道对方一直在捕捉异种,热衷于让异种们在擂台上斗个你死我活,以此收取观赏费用。而最终胜出的强大异种会被人买下,拴上电击器,作为他们圈子里新兴的宠物来豢养。 毕竟能变成人的异种能打又能看,比任何动物都要威风。 败者就地抹杀,或是还有些别的用途,送去哪里,做了什么,都已追踪不到。 万长青在位时,已经尽全力将被拘束的异种解救出来,并对这些人进行了处罚。但更多的事和线索,都已随着老一辈的人去世而中断。 “我可以给你权限。”挂断通话时,万俟钧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材料,签上自己的名字,“去进一步查这件事。” 材料被传真机送了过来,凌飞屿将它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他没有自己的住所,平时就在办公室旁的侧室里休息。有一室一厅一卫,不大,甚至不比给江慕森安排的房间宽敞,但足以应付基本生活需求。 说是休息室,其实更像是一个随时待命的哨位,既方便随时应召出任务,又像个佛龛一样镇压着被关在楼下收容处里的魑魅魍魉。 玄关亮着盏顶灯,房内的一切都隐在阴影里,凌飞屿扯了扯领口,把一身随时待命的作战装备卸下,扔到茶几上,准备将就着先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疲惫和倦意如潮水袭来,他最近好像越发嗜睡了。 但一整天的工作让他口干舌燥,只能强撑着去倒了杯水。 清澈液体在杯中晃动,凌飞屿下意识地摸了摸耳边的监听器,一点声音都没有。 特殊收容室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传来动静了。 他猛地放下水杯,手腕撞翻了杯子,陶瓷在茶几上哐当一声响,水浸湿了桌上的外套和肩带,又沿着边缘滴落。 凌飞屿无暇顾及,打开微型屏幕,手指飞速滑动。 监控画面轮番切换,所有镜头空无一人。 特殊收容室的泳池水面平静,一丝涟漪也无。 江慕森! 凌飞屿的心跳猛地加剧,霍然起身—— 身后窗帘被风带起,一双手从他身后袭来,猝不及防,将他圈进一个怀抱里。 第9章 胸膛温热,心跳沉稳,淡淡的海盐气息钻入鼻腔。 凌飞屿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江慕森,我应该没有哪里招待不周吧,为什么跑出来?” “你没来招待,当然哪里都不周。”身后的呼吸拂过头顶,声音低哑慵懒。 “江总说笑了。”凌飞屿向前挣了一下,身前手臂纹丝不动,他无奈道,“不过是把你对我做的事对你做了一遍,关几天而已,就这么不情不愿?” 江慕森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扶起桌上倾倒的水杯,又抬臂,摘下了凌飞屿的微型耳机。 指尖顺势揉了揉他的耳廓,力道不轻不重,像只是漫不经心的触碰。 凌飞屿侧头避过。 江慕森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微型屏幕上,空荡荡的收容室画面定格其上,渐渐咂摸出一些意味来。 “怎么感觉,你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个刚出生的蛋宝宝?就这样放在温室里看着。”他在凌飞屿的头顶亲昵地蹭了蹭,“我不见了,你就这么紧张?” 凌飞屿挥开他的手,从他指间夺回那只耳麦。指尖相触,一冷一热,两人的动作均是一顿。 下一秒,凌飞屿反身就是一记肘击。 江慕森侧身避开,手掌贴上他的腰侧直接掐了一下,破风而来的手肘顿时卸力。 “我不介意被你当蛋压着。”江慕森再次把人圈在怀里,顺着他的腰侧往上摸,隔着衣料描摹紧实瘦削的弧度,尾音轻佻暧昧,“呵,我在里面就行。” 凌飞屿攥住他作乱的手,气息不稳,退开半步,皱眉回瞪过去。 “这么凶?你明知道关不住我,还这么大张旗鼓地发通缉令。”江慕森没有再追,靠在桌沿,双手插兜,歪头看他,竟从他的眉眼里罕见地捕捉到一点疲惫,喉咙顿时上下一滚,眼神更深了些。 “邀我来干嘛?谈情?” “对可疑的危险分子实施合理管控罢了。”凌飞屿瞪了他两秒,收拾好情绪,面无表情道,“但我也不觉得你会是一个热衷于自投罗网的人。说吧,让你在我这儿老实待几天,有什么要求?”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不轻不重地,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倦意。明明是诘问,却挠得人心里酥痒。 “当然是复婚啊老婆。” 凌飞屿冷眼看着他,双手抱臂:“据我局了解,近期滨海市及周边地区频繁发生异种和人类同时失踪的案件,手法干净,不像普通的绑架。” “你们怀疑是我?”江慕森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司向来按时纳税,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对员工的福利甚至能排上全球最佳雇主榜单前一百,多的是人想来。” 他皱了皱眉,俊秀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无辜:“我没必要绑人啊?” “我是说,”凌飞屿深吸一口气,“既然是异种和人类同时失踪的事件……” “不会是我的人做的。”江慕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然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变,眉头锁得更加厉害。 “你不放心的话……”他抬起手,掌心上方的空气扭曲一瞬,桌上倾倒的水顿时汇聚过来,在空中凝结成一团透明的水幕,液体中如繁星闪起点点微光。 凌飞屿第一次见到他使用这个能力,黑色长发无风自动,眼睛里泛起淡淡蓝光,幽邃如致命的深海旋涡。 “有能力去做这件事的人都在我管控下,暂时没有发现问题。”江慕森闭眼感受了几秒,随即腕间翻飞,将液体稳稳当当地送回杯中,收回了手。 再睁眼时,眸里蓝色光晕未散,漂亮得像一个蛊惑人心的海妖,勾引人后,总是要把对方吃干抹净的。 “我的眼睛好看吗?”他忽然凑近几步,目光将凌飞屿锁住,定定地盯着他,眼睛里满满当当地盛着他的影子,“因为里面映着你啊。” “可你呢?”江慕森垂下头,进一步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声音再次低下去,“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那目光所进过的地方像带起了一簇火,烧得凌飞屿有些神智恍惚。 “但江慕森真的完全没有嫌疑吗?”万俟钧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若是像你猜测的那样……他手上管着这么多异种,万一他真的执意打破共生协议,人类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我们不会坐视不管。” 凌飞屿的瞳孔微微收缩,牙关用力,将舌尖咬破。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唇间渗出一点绯色血珠。 江慕森敏锐地发现了他唇角的血色,抬手抹了一下,又舔了舔自己指尖,将那点血珠卷进自己嘴里。 “在想什么?” 凌飞屿回神,眉梢轻挑了一下:“你是狗吗?” “不啊,我是你爱情海里的鱼啊。”江慕森啧啧回味,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转而表情一变,又幽怨道,“但你怎么吝啬,连句准话都不肯给我?” 凌飞屿不答,倏地伸手,直取江慕森颈侧! 江慕森下意识扭头避开,脚下踉跄几步,撞上茶几,水杯猛烈摇晃着倒下,滚落在地,哐当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凌飞屿的指节却只是擦过他的耳后,从垂下的长发间捻起了一簇细小的白色绒毛。 他捏在指尖,轻轻揉了揉。 若是收容室门锁被破坏,必然会发出警报,江慕森是直接从内部逃出去的。 管理局大楼上下都已被清洁过,除了人员钻不进去的通风管道。兔子可以在里面乱窜,小珍珠,又或是水?都可以借由这些漏洞逃脱。 凌飞屿心下了然,又对管理局内部的千疮百孔颇感无奈。 他把那簇兔毛弹开,抬起眼,看着江慕森。 “你不相信我。收起你那些刻意又造作的引诱吧,不需要在我面前演这些情深戏码。” 江慕森僵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我不是——” 又立刻顿住,随后自嘲地笑了,似乎放弃解释:“是,我唯一一次把期待和真心放在别人身上,就赌输了。谁能甘心?” “但谁又会再次傻得去相信那个骗子,在他身上,孤注一掷?” “你说得对,最好一直记得。”凌飞屿像是对自己说,“我只是一把武器,武器怎么能有爱人呢?” “它只会伤人。”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来电铃声忽然火急火燎地响起,凌飞屿接起来,那头声音慌乱:“局长不好了!江慕森越狱了!!” 江慕森挑眉,从兜里掏出个手铐,握在指尖摩挲,吹了个口哨。 “……人在我房间里。”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好像在消化什么信息量巨大的内容。 银雀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比那个员工还要慌乱:“局长!我们监控到周边工地出现大规模失踪事件!整片工地的人都没了!!” 收容处员工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还有点恍惚:“起初以为和我局收容的异种有关,但排查后发现,除了江慕森,其余人都好好待在自己的收容间里。” 凌飞屿抬眼,江慕森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现在就去现场。”凌飞屿挂断电话,转身要走。 “咔哒” 清脆的金属声响起,他低头,手腕上凭空多了一副银白色手铐。 十分眼熟,另一端扣在江慕森的手腕上。 江慕森从他裤兜里顺出一把钥匙,随手丢到沙发底下。 “不许再次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里有个错别字是经过,但我觉得不捉虫也别有一番滋味,就不改了( ̄w ̄;) 第7章 燕子窝 凌飞屿动作迅速流畅,几个轻跳,像一只掠过低空的鸟,自围墙落到工地内部。 落地时“嗒嗒”两声轻响,扬起一片尘土。 银雀正紧张待命,听到声音立刻往声源处望去,刚疑惑他们老大怎么重了这么多,毕竟对方平时都是来去无声的。 一抬眼,就见凌飞屿从怀里扔下来一个男人。 江慕森被他半拎半抱着拖过围墙,又被灰尘呛了两下,被丢下去时竟还能潇洒地翻个身,张开双臂,仿佛演员登台般热情地自我介绍: “surprise孩子们!我来陪你们局长探案啦!” 凌飞屿的左手被他的右手牵着一起拉起来,半米长的银链绕在两人手腕间,丁零当啷一阵响,在寂静的工地上格外清脆。 银雀和一干侦查组成员齐齐愣住,面面相觑。 两只手铐在工地照明灯下银光闪闪,凌飞屿面无表情。于是一众手下的表情从震惊变为敬佩,又从敬佩变成了了悟的恍然。 银雀当即转头对着组员窃窃私语:“我就说老大厉害吧,这么快就又把人逮住了,还如此大义亲自看押。” 组员们捧场地竖起拇指,纷纷点头,目光真挚且崇敬。 凌飞屿叹了一口气,朝银雀伸出另一只手:“备用钥匙在哪?” 第10章 “啊?” 管理局配备的铐子有通用钥匙,外勤组的成员们几乎都会配有一把。 凌飞屿晃了晃手铐链子,单手拦下试图上前抢夺钥匙的江慕森,再次看向银雀:“备用钥匙。” “噢噢噢!”银雀赶紧在自己裤兜里一阵摸索,绕过江慕森,抖着手帮他们解开了手铐。 凌飞屿反手一下,两只铐子再次回到江慕森腕间,金属环刚好卡在他小臂的咬痕上,又在上面添了圈红印子,衬得那截白得耀眼的手臂可怜兮兮的。 “哎,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江慕森撇了撇嘴,“这里灰太大,我嗓子好干,可以去外面呆着吧?” “不可以,你必须跟在我身边。”凌飞屿单手拽住他腕间垂落的银链子,拖着人走,目光已经快速扫过整片工地。 视线落在江慕森有些干裂的唇上时,犹豫一瞬,又接着道:“一会儿就让你回去泡着。” “好嘛。”江慕森答应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后,掏出手机自顾自看了起来。 银雀觑着两人,语速飞快地汇报:“虽然这次我们的人一发现异常就立刻赶来,距离工地安静不过三分钟,但现场还是和之前的失踪案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嫌疑人的信息。” 混凝土搅拌机的滚筒还半转着,钢筋支架歪倒在地,安全帽散落在各处,盒饭搁在砖堆上,连热气都未曾散去。 但所有人就这样消失了,只在泥地上留下一串仓皇逃窜的足迹,然后在不远处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被拖拽、挣扎,或是打斗的迹象。 凌飞屿点点头,揉了揉眉心:“排查周边监控,找工地负责人和他们的上级过来,了解之前是否有其他异常情况。” “已经安排下去了!”银雀显得有些兴奋,“但是!我们现在有对敌宝具!” 他从几个队员身后拉出一个人,推到凌飞屿面前:“锵锵!” 凌飞屿抬眼,认出他是在会议室里,被银雀领来的新人。 似乎叫……飞羽? “他的能力超好用的,我一眼就从简历堆里找到了这个人才!”银雀已经骄傲地拍着飞羽的肩介绍起来,“是场景回溯!不过一天只能使用一次,都在等着你一起看呢。” 飞羽一张脸顿时红了,目光里带着新人特有的紧张和热切,殷切望着凌飞屿,小声解释:“只、只能看到一些带有强烈情绪的场景片段……” “你叫飞羽?” 对方激动点头,一头黑发在晃动炸开,凌飞屿伸出手,想在他的脑袋上鼓励地揉揉,看到银白色得指节,顿了下,又将手移到对方肩上,拍了拍。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长辈般的期许,“没关系,来试试吧。” “嗯!”飞羽立刻挺直了背,攥紧拳头,眼睛又亮了一个度。 凌飞屿已转身让出一块区域,方便他使用能力。 江慕森跟在他身后,悄然偏了偏身子,刚好挡住那道过于热情的视线。 飞羽抿住唇,无声垂下了眼睛。 无形的能量扩散开来,黑雾以飞羽为中心扩散开来,转眼将整个工地笼罩住。 凌飞屿在那道黑雾出现的瞬间就皱起了眉。 是属于精神类能力的波动。 未及深思,一个稚嫩的童声忽然响起。 *“小燕子,穿花衣——” 声音很轻,像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童声明朗轻快,像是在唱一首再普通不过的儿歌。 “年年春天来这里——” 声音在空旷的工地间回荡,有那么一瞬,像是自地底渗出来的。所有人都清晰无比地听到了,银雀惊疑不定地注视着脚下。 “你问燕子为什么来——” 童声忽远忽近,活像个转圈圈到处乱跑的小姑娘,故意逗弄大家。 凌飞屿闭眼分辨,再睁眼时已飞快锁定了一个土堆,向那处冲去。江慕森被骤然一拉,踉跄了两步,反应过来后,竟也跟上了他的脚步。 “燕子说——” 越靠近土堆,声音越发清晰,仿佛近在耳边。 “这里的春天——” 那声音却突然出现在他们头顶,凌飞屿猛然抬头! “最、美、丽——!” 土堆上方,一道黑影俯冲而下,歌声转而变成尖啸,几乎要撕裂耳膜,尾音拖得很长,像十根指甲从黑板上缓缓划过,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得两人脚下的碎石都在轻轻颤动。 江慕森在第一个变音前就捂住了凌飞屿的耳朵,自己正面遭受了这音波的冲击,两只手肌肉狠狠绷紧,不住地颤抖。 凌飞屿的机械臂直对着那道黑影攥去—— 抓了个空。 黑影没有受到丝毫阻拦,轻飘飘地落入土堆,消失不见。 “呃啊!”不远处,飞羽吐出一口血来,支撑不住地单膝跪倒,银雀赶紧上前扶住他。 “没事,是用完能力的后遗症。”飞羽声音嘶哑,抹去唇角血迹,摆了摆手。 “你也没说会这么严重啊……早说我们就不让你用了,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去找线索。”银雀他们离得远,没有被刺耳的音波所伤,此时轻拍飞羽的背,整张娃娃脸皱成一团,“我先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不用。我缓一缓就好了。”说罢,强撑着起来,几人靠近恢复了平静的土堆处。 江慕森已经收回了手,在凌飞屿担忧的目光中淡淡回了句:“我也没事。土堆里好像有东西。” “嗯,我也闻到了。” 泥堆里隐隐传来极淡的血腥气,混在浑浊的空气中。 凌飞屿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确实无虞后,才蹲下身,开始挖。 泥土很松,最近才被翻动过。银白色的机械手指埋在土里,一捧一捧往外刨土。其他人员也赶紧上前帮忙,一时间,飞扬的尘土在工地照明灯惨白的光柱里缓缓漂浮。 飞羽在旁边看着,想跟着一起,又被银雀拦了下来,只好怯懦地开口:“局长……希望我有帮上忙。” 凌飞屿手下动作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在他被血染湿的衣襟处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嗯,你已经很棒了。” 飞羽的眼睛顿时亮了,耳根红得透明,濡慕之情都摆在了脸上。 江慕森皱了皱眉,突然出声:“这似乎不是场景回溯。” 飞羽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倏地失去血色,在灯光下显得越发惨白。 他嗫嚅着开口:“我、我也不知道,我也以为会是工人们消失的画面,但这里似乎发生过其他情绪更强烈的事件……” “找到了。” 凌飞屿突然放慢了动作,小心地从土堆里捧出什么柔软的东西。 江慕森上前,拂去那捧东西上面的尘土。 是一窝很小的燕子。五六只挤在一起,羽毛还没长出来,粉红色的皮肤上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眼睛紧闭着,喙微微张开,身体已经僵硬了,永远定格在等待投喂的样子。 燕子表层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能量波动,保护着它们不被土壤里的虫子咬噬,也没有腐败的迹象。 那些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凌飞屿银白色的掌心里,被冷硬的金属衬得格外脆弱,好像轻轻用力就会被捏碎。 “可惜了。如果能等到这个春天过去,它们就能飞出巢穴了。” “好像不是常见的燕子。”江慕森凑近了看,指着燕子尾翼上颜色明显不同的绒毛说。 他的长发从凌飞屿的指节里滑过,明明机械手没有触感,凌飞屿却忽然蜷了蜷指节,随即把燕子小心地装进银雀递过来的袋子,又装进箱子里,有些犹疑。 fam管理局内部没有设置检验部门,如果想进行相关的检测,只能和安全总署打报告,借用他们下辖的异种研究院了。 但想起莫名其妙被拍走的管理局周边用地,凌飞屿不太想把发现的线索往那边送。 江慕森拍了拍他的肩,轻轻眨了眨眼睛。 手机屏幕亮着,他的指尖在上面滑动几下,语速飞快: “工地的开发商是鼎盛地产,从卫星地图上看,这里之前似乎有挺多户自建房,去年底开始拆迁,几天前刚推平。” “那这窝燕子,应该是之前在某户人家房梁底下筑巢的。”凌飞屿接道,将装着燕子的箱子提在手上,银雀想要接过来,被他摆手拒绝了。 “咦?”江慕森忽然皱眉。 “怎么了?”凌飞屿凑过去看他的屏幕,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肩膀挨在一起。长发扫在凌飞屿颈侧皮肤上,细微的痒意让他不住往后躲了躲。 江慕森微微弯腰,再次靠近,把屏幕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这个老板,为什么专门挑选需要大规模拆迁的用地来开发?你看,去年上半年刚推了一个在自然公园旁边的村,年底又买了片保护区旁边的地。” “野生动物多的地方,向来容易诞生异种。”凌飞屿看着手里的燕子,想到了什么,问,“是什么保护区?” 第11章 “崖沙燕。”江慕森关了资料页,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老婆,”他没收着声,靠得近的银雀和飞羽都听到了,“我们要去会一会这位神通广大的土老板吗?” “可以。” 银雀的嘴巴张了张,一脸呆滞,飞羽靠近几步,想说些什么,没想到江慕森脚下一转,直接去推他:“哎呀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真的不用……” 江慕森不容他拒绝,直接把他往工地大门送,“我刚叫了救护车,你不用担心,医疗费我全包了,怎么能让人白白劳心劳力呢,乖,去做个全身检查哈,这几天就不要上班了。” 门口已经低调地停了一辆车身标着红十字的白色面包车,后面还跟着辆黑色劳斯莱斯。 凌飞屿在飞羽一步三回头的恳求目光中点了点头:“你好好休息,就放一周假吧。” “你什么时候安排了救护车的?!”银雀震惊无比,看看江慕森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凌飞屿,转而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满脸不敢置信。 “老、老大!”这句称呼几近破音,他赶紧压低了声线,“他为什么叫你老婆啊?” 凌飞屿没说话,绕着工地踱步,再次检查现场。 银雀小跑两步跟上去,眼神飘忽,声音也飘忽:“你真的和他……结过婚吗?告诉我嘛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凌飞屿脚步没停,也没搭理他。 “我也没有很好奇啦就是,嗯,”银雀自顾自地给自己找补,声音越来越虚,瞅着旁边没有人,大胆了点,“您这么强大帅气的人,一定已经摆脱了那种世俗的欲望吧,是他瞎叫唤的吧。” 凌飞屿确认过工地已经没有其他线索,停在工地大门不远处,看着江慕森把飞羽送上救护车,又向着随车而来的白大褂谆谆叮嘱。 按住差点撞在他身上的银雀,凌飞屿抱臂点了点头,波澜不惊道:“是有这么回事。” 银雀还迷愣愣地:“哎呀他瞎说的话我就去锤他……啊?” 救护车没响鸣笛,载上病人,又静悄悄地开走了。 银雀在车轮带起的尘土里突然顿住,声音猛然拔高,“不是,老大?!” “你回去休息吧。”凌飞屿说完,带着箱子坐上了那辆劳斯莱斯的主驾驶位,“砰”一声关上了车门。 工地上只剩下银雀抓心挠肝的嚎叫: “老大?老大!你说清楚一点啊!!!” ==========作者有话说:========== *童谣《小燕子》,歌词有微调; 第8章 誓词 “我还以为你不会上我的车。”江慕森挑了挑眉。 他坐在副驾驶上,双手乖巧放在膝盖上,镣铐垂落在皮质座椅间,说话间又是叮铃哐啷一阵响。 “哦。”凌飞屿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那你让司机跟着救护车先走,是想违反交规自己开车吗?” “嗯哼~”江慕森笑了一下,双手举起来,整个人向后仰倒在副驾驶座椅上,长发散下,在座椅靠背上铺开。 凌飞屿叹了口气,半个身子跨过中台,自江慕森后方扯过安全带,熟练地帮他系上。 一截颀长脆弱的脖颈近在咫尺,喉结不明显地轻滚,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随之跳动。 这是个引颈待戮的姿势,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或是试探。 凌飞屿的视线只在那截脖颈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收回目光,把安全带拉到位。 “咔哒”一声,安全带卡扣咬合。 他退回原位,发动引擎。 “人在哪?” 江慕森眯了眯眼,报出一个夜总会的名字,又打开导航,顺手连了蓝牙音乐,在舒缓的音乐里躺回座椅。 “上一次享受到你的热情服务,还是三年前呢。”他的声音慵懒,似在回味,“可惜啊,新婚燕尔甜蜜了还不到一个月,老婆就这么跑了,我还没办法去追。” 车子开出工地的范围,驶上主路。 凌飞屿似乎有些烦躁,皱眉道:“如果你愿意老实待在我这儿,兴许可以再享受一段时间。” “真的?”江慕森立刻坐直了,偏头看他。 那张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好看得过分,鸦羽一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瞳孔里映着星空车顶的细碎微光,像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一眼带着笑意,带着钩子,眼波里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委屈。 他真的太知道如何恃美行凶。 “真的,我向来对配合我局工作的异种格外热情。”凌飞屿的目光锁在前方的路上,夜深雾重,能见度极低,他眉峰间的沟壑又深了点,素来温和的面具崩裂,泄出一丝不耐。 “你不用一直试探我。” 江慕森调笑的表情当即一收,打了个响指,车内凭空聚起一阵暖流,将凌飞屿的眉梢拂开。 “乖,别生气。” 车里的空气有些稀薄,江慕森开了车窗,单手撑在窗沿上,袖口垂落,露出腕间新添的牙印,和另一道并不明显的印记。 他抽了抽鼻子,声音暗哑下去:“我只是,真的……很想你。”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他的长发吹得飘起,在凌飞屿身侧翻飞。路灯一盏盏后退,光晕明明灭灭,照在江慕森的侧脸上。 他安静下来,眼神清冷,和刚刚嬉皮笑脸的判若两人。 不是你放我离开的吗? 凌飞屿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忽然有些怔然。 月色下的面孔俊美熟悉一如三年前。他们确实有过一场不成仪式的婚誓。 满月的光从废弃教堂破损的穹顶照下来,落在蒙尘的碎玻璃窗上,折射出斑驳色彩。 有人设了一个陷阱,将他们逼到这里。 江慕森带的人倒了一地,只剩下凌飞屿,持刀立在教堂中央,牢牢护住身后的人。 已神智全无的野兽猛然跃起,血盆大口正对着凌飞屿,锋利的牙间挂着碎肉,啸声尖锐,腥风扑面袭来。 “噌!” 刹那间凌飞屿抽刀而出,直刺野兽心脏,贯穿而入,将它钉死。 野兽抽搐着挣扎,力道渐渐微弱,凌飞屿用力一拧,刀刃再次划破空气,滚烫的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 又一只野兽从侧面扑来,凌飞屿骤然回身,抬腿将它踹飞出去,轰然带倒一排长椅,顿时木屑纷飞。 那东西发出一声被激怒的咆哮,再次冲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利爪破风而至,离凌飞屿的眼睛只剩一寸。 “噗嗤。” 刀刃深深扎进野兽的腹部。这是最后一只。 凌飞屿的机械臂冒出使用过载的白烟,血再次浇了他一身,飞溅到他身后的圣母像上。 圣母缺了一只手臂,脸上的五官被光阴消磨得模糊不清,怀抱里的婴儿无知无觉地酣睡。 血沿着圣母脸上的褶皱淌下来,如同红色的眼泪。 却没有沾上江慕森一点。 凌飞屿扔了刀,从野兽的尸体上跨过去,走到阶梯下方,单膝跪倒。 鲜血从垂在身侧的指尖滴落,在教堂的地毯上蜿蜒成一条细流。他的体力已经快透支了,口腔干涸得要灼烧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江慕森站在阶梯尽头的一侧,垂头看着那点血迹渗进大理石雕像的裂纹里,似在出神。 “神从未垂怜于我。” 但江慕森说过,深海是所有想与人类和谐共生的异种的庇护所。 凌飞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小心翼翼地颤抖。 “纵我一身罪孽——” 他抬起头,向上望去。 “踏着同类的鲜血走到你面前——” 发梢的汗混合着他脸上的血,沿着颌骨滴落在地毯上,和倒在血泊中的野兽别无二致。 “这样的我,也值得被你庇护吗?” 即使是带着任务接近对方,在谎言和欺骗中,他也曾真心渴求过对方的接纳。 圣母像前默然无声,像是这个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 他会觉得,这个陷阱,是我做的吗? 凌飞屿低喘着笑了一声,眼神暗淡下去。 江慕森的侧脸在破碎的光线中晃了晃,那些被杀死野兽的血液逐渐汇聚起来,从阶梯上缓缓铺下,宛如铺开的红毯,另一端跪着凌飞屿,仿若一件被鲜血浸透的祭品。 “当然。” 江慕森看着那张被血污泅染的脸,阴影中的一双眼睛瞬间亮起,惊心动魄。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阶梯,俯身正对着那双眼睛里热切的期望。 “我接纳你。” 江慕森高大的身影将那座残缺的圣母像完完全全挡住,用比神祇更俊美的脸把凌飞屿的视野全然占据,眸色化成一片深沉不见底的海渊。 “我承认你。” 他伸出手,扳起凌飞屿绷紧的下颌,强迫他向前,把他带到月光里,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第12章 “和我在一起吧。” 他低下头,亲昵地抵住凌飞屿的额头,将上面的血痕抹开。 “我来爱你。” 凌飞屿倏地攥紧了那只手。 他要溺死了。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那刻起,他就一直在往下沉,只能抓住这根唯一的浮木。 他不放手。却又像个孩子一样目露无措,慌乱,眼睫颤成欲飞的鸟翼,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江慕森笑了一下,单手抚上他的眼睛,吻了上去。 撕咬、掠夺,把在深渊边缘徘徊的人推得更深。 陡然而生的惊惧让凌飞屿唇齿颤得更加厉害,磕破了江慕森的下唇,血珠渗出来,甜腥味在两人之间蔓延,被江慕森舔掉,更重地压回去。 没有人为他们证婚。 也没有人可以为他们证婚。 跨越阶级、种族、身份、立场,背负着血债的罪人,和高洁无上的庇护者,两个异种,在象征着人类信仰的教堂里宣誓相爱。 月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把他们笼罩在同一片光里。 当初升朝阳探上破碎的窗棂边缘,光线堪堪射入教堂之中。 那道光从彩窗的缝隙间挤进来,落在凌飞屿身上。他像被那点金色的光芒灼伤,照得他无处遁形,身上每一道疤都陈列在空气里。 他迅速将目光瞥开,整个人禁不住向前倾,往阴影里躲。 太……难以承受了。 江慕森直接将他拦腰抱回,手臂收紧,死死扣住,不让他再挣脱。 一只手从他身后绕过,钳在他因急促呼吸而轻颤的脸颊,掌心压住不停滚动的喉结,拇指抵住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强制他抬头,去看那轮太阳“”。 “江、江慕森……”凌飞屿的声音被压碎在喉咙里,只剩下气音。 “不许躲。” 江慕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他似乎知道凌飞屿在回避这种陌生的刺激,也知道他快要濒临崩溃了,喘得像一尾要渴死的鱼,全身绞紧了,试图挽留稀薄的空气。 于是他再也没有保留,把对方赖以为生的氧气全数挤压出去。 凌飞屿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被堵回来,眼前蒙上一层水雾,开始发黑,像沉入深海,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只有心脏剧烈又疯狂的跳动。 “你想得到的,只有我的认可吗?” 意识破碎中,凌飞屿无助地摇了摇头。锢在他颈间的手没有放轻,反而加重了力道。 “我要你正视自己的……” 最后两个字低得听不清,凌飞屿的瞳孔开始涣散,背上滚烫的汗水沿着脊椎凹陷往下淌,把他浇透。 最后一刻—— 江慕森咬开了自己的手腕,趁着凌飞屿张大嘴喘气的瞬间,将手腕死死抵在他的唇间。 滚烫的热血灌注进去,咸涩灼热,顺着咽喉一路燃烧下去。 同时,他下低头,咬开凌飞屿颈侧的血管。 尖锐的疼痛一闪而过,凌飞屿清醒一瞬,意识又再次被更混乱的气息拖入深渊。 两个人的血液在那道伤口处交汇,沿着血管,汇聚在心脏的位置,像一枚钉子,在那里扎下根来。 凌飞屿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瘫软下去,银色指节在空气中徒劳地蜷紧,什么都抓不住。 江慕森随手抹去了他唇间溢出的唾液,舔了舔手腕上的伤口。 “绑住了。”他用额头抵住凌飞屿的后颈,呼吸渐渐平复,“别离我太远,不然你会难受。” 血止住了,腕间的牙印却好像深入骨髓,刻在了那里,三年过去,变成一圈不太明显的印记。 自此之后,只要凌飞屿离开他越远,心脏里那枚钉子就会疯狂搅动,撕裂肺腑,直至疼到休克,不得不停下。 凌飞屿知道自己身份存疑,也能理解对方施以的禁锢,更不觉得他会把教堂里荒谬的仪式放在心上。 可他们鸟类,求了偶,就能算是真的夫妻了。 对方却好像也当了真,陪他演了一个月的浓情蜜意。 直到后来,他在对方被管理局围剿之时抽身离去,心脏里的钉子被猛然拔出。 凌飞屿本以为自己会流血致死,那道禁锢却被江慕森自己解开了。 第9章 敢动我 “this situationship has to end, but i just can't refuse, i don't wanna break up again, baby~”* 圆形舞台上,主唱歌手扶着立麦,烟嗓沙哑,四周环绕的音响把歌声传到整个会所。 楼上包厢,李老板陷在沙发里,看着面前一张大圆桌,香槟沿着杯塔一层层溢下来,金黄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闪过碎光。 “哎呀,恭喜李老板,今天又谈成了一件大生意呢!” “李老板好阔绰!” 身边的年轻小弟小妹围凑过来,举着酒杯往他身上撞,声音甜到发腻。 李老板左一个右一个地揽着人,手不老实地在几人身上游移,哈哈笑着,满面红光。 香水味、酒味、雪茄的烟气搅成一团。 沙发边上蹲着个魁梧男人,看装扮像是保镖,抽了抽鼻子,颇为不适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把李老板刚刚升腾的兴致喷得荡然无存。 “你,去开一下窗。” 他抬脚踢了踢沙发边上的那个男人。 对方慢吞吞地站起来,包厢内的光线顿时暗了点。他的身高将近两米,肩背厚得像一堵肉山,几步路就把香槟塔震得晃了下,慌得小弟小妹们手忙脚乱去伏杯子。 那人开了窗,仰头深吸了一口夜风,仿佛舒坦许多。 这一个动作把他脖子上的环状物露了出来,那玩意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勒出一圈深红的痕迹。 他把脸转过来,颧骨高耸,眼睛又小又黑,几乎没有眼白,面颊两边生了一大簇棕黑色胡子。 长得像只面露凶相的藏獒,看得倒酒的小妹手下一抖,洒出几滴酒液来,被李老板晦气地挥开。 “老、老板,您找的这位保镖大哥真是好威风啊……”小妹讪讪地笑了两下,给另一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是不是很像藏獒?”李老板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不屑道,“哈,一只推一下动一下的傻狗罢了,吃得还多,养他还不如养条真狗。” 窗外灌进来的夜风也没能把包厢内的浊气吹散多少,男人倚在窗边,呆滞地盯着李老板手上握着的红色酒瓶,喉结不停轻滚,被瓶里晃荡的暗红色酒液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老板再来一杯嘛~”小弟得了眼色,殷勤地笑着,继续往老板身上扑。 “行了,你们这儿都是些普通货色。”李老板摆手,把红色酒瓶往桌上一搁,“不如我手上这瓶。” 磨砂瓶身在灯光下一晃,露出标签上一支黑色的羽毛,李老板把瓶盖拧开,铁锈的腥甜味翻涌而出,顿时压过了满屋子的浑浊气味,窗边的男人鼻翼立刻猛烈地翕动了一下。 “我来给您斟上。”小妹张罗着拿了个空杯上来,把那瓶奇特的酒往里倒,暗红色液体浓稠地挂在杯壁上,缓慢留下,在杯底聚成浅浅的一滩。 小妹被那猛然浓烈起来的血腥气呛了一下,强忍住自己皱眉呕吐的冲动,夹着嗓子问:“老板,这是什么好东西呀?” 窗边的男人在酒液倾倒的瞬间就动了起来,脖子上的环状物顿时红光一闪,他立刻痛苦地闷哼出声,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哼,可不是给你这傻狗喝的。“ 李老板收起口袋里的遥控器,对那杯液体的诡异气味恍若未觉,接过酒杯一口饮尽,脸上又涨红了几分,露出痴迷的神色来。 “这一口……比你们这儿最贵的酒,还要贵一百倍呢……” 男人瞪着空空如也的酒杯,额间青筋暴起,喉间不停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脖颈间已隐隐散发出些许焦味。 ----------------- 劳斯莱斯的引擎声呼啸而过,仿佛什么大型动物的低喘,车内气氛沉默,音响兀自响着,慵懒的女声唱出最后一句歌词。 “i don't wanna break up again, baby.” 车子一个急刹,在会所大门前稳稳停住。 江慕森看了一眼手机屏,端坐在副驾驶上,等着凌飞屿良心发现。 对方的手已经搭在车门上,又收回来,指尖在他腕间一触即分,“咔哒”一声,解开了手铐。 冰冷的金属擦过那圈被摩擦通红的皮肤,脉搏激得突突跳了两下,江慕森还想说些什么,凌飞屿已经推门下车了。 门童迎上来,双手伸向车钥匙,被江慕森开口挡下:“就停这儿。我们一会儿就完事。” “怎么,这也是你家开的?”凌飞屿看着退回去的门童,把钥匙收回自己口袋里,想了想,又探进车里,把装着燕子尸体的手提箱拎了出来,向会所走去。 “半小时前还不是。”江慕森紧跟其后,自然地帮他推开大门,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得意。 第13章 会所前台立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五官妖艳雌雄莫辨,胸前别着一根鲜艳的孔雀尾羽。 看见凌飞屿,他上前的脚步明显滞了一下,但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迎了上去。 “人在楼上v666包厢。”他语速很快,“本来十分钟前就要走,我让人拖住了。” 江慕森点点头,脚下未停,五指沿着凌飞屿的手背滑下去,撑开他的掌心,将箱子接过来,又递给面前的男人:“孔曜,找个靠谱的鸟类专家,看看这是什么燕子。加钱,加急。” 孔曜接过箱子,快走几步,递给前台站着的员工。 那人立刻蹲下,开箱拍照,几人还没走过大厅,给专家的电话就已经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被吵醒的不耐。 江慕森朝他比了个手势,那员工立刻向话筒那头报了个数字。 凌飞屿回头看了江慕森一眼,目光里带着对败家人士的谴责,对方浑然不觉,从在电梯口候着的侍应生手里接过一个小碗,径直递给凌飞屿。 碗里盛着小米粥,金黄浓稠,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几粒海参浮在粥面,被泡得饱满透亮。 “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吧?”江慕森随手按了电梯,余光从碗沿移到凌飞屿脸上,“边走边喝,电梯到楼上就喝完了,不碍事的。” 裹挟着谷物鲜香的热气扑鼻而来,凌飞屿的眼睫被烘出一点水汽,怔了一下,没有动口。 电梯数控屏上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江慕森蜷了一下手心。 “我们之间不至于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吧?放心,我也不太乐意给安全总署那群老家伙提供借口打上门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飞屿端起碗,猛吞了一口。 粥的温度被放到刚刚好,暖意顺着喉管一路延伸到胃里,他盯着电梯金属门上两人交叠的倒影,将粥水咽下。 “你呢?你吃过了吗?收容间的冰箱里有——” “我知道。已经吃过了。” “叮”,电梯到了,金属门滑开。江慕森示意他不用再说,托着他的手,把碗沿往他嘴边倾斜,催促他把最后两口喝完,又用衣袖擦了擦他的嘴角。 孔曜小心翼翼地把喝空的碗拿给侍应生,引着两人进了电梯,然后缩在角落里,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小米粥的气味未散,飘在狭窄的电梯里。温热、熨帖。 江慕森嗅着那气息里夹杂着的清浅草木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百无聊赖时在收容间里转了一圈,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当然也发现了冰箱里的食物。 味道很熟悉,一尝就知道是魂牵梦绕了三年的味道。 他还打算徐徐图之,但吃着吃着,就再也坐不住,脱身出来,想找凌飞屿问个明白。 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好像还把人惹恼了。 江慕森从电梯内墙的反光里看着凌飞屿。他刚喝完粥,唇上沾着一点湿润,显得格外柔软。 那双眼睛难得地再次对他显露出了一丝温柔,却被纤长的睫毛遮住,什么都看不透。 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让亲近,什么都不说,却又若即若离地给点儿甜头钓着。 如果只是因为他的身份、想要再次利用他,这些行为未免也太多此一举了。 如果他不是…… 那么还能享受到这样的温存吗? 他不敢多想。 比起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期望落空要难受一万倍。 混乱思绪间,电梯停了。 孔曜被电梯里微妙的氛围拘得浑身难受,忙不迭走出去,在前面引路。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全被吞没,尽头的包厢门紧闭着,偶尔泄出一点笑声。 凌飞屿抬手解开了外套扣子,丢在孔曜手上,黑色作战短袖包裹的精悍躯干尽显,机械臂在灯光下闪出一道银光,推开了门。 “什、什么人?”李老板瘫坐在茶几后,透过香槟塔看向来人,疑惑地眯了眯眼。 小弟小妹们几乎是在看见门开的瞬间就窜了出去,被孔曜引走。 窗边那个藏獒一样的男人立刻弓起了身,龇牙咧嘴地飞扑上前,拳头直冲凌飞屿而去! 凌飞屿抬手挡住,被这一拳震得双肩发麻,他反手狠厉一推,那两米高的男人只是后退了两步,狠狠撞在圆桌上。 香槟塔摇晃倒塌,玻璃乒铃乓啷碎了一地,酒液溅了周边的人一身。 “嗯?” 凌飞屿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械臂隐隐发烫,已经用上了全力。 对方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力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一双黑瞳在灯光下泛着嗜血的光,呼吸粗重如兽吼。 “啊!打他!狗子!打死他!” 李老板被冰冷的酒液一泼,清醒过来,边抖边往旁边躲,慌乱中竟然还不忘记抓起桌上的红色酒瓶。 被叫狗子的男人挣扎了一下,眸底神色越发迷乱,嘶吼着往凌飞屿身上扑去。 “都别动。” 江慕森冷笑着闪身进门,空气里凝出细密的冰针,悬浮在李老板的眼前。 李老板哆哆嗦嗦地举起酒瓶,双手似乎要做出投降的姿势。 凌飞屿格挡着狗子狂暴的攻击,余光往他们那边扫了一眼,瞳孔顿时缩成针尖。 “酒瓶!” 就这一滞,被对手钻了个空子,一拳砸在他的小腹上,凌飞屿咬牙,腰上全力一转,侧身避过,机械臂往对方处狠厉击打,发出沉闷的声响。 狗子被震退一瞬,脚跟在地面擦出一道深痕,动作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拳风再次扑面而至! 凌飞屿接连退了几步,险险翻过圆桌,被溅洒的香槟浇了满身。 江慕森在他出声的瞬间就明白了意思,无暇他顾,伸手就去夺那瓶酒,却慢了一步—— 李老板抄起酒瓶,往自己嘴里猛灌了一大口,然后反手一甩! “哐啷!”瓶子砸在狗子身上,应声而裂,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泼洒出来,像匹丝滑的红色绸缎,缠在他和江慕森的身上。 狗子兴奋地怒吼一声,砸向凌飞屿的力道越来越大。 江慕森的动作却突然凝滞下来,瞳孔惊疑不定地放缩,脱力一般地跪倒在地,手撑住茶几边缘,指尖白得毫无血色。 空气中的冰针失去控制,哗啦撒开,变成一滩死水。 “原来是江总和凌局大驾光临。”李老板缓了过来,看清两人,咧嘴笑开。 他看着江慕森沁着冷汗的额角,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突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涨红到发紫。 “哈、哈哈哈,原来,异种庇护所的领袖,竟然——” 话没说完,江慕森抄起地上的半个碎瓶,猛地往他头上砸去。 李老板却好像换了个人,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抬手攥住江慕森的手腕。 他瞅了眼还在和狗子缠斗的凌飞屿,再次咧嘴,舔了舔唇角。 “百闻不如一见,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不如跟我走,我就不把你的秘密说出去……”李老板眯起眼,压低了声音,慢慢往前倾身, 他的牙缝里都是暗红色的血酒,呼出的腥气逼得江慕森干呕了两下。 那头的凌飞屿一记扫腿,狗子失去平衡,被他顺势抓住脚踝,整个人轮了起来,直接往大开的窗户外一丢。 楼下传来一片哗然,孔曜在门外着急忙慌地叫支援,勉强结束了这边的战斗。 “你敢动我?”江慕森见状,当即抽手后撤,“那你会被我老婆打死的。” “不吃敬酒!”李老板不知从哪摸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江慕森的前胸,指尖一动,子弹出膛! “铛。”金属碰撞,清脆一声响,凌飞屿的手掌正正挡在江慕森心口,五指舒张,弹头像被捏死的苍蝇一样掉落在地面。 “非法持枪。” 凌飞屿直起身,方才淌的酒水从他发梢滴落,沿着眉骨、鼻梁、下颌线一路滑下,划过喉结,浸透作战服的领口。 布料贴着皮肤,勾勒出肩线和胸腹流畅轮廓。 李老板还想再次按下扳机,枪被凌飞屿迅速夺下,单手卸下弹夹,看了两眼,随手丢在圆桌上。 “还妄图谋害普通市民。”他手上没停,支着枪膛就往李老板脖子上一敲,对方的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晕了过去。 “没事吧?”凌飞屿转头,带着压迫和审视的眼神还没完全收回来,却在接触到江慕森的瞬间缓慢退去,露出底下一点别的什么。 他俯下身,把江慕森发梢上沾的酒液拂去,逆着灯光,双手被勾出一层冷硬的银边,已经尽力放柔了语气。 “你跟在我后面就好。” 江慕森仰头看他,被那一瞬间露出的上位者的气势攫住了心神。 在教堂见过他仰头说“神不会爱我”的脆弱,也见过他在厨房利落烹饪的身姿。三年里,他反反复复把那些记忆翻出来,梦里眼前,都是这个人。 第14章 没想到温柔的人竟还有这样一面。 像刀锋收进鞘里的最后一寸寒芒。 只是三年,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破碎的、柔软的、隐忍的这个人,似乎只是被囚禁在他脑海里的一个幻象。 一些难明的情愫从心间翻涌上来,像海底火山喷发,冷热交替冲刷在海沟深处,变成一片滚烫的暗流。 江慕森:“……” 他不自然地动了一下双腿,略感心虚地垂头。 凌飞屿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耳廓倏地在光下变得透粉。 “……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作者有话说:========== *《don't wanna break up again》歌词 第10章 小燕子 “咳。” 江慕森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一句解释还没说出口,瘫在地上的李老板突然支楞了起来。 凌飞屿果断一个回旋踢,直冲着他的脖颈处招呼。 脚面扫过脖颈,踢空了。 李老板的脑袋在接触的瞬间化成一滩褐色泥水,绷紧的脚尖从其中穿过,发出“哗啦”一声湿响。泥水被踢散,飞溅到茶几和地面上,又像活物一样蠕动着聚拢,重新在李老板肩上凝聚成头的形状。 凌飞屿落地,当即摆出作战姿态,回首看了江慕森一眼。 “他是异种?” “不。”江慕森皱眉摇了摇头,面色凝重,“他喝的那瓶酒不对劲。” 他试图调动水汽,指尖在凌飞屿看不见的角度一晃,却什么都没发生。异能从这具躯体里消失,他好像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江慕森咬牙站起,顺手抓了把碎玻璃片,握在手心,和凌飞屿并肩站着。 从肘击李老板的力道来看,这人本该再晕上几个小时。 碎掉的酒瓶扎在地上,淌出来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色,表面结了层黏稠的膜。凌飞屿就着自己的指间嗅了嗅,一股甜腥味直钻进鼻腔。 这种气味他再熟悉不过。 “这酒里掺了异种的血。”他说。 话音刚落,李老板的身体开始膨胀,先是红到发紫的脸,变成面团质地,面皮不停鼓动。衣服被撑到变形,扣子崩开,露出底下的皮肤,透着异常的粉色。 他整个人发酵了一样,体积膨胀近一倍,四周的空气里隐隐泛出奇特的能量波动。 然后他眼皮一翻,用嫉恨的目光死死盯住江慕森,咬牙滚出一句话:“江总,你怎么能自己吃饱,就断别人财路呢?!” 江慕森眼中寒光一闪,手腕微动,指间夹着的玻璃片就要射出,凌飞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动作,手臂颤了下,却没有去拦。 “你——” 李老板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呻吟,随即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蜷缩,膝盖往胸口收拢,像婴儿一样环抱成一团。 “嗬、嗬嗬……” 包厢的灯光开始闪烁,宛如呼吸般一明一暗,每一次亮起,李老板就痛呼一声,皮肤底下的蠕动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童谣忽然从音响里响起来。凌飞屿警惕地环视四周,往前两步,再次把江慕森挡在身后。 稚嫩、童真,像十几个孩子一同齐唱,环绕的音响设备使得这歌声宛如从墙壁、地板、天花板的缝隙中渗出来,音波将房间里的人层层包围,往耳道里钻。 孔曜还蹲在门外,抬头看向音响,一脸茫然:“我们会所的歌单上没这个啊……” 江慕森赶紧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那声音扭曲了一下,仿佛被卡住的磁带,倒带,重新播放,合唱声倏地一停,只剩下一个女孩的声音。 *“……小燕子,告诉你, 这里的天空不美丽。 他们盖起了大工厂, 装上了新机器。” 那歌声逐渐转低,如泣如诉。 “灰色的云朵遮住你, 我再也……找不到你……” 最后一个字拖出长长的尾音,变成了颤抖的哽咽。 包厢里所有灯霎时熄灭,窗户外豁然卷入一阵狂风。 哽咽声停息,李老板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痉挛着倒在地上打滚,身体在茶几、沙发、墙壁间来回碰撞,发出砰砰闷响。 凌飞屿上前,试图按住他,手掌刚触及那具膨胀变形的躯体,一股力量立即反震回来,把他生生撞退了两步。 “还好你们解决了那只傻狗。” 窗台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女声,两人同时转头。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少女,坐在窗沿,约莫十四五岁,瘦得过分,支在边缘的双手腕骨凸起,身躯像要随时飘散在夜风里。 女孩的一头乌发扎成了双马尾,发尾微微向外翘起,像燕子的尾翼。她穿着件黑白色交错的连衣裙,赤着一双脚,晃动中甩下泥点,和李老板被踹时出现的泥水一模一样。 只是那点泥水很快从地面浮起,缓慢蠕动着,缠回了少女的足尖。 她歪头,往窗外瞥了一眼。 三楼的高度,那个藏獒一样的男人被丢下去后毫发无伤。此时蹲在马路中间,脖子上环状物的灯光一闪一闪,没收到任何指令,他只能茫然地仰着头,和围成一圈紧张盯着他的会所员工们大眼瞪小眼。 “唉,被电击环套着脖子,呼来喝去,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少女叹出一口气,声音散在夜风里。 “还不如当只鸟儿自由。” “你是谁?”凌飞屿尽力放缓语气,问她。 少女不答,从窗台上跳下来,自顾自地走向李老板。 李老板还在挣扎。衣服已经在刚才的翻滚中被碎玻璃刮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数道血痕,溢出一层浅淡的血,将整个皮肤染得泛红,身上的毛发一绺一绺脱落。 就像……刚破壳的雏鸟。 “你是燕子。”江慕森笃定道。 少女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两人身侧。 凌飞屿迅速出手,五指向她的胳膊抓拢,却只抓到一股泥浆,从金属指节间滑过,滴到地面上,蠕动着朝李老板涌去,分成几缕,从他痛呼的嘴里钻了进去。 “!” 李老板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皮肤底下的涌动变得更加剧烈,脖颈处明显地鼓胀,声带被堵住,连痛呼都无法发出。 他的手指无助地扣住地面,指间的缝隙却好像被鼓胀的皮肤一点点撑满,手指与手指间的界限逐渐模糊,最终融在一起,细小的绒毛一簇簇往外钻。 “还差一点就够了。”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从李老板体内发出来的。 李老板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团泥巴,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捏,慢慢塑成了一只巨鸟的形状。 泥水从他已经完全不像人类的双眼溢出,滴在地上,又重新凝聚成少女的轮廓。 “你猜到了,他喝了异种的血。”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变形的躯体,面朝凌飞屿,冷然开口,“他把我的家毁了,又从我的兄弟姐妹身上汲取力量。” 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带着点天真的漠然,声音却微微颤抖起来:“好多只鸟儿,被抽空了血,榨成了肉泥,混在一起,发酵,提纯……” 凌飞屿呼吸一滞,犹豫着开口:“你可以向异种管理局寻求帮助……” “你那双手,”少女打断了他,盯着他的机械臂,“是人类制造的吧。” “是。”凌飞屿直直对着她的眼睛,“但用这双手做什么,是我自己选的。” 少女歪了歪头。 “我不相信你。”她说,“你那双手上,有异种的血腥味。不是刚刚沾上的,是已经渗进去,再也洗不掉的。” 凌飞屿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会儿,声音却没有丝毫起伏。 “你说得对。所以我会一直记得,自己欠过什么。” 少女的眼睛眨了一下。 江慕森往前迈了半步,贴在他身后,变成一堵坚实可靠的壁垒。 “你不欠什么。” 他又望向少女:“但你做的这些,杀了这些人,对你的族群没有任何帮助。如果你不信他,也可以找我,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少女再次打断,轻笑一声,“谁说我要杀他了?” “深海庇护所有想要与人类共生的异种,你们,是一丘之貉!” 少女的笑容渐渐放大,嘴角咧成一个浮夸的弧度,身影在光下变得模糊不清。 “退让、等待,让人类一寸一寸地把我们的栖息地推平,把我们的族群逼到只剩最后一个……然后、然后把所有的生命能量据为己用……”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整个房间的空气开始震动,泥水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将李老板的躯体裹挟住,转眼就和泥水融为一体。 “退让只会让我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第15章 包厢里所有玻璃制品同时炸开,连茶几表面的钢化玻璃都寸寸碎裂,无形的尖啸声钻进江慕森的耳朵里,仿佛钝刀沿着神经往脑内锯。 失去所有力量的他根本无法抵抗这样高频的音波攻击,身躯猛然一震,晃了晃。 凌飞屿立刻转身,手掌扣住他的后脑,按进自己肩窝,用怀抱隔绝了猛烈的音浪。 泥浆顿时在空中凝成数根尖刺,直冲凌飞屿的背影袭去! “我做的这些,都是他们罪有应得!”声波的攻击还在继续。 第一根泥刺袭来,凌飞屿侧头,泥刺堪堪擦着他的耳廓过去,削断几根发丝,落在江慕森鼻梁上,他的瞳孔倏然缩紧,行动先于意识,抽手将凌飞屿的肩背环住。 第二根已至,正对着凌飞屿肩头! 但那泥刺在接触到江慕森手背的瞬间软化,以一种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涌向正面,重新凝聚,直直刺入机械臂上方相连的血肉中。 凌飞屿一动不动,死死将江慕森钳在怀里,连闷哼都没有发出。 江慕森当即将指间的玻璃碎片尽数掷出,泥水倏地收回,挡在少女面前,变成一堵泥墙。 玻璃片透墙而出,其中隐隐发出一声痛哼,暗红色的血水从墙体裂缝中渗出。 少女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致,将所有泥水收回,绕在指间拨弄。 “你就继续上演赎罪的独角戏吧。” 她走到窗边,轻巧一跃,留给两人一个讥诮的眼神。 “我们是不能共存的。” 混着李老板躯体的泥水一并汇入她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忽地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燕子,飞速掠向远方。 凌飞屿在音波停息的瞬间就松开了江慕森,两步冲到窗前,作战靴踏上窗沿,用力一蹬,直接跳了出去。 但巨燕已经飞远了,青灰色尾翼融入霓虹灯映成的橘色天空中,身影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里。 江慕森紧随其后,翻身越过窗台,在屋檐处借了一道力,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在凌飞屿身旁。 楼下的员工们看得惊心动魄,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直到孔曜趴在三楼窗沿向下大喊: “江总,专家的鉴定报告发过来了——” “那是世界上最后一窝旅燕。”* ==========作者有话说:========== *《小燕子》这首歌鲜为人知的下半部分改词。 *这里的旅燕是虚构物种。 第11章 我知道 “旅燕,我国本土候鸟,春季在南方滨海地带繁殖,以泥筑巢,常选址于崖壁、河岸等垂直泥质立面。” 孔曜把平板举到眼前,面对着包厢的墙壁,以新闻播报员的声线字正腔圆地念着屏幕上的报告。 会所用了顶尖的隔音材料,所以即使楼上砸碎了一整座香槟杯塔,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架,音响被不知名童谣爱好者入侵发生诡异事件,以及接连几个人从窗台跳出去,楼下的客人们依然无知无觉,接着奏乐接着舞。 员工们收拾残局,另外腾了一间包厢,给老板休息。 孔曜就站在包厢门的边上,背对着房里的两个人,花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汇报着鸟类专家加急整理出的资料,后颈上不停冒出薄汗。 瓷砖的倒影里,江慕森把凌飞屿按进沙发。 “别动。” 他身上的血酒污渍已经处理干净,此时半跪在凌飞屿身侧,手里捏着镊子,夹起一团浸透碘伏的棉球。 凌飞屿的战术t恤被剪开一道口子,衣领撕开,露出受伤的肩膀。 强化后的异种恢复能力确实远超常人,被泥刺洞穿的地方已经不再渗血,创口深处黏合在一起,但翻开的皮肉还没来得及愈合。 碘伏擦上去的时候,周边的皮肤微微跳动了一下。 凌飞屿没吭声,半披着的外套堆在腰际,那只胳膊搁在江慕森腿上,呼吸时吹起江慕森垂落的头发。 “疼?”江慕森停住手。 “不疼。” “那你的呼吸为什么比平时重了这么多?” “……” 江慕森没再追问,换了个棉球,动作更轻了。 孔曜偷觑一眼瓷砖倒影,江慕森恰好抬头,目光扫过来,不冷不热地开口:“你继续。” 他立刻一个激灵,把视线挪回平板屏幕上。 “旅燕的求偶与沟通高度依赖鸣叫声,声带结构特殊,能发出高于人耳能听到频率的音调。”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划一下,切到下页。 “上个世纪,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沿海湿地被大规模填埋,崖壁被开采,旅燕逐渐失去了筑巢条件。与此同时,农田锐减、农药滥用等问题,也让它们的食物来源大幅减少,导致其数量急剧减少。 当时还没有有效的物种保护机制,等人们的意识跟上后,野外已经无法观察到这一物种的活体了。学界于十四年前正式确认其功能性灭绝。” 孔曜叹了一口气:“成年旅燕的外貌和一般燕子差不多,只能从雏鸟未被羽毛覆盖的尾翼处辨认特征。普通人发现不了,也很正常。老专家非常惋惜,说他从业四十年,第一次见到旅燕的实物样本,竟然是一窝死雏,问我们能不能送去生物多样性博物馆展示。” “这窝幼雏周身似乎有些异常能量包围,和李老板发生异变时溢出的能量波动一致,等我们研究完毕,可以给他送过去。” 凌飞屿沉吟了一会儿,分析道: “异种获得的能力和习性有关,所以她可以控制泥水和声波。” “但这燕子也太厉害了吧!”孔曜说,“竟能伤到凌局。” 江慕森捏着镊子的手一顿,眼底晦暗不明,腮侧的脸颊绷紧。 凌飞屿伸出没受伤的那侧手,捏住他的脸颊,揉了揉。那寸肌肤反而越绷越紧。 他只好放弃,收回手,叹了口气:“那可是最后一只旅燕了。” 孔曜眨了眨眼,显得有些惊讶:“怎么说?异种化的强度和物种数量有关?” “嗯。越濒危的物种转化时获得的能量越强。”江慕森接道,“深海的资料库里有统计啊,你光顾着看创业指导了?一点关于自己起源理论的内容都不感兴趣吗?” “诶嘿,不能赚钱的书我看不懂,晕字。”孔曜挠了挠头,衬衫上别着的翎羽轻轻晃动。 凌飞屿肩上的伤口已经清理干净了,江慕森把棉球扔到一边,拿了一卷绷带。 他自觉乖顺地抬高了手臂,锁骨随着动作支起一个小窝。 “我一直在探寻自己诞生的原因。各地对异种的记载最早可追溯到三百年前,但究竟是什么契机?那种导致动物转化成异种的奇特的能量源又是什么?以及,为什么近几年异种的诞生频繁得有些异常。” “异种最早诞生于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 江慕森说着,指尖擦过他凸起的锁骨,将绷带从腋下绕过,又贴上断翼一样嶙峋的肩胛骨。 被泥刺穿肩而过都纹丝不动的人抖了抖。 “什么?” 江慕森手上不停,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打上结,然后随手一划。 空气中的水汽缓缓聚集起来,凝成一片悬浮的水幕。 “最初的异种诞生于英国,和人类活动息息相关。” 水汽厚重,在包厢五颜六色的灯光中勾勒出画面的轮廓。 水幕上的画面变成工厂烟囱吐出的滚滚浓烟,一会儿又变成了河道浑浊的水面,尽头的排水出口里,污水喷涌而出。 凌飞屿挑眉看了他一眼:“你恢复了?” 江慕森的指尖颤了一下,水幕上的画面扭曲了一瞬,又立刻恢复正常。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道: “人类发明了机器,而机器运转需要燃料。人们从地底挖出煤炭,又从森林里砍走大批树木,在锅炉里烧成灰烬,变成动力。” “与此同时,科技飞速发展,生产力被释放,人口激增。19世纪初到中期,英格兰的人口激增,城市飞速膨胀,把周边的一切土地吞了进去。”* 水幕上森林寸寸减少,倒下的树木变成了一根根高筑的烟囱。 “城市扩张到哪里,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就被压缩到哪里。” “然后,那种飘忽不定的能量团就诞生了。”江慕森的声音没有起伏,“动物接触后,会转化成异种。这似乎是这个星球被动触发的平衡机制,当某个物种濒危时,这团能量会倾向于赋予这个种族更强大的力量,让它们能顺利延续下去。” 孔曜一拳头锤在平板上,恍然道:“就像母亲哺育孩子!弱小可怜的孩子自然而然地会得到母亲更多的怜悯和照顾,这是一种天然的资源倾斜。” “不错。”江慕森颔首。 “但这不对。”凌飞屿看着水幕中消失的森林,目光闪动,“能量不会凭空生成。它的燃料是什么?” 江慕森幽蓝的瞳孔显得有些阴翳:“你可以将这种能量理解为生命力,它能在物种之间流动。平衡机制使然,数量稀少的物种获得了更多的能量恩赐,但它也能从弱的一方,被强的那一方夺去。” 第16章 他转头看向孔曜,语气冷漠,“你的比喻不错。可是身强力壮的孩子也在觊觎那点养料,妈妈不给,就试图从弟弟妹妹那儿抢过来。” “现在,有人找到了从异种身上夺走这种能量的方式。”凌飞屿忽然觉得嘴里一阵干涩,血酒的腥气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那只燕子说,人类与异种无法共存。” 江慕森不置可否。他收拾好剩余的医疗用品,挥了挥手,水幕挥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时有人敲门。 “老板,”门外是会所的员工,“那个碎掉的瓶子我们收拾好了,地上的液体也尽力收集起来了,戴着手套做的,没有人触碰到这些东西。” 江慕森示意他把东西送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员工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只密封袋,袋子里是沾着暗红色液体的酒瓶碎片,和干涸后被铲下的血酒。 他垂着头,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退到孔曜旁边,两人一起面壁。 “老板,还有一件事。”他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那个藏獒一样的家伙在霍霍我们后厨,上午刚运过来的牛排已经被啃掉大半箱了,这人力气太大,主厨拦都拦不住……” 孔曜的嘴角抽了抽。 “那就是只藏獒异种。让他吃吧,等会儿再去处理他。” 江慕森摆了摆手,两人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凌飞屿。 江慕森看着凌飞屿的眼睛,倏地上前俯身,小心避开他肩上的伤口,环抱住他。 手臂收紧,凌飞屿的下颌搁在对方的肩窝里,感觉到身前的人在微微发抖。 “我也不想说不需要你的保护这种话。”江慕森的声音响在他的耳际,“你在意我,我很开心。”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把凌飞屿整个死死压在自己身前。 “但不论你的出发点是什么,我都希望你能把自己看作最重要的人。” 密不可分的拥抱让两个人的心脏隔得很近,跳动隔着绷带和薄薄的皮肤,撞在一起。 胸腔共振,拨动了躯壳里死气沉沉的灵魂,连带着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创口,微微发痛。 凌飞屿的身体僵了一瞬,像对“拥抱”这一信号过于陌生,忘记了该如何回应。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犹豫许久,才僵硬地回抱住对方。 金属的机械手臂坚不可摧,但透着冷意。他知道自己的怀抱并不柔软温暖,便怵于通过这种形式表达情感。 那只手又笨拙地抬起,在江慕森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用担心我。”凌飞屿说,“之前,在我房间的时候,我是想问你,这一系列的失踪案件里,有没有你的人。我以为你是因为这件事来找我的。” 江慕森愣了一下,稍稍往后退了些,看着凌飞屿的眼睛。 “你……相信我吗?” 凌飞屿直视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江慕森笑了一下,“是我的问题。我误会你在质问我,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为自己表现出来的抗拒道歉。” “我从来不希望孩子们在对人类的仇恨中诞生。”他将凌飞屿的手掌放在自己心口,沉稳有力的心跳撞在机械掌心里,震感顺着相接处传递到另一颗心脏。 他郑重地承诺道:“不管我是什么身份,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争取双方共存。” 凌飞屿双唇几次张开又合上,反复如此。他看着江慕森,目光变得慢慢变得沉静而哀伤。 从角斗场出来的那一天,到第一次接受强化实验的手术台,再到机械臂第一次接通神经的那个瞬间。 他只渴望着获得力量,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但是好像还不够…… 手指蜷进掌心,机械发出轻微摩擦声。 “我知道。”凌飞屿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沙发上,喉结轻滚,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 就是因为知道。 江慕森,这也是我的心愿。 我踏着同类鲜血活到现在,就已经是一种原罪了。 这样的我,没有办法把自己看得比你更加重要。 被利用也好,被当工具也罢,被所得的力量毁灭,也无所谓。 我会保护你。 直到那句预言被应验为止—— “你们只能活一个。” 他睁开眼,再次开口: “那么,能告诉我,你被那瓶异种血酒泼到后,发生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此处有参考相关资料。 第12章 脆弱 包厢里那股混着碘伏和海盐的气味慢慢沉淀下来。 江慕森从不会对谁展露出脆弱的一面,但此刻覆在凌飞屿掌上那只手,倏地失去血色。 “宝贝……我也不是生来就是游刃有余的。” 凌飞屿一愣。 他当然知道,在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五年前。 万俟钧端坐在办公室里,从桌边的档案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江慕森,现存最大异种庇护所,深海集团的领袖。传言他是世界上最后一只人鱼异种,能力超群,天然有着令所有异种臣服的力量,是所有异种的王。” 他的手指翻开文件袋,取出一叠照片,在桌面上摊开。金融时报的采访报道、慈善晚宴的觥筹交错、港口开放仪式的剪彩……所有照片里,一个黑发男人的脸都被红笔圈了出来。 凌飞屿垂眼看着,从记忆深处找回了一丝熟悉感。 “为了确保这一势力不对人类构成威胁,管理局先后派出了若干批人员。明面上有对接人入驻,但除了沟通关乎双方生死的重要事项,深海向来不会对我们敞开大门。暗地里,也有伪装成他们员工的渗透者。 但深海对人类的警惕根深蒂固,我们的人几乎全部铩羽而归。最好的一个,混到了安保团队里,还没来得及摸透他们总部大楼的构造,就被调去了其他部门。” “我们无法靠近他们的核心团队,更不用说接触到江慕森本人。” 万俟钧的手指点在最后一张照片上,江慕森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截苍白颀长的脖颈。 他的指尖状似不经意地在那截雪白脖子上一划。 “上周,我们找到了一个机会。”万俟钧抬眼,眼角稍稍扬起,像只要去给鸡拜年的老狐狸,“深海集团空出了一个助理的名额,恰好,我们混在人力部门的人手,可以递来一个内推名额。” 万俟钧把档案袋的封底翻开,抽出一份盖有对方公章的offer,竟然显得有模有样。 “你是异种,也是我唯一能放心的人手。”他将那张纸推到凌飞屿眼前,不容拒绝道,“这是长期任务,归期不定。你的目标是监控异种庇护所的动向,定期向我汇报。如果能取得江慕森的信任,获取他的弱点信息——” “我拒绝。” 凌飞屿从那几张照片上收回目光,断然道。 万俟钧的手指僵了一瞬,眉头皱起。 “怎么了?你可从来不会拒绝和异种相关的任务。毕竟只有站在风浪的最前方,才能控制船只的走向,不是吗?” “万长青曾签署过人类与异种的共生协议。”凌飞屿冷冷地看着他,“在人类利益没有明确受到异种侵犯的前提下,管理局不能主动打破平衡。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份协议的内容。” 万俟钧靠回椅背,看了凌飞屿几秒。 “平衡。”他嘴角扯起来,像是咀嚼着这两个字,“近年异种诞生的数量激增,那团未知能量在各地活动频繁,冲突事件时有发生,极大地威胁到了人类安全。你管这种情况叫平衡?” “生存的天平已经隐隐在向异种倾斜了,我们做这些,只是为了避免更大规模的战争爆发。”他双手抱臂,直视着凌飞屿,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别忘了你的力量都来源于哪里。你脑中那枚芯片的控制器,现在握在我的手里。人类把你从角斗场里捞出来,又给你这个残废装上双臂,赐予你保护同类的力量,可不是让你把刀尖对准我们的。” “你必须去。” “最终的决定权在我手上。”凌飞屿站在办公桌前,日光灯照得他的眉目清峻,抬眸时眼神森然。 “万俟钧,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想做的事情,就算是万长青清醒过来站在这里亲自下命令,也逼迫不了我。”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万俟钧的手指在椅背扶手上敲了两下,眼角纹路沉沉压下。 最终他放软了语气:“不用这么抗拒。我也没打算让你去做什么。只是定期传递信息罢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书架旁,注视着陈列在上面的fam徽章,态度难得地温和了些:“你不是一直想继承万长青的志向吗?” 第17章 “信仰……仁慈……”他背过身去,单手抚上那枚冰冷的金属,声音低得像叹息,谆谆诱导道,“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和对方接触是绕不开的路。” 凌飞屿沉默下来,许久,伸出手,将桌上的照片连同材料一并收起。 深海集团的总部大楼坐落在滨海市新兴科技产业区的中心地段,高调地伫立在一众楼宇之间。 看上去和普通公司没什么两样。 管理局找到的空子是个普通助理岗。 根据内线人士的情报,这个岗位的上一任是只青蛙异种,拿到第一笔年终奖后,果断决定去环游世界,当即交了辞呈,开始说走就走的旅行,留都留不住。 人事部紧急挂了招聘启事,凌飞屿的假档案混在其中,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内线人员给他拼凑了一段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背景故事—— 几维鸟化人时没有双手,只好风吹日晒地送外卖,艰难谋生备受冷眼,最终还上了给自己装机械义肢的贷款。其人任劳任怨适合跑腿,非常匹配助理这一岗位。 太励志了! 人事部经理听完都哭了,立刻拍板录用此人。 凌飞屿接到线人给的材料时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说是招助理,实际工作内容也就是在办公室里干些杂活,诸如收发文件、整理档案、接听电话、跑腿拿快递此类。 凌飞屿入职的第一周,连江慕森的影子都没见到。 江慕森有自己的私人通道,而那间位于总部一楼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门始终关着,偶尔有些水声和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但开门出来的总是他身边的大总管孔曜。 管理局送来的档案提过,这是一只孔雀异种,算是深海的老员工了,早年就跟着江慕森,深得他的信任,又凭借自己长袖善舞的优势在人类社会里混得风生水起。 凌飞屿几次找到借口靠近那间办公室,都被孔曜挡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到江慕森。 直到第二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凌飞屿在茶水间的打印机旁,一边整理着各部门要打印的报表,一边听着周围员工的闲聊。 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说江总今天来公司了,让主管们准备汇报工作。 他手上动作迅速,立刻把文件摞整齐,跟着其他人走出茶水间,将路上灯管的位置确认了一遍:等那个人过来,就制造一些小意外,然后顺理成章地救人…… 凌飞屿在人群外围停下脚步。他站得偏,隔着众人的肩膀,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黑色长发垂在肩上,西装笔挺利落,步子迈得沉稳有力。 周围嘈杂的声音和流动的空气似乎骤然停滞,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脏倏地跃到喉间,又被他强行压下,吞了回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 确实是他。 经年一别,他长得比初见时成熟了太多。脸颊的线条柔美不减,气质已不同往昔,皮肤依然白得透明,深邃的眉眼不怒自威,和当年失去视觉时总是茫然无措的样子截然不同。 更好看了。 那幽蓝的眸子漫不经心扫过,忽然顿了顿,又移开了目光。 凌飞屿赶紧收回了眼神,后颈泛起一层热汗,指节不自然地攥了下,手上的报表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那道目光好像擦过了他。 错觉吗? 江慕森已经转身走了。孔曜跟在他身侧,手里捧着平板电脑,语速飞快地汇报着什么。 员工们和老板打完招呼,各自散开,主管们则涌进了尽头的办公室。 是错觉吧。 凌飞屿垂下眼睛,把报表纸上的折痕抚平。 他的假档案做得无懈可击,人生经历的每一页都有因有果有理有据。至于他们多年前的萍水相逢,江慕森当时五感尽失,不可能记得他的脸。 他没有理由被认出来。 制造意外的时机稍纵即逝,凌飞屿在心底叹了口气,盘算着下次该怎么下手。 好在暂时不需要给万俟钧交差。 但没想到两人再次接触的时间这么短。 当天下午,人事部经理突然光临他的工位,带着一种见了鬼的表情说:“凌飞屿,你的岗位有调整,即日起就是江总的贴身助理了。工位在江总办公室的外间,已经替你将位置收拾好了,下班前做好工作交接。” 凌飞屿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表情,自然追问为什么。 经理摊开手:“孔总助突然厌倦了公司事务,要去逐梦演艺圈,我们在员工里找了一圈,发现只有你最适合顶上。是的,就是这么突然,你无需意外。” 他暴露了? 凌飞屿迅速在脑子里复盘了入职以来的所有行为,一丝疑点都没有发现,只能暂时接受了这一说法。 见凌飞屿不答,像是怕他拒绝,经理语速飞快地又补上一句:“江总很好说话的,非常可靠,是我们的大家长。你认真工作就行。” 他说完就走,不再给凌飞屿提出疑问的机会。 凌飞屿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趁这间隙又把所有可能性都筛了一遍。结论还是一样:江慕森没有任何理由认出他。 也许只是他选人时有什么随机的偏好,倒是让自己歪打正着。 他的东西不多,零零散散地装了一箱,刚放到总裁办公室外间腾出的桌上,就听到里间半掩的门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是孔曜的:“老板,要不我们还是再观察那个新来的一段时间吧?” 这是在说我? 凌飞屿支着耳朵偷听,思绪已经顺着门缝飘了进去。 另一个声音响起,喑哑低沉:“不用。你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 声音越来越近,两人走出来,孔曜经过凌飞屿身边时飞快抬头,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意味明确:好好工作,别搞幺蛾子。 江慕森则将双手撑在他的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眸色沉沉:“凌飞屿?” “嗯,江总好。”凌飞屿丝毫不怵,不卑不亢地对视回去。 那双眼睛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江慕森嘴角噙了抹笑:“以前是跑外卖的啊……难怪,身材这么好。” 凌飞屿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自己穿得严严实实的衣服里看到身材的,总而言之,事情就这么随意地敲定下来。 作为贴身助理,凌飞屿得以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异种庇护所的领袖。 也逐渐发现江慕森和传闻中完全不同。 管理局记载的档案里,这人深不可测,万俟钧把他形容成一件具有顶级破坏力、需要被密切监控的、具有潜在威胁的武器,有意无意地暗示他对人类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 但有偏见的也许是他们。 每个月,深海集团都会把大笔资金投入到慈善事业里,资助的福利院里既有新转化成人的异种,也有被遗弃的人类孩子。 福利院的条件很好,自带小课堂,江慕森经常亲身上阵,给孩子们上课。 “这个字念‘家’。”他坐在地上,价格昂贵的成套西装直接蹭着地毯,膝盖上摊着书,身边围着一群青年或小孩。 “宝盖头是屋顶,底下这部分是猪仔的意思。我们其乐融融共处同一片屋檐之下,就是家。” 旁边的青年突兀地冒出了两只獠牙,举手:“啊,我是野猪,我没有家!” 人类孩子们对同吃同住的小伙伴可能会突然冒出一双鹿角,或是说话时露出犬齿的情况见怪不怪,嘻嘻哈哈地攀上他的脖子:“才不是呢,我们都是家人呀!” 凌飞屿抱臂站在教室外,透过玻璃看着那头丝绸一样的长发被孩子们揪着玩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江慕森朝窗外一瞥,似乎怔了怔,也笑了出来,无奈地把头发扯了回来,刮刮那个调皮蛋的鼻子,给人丢了个玩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径直向凌飞屿走去,眼睛里满满当当地盛着他的影子。 “好了,回去吧,今晚和我一起吃饭。” 这是管理局的档案里没有记录的一切。 江慕森出行几乎从来不坐飞机,在高楼时也鲜少靠近窗户,虽然隐藏得很好,还是让凌飞屿发现了一些他恐高的蛛丝马迹。 难怪总裁办公室在一楼。 但这件事也不需要汇报给管理局。 对方似乎也默许了他的观察,时常若有所思地看他,只是一撞上目光,又心照不宣别开。 也许他一开始就暴露了吧。 凌飞屿心想。 只是他在任务之外的私心越来越重。 关注这个人似乎是一种本能。他喜欢什么,一些细微的习惯是什么,他皱一皱眉,凌飞屿都能知道是空气湿度不够还是端过去的茶水温度太烫。 他好像无懈可击,但又好像处处都露着破绽。行踪固定容易琢磨,品味稳定容易讨好,吃食方面,至少凌飞屿做的,他都欣然接受,消灭得干干净净。 第18章 只是时常有些若有似无的试探,都被凌飞屿接住了,他在江慕森面前向来表现得温和无害,乖顺无比。 他选择性地给管理局传递回去一些相对无害的信息,没有刻意瞒着谁。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凌飞屿忽然久违地想起被万长青救出来后,一段非常短暂、无忧无虑的时光。 如果可以一直留在这个人身边,似乎也很好。 只是不知道江慕森会不会同意。 办公室里间的门忽然打开,江慕森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低头看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水凉了?我去倒……”凌飞屿正要起身,咯噔一声,杯子被丢到了一边。 江慕森忽地伸出手,掐在了他的脖子上。拇指抵住下颌,微凉的掌心贴着凌飞屿喉结的皮肤。 纤长的、脆弱的咽喉,一手可握,脉搏一下一下地撞在手心,温热、稳定,毫不设防,一丝不乱。 凌飞屿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江慕森。 只要这双手收紧,用力一折,所有的试探、防备、危险,都会随着此刻空气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并结束。 江慕森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松开了手。 献上了弱点的,究竟是谁? 包厢里的光线晦暗不明,江慕森握住凌飞屿的那只手指尖苍白,牵着他,往自己的脖子上贴。 金属指节撩起黑色长发,他洁白的后颈在凌飞屿面前展露无遗,肌肤细腻光滑。 “真正的人鱼,这里会有一截无法隐去的彩色鳞片。异种的力量,在我体内是不完整的。” 江慕森闭上了眼睛,声音泄出一点几不可察的颤抖。 “你……现在知道了。我才是那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巢的,异类。” ==========作者有话说:========== 江总视角belike:路人甲,路人甲,老婆,路人甲……嗯?不对,老婆?! 第13章 连理枝 银雀一张娃娃脸上难得地挂了两个黑眼圈,走进管理局大楼,打卡机前刚经历一波签到高峰,员工们正慢慢散开。 “早上好啊,银雀组长!”有人刚打完卡就想溜出去吃早餐,正偷偷摸摸地往大门挪,撞到银雀,只好假装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没走出两步,这人又退回来,看着他憔悴的模样稀罕道:“哟,是什么事情导致我们最天真开朗的雀儿没睡好?” 银雀神色恹恹,没搭理他,随口问了一句:“局长来了吗?” 那人眯起眼,表情显得有些怪异,点了点头。 银雀没注意到这个欲言又止的神色,打出一个带着苦咖啡味的哈欠,径直往办公室里走,边走边从自己包里往外掏u盘。 数据线一团乱麻地缠在u盘上,他烦躁地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一起攥在手里。 两个组长和秘书大总管的工位在同一间屋子。墨鹰还在外边出勤,位置空着,桌上丢着件换下来的外套。 秘书早已在自己工位上坐着,手里的松子茶冒出氤氲热气,她的目光穿过那团白雾,一脸恍惚仿佛神游天外,对进门的银雀视而不见。 银雀开了打印机,一会儿,机器就嗡鸣着往外吐纸。他站在旁边,盯着那些印着调查资料的a4纸一张张叠起,隐约可见黑羽标志、生物制剂等字眼。 他眼角一跳,忽然开口:“局长怎么能这样!” 秘书吓了一个激灵,洒出几滴茶水,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擦干,义愤填膺附和:“就是!他们怎么能这样!” “你也知道了?”银雀有些诧异,但还是接着话茬倒豆子一样念叨,“唉真是的,昨晚他们做事凭什么不带上我?我就这么没用吗?” “……”秘书闻言,沉默一阵,把脏纸巾一丢,坐回去,目光放空,嘴唇翕动,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说,“这种事也、也不太好带你吧?” 银雀一脸忿忿,把u盘拔下来,往桌上一拍:“这话是什么意思?虽然上次出海我确实差点被浪头拍飞,但那不是意外嘛!还有上上次和他追踪某只发疯的猎豹,被晃得差点吐了他一身,我也不是故意的啊!他怎么能因为区区几次意外就对我有偏见呢?我办事也很靠谱的好吧,凭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查线索!” 秘书听着,终于恍悟过来他俩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无语了一阵,安抚道:“可能怕你当电灯泡吧……” “什么?” “没什么。”秘书端着杯子起身,飘向茶水间。 银雀挠了挠头。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眼皮一直在跳,进门时还绊了一跤。 但他把这归咎于通宵,缺失睡眠使他精神恍惚,胡思乱想着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敲了半天,才发现里面没人。 “银雀早上好。你来找局长?”走廊恰好路过一个员工,怀里抱着一摞档案夹,好心提醒,“局长在楼下收容处。” 银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也是、也是。多事之春嘛,昨天又出了一连串的事,局长亲自去盯着收容区,也很正常。” 那个员工的目光迅速往旁边瞥了一下,眼里骤然迸发出无法掩饰的光彩,就像大家平时在讨论人类娱乐圈的八卦那样,神采奕奕,嘴角压都压不住。 “喔不不不,他在负五楼那间全局最~大的收容室里。”他凑近了银雀,把档案夹换到另一侧手上,俯身耳语,一字一顿,“一个晚上~都没出来~还把监控~全都关啦~” 负五楼坐落着谁的房间,大家都很清楚。 银雀顿时如遭雷劈。 他甚至来不及等电梯,不敢置信地顺着楼梯冲下去,噔噔噔噔的慌乱脚步声响在地下室通道里,从二楼响到负五楼,最后一级差点踩空,整个人几乎是飞扑着跑到过道尽头那间收容室门前。 他急于求证般掏出门禁卡,就要往感应器上拍—— “滴滴”两声,门从里面开了。 银雀的卡悬在半空,还没贴上感应器。门禁系统压根没有生效。 银雀:? 关得这么随意吗。 也是,如果是局长亲自看着的话…… 他的心里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头顶一个低哑的声音按了回去。 “等会儿吧,飞屿还在忙。” 银雀:?? 他抬起头,江慕森高大的身影正笼在他面前。黑色长发有点湿,发梢往下滴着水,在蓝色丝绸睡衣的领口洇出几团深色水痕。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一手撑着门边,另一只手端着杯水。 对方挡得不算严实。银雀的目光从他身侧的门缝里挤进去,隐约能看到门侧洗手间的镜子还蒙着一层水汽,屋子里头,电动牙刷的嗡嗡声伴随着一种油花迸溅的噼啪声一并传出来。 银雀恍惚中开始懊悔。 今天进管理局大楼不应该踏左脚,应该变回原型直接飞进来。 一定是因为他的进门姿势不对而受到了某种诅咒,不然怎么会有这么魔幻的展开。 江慕森把门推开了些,侧身让他进来。 宕机的大脑陡然接通,银雀双腿一蹦,稳稳落在室内,震得房内中央水池里水波晃荡,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圈一圈的水光。 凌飞屿站在泳池后的开放式岛台里,穿着件宽大的白色t恤,袖子盖到手肘,领口松松垮垮地垂下来,露出从锁骨边缘缠着的一截白色绷带。 他左手握着个电动牙刷,右手举着个平底锅,熟练地一颠,三个蛋齐齐在空中完成一百八十度翻身,稳稳当当落回锅里。 水池的波光从瓷砖上反射过来,在他身上流淌,整个人都在隐隐发亮。 这样居家又充满松弛感的凌飞屿,银雀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一时之间怔在原地,呆呆地揉了揉自己眼睛。 江慕森从门边折返,顺手推开傻站在过道中间挡路的银雀,向岛台走去,随手往平底锅里丢了把洗干净的生菜和胡萝卜丝。 菜叶碰到热油,滋啦一声,白雾腾起,惊得银雀浑身一颤,只见江慕森无比自然地把凌飞屿嘴边的牙刷抽走,将自己手里的水杯递了上去。 凌飞屿就着杯沿漱了口,水在口腔里滚了一圈,被他吐进岛台旁边的水槽里。 江慕森看着他水润过的双唇,扭头,和银雀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阵,轻啧一声,拿着杯子牙刷转头走了。 平底锅里溢出焦香的油脂味,蛋煎得火候刚好,机械手腕利落一翻,锅里的东西就轻飘飘地落在一旁盘子里的吐司上。随后他关了电磁炉,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擦手。 江慕森行云流水地端起盘子坐到岛台前,叉子在指间转了个圈,招呼银雀:“还愣着干嘛,来,一起吃啊。” 不等银雀同手同脚地挪过来,江慕森已经取了一块吐司,张嘴轻轻咬破蛋黄,流心裹在焦黄松软的面包气孔里,溢出一抹金黄,很快被他的舌尖舔掉。 银雀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点商周肱股之臣看着妲己吃葡萄的意味。 第19章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妖精!对我们老大!干!了什么! 我!是他们!play!的一环!吗?! 他的脑电波强烈到几乎在头顶上空凝聚成可见的弹幕。 凌飞屿路过,看了他一眼,随手在空气中一戳,把那些如有实质的混乱念头全部打散。 “坐下来说吧。” ----------------- 昨晚。会所包厢。 江慕森那段剖白出口,像是立刻就后悔了。 深海里几乎所有人都需要他,但凌飞屿和他们都不一样。 难得的示弱没有得到回应,这让他更无法承受,只能掩饰般偏过头,不去看凌飞屿,颤着手往回收。 “抱歉,也许我一直就不是你要找的目标,也没有你想的强大。” 空气停滞了许久,他的一颗心无法落回,飘飘荡荡地悬在嗓子眼里,连声音都卡得嘶哑。 “我也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如果可以,我们一起去寻找真正的人鱼族后裔。” 凌飞屿好似刹那间想明白了什么,浑身陡然一震,握住了他往回缩的手,机械指节收紧,把那几根苍白的手指全部拢进掌心,压在自己侧脸上。 江慕森的手背贴着凌飞屿的颧骨,感受到了温热的肌肤和底下奔流的血液。 “不。”凌飞屿开口,脸颊肌肉绷得很紧,“这个异种领袖只能是你。” 他的皮肤有些发烫,眼神极亮,瞳孔深处像是燃起了一簇火。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团能量只是一种平衡机制,嗯?这是谁告诉你的?” 江慕森张了张口,沉默下来,发颤的手没有再往回缩。 “你说得对。这个信息来源于我所接受的教导,但不一定是正确的。”良久,他答道。 凌飞屿松开手,把茶几上的密封袋拿过来。 袋子里是沾着血酒的玻璃碎片,瓶底还凝着一小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他隔着袋子转动碎片,找到一个相对完整的残片,透过灯光,能看到半支黑色羽毛的标志。 “十五年前,我从人类建立的角斗场里被救出来,被淘汰的异种,或许正是被做成了这种东西。而那里,也刻着这样的黑羽。” “可他们从来不敢迫害深海庇护下的异种,至少这几年,我没有收到过任何相关汇报。” 江慕森接过密封袋,对着灯看了会儿。他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稳,瞳孔在光线下闪过一丝幽蓝。 “既然多年之前,这群人就已经发现了转化生命能量的方式,也一直在暗中活动。为什么现在将它摆到了明面上,还刻意激起异种的仇恨?” 凌飞屿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挑起战争只会让我们两败俱伤。至少可以确定,这东西对那只藏獒和我这样的纯血异种都没有用,那只燕子的攻击也是。它会让你短暂地变回普通人,但也许,你才是破局的关键。” “给你安排的房间用了特制材料,至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也许没有你的地盘舒服,但还是委屈你,在我这住上几天了。”凌飞屿将密封袋收好,站起身,对江慕森友好地伸出了手。 “我保证尽快解决这次事件。”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在此期间,你的要求,我尽量满足。” 第14章 水中月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凌飞屿将最后一口吐司吞咽下去,舌尖轻舔唇角,卷走溢出的金色蛋液。 江慕森自然地把盘子收好,挽起衣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哗啦啦的水流声里,银雀把自己带来的文件夹摊开:“噢,所以昨晚你们双双把家还,然后就让可怜的我独自熬了个通宵,艰难地往下查。” 江慕森吹了个口哨,把盘子沥干水,嗒地一声收回餐柜里。 他走过来,顺手从岛台下方拎出那只用来装小燕子尸体的箱子,放在桌上。 箱盖掀开,已经没有燕子了,只放着几个密封袋,分门别类地装着碎酒瓶子和血酒残液。瓶身上残破的黑色羽毛标志,在房间苍白的灯光下一览无遗。 凌飞屿从文件里抽出一张a4纸,将碎片放在边上比对。两个图案几乎完全一致。 银雀好奇地往箱子里瞅了两眼,“燕子呢?” 凌飞屿抿了抿唇,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昨晚的画面从脑海里掠过。 当两人再次把箱子打开时,装燕子的袋子里只剩下了一滩泥水。原先笼罩在燕子周身的能量凝成了一颗比米粒还小的珠子,水银一样,浮在泥水中央,发出浅淡的灰色光芒。 凌飞屿隔着袋子去触碰它时,那颗珠子立刻消失了。能量似乎沿着凌飞屿的指尖汇入了他的体内,但太少了,像一滴水落入海里,再无迹可寻。 “不知道。”凌飞屿难得地有些迷茫,只能承认自己对未知状况的无能为力,“好像就这样消失了。” 昨天旅燕来去匆匆,很难再从那个少女身上挖出什么信息,他们只能暂时先顺着另一条线查。 他问银雀:“你这边查到什么了?” 银雀闻言,没有再追问,他在文件夹里翻拣了几下,抽出其中一张,推到凌飞屿面前:“说来奇怪,安全总署昨天才给我们开放数据库权限,我查的时候实在是太顺利了,所有相关企业的关联图谱几乎是自动生成的,都不用我再去推导。就好像有人已经提前查过,就等着我们发现,引导我们一探究竟似的。” 江慕森靠在岛台边,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李凡,就是你们昨晚去会的那个李老板。”银雀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正是李老板的大头照,“前年年中查出肝癌晚期,我调阅了他的确诊报告,给出诊断的是专科大拿,应该不会有错。按理说他应该老老实实地躺在医院里做化疗,但他没有。” 他把两张纸一并,李老板近一年确实动作频繁。 “确诊后的第三个月,他好像是燃起了什么事业心,开始大规模地进行土地收购,并且迅速在购入的地皮上进行拆迁。这人你们昨晚见过,他看起来怎么样?” “不像肝癌晚期患者。”凌飞屿接过话头,和江慕森对视一眼。 昨晚在会所包厢里,李老板被血酒催化着发生异变前,那副满面红光的样子,看起来再健康不过。 “那瓶血酒确实有着某种功效,看起来和一些特定异种的能力很相似。能在短时间内修复细胞损伤、增强体能,甚至逆转某些器质性病变。”江慕森轻哼了一声,“昨天套他话时也提过,一瓶值不少钱。” 管理局收录的异种记录里,有只章鱼的血肉确实对人体有着强健作用,但那和异种本身的特性有关。如果血酒能产生同样的作用,意味着制造者也许会无视条例,对异种进行大规模捕杀。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种诱惑。 银雀舔了舔上唇,继续往下翻资料:“现在能关联上的线索太少。我又根据你的要求,把管理局档案里所有和角斗场相关的信息都筛了一遍。” 他抽出一张复印件,上面的档案页已经泛黄,原本的纸质档案显然已经封存了许多年。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个颧骨高耸的中年人,照片旁记录着他的名字:任崇礼。 凌飞屿的指节在大理石岛台上轻敲了一下,眼睫垂下,遮住一闪而过的厌倦。 “角斗场的主人,任崇礼。这个人曾经经营过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主营业务是基因工程和生物制品研发。角斗场被管理局突击捣毁后,任崇礼被拘禁,公司树倒猢狲散,很快就被注销了。到目前为止,公开渠道查询不到这家公司的任何后续动向。” 凌飞屿看到资料中的一个名字,眸底浮上一抹冷色:“秦寿?” “对,秦寿原本也是这家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究骨干之一,在公司倒闭后携带相关研究资料出走,自行成立了一个海洋研究院。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一年前,他试图对s级异种章鱼出手,结果翻船被反杀,落海后就失踪了。我们的人至今都没有找到他。” 银雀阴阳怪气地勾起嘴角,把那张娃娃脸衬得多了丝邪气:“说回任崇礼这老头,这人似乎做多了亏心事,儿女运极差。任家本就人丁凋零,到他这一代,儿子也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孙子。这个孙子自幼体弱多病,记录上写的是先天不足,具体什么病无从得知。任崇礼被捕后,儿媳也离开了任家,带着孩子改嫁,从母姓,之后就失去了消息,还得从人口信息库里翻。” 凌飞屿回忆了一下:“任崇礼后面保外就医,转移到了滨海市郊区的疗养院里,没几年就去世了。” 江慕森托着腮,纤长的手指撑在脸颊上,慢悠悠地滑动:“那就奇怪了。第一,如果任崇礼当年真的掌握了异种能量转化的生命科技,他不应该这么快就撒手人寰。他必然会将这种技术用在自己身上。” “第二,”凌飞屿自然地接过话茬,“任家这唯一的独苗是株病秧子,那他的爷爷怎么可能不在亲孙子身上用上这种技术?要么是当时这种技术还有某种不可逾越的限制,要么——” 第20章 “就是已经用了。”江慕森放下手,在任崇礼的档案上重重一划,留下道指痕。 凌飞屿看向银雀:“往下查。查任崇礼孙子现在的下落,他们家的医疗记录、公司的资金往来,以及,通知总署协查,下发秦寿的通缉令。我们一点点顺着摸过去,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银雀用力点头,把散落在岛台上的资料收拢起来,塞进文件夹里。 凌飞屿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对了,顺带一提,我给收容处找了个新保安,似乎能免疫大部分的异种攻击,还很能打。我已经通知墨鹰回来培训了,你们要好好相处。”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凌飞屿手机响起,正是墨鹰打来的视频电话,背景看着就是楼上的收容处。 他大大咧咧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哇塞!老大,你从哪找到这么壮的家伙!这体格!这肌肉!这种人才还是跟着我们作战部出外勤吧,放收容处看大门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墨鹰边说边用手指在一只虬结的胳膊上戳来戳去,镜头往上,露出藏獒异种那张懵懵懂懂的脸,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表情。 凌飞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睡醒了?” “醒了醒了,早餐就啃了两只食堂大师傅准备在中午做饭用的鸡,现在蹲在地上打饱嗝呢!” “我上楼看看。”凌飞屿正欲出门,瞅了眼江慕森,回复墨鹰道,“理论上来讲,管理局不太能承担这只藏獒的伙食,但请让我们感谢好心的投食者江先生。江先生并不打算给他额外的出勤工资,所以很遗憾,他只能留在局里看大门了。” 于是两袖清风倒贴上班的凌局长,在墨鹰的唉声叹气中挂了电话,没有拒绝好心人江先生的尾随。 负二楼收容处办公室,吃饱的藏獒异种非常乖巧,安静地蹲在实木沙发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渗着油脂。 “这埋汰孩子……”墨鹰像个老妈子似的,捻着张纸巾给他擦嘴。碰到电击环上方光秃秃的伤口时,他闷哼了一声。 昨天他吃完牛排,倒头就睡,被人搬上车又运回管理局都没醒,凌飞屿只能先把人托付给收容处的值班员工。 “疼啊?”墨鹰小心避开了伤处,求助地望向进门的凌飞屿。 “乖,脖子伸过来,让我看看。”凌飞屿在他面前蹲下来,尽量让神情显得温和无害,“电击环的遥控被带走了,我试试能不能帮你解开,别怕,不会伤害到你的。” 藏獒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灰蒙蒙的瞳孔盯着他,转了一下,随即缓慢又迟疑地向前探了探。 凌飞屿仔细观察着电击环的构造,找到一处接口,双手攥紧那处,用力向外一掰。 电击环冒出两簇无助的电火花,当场报废。 藏獒绷紧的后背肌肉放松下来,鼻孔不停翕动。 “还疼?”凌飞屿接过墨鹰递来的医药箱,翻出浸透碘伏的棉球,沿着脖子上破溃的伤口一点点擦。那双刚刚暴力拆卸了电击环的机械手,现在的动作轻缓又温柔。 “没事了,很快就好了。” 藏獒呼吸的频率渐渐平稳下来,不知不觉间和那只手的节奏同步了。 他似乎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小心翼翼的对待,不太习惯地把五指扣进掌心里,把裤子的布料攥出一道道皱痕。 凌飞屿叹了口气,给他敷上纱布,又用医用胶带固定好,“你会说话吗?有没有名字?” “……阿诺。”阿诺张了张嘴,似乎许久没有发出过声音,声带又被电击环损伤过,粗砺嘶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但凌飞屿听清了,他说:“好的,阿诺,我叫凌飞屿。你可以留在这里生活,肉管够。” 阿诺的眼睛瞬间亮起,连连点头,又牵扯到脖子的伤处,嘶了一声。 凌飞屿轻笑,没忍住,在他炸开像鸟窝一样的头发上揉了揉。 没有狗子能拒绝这种抚摸,阿诺整个脑袋都凑到了他的手下,喉咙里发出开心的咕噜声。 冷硬的机械手臂本显得生人勿进,但装在凌飞屿身上,却完全盖不住他柔和、儒雅、温柔体贴的气质。 实在是太矛盾了。 办公室另一边,银雀和江慕森并肩站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银雀像是突然想起早上受到的一连串刺激,试图找回一点身为局长嫡长子的场子,故意偏头看向江慕森,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对谁都这么好。” “耐心,温柔,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喜好。”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继续陈述这一无关痛痒的事实,“当然也包括你在内。不是吗。” 江慕森垂下眼睛,目光沉沉地落在银雀脸上,向来挂着的调笑表情收起,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阴翳。 银雀没心没肺地对周身骤降的气压丝毫无感,甚至还仰起那张娃娃脸,冲着江慕森眨了眨眼,十分挑衅。 为了救一只兔子挡推土机,和给一个人挡子弹,并没有什么区别。 江慕森薄唇紧抿,移开了目光。 就是知道这点,他才不敢得寸进尺地提出更多要求,只是让凌飞屿暂时搬下来,和他一起住。 他们把对方拘在身边,却又像隔了道难以翻越的鸿沟。从前是,现在还是。 江慕森深吸了一口气,从那些翻涌晦涩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眼神漫无目的地扫向办公室外。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抽风机正嗡嗡运转,通风口的栅栏后暗不见底。 “不对。”他突然开口。 凌飞屿走到他身侧,注意到江慕森的神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这里的收容空间和你们通风管道长度对不上。” 第15章 未知域 “以我的体感,负二楼的走廊长度,比负二负三楼夹层的通风管长度少了至少一个房间的纵深。” 江慕森走到过道尽头的墙旁,指节叩了叩墙面,传来两声闷响,分辨不出什么。 “也就是说,这里,”他的手掌贴上墙壁,“下方还有个空间。” “巧了不是,前段时间局里刚换过空气系统,图纸我还存着呢。”银雀完全没察觉这人知道通风管道的蹊跷有什么不对,大大咧咧地调出自己手机上的记录。 凌飞屿示意墨鹰先把阿诺带走安置,凑到银雀身边。 图纸标注模糊,几个参数加减下来,没发现任何问题。 他皱起眉,却没有质疑江慕森的判断:“可我从来没有听过总局大楼还有暗室的消息。” 蹲下身,在墙角敲了敲。还是闷响,实心的。 江慕森闭眼回忆片刻,牵过他的手,往右下方移了三十厘米,再敲。 声音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似乎是墙体变得薄了些,回响稍轻。 但再往旁边,就是另一堵墙了。 之前收容处兔子暴乱,到处乱蹦,自然也祸害到了这堵墙,即使后面重新粉刷了一遍,墙后还是有裂开的缝隙。 江慕森摊开手掌,空气中的水汽开始朝墙面聚拢,凝成水滴,液体缓慢渗进缝隙里。 他摇了摇头:“这里的墙体确实薄一点,再往后是堵更坚实的墙,密闭性很好,我过不去。” “怎么才能进去呢……”凌飞屿在脑海中飞速调出大楼的模型图,试图找到可能存在的暗道。 “不是说那个房间也和通风管道相连嘛,要不然,我们变回原型从那个位置砸下去好了!”银雀薅起袖子,跃跃欲试。 这时,三人旁边的门突然从里面猛撞了一下,合金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铁锈从门缝里簌簌抖落,吓了银雀一跳。 “谁谁谁,这关的谁来着?!” “你爷爷我!” “蝮蛇。”凌飞屿的回答和门内的怒骂一并响起。 “凌飞屿!老子听到你的声音了!”蝮蛇撞得更用力,嘶哑的怒吼从门后爆出,走廊灯光都跟着闪了闪,“我自产自销自己的蛇毒怎么了,凭什么一直关着我!” 加固过后的合金门板结实无比,在蝮蛇的强烈撞击下没有丝毫痕迹。 凌飞屿颇有耐心地解释:“贩卖危险物品判三年,间接致人死亡加七年,这些都是当着你的面下的判决。你也可以选择将功补过,成为管理局的编外行动人员,争取减刑,可你拒绝了。” 门后的动静停了片刻。 蝮蛇突然大笑起来:“将功补过?我有什么过?!那人被毒死是死有余辜!你们怎么不管他到处投毒害死我的崽子?!” 他声音忽然一低,透出一股阴恻恻的恨意:“什么破管理局,那个人果然没说错,你们就是在包庇人类对异种犯罪……” “谁?”凌飞屿沉声斥问。 蝮蛇却突然安静了下来,门后的撞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却比他完全是蛇身时更加沉重。 凌飞屿从探视口望进去,房内的蝮蛇竟变成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形态,两米高的蛇身上支起他的人身,巨大的蛇尾攀附在墙面上游动。 第21章 他顿时表情一凛,抬手挡在江慕森和银雀身前。 却晚了一步。 蛇尾对准了之前被兔子破坏得最严重的墙体,狠力一撞!本就没有完全修复的裂缝骤然崩开,粉尘扬起,墙面接缝处层层龟裂、塌陷,露出底下一片黑黝黝的洞口! “轰——!” 站在最前方的凌飞屿脚下踩空,当即坠了下去。 “老大——!” “飞屿——!” 两人同时伸手去抓,指尖擦过衣角,攥了空气。 “银雀,你留在上面待命!”江慕森在洞口边缘一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砰——!” 下坠持续不到两秒,凌飞屿在失重中本能地调整了姿势护住要害,后背撞上坚硬的石墙,落地后又滚了两圈,立刻撑住地面半蹲而起,接住了随后落下的江慕森。 身前传来一声闷哼。 凌飞屿腾出手,在机械臂上轻点了一下,小臂处亮起圈微弱的光。江慕森翻身落在碎石堆里,长发垂下,完全遮住了额角蹭出的一道血痕。 “我没事。” 银雀吓得身后短圆的翅膀都冒了出来,扑棱着团团转,在上面焦急地喊:“局长!局长?!你们没事吧?” “嗯。你继续待在上面,通知作战部把这边管控起来,别让可疑人员靠近。”凌飞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四周打量。 这似乎是个通道,入口正对着蝮蛇所在的收容间。不知是不是巧合,蛇尾恰好撞到了通道口遮掩的墙体,整块墙都被这家伙砸了下来,也把最先掉下来的蝮蛇埋得严严实实,似乎被砸晕了。 凌飞屿撬起一大块碎石,露出底下半人半蛇身的怪物,然后结结实实地在他脖子处补了一记手刀,想了想,又攥起他的蛇尾,左右一绕,打了个结。 银雀找了个电筒,往下扔,江慕森接住,转身向通道尽头走去。 转角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约三四十平的空间,室内三面环绕着锈迹斑斑的铁架,架子上,档案袋的封皮散开,纸张从里面飘出来,落了满地。 江慕森的目光定在架子的一处,瞳孔骤然缩紧。 与此同时,滨海市南郊的生态公园。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孩子奔跑在草地上,手上拽着燕子风筝的引线,嘻嘻哈哈地往前跑。 他的父母就坐在不远处的野餐垫上,笑谈着看他。 “以前这里还是片湿地呢,这么快就改造好了。” “现在的施工效率可高了,滨海市也是飞速发展,日新月异啊。” 这样的讨论发生在公园各处,一片春日融融欢声笑语的景象。没有人会煞风景地提到推土机碾过滩涂时,泥水里还混着大片大片的蛋壳和羽毛。 “哎哟!!” 孩子似乎踩到一块凹陷的地面,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下意识往前攥住了一片黑白相间的裙角。 裙角的主人向后退了两步,布料从孩子手中抽出,他顿时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啕。 “怎么不唱下去了呢?”面前的少女轻哼了一声,满怀恶意地看着他。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这样!”不远处的男女立刻起身,皱眉叱道。 两人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看向脚下突然开裂的草坪,惊疑不定。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裂缝骤然扩大,瞬间把人吞了进去。 孩子愣住了,哭喊滞在喉间,惶然无措地望向少女,面前却已空无一人。 公园的泥地轰然一震!裂纹越来越宽,大片大片的土块向下塌陷,泥浆涌上,淹没步道,漫过长椅,推倒路牌,吞没所到之处的所有生物。 整片公园都在下沉,游客的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眼就被吞噬。翻腾的泥浆裹挟着人体的四肢。人们不断挣扎、呼救,却被压得更深。 公园中央的地面不断向上拱起,泥浆滑落,托出一个个巨大的蛋。少女站在巨蛋的上方,冷眼望着四周末日一般的景象,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一声更比一声高,已然变为凄厉的哀啼。 “!” 江慕森的手触到架子上的透明盒子,空气中骤然爆出一阵尖啸,又立刻平息,快得仿佛幻觉。 他顿了顿,将那个盒子取下。盒子像是树脂材质,不大,长宽高仅约三十厘米,里面封存着一段白骨。 “这是……一截人鱼尾翼的骸骨。我知道它来自哪里。” 凌飞屿站在他身后,沉默着拾起地上一张泛黄的报告。 “江挽月。现存于世的唯一一只人鱼,异种庇护所深海的首领,代号塞壬,记录人:万长青。” “也是我的母亲。你们所熟知的人类异种共生守则,正是她和万长青定下的。” 一种可能性突然掠过凌飞屿的脑海,他犹豫了一下,开口:“既然你不是纯血的异种,那会不会是……” 江慕森非常笃定地摇了摇头:“除了能力不稳定以外,我拥有这个种族的一切特征。” “但数十年前,异种尚未频繁诞生,人类应当是具有全面优势的一方。我一直很好奇,是什么促使万长青签订了这份协议。” 凌飞屿蹲下身,继续在地上的资料中翻找。 “可惜他晚年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并没有将这些信息告诉我,也许库里关于角斗场的资料,也是他曾经查询过的。想必也是因为这样,这个房间直至今日才被发现。” 触及被掩在最下方的一张纸时,凌飞屿指尖忽然一顿。 他默不作声地抬头。江慕森仍望着手里的骸骨,似乎在出神,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这页纸似乎是万长青的手稿,纸张上的字迹已经被铁锈污染得断断续续,记录着主人随手写下的推论: 已知所有异种都有地球上原生的物种作为原型,人鱼这种生物,仅在童话里出现过。 她真的是这个星球原本就有的造物吗? 凌飞屿飞快地将那页纸碾碎,藏进机械臂的一处凹槽中,又收拾好散落一地的资料,起身,叹出一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觉得,你和我的物种差距,搞不好比想象中的大。” “?” 银雀又在洞口叫唤了。 凌飞屿捧着一沓脆弱的旧纸张,被扬起的尘屑激得打了一个喷嚏。 “先把这些东西搬上去吧。” 第16章 昨日影 “老~大~你们好了没有?” 银雀的声音从通道上方飘下来。他也打了支手电,光束在洞口边缘晃来晃去。 旧纸张的尘屑在狭窄的空间里浮动,凌飞屿将怀里的资料捧得离脑袋远了点,正欲沿着通道上去,鼻翼忽然翕动了一下。 极淡的血腥味,混在暗室干燥的空气中,若有似无地勾得人有些燥。 “你受伤了?”他转过头,目光在江慕森身上扫了一遍。黑色发丝遮住了对方的半张脸,昏暗中连轮廓都看不真切,更别提发现伤在哪里。 江慕森一手抱着盒子,腋下夹着电筒,闻言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额角,指尖沾上了一点黏腻的血。掉下来时被碎石擦破的伤口比想象中的深,血珠还在往外渗。 不好。 他倏地皱眉,猛然望向坠下来的地方,直觉发动,一把揽住凌飞屿肩,带着人连退数步。 与此同时,碎石堆里传来一阵闷响。 蝮蛇不知何时醒了,蛇尾被打的结还在,重重甩在墙壁上,人身从石缝中撑起,一双眼睛泛着幽幽绿光,怨恨地盯着两人。 蛇信吞吐,在空中颤了两下,随即卷向地面那块沾着暗红色血滴的石头,蛇眼顿时紧缩成一条细缝。 “他的血……”他声音嘶哑,兴奋到颤抖,“给我……给我!” “还没吃够教训?”凌飞屿一把将资料塞进江慕森怀里,机械臂当即破风而出,冲着蝮蛇的脑袋砸去。 却慢了一步,蝮蛇的身躯在拳风袭来的瞬间急速缩小,人身消失,剩一截纤细的蛇身在乱石缝隙间飞快游走,眨眼便蹿到江慕森面前。 那双蛇瞳里绿光森冷,他张大了嘴,獠牙从嘴角探出,牙尖渗出暗绿色的毒液。 刹那间江慕森双手一挥,眼疾手快地把怀中资料往蛇嘴里塞去! 獠牙刺穿纸页,“噗嗤”一声闷响,像钉了太厚纸张的订书机,死死卡住。蝮蛇的嘴被整沓资料撑到变形,毒液喷不出来,只能顺着纸张边缘往下淌。 凌飞屿紧随其至,一把捏住他的蛇尾,狠狠往铁架砸去。 “哐!”本就锈迹斑斑的铁架应声断裂,架上的档案袋尽数散落,泛黄的纸页漫天飞舞。蝮蛇牙上卡着的资料被这一砸震落,毒液瞬间从牙尖喷洒而出,暗绿色的液滴飞溅开来,落在散乱的资料堆上,腐蚀出一片焦黄翻卷的痕迹。 “老、老大,我来帮你!”银雀半个身子已经从洞口探下来,背对战场,正欲往下跳,一个不察,身后的短圆翅膀蹭上了墙面的毒液。 第22章 “嗷——!” 一声惨叫划破暗室。银雀疼得眼泪当场飙出来,手忙脚乱地扑腾着爬回洞口,缩在上面只敢露出两只眼睛,整张娃娃脸皱成一团:“老大你等等!我去搬救兵!” 没人回答他。 蝮蛇舔舐过江慕森的血液后,能力暴涨了一整个层级。他的身躯再次缩小了一圈,滑腻的鳞片从凌飞屿机械指节间溜走,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江慕森闪身挡在凌飞屿身后,水汽自掌心凝聚,数道冰刃撕裂空气,追着蝮蛇的移动轨迹钉去。 但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冰刃每次只差一寸就能刺入蛇身,却被蛇尾凌空抽碎,冰晶迅速融化,水珠四溅。 凌飞屿迎上前去,机械臂与蛇尾凌空相撞,“铛”地一声,震得他肩膀发麻——对方的力道竟然已经能和他正面抗衡! 蝮蛇借力绕到侧面,毒牙再次探出,暗绿色毒液直冲凌飞屿面门喷洒。 凌飞屿抬起手臂护在身前,身躯将江慕森挡得严严实实。机械臂在毒液溅射的方向张开五指,准备硬接这一击。 后领猛然一紧。 江慕森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往后拽了半步。 毒液擦着凌飞屿耳际掠过,落在身后坍倒的铁架上,立刻冒起一缕白烟,金属表面被腐蚀出一道焦痕。 “你的目标是我!”江慕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焦躁,五指仍攥着凌飞屿的衣服,没有松开。 凌飞屿借着他那一拽的力道拧身回旋,结实长腿横扫而出,正中蝮蛇七寸。 蝮蛇只僵了一瞬,身躯在空中腾旋,蛇尾从另一侧卷土重来,缠上了凌飞屿的左腿,骤然收紧,猛力一拽,将凌飞屿整个掀翻在地! 蛇身再次绞紧,凌飞屿的左腿被缠得发麻,已经能感觉到鳞片边缘的倒刺划破了作战裤的布料,传来细密疼痛。 他咬牙撑住地面,奋力前蹬,试图挣开束缚,但蝮蛇的上半身已扑压下来,毒牙对准他的咽喉! 江慕森瞳孔骤缩,眸中幽蓝色光芒频闪,整个地下室的空气在那一瞬凝固。所有悬浮的水分子在同一刻被调动,连蝮蛇牙尖渗出的毒液都停滞下来。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 毒液倒卷,沿着来路灌回蝮蛇自己嘴里,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喉咙鼓动了两下,呛出一口腥臭的毒气。 凌飞屿全身的血液在那瞬间也停止了流动。 心脏停跳了一拍,极短暂的窒息感刚刚涌上,江慕森已经松开了手指。 冰刃无情落下,数道寒光同时斩向蛇身,贯穿而过。 “噗——!”的一声闷响混着喷溅声,血从断成两截的躯体间喷洒而出。蛇尾的肌肉神经还在痉挛,抽动了两下,彻底僵直垂落。 地下室安静下来,只剩两人剧烈战斗后的粗喘。 凌飞屿撑住地面,试图起身,忽地一顿。 舌尖泛上来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往上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作战裤破损处隐约渗出一丝暗红色。 一股麻痹感正在从那处伤口向上蔓延,将血管一寸寸冻住,到膝盖、腰际、心脏…… “飞屿?”江慕森察觉他的停顿,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凌飞屿抬手制止他靠近,将舌尖用力抵住侧脸,压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强行撑起身体。 手电筒早已掉到了地上,光线照过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清峻的面孔几乎没有血色,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眉眼的轮廓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浓黑锋利。 他咬着牙,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没压下去,骤然呛出一口血沫。 暗红色的血溅在碎石地面上,混着一点暗绿的残毒。 虚弱感来得又凶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抽走他的力气,四肢开始不听使唤,机械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凌飞屿!”江慕森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两步跨到凌飞屿面前,单手扣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托起他的下颌。 那张冰冷苍白的脸落进掌心里,冷汗不断溢出,渗进指缝。 “蛇毒。”凌飞屿喘了口气,仍在挣扎着试图起身,“是血循环毒素……等代谢掉就好了,不碍事。” 话音刚落,他撑住地面的腿猛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江慕森一把捞住他下坠的身体,将人整个按进自己怀里。对方的额头撞在他肩窝上,汗水蹭在他颈侧,带起一片战栗。 “这还没事?!”江慕森的声音猛然拔高,尾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什么别的。 “到底什么才是你在意的?!”他单手扣住凌飞屿的后脑,掌下的人抖得越来越厉害,“自己的命就不是命?非要死在这里才算尽职尽责?!” 凌飞屿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的腥甜,扑在江慕森颈侧,烫得灼人。 江慕森的眼角泛上赤红,手也开始跟着抖,几乎要撑不起怀里的人。 “银雀!银雀!”他仰头朝洞口嘶喊,声音在地下室里震荡回响。 上方没有回应,只隐约传来微弱又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江慕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凌飞屿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冷汗已经洇湿了他的衣领。那双惯常温和冷静的眼睛微微阖着,睫毛垂下,阴影在苍白的脸上微弱晃动。 他将人往怀里拢得紧了些,低下头,嘴唇贴在凌飞屿的耳侧。 “你别想……”声音低哑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幽蓝瞳孔在黑暗中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呼吸越来越急。 “你别想一个人扛。” 他松开托在凌飞屿后脑的手,抬起,将手腕送到自己嘴边,毫不犹豫地对准动脉一口咬下,肌肤瞬间被锐利的犬齿刺破,殷红的血涌出来,然后贴上凌飞屿的唇。 咸涩的液体渗进唇缝,凌飞屿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本能地抗拒,眉头紧皱,偏头想要避开。 江慕森没有给他躲的机会,另一只手扣紧了他的后颈,垂下头,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把他嘴里的血沫卷到自己口中。 这个吻落得又急又重,不断有血从两人相贴的唇角溢出,又被江慕森卷走。 凌飞屿的睫毛剧烈颤动,被动承受着灌入嘴里的温热血液,顺着喉咙落下,一路滑到心脏,又从那里燃起一团火,把被冻结的血管逐渐焚烧起来。 “噗通、噗通。” 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熟悉的钉子再次在心脏深处扎根,藤蔓般缠绕住每一根血管,顺着血液循环流遍四肢百骸。 曾经种下的禁锢,再次被唤起。 “你这次,别再想从我身边离开。” 第17章 燕归巢 手电筒的光闪烁两下,熄灭了。 漆黑一片的暗室里,海盐和森林的气息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呼吸更急。 毒素被人鱼血压制下去,但无力感仍充斥着全身。凌飞屿伸手向前推了推,两人的唇分开一瞬,牵出一丝淡红的细线,又被江慕森追着卷走,再次贴上。 “老、老、老大!!”银雀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尾音都是颤抖的哭腔,“我把墨鹰搬来了但但但是……” 几道急促的脚步声紧随而至,墨鹰没有废话,径直向洞内一跃,稳稳落在通道里。 他的夜视能力极强,目光先循着极重的血腥气,看到断成两截的蝮蛇,再挪到通道中的两人身上。 当即一个转身面壁,语速飞快汇报: “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是南郊那边出大事了,公园下陷,伴随大量异常能量溢出,返回来的热成像监控显示有多只异种巨鸟正在孵化,我已安排先遣人员控制局势、疏散周边居民,还需要局长坐镇前线指挥!” 江慕森这才依依不舍地把人放开,托着凌飞屿后背,让他借力站直。 凌飞屿指尖在眉头紧捏了一下,再睁眼时瞳孔已经恢复了聚焦。喉间依然控制不住地泛上血沫,两种能量不断在体内冲撞,还好,蛇毒导致的麻痹感维持在一种勉强可以遮掩的状态。 “出去再说。”他将手从江慕森肩上移开,握上银雀从洞口放下来的绳子,利落地蹬上四周窄墙,跃了上去。 江慕森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垂眸打量他的神情。凌飞屿却没有去看他,表情冷峻,脚步不停,向银雀吩咐道:“你留在局里,让后勤来打扫,把下面的资料运上来。” ----------------- 南郊。 一片灰褐色的雾气沉沉地笼在地面上,几十辆吉普车在外围刹下,强烈的土腥夹杂着血气的甜腻随风飘来,所有人一下车,都不约而同地皱眉,放缓了呼吸。 整片生态公园已经不复存在。草坪、步道、花坛,园林设计师精心布置的造景全部被翻涌而出的泥浆吞没。泥面上隆起数不清的椭圆体,像是泥巴裹成的茧。每个都有一人高,表面遍布暗红色的血管纹路,随着沙沙吹过的风缓慢蠕动。 第23章 离外围最近的几个泥茧已经出现了裂纹。凌飞屿伸手触碰上去,泥块簌簌落下,裂开一道口子,茧内挂满了黏稠的泥丝,露出一具蜷缩着的人型躯体。 赤身,全部毛发已经脱落,皮肤泛着淡粉,抱成一团,但双足已退化成鸟爪般纤细,手臂骨架弯折,十指并在一处。 就像未破壳的雏鸟。 墨鹰抬手打了个手势,身穿作战服的管理局战斗人员无声向前,将那几个泥茧包围起来。 有人向内打量,看清茧里人的面容后,顿了一下,向凌飞屿作了个口型,无声说道:“是最早失踪的人。” 凌飞屿脊背绷直,借力压下腿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麻痹感。江慕森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目光紧紧锁着他嶙峋的后背。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少女的轻笑,泥茧再次剥落,茧中人倏地抬头,他的眼球表面覆了一层灰色的薄膜,喉咙发出一声奇怪的鸣叫。 “先别动!”凌飞屿单臂伸出,将身边的人挥退,那声鸣叫却像是带着某些蛊惑的魔力,一个作战队员面露恐惧,不管不顾地扣下了扳机。 “砰!” “啊——!”子弹没入茧中人的肩头,他当即迸发出一声尖叫,震得人心悸。 更多的泥茧应声裂开,说不清是人是鸟的躯体从里面滑落出来,在泥浆里挣扎爬动。 靠得最近的几个战斗组队员已经全然失神,被动地扣紧扳机,子弹一颗颗射出。中枪的怪物渐次发出凄厉惨叫,高亢撕裂,几乎要将人耳膜刺破。 凌飞屿飞速敲晕他们,提起衣领,立即后撤。泥浆上涨,没过作战靴的鞋底,拉扯着他的步子顿了顿。 江慕森指尖稍动,紧跟着引来一股清澈的水流,将那点泥水冲走。 有些怪物背上还挂着没有完全脱落的毛发,在泥浆里蠕动向前,试图站起来,畸形的手足却支撑不起过于沉重的身体,扑腾着倒在泥里。 “很痛吧?”一个声音从泥沼中央传来,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去。 旅燕变成的少女悬在泥浆顶端,依然穿着那件黑白交错的连衣裙,脚踝融入泥中,裙摆的布料与泥水混合在一起,像同化成了一片青褐色的尾翼,身型在天光中显得更加瘦小了,摇摆不定,似乎随时会被污泥吞没。 她的眼睛扫过最先中弹的人,嘴角扬起,语气嘲讽:“你用弹弓打鸟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鸟儿也这么痛呢?” 凌飞屿目光紧锁住旅燕,低声下达指令:“墨鹰,接下来你全权指挥,见机行事,让你的人换上麻醉枪,从侧后方绕过去,让这些……人失去行动力,尽量别伤到他们性命。远程攻击,注意距离,以免被声波造成精神干扰。” “那她……” “她在制造自己的同类。我……”凌飞屿只是迟疑了一瞬,抿唇,下了决定,“我再和她谈谈。” 墨鹰咬了咬牙,把昏迷的人拖走,带人散开。 江慕森见势,在两人足下凝出一片坚冰,铺在泥浆上方,朝泥沼中央走去。 越靠近中心,空气中的甜腥气也愈浓烈。 旅燕低头看着他们走进,表情平静,悲喜莫辨。她的身躯也在渐渐下沉,已经有一半融进了泥浆里。 凌飞屿眯了眯眼,在浑浊的泥水中看到了灰色的光线,仿佛血管一样鼓动着,将某种能量传递进成片的泥茧里。 “你在把自己的生命力分给他们。”江慕森开口,语气里似有不忍,“这样你会——” “我知道。”旅燕冷淡开口,抬起一只手,那里的皮肤也已经变成了泥水的褐色。 “嘎!”她身侧的一只巨茧骤然破开,一人高的巨鸟挣脱出来,旋即抖动双翼,腾然而起,径直飞向天际。 旅燕猝然喷出一口血,脸色愈发苍白,生机肉眼可见地流失,渗进周围的泥浆里。她毫不在意地抹去唇角血迹,轻笑着喃喃道:“还是异种转化得快。还有一只……还有一只……” 泥浆鼓动得近乎狂躁,又有两只泥茧炸开,巨鸟飞出,却都不是旅燕成鸟的模样。 “可它们始终不是你的同类,停下吧。”凌飞屿看着她,神色哀伤,“我们已经追踪到了始作俑者的踪迹,会将他们一网打尽,把这片家园还给你。” “我也会注资重新搭建保护区域。”江慕森紧跟着道,“虽然晚了一步,但是我保证,来年,这里会有更多新生的幼鸟诞生。” “晚了一步……”旅燕歪着头,手垂了下来,泥浆将她的指节一寸一寸地吞没,“我知道的,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没有兄弟姐妹了。” “我只是想,如果鸟儿成长和繁育的速度能比滚动不停的车轮更快……” 泥茧再次炸开,里面却空空如也。 旅燕的声音越来越低:“啊……没有了吗?” “我们只是,想从越来越逼仄的天空下逃脱啊……” 她的身体在话音落下时猛然一颤,青灰色的光芒自胸口炸开,那些与她融合的泥水从四周倒流回来,包裹住她。 凌飞屿倏地伸出手,机械臂探入光芒中心。他闭紧双眼,催动意念,自泥水中攥住一丝能量作为引线,立刻顺着那点波动将自己的能量汇入其中。 “别死……再撑一会儿,人类有基因工程,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你会看到……它们再次诞生的!” 江慕森瞳孔骤然紧缩,一把抬手按住凌飞屿的肩膀,想把人拉开。凌飞屿岿然不动,只有冷汗不断从他身上滴落,汇入泥中。 泥浆里的光芒亮了一瞬,随即爆出一股抗力,将凌飞屿击退两步。 “没用的。”旅燕的声音从泥水中心传来,弱得几乎听不清,“有人给我制造了一个梦魇,我活着的每一天,听到的都是鸟儿的哀鸣。” 泥水中的人影似乎笑了笑:“鸟儿都有巢穴,旅燕的家就在飞行的终点,但我们已经没有落足之地了。我现在知道了,原来我的终点……” 在这里啊。 她的话没有说完,泥浆中的光芒已经散尽,所有巨茧无声塌陷,少女的身形完全消失在泥水里,只剩下一颗眼球大小的灰色珠子,悬浮在半空中。 像燕子的尾翼在天际线一闪而过的灰。 像黎明前天空将亮未亮沉寂无声的灰。 像城市被雾霾笼罩的天空那样灰。 珠子被凌飞屿未完全收回的能量吸引,直直落进他银白色的掌心,表面陡然泛起一圈涟漪,漾出一层层波纹,扩散到整片泥沼区域。 更远处的泥茧同时裂开,表面纹路缓缓退去,一点点脱落。被吞没的人在泥浆中紧闭双眼,身躯上的异变开始消退。 随即珠子不容抵抗地融进了凌飞屿的手心,能量顺着机械骨节径直汇入他的体内。一种强烈的倦意忽然涌上来,比蛇毒发作更迅猛,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大脑,意识濒临涣散。 模糊朦胧的视野中,他看到江慕森的嘴不停开合,似乎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像被闷入水底一样无法听清,只能感受到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小,不断下坠,直到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接住。 凌飞屿彻底昏睡过去前,只来得及交代最后一句话:“让郁璋过来……催眠……善后…” ==========作者有话说:========== (激动搓手.jpg)终于推完这段剧情了!要开始一段愉快轻松的小日常了诶嘿嘿嘿嘿…… 第18章 几维鸟 墨鹰把最后一个趴在地上、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的异变人敲晕, 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暗自思忖:怎么这群怪人突然平静了下来,难道老大的谈判奏效了? 成片泥浆已经渐渐没入地里,生态公园像被天神的九齿钉耙犁了一遍, 泥土翻涌起伏, 形成一圈一圈的丘壑,还零零散散地卷着倒塌的路灯杆子。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 示意队员们先把昏迷的人拖到外边。 接着就看到江慕森踏着冰, 从泥沼中央走出来。日光从他背后倾斜照下, 乌黑浓密的头发旁晃出一圈金色光晕, 仔细一看, 才发现他把大衣外套拢在身前, 怀里鼓鼓囊囊地, 像是抱着什么东西, 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稳了很多。 墨鹰又往他身后望了两眼, 只剩一片坍陷的泥堆, 没人。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他皱起眉,鹰钩鼻拧出一道高耸的弧度,急切道,“我们老大呢?” 江慕森的表情微妙, 低头稍稍掀开了一点外套, 露出一只其貌不扬的猕猴桃。 巴掌大, 圆滚滚,褐色绒毛蓬松柔软,窝在江慕森怀里。 墨鹰一眼认出这是他们老大的原型, 眼睛缓缓睁大,嘴巴张开, 深吸一口气—— 江慕森眼疾手快,迅速凝出一把冰碴子,直接塞他嘴里,堵住了他正欲出口的叫嚷。 “嘘。”江慕森把怀里的几维鸟转了个方向,好让墨鹰看到他眯成一条缝的眼,“别吵,飞屿只是睡着了。” 几维鸟细长弯曲的喙部颤得舒缓而富有节奏,胸腹绒毛也随之一起一伏。 第24章 墨鹰被冻得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把冰碴吐到地上,仰头愁眉苦脸地看着江慕森,用气音问:“那这次行动怎么收尾?晚上还得和总署那边汇报呢,他能醒来吗?” 江慕森摇了摇头。 凌飞屿好像是累狠了,身体强制关机,睡得昏昏沉沉,脑袋歪向一边,好几次差点滑落都不醒。 “收尾的事不用担心。”江慕森把外套拢回去,重新把几维鸟遮得严严实实,“医疗队和郁璋都在过来的路上。你们让官方发通稿,解释是废旧沼气池爆炸就好,我会让传媒公司配合控制舆论。”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单手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连点,一连发出去数条消息,又顺手调整了一下怀里小鸟的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胸肌上,好睡得更舒服些。 “能把郁璋叫过来我就放心了。”墨鹰站起来拍拍衣服,接着处理其他事项。 郁璋是管理局记录在案的s级异种,本体是只章鱼,能力是大范围催眠。在处理这种需要群体模糊记忆的公共事件时非常好用,只是他向来沉迷于宅家写小说,坚定拒绝局内发出的编制,凌飞屿凭借交情才让他勉强答应当个编外成员,平时想请他出任务并不容易,只是在处理特别棘手的案件时,才会去请这尊大神。 不过,他出任务的时候,总是要带着家属。 “不对,还有件事。”墨鹰没放松两秒,突然想到了什么,脸又皱起来,“严柯,就是我们副局长,也在来的路上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只能往江慕森跟前凑近了道:“你不知道,虽然局长已经清理了局内一批对异种不友好的人类员工,但总署那边态度很强硬,坚持要设置一个人类副局长。名头是协调异种和人类双方的工作,但实际上嘛……” 墨鹰顿了顿,显得有些忿忿不平:“实际上就是对我们局长进行制衡,安插眼线。而且,这位严副局长,还是我们老大训练时期的同学。” 说到这里,他像是很为难,纠结着斟酌了一阵措辞,最后憋出一句:“他不太好说话。” 江慕森扬起眉梢。 这人他听说过,情报网里有严柯的基础资料,和凌飞屿同龄,似乎是早年的一次作战伤到了腿,后续都被放在了内勤部门,履历平平无奇。 “怎么,他俩关系不太好?” 墨鹰的脸色变得非常难以形容。 “早年发生过一些意外。”他含糊其辞,目光躲闪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对江慕森全盘托出,“只能说是这位严副局长单方面……不太看得惯我们老大吧。” 他小心觑了眼江慕森,想起昏暗通道内一闪而过的画面,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不能说是针锋相对,就,他们的关系还挺复杂。” 很复杂,而且他们的故事发生在凌飞屿到自己这边当卧底之前。 江慕森面无表情地看着墨鹰,对方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总觉得自己像在当面嚼对方老婆舌根,只好垂头假装整理衣服袖口,脚尖在泥地上前后刨动。 “我对飞屿这几年在管理局的雷霆手段也有所耳闻。”江慕森大发慈悲地移开了视线,语气淡淡,“又怎么会允许这样一个人继续留在管理局内?” “可上面就是塞了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人过来!”墨鹰猛地抬头,才说了一句,又把话咽了回去,噎得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叹了口气,“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们的事情他们最清楚,等局长醒了你自己问他吧。” 眼看墨鹰这边也问不出什么,江慕森沉默下来,手下意识伸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几维鸟背上的绒毛。 直到一辆迈巴赫呼啸着停在公园外。 副驾驶的门先弹开,下来一个戴着眼镜的黑发年轻人,远远朝着江慕森挥了挥手,随即向这边小跑过来。 是熟人,正是那位总要跟着郁璋出任务的家属,叫林谕。 “谕谕,等等我!”驾驶位的门紧跟着弹开,郁璋从车里跨出来,前褐色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黑黝黝的瞳孔追着林谕背影,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慢点,万一这里危险怎么办?” 林谕被他拽得往后一倒,砸在他怀里,回头嘟囔:“一看江总就已经解决好了啊。” 他抽回自己的手,语气不满:“而且我这期编外考核的体能测试拿了满分,不要这么小瞧我!” 郁璋没什么办法地揉了揉他的头,嘴上依然念叨着注意安全,两人打打闹闹地走过来。 江慕森上前两步迎接,开门见山地交代善后事项:“目击者不多,受害人基本都还在昏迷状态,直接把他们这段记忆清除。” 他指向远处已经抵达的救护车,作战组的成员正在帮忙抬担架,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郁璋和林谕听着,目光一直往江慕森怀里飘。 江慕森的另一只手还埋在外套里,沿着几维鸟后背的弧度不断轻抚。那只几维鸟发出一阵连绵不断的细小呼呼声,脑袋也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里蹭,把外套蹭滑落了一些。 墨鹰蹲在一边恰好看到,顿时用一种目睹了某种不可思议画面的眼神瞪他。 “这是飞屿哥?”林谕眼睛发亮,伸出爪子就想去摸几维鸟,被江慕森一把拍开。 他把外套盖好,又和郁璋交代了几句细节,回头,正想交代墨鹰过来配合善后工作,就看到墨鹰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墨鹰立刻指着他,咬牙怒斥:“你怎么能公然摸我们局长的背呢?!” 在场的哺乳动物和海洋生物面面相觑,脸上流露出真情实感的困惑。 郁璋皱眉,表达出了对飞禽的不理解:“那又怎么了?” 江慕森以为墨鹰只是不满自己对他们老大的爱抚行为,当即表现出了一家之主的理直气壮:“我就喜欢摸。他是原型时好摸,人形时我更要摸,这么好看的背这么细的腰,就是留着给我摸的!” 墨鹰的五官在脸上扭曲了一轮,来自飞禽本性的认知和当了几年人养出的羞耻心猛烈冲击内心,对这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近乎白日宣yin的行为表现出了极大抗拒:“不可以!不是!你……我!局长……唉!” 然后眼不见为净,扭头对着泥堆独自生闷气。 林谕读的书多,见多识广,忽然福至心灵地“噢”了一声,然后嘿嘿笑着把郁璋拉到一边。 江慕森:“?” 孩子们自己去说秘密了,老父亲疑惑不解,但拉不下脸求问。 一辆奥迪商务车就在这时候驶进了泥沼边缘。 黑色车身溅上泥点,停车的气势甚至比迈巴赫大了一个量级。门开,一支手杖率先探出,戳进泥地里,严柯撑着手杖,从后座跨出,反手摔上车门,“砰”地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来。 他看上去确实和凌飞屿年纪相当,但气质截然相反。 凌飞屿一个常年在一线作战的人,给人的感觉却是柔和温润的,真接触了,才会发现,他其实像玉一样坚韧。 严柯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面容倒算得上端正,眉骨很高,眼睛狭长,薄唇紧抿且嘴角下垂,显得整个人阴沉刻薄。 如果说凌飞屿像一把闪着皎皎明光的利刃,那么严柯就像一把锈迹斑斑的暗沉铁刀。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从远处忙碌的救护队收回,落在墨鹰身上。 墨鹰本来站在严柯和江慕森的中间,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现场情况,接触到那道视线,身形瞬间僵住,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这半步的方向恰好往江慕森那边偏了两寸。 严柯扬起头,没什么反应,径直走向江慕森,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道:“我们要收回那颗能量石。” 江慕森把外套拢了拢,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几维鸟露出来的一小截绒毛,冷然反问:“你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别废话,交出来。”严柯目光在他怀里一顿,随即挪开。他盯着江慕森,面无表情,不接受商讨,“这颗石头是本次事件的物证,按规定必须交给安全总署封存。否则,我可以认定你妨碍公务。” 江慕森纹丝不动,幽蓝的眼睛微微眯起,无形的压迫感扩散开来,周围的空气的流速仿佛都放缓了些。 严柯仿若未觉:“哼,凌飞屿这些年靠着管理局才能活下来,此生都要受制于人类的管控之下。你可以不交,看看最后是谁来承担这个后果。” “不可能。”江慕森断然拒绝。 严柯嘴角牵了牵,用眼角把江慕森上下扫了一遍,不屑道:“你又算什么东西?凌飞屿醒着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和我说话。” 气氛剑拔弩张,郁璋已经牵着林谕,悄然站到了江慕森身后,墨鹰缩了缩脖子,走远了一点,但脚步又向江慕森的方向偏移了两寸。 “他不敢,我敢。”江慕森周身瞬间凝起数道冰刃,倏地向前飞去,在严柯脸上留下一道血线。 第25章 “让万俟钧亲自和我谈。” ----------------- 与此同时,市中心某处豪华私人医院。 飞羽拿着自己的全身体检报告,坐在主治医生面前,一脸惆怅。 “医生,我很好,真的。”他把报告往前递,声音恳切,“我真的没事,可以让我回去上班了吗?” 医生端着杯茶,慢悠悠地翻阅他的报告,忽地往桌上一拍:“不行!你这个问题很严重!” 上面写着血红蛋白偏低。 俗称贫血。 飞羽抽了抽嘴角:“小时候营养不良,现在有慢慢调养的……这问题也不大吧?” 医生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语重心长道:“非也,非也。贫血,是极有可能影响心脏正常运作的!” “啊?” 医生一手指向他的脑袋:“而且你说是自幼就有这个症状?长期贫血,那可是会损伤大脑的啊!” “……” 对方再次往前探身,双手在体检报告上重重一拍,不容置喙道:“必须进一步检查,你再去把这个这个和这个项目做了。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你们江总全额报销!” 飞羽张了张嘴,一脸呆滞,试图反驳,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那好吧。”只能垂头丧气地接过新开的一叠检查单,慢吞吞地走回病房。 房间里阳光正好,窗外,一只巨鸟倏地探出云层,从对面的楼顶上掠过。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鸟?”飞羽揉了揉眼,盯着那片已经无影无踪的天空看了好几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眼睛轻轻一眨,浅褐色的虹膜在日光灯下缓缓转黑,像滴入了墨汁,漫开,再一睁眼,眸里只剩灰色的眼白和巨大的黑瞳,全身气质陡然一变,嘴角挂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就这样死了?真傻啊……” 第19章 心迹 能量流混乱的冲击使得意识支离破碎, 凌飞屿在昏昏沉沉中难得地梦到一些往事。 梦里,他落在了某家中心医院的楼下。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 凌飞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和江慕森缔结血契近一个月,管理局那边没有下发更多的任务, 但他却突然收到了万长青快要不行的消息。 契约的效力让他无法离开江慕森超过百米。 这个距离放在平常也足够, 但医院在深海总部的另一头。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外踱了好几圈, 反复组织措辞, 最后还是江慕森主动提出:“想去哪?我和你一起。” “我……养父病危了, 想去看看。”凌飞屿望向他, 眼神里带着些难明的恳求。 车停在住院部楼下, 江慕森看着他拉开车门, 拉住他的手, 轻声问:“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凌飞屿犹豫了一下。 现在就要坦白吗? 万长青六年前罹患阿尔兹海默症, 三年前又中了一次风, 职权被彻底褫夺, 几乎和fam断了所有联系。现在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连周围人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凌飞屿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开口。 怎么向他介绍万长青,又该从何解释自己的身份。 就是这个犹豫的间隙,江慕森笑了一下, 松开他的手。 “算了, 还是你自己去吧。”善解人意地替他做了决定。 凌飞屿推开车门, 走进住院部。 电梯上行,和江慕森的距离越来越远,心脏里那颗钉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拉扯着他,不断去想对方松手的瞬间, 直到在某一层楼停下。 万长青住的是单人病房,此时靠在床头。曾经儒雅随和又意气风发的fam管理局局长,此时只能仰仗身上的各种仪器苟延残喘。他的头发灰白稀疏,病号服下的身躯瘦骨嶙峋,过去温柔抚摸着少年凌飞屿头顶的那只手,五指已经几乎瘦得只有骨架。 凌飞屿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父亲。” 万长青抬眼看他,那双眼浑浊呆滞,目光茫然地落在半空,没有焦点:“谁……谁啊……” “我是飞屿。” 凌飞屿半蹲在他面前,让老人不必仰头,然后从床边的水壶里,兑了盆温水,拧了毛巾,帮他擦了脸和手,再倒了半杯温水,托着杯底,小心地喂了几口。 对方吞咽得很慢,喉间不停发出含混的声响,水从嘴角淌出,被凌飞屿小心擦拭干净。 他又给万长青梳了头发。 梳子从已经全然变为白色的发根梳到发尾,即使力道已经放得很轻,还是带下来几根仅存的银丝。 万长青好像舒坦了些,躺回床上昏昏欲睡。 做完这一切,凌飞屿把椅子拉到病床边,坐下来,准备陪到老人完全睡着。 风吹得温柔,把半掩的窗帘拂开。 凌飞屿看到窗外,江慕森正靠在车边,向上望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风吹开绸缎一样的长发,露出昳丽的眉眼。路过的行人放慢了脚步,推着轮椅经过的护工频频扭头。 他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只专注地看着楼上。 一只小麻雀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又一只飞过来,停在车顶,叽叽喳喳地叫着。江慕森低头看了一眼,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纸袋,从里面倒了点小米,放在手心,蹲下。 麻雀几下跳到他的掌心里,低头啄食。 凌飞屿的嘴角弯起来。 江慕森总是会在路上遇见刚转化的异种,而新生的异种通常处于巨大能量消耗后的饥饿状态,所以他在车里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食物。猫猫狗狗爱吃的肉干、素食物种喜欢的蔬菜干、以及给小飞禽的米和花生……分门别类,一应俱全。 笑意慢慢沉下来,凌飞屿喉结轻滚,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他还没有告诉江慕森他是谁。 虚假的身份和面具遮掩住深沉爱意,敌对的立场封锁将倾的情感。 万长青打了个呼噜,微微阖着眼睛,神色安详,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里只有一个不会把这份心意说出去的听众。 “父亲,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最善良的人。”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阳光在病床前晃了一下。 万长青忽然皱了皱眉,像是突然陷入某个噩梦。他的眼皮还阖着,嘴唇翕动,发出一阵含糊的呓语。 凌飞屿顿住,凑近了听。 万长青的声音支离破碎,只有几个词反复出现,重复着,固执地从他那具已经快要燃尽的躯壳里往外挤。 “……抱歉……对不起……” 凌飞屿用手理了理他的头发,顺着问:“父亲,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我可以帮你。” “飞屿……”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凌飞屿的手僵在半空。 万长青的额间渗出冷汗,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急:“……控制器……别恨他们……” “不要……杀……江……” 凌飞屿倏地望向自己的双手。 他之前一直隐隐害怕的事,原来是真的。 银白色机械臂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这是他自愿装上的。 在装上这双手的那天,万长青就很清楚地告诉过他。 “人类不会制造无法控制的武器。”他坐在凌飞屿面前,面露不忍,“所以,飞屿,我们需要在你的脑内加装一枚控制芯片。平时不会有任何作用,只是会在你失控暴走的时候释放电流,强制让你陷入昏迷。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温和的方案了。” 当时的凌飞屿看着对方眼睛,脑海里都是几天前,活生生的战友、同学,在自己面前,瞬间被失控异种撕开的画面。 他说,好。 他接受了装上机械臂的手术,需要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神经接驳的每一个节点都必须实时确认触觉反馈,任何麻醉都会影响手术的精确度。 凌飞屿记得切开自己残缺双肩的第一刀,他没有双手,但那瞬间的感受,就像是有十根钢钉同时刺入指甲缝隙,在骨头深处刮擦。 机械臂接驳时,电流就像烧红的铁丝狠狠捅入神经末梢,沿着脊髓烧遍全身,又在大脑里疯狂搅动。 他的瞳孔在剧烈的疼痛下失焦,心率飙升到常人难以承受的频次,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连施行手术的医生都倒吸一口凉气。 但凌飞屿硬生生扛了过去,从头到尾,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需要力量,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但万长青刚才说了什么? ——不要、杀、江。 凌飞屿骤然瞪大了眼睛,心脏剧烈跳动,双肩麻木,几乎没有办法再抬起双手。 他们要杀……江慕森? 这双可以捏碎子弹、砸碎一切危险的手,也许会在某个他无法控制的瞬间,反握刀柄,刺进那个漂亮的人心口。 想到这种可能性,猛然袭上的疼痛甚至比手术台上的更锋利尖锐,而且没有尽头。 第26章 江慕森也许只觉得我的目的是收集信息,他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有这样一个可能取他性命的控制器。 他给予我此生所有最亲密的关系。 他把我从坠亡的边缘拉回来。 他还在楼下等着我。 他…… 凌飞屿脑海里所有思绪翻江倒海,面前的老人还在发出含混的呓语,颓然苍老的脸上不断交织着恐惧和愧疚。 万长青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已经好几年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甚至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父亲……” 病房的门猝然打开,万俟钧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光,看不清表情。 凌飞屿朝外望去,梦境却在这一刻开始坍塌。 洁白的墙壁碎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在阳光映射下变成透明,化为镜面,地板消失,他跌坠进虚空里。 所有镜面里都是江慕森的脸。 被他的手刺穿心脏的江慕森。 被他的双手折断颈骨的江慕森。 在他枕边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江慕森。 …… 所有的画面同时播放,同时重演,在镜面与镜面之间无限反射,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所有的凌飞屿站在镜面中央,面无表情,宛如提线木偶。 离开他…… 要离开他…… 凌飞屿豁然睁眼。 视线里,熟悉的天花板一晃而过。 顶灯没有开,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这似乎是他的休息室。 凌飞屿努力调动四肢,却感觉机械臂像被封印在身体里,怎么也调动不出来,身体不听使唤,还带着微弱的麻痹感。 门外的办公室隐隐传来声音。 办公桌亮着盏台灯,江慕森坐在桌前,电脑投影在面前墙壁上投出一张脸。 万俟钧眼角的皱褶在冷色调的投影里显得更加深沉。画面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在身前。 “这次事件如你所见。”江慕森的声音先响起来,压着一层薄怒,“以残酷的方式逼出你们想要的结果,只会引发异种更大规模反抗。那只燕子已经消失,但如果你们继续固执己见地使用这种方式取得那股能量,导致更多异种暴动,脆弱的人类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这次事件是我们的人没有控制好。”万俟钧颔首,拿出了惯常的圆融又客套的语气,“我们会启动问责程序,给群众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希望你可以配合总署,控制异种诞生过于频繁的状况。回收其他地方可能出现的能量石。以及,严格控制好你手底下几个s级异种。” 投影的画面切了一帧,换成了郁璋的档案照。万俟钧的目光往旁边偏移了一瞬,大概是看着那照片,重新看回镜头时语气不变:“一旦他们发生暴动,安全总署将不顾协议,启用武器抹杀。” “万副署长,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江慕森的表情也冷了下来,“经过这么多年的共处,异种的数量,可不只有你们档案里记载的那些。” 万俟钧眉头陡然一皱。 但江慕森随后就放缓了语气:“但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有一个条件。” “你应该会派人监督能量石的回收。那么,我要求你们解除对凌飞屿的控制器,我要和他一起行动。” 接着他敲着桌子,开始了一段对心选嘉宾的夸赞:“贵管理局局长为人热情友善,温柔体贴,对待家人有如春风般温暖,对待敌人仿佛寒冬般冷峻,兢兢业业,为打造异种与人类和谐共生的环境发光发热。” “我不相信你们的人,除了他。” 万俟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抽了抽:“你们两个人对对方的滤镜倒是加得够重。” 他没有正面答复:“解除控制器的事,事关重大,我们还需要通过高层商议后才能决定。不过……你这么为他着想,就不怕他实际上是想要你的命?” 江慕森抬眼。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他睥睨着屏幕里的人,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不劳你费心。” 对方猝然断了连线。 投屏灯光熄灭,办公室暗下来。 江慕森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眉心。投影的残光在他眼皮底下跳了两跳,缓缓褪去,忽地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飞屿,你醒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团褐色的小炮弹直接飞扑进了他怀里。 凌飞屿撞在他胸口,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往他颈窝里钻。整只鸟抖得厉害,褐色的羽毛炸成一团不成样子的绒球。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叫声,又低又急:“咕咕……嘎嘎……” 你没有死……太好了……我现在不会害死你了…… 江慕森低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黑豆眼。 他听不懂。 但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把这只抖成一团的小鸟整个拢住。掌心贴上几维鸟的后背,熟练地沿着绒毛的方向轻抚,从颈后一路顺到尾骨上方。 手忽然僵了一下。 回程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把墨鹰拉到一边,问他那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墨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地面,最后只能用一种尴尬的语气,干巴巴开口,“你知道鸟类是怎么交.配的吧?” 江慕森:“……” 踩背。 墨鹰叹了口气,用一种“话都说到这儿了就别装了”的眼神看着他:“显然,鸟背摸多了会导致对方发.情啊。” 掌心下的几维鸟突然颤了颤,细微的抖动从残缺的翅膀根部开始蔓延,越来越剧烈,褐色的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蓬松了,黑豆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迷迷瞪瞪地望着他。 江慕森脑中轰然一炸。 ==========作者有话说:========== 感谢亲友誩七画的小几维鸟,我们飞屿本体很可爱叭(*^▽^*) 第20章 八号球 凌飞屿陡然从噩梦中惊醒, 心脏还在狂跳。梦里自己的手臂刺穿江慕森心口的画面挥之不去,乍一见到江慕森推门而入,惊惧不安下连叫了好几声。 但声带在几维鸟的形态下说不出话,只有粗粝沙哑的嘎嘎声从他喙间滚落, 急到后面的声音越发难听。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整只鸟身倏地一震,猛地转过身去, 背对着江慕森。 几维鸟的本体并不好看, 褐色绒羽毫无光泽, 没有翅膀, 喙又细又长, 像个光秃秃的圆球戳在地上, 和任何优雅漂亮的鸟类相比都像个异类, 叫声也粗粝沙哑。 凌飞屿向来不爱在人前展示这副面貌。但现在体内能量一片混乱, 他不断尝试, 却始终无法变回人形, 整只鸟在失控的冲击中颤得越来越厉害。 他背对着江慕森,看不见对方表情。 不曾想这副抖如筛糠的可怜模样在江慕森眼里带上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意味。 江慕森僵在原地,某种关于鸟类习性的推测不断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内心惊涛骇浪如临大敌。 几维鸟发.情了怎么办? 他、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凌飞屿以前就几乎没在他面前露过本体, 仅有几次还是对方累得不行的时候退化回去, 半夜偶然惊醒, 就只见到枕边窝着一小团褐色绒球,一碰就醒,直接又变回了人, 让江慕森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现在凌飞屿还背对着他,这种姿势、这种背身翘尾的姿势, 和他们以前最常用的—— 江慕森紧急掐断了自己的联想,难得地出现些许无措,忽而又开始惋惜自己的物种和对方不同,不仅听不懂凌飞屿说了些什么,还没办法解决对方迫在眉睫的需索…… 还好和万俟钧联络时开着录音设备,进门急切,没来得及关,此时像揪住百科宝典一般,带着也许凌飞屿自己提出了解决方案的期盼,将最后那段嘎嘎咕咕的鸟叫声从录音里截出来,发给孔曜。 [森:你们鸟类大概能听懂同属生物的叫声吧,翻译一下。] 孔曜对老板的信息随时待命,回得很快,率先发来三个问号。 [年度优秀员工:他是无翼鸟我是孔雀,同哪门子的属了?!] 江慕森刚无比嫌弃地轻啧一声,孔曜就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他们好歹同属鸟纲,还是比某些未知物种多了些默契。 孔曜揣摩圣意,小心回答:“听不太懂,但这叫声的频率急促,像是带了些害怕、恐惧的信号。” 语音公放,被还在自闭中的凌飞屿听到,全身绒毛再次猛地一颤。他把自己缩得更圆,细长鸟喙尴尬地支在地上,伪装成一只将要埋进地板的蘑菇,不愿面对现状。 这么难听的叫声!被录下来了! “害怕?”江慕森单手支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下,随手回了条信息给孔曜。 [森:怎么连门外语都不学,要你何用!现在,立刻,紧急找人研发几维鸟语翻译软件!] 第27章 然后盯着凌飞屿的鸟身沉思数秒。对方在他灼热目光的笼罩下瑟瑟发抖,显得更可怜了。 江慕森脑中的黄色面条当即搭上了错误的轨道,恍然大悟:现在他们体型差距太大,自己这么居高临下地杵立着,对方当然会害怕! “虽然你这样很可爱……”江慕森俯身,单膝落在地面上,伸出手,将几维鸟小心翼翼地抱回怀里,掌心顺着鸟脑袋往前顺,在脖子根部来回揉搓、安抚,另一只手则托住鸟躯,食指在胸腹的绒毛上打圈。 他把下巴搁在鸟头顶,叹了口气:“还是等你能变回人形吧,老婆,不然显得我有点变.态。” 凌飞屿被顺毛摸得舒服,咕噜噜的声响从鸟腹滚到喉间,黑豆眼里适时地表露出一丝疑惑。 但江慕森的掌心很暖,力道轻柔,脉搏隔着皮肤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身上,那个被血泊灌满的梦魇被这份温热一寸一寸驱散,灵敏的嗅觉里,海盐气息裹着些残余的冰霜味,有点冷、有点涩,但让人沉静。 困意涌上来,凌飞屿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然而江慕森的误解还在继续。虽说语言沟通不畅,但这些年他对几维鸟的习性进行了深入而系统的学习,知道这种动物严格遵守一夫一妻制,和配偶分开会绝食,蛋由雄性孵化。 蛋。 他的灵光再次一闪,手掌翻飞,一颗盈润的珍珠凭空出现在指间。 眸中蓝色幽光亮了一下,珍珠顿时裂开,从里面弹出一颗黑八台球。 凌飞屿微眯的眼里映出那颗台球的影子,混乱颠倒的画面霎时电影般掠过。 八号球是…… “这样打的。” 以前有人兴起,非要教一个自称以前是外卖员的卧底打台球,让他俯身贴在桌沿,自己从背后覆上来,手把手地按着他的机械臂调整角度。 后来的进展莫名其妙,球杆被架在了支起的肩胛骨上,八号球被急促晃动的舌尖推走。凌飞屿胸前贴着绿色呢绒的球桌台面,狼狈不堪。 他瞬间急促地尖叫一声,整只鸟当即一跃而起,细爪狠狠往江慕森攥着球的手腕抓去。 留着这玩意干什么!!!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江慕森刚愈合的伤口又被挠出了一道红痕,赶紧解释,“嗷!我手上没别的蛋了,乖乖你将就一下!” 他飞快拎起凌飞屿的后脖颈,把黑八台球塞在鸟躯下。 凌飞屿的爪子碰到台球表面,本能在一瞬间接管了身体,黑豆眼低头看看台球,目光嫌弃得像在看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但还是把球往身下拨了拨,整只鸟老老实实地蹲坐上去。 “果然管用。”江慕森满意地拍拍手,连鸟带球一起顺上休息室的床。他歪头看了看几维鸟的尖喙,前后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下嘴位置,最后还是选择在鸟脑袋上啵唧地亲了一口。 “忙了一天,困呢。”他把几维鸟拢进怀里,脸颊埋进鸟背,颀长的睫毛和鸟羽贴在一起,声音渐渐低下去,“让我抱着睡会儿,晚安老婆。” …… 凌飞屿在内心叹了一口气,感受着头顶均匀起伏的呼吸和环在身上的温度,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意识也在夜幕中渐渐沉下去。 次日天光大亮,晨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凌飞屿薄薄的眼皮上,他猛然睁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人形,衣服倒是好好穿着,紧身作战服面料轻薄,有双温热的手掌贴着他腰侧肌肤,四腿交叠在一起,缠得密不可分。 凌飞屿后腰被台球硌得钝痛,悄然抬手绕向身后,试图将那颗罪恶的东西毁尸灭迹。 江慕森的睫毛颤了颤,猝然惊醒。 四目尴尬对视。 凌飞屿把他的手从腰上拎开,江慕森则把横在对方身上的腿缓缓挪开,飞快抓起台球,不知道藏到了哪里。 “早。”他先打了个招呼。 “……嗯。” 两人同时退开,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看地面,耳廓隐隐透出薄粉。 外间的敲门声恰好响起,打破此刻沉默。 银雀自言自语着推门进了办公室:“老大应该在呀,怎么敲门都没反应……” 凌飞屿迅速整理好衣襟,三步走到门边,在银雀的手搭上把手时推门而出。 “下次不要随便进来。” “哦。”银雀揉揉差点被门撞到的鼻子,向后退开。 江慕森也从里间走出来,已经收拾好了表情,靠在休息室门框上,随手理了理头发,目光从凌飞屿没褪色的耳尖上迅速掠过。 银雀从办公桌上抱起一摞文件,左右看了看两人,一时间读不懂房内的空气,只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 “暗室里的资料都收拾上来了。”他翻开最上面的几页,“整理的时候发现被蛇毒腐蚀了一部分,这些是相对完整的。” 他又飞快瞅了凌飞屿一眼,对方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淡淡“嗯”了一声,余光往休息室门口双手抱臂的人身上瞥。 那截人鱼尾骨,在暗室时就不知道被江慕森收到哪里去了。 这种能开辟出一个空间进行储物的能力,简直就像只存在于玄幻小说中,不符合现实中的一切科学定律。 凌飞屿收回目光,掠过桌上的资料,又想起万长青那张随意写下的手稿。 这么强大的人鱼,又会是现实中应当存在的生物吗? “另外,”银雀理好文件,再次开口,“既然局长你恢复了,严副局那边也在催着尽快拉会沟通后续工作。他说昨天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凌飞屿点了点头。 人员很快召齐。郁璋和林谕作为编外的善后人员,一早没事,也跟着过来,此时坐在会议室长桌的最末端。 管理局开会的坐席分配,向来是局长坐桌首正中,作战和侦查组在左,文职在右。但今天桌首的空间格外拥挤,江慕森也搬了张椅子,摆在凌飞屿身后偏左的位置。 严柯则依旧坐在桌首右侧,银雀和墨鹰肩并肩地坐在他对面。 大家还在等着内勤把报告导到投影上,自顾自地和周围人谈论工作。 林谕第一次参加局里的会,显得有些兴奋,脚尖在桌底下晃来晃去。 郁璋看了看桌首,侧过身,偏头靠近林谕耳际,指着严柯,小声介绍:“这人,看似和我们是同一个局里的人,实则……不好说。” 嘴上说着不好说,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却浮上一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又把下巴转向严柯对面的银雀和墨鹰,叹了口气:“看似是自己人,实则都是些装饭的桶和划水的鱼……唉。” 林谕也跟着叹出一口气:“唉,不顶事。不然凌局也不会这么操心。” 银雀正竖着耳朵偷听,当即瞪过来一眼,表面正襟危坐,桌底下的手抽了张纸条,刷刷写下一行字。 郁璋无视了那道目光,偷偷在桌底探出一根触手,卷住林谕的食指,用触手尖蹭了蹭他的指腹,然后带着他的手指一起向桌首的方向轻轻点了点。 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两位,看似敌人,实则……情人,嘿嘿。” 林谕也跟着笑了一下:“嘿嘿。” 实际上除了在场唯一一个五感迟钝的人类严柯,他俩的议论已全部落在了其他人耳朵里。 银雀轻咳一声,把手里的纸条揉成团,在桌底下狠狠往郁璋的方向砸去。 纸团飞到半路就被触手截住,摊在俩人膝盖上。 [行,你不愧是个写小说的,观察和总结能力都很强。所以今天有更新吗?!那本《全球畸变》什么时候完结?!] 郁璋和林谕看完纸条,同时把目光移向天花板。 更新?什么更新? 严柯对这些桌底下的小动作浑然不觉,仿佛身处异种扎堆的会议室令他十分不适。 投影已经调试完毕,他立刻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公事公办地调出一份文档,干脆利落地进行秋后算账。 “以下事项需要凌局长给出书面说明。”他念,“第一,南郊生态公园的收尾工作超出管理局职权范围,是谁允许你和深海集团的通缉人员交往甚密?”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第二,编号b203蝮蛇在收容期间死亡,尸体断成两截,需要解释。” “第三,旅燕事件衍生的灰色能量石目前下落不明,按规定属于总署管辖的a级物证,需要立即移交。” 他指间在鼠标上一点,切了一页,狭长的眼睛越过电脑屏幕,直直盯住凌飞屿:“第四,凌飞屿,你在这次行动后,长达数小时无法恢复人形,虽然没有造成进一步损失,但这是管理局成立以来首次局长级异种失控的案例。” “我需要确认,你的能力是否还符合岗位要求。” 墨鹰的嘴张开又阖上,对这来势汹汹的质问显得有些不安。 银雀又掐了一张纸,紧张地在手心攥成团。 第28章 郁璋皱了皱眉,看了眼江慕森。 江慕森听着。 其实每一个问题都很好解决:越权可以用紧急条例兜底,凌飞屿又是当年万俟钧自己把人送到他面前的,有什么资格管他俩关系。 蝮蛇的死可以定性为自我防卫,现场所有痕迹都还在。 能量石已经被凌飞屿吸收,如何解释,其实只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能力评估,凌飞屿的强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但有外人在,凌飞屿也不需要他挡在前面。 他伸了伸腿,借着桌底的掩饰,小腿贴上了凌飞屿的脚踝。 凌飞屿的金属指节在桌面上“笃”地敲响,秘书一个激灵,立刻切出了准备好的文件,上面条理清晰逐项列出了应对方案。 “所有答复会在今天下班前整理成书面文件向上汇报。” 凌飞屿的眼睛在投屏冷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剔透的琥珀珠子。 有些工作就像别人强塞过来的八号球,怎么孵都不会有结果。 “还有,”他双手交握搁在桌上,鞋尖飞快在江慕森的裤腿上蹭了一下,语气淡淡。 “如果你觉得我的工作需要重新评估,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更直接的方案。” 他顿了顿。 “我要辞职。” 第21章 不尽言 “辞辞辞辞职?!” 银雀从座位上弹起来, 手里的纸团嗒嗒落在地面上。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脖子鹌鹑一样缩回去,迅速滑回座椅深处, 只睁着一双眼睛望向凌飞屿, 目光期期艾艾。 郁璋和林谕同时停止了桌底下的小动作。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凌飞屿没有去看银雀,他双手交握搁在桌上, 目光越过严柯的电脑屏幕, 直接落在对方脸上。 “严柯, 或许还包括你屏幕后那位隐藏的参会者。”他的眼神锐利像要穿透对方, “既然你们用权限问题来对我问责, 那今天有些事也该摆在明面上谈一谈了。” “管理局周边的土地属于高危异种收容区的缓冲区域, 按理不应被商业出让。而从我接任至今, 从未在任何一份土地出让上签过名, 那么, 答应这一决策的人, 就是前任局长万俟钧。” 他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来了。 严柯的下颌微微收紧,脸色难看,飞快瞥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 凌飞屿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再次一敲桌面, 投屏立刻被切向下一份报告。 “你们做这个决定时没有经过我, 事后没有知会我, 等真出事了,又指望着我来善后?只想把我当成一把刀来用。” 他轻笑了一声,“哼, 算盘打得不错。” 一时间攻守易势。 电脑屏幕对面的人似乎没有下达指示,严柯薄唇紧抿, 牵扯得侧脸的伤痕绷成一条线,冷白色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什么也看不清。 “不提?那我来提。” 话语权重回凌飞屿手中,他移开目光,面对着投屏上的报告,“接下来正式进行此次事件的汇报。” 秘书似乎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慌忙站起,把整理好的资料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凌飞屿随手在第一页标注了几处重点,推给严柯。 “今年春季,滨海市环城区及南郊连续发生多起人口失踪案。失踪者兼有异种和人类,每次我们到达现场时,痕迹都已被破坏,我们的队员追踪不到嫌疑人任何去向。侦查组组长银雀,现场勘查结论。” 银雀被点到名,陡然站起,娃娃脸上难得挂上了严肃神色,在屏幕旁的白板上贴下几次失踪案的现场照片:“所有失踪现场都没有打斗迹象,没有拖拽痕迹,没有目击者。失踪者的足迹全部在某个点上突然中止,就像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嫌疑一开始被引向深海集团。”凌飞屿接过话头,没有去看江慕森,“总署建议我们以通缉犯收容的名义将江慕森暂时扣留在管理局接受监控。理由是深海的异种数量庞大,有制造大规模失踪的能力。” “不是吗?这种怀疑很合理。”严柯双手抱臂,靠进椅背里,眼底浮上一层极淡的讥诮。 “但就在扣留当晚,”凌飞屿切换了下一张照片,画面里是工地的土堆与翻出的燕子幼雏尸体,“侦查组的新人飞羽在工地现场使用能力,捕捉到的不是失踪者的残留情绪,我们在土堆里挖出了一窝死去的旅燕雏鸟。” 凌飞屿顿了顿,和江慕森对了个眼神,对方微微一点头。 至于这位新人的能力压根不是场景回溯,这一疑点就不需要在此时汇报了。 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寸。投影屏幕上的照片被切到下一张:会所包厢,满地碎裂的香槟杯塔,以及破碎酒瓶里暗红色血酒的特写。 “通过追查土地收购方,我们锁定了鼎盛地产的老板李凡。当晚在会所找到他时,他正在饮用一种呈暗红色的生物制剂。经现场检测,这种液体的主要成分是被污染的异种血液,人类服用后可以大幅强化身体机能。在旅燕的报复行动开始之前,患有肝癌晚期的李凡已经靠着这东西续了一年多的命。” 林谕攥紧了郁璋的手,目露担忧。 作为一只拥有躯体再生能力的章鱼,郁璋曾经也被一些势力盯上。他皱起眉,喉间发出一声压低的冷哼。 “而李凡近一年大规模收购的土地,崖沙燕保护区边缘、湿地外围、以及我局周边,都有一个共同点:紧邻已知的异种高发栖息地。” 凌飞屿把资料翻到下一页,下了结论:“拆迁的目的不是开发,是刺激异种诞生,暴露目标,最终进行捕猎。这一点,贩卖土地的决策者不可能不知情。” 严柯的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 凌飞屿没有去看严柯的动作,他翻到整理好的时间线图表:“这种行为引发了异种的反扑,导致失踪案件发生。 “旅燕作为世界上最后一只该物种异种,在雏鸟全部死亡后,她用泥水控制能力和声波攻击,进行复仇。这些失踪者后来在南郊生态公园被找到时,身体已经发生了向鸟类的部分异变。她用自身的生命能量,试图把这些人和异种变成她的同类。” 至于是想挽救自己的族群,还是让这些人也体验一下无处可逃的恐惧,已随着旅燕的消失成了未解之谜。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另外,既然严副局还提到了蝮蛇,他在逃窜过程中撞开了本部大楼负二至负三层的一处隐藏暗室。暗室中保存有第一任局长万长青的遗留档案。” 凌飞屿把残破的档案纸张调出,“档案证实,角斗场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掌握了将异种生命能量转化为生物制剂的初级技术。角斗场的幸存者,包括我自己,在当时只是被当成消耗品和燃料。” 众人似乎已经听呆了。 凌飞屿毫无波澜地总结道:“血酒和角斗场使用的技术,出自同源。” “昨天的南郊生态公园,旅燕用全部的生命能量完成了复仇仪式。她的能量耗尽后凝成了能量石,由于我在最后时刻与她进行了能量交换,这块石头最后与我合并在了一起,无法取出。” 他抬起眼,带着一种“如何呢”的嘲讽,看向严柯。 “所有被吞没的人类已恢复原状,由医疗队收治,记忆由编外成员郁璋进行了群体性处理。官方发稿定性为废旧沼气池爆炸,深海集团的传媒公司配合完成了舆论管控。” “这就是本次事件的全部经过。” 严柯的手指压在资料纸页边缘,不急不缓地开口:“所以这个事件更清楚地向我们展示了一点,大多数异种就是无法被教化的野蛮生物。” 在场的异种员工闻言,当即咬牙拍桌,又被凌飞屿清清冷冷的目光一扫,坐了回去。 “一只燕子,因为一窝雏鸟,就能绑架几十个市民,把整片公园掀成废墟。如果我们没有安排人员兜底,这些无辜的人现在都应该躺在停尸间里。”严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凌飞屿脸上,“如果你对管理好他们没有信心,我看直接大规模清理一遍,反而更省事。” 这几乎已经是明晃晃地把矛盾摆了出来。人类之间因为利益而共谋,人类和异种,就只能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只是上级的立场似乎也在摇摆,李凡只是个被丢出来试探的马前卒。 凌飞屿对严柯作出这样的应对十分了然,没有接对方的话茬,直接将矛头对准始作俑者:“李凡获得异种血酒的信息、拿到土地、开始行动,背后都有人在给他铺路。这个人的目的不仅是要通过异种相关的产业链牟利,他还在试探,测试异种能力的边界,以及他们大规模报复人类的可能性,还有管理局的应对能力。” 严柯的眼角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很快就收拾好表情。 “如果我们的表现证明异种暴走可控,他就会回收所有成果,把血酒这条线重新握在手里。如果失控,他正好用生态公园的废墟作为铁证,推进更严苛的异种管制法案,不是吗?” 第29章 凌飞屿当然不会惯着他们,径直拆穿对方转移注意力的企图。 “所以你今天对我提出的这些质疑,”他靠回椅背,“坦白说,我不在乎是谁示意的。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职责。但这个职责,不包括替一群为了利益罔顾群众性命的人背锅。” 严柯怔然,垂头盯着资料上方fam异种管理局的徽章。 for all mankind. “你好像一直把我的礼貌当成了我的退让,严柯。”凌飞屿站起来,银白色的机械臂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与严柯平视,“自己被当枪使了都不知道。那群人做着和凭本能肆意滥杀的异种没有区别的事,你拿着他们的指令来压我,你觉得你在维护什么?” 凌飞屿不再理会对方的沉默,直接伸手,关了投影,又将遥控器一扔,稳稳落回长桌中央的框子里,结束会议。 “我动不了你,你也可以尽管把我辞职的意愿传达给上级。但是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一天,你就少给我找点事。我不是人类,没有兴趣拆解你们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机锋。” 严柯依然不语,扣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推开椅子,支起手杖,径直推门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低气压随着他的离开散了一半。银雀第一个憋不住,瘫在椅子上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呛到。秘书赶紧喝了口松子茶压惊。 墨鹰搓了把脸,眼睛在几人身上来回横扫,声音还带着后怕:“老大,你提辞职只是开玩笑的吧。” 秘书放下茶杯,眼圈微微泛红,试图规劝:“局长,你挨了多少刀才爬到这个位置,怎么能这样说离开就离开呢?” 听到这句,江慕森突然收回了散漫的坐姿,皱眉看向凌飞屿。 只有银雀还在傻乐,掰着指头算:“老大这招叫以退为进吧?你没看严副局后来那脸,话都接不上来了。我打赌他回去要打好几页纸的小报告,但咱老大不还是稳稳坐着嘛!” 凌飞屿没有接话茬,只说了声散会。 银雀还想张嘴,被墨鹰一把搂住脖子拽出了门。众人收拾好资料,最后一人离开时,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 门还没有完全掩上,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凌飞屿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回了椅子上。机械臂撞在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慕森压着他,眉眼沉下来。那双在会议上全程保持平静的眼睛,此时翻涌着风雨欲来的低气压。 “没有人会喜欢无法掌控的武器。”江慕森声音发颤,“你公开和严柯摊牌,表露出试图脱离控制的倾向,总署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 凌飞屿想要挣开,江慕森收紧五指,机械金属外壳在他指尖的摩擦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刮刺声,听得凌飞屿抖了抖,有些疲惫地仰倒回椅背,闭上眼,不再挣扎。 “他们会制造新的武器。恰好,燕子这次事件已经向他们证明了从异种身上掠夺力量是可行的。”江慕森俯身逼近,将凌飞屿圈进椅子和自己胸膛之间,“你在逼暗处的人加速动手。你在拿自己当饵。” 凌飞屿的心脏漏了一拍。 被他说中了。一个字都不差。 江慕森看着他的表情,把答案读得明明白白。从会议中段就开始蓄积的怒意终于倾泻而出。 “你只身入局,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到自己身上,是想让我全身而退?”他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嘴上说辞职,实际上谁都知道你不可能离开这个位子。你是在逼他们出招,但你怎么能有把握他们不会强制摧毁你?你把自己放在哪里?” 他的气息哽了一瞬。 “又把我放在哪里?” 凌飞屿紧闭的眼睫不住轻颤。这句话比刚才严柯的所有质问加起来都更难回答。 他喉结轻滚,答非所问:“所以让你记得啊,别太相信我。” 江慕森低头看着他。那张素来平和的面孔就在他眼前,唇色还是虚弱的淡粉,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固执。 心软,嘴硬。 他俯下去,吻住了那双唇。 几乎像是咬牙切齿地啃,带着压抑到临界点的情绪。 凌飞屿的后背被推得向后仰倒,手臂下意识撑住扶手,被江慕森一把按回身前。他的气息被堵回去,本就元气大伤的身体在缺氧中一阵晕眩,脑中的意识逐渐模糊。 海盐的味道铺天盖地卷过唇舌。 他几乎要沉进去了。 又被危险森冷的直觉一把拉了回来,凌飞屿挣扎着,微微睁开眼。 江慕森的眸子近在咫尺,没有闭上,幽蓝色的瞳孔冷冷地审视着他。 凌飞屿猛然清醒,撑住对方胸口,将人推开。 两人在会议桌边拉开距离,呼吸都有些不稳。 江慕森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眸子里积蓄的阴郁未散,直直盯着凌飞屿,问:“你喜欢我吗?” “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 第22章 无声处 喜欢他吗? 只要一看到江慕森——甚至不需要直接用眼睛去看, 和他同处于一个空间里,无处不在的气息、温度、能量场,就会无孔不入地占据凌飞屿的每一寸感官,让他方寸大乱。 以至于无时无刻不需要分出一点意志力, 来压制那过于猛烈的心跳。 这是一种基于本能给出的反馈, 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缓慢地渗透进了凌飞屿的身体中。 束缚住他的囚笼, 被那个无孔不入的家伙隐隐撬开了一道裂缝, 透进一丝光来。 小美人鱼得不到心上人的爱, 会变成泡沫消失的吧。 “我——”凌飞屿张了张嘴。 “等一下。”江慕森忽然开口, 侧过脸去, 腮颊的咬肌微微鼓起。 凌飞屿从那慌乱躲开的眼神里感觉到了江慕森的紧张, 素来游刃有余的人竟然不敢直接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回答之前, 我要先说一件事。”对方的语速加快了些,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昨天你沉睡后, 我从万俟钧那里接下个任务。深海会配合追查其他地方可能失控的能量源,条件是,我会跟你绑定行动。” 然后从总署那边要回你的自由。 江慕森咽下了后面这句话,转回头, 看着凌飞屿, 用一种极其幼稚的手段给自己加上一块砝码。 “我不会再次主动解除和你的血契, 生效期间,你没有办法离开我太远。所以如果你要拒绝什么,想清楚再说。” 简直就像个孩子, 要把喜欢的娃娃绑在自己身上一样。 凌飞屿忽然笑了一下,对面人的身形骤然僵住。 “喜欢啊。”凌飞屿轻声说。 江慕森的瞳孔都兴奋地放大了些许, 期间封锁的幽蓝色的海洋翻涌震动,欢喜和无措同时降临,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都带着如在梦中的颤。 “我、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留在你身边全是利用,现在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没有这么想过。”江慕森抿了抿下唇,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不知怎的,看上去无端委屈,“可你离开的时候走得这么干脆,宁愿扛着反噬,把我丢在那里。” 一个向来强势要掌控一切的人,此时真的把唯一的弱点暴露了出来,患得患失。 凌飞屿揉上对方的脑袋,像在安抚一条大型犬:“别想太多。” 只是对于他这样连性命都握在别人手上的人而言,喜欢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 “但……我还不能和你在一起。”于是他又接着开口,紧随而至的拒绝把江慕眼睛里的所有情绪全部堵了回去。 对方终于忍无可忍,两步走到凌飞屿面前,扳起他的下巴,在毫无防备的喉咙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留下一道很深的牙印。 凌飞屿哑笑出声,喉结轻颤,抓住了江慕森垂落下来的长发,想要把他拉开,又舍不得太用力。 绸缎一样的黑色发丝就从银白色的指节间溜走了。 “好渣男啊老婆,怎么还玩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这套。” 江慕森没有问为什么,只垂眸看了眼凌飞屿反射冷光的金属指节,眯起眼,在凌飞屿的脖颈处轻轻蹭着。 总有一天,他要把凌飞屿身上的枷锁碾碎。 ----------------- “唉,我还是第一次见凌局和江总同框呢。”林谕靠在迈巴赫的副驾驶座上,伸了个懒腰。 回程还是郁璋开车,对方单手扶着方向盘,触手不老实地在安全带缝隙间探出,绕在林谕后腰上,给他按摩。 闻言,触手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了?”林谕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坐直了问。 “没什么。”郁璋专注地开着车,想把那一点犹疑糊弄过去,却被林谕一把抓住了触手。 “他们俩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开,而你恰好知道?”林谕用温热的掌心揉搓着触手微凉的皮肤,力道越来越重。 第30章 “……”郁璋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凌飞屿以前来找我做过一次催眠,虽然现在看来,催眠指令的辖制暂时不会起效,但我有些担心,他会离那条线越来越近。” “他们会没事的。”林谕不再问了,松开了触手,在郁璋的后颈轻轻摩挲,让他放松下来。 滨海市的夜色被车灯驱散。 郁璋的手机忽然响起,甫一接通,银雀活泼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你们咋撤得这么快!局里聚餐吃火锅呀,要不要来加双筷子?” “可恶啊!我刚下的毛肚溜去哪里了?!”墨鹰举着漏勺,在红油锅底里搅来搅去。 “他们已经开远了,不来啦,就咱几个吃吧。”银雀挂了电话,分外惋惜地夹走一块香菇,顺手给蹲在旁边的阿诺捞了一碗肥牛,阿诺被辣油呛得直喘气,但又斯哈斯哈地吃得不抬头。 松鼠秘书磕着瓜子瞅他们,颇有些操心地叹了口气:“两位老大也不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那大人的事,咱小孩别管了。”银雀又捞了一块宽粉,含含糊糊地开口,“老大说的辞职应该不是真的吧,他要是真辞了,我也跟着一起走吧,不然严副局那个老古板,准能把管理局打造成一个铁笼子。” 从他娃娃脸上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珠子里,仿佛可以看到他那光滑没有一丝褶皱的大脑,对欲来的风雨没有丝毫感知。 秘书吐出瓜子壳,忧心忡忡:“我不希望他真辞。凌局把这地方从前局长那儿接过来的时候,地下室的收容处墙面发霉又渗水,行动组的装备都没几件,才三年,收容间现在有供暖有通风,兔崽子们还能在里头闹腾……大家真的都挺喜欢他的。” 墨鹰终于捞到已成鞋底的毛肚,苦哈哈地吹了口气,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其实我觉得,老大要是真累了,歇一歇也挺好的。” 桌上安静了数秒,阿诺哼哧哼哧地刨着肉,忽然抬头,眼睛眨了眨,冒出一句:“局长好,不要局长走。” 其余几人互相看了看,秘书倏地扔了瓜子,端起一杯茶,朝管理局大楼的方向举了一下:“局长好,敬局长。” “好耶,敬老大!哎呀阿诺,狗子不许喝酒!” “敬脑大!等会,这破毛肚怎么都嚼不难……” “嗷呜汪!” 红油锅在热烈的气氛中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泡。 ----------------- 滨海市一处废弃码头。 一个中年男人瘫倒在铁板上,双腿委顿地拖在身后。 血从他胸口的破洞里淌出来,滴落在锈迹斑斑的地面上,被冷白色电筒光一照,泛出暗红的亮泽,宛如流动的红油锅底。 “你们、你们不能就这么把我扔了……”男人死死抱住怀里的银色手提箱,箱体右下角,被长矛贯穿的鲸鱼标志一闪而过。 “秦寿,别挣扎了。”眼前人的面容隐在电筒灯光后,只听到“哐当”一声,他踹翻了秦寿身前用来遮掩的轮椅。 那人伸手,一把夺过银色手提箱,冷漠道:“我们给你一个残废续命了这么久,你也该知足了。” “我帮你们做了这么多……”秦寿目露绝望。 从李凡被揪出来后,他所有银行卡立刻被冻结,神秘的联系人再也没有音讯。他当即就要逃出这座灯下黑的城市,跑了三天,不仅要避开管理局的通缉,还要提防其他势力的追捕。 他深知一旦自己失去所有倚仗,就再没有了利用的价值。那群人定然不会放过他。 眼前的人越走越近,隐约响起子弹上膛的声音。 秦寿着急忙慌地喊道:“配方!这个配方还有一道工序,在我的脑子里,没有人知道!” “哦?”对面的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似乎在衡量他语言的真实性。 秦寿咬牙,声音随着血液的流失越来越弱,几乎要碎在海风里:“我当然、不会、全部告诉李凡那个傻子……” 咔哒一声,枪退了膛。 男人单手提起秦寿的衣领,又随手掏出一个瓶子,撬开盖子,往他嘴里灌了一口腥甜的血酒。 秦寿呛咳着咽下。 “你要是敢骗我们……”男人拖着他烂泥一样的身体,转眼消失在夜幕里。 ----------------- “哈哈哈,万局说笑了,我们哪敢骗您呀。” 滨海市会展中心,宴会厅。 万俟钧端着高脚杯,和面前的刻意放低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眼角几道细纹堆起来,笑得随和。 来刷脸的年轻人满脸殷勤道:“万副署长,听说今年总署在异种管控这一块工作成果斐然,就连南郊搞出那么大的阵仗,竟也没有造成真正意义上的人员伤亡。” 他一口饮尽杯里的酒,压低声音:“这次述职工作后,署长就要退休了,我看这位置呀,九成九是您的。” 万俟钧不置可否,只晃了晃高脚杯里的酒液,也不喝。年轻人识趣地收回了手。 又有人把话题引向了明年的预算分配,瞅着万俟钧的脸色,小心提到:“fam的功劳也挺大,拨款肯定还是要大幅度向他们倾斜的。” “哼,这么多人的酒局,凌飞屿都推病不来,我看也没把总署的人放在眼里。” 说话那人也瞅了一眼主位上的万俟钧,他似乎没留心听,放下了酒杯。 座后一人恰好挂断电话,几步向前,俯在他耳侧,小声说了些什么。 万俟钧的手指在酒杯底座上一顿,眼尾纹路垂下,但只持续了一瞬,又重新褶起。 旁边一个看起来更年长的人随口问:“怎么了?” “一点小事。”万俟钧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说,“有个离职的员工欠了笔旧账,下面的人刚解决完,说账平了。” 宴会厅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亮得晃眼,万俟钧坐在光下,谁也看不清他面前的杯底,映出来的是什么表情。 ----------------- 同样一片夜色里,滨海市中心的豪华私人医院。 飞羽趴在窗台上,手里捻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拔下来的鸦羽,探出窗外,轻轻拨弄着落在空调外机上的小夜莺。 夜莺歪头啄了一下鸦羽,没啄到,扑棱棱跳到他的指尖。 飞羽笑着抚了抚夜莺脑袋,侧脸枕着肩膀:“好想出去啊,队长他们今晚好像在吃火锅呢。” 他愁眉苦脸地盯向床头堆了一叠的体检报告:“怎么一些小问题也要把我按在这住院。我明明从小就这样,爷爷说我是早产儿,先天不足,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好。” 夜莺听不懂,一昧轻啄他的掌心,当做玩乐。摊开的掌心纹路浅浅,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呵,是运气很好。”窗边玻璃倒映出飞羽的影子,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黑瞳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嘴角挂着嘲弄的笑。 “他们查得倒是挺细的。”飞羽歪了歪头,倏地掐住了夜莺的脖子,指间用力。 噗嗤一声,没有见血,但那只小鸟凭空消失。 “可惜,查不出什么。” 走廊巡夜的脚步声远去,夜风猛烈地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 病房里已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完。 想到这个转场是因为今晚吃了鱼头火锅,嘿嘿。 第23章 半日闲 凌飞屿揉着酸痛的后腰, 从休息室狭窄的床上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无处不在的酸胀钝痛就侵蚀了全身,后腰率先一步发出抗议,发出“嘎啦”一声轻响。 他闷哼了声, 往身后摸去。 腰后抵着什么圆圆的东西, 硌了大半晚。 床的另一侧还留着体温,盥洗室传来簌簌水声, 江慕森已先行起来。 “江慕森……”凌飞屿开口, 嗓音嘶哑, 出声时喉咙干涩刺痒, 让他止不住皱眉, “你下次再把球……” 他边说边把那颗又圆又硬的东西掏出来, 顿时怔了一下。 那是一颗浅灰色的蛋。 凌飞屿眼睛睁大, 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 又倏地僵住, 不敢使劲, 满脸震惊茫然,嘴唇不住翕动。 薄被从他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际,露出锁骨下方好几处斑驳的红痕。 “怎么了老婆?”江慕森隐约听到他的声音, 立刻把水关了, 从盥洗室探出头来, 目光同样径直落到凌飞屿手里的蛋上。 “……”凌飞屿抬起头来,不知道说什么。 “……?”江慕森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又从惊讶到恍然, 再从恍然蜕变成某种无法言说的欢喜,蓝色眼睛都亮了几分, 闪出宝石一样的光彩。 “你生的。” “???”凌飞屿瞪大了眼,努力回忆这一情节。 昨晚。 凌飞屿将打印出来的文件盖上公章,又拎起个牛皮纸袋,将纸张塞进去,细麻绳绕扣,收紧,放在了给秘书归档的文件夹里。 “总署已经通过了这次事件报告,也撤回了对你的通缉。”他抬头,江慕森坐在办公桌对面,双腿交叠,优雅地支着下巴,嘴角扬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31章 “为了庆祝你重获自由……”凌飞屿微妙地顿了一下,显然,对方的自由就没有丧失过,收容室的锁形同虚设,连手铐都像是他心甘情愿戴上的晴.趣玩具。 江慕森挑了挑眉,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戳破。 凌飞屿选择性忽略了那道揶揄的目光,公事公办地接着说完:“今晚可以随意安排。” 江慕森眼睛一亮,仿佛等到了心仪的回答,当即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大截。 “那——”他拖长了尾音,直勾勾地盯着凌飞屿,“有幸请你共进晚餐吗?凌局。” 于是两个人直接把吃火锅的崽子们抛到了脑后。 这几年凌飞屿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管理局食堂放什么饭,就吃什么,出外勤就啃压缩饼干对付两口,银雀他们都拿捏不准他的饮食爱好。 但眼下餐品很合口味,对面又坐了个秀色可餐的人,这样慢条斯理地享用一顿晚餐,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江慕森不怎么动筷,只是偶尔给他夹几道菜。 凌飞屿的吃相和他的人一样温柔安静,咀嚼时几乎看不出动作,唇瓣抿着,不时被挤压出柔软的弧度。 看得江慕森有些许恍惚。 他也三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食物似乎变成了维持生命体征的养料,嚼在嘴里,毫无滋味。 可现在看着对方面前的碗碟一点点变空,舌尖上似乎就泛起一丝丝甜意,落在胃里,涌出满足饱胀的感觉,烘得连心脏都温暖湿热。 “看什么?”凌飞屿察觉他的目光,筷子停顿了一下,给他分了块鱼腹。 “好像我也忘记说了。”江慕森弯起眼睛,摇曳的烛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喜欢你。” 凌飞屿耳尖倏地一颤,慌忙撇过头去,侧脸连带着脖子透出一片绯红。 “……嗯。” 一不小心,吃得有点撑。 凌飞屿的手掩在桌底下,试图偷偷将腰带放松一格。金属指节捏着皮带扣,刚往外挪一点,江慕森就敏锐地抬头,捕捉到了这点隐蔽的小动作。 他拿起餐巾,缓慢捻着唇角,藏住一抹得逞的笑。 “吃撑了?” “。”凌飞屿对他的明知故问不做答复,自暴自弃地把t恤下摆从腰带里抽了出来,遮住微微鼓起的肚子。 “那……”江慕森已绕到凌飞屿身后,双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俯身贴近他耳侧,浓郁咸涩的海盐气息直往他的耳廓和鼻腔里钻,“我们去进行一些大人的活动,来消食吧。” 凌飞屿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偏过头,对上对方眼睛里的期待。 “……行吧。”他说。 半小时后,私人台球馆vip包间。 “这就是你说的大人的活动?”凌飞屿倚在包厢深红色的墙面上,双手抱臂,语气不冷不热。 江慕森站在台球桌边,接过球童递上的皮质球杆盒,从中取出两把黑檀木球杆,让人退下。 球童识趣地关上了门。 “不合适吗?“江慕森对他的无语恍若未觉,拿起巧粉,在杆头上轻轻打磨,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吃饱了就不应该进行太激烈的活动嘛。” 他把其中一根杆子递给凌飞屿,鞋尖蹭过凌飞屿的裤腿,声音压得又轻又缓又暧昧:“还是……你想玩点儿别的?” 凌飞屿把球杆横在两人之间,挡住他越靠越近的脸,摇了摇头:“算了吧,我三年没碰这个,怕是不能让江总尽兴。” “就我俩在,老公又不会嫌弃你。”江慕森把他们中间的杆子压下,几步退开,“我也三年没碰了啊。” 他走到桌前,修长白皙的手握住深色球杆,俯下身,做出开球的架势。 肤色对比鲜明得有些晃眼。黑色长发散在白衬衣上,有几缕垂落在绿色的呢绒桌面,晕成一滩墨。 “等会儿。”凌飞屿上前,制住了他的动作。 江慕森起身看他,眼里带着疑问。 只见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发圈,掂了掂脚,双臂环过江慕森的脖子,金属指节带起垂落在肩头的发丝,在身后拢成一束,利落地扎了起来。 凌飞屿的呼吸放得很轻,气息拂过江慕森的侧颈,在发根和衣领的皮肤上缠绵地绕了一圈,吹得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熟悉的动作。就像过去数次,通常发生在某些事前,他在凌飞屿面前给自己束好头发那样。 只是他留了个心眼,束得没有现在干净齐整。 江慕森低低喘了口气:“哪弄来的?” “吃饭时问服务员要的。”凌飞屿随口答道,把发绳绕了两圈,露出对方刀削般的下颌线,和耳后那截白皙坦荡的皮肤。 “好了。”他推了推江慕森的肩,“上吧。” 江慕森没有立刻动,偏过头,在他耳骨上抿了一口:“好贴心啊老婆。” 凌飞屿两步退开,走到球桌侧面的墙边,双手抱臂,看他玩球。 虽说三年没碰,江慕森的动作没有生疏。 纤长指节握上球杆,右臂后拉,腰背微弓,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衣下撑起结实的弧线。 出杆。 白球猛然出击,撞在被三角框码好的球阵上,彩球顿时四处散开,发出一连串脆响,在安静的包厢里荡起一圈浅浅的回音。 凌飞屿的目光只落在开球的人身上。 对方一击后起身,两颗花球落袋,他绕着球桌观察了会儿,顺势卷起衬衫袖口,露出结实青筋凸起的前臂,和手腕处刚刚愈合的牙印。 江慕森确定好了下一次击球的角度。 再次俯身瞄准时,肩背绷紧,腰际线条收束,猛然使力时,爆发出强劲的力度。束成一束的长发斜斜垂在一侧肩头,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台球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那人一杆接一杆地进球,姿态优雅,眼神专注,动作从容,仿佛整个世界的节奏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桌侧人的心跳也跟着球碰撞的声音,“咚、咚、咚。” 凌飞屿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起来,抱臂的力道收紧了些。 局面推进到中段,八号球落在一个极为难打的角度。黑球贴着库边,和母球之间隔着一颗障碍球,直接进攻的角度被封得死死的。 江慕森直起身,绕着球桌走了一圈,抬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脖颈在灯光下白得耀眼,在颈侧乌发的衬托下愈加艳丽。 凌飞屿放下手臂,后背离开了墙面。 心里泛上一点痒意,像他的发梢在不停扫动。 “来?”江慕森的余光瞥见了他,抬起头,朝他勾了勾唇角。 “不……”凌飞屿的拒绝脱口而出,江慕森已经放下球杆,走了过来。 他的衬衫布料贴着皮肤,勾勒出底下肌肉的轮廓,隐约敞露的胸膛渗出了细汗,泛出一点点莹白的碎光。 凌飞屿盯着,下颌不自觉抬起,喉结滚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第一球的手感还有些生涩,机械指节找不到合适的力道,白球径直擦过黑八,撞在球桌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凌飞屿起身,轻啧了声。 “没关系。”江慕森从身后走过来,停在凌飞屿身后,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我再教你。” 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将凌飞屿整个笼住。温热、潮湿,带着点运动后的热度,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包厢里的香氛盖了过去。 “这样。”江慕森的另一只手落在凌飞屿的后腰,掌心握住腰窝,轻轻往下一压,“腰再往下一点。” 凌飞屿顺着他的力道沉腰,弯出紧窄流畅的线条。 江慕森的目光顺着那道线条滑动,在浑圆饱满的地方停下,呼吸重了一瞬,又被他压了回去。 “手……这样架球杆……”他的手指从金属指缝间穿过,将凌飞屿的指节一一分开,压在绿色绒面上。 “然后瞄准。” 他笼在凌飞屿身后,两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交汇,心跳的频率从贴合处传递给对方。 “出杆吧,别紧张。” 海盐气息铺天盖地入侵,激得凌飞屿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手腕发力,球杆前送,白球被重重一击,滚动向前,在绿色呢绒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撞上目标球。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目标球应声落袋,在安静的包厢里存在感鲜明。 “老婆真厉害。”江慕森低下头,在凌飞屿的后颈上落下一个奖励的吻。 凌飞屿陡然一震,腰线再次下塌,贴上桌面。 吻从后颈开始,顺着深深的背沟,贴着布料划过,每啄一下,都落在脊椎的骨节上。 “还、打吗?”凌飞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绵软得失去了所有抗拒的力道。 “当然,继续。” 桌上的彩球一颗颗减少,球杆撞击的动作从生涩到熟练,瞄准的角度越来越精准。碰撞声不断传来,直到剩下最后一颗球,一杆进洞。 第32章 “再开一局?”江慕森的掌心被汗洇湿,他拿起帕子擦干,随手丢在桌上,再次握上球杆。 球局持续到后半夜。 球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到了一边,巧粉从桌沿滚落,在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粉末,没有人去捡。 绒布桌面被抓出一道又一道的深色痕迹。 凌飞屿的眼眶红透了。 眼底积着薄薄的水雾,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 他把脸埋进手臂间,呼吸声闷在衣袖布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锁在他颈间的掌心力道不重,那只手又控制着他,引导着他,扳过他的脸,把他所有克制不住的声音一一捂住。 他到后面累极了,意识碎在包厢的灯光里。 可能,也许,变回了几维鸟。 被罪魁祸首揣了回来。 所以,手里这个东西,是…… “这是我们俩爱情的结晶。”江慕森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凌飞屿掌心接过那枚蛋,笃定地下了结论。 凌飞屿眯眼在他脸上盯了会儿:“……我觉得公鸟应该没有这种功能。” 的声音还哑着,说这几个字时尾音破了点,显得没什么底气,可还是坚强地把话说完了。 “事实摆在这里。”江慕森一手托蛋,另一只手指向椅背上散乱的衣物,划过半截摊在地上的薄被,最后落在自己脖颈处斑斑点点的印子上。 他目露谴责:“这你都不愿意负责?!” “但几维鸟的蛋没这么小啊!”凌飞屿喉结不停滚动,哑着嗓子据理力争。 半晌,又犹豫心虚地补了一句:“虽然我感觉这蛋确实有点熟悉……” 蛋壳表面覆着层极为浅淡的能量波动,微弱得像晨雾里的第一缕天光,顽强地从黑夜中钻出,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用心感知,简直就像块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头。 但是石头被他们的能量温养,被那种激烈的、不可言说的、强烈的爱欲和占有欲所裹挟,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丝生命的气息。 “别说了,老婆。”江慕森没给凌飞屿继续沉思的时间,眼疾手快地把尚且温热的蛋塞回凌飞屿怀里,郑重其事道,“请你担起公鸟的责任来!” 第24章 亲一个 旅燕事件过去一周, 管理局内善后事宜基本结束,难得地消停了几日。 工作清闲下来,八卦闲不下来。 局长和他那位颇具财力的对象不知从哪里弄了个蛋,还指定此蛋为深海集团下任继承人的事已经传遍了异种圈子, 局里局外好几天的热议话题都是—— “震惊!深海集团总裁公然玩蛋!” “鱼鸟杂交物种究竟是卵生还是胎生?知名异种研究专家在线答疑。” “公鸟下蛋使现有认知体系崩塌?!凌局对此表示无可奉告!” 以及…… “貌美daddy孵蛋照流出, 点击就看!” 凌飞屿看到消息两眼一黑,一手痛苦扶额, 给秘书发了条语音:“内部监控画面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扣收容处工资!” 另一只手痛苦扶腰。 整整一周, 他酸痛的腰就没休息过。凌飞屿实在是疲于应付江慕森过于频繁的勾引。这家伙简直是三年不开张, 一朝重新营业就没完没了地上。 他索性直接把人关回了收容室。两人隔着几层楼办公, 血契带来的连接鲜明但不算强烈, 尚能忍受。 但是愈传愈烈的流言蜚语着实无法忍受! 收容处得知此事, 天塌了:“不是我们!我们没干!江慕森自己开的监控自己传的图包!他就是想秀!” 言毕一把抓住要进门的孔曜, 愤怒控诉:“你管管你们老板啊!” 孔曜充耳不闻, 指挥搬家人员大摇大摆进门, 把自家老板在深海的起居用品和办公设备搬进管理局。 两米长的深灰色真皮沙发霸占了待客用科技布座椅的位置, 巨大的红实木办公桌代替了用来放临时档案的柜子,顿时显得办公室分外拥挤。 孔曜收拾妥当,在凌飞屿的冷眼旁观下告辞,下楼时拍了拍手, 不屑撇嘴, 对收容处人员道:“我要是能管, 那还叫他老板?让你们凌局管去。” 那员工顿时敢怒不敢言,眼眶溢出两包热泪,委委屈屈地给他刷开了负五楼收容室的门。 算了吧, 他们局长更是偏心得没边了,不然也不会任由江慕森在局里兴风作浪。 “辛苦了哥们!”孔曜掩上门前飞快塞给对方一张卡, 抛了个wink,低声说,“请你们部门员工吃点好的。” 那员工脸上挂着的两行热泪当即一收,变为从唇角滑落:“都是兄弟,好说好说。” 负五楼的收容室自江慕森拎包入住后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打造的泳池还在,池子里倾入了从阿尔卑斯山空运而来的雪水。孔曜趁着江慕森还没在池子里泡过,偷偷摸摸地用依云瓶子灌了两瓶。 反正一个地方出来的。 泳池边上多了座半人高的恒温箱,箱体是高透防爆玻璃,底座用玉质材料雕了繁复的海浪纹路,箱子里用宝石搭了座小城堡,中心拱着个软垫,上面是个小鸟窝。 只是现在鸟窝里空空如也——蛋在楼上另一个爸爸怀里,这里只是凌飞屿无暇他顾时的临时孵蛋处。 房间四周的监控开着,摄像头明晃晃地亮着红光。但收容处的员工也就偶尔随便看两眼,发挥一些聊胜于无的监视作用。 于是孔曜收好新鲜现装的矿泉水,凑到江慕森身前,从怀里摸出一张镶着金边的黑色邀请函:“老板,拍卖会的名额拿到了。” “嗯。”江慕森示意他把邀请函放在一边,自顾自地把手里的报表翻到下一页,随口问了句,“有这次的拍品清单吗?” “额……”孔曜挠了挠脸,“没搞到。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拍卖会到处都神神秘秘的,入场名额都控制得很严格,整个华国也才放了五个席位呢。主办方那边对参与者的身份背景又查得很细,能拿到入场券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慕森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孔曜立即开始对自己的能力不足表示深切反省。 江慕森摆了摆手:“算了,希望能有点好东西,给我老婆补上结婚戒指吧。” “……只是珠宝的话,还有更专业的拍卖会供选。”孔曜试图找补。 “普通珠宝可配不上他。而且我不想让他把戒指戴在手上,如果要挂在脖子上,那这个东西还得轻便,市面上能见到的石头都太沉了。” 孔曜没辙,无语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兴奋起来。 “对了江总,还有件事,您上次让我找人研发的几维鸟语翻译器,我们的技术团队加班加点,制造出来了!” 他从衣服内兜里掏了一阵,摸出一个微型耳塞来,双手奉上,一脸求表扬求加薪的雀跃:“不仅能翻译几维鸟语,连乌鸦麻雀斑鸠等常见鸟类的叫声都录进了语库,这东西虽小,却是个鸟语翻译大全!” 江慕森接过来,把翻译器捏在指尖转了一圈,随即合起掌心一收,幽蓝色眼睛里涌出跃跃欲试的光:“好,赏,自己去财务那边领钱吧,我要去找老婆了。” 翻译器实验对象对即将发生的又一次越狱事件一无所知。 凌飞屿从办公桌前站起,伸了个懒腰,衣服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排紧实的腹肌,和小腹偏左侧束着的一个小小蛋兜。 那枚灰色的蛋安安静静地窝在里面,被他的体温烘得又暖又软和。 他拉好衣摆,重新坐回去,盯着眼前整理出来的手稿沉思。 暗室的资料显然是万长青调取整理的,大多数纸张已经被蛇毒腐蚀得残缺不全,字迹也有些模糊。他已经全部翻看完毕,再次从字里行间刨出了一丝有关人鱼来源的信息,而那页被他碾碎的手稿,的确是万长青研究时随手写下的遐思。 凌飞屿把目光移到自己归纳出来的笔记上,那里罗列着他提取出来的重点: “异种转化的形态为什么都是人身?塞壬说,那是因为人类是这个星球现存的最强物种,那团能量试图以此赋予濒危生物与人类抗衡的力量。 但我认为,还有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这种使之发生转变的能量来源,本身就与人类有关。 能量并非凭空生成,人类的情感是否也能成为一种燃料?人们会将关切、愧疚、怜悯、爱重等诸多情绪投射于其他生物,随着今年保护意识提高,数量稀少的物种受到的关注更多,这是否和濒危物种的能力强悍具有关联性? 或许这份能量并不是来自自然的偏爱,而是大多数人对同处于这个星球上,其他生灵的偏爱。 因此,作为一国之宝的几维鸟,飞屿也很强。 ……目前也没有记载过蚊子异种的诞生。 而人鱼,恰好也是一种由人类幻想而出的生物。” 笔记整理到最后一页,但这些都只是万长青的个人观点,暂时无从验证。 第33章 塞壬,是江慕森母亲江挽月在局里留存档案中的代号,她和万长青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凌飞屿换了个坐姿,怀里的蛋散发出浅浅的能量波动。 如果这一说法才是真相,那么属于人类的善意也许还是太脆弱了,只能寄希望于这点最后的力量,阻挡旅燕彻底走向灭亡。 办公室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凌飞屿思绪中断,猛地抬头。 江慕森推门的动作一滞,索性也不轻手轻脚地挪动了,反手把门关上。 凌飞屿悄然将笔记合上,声音不带起伏:“你怎么又溜出来了?看来收容室的安保系统该做个全面更新了。” “想你了。”江慕森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后,结实手臂一圈,将凌飞屿搂在怀里,怅然若失。 “啊,好怀念你几维鸟的样子,到哪都能踹着走,可以再变回去让我抱一抱吗?” 他边说边往下压,发丝扫上凌飞屿的脖颈。 不好!这个人又在用美色勾引! 凌飞屿心中顿时警铃大响,立刻抬手,要把他挥开。 江慕森直接把头偏了偏,用那张俊美的脸正对着他。 凌飞屿的手当即刹下,落在对方脸上时,力道已经收得十分轻柔。 江慕森瞬间脸色一变,愤然道:“好啊我就知道!你只爱我出众的容颜!” 凌飞屿无奈:“办公时间办公场所光天化日,这像话吗?!还有你能不能不要到处在员工面前叫我老婆?大家都以为我真的能下蛋!” “我叫你老婆,你也没阻止我啊?”江慕森厚着脸皮继续贴上来。 “我不让你叫你就不叫了吗?”机械臂毅然将他隔开,小心护着怀里的蛋。 “当然,我最听你的话了。” “那你别叫。”凌飞屿转头翻了个白眼,猛然生出些许孵蛋的暴躁。 “好的,夫人。”江慕森从善如流。 “……” “不喜欢?行吧,那我叫你老公。” 江慕森扶着椅子转了个圈,将凌飞屿的手拎起来,压在桌后,鼻尖亲昵地贴上他的发顶,继而持续缓慢地向下移动:“老公~亲一个。”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着急忙慌的敲门声,收容处员工有气无力的呐喊声从门后传来:“局长不好了!江慕森又越狱了!!” 凌飞屿一张脸已经涨成粉色,哑声回道:“……不用管他了。” 敲门声倏地停住,那员工似乎踉跄了一下,发出阵沉闷的撞门声,梦游一般语气飘忽道:“好好好好的局长,我只是怕他和孔经理私奔,哦不是,偷跑了,不、不好意思打扰了……” 江慕森亮出一口洁白的牙,恶狠狠道:“贵局员工到底都在看些什么东西?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他咬了口凌飞屿的耳廓,失去继续调戏的兴致,站直了身:“而且怎么总是这么会挑时间?” “看起来是揣蛋跑之类的文学。”凌飞屿笑了笑,拽过他的手,垂头,安抚地将唇贴上他的手腕。 轻轻抿住了那圈已经变成浅粉色的牙印,舌尖探出一点,在疤痕表面轻舔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江慕森喉结猛地一滚,生生刹住了要扑上去的动作。 “……算了,晚上再继续,还有正事。” 他将孔曜一并带过来的报告往凌飞屿桌子上一扔:“那个叫飞羽的小子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报告摊开来,一长串数据后跟着异种专家的结论:身体指标一切正常,物种为某种鸦类,具体未知,异能属精神系。 “这个精神系还是找了试验者才测出来的,他使用异能时,目标大脑的海马体会处于活跃状态。非要说他是提取并调用环境内的人体记忆来回溯过去的场景,倒也解释得通。” “无妨,那就让他回来,放在眼皮底下继续观察。” 凌飞屿直接把报告扔进了碎纸机里。 “哎呀我真的有正事,他们总不可能大白天地就这样那样吧!” 门外又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这次似乎是银雀。 银雀一把推开身后死死抱住他的收容处员工,这次学乖了,先敲了敲门,硬着头皮大声道:“老大!旅燕事件里被转变成巨鸟的异种有新动向!” ==========作者有话说:========== 唉,怎么又要开始推剧情了,大头被迫营业(虽然逻辑依然稀烂)。 (失望地看着被迫刹下的感情戏) 第25章 翻译器 众人盯着侦查部监控的大屏, 画面里罗列着滨海市周边所有被管理局重点关注的区域。 监控都是从天眼系统里调用过来的,覆盖了多处能量异常活跃的地方,几个异种扎堆的聚会场所,深海集团的总部大楼, 以及之前旅燕事件里两只巨鸟投身的山林。 江慕森靠墙站着, 挑了挑眉:“我人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必要盯着我们公司?” “咳, 一切都是上面的要求嘛……”银雀挠了挠脸, 点开了最后一个监控的画面。 “这个监控装在了护林人的瞭望岗上。那两只鸟在旅燕事件后就自行飞到了这片林子里, 也不伤人, 看着没有什么危害, 本来打算监控一个月就随他们去了。” “但从昨天开始, 有只鸟似乎不太对劲。”银雀把时间进度条拖动到昨天清晨, 监控显示上午六点, 天刚蒙蒙亮, 一只巨鸟倏地从林中腾飞而起, 盘旋在林子上空,扑棱棱地拍得树梢晃动不止。 “昨天这么飞了三次,早中晚,各四十分钟, 今早再次出现。他好像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银雀两手支在桌上托腮, 把娃娃脸挤出两块肉来, 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其他时间依旧该吃吃该喝喝,没什么过激行为。盯梢真是累死了……” “反正你在监控室里也是看小说吧。”墨鹰看了一眼屏幕,巨鸟飞得歪歪扭扭, 画两条波浪,又画个不规则的圆。 “嗯?它的轨迹是不是sos?” “但林子周边也没检测到什么异常情况呀, 这俩长这么大,都能称霸山林了吧。”银雀嘟囔道。 “得去现场看看。”凌飞屿看着监控,屏幕光映在他的眼里,带出一抹冰冷锋利的色彩。 还未来得及安排行程,监控里突然被远程切入了一块画面。一张挂着和善笑容的脸占据了屏幕一角,眼尾褶子堆起,只是眼下竟难得地有些许青黑。 银雀顿时打了个激灵,瞌睡醒了醒。 “局长,万副署长那边有事要说!既然你们都在,我就直接把投屏切进来啦!”秘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早上好,诸位。”万俟钧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个线索正好要同步给你们。” 墨鹰下意识挺起了背,立正着面对屏幕。他在这位前局长、现任上司的上司面前,总是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对方明明是个普通人类,笑起来看人时,却总是有种凶兽盯着猎物的感觉。 凌飞屿向前走了两步,路过墨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让他放松下来,然后挡在了屏幕正前方,点点头,示意万俟钧继续说。 “天眼监控捕捉到了秦寿的踪迹,一周前,他出现在滨海市北郊的废弃码头。”万俟钧说着,屏幕上弹出一段剪辑好的监控画面: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着轮椅,戴着兜帽,怀里紧紧抱着个银色手提箱,自码头一角,一闪而过。 画面不断放大,男人的下半张脸出现在屏幕里,并不算清晰。 “是他。”凌飞屿只看了一眼,就笃定道。 “嗯,然而监控清晰度不够,我们的人一开始没有辨别出这是在逃的通缉人员。只是警方在排查时发现这人行踪诡异,派人前往现场追查,在一处渡口发现了可疑的血迹,提取对比后才确定是他。” 凌飞屿皱了皱眉:“时间隔得有些久了。” 万俟钧在屏幕里微微颔首:“的确。他似乎当天就出了意外,轮椅被收废品的人捡走了。我们顺着这条线一路追过去,他的气息最后出现在这座废弃码头往北三公里的山区外围。” 几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巨鸟盘旋的监控窗口。 万俟钧如有所感:“就是那两只巨鸟所在的位置。沿路的重要监控均受到不同程度的干扰。” 他又调出一排画面,镜头正对着通往山区的道路,在一周前凌晨的某刻,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镜头前掠过,随后信号中断,变成几秒的雪花,又悄无声息地恢复正常。 “不排除是异种的复仇行为。”万俟钧下了推断。 “我会去查。”凌飞屿关闭了他的视频弹窗,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回头嘱托,“墨鹰留下来继续盯着,银雀和我一起。” “那我呢?”江慕森凑过来,冲他眨了眨眼睛。 “我有不带你的选项吗?” ----------------- 山区的春色降临得比城里晚。 吉普车载着几人在山路颠簸了一小时,停在北郊森林的外围。 第34章 凌飞屿推开副驾的门,作战靴踩在厚实的草地上,往上,作战裤挺括的面料勾勒出结实有力的长腿,紧身作战服包裹劲瘦精悍的身躯,利落流畅的身体线条却被小腹左下的一处凸起打断。 那里还揣着一枚小小的蛋。 江慕森熄了火,紧跟着从主驾下了车,目露担忧:“都说把蛋留在孵蛋器里了。” “没事,不带在身边看着,我不放心。”凌飞屿摆了摆手,观察着四周树木的痕迹。 滨海市周边的森林树木以五针松居多,空气里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银雀从后座蹦了出来,兴奋地在原地跳两下,发出一阵窸窣声,颇有种回归大自然的亢奋:“下次局里团建不如就选在这里吧!” 凌飞屿翻了翻一丛被踩踏过的草丛,随口答道:“我没意见,但得先把这次的事解决。” “团建?和深海的员工一起呗,正好交流一下感情。”江慕森理所当然地贴着他,“我也喜欢这种水汽充沛的地方。” 凌飞屿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水汽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被晨露稀释过的甜腥。 “这个方向。” 三人循着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往林子深处走。头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响,那只盘旋的巨鸟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发出一声粗粝的长鸣,紧接着俯冲下来,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巨鸟收拢翅膀,歪着脑袋打量来人。 他的体型确实很大,但姿态里没有攻击性。与刚从泥茧中脱壳而出时的样貌大不相同,羽毛长成了深浅不一的黄灰色,脖颈处有一圈浅色的绒羽,看起来像围了条不太合身的毛领子。 眼睛则有些奇怪,是一道细长的眯眯眼,还带着些莫名的狡黠,与普通鸟类圆噔噔的眼睛完全不同。 “嘶,这鸟怎么这么……”银雀盯着巨鸟,托腮沉思。 “这么像黄鼠狼。”江慕森接道。 巨鸟当即“咕固顾”地乱叫起来,十分激动。 “咋了咋了,这说的啥,我听不懂啊?”银雀被巨鸟拍飞的落叶糊了一脸,慌乱清理。 “……我也听不懂。”凌飞屿抽了抽眼角,皱眉看向江慕森,“该不会是在抗议你乱说话吧?” 巨鸟顿时舞得更起劲了。 “怎么会!”江慕森一脸受伤的表情,随即一拳敲在掌心,“巧了不是,我司刚研发出鸟语翻译器。” 他从衣兜里摸出那对微型耳塞,分出一个,别在凌飞屿的右耳上,顺手揉了揉微冷的耳垂,另一个戴在自己的左耳上。 “好了,你说吧。” 巨鸟愣了一下,随即开始飞快地咕咕叫,两人听了片刻,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最后带上了一种微妙的无语。 “他说什么?”银雀凑过来问。 “他说他是老黄。”江慕森说。 “?” “之前在我们局门口开挖掘机那只黄鼠狼。”凌飞屿补充。 这只前·黄鼠狼异种的能力是讨封。他第一次闯进人类社会时,就遇上了某翔驾校招生办的一位老师,逢人便说对方是个开挖机的好苗子,阴差阳错下,老黄就长成了最适合开挖机的模样,只能顺势找了个工地上班。 不曾想还有离奇的遭遇。在被旅燕的能力塑造成巨鸟后,他觉得飞翔的感觉实在不错,不想当走兽也不想当人了,索性既来之则安之,找了这片林子过活。 银雀“噗”地一声呛了口林子间的冷空气。 凌飞屿悄悄低头看了眼自己腰腹处的蛋兜,江慕森立刻警觉地瞪他:“就算这颗蛋能孵出旅燕,你也别想进泥茧里给自己捏翅膀!” 他好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立刻把凌飞屿圈怀里不停蹭:“不能飞的时候你都能甩了我,要真飞了我该去哪里找你,老婆……老婆……你说话啊老婆,你说你不会离开我的老婆!” 银雀不忍直视地离远了两步。 “我没有想这个。”凌飞屿不自在地推了推他,没推动,只能面无表情地继续向着老黄问话,“所以呢?你这几天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有什么事?” 老黄心虚地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埋了埋,又咕咕了两声。 江慕森一秒切换回了正色,对银雀转译道:“他说,他这两天在这片林子转悠,发现了一具尸体,很臭,暂时用自己残余的能量保护起来了。但他这个形态又不好去报警,只能这样警示我们。” “带我们去。”凌飞屿倏地严肃了起来。 老黄振翅而起,在半空领路。 三人在丛林里穿行了大约十分钟,林木渐疏,地势开始向下倾斜,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前。山坳入口被几株倒伏的松树半掩着,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长满青苔的泥地上拖着一道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涸,从山坳深处一直延伸到入口处。 甜腥气就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凌飞屿抬手示意银雀和老黄停下,小心护着腹部的蛋,弯下腰,和江慕森走了进去。 山坳内部是个天然的凹洞,空间不大,大约四五平米。洞口上方有道裂缝,漏进来一束惨白天光,正好打在洞底那具尸体上。 是秦寿。 ==========作者有话说:========== 森林风貌参考广东南岭自然保护区。 第26章 嫌疑鸟 “没想到他跑了这么久, 最后会是这个结局。”凌飞屿端详着秦寿的尸体。 对方走得并不安详。 他蜷缩在洞壁边缘,双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从监控视频里可以推测,也许早在一年前,他从公海落水逃出生天时, 就已经失去了下半身的行动能力。 凌飞屿顺着他腰后的骨节按了按:“脊椎断了, 还钉着钢架。” 又把对方身上套着的黑色外套解开一些,露出瘦骨嶙峋的躯干, 和锁骨下一处被利器贯穿的破洞。但创口边缘并非血肉撕裂的模样, 而是处于一种正在愈合的状态, 新生的粉色肉芽从伤口处往外翻卷, 像被什么东西强行修复催生。 只是这些正在生长的新肉, 又被另一种锐物再次洞穿, 血止不住, 最终导致了这个人的死亡。 “他嘴角边有东西。”江慕森看了一阵, 说道。 凌飞屿凑近嗅了嗅, 混合着铁锈和甜腥的气味已经变得非常淡薄, 但他立刻就辨认出来:“是血酒。” 他的目光在尸体身上扫了一圈,初步推断:“有人想杀他,又有人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给他灌了血酒续命。但最后还是有个东西, 把愈合中的伤口再次捣开。” 江慕森就站在洞壁前看他, 安静地注视着他专注的表情。日光从洞口照入, 给那张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认真起来有些冷淡的性感,锋芒又被温和的眉眼收敛。动作间利落干脆, 却又刻意避开了他们的蛋。 矛盾的气质交织着,有种独特的帅气。 他向凌飞屿递出一块帕子, 又在指尖凝出一束水流:“运回去再做进一步尸检吧,先擦擦手。” “不用。”凌飞屿没接,“这深山老林的,等会儿还不是要让我抬出去。还好机械手不怕脏,也不会留指纹。” 帕子被冷落在半空,江慕森抿了抿唇,忽地打了个响指。 洞里温度迅速下降,地上凭空冒出来个可容纳一人的冰棺。 “偶尔也多依赖一下我吧。”他叹了口气。 凌飞屿眼睛一亮,飞快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帮大忙了。” 江慕森心念一动,刚想追上去再要一个吻,听到动静的银雀却已经在洞口探头探脑:“要我帮忙吗老大?” “。”洞壁上的影子一触即分。 环境安全,凌飞屿便让银雀进来,用携带的相机记录现场情况,两人再合力把秦寿抬进冰棺里。 银雀看了眼他的伤处,皱眉:“这手法也太矛盾了吧,又杀又救又杀的,到底图什么?” “说不定不是同一个人下的手。”凌飞屿将人放好,接过了江慕森拎在手里的帕子,却没用来擦手,而是收回了自己口袋里。 随即单手抬起冰棺一角,甩起,直接扛在自己肩上,掂了掂。 还挺轻,可以轻易运出去。 “喝血酒的富豪,被榨取的异种,还有这个人,大概是参与血酒制造的研发者之一。真是链条上脆弱的一环,失去了利用价值就被直接抛弃。”江慕森跟在他身后,抱臂嘲道。 “这里没有他在监控里抱着的那个银色箱子,兴许有价值的东西都在那里。还得继续往下查呢。” “啧啧啧。”银雀的娃娃脸上忽然浮现出异种哲人般的深沉表情,“如果此时有旁白,那配的台词一定是:此时凌飞屿还不知道,邪恶势力已经在暗中对他露出了獠牙。” “就是你带头看奇怪的文学作品,以至于局里人人思想跑偏的吧?!”凌飞屿用空着的手轻敲一下他的脑袋,“那恶势力还是闭嘴吧,我身上没几两肉没几滴血好吃的,说不准还会被崩掉牙。” 第35章 他说话时眉梢微扬,嘴角压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是在教训人,却凶不起来。 江慕森捉过他空着的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舔了舔唇。 是瘦了点,肩胛骨嶙峋了许多。但还是很好吃的。 金属指节碰了冰,格外冷硬,江慕森心里那簇刚冒头的小火苗倏地就熄灭了。 银雀瘪了瘪嘴,对此画面已见怪不怪。 山风吹过树林,几人头顶的树冠哗哗作响,吹落些许松针,落在凌飞屿头上,又被江慕森拂开。 老黄鸟身巨大,只能蹦一下跳一下地跟在他们身后,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凌飞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老黄:“另一只鸟呢?之前和你一起进山的那只,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这么一说,监控里确实没有见过两只鸟同时出现。昨天开始,飞起来发送信号的那只鸟,都是你吗?”银雀问。 老黄又咕咕咕了一阵,表示发信号的只有他一只鸟,另一只飞进了另一座山头,他们再也没见过了。 凌飞屿的眉峰沉了下去,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江慕森适时掏出一台卫星电话,信号在山林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银雀,现在就通知侦查组加派人手,对整片林子进行拉网搜索,找到那只鸟。” 山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虑。 几人走出山林时,天色已经转暗。 他们开过来的吉普车旁,多了一辆黑色奥迪。 凌飞屿刚把冰棺塞进吉普车后箱,那辆奥迪的车门就腾地弹开了。 严柯从车后座踏出来,撑着手杖,往碎石地上一戳,直接开口:“万副署长安排我协同调查。” “根据监控线索显示,这次案件的嫌疑异种,很有可能是那两只巨鸟。”他看了一眼跟在凌飞屿身后的老黄,面无表情,“为了避免凌局长对异种有所包庇,接下来的调查,我会全程跟进,并实时反馈给上级。” 老黄察觉到一束不怀好意的目光,茫然地抬起头,用翅膀尖指指自己的鸟喙,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声。 啊?我?砂仁? 严柯盯着他呆愣愣的鸟脸看了会,移开目光:”另一只鸟呢?” “暂时失踪,已经安排搜查组进山寻找了。还有,严副局,纠正一下,”凌飞屿径直拉开了吉普车的门,“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前,嫌疑者也存在是人的可能,还请你的用词严谨些。” “秦寿这么大一个人从码头消失,又毫无痕迹地出现在山里,除了异种,什么人能有这种本事做到?”严柯的手杖在石缝间一顿,不屑道。 老黄呼呼地喷出一口气,吹得脸上羽毛扬了扬,鸟脸上浮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险,还好有鸟语翻译器这种东西,不然就有口难言了。 “这只鸟也应该管控起来。”严柯显然不打算放过他,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道,“在彻底排除嫌疑之前,不能让他离开管理局的视线范围。” “咕……”老黄委屈巴巴。 江慕森突然笑了一下:“他说可以跟我们回去,但吉普后座被冰棺塞满了,他坐哪?” 凌飞屿看他们一眼,突然也笑了:“总不好大张旗鼓地把鸟拴在车顶吧,他长得这么大,回程路上肯定要被路人拍成视频发上网的,引发骚动就不好了。严副局,就麻烦你在车上腾个位置,跟嫌疑鸟挤一挤了。” 银雀早就躲回了吉普车后座,给车窗开了一条缝偷听,闻言也噗嗤地笑了声。 整个管理局的人都知道,严柯对异种的气味过敏。 他又是个跛脚,平时出行自带司机,都是坐后排。但奥迪的后厢不够大,放不下冰棺,也塞不下巨鸟,现在必须腾出整个后座的空间给老黄。 果然,严柯握手杖的指节攥紧了些,绷起脸盯着他们,又狠狠剜了一眼老黄。 “可以。”他的眼睛眯了眯,嘴角下撇,转身坐上了副驾驶,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凌飞屿摊了摊手,给老黄打开后座的门,把他塞进去。 严柯坐在车里,冷冷开口:“凌飞屿,你不是一直坚持,当初的事只是异种天性使然,没有主观恶意吗?现在,我就跟着你一起看看,到底是不是这样。” 凌飞屿没有接话,动作间,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江慕森。 随后车门合上,司机踩下油门,黑色奥迪碾过碎石路面,率先驶上了回城的主路。 凌飞屿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尾灯逐渐消失在公路尽头,眉头微微皱起。 江慕森已经坐上了驾驶位,探出半个身子,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幽蓝瞳孔在暮色里微微眯起:“怎么了?” “他来得太快了。”凌飞屿收回目光,坐上副驾,“而且,他们一直知道,我在处理案件时会尽量偏向异种,这正是我愿意走到这个位置的原因。万俟钧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结果不出太大偏差,并不会管。” “是诶,严副局平时也不怎么管事。他们这次怎么突然这么强硬,非要来盯着?”银雀在后排座椅上,打了个寒颤,“嘶,怎么这么冷。” 凌飞屿从岛台箱子里取出条毯子,展开。 “哎谢谢……” 银雀刚想接过,只见凌飞屿直接把毯子盖到了自己腰间。 他只好摸了摸鼻子:“算了,老幺重要。” “别贴着椅背,后面还放了个冰棺呢。”凌飞屿靠进座椅里,手无意识地在小腹左侧的蛋上轻拂,“不过,上次会议当着他的面拆穿了上面的心思,看来还是有点用的。至少他直接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我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除非……” “除非他们也有关注的东西,要从你这里获取第一手消息。”江慕森帮他把毯子掖好,接道。 凌飞屿抬眼,琥珀眼睛在暮色里颜色愈深:“那个银色箱子的去向。” 第27章 证据链 一夜很快过去。 凌飞屿从办公桌上撑起头, 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刚蒙蒙亮,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清晨的光。他把身上宽大的外套褪了下来,放轻动作,盖回江慕森身上。 对方躺着的那个真皮沙发和办公室的低调气质格格不入, 但还好此前允许江慕森将它搬进来, 才不会在对方执意要陪同他熬夜办公的夜晚,睡得太难受。 昨天的事一件接一件, 给老黄录口供、整理现场照片、排查周边线索……江慕森动用自己的资源从旁协助, 两人忙到后半夜, 将近天明, 凌飞屿才趴在桌上眯了会儿。 江慕森不忍心吵醒他, 给他披了件衣服, 也才刚在沙发上和衣躺下。此时皱眉翻了个身, 显然处在浅眠中, 睡得不太踏实。 冰馆已经移交了出去。管理局没有专门的尸检机构, 遇到这种情况, 向来需要借助总署下辖的刑侦部门帮助。严柯还算有点用,在回程路上就打好了报告,等几人到局里时,运输车辆已经等在了门口。 凌飞屿向来对总署的人员持怀疑态度, 此次尤甚, 对方积极得甚至有些殷勤, 当晚就把冰棺整个运走,连夜出具了初步的尸检分析报告,正在发送过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骨节发出咔哒轻响,江慕森骤然睁眼, 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吵醒你了?”凌飞屿愣了一下,旋即腕上牵扯的力道加大,他被拉得重心不稳,跌倒在了江慕森怀里,被抱了个满怀。 下一秒,炙热的吻就落了下来。 “没有。”几分钟后,江慕森退开些许,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梦到一些不太美妙的往事。”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时,也做过关于过去的梦。”凌飞屿用胳膊圈住他,努力地抬高自己的手臂,避免冷硬的金属硌着人,也避免自己的体重压到腰间的蛋。 江慕森把蛋兜推到侧面,再次把他抱紧。两人心跳相贴,逐渐一同平缓下来。 “美梦还是噩梦?会梦到我吗?” 凌飞屿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倏地一顿,没由来地说出一句:“梦到过去的事,算不算一种回溯?”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撑着沙发站起。 “说起来,飞羽刚好在今天回来上班。”凌飞屿托腮,沉思了一会儿,给银雀发了条消息,边走到办公桌前。 “尸检报告发过来了,先干正事吧。” 法医初步给出的鉴定结论逐项陈列在屏幕上。 “秦寿体内检测出了血酒的残留物,经分析比对,和之前李凡留下的那瓶血酒成分一致。” 凌飞屿给其中一段标上了记号:“他的伤口确实处在极速愈合的过程中,但伤势过重,愈合速度跟不上血液流失的速度,最终死因是失血过多。” 江慕森接道:“这指向很多种可能。一,有人在他濒死时给他灌过血酒续命,但用量不够回天乏力; 第36章 二、这人后面改变了主意,不想再给他苟活的机会,就这么看着他死; 三、假如存在其他角色,秦寿在愈合期间被移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上,而这个人不想他活。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这人很有可能会补上一刀。有证据指向他的伤口受到了二次撕裂吗?” 凌飞屿摇头:“没有提及。他是被抛尸到山林里的,我们也没办法确定是否存在第三人介入,也许只能等找到他遇害的第一现场后才能得知了。” 法医通过伤口形态,简单判断死者是被钝器所伤。附带的创口特写照片上,边缘血肉翻卷,能看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捣过的痕迹,形状与某种锥形硬物的剖面隐约吻合。 严柯显然同步收到了报告,邮件信息窗突兀地弹了出来,也附了一张照片:老黄鸟喙的近距离特写,尖利,略带弧度,隐约有些磨损的痕迹。 邮件还径直抄送给了总署:“凶器是否有可能就是鸟喙?” 对方也还在线,回复得很快:“不排除这种可能。” 凌飞屿冷笑一声:“真着急给人定罪。” “老黄那边怎么样?”江慕森给他倒了杯水。 “严柯审了他一晚上,但他一问三不知,最后只能小发雷霆,说你们研发的翻译器不靠谱。”凌飞屿关了邮件,“我们腾了间收容室,暂时先让老黄在里面住着。他另外派人手盯着。” 他点开另一条信息,来自侦查部的搜山队员。 “他们又把怀疑的目光放到另一只鸟身上,我们的人用无人机热成像扫了一整晚,都没找到那只鸟的活动踪迹。要么是藏在哪里,不在搜索范围,要么……” “要么已经不存在了。”江慕森挑了挑眉,“不过,你就这么确定不是异种干的?” “不确定啊。”凌飞屿摊开手,“但以我处理这么多次冲突事件的经验来看,要是人干的,八成会嫁祸给异种。要是异种干的,八成是为了复仇。小动物的脑子结构很简单的,大多数时候就是想要以牙还牙。” “再往下挖挖吧,总感觉万俟钧那只老狐狸还藏了点事。” ----------------- 收容部监控室,严柯带来的人端坐在屏幕前,在听到阿诺第五次响起的呼噜声时,终于忍无可忍,挥手拍去—— 阿诺瞬间警觉暴起,单臂挡下,震得那人疼得龇牙咧嘴。 “你!”那人悻悻地收回手,愤怒道,“你们平时就是这样守夜的吗?无组织无纪律懒懒散散!万一打盹的时候关押的异种跑了怎么办?!” “跑?”阿诺打了个哈欠,语调带着浓浓困意,含糊不清,“这里有吃有喝还舒服,为什么要跑?” 监控画面里,老黄鸟身绷直,双翅交叠放在腹前,睡得人模人样,老实巴交。 那人一时无话可答,憋了半天,一张脸缓缓涨红:“哼,白吃干饭的。” “你们不白吃,盯了那只大鸟一夜,盯出什么来了吗?” “……” 没有。 问就是尸体是突然出现在山里的,没见到别人,之前没见过死者秦寿,也没有再见过另一只鸟,审来问去,都是那几句。 凌飞屿恰在此时推门而入,身后跟了飞羽,和另一个收容部的员工,对着阿诺招呼道:“换个班吧,阿诺,我们去码头放放风。” “我要通知严副局。”那人立刻警惕道。 凌飞屿不置可否,带上人转身出门。 飞羽落后两步,忽然怯生生开口:“局长,我过了这么多天才回来上班,想去和银雀组长打个招呼。” 凌飞屿没看他,颔首允了:“嗯,给你五分钟,门口集合。” “好的。”飞羽垂着头答应,眼里墨色一闪而过。 ----------------- 北郊的废弃码头,海风阵阵吹。 凌飞屿往入口处走,左边跟着矮半个头的飞羽,右边跟着高半个头的江慕森,最右侧贴着个更高更壮的阿诺,像一组行进的俄罗斯套娃。 熟悉的黑色奥迪再次登场,车门弹开,严柯领着三个人陆续走来。规整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安全总署的徽章,腰间突起一块硬物的轮廓。 这几人都配了枪。 凌飞屿看过去一眼,没说什么。 几人在发现血迹的地方停下。 阿诺直接俯身趴下,鼻翼快速翕动,在周边嗅闻一圈,随后毫不犹豫地指了个方向。 “万副署长派人调查过,警犬也追踪到了那个方向。”严柯不冷不热地看着他们,“气味到海边就散了,还找了渔民来捞,什么都没有发现。” “捞那个箱子?所以你们确实非常关注那个东西的去向。”凌飞屿语气肯定。 “……哼。” “这里有过另外一个人的气味。”阿诺闷声开口。 “虽说是废弃码头,这里经常会有游客过来,能说明什么?”严柯指了指远处环海步道上的人群。 “但这个人身上还带着……”阿诺又仔细嗅了一阵,笃定道,“血酒,和硝烟味。去了那个方向。” 他往另一边指了指,那里堆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集装箱。 “还是比警犬有用吧?”江慕森笑着从风衣口袋里抓出一把肉干,塞给阿诺,“好狗狗,给你奖励。” 阿诺眼睛亮了亮,接过肉干,两三下咬开,吃了个精光。 严柯已经撑着手杖往那边去了。 飞羽看着他走远,忽然伸手,向凌飞屿的衣角抓去。 凌飞屿迅速侧身躲开,将腰部的蛋换了个方向:“你也有发现?” “……啊。”飞羽似乎对他的闪避有些怔然,缓缓开口道,“我、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上忙。” 江慕森似笑非笑地按下他的手:“好好说就行啦,不要动手动脚的,你们局长身上还带着没出生的小崽子呢。” 飞羽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一缩,声音哑了些:“好……我看到,秦寿在这里被人打了一枪,他的腿动不了,从轮椅上摔了下来。他当时,应该很、很害怕。” 他说着,攥紧了拳头,浑身微微颤抖,似乎自己也在经历那样的场景。 “枪?那就和硝烟味对上了。”凌飞屿看他一眼,奇道,“但是尸检报告上没有给出他中弹的提示。” “要么就是有人下了命令要瞒着,要么就是伤口已经被粉饰过了。”江慕森搭上飞羽的肩,把人拍得一个激灵,也不抖了。 “小朋友,身体还好吗?这次不会吐血了吧?” “我很好!”飞羽当即吓退两步,“不需要再去做一周的体检了!” 不远处,严柯用手杖哐哐敲响了集装箱,高声喊道:“凌飞屿!我就说这事和那两只鸟脱不了干系!” 第28章 独木桥 老黄在做梦。 收容处的天花板隐在黑暗中, 逐渐变成了一片浓密的树冠。 “咕?” 他回到那片林子了吗? 但似乎有些不同。他的山头向南,而这片林子似乎在山岭北侧,树木比他那边稀疏多了,也更阴凉。 另一只鸟, 似乎就落在了北面? “咕咕!”他在梦里叫了一声, 对方没有回应。 林子里很静,只有从树梢间簌簌而过的风声, 他自己的心跳声, 和不远处, 什么东西被拖着, 在落叶铺就的泥地上滑动的声音。 窸窸窣窣, 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那只鸟。 那只鸟的身上罩着一张大网, 仅存的几根尾羽蔫巴地垂在地上, 似乎曾被人活生生地薅了一把, 毛孔毕露, 几处羽管的断口参差不齐。 它的翅膀垂在身侧, 骨骼的断茬刺穿皮肤,露出糊着血的骨刺,一只爪子也断了,反折在身后, 鸟腹上有一处明显的子弹的洞口, 已经结出一圈焦黑的血痂。 “动手别那么粗鲁啊!这鸟身上还有要用的东西呢, 这掉一块肉那少一点血的,还怎么跟老板交差呢!”怒斥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给它喂了血酒续命嘛,放心, 这种东西的生命力强悍得很呢,死不了, 捉回去还是新鲜的。”另一个声音答道。 “厂里的酒不多了,别在这畜牲身上浪费。”第三个声音出现,老成许多,像是这两人的领头。 “知道了,这不是有材料了嘛。”第二个声音带着些无所谓。 老黄看到那些人穿着黑衣服,胸前别着安全总署的徽章,但看不清脸。那些人似乎看不到他,拖着鸟,径直从他身前走过。 那只鸟的眼睛还睁着,浑圆的虹膜里,映出来同样被大网当头罩住的,他自己。 老黄忽然感到灵魂被那双眼睛摄住,抽离,融入了那只鸟的躯壳里。梦境倏地停滞一瞬,又飞快加速。 鸟被拔尽了羽毛,斩碎骨头,血肉扔进酒桶,眼睛被挖出,心脏被剖开,放到玻璃器皿,泡上福尔马林,前一刻,都还在跳动。 ----------------- 收容部的监控室里,严柯安排的人盯着屏幕。 第37章 画面上,老黄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他的翅膀无意识地蹬踹,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道浅痕,喉咙里不断滚出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咕咕声。 “他在说什么?”那人皱起眉。 收容处员工磨着指甲,歪头朝监控看了看,停下动作,说:“不知道,听不清。你去趴他嘴边仔细听听呗?” 那人沉默地盯着他。 “不乐意?”收容处员工把指甲刀往桌上一搁,语气很随意,“咋了,不是你们要从他嘴里获得消息的嘛。” 那人噎住,旋即低头,发了条消息。 收容处员工从眼角余光里瞥见他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椅子,径直出了监控室。脚步声顺着走廊往下,不一会儿,人影就出现在了老黄收容间的门口。 那人打开门。透过监控画面,可以看到他整个身子俯在老黄前方,头埋得很低,像是真的在仔细记录对方的梦话。 收容处员工没太留心。他重新拿起了指甲刀,将椅子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把监控警报挂成了静音模式。划水的时候,少管闲事。因此也没有注意,那人屏幕上消息的回信人抬头,不是严,而是一个万字。 他更没有注意到,在收容室内部的画面中,老黄的鼻孔正在剧烈翕动,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飞速颤动,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声正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老黄猛然睁眼,瞳孔涣散,又在下一秒紧缩。 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微微后仰,正好露出胸前别着的徽章,和一身黑色的衣服。 恐惧和愤怒同时炸开! 老黄发出了一声连自己都没听过的嘶吼,夹在鸟鸣和兽吼之间,粗粝刺耳。双翅猛然张开,巨大的气流将那人掀翻,砸在墙上。 他的爪子在地上猛蹬,那人进门前竟也没有关紧,正被老黄一头撞开! 坏人…… 都是坏人……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谁能救他……? 那个人一定可以!那个人能为了救一只兔子挡推土机! ----------------- 码头。 严柯带的人已经撬开了集装箱。 箱子里有好几根散落的深褐色鸟羽,边缘有些折断,像是被用力扯下来,不是自然脱落的,和老黄身上的几乎一样。 旁边的铁皮上有深深的抓痕,每一道都有将近一米长,仿佛能让人幻听利爪划过这层金属时的刺耳声响。 “巨鸟的爪痕。”他支着手杖,笃笃地敲在那几处痕迹上。 旁边的安保立刻拿出相机,拍照留证。 箱内还有一滩干涸的血。 “和那边的血,气味一样。”阿诺嗅了嗅,指向秦寿留下血迹的方位。 “秦寿被伤后,本想借箱子里的东西保命,被拖到了海边,眼看失势,故意将箱子丢进海里,期望异种去追箱子,而放过他。 但气象显示,当晚沿海有大浪,箱子很可能迅速被水流卷走,于是秦寿与伤害他的异种发生了争执,打斗间被拖到了集装箱处,遇害后又被抛尸到了林子里。”严柯说着,转身走出了集装箱,“那一路失去信号的监控,也都是异种破坏的。证据很清楚了,凌飞屿。” 江慕森叹了一口气:“……声明一下,我们是异种又不是阿飘,做不出这种神出鬼没破坏监控的事情。” 严柯冷冷嘲道:“谁知道呢?异种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奇怪。” “你怎么还是这样,抓不住重点。”凌飞屿把他和江慕森隔开,呛了回去,“那么异种做出这件事的动机呢?” “一周前,总署监测到这里爆发过异常能量波动,那个银色箱子里,大概率是又一枚能量石。也许你们异种能从里面汲取能量强化自己?”严柯瞪着凌飞屿,目露警告,“你这次别想再把它吸收了。” “那就更说不通了,秦寿一个双腿行动不便的人,怎么可能和异种打得有来有回,还打了这——么长一段距离。”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又一处气息出现的位置,也就是此前万俟钧让警犬调查过的海岸边。 “他喝了血酒——” “还是不对,这些证据就像被人刻意串联好,放在我们面前的。”凌飞屿打断了他,突然愣了一下,“咦,这片海岸是……” “咕噜噜噜噜。”不远处的海面突然冒出一串气泡,严柯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一抹透明的伞状物从近海的水面上浮现出来,触手吃力地托举着一只银白色的手提箱,噗地甩出水面,砸到凌飞屿面前。 箱体上的长矛刺穿鲸鱼的标志溅上了沙子,依然清晰无比。 几人都怔了一下,江慕森迅速伸手,在空中一划,那只刚想沉回海里的伞状物被海水包裹着,托了起来。 是只大水母。 “!!!咕噜!”水母吐出了一连串泡泡。 同属水域生物的江慕森这次听懂了。 “它说,飞屿老大,我只是捡到了别人乱丢的垃圾。”水母又冒出一个泡泡,江慕森补上翻译,“嘤嘤嘤。” 嘤得严柯汗毛都竖了起来。 凌飞屿笑了一下,这下他想起来了,这是管理局上个月刚放归的那只水母,他还自掏腰包,找人清理了游客丢在水面的垃圾。 “……” 得来全不费工夫,众人无语了一阵,江慕森见水母也说不出别的信息,便把它放了回去。 严柯已经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把箱盖掀开。定制的海绵内衬完好无损,凹槽里有一个巴掌大的圆形压痕。箱子底部残留着一层极细的浅蓝色粉尘,在海边的阳光下微微闪烁。 银色箱子里空空如也。 他的表情当即裂开一瞬。 “能量石已经不在了。”他抬起眼,直直看着凌飞屿,“秦寿从镜头消失前,箱子还紧紧锁着,在他手里。现在箱子空了,但能量石不可能自己消失。” “巨鸟曾在此处出现过,一只在管理局里,一只下落不明。能量石要么被它们吞了,要么被其中一只藏在了别处。” “你没有确切的证据。”凌飞屿压下眉梢。 “凌飞屿,我再说一次,那个箱子装的很有可能是能量石。”严柯手杖在地上猛戳了一下,“如果被异种吸收强化,最终危害到人类,后果你能负责吗?” 气氛忽地有些僵持。 阿诺突然抖了抖耳朵,仰头朝天空发出一声低吠。 “怎么了?” “有一股强大的能量在靠近这边。”阿诺说着,又在空气中感知了一阵,补充道,“很快。” 凌飞屿抬头望向南面的天空。那里暂时只有一片铅灰色的云层,但他的肩膀与机械臂接驳处的神经突然跳了一下,同为异种的能量波动共振从空气里传来。 阿诺说得没错。 他把怀里的蛋调整到更安全的位置,腰却不经意间绷直了。已经能隐约感知到那团正在逼近的愤怒和恐惧,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飞羽望着凌飞屿的后背,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张开,然后垂下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头顶的天色暗了一瞬。 巨鸟从天际俯冲而下,掀起的气流卷起大片砂石和尘土,直直扑向凌飞屿所在的方向。 不远处的游客似乎发出一阵喧闹,几个安保队员同时举枪。 “等等。”凌飞屿推开挡在身前的阿诺,往前迈了一步。 巨鸟的爪子在地面上刨出深痕,在凌飞屿面前急刹,双腿一软几乎匍匐在地上,鸟身抖得厉害,似乎还陷在某种梦魇的余韵里,瞳孔不断放缩,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急促却又含混不清的咕咕声,羽毛根根炸开。 它的左翅微微弯折,像是撞到了什么坚硬的墙面。 “老黄?”凌飞屿认了出来。 江慕森已经戴上了翻译器,低沉的咕咕声被转换成断断续续的词句。 “……坏人……都是坏人……那个箱子……好多血……他、他还在跳……”翻译器处理不了过于破碎的呓语,大量信号被标成无法识别,只能勉强串联出一些信息。 “他们把她的心脏挖出来,放在瓶子里,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凌飞屿蹲下来,金属指节按在老黄颤抖的翅膀上。“冷静。慢慢说。” “港口出现失控异种,需要立即支援。”严柯却猛然后退了几步,手里呼叫机接通,总署安保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地上的巨鸟。 飞羽原本躲在凌飞屿身后,此时陡然抬头,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偏离,像戴上了一层不符合躯壳的面具。 “你看,局长。”他轻轻开口,声音却不像平时那样羞怯,“他们永远不会相信我们。一只鸟只是害怕地瑟缩在这里,他们也觉得它随时会咬人。” 老黄在他的声音里猛烈抽搐了一下,脑袋剧烈颤抖,像被无形的手探入深处。 梦魇中那只鸟的哀鸣仿佛响在耳侧,他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双翅猛然撑开,在沙地上扬起了一片尘土。 第38章 几乎同时,不知谁按下了扳机,枪声响起,子弹出膛。 “别开枪!”凌飞屿的暴喝和鲜血同时炸开。 又一发失控的子弹紧跟着追过来。 凌飞屿迅速向侧前方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把弹道和老黄隔开。与此同时抬起右手,机械五指张开,硬生生将一颗子弹抓进掌心。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硌出的深痕划过他小臂的银色外壳,带起一簇细小火花。 江慕森和阿诺已呈三角状站在他身后,将飞羽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沙地上。 “严柯。”凌飞屿的声音在海风里冰冷清晰,“让你的人放下枪,老黄没有伤过人。” 严柯恍若未闻,森冷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 “严柯!” “没有用的,局长。”飞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表情空洞又平静,瞳孔变成了一团浓稠的黑色。 严柯手指一动,一只枪口转向了他,另一只移向凌飞屿。 “他们的人也参与进了这条产业链里。”飞羽只是瞪着无神的眼睛,直直望着凌飞屿,“血酒链条需要异种的血肉,人类的世界,从来就没有我们的位置。” 凌飞屿心间蓦地一跳,骤然望向他,却只见他忽然抬起头来,眼睛已迅速褪回浅褐色,诧异且无措:“我刚刚、怎、怎么了?局长?” “我一直知道自己孤立无援。”凌飞屿顿了顿,迅速将蛋抛给江慕森,从腰间掏出了自己的配枪,对向严柯,语调并无起伏,“身处这个位置,就像踏在一条独木桥上。” 老黄倒在地上低低地哀吟,江慕森不知何时将翻译器接了手机外放,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句:“安全总署的徽章……他们的人……杀了那只鸟……” 扳机再次扣响!凌飞屿左手接下子弹,用力握紧,将那枚嵌在掌心的弹壳捏成碎屑,银粉落下,混入沙子中。 “但谁也别想逼我往下跳。” 他猝然出枪,子弹命中开枪者的小腿,对方闷哼着跪下。另外两人瞬间慌乱,同时对准了凌飞屿,扣下扳机! 江慕森瞳孔骤缩,尚未来得及反应,凌飞屿已只身向前,腰身迅速扭转,凌空将一枚子弹踢了回去,又徒手接下一枚,接连开出两枪,击在剩下两人的小腿上。 “凌飞屿!你要撕破脸了吗!”严柯暴怒,一把夺过了安保的枪,对准凌飞屿,直接射击! “噗呲。”一身闷响。 谁也没料到,凌飞屿竟没有躲这枪,迎面冲向前,接下,子弹生生嵌进大腿,飙出一条血线。 严柯愣住了,下一秒,机械臂紧随而至,只剩残影闪过,将三把枪全数夺下,指间用力,枪身扭曲,掉在了地上。 凌飞屿才仿若脱力,单膝跪倒在地。 江慕森疾驰而至,将他拦腰抱起,腰身瞬间发力扭转,长腿猛地一踢,将严柯踹出两米。 沙滩后已逼上来一群总署的安保人员,严柯一开始叫的支援到了,架着防暴盾牌,三十多只枪口,对准了这一片沙地。 严柯支起身,咬牙,抓起掉落到一边的呼机,正欲下达指令。 “让他们放下枪。”江慕森冷冷开口,眸中蓝光尽显。 他还抱着凌飞屿,在身前立起一道冰墙,将巨鸟和阿诺牢牢挡在后面。 码头边缘的海面开始缓慢下陷。 海水从岸边往外撤开,露出大片湿漉漉的砂石,鱼蟹在裸露的沙滩上惊恐跳动。 海浪凝聚,悬在半空,越升越高,越堆越厚,狂风倏然而至,在天际线处,吹出一道通往天空的巨幕。 他的黑色长发被骤起的狂风完全吹散,一张俊美到非人的脸满布阴翳,像某种刚从神话书页里挣脱出来的妖异怪物。 已经逼近的总署人员愣怔地仰头,望向那一堵正在天空中不断隆起的巨浪,指尖本能地压上扳机。 严柯被风吹得吃了一口沙子,手杖拄进地里,勉力起身,眼睛死死盯着江慕森。 江慕森却没看他们。 凌飞屿腿上伤口已被冰封住,此时安静地环在他身上,脸色苍白,望向远处。 环海步道上零零散散的游客聚集了起来。 一直有人举着手机往这边拍,还有人把孩子抱过头顶,向这边望,隐约有人在问“快看那是什么”,有人说“天气预报没说有大雨啊”。 随即他们自顾自地找到了答案:“好像是那边在拍电影,那个人帅得跟明星似的!摄像机在呢?” 还有人接话:“嚯,那大鸟那巨浪,好大制作,应该是航拍吧!” 那堵巨浪压缩成一道弧形的水墙,从数十米高空无声地罩下来,将整个码头笼在其中。 总署的人墙里,隐隐有些犹豫的异动。 “我说。”江慕森再次开口,“放下枪。” 第29章 angry 滨海市中心私人医院, vip特级病房里弥漫着微弱的消毒水味,显然是在病人入驻前,特地被叮嘱过要开窗通风,确保嗅觉灵敏的病人到来后不会有一丝不适。 此时, 凌飞屿只能嗅到床头柜上果篮里苹果熟透的甜香。 码头的骚动最终以严柯“现场指挥失当”的结局收尾, 他喜提三个月停职和一次记过,而万俟钧的述职晋升流程照常推进。 两双共计四只大手齐齐把这事按了下去, 一点儿风声都没传出, 只剩社媒上寥寥几条“废弃码头疑似在拍电影”的消息, 但无图无真相, 照片都被“友好”全删了。 万俟钧带着人情关怀送了个果篮来, 就是摆在床头柜上那一个, 并托秘书传话:“万副署长对凌局的伤势十分关切, 并严厉批评了严副局自作主张的行为。希望凌局早日康复, 管理局的工作离不开凌局的指引。” 话里话外都把自己摘了出去, 然后话锋一转, 再三强调让他们尽快收回遗失的能量石。 代为接待的江慕森送走秘书,开了病房的锁,进门说道:“老狐狸确实非常擅长审时度势,但他怎么能让你负伤上班呢?有人性的老板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比如说我……” 凌飞屿戳戳被安放在病床另一侧的迷你孵蛋器里的蛋, 面无表情:“我觉得你可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强化过后的异种体质特殊,这点伤明天就能好。” 他指着孵蛋器:“还有,这个东西为什么贴着妇产科的标签?” 江慕森两步快走过来, 顺势在啊床边坐下,一脸理所当然:“楼下调来的啊, 还好自家开的医院有异种专科,什么尺寸的孵蛋器都有。好老公是不能让老婆受伤了还要育儿的。” “……”凌飞屿很想敲他头,但觉得自己确实有些理亏,指尖蜷了又放,最后不忍直视地转了个方向。 江慕森唇角抿了起来,盯着他的后脑勺,半晌,才开口。 “胆子真大。”他单手捏住凌飞屿脸颊,把他的脑袋转回来,“放任这么多个危险因子一起引爆,你就不怕闹大了收不了场?” “不是让我多依赖你吗?”凌飞屿歪头看他,嘴唇被挤压得嘟起,尾音微微上扬,“你可以接住我的吧。” 病房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浅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又长又密,映在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有些病弱的味道。 他在故意示弱。 江慕森品出了别的意味。 一层层挖下去,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呼救。 帮帮我,救救我,接住我。 这很像是江慕森自负的错觉,但他不愿意放过。 “当然可以。”他叹出一口气,嘴角的线条柔和下来,“绝对的实力才有绝对的话语权。你终于知道怎么利用我了吗?” “……没有利用你。”凌飞屿的嘴唇被他捏得有些泛白,认真道,“在我这里,你一直都会是安全的。” 他把江慕森的手移开些,贴在脸上,话锋一转,“虽然你确实很强。不出意外,万俟钧手里拿到了血酒,在没有找到它会让你失去能力的原因之前,我希望他们可以投鼠忌器。” 敲门声响起,医生推门进来,身后拉着辆摆满瓶瓶罐罐和纱布的小推车。 凌飞屿立刻打住了话头。他坐到床边,医生正要上前查看伤口,被他抬手拦住。 “我自己来。” 他剪开腿上的布料,露出底下刚止血不久的弹孔,直接把镊子探了进去,夹住埋在肌肉里的弹头,往外一拽。 医生甚至来不及反应,张了张嘴,只有江慕森额角血管猛地一跳,忽然想起阿诺说的硝烟味,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硬接子弹就是为了印证比对秦寿伤口的异常?” “……当然不是。”凌飞屿脸不红心不跳,但也没去看他,只是坚定地把他的手扯开。 “不过接都接了,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江慕森没继续拆穿他,肩线绷了起来。 才这么一会儿,被子弹洞穿的伤口已经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周边生出了一圈粉色的新肉。 第39章 伤口边缘的愈合性状非常眼熟,上午刚在法医尸检报告上看过,和秦寿的伤口状态几乎一致。 凌飞屿用酒精给自己的手简单消了毒,随即毫不在意地将指尖探进窗口里,搅了半圈,愈合到一半的伤口再次撕裂。 他的眉梢都没扬一下,另一只手摸到自己手机,利落地打开相机,对着伤处拍了好几张照片,贴在秦寿的伤口特写旁,大致写上案件疑点,凭印象把匿名邮件发给了几个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一切,凌飞屿呼出一口气:“万俟钧想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撇开,又等着晋升。但严柯被停职,他现在无人可用,迟早会亲自出面……肯定有人不想看着他升得这么快。” 医生原本在眼观鼻鼻观心,被江慕森的眼神扫过,一个激灵,干咳了声,尽职尽责地上前检查。 这是深海集团投资的私人医院,医生是处理异种伤病的专家,此时讪讪道:“凌局……患者伤口的恢复速度很快,预计再过一小时表面就能愈合了,不需要另外包扎,不然新长的肉可能和纱布黏在一块。” 江慕森站起身,冷漠地看他一眼。 医生顿时收声,在越来越低的气压里飞快收起工具和药,迅速关门告辞。 江慕森把冷漠的目光移到凌飞屿身上。 “你故意让自己伤在严柯手上,让他越权,停职,引出万俟钧亲自下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山雨欲来的压抑,“但我奇怪的是另一点。你都表现得这么失控了,为什么他们没有……” 凌飞屿身上的控制器几乎已经变成两个人心知肚明的秘密,江慕森站在背光的位置,肩背和下颌绷得越来越紧,语气冷静,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微弱的颤抖。 他问:“你还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凌飞屿看了看自己的手,咬住下唇,许久,吐出两个字:“没了。” “……” 江慕森不再质问他,沉默着伸出手,拎起搭在床尾的外套,抖开,虚虚盖在了孵蛋器上。 然后漫不经心地从果篮里拿出了一个苹果,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把水果刀,擦了擦,开始削。 纤长白皙的指节虚虚握住果身,刀刃贴着果肉,将果皮一寸一寸剥离。红色的果皮垂落,甜腻的气息开始侵犯他们之间凝滞的空气。 他却没看手里的苹果,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凌飞屿。 凌飞屿头皮发麻,感觉身上的衣物简直就像果皮一样,被他的目光拨开,一圈一圈褪去,像要将他们的边界和隔阂一同剥离。 果皮终于全部脱落,刀尖对准了苹果底部的中心。 咔。利落刺入。 房间里瞬间充斥了苹果汁水的甜香,泛着微酸的涩意。 凌飞屿吞咽了一下,撑着手,往后挪了挪,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 锋利的刀刃没停。 沿着中心的果核切割一圈,江慕森伸出两根手指,在底部一顶,果核便轻易脱出,掉在床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手里只剩下饱满香甜的果肉,空洞的中心还在渗出汁水,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江慕森把刀扔回了果篮里。 那双骨节分明如玉雕琢而成的手,托出苹果,拇指贴着果肉来回滑动,擦过孔洞边缘时停顿了一瞬,猛地扣在了苹果顶部,骤然攥紧,用力按住了洞口。 “不说也可以,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会接住你。”他单膝跪上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凌飞屿,“但现在开始,就算你再怎么求我,我也不会给你。” 凌飞屿急促地倒吸一口气,头猛地后仰,后脑在即将撞上墙的前一秒,被一只大掌稳稳托住,捞了回来。 一副铐子不知从哪里被摸了出来。金属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机械手腕被拉高,铐在床头栏杆上。 苹果被塞进他嘴里。 凌飞屿张口咬住。 失去果核的空洞中心被气流钻入,果肉在空气间渐渐氧化,汁水蒸发,缓缓干涸,又被溢出的唾液浸润。甜腻的气息堵住了所有能发泄的出口。 江慕森微眯着眼,脸颊绷紧,显得十分冷酷。 凌飞屿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疤。有些是新的,刚愈合的皮肉还泛着嫩粉。有些已经经过几十年的沉淀,只剩下一条泛白的突起,边缘光滑,像被时间磨钝了的刀刃。 许多新伤,是在这三年里出现的。他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他被困住的这几年,凌飞屿都是自己处理,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吗? 凌飞屿在他身边时,向来把他保护得很好。现在却好几次,眼睁睁看着这人在自己面前被伤。 江慕森沿着伤疤一寸寸摸过去。指尖触上锁骨下方那道被泥刺造成的新伤时,力道放得极轻。 已经愈合的伤口不会再痛了,但新生的皮肤脆弱敏感,容易痒。凌飞屿微微颤抖,肩膀瑟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大腿上的枪伤已经开始愈合,能清晰地感觉到肉芽钻出来,从创口深处往外挤,痒意从伤口蔓延开,沿着神经末梢往上攀,贴附入骨,竟比疼痛更难捱。像有无数根羽毛从内部往外搔动,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着。 想堵上。想填满。 他的喉间泄出一声低吟,又被苹果堵了回去,变成闷闷的呜咽。 机械手腕挣动,铐子和床栏杆撞出细密的脆响,连心跳都在剧烈挣扎中停滞了一瞬,五根金属指节痉挛般张开,又握紧。 江慕森短促地笑了一下,稍稍起身。 “痒吗?想自己碰?” 他还衣冠楚楚,袖口规整地卷起,黑色长发纹丝不乱,垂落时扫过凌飞屿的脖颈,引来一阵更剧烈的颤抖。 “就你这双手……擦破皮了怎么办。我又该心疼了。” “唔——!”凌飞屿瞳孔瞬间放大。 再也收不住力,齿嵌进果肉,香甜的汁水霎时溢满口腔,沿着唇角淌下来。他的后腰绷紧,挺起,又落回病床上。床单被汗浸透,又潮又皱。 饱满的果肉豁开一道口子,只剩一个空洞。 天花板变得忽远忽近,脑子里像烟花炸膛,闷响憋在一半,不上不下地卡着。 “难受?” 凌飞屿眼角通红,眨了一下,几滴生理性眼泪渗出来,打湿睫毛,又沿着额角滑进发鬓。 他摇了摇头。 “……真是一点都不服软。” 许久之后,江慕森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桎梏与手铐同时被解开,机械手腕从床栏杆上滑下来,重重落在枕头上。 腿上的枪伤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粉色嫩肉覆住了弹孔,只有一圈比周围皮肤略浅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汗水从伤处滑过,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皮肤白到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随肌肉一同战栗,鼓动不休。 江慕森取下他嘴里被咬烂的苹果。低喘没有了阻塞,停不下来,从嗓子深处一声接一声地泄出来。 他再次伸手,将指间沾上的苹果汁水擦在伤口旁。 甜腻的气味。 黏糊糊的触感。 凌飞屿抖着手指,扯过床头的外套,从兜里掏出一块帕子。 还是江慕森在山里递给他,想用来给他擦手的那块。 他攥过江慕森的手,金属指节传达着全身痉挛的余韵,发着抖,仔仔细细地擦。 从指尖到指缝,从指缝到掌心,将手指上盈润的苹果汁水一点一点擦干净。 江慕森喉结剧烈一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最后只是伸手,将凌飞屿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 在衣物严严实实掩盖着的孵蛋器里,灰色的蛋忽然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细微的能量波动溢出,发出一阵明灭的光。 像在偷偷听。 第30章 他走了 病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光线昏暗,凌飞屿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缓又沉,被折腾得彻底耗空了精力, 陷入沉眠。 江慕森把他盖过鼻子薄被往下拉了拉, 掖在下巴底下,又站在床边看了会儿, 然后放轻脚步, 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晃眼得多, 他眯了一下眼, 反手把门锁扣上, 看了眼信息, 快步走到楼下。 飞羽就被看管在其中一间病房里。阿诺老老实实地蹲坐在门口, 咔滋咔滋地啃着肉干, 看见江慕森, 嚼着肉口齿含混地打了个招呼。 “怎么就你在?” 阿诺指了指病房:“里面那个人好像控制不住能力, 看守的人晕了一片,都被抬走了。” 江慕森打量他一眼,点头,那意思是脑子单纯一点也挺不错, 至少精神抗性非常高, 竟能抵挡得住郁璋释放的催眠能量波。 咔哒一声, 病房门从里面拉开了。 郁璋走出来,手里小本子摊开,还在写写画画。 江慕森先交代码头事件的善后安排:“被路人拍到了些不符合科学常识的片段, 虽然已经让媒体公关了,但还是有些犄角疙瘩的地方排查不到。回头你把那个情节写小说里发出来, 就说提前卖出了版权,那天就是在拍……” 第40章 郁璋震惊:“怎么还先上车后补票的!?你就这么替我贷款了一篇小说?” 江慕森敲他脑壳:“文字工作者用词能不能严谨一点?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郁璋只好挠头:“哦。” “问出什么来了?” 郁璋翻了翻本子:“我给他做了三次催眠引导,他本人倒是非常配合,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说明他本身的精神抗性非常低,但……关于在码头突然显露出另一面的事,‘这个他’并不清楚。” “这个他?” “是的。”郁璋显得有些困惑,“他的身体里似乎存在着另一个意识体,用玄幻小说的设定去解释,可以理解为一体双魂。另外那个家伙对外来干预有极强的排斥反应,我没办法和‘那个他’搭上线。” “也就是说,他对另外那个灵魂做的事一无所知。” “是的。”郁璋把小本子收回口袋里,摊开手,“这个灵魂会在某些时间节点上完全接管飞羽的躯体,最近的一次,就在秦寿出现在码头那天晚上。当时他正被你扣在医院里做体检,郁闷到站在窗边逗夜莺,后续确实有一段对时间感知的断层,再次醒来时,就是第二天清晨了。” “但他以为是自己困到意识模糊,自动倒在了床上。” “所以另一个他,很有可能在那晚,出现在码头上并做了什么。”江慕森的视线落在飞羽病房的门上,“但他为什么突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存在呢?” “他应该知道自己早就被列为了怀疑对象吧,连s级异种的精神催眠都没办法把那个家伙揪出来,真是有恃无恐。”郁璋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挫败。 江慕森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他的能力很可能也是精神类的。” “也不算是一无所获吧。”郁璋托腮,“这个他似乎在童年时期遭受过创伤,我在第三次催眠时深挖引导了很久,才从被层层封闭的记忆里翻出来一些模糊的片段。他本人都不记得幼时的经历了,只有一点,他曾经姓任。” “哈。”江慕森下意识往楼上望了一眼,迅速把过往的信息关联了起来,“那个我们遍寻不得的、任崇礼的小孙子,其实一开始就自己撞上门来了?那他现在究竟是人、是异种,还是别的什么?” “躯壳还是人类,但另一个灵魂大概率是异种。”郁璋也跟着他的眼神向上看,“我知道你关心的其实并不是他这个人的身份……所以特意问了,他进入管理局,确实是想为异种做些什么,而且,他对比他更弱小的异种群体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同理心。在提及如何看待人类与异种关系时,他甚至有些绝望和痛苦,虽然不知这种情感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该说不说,他本人甚至充满了一些理想主义的高尚情怀,明明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这几年家道中落,却也不愁吃穿,依然愿意接受管理局的低薪和危险,努力挤了进来。” “这小绿茶还真是朵小白莲?”江慕森诧异挑眉。 “……”郁璋不知他为何对这人充满了莫名的敌意,轻咳一声,“总而言之,‘这个他’大概率不会对飞屿哥造成什么危害。” 江慕森垂头沉思一阵,前额碎发落下,阴影笼住双眸,看不清神色的变化。几秒后他开口:“你刚才说,另一个意识无法被催眠,那能不能通过加强‘这个他’的精神抗性,把‘那个他’封死在这个躯壳里,不让他出来?” 郁璋愣了一下,表情认真起来,咬着笔帽思索:“理论上可行。但我做不到强化他的精神抗性,只能先把‘那个他’压制成不活跃的状态,再通过催眠建立一道心理暗示屏障……俗话说,每个人心理都有只野兽,我可以给他放个铁笼子,暂时把那家伙关起来。” “催眠还能这么用?” “当然。”郁璋重拾起了对自己的信心,“本质还是与潜意识进行沟通嘛,可以控制一个人潜意识里做或不做某些事,这都是催眠最基本的功能了。只要对象本身对催眠不排斥,这个任务还是很好完成的。但如果我下达的指令与对象本身强烈的意愿存在冲突,那就只能再下些别的功夫。” 江慕森却没有接话。 郁璋吐出嘴里的笔帽:“你觉得如何?” “你把飞屿身上的催眠解了吧。”江慕森突然道。 笔帽嗒嗒地掉在了地上,郁璋瞳孔震颤,似乎八个附脑同时烧了起来,直接炸了。 “……”江慕森看着他,面上波澜不惊,丝毫看不出他只是随口诈供,随意地反问道,“怎么,我知道这件事很奇怪?” “他居然告诉你了?!”郁璋的眼睛睁得更大。 江慕森不再接话,眉尾极轻地挑高了一点,看起来高深莫测。 小动物的脑子果然非常简单,郁璋不再怀疑,捞起掉在地上的笔帽,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当时就和他说过,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同意。” “……”江慕森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绷紧了唇角,仿佛竭力克制,才没让自己的追问脱口而出。 片刻后,两人出现在楼上的病房里。 凌飞屿对自己被出卖一事浑然不觉,睡梦中翻了个身,碎发有些潮湿,黏在枕头上,露出一截渗着细密汗珠的脖颈。 郁璋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眸子渐渐晕成浓黑,几根粉色触手从衣服下摆探出来,悬在凌飞屿后颈上方。 空气中微妙地荡出一阵能量波动。凌飞屿的眉毛皱了一下,嘴唇翕动,被江慕森俯身拥住,立刻放松下来,呼吸再次陷入绵长。 几分钟后,郁璋收回了触手,两人走出病房。 “已经解了。”他看着江慕森,欲言又止,“那你自己要小心啊……” 江慕森挡在病房门前,直接开口:“所以他到底让你下了什么催眠?我要小心什么?” “你刚刚骗我?!”郁璋倒吸一口气,震惊。 “我可没说什么。”江慕森带着点反正已尘埃落定,事实无法逆转的混不吝,“你也不想自己出卖飞屿的事情被他知道吧,告诉我,你们私底下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 管理局里大大小小的事还等着人处理,次日一大早,凌飞屿就干脆利落地支使江慕森去办出院手续。 孔曜早就听令候在了医院里,把他们集团的继承蛋小心翼翼地收进移动孵蛋器,又颇懂人情地将果篮里的东西分给了护士医生们,上下打点完毕,环顾收拾齐整的空荡病房,满意点头,正准备离开,只听走廊外脚步声急促,随即病房门砰地一响,银雀走了进来。 他额头上还淌着汗,显然也是刚忙完赶来:“怎么是你?我们老大呢?” 孔曜抱着孵蛋器:“他走了。” “?!”银雀顿时如遭雷劈,整个人晃了一下,“走了?!” “嗯。”孔曜回忆了一下凌飞屿揉腰出门的画面,补充道,“唉,就是走得有点痛苦……” 银雀扑通一下跪在了病床前。 孔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着后退两步,差点把怀里的蛋颠出去,立刻脸色发白出了一身冷汗。 这副模样落在银雀眼里,简直像是老管家怀抱痛失母亲的少主般神情悲痛。 他当即张开双臂,对着空荡荡的病床甩出两条宽面般的眼泪:“老大!老大啊!!怎么才一天不见你就走了!!!” “吵什么呢?”凌飞屿突然推门进来。 不知道昨天晚上江慕森发什么疯,他半夜醒来,就看到对方瞪着双狼眼,在黑暗中发出幽光,然后莫名其妙扑上来,整得床都要塌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把人赶出门,才换了口气,就收到99+的待处理工作简讯。凌飞屿好不容易解决得差不多,刚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完电话,就听到病房里银雀大呼小叫的声音。 银雀的鼻涕泡“啵”地破碎在空气中,还保持着跪姿,脖子僵硬地动了动,大脑宕机,只能发出一个字符串:“……嘎?” 凌飞屿的目光在他和孔曜间转了转,皱眉看向孔曜:“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啊!?”孔曜吓得炸毛,生怕自己差点摔到少主的事情被发现,在凌飞屿狐疑的目光里往墙角缩了缩。 “堵在门口做什么?”江慕森从凌飞屿身后探出头看过来,“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丧?” 银雀顿时从地上暴起,扯过孔曜的花衬衫就往脸上抹:“我不是我没有,啊,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孔曜抱着蛋,不敢反抗,崩溃道:“你干什么!这是我刚买的阿玛尼啊啊啊!” “谁管你啊!都怪你,你会不会说话?” 病房里闹成一团,护士拿着手续让江慕森签好字,往里看了一眼,摇头走了。 凌飞屿接回了蛋,突然疑惑了一下:“怎么感觉它长大了些?” 孔曜一个激灵:“我什么都没干!” “嗯?”江慕森这个老父亲顿时敏锐地眯眼扫射过来。 第41章 “对、对了!”孔曜急中生智,立刻转移话题,“老板,上次你让我找邀请函的那个拍卖会,突然放出了拍品的风声。” “什么拍卖会?”凌飞屿问。 江慕森收敛了神色,示意他继续说。 孔曜定了定心,道:“一个门槛极高、放出名额极少的拍卖会。虽然传出来的消息模糊,他们似乎从滨海市周边截获了一块有着异常能量的蓝色石头。” “疑似异种能量石。” 第31章 阴谋论 半小时后, 异种管理局总部会议室。 长条桌上摊着大大小小从星级酒店里运过来的餐盘,品类丰富堪比粤式早茶。银雀叼着个奶黄包,嚼巴嚼巴地翻着资料,孔曜优雅地端着个咖啡杯, 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用不着这么铺张……”凌飞屿做主, 让人分出一半送到楼下,员工们立刻欢呼着丢掉了饭堂出品的砖头般的大馒头, 将餐盘扫荡一空。 江慕森从保温袋里拎出大厨精炖海鲜粥, 盛给他:“要的, 这是病号餐, 好好补补。” 凌飞屿看了眼自己大腿, 布料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怀疑对方只是想找个借口投喂, 不再拒绝, 端着碗边喝边问:“飞羽是什么情况?” 江慕森将郁璋的催眠结论用三句话简单交代了:第一, 飞羽的身份, 以及他体内存在另一个意识活动特征;第二,目前已经把那个意识的活动压制下去,短期内不会再冒头;第三,秦寿出事那晚, 此意识占据了他的躯壳, 极有可能在北郊码头出现过。 当银雀听到开头就惊诧无比, 包子掉在桌上:“什么?你说飞羽那小子就是任崇礼的孙子?!” 墨鹰默默地把包子捡起来塞回他嘴里。 “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从一众待选人员里挑到这么个好苗子的。”凌飞屿喝完粥,又被塞了个剥好壳的鸡蛋。他皱了皱眉, 丢回给江慕森,“不吃蛋。” 银雀呜呜呜掩面, 仿佛被渣男伤害般痛心疾首:“可是他面试时表现得非常真诚,满脸要为异种事业发光发热的决心啊!难道都是骗我的?!” 江慕森自己吃掉了蛋,接着往下说。 当银雀听到三分之一时,包子噎在喉咙里,堵得他咕噜噜连喝了好几口水,第二声的惊呼更高:“什么!你说他其实是个双重人格,会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黑化?!” “根据描述,那个也算不上是他的原生人格吧。”江慕森单手托腮,“他本人确实希望为异种事业奉献自己,做坏事的好像是他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房客哦。” “那不还是黑化嘛……我识人不清,呜呜呜呜……”银雀趴在桌子上,愁容满面。 凌飞屿有点头疼:“好混乱的关系。” 江慕森点了点头:“而且另外那个家伙极度不配合,郁璋也没办法把他逼出来问话,我们只能大致通过飞羽失去意识的时间,推断出秦寿出事和他有关。” 凌飞屿理了理材料,把任崇礼的信息、飞羽的头像摆在一起,又将旅燕事件的报告放在下面,最下面压着张纸条,写着拍卖会、能量石。 “异种相关的生意,早在十五年前角斗场势力鼎盛期就存在了,此前我们的调查一直没找到,这些买家是如何搭上线的,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通过这个神秘的拍卖会来交换资源。” 几个画出来的重点,咔哒一下连了起来。 “大胆推测一下,任崇礼通过异种实验,对自己孙子做了什么,导致任飞羽体内出现了属于异种的能力和灵魂。飞羽a对这些一无所知,但飞羽b继承了角斗场资源,出于某种目的,劫走了秦寿手上的能量石,还放到了这个拍卖会上,公然放出了消息。” 银雀的第三声直接破了音:“什么?!你说他那天就在废码头,还把能量石抢了?!” 江慕森没管他,接过了凌飞屿的话:“但他现在确实被死死按在飞羽a的体内冒不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钓鱼呗。”凌飞屿靠回椅背,双指掐住额心,从记忆里提取出飞羽出现在管理局后的异常。 频繁出现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时常涌起的猛烈倦意,老黄崩溃出逃前也是正在睡觉…… 小腹左侧突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以及,旅燕曾经说过,有人给她制造了一个梦魇。 “他的能力是梦魇。”他轻声开口。 江慕森单手抚上他的脖颈,在凸起的脊骨上捏了捏,让他放松下来。 “精神类高阶能力,可以植入幻象,篡改记忆,甚至远程操控。确实有可能做到这一系列的事。现在他把能量石抛出来,用这个拍卖会做局……钓的是你?” “我有什么好钓的?”凌飞屿拎开他的手,“万俟钧吧,他早就想扔了我,自己整一队听话又能打的人了,能量石很有可能是血酒的原料之一。而且这拍卖会不是很难拿到资格嘛,也就只有他这种级别的人员有能力咬饵了吧。” “我们能硬闯啊。应付这种私人拍卖会的安保,我们的力量应该绰绰有余了吧。”墨鹰戳了戳萎靡状态的银雀,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无用。 孔曜用余光瞥了一眼江慕森,果然见他挑起眉梢,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张人人求而不得的邀请函,夹在指间转了个圈。 江慕森轻松道:“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真正大费了周章的孔曜别过脸去,心酸地叹了口气,转眼瞅见一脸自愧不如的银雀和墨鹰,忽又找回了自信,扬起头来。 凌飞屿接过那张镶着金边的黑色邀请函,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天。” 他又转向银雀:“码头事件的后续报告做了吗?” 银雀迅速直起身,抽出几页纸:“总署长身体状况不行,暂时无人可接任,万副署长的晋升流程还在正常进行。但是!” 他突然抬高了声音:“我听说总署的纪检委员长都出动了,先是去调了码头的全部监控,还把严副局和那天收容室看守老黄的人都扣了下来。” “嗯。”凌飞屿勾起唇角,“老黄怎么样?” “你受伤都要保的人,当然保下来啦。”银雀说着,瞥见江慕森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缩了缩脖子,声音变弱,“……在我们收容室里待着呢,让精神系的工作人员安抚好了,清醒后说是梦到了一些画面,想告诉你。” ----------------- 关老黄的收容室多加了两道门禁,老黄对此并无意见,并且在更严密的监视下获得了些许安全感。 凌飞屿和江慕森到的时候,他就蹲在床上,靠在墙上发呆。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脖子处的羽毛轻轻晃动,咕咕叫了一声。 两人别上翻译器,坐在他面前,示意他开口。 “安全总署的人早就抓住了另一只巨鸟,取了它的血和毛。”说到这里,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们把那只巨鸟当成什么材料来源了,所以他们想、他们也想……” “他们想用你做血酒。无论你是去救那只鸟,还是被栽赃后落到他们手上。别怕,你现在是安全的。”凌飞屿平静开口,沉稳的语气让老黄也稍稍冷静了一些。 “我好像梦到了另一只鸟的经历,一开始,它还活着,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他们把它当成了一个血包,那个、那个被丢到山里的男人,就是取血的人员之一。” “然后梦境变得很黑,那只鸟好像在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中,周边还有海浪的声音,隐约能听到人声,说稳定的血酒配方的最后一道工序,需要、需要杀死异种来获取。” “他们把它关在集装箱里,运到了废弃码头上。”凌飞屿推测,“李凡喝了血酒后身体出现异常,这说明血酒存在不稳定性。接着旅燕暴动,事件结束后,秦寿出现在码头。” “他被那群人放弃了,于是说出稳定的配方,企图借此保命。”江慕森接道。 “我所看到的画面,就在这里结束了。”老黄倒回床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这只鸟就变成了牺牲品。但他们在杀了这只巨鸟异种后,发现制造出的血酒依然不稳定,秦寿依旧难逃一死。他们不仅失去了血包,还在秦寿拼死反抗时,丢失了可能是材料之一的能量石,连不稳定的血酒都没有了。此时,第二只巨鸟已经处于我们的监视之中,为了获取血酒材料,他们就制造了这场手段粗糙的嫁祸?” “破绽多得像幼稚园小朋友的把戏。虽然万俟钧表现出了对能量石的特别关注,但他的智商不该是这种水准吧?”江慕森皱眉。 “他不是,但另外一个人也下场了。”凌飞屿站起身,直言道,“我不希望总署新任的署长是只拿着异种谋算前程的老狐狸。我要让万俟钧的牌全部摊在桌面上,最好是,换一个与我们目的一致的利益共同体上去。另一个人……像是在催进度呢。” 江慕森撇过头,轻笑了一声。 两人问完话,又安慰了一会儿老黄,准备出门。 第42章 “咕!”老黄犹豫再三,看到他们要走,突然用前爪勾住凌飞屿的衣袖,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 凌飞屿转回身,挑眉:“你说不想做鸟了,要做回人?” “咕咕咕咕!”随即,一团浅白色的光晕从老黄脚底升起,狭小的收容室荡出异能被启用的波动。他站在光芒中,一脸期待地用爪子指向江慕森。 意思很清楚了:你快说,你快说我像他那样一米九,英俊潇洒,有钱有气场,又帅又霸总的人。 江慕森的脸色黑了一度。 凌飞屿嘴角弯了弯,张嘴正要说话。 “我看你像个为人民服务勤勤恳恳的异种管理局公务人员。” 江慕森的声音先从门边传来,不紧不慢,字正腔圆,清晰无比。 嘭。 一团白烟在老黄周身炸开。 烟雾散去之后,老黄站在床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鼻梁上架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被发胶整整齐齐地梳成三七分,手上还握着个双层玻璃保温杯,杯身上印着爱岗敬业四个大字。 变成了一副非常适合上班的社畜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又举起保温杯端详了两秒,崩溃哀嚎:“让我变回去我不想上班啊!!!” ==========作者有话说:========== (哐哐撞墙)逻辑君!逻辑君你挺住啊不要崩啊!要坚持到饺子醋出现啊!!! 第32章 实验品 凌飞屿把手上的材料过了一遍, 搁回档案夹里。 飞羽的事暂时告一段落。郁璋的催眠屏障生效后,他体内的另一个家伙没有再次出现。飞羽本人也很自觉,没等凌飞屿安排,就老老实实地给自己开了个收容处的单间, 早上打个卡就蹲回去, 只做些清点物资和给忙碌中的员工送饭之类、无关机密的杂务。 巨鸟一事也暂时按下。 老黄通过考试,正式入职, 身份从嫌疑鸟变成了后勤部实习员工。 他领到工牌时还长吁短叹的, 然后被秘书拖进饭堂里吃了顿入伙饭, 在饭堂大师傅烤鸡的香气下恢复了精气神, 立志要为人类与异种共生事业发光发热。 紧跟着是那场不怀好意的拍卖会。邀请函上的地点是一艘游轮, 船籍注册在一个名字拗口看完就忘的小岛国, 银雀顺着倒查了一夜, 最终只能找到几家空壳公司。显然, 背后的势力给自己叠上了层层马甲, 不知何人在暗中运营。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拍卖会前年才悄然重启,此前的活动轨迹还停留在十五年前,也就是万长青捣毁角斗场时。它的根系显然没有死透。 万俟钧一反常态。码头闹出的动静不小, 正是该他出面施压的时候, 但他却忽然安静下来, 也不催着他们结案了。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知道眼下有比给这次泼异种脏水的案件盖棺定论更重要的事,想必也在为这场鸿门宴布局。 主办方把邀请函发出去的时候, 参与人员的背景资料大概早就躺在他们的桌面上了。 鱼饵抛得明晃晃,游轮的登船地甚至放在了滨海市最大的港口, 生怕他们不上钩。 还有一天。 能瞒过管理局、深海和安全总署三方监控的地下组织,并不多见。 或许,其中一方正是这个拍卖会的保护伞? 凌飞屿的视线落在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江慕森正倚靠在沙发上,低头看平板电脑,拇指不时滑过屏幕,满脸百无聊赖的神情。他今天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衣,扣子开到锁骨下方,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左腕上两道深浅不一的牙印。 凌飞屿眯眼盯了会,开口:“从资料上看,这个拍卖会前年才重启,神秘到几乎找不到任何资料,此前大概率有刻意避开管理局、深海和总署几方监控的手段。所以,你又是从哪里得知拍卖会的消息?” 江慕森滑屏幕的手指微妙地顿了一下。 “又为什么会提前想到要去拿邀请函?” “……”江慕森抬起眼,无辜地望着他,“这真的是个巧合。” “嗯嗯。” “我只是想买……呃,反正市面上常见的拍卖会没有我想买的东西,广撒网罢了,没想到歪打正着,正好兜住了这条暗河里的鱼。” 凌飞屿觉得他的停顿有些可疑:“你想找什么?” 江慕森还想给他个惊喜,哪能承认自己是想补上给他的礼物。于是走到他面前,非常刻意地俯下身,敞开的领口正好堵住了凌飞屿的视线。 他眨眨眼:“可以不说吗?” 浅淡冷冽的气息顿时冲入了凌飞屿的鼻腔。三秒后他移开视线,把江慕森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将对方推开了一点。 “……可以。”他放弃追问,只是仍然有些担忧,放软了语气,“但对方在暗处,目的不明。万一他们盯上的是你呢?我知道你很厉害,我也会保护好你,但我不敢去想有个万一。” 江慕森像把他的话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最后心痒难耐到压不住嘴角,圈着他蹭了一会儿:“真的?” “唔。”凌飞屿从他的怀里艰难探头。 未知让人恐惧,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消除未知。 接下来的半天,凌飞屿趁机又把管理局内部重新筛查了一遍。 银雀带着人和声波设备,把全楼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遍,确认再也没有其余的密室了。 自从飞羽的身份浮出水面,他们就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对方看似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了几个梦魇,并没有进一步举动,一切都显得过于温良,难以从中分析出什么。 只是蝮蛇的暴走依然显得过分突兀,从他的突然发狂到密室被发现,一切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后面推着。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找线索很难,但一旦揪住了可疑的对象,再带着答案找问题,就容易得多了。 凌飞屿把监控和门禁记录都拉出来一条一条地排查,果然,在蝮蛇出事的前一天,飞羽曾经过那间收容室门口,还意外打破了一个瓶子。 瓶子里的液体顺着门缝流进了收容室里,但很快就被打扫好,当时并没有人发现异常。 也许那些液体有强化异种的功效,再通过远程操控梦境,蛊惑一条本就心怀怨念的蛇,这算不上什么难事。 但那个飞羽体内的家伙,又是怎么知道那间收容室底下,存在着一个密室呢? 他是想让万长青收集的资料重见天日,还是盯上了那截人鱼尾骨? 一切仍未可知。 至于蝮蛇尸体的去向,总署下辖的研究院曾来过人,强势要求交给他们。管理局变成凌飞屿一言堂的好处就此体现,大家口风甚严,瞒天过海,把一条普通的小蛇交了上去,真正的蛇身被留在了他们手里。 江慕森另找了自己的渠道,按照旅燕和老黄提供的制酒片段,再结合之前拿到的血酒成分分析,让手下的技术人员复刻了出来。 成品装了好几个密封瓶,上面贴着标签。三瓶是用管理局资源献血人员的血制成的,一瓶是凌飞屿的,还有一瓶才是蝮蛇的血。 几瓶液体色泽一致,在灯光下辨不出差别,阿诺被叫来嗅闻了许久,表示连气味也几乎一样。 “这几瓶东西的气味,都让我感到非常躁动,似乎只要喝下去,身体里就会涌出更蓬勃的力量来。”阿诺说。 凌飞屿判断:“都具有属于异种的生命力。” 江慕森却能准确指出属于蝮蛇的那瓶:“我能感觉到,只有那瓶是不同的。” 研究人员站在他旁边,惊讶道:“可是它们的制作工序一模一样。” “能量上有一些微弱的区别?”江慕森把装着血酒的箱子合上,“让我亲自试试吧。” 凌飞屿迎着他的目光,只犹豫了一下:“好。” 豪华孵蛋器装着蛋一起被搬了出去,负五楼的收容间大门阖上,防御系统全部打开,把房间造成了铜墙铁壁,无论是外面炸了还是房间里炸了,都不会波及到另一方,绝对安全。 江慕森赤身泡在池子里,水分充足的环境让他和凌飞屿都感到安心。 以前没有什么机会见江慕森使用自己的异能,也许是过于强大,怕引起人类方的忌惮。但这样的收敛依然使得双方关系越来越紧张,江慕森索性不藏了。 凌飞屿也才得知,他能同时控制住同一成分的水。 可以是同一片海域里的水,也可以是同一环境里的水。但如果想要控制敌人体内的水,很有可能导致自己人也受到无差别攻击。 江慕森用指尖勾起一道水流,在空气中画了个爱心,把凌飞屿圈在中间:“嘘,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 凌飞屿怔了半晌,吐出一句:“水是生命之源。” “嗯?” “你确实不像个现实里该出现的生物。”他把江慕森按进池子里,无情道,“先做正事,把那东西洒在皮肤上试试。” 第43章 江慕森歪了歪头:“好吧,来弄脏我吧。” 凌飞屿用不同的试管在五瓶液体里各取了一滴,擦在他的手臂上。 前面几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属于蝮蛇的血酒,接触到他的皮肤时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烧热的锅里,很快就蒸发消失。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单纯的接触似乎并不会让我失去能力。”江慕森想了想,“那天在会所,似乎有几滴溅到了我的嘴里。” 凌飞屿果断抽出那瓶属于蝮蛇的血酒,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小口。 池子里的水波忽地凝滞,江慕森的手僵在半空:“你——” “总要有对照组。”凌飞屿把瓶子放回去,舌尖顶着侧颊,转了转。 血酒的味道和普通血液不同,虽然闻起来腥气极重,但喝到嘴里,铁锈味被压了下去,更多的是发酵后的甜香。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胃部似乎慢慢升起了一股燥热,并不明显,像体内被点上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他感受片刻,摇摇头:“没有异常。” 其余几瓶大概率也不会有事。 “是剂量不够?” 凌飞屿还想再试,江慕森立刻抬手挡下,径直取过瓶子,倒进自己嘴里。 液体入口的瞬间,冰墙顿时坍成一滩水。凌飞屿的呼吸紧了一下,攥住他的手:“你还好吗?” “啊……”江慕森重重地喘了两口,“能力被抽空了。” 属于他的能量波动仿佛被冻结,空虚感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他踉跄了一下,在水池里扑出些许水花,被凌飞屿扶住,才稳住身形。 他的眼睛亮起忽明忽暗的蓝光,睫毛颤动不止,刚刚溅上的水沿着脸颊淌下,滴回池中。黑色长发散在水里,没在水里的躯干隐隐浮出一片细密的银蓝色鳞片,边缘闪着虹彩。 即使在湿度极高的环境下,江慕森的嘴唇依然肉眼可见地干裂开来,呼吸急促。 凌飞屿垂眸看着他。 他现在失去了所有强大的力量,就像个被困在水池里的海妖,肌肤苍白,虚弱,又带着蛊惑人心的危险,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之前喝下去的那口血酒忽然在胃里翻了一下,火苗瞬间往喉咙里蹿了蹿。 “……这种失能的状态,”江慕森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伏在池边,舔了舔唇,“似乎只能等血酒自己代谢掉。” 凌飞屿端详着他,眉间缓缓拧起。 空气里清新的海洋气息被血酒的腥气冲散。像是某种纯洁美好的事物被充斥着怨念的气息所侵蚀,属于对方的味道被脏东西污染吞噬,渐渐消失了。 ——污染。 “也许可以用另一种血酒冲淡。” 凌飞屿拧开属于自己那瓶血酒的盖子,托着江慕森的下颌,把液体喂进他嘴里。 水波荡出两圈微波。 “力气似乎回来一些了。”江慕森将血酒咽下,幽蓝的虹膜中央,瞳孔不停放缩,“但是不够,还是很难受……” 凌飞屿的额角突突地跳了一下,那簇火苗越燃越烈,某种想要将对方喝下去的肮脏血酒置换掉的冲动占据了整个脑海。 他咬开舌尖,整个人跳进了水中。 第33章 不一样 “唔嗯……” 江慕森睁开被冷汗打湿的眼, 被动地吞咽下唇间的腥甜。 他们已经非常熟悉彼此的味道了。 明明是最直接、没有经过处理的血,那股甜味却比酒还要浓烈醉人。他的手指在水下收紧,扣住凌飞屿的后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压得更近了些。 指腹埋进湿透的布料里, 力气回来了。 被污染后封印住的异能此刻正一缕一缕地从体内涌出, 仿佛冻僵的肢体泡入温泉,舒服到让他喟叹出声, 忍不住将这个吻推入得更深。 有几滴在舔舐时顺着唇缝滑落, 滴进水里, 泛起淡粉色的涟漪。 江慕森反压回去, 两人顿时上下颠倒。凌飞屿的后背抵上了池壁边缘, 水面剧烈一晃, 几滴混着血丝的池水溅到边上。 他们的头发全湿了, 水珠滴在睫毛上, 又随着轻微的颤动往下落, 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对水的感知在恢复, 甚至比之前更灵敏。 江慕森的气息不太稳:“我知道……有什么不同了。” “嗯?”凌飞屿微眯着眼,眼睫水珠滚进眼眶,他眨了眨,视线勉强聚焦, 瞳孔倒映出江慕森重新恢复血色的唇。 水面再次剧烈一荡。 凌飞屿瞪大了眼, 脊背拱起, 机械手臂攀上池壁边缘,金属指节在瓷砖上刮出一道细痕。 “是情感啊。”江慕森的声音落在耳际,水温似乎在缓缓上升, “同样的制作方式,同样的血液成分。带着怨念与恨意的让我虚弱, 自愿献上的对我无害。” 他扣住凌飞屿的肩胛骨,指尖停在心脏后方的皮肤上,亲昵地滑动:“你的……让我找回力量,也会……让我失控。” 江慕森忽然加重指尖的力度,凌飞屿恍然间觉得后心上压着一枚钉子,似要贯穿而入,将他死死钉在水里。 “说你喜欢我。” “喜、喜欢你。” 凌飞屿张了张嘴,声音从唇缝硬挤出来。齿间的甜味忽然加重了,在血液的锈涩外,还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信息素,裹挟着强烈的情感,与异种原始的本能。 噗通噗通的剧烈心跳把水面带得不停晃动。 江慕森受用地半眯起了眼睛:“我能分辨出来。空气里的水和海水不一样,包含着恨意的血与爱意的不一样,你的眼泪和……也不一样。” 他微妙地顿了一下,但凌飞屿好像已经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啊。”江慕森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幽蓝光晕流转,“怎么只是说说又渗了出来……” 他抬手,拇指在凌飞屿眼角下方轻轻一抹,放在唇边,用舌尖卷走。 是温热、咸涩的眼泪。 “这滴水里的情感很充沛,我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确认,你真的喜欢我。”江慕森轻笑了一下,晃动手指,指腹上沾着的透明液体在灯下闪着细碎光芒,“有多喜欢,嗯?我只是这样抱着你,它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回应我——” 凌飞屿猛地收紧指节,咔地一声,金属叩裂瓷砖。他快要窒息,但后面就是池垣,避无可避,只能错开半寸,逃脱对方的桎梏。 “你、你感觉错了。” “不可能。”江慕森再次将他抓回来,尾音上扬,像个拿到了证据的、志得意满的侦探。 “你会说谎,但……不会。” ----------------- 随着实验成功,两人找到了隐藏危险的解决办法,一时都感到松了口气。 毕竟举办拍卖会的游轮总需要行驶在海中,只要江慕森能力尚在,到了水分充沛之处,就由他说了算。 一天后,清晨,管理局的通勤车停在港口周边的一处山坡上。 晨曦方才将海雾驱散,码头尚未完全醒来。一艘通身泛着银光的大型游轮,安静停在一处属于国际客运的泊位上。 四层甲板,舷窗用了深色玻璃,看不见内部。船体上不见任何所属公司的标识。滨海市的港口不少这样的游轮,这艘船混在其中,显得平平无奇,零零散散往来的行人只瞅一眼,就失去兴趣地移开目光。 只是他们在船下,看不清第一层甲板的护栏后,站着一群魁梧的黑衣安保。 “看样子有雇佣兵,他们的人还不少。”凌飞屿收回望远镜,望向身后的俩人,“邀请函上写着只能携一位同伴登船,避免打草惊蛇,你们先撤。” 今天墨鹰当司机,顺便在附近布防,以便随时接应他们。银雀是强行跟过来的,现在伫立在车门前,满脸写着不放心。 银雀的脑袋被海风吹得毛茸茸的,娃娃脸上,五官因担忧皱在一起。 “老大,注意安全,万一有事立刻通知我们,我飞也要飞过去帮你们。” 他又转向江慕森,换了副恶狠狠的表情:“我们老大遇水就沉啊你可千万保护好他,不然回来我把收容间里的家伙都放出去咬你。” “就你这小短翅膀,能飞多远?”江慕森轻轻抛着手里的卫星通讯电话,神情散漫,“出不了大事,这可是在海上,是我的地盘啊。” 他穿了身黑色长风衣,内里搭了件深蓝色真丝衬衣,长发松松垮垮地绑在脑后,有几缕被海风吹散,拂过凌飞屿的肩头。 凌飞屿依然穿着紧身黑色t恤,下摆收进作战裤里,此时不动声色地将挠痒痒的头发扯开,脚下刚想移开几步,就被他圈着肩膀揽进怀里。 江慕森打了个响指:“小朋友们好好看家,我和你们老大去补个蜜月。” 他看起来姿态松弛,容光焕发。但凌飞屿知道他几乎一夜没睡,夜里醒了几次,都能看到对方下颌映着平板屏幕的冷光。 见凌飞屿醒来,就分出一只手把人圈过来揉,轻轻哼着说:“安心睡吧,我在呢。” 第44章 海里是他的地盘,但他为赴这场特殊的拍卖会,也做了不少安排。 凌飞屿没接话茬,只是摇头轻笑了一下,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型行李箱。 邀请函上写着拍卖会将持续三天,行李箱里装着他们的换洗衣物。 至于武器,已经折叠收在了凌飞屿的机械臂里,一般的金属探测仪无法窥测出内里玄机。 “还有这个还有这个。”银雀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曦光里,字从纸背透出来——《出海注意事项》。 “行了,又不是没出过海上任务。” “复习一下,安全出海牢记心间!”银雀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始逐条朗诵,就见江慕森抽出两根手指径直夺下,将纸张叠成一只纸飞机,顺风一掷。 纸飞机打着旋儿扎进了海里。 “走了。”江慕森拎过行李箱,牵着人转头离开。 “喂——!” ----------------- 进入港口的登船中心,才发现在等着登上这艘游轮的乘客并不少。 粗略扫过去,大约有三十人,他们两两聚在一起,男女老少皆有。 工作人员礼貌微笑但不容抗拒地接过了他们的行李箱,表示会贴上标签,统一送到船上的房间中。 江慕森的邀请函似乎是不一样的。 工作人员只看了一眼,便换了副更谨慎的姿态,将邀请函双手奉还,轻手轻脚接过他们的行李箱,朝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带他们前往单独的登船通道。 自然收到了一部分探究的目光。 这些目光只在江慕森身上停留一瞬,就移到了凌飞屿身上。 虽说江慕森近几年深居简出,已经很少在报道露面,但他那张脸,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陌生。反倒是凌飞屿,一双机械手臂垂在身侧,吸引了不少或评估或警惕的眼神。 却没有一束目光是惊讶或好奇的。 大多数人并不会对机械义肢感到大惊小怪,但也许还意味着,他们中间有些人认识他,或至少听说过他。 “看来做异种的生意还挺挣钱?” 凌飞屿恍若未觉,抱臂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毫不避讳地议论起这艘游轮来。 江慕森立刻反驳:“没有你老公我挣得多。” 工作人员的步子仿佛被台阶绊了一下,身形踉跄。 “哎,别紧张嘛。”江慕森十分好心地搀扶了一下,顺势套话,“我还有个朋友也要上船呢,不知道他来了没。就是一个四十多岁,眼角全是褶子,看起来像只老狐狸的男人,你见过他吗?” “……”工作人员像是沉默腹诽了一下这过于明显的刺探,继而礼貌答道,“没见过呢,先生。” 看来万俟钧还没有出现,亦或是乔装打扮过一番? 两人对了个眼神,却没有质疑对方不会上这艘船。 安全总署的监察组启动了排查程序,扣下了大多数万俟钧能调用的人。而显然,拍卖会的主办方向他抛下了一个不容抗拒的诱饵。 可以使人类得到强化的稳定血酒配方,以及一块蕴含着无限能量的石头。 一旦掌握了这些力量,别说安全总署了,他甚至可以…… 以凌飞屿对他的理解,这人对权柄的渴望甚重,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两人走着,很快就到了船体下方,还有一道安检,设在了进入内舱的过道中央,是台银灰色的拱门形扫描仪。 一名黑衣安保立在安检口,手上拎着防暴棍,扫视着登船的人员。 无需怀疑,一旦出了公海,他手里拿的就不会是防暴棍了。 江慕森率先进门,机器只滴滴轻响了一声,提示没有异常。安保移开目光,盯向凌飞屿。 “这是金属制造的义肢,过不了这个门。”他开门见山,将手臂平举到胸前,十指摊开,“你可以手动检查。” 第34章 大床房 黑衣安保犹豫了一瞬, 目光在凌飞屿的脸和手间飞快扫视了一遍,微微侧身,抬手按上耳麦。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舱口角落的监控器, 大概是在等上级指示。 几秒后他得到了答复, 上前半步,在凌飞屿的机械手臂上细致检查一遍, 点了下头, 示意没有问题。 就像只是简单地走个过场, 实际上他们并不在意对方是否携带了危险物品。 凌飞屿眉梢微动, 由工作人员继续带路。 内舱走廊亮着暖黄色壁灯, 光线被深红色墙布吸收了大半, 照在深色木地板上时, 只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三人路过一扇雕花木门, 工作人员表示这门内是宴会主厅, 现在暂未开放, 便引着他们走进了一条更窄的走廊。 “您的房间在顶层,请这边走。”他刷开一道玻璃门,领着两人进了电梯间。 电梯间里有两部电梯,一边贴着内部专用, 另一边则是客用电梯。进了客用电梯, 楼层只有1f大堂、2f客房、3f拍卖厅, 4f客房四个选项,并不需要梯控卡。工作人员按下4f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 轿厢轻震,开始上行。 被按到的4楼按钮由白光转红。3楼的按钮却是灰色。 “3楼不能去?”江慕森盯着工作人员的背影, 忽然开口。 这似乎是个常被提及的问题,工作人员流利应答:“三楼是拍卖厅,只有在拍卖会举行时才会开放。” “哦。”江慕森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继续盯着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那我的房间,是大床房吧?” 工作人员一抬头,轿厢的金属门反射出他疑惑的表情。 “这是我夫人,我们感情非常好,不需要分床。”江慕森语气正经,理所应当地确认自己的住宿需求,“要是两张单人床,就不太合适了。想必贵司应该能满足客人的合理诉求吧?” 凌飞屿不动声色地把手抵在他腰后。 镜面里,工作人员的额角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跳动了一下,他依然挂着职业微笑,以全部的职业素养按捺住了强烈的吐槽冲动。 “我们为顶层的尊贵客人安排了双人套房,内有两个房间,卧室配的都是一米八的大床,您可以随意安排使用。” 江慕森满意点头:“还挺贴心。只有一个房间也是可以的,毕竟——” “我和你住一间。”凌飞屿微笑着打断他,加重了语气,“我真是迫不及待地去看我们的蜜月套房了。”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达四楼,凌飞屿率先踏出去,步子似乎有点急。那意思是不需要在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上继续纠结了,颇有催促可怜的工作人员快些带路的意味。 顶层有八个房间,左右各四,走廊很深。 工作人员果然加快了速度,不等江慕森品完蜜月套房四个字心花怒放,已经带着两人到了最里面的左侧房门前,嘀一声刷开,将门卡双手递给了江慕森。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两人进门。 “船会在一小时后出发。为了保护您的安全,这段时间里,我们将暂时锁定房门,船开动后即可自由行动,请您无需慌乱。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如果有别的需要,可以通过床头的内线电话告知我们。” 随即溜也似的退后两步,顺手带上了门。 没有落锁的声音传来,但门合上的一瞬间,凌飞屿感觉到门框周围的气流被切断了。 他反手按在门板上,试着拉开,施在门把手上的力道被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来,撞在金属掌心里,发出铿一声轻响。 他又换了几个角度,加重了力气,门把手依然纹丝不动,无法打开。 “防御类型的异能还能这样用?”凌飞屿收回手,“就是不知道受力的上限在哪,如果要暴力破开,可能需要连续打击,但那样动静太大了。” “窗也开不了。是保护安全还是怕人跑了?”江慕森已经走到了房间过道的另一端,使劲推动落地窗,收到了同样的反馈。 落地窗外是一个私人观景阳台,不算大,放了两张躺椅和一张小圆桌。 “哈,不开船就无法出去的房间。”他心情不错,开了个玩笑,又将窗帘拉上,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至少作为蜜月套房来说,还是很合格的。” 套房比预想的大。入门玄关左侧立着衣柜,里面嵌着一整面落地穿衣镜,他们的行李箱已经安静躺在里面。右侧的浴室里一应俱全,甚至还摆着个小型浴缸。 再往里走,小客厅的窗边放着两张单人沙发,中间一个方形茶几,上面摆了茶具和高脚杯,以及一个迷你冰箱。 茶几上还立着本折叠式的小册子,封面印有烫金花体字,写着日程安排。 江慕森翻了翻册子:“拍卖会将持续三天,今晚八点是第一场,所有登船的乘客都可以参加,只有常规拍品,算是个预热。第二天仅限贵客参与,没有写具体的内容。” 册子里还夹着一页黑色烫金小卡,随着翻动掉落下来,被他用指尖夹住。 “第三天的拍卖会只对收到特定邀请函的客人开放。看起来这才是重头戏,拍品大概就是与异种有关的制品了。 第45章 游轮的航线向着东南方,会在第四天清晨抵达太平洋里一座度假岛屿。表面上看,船上的普通乘客对第二、三天的拍卖会一无所知,只是恰好同行,前往此岛游玩。 客厅另一侧则连着两个单独的房间,凌飞屿已经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目光从天花板的四角扫到墙壁上的装饰画,又将所有的抽屉和插座孔洞检查了一遍,下了结论:“没有发现监视或窃听设备,手机信号也没有被屏蔽。” 于是江慕森从行李箱里另取了一件衬衣,转过身去,单手从自己身上拂过,真丝衬衫的扣子随动作掉落。仔细看才发现,那些扣子是一颗颗白色珍珠,在室内灯光下泛出莹润的虹彩。 一共五颗,放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这颗是卫星电话……”他换了衣服,拿起第一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珍珠外壳顿时像薄冰一样裂开,砖头一样的黑色电话掉在地毯上。 “这里是一些小道具。”他继续清点,“咱们的崽子是在……” “这颗。” 凌飞屿已经伸手将那颗珍珠拿了过来,直接捏碎,灰色的蛋凭空掉下来,被他稳稳托住。 一如大多数童话故事所写的那样,人鱼哭泣时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只是江慕森的小珍珠还有些别的用途,其一就是能扩出一个小型空间,刚好方便他随手藏些小东西。 凌飞屿也问过其他作用,但江慕森只是坏笑着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你好像总能把一些不合理的幻想设定带到现实里。”凌飞屿若有所思。 “是呢,我厉害吧。”江慕森邀功一般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是不是居家必备好老公?是不是再也离不开我了?” 看着凌飞屿小心把蛋收在小腹前,他咂咂嘴,唇角往下撇了一些:“不用这么紧张,只是在外面放了一小会儿。” “我摸摸,”他的手覆在那只蛋上,“还温温热热的。” 凌飞屿的机械臂几乎没有触觉,感知不到温度。他用自己的腹部肌肤感受了一下,蛋壳表面微微发烫,比体温还要高上半度。 随即叹出一口气,哄孩子一样轻声道:“虽然不太安全,但也没办法再把它收回体内。” 这几天蛋里隐隐有异动,不时逸散出微弱的能量,闪出的灰色光芒,频率近似心跳。虽然每次只能持续几秒,然后又安静下去。 出海的变数太多,但他不放心交给管理局的人或是孔曜照顾,只能带在身上。 “这又不是普通的蛋,没这么容易出事。”江慕森的手顺势从蛋壳上滑开,指腹掐进凌飞屿腰侧的肌肉线条里,“崽子破壳以后早晚都要独立的,不能这么黏你。” 那只手的掌心温度偏高,刚贴着人鱼线蠢蠢欲动地往下滑,就被凌飞屿一掌拍开,又锲而不舍地重新贴上来,直接撩开了t恤下摆。 凌飞屿放松的时候绷不出腹肌,薄薄一层皮肤下裹着柔韧的肌肉纹理,按起来富有弹性。 江慕森似乎非常迷恋这种触感,上下其手摸了个遍,最后停在脊椎骨上,凑在凌飞屿耳边感叹:“不然完事了去三个月休产假吧……” “乱说什么,我一只公鸟哪来的产假。”凌飞屿感觉浑身皮肤都被他揉得发烫,扬起脖子,往后躲了躲,但是没有再推开那只还在作乱的手。 吸顶灯在视线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剩下的几颗珍珠被江慕森收在了衣服口袋里,现在两人贴得太近,那些珍珠硌在他大月退内侧,不太舒服。 凌飞屿伸手从口袋里把那几颗掏了出来,摊在手心,忽然挑眉:“你不会平时都在偷偷哭吧。” “怎么可能!”江慕森僵了一瞬,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急切否认,“都是切洋葱的时候攒的!” 凌飞屿笑了一下,盯着他看两秒,然后抬起手,似乎想要抚上他的眉眼,却又在瞥到机械臂的金属反光时放下了。 这点微妙的停顿被面前的人敏锐捕捉。江慕森径直抱住他:“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伤心。” 于是凌飞屿没有再追问,用力回应了这个拥抱。 手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江慕森只好遗憾地松开他。 凌飞屿拿起手机,几秒后抬头:“飞羽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楼层bug 第35章 让我去 “失踪了不一定是他自己跑的。”江慕森立刻摆手, 把手机从凌飞屿指间抽走,“自从郁璋的粉丝越来越多,他的精神异能级别已经接近天花板了,几乎没有人或异种的意识可以突破催眠封锁。” “也对, 说不定是被人拐走的。”凌飞屿认同了这一说法。 两人把那条信息重新看了一遍。收容处发来的原文很简短, 只有一句飞羽失踪的结论,估计他们自己也正一头雾水。 从附件带的现场照片来看, 那间收容室的门依然完好, 电子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房间内部也十分齐整, 没有任何闯入打斗的迹象, 就像人是凭空消失的一样。 “门禁没有进出记录, 监控也没有检测到异常……”凌飞屿把手机放下, 指尖托在脸颊上, 挤出一点点薄肉来, “虽然我局的安保系统经过升级后依然到处漏风, 但能如此快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收容处带走一个人,很有可能是拥有更高系统权限的内部人员下的手。” “很合理。从我们的角度看,万俟钧手上的筹码似乎并不多,他不可能两手空空地赴约。如果此前猜测正确, 拍卖会抛下的饵是能稳定强化人类体质的血酒配方, 和具有强大能量的又一块能量石, 他选择把角斗场的小少爷抓来当保险也不奇怪。” 凌飞屿沉默了几秒。船身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船员们似乎已经在做启航的准备,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伴随着嘈杂人声,是在催促尚未登船的游客抓紧时间。 “力量可真是好东西, 让老狐狸冒着风险也要上船。” 江慕森坐进沙发里:“万俟钧这个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凌飞屿与他共事多年,确实清楚许多。 他是异种管理局初代领袖万长青的亲生儿子。十年前,万长青因病卸任,原本属意的继任者并不是万俟钧,当时他还是档案科的闲职人员,但仅仅两年时间,他就坐到了异种管理局局长的位置。 “在他之前的一任局长,据说因受贿被查办了。这算是一桩丑闻,局里的记录并不多。” “那你呢?”江慕森看着他,“那几年,你在哪里?” 凌飞屿失笑道:“十年前我还在训练营里呢,八年前才加入作战组,人微言轻,总是要无休无止地出外勤。” 他看见江慕森幽蓝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突然顿住,半晌后低声开口:“直到五年前,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被派到了你的身边。 “说回正事。”凌飞屿移开目光,盯着窗外的海面,“万俟钧上任后,制定了异种等级评定标准,并进一步完善了犯罪异种的处决方案。” “但异种和人类冲突事件明显激增。他频繁出入前线,在异种与人类的冲突事件中多次立功,保护了许多人。经手的卷宗占了整整两面墙柜,且每一桩都被做成了铁案,记录总是干净、完整、滴水不漏。他也因此升得飞快,短短几年就坐上了安全总署副署长的位置。” 江慕森忽然冷声道,“但那几年,即使有多起事件由人类方挑起,最后判定的过错方都是异种。” “档案室里记录的双方口供看不出问题。我上任后,已经在尽力避免不公正的判决。”凌飞屿声音平静,身体微微前倾,转头直视他。 江慕森抿唇:“的确。也许野生动物转化成的异种,想要融入人类社会本就困难。近年异种诞生速度加快,冲突在所难免。” 凌飞屿却摇了摇头:“但我同样会以最糟糕的猜测去防备他。因为——” 三年前,万长青病房内,苟延残喘的老人吐露出控制器的存在,凌飞屿陡然陷入可能会失手伤害爱人的恐慌时,万俟钧推门而入。 “来看他最后一眼?” 万俟钧看了凌飞屿一眼,自顾自进门,在老人床头取出一支线香,点燃、支起。 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依然看不清万俟钧的神情,但他的语气比凌飞屿的机械手臂还要冷硬,丝毫没有对病重父亲的担忧。 “他还清醒的时候,最喜欢这种香的味道,可以凝神静气。”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对方忽然话锋一转,“明明只是个被他捡回来的异种,却能得到他的亲手教导。他为异种事业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可比放在家人身上的多。” 凌飞屿反驳:“但他不会让家人去充当一个危险的炸弹。” 万俟钧冷笑了一声,眼神穿透烟雾,落在凌飞屿的机械臂上:“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另一个地方了。也是他执意让这颗炸弹装上了我们最精尖的材料和技术,谁会舍得轻易引爆?” 第46章 凌飞屿心念一动,还想问些什么,就见万俟钧往窗外瞥了一眼。 “你的任务对象似乎等得有些急了,快回去吧。”言毕,他便不再开口。 此时,那位任务对象就坐在凌飞屿对面,斟了一壶茶,面容被茶水的雾气笼罩,朦胧美丽一如当年。 “你是说,他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了?”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凌飞屿接过茶,喝了一口,“阿尔兹海默症,是老年人的常见病。但在万俟钧正式坐上局长位子,逐渐清理干净最初的一批老员工后,万长青的健康状况突然飞快恶化。” “我查遍了他身边所有可疑的物品,包括那种香,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他只是正常的衰老。” 房间里安静下来,船身又震动了一下,隐隐有引擎的低沉嗡鸣从下方传递上来。茶杯里的液体泛起一圈细微波纹。 江慕森忽然轻笑一声:“我见过万长青的照片,虽然万俟钧的样貌像他,但你的气质更接近他。怎么反倒是你这个……养子,继承了万长青那一套和谐共生的理论?” “是吗?” 凌飞屿抬起眼。 十五年前,他被万长青收养,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也曾见过这个人更年轻时候的照片。 身形尚且不似垂危那几年枯瘦,是常年保持高强度工作节奏的人特有的劲瘦。他站在一众年轻员工的簇拥里,笑着,眼角和嘴角微微下弯,很温和。 虽说他对凌飞屿的收养也带着自己的目的,但那是一个让人愿意把后背放心交给他的人。 “万长青一直认定,人类和异种不该是天生的敌人。”凌飞屿的眼神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他送我上学,让我见到了在大自然残酷的生存规则下,人类用双手构造出的,不一样的世界,也让我有过一群很要好的同窗。” 江慕森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凌飞屿合上了这个话题,表情严肃起来。 他抚上小腹上的蛋,那里发出了微弱的光,向着地板斜下方的角度微微震动。 凌飞屿看向房门的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上船了。” “是能量波动的共鸣。”江慕森闭眼感受了一下。 “也许是另一颗石头,那个把万俟钧吸引过来的东西。” 江慕森接过他的话:“如果是,船舱内部应该有专门的仓库用来存放贵重拍品,东西大概率会被收在那里……” 他忽然住了口,看到凌飞屿盯着门,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你想干什么?” “去他们的仓库看看。”凌飞屿起身,“开船后我们就兵分两路,你在船上观察可疑的客人,尤其是万俟钧和他带的人,顺便找找飞羽那小子。我争取把这艘船的构造摸清楚。” “不行。”江慕森攥住他,“太危险了。” 金属手臂遇水就沉,一旦出了意外落入海里,他想救都来不及。 “你是想我和上演一出you jump i jump的凄美爱情故事?” 但两人一起行动目标未免太大,其他乘客的动向又需要盯着,而那颗蛋的共鸣则是最可靠的导航。 凌飞屿索性长腿一伸,跨过沙发扶手,欺身上去。 小腿肌肉绷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压在江慕森身侧,眼神直勾勾地:“不会有事的,我的潜入侦查课是满分,最擅长这种任务了。” “让我去吧。”他拨开江慕森侧颊的碎发,在那双紧抿的薄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主动。 不吃不是人。 果然,江慕森喉结剧烈滚了两下,没给他收回手的机会,扣住他的后腰,迅速连人带腿一把抱了起来。 凌飞屿条件反射地按住他的肩膀,下一秒后背就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竟还能在间隙里抓住最后一点战略优势,脚后跟蹭过江慕森的腰,用力一勾,反身将人压下:“答应我了?” 江慕森:“……” 一瞬间上下再次颠倒。 江慕森撑在床沿上,黑色长发垂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片阴影里,幽幽看他:“确定要自己去?” 凌飞屿感觉自己即将变成一条砧板上的鱼。 鱼心道不好,当即抓住江慕森的衬衫,试图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等会就要开船了!” “谈条件呢,诚心一点。”江慕森无情地刮开鱼鳞,“还有半小时,实在不行,我们晚点再出门呗。” 于是利刃戳进鱼腹,压着耐心缓缓推入。 刽子手得寸进尺。还故意压在耳边逼问,到了哪里。 海风从窗沿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腥咸与若有似无的机油味,汽笛又响了两次,低沉而绵长,让整个房间都陷入一种持续不断的共振里。 门上的封禁早就解开,但到凌飞屿得以出房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凌飞屿站在静悄悄的走廊里,两侧房门紧闭,难以窥探到里面的情形。 他换了身黑色高领的作战服,领口拉到下巴边缘,遮住底下大片暗红色痕迹。 就是脸色有点黑。 “我本来以为,可以趁着开船的时间,看看顶层住了哪些人。” 江慕森把房门带上,在感应锁的轻响里无所谓道:“都在船上呢,跑不了。” 第36章 变色龙 时间回放至开船前。 工作人员刚把那对浓情蜜意的夫夫关进房间里, 擦了把汗,还没走到电梯口,对讲机又响了起来。 “有顶层客人到了,四位。” 四位?工作人员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记录。顶层一共八间房, 已有七间已有人入住。可一张邀请函只能另带一人登船。 他把汗湿的掌心在裤腿侧边蹭了蹭, 小跑着往回赶。 贵宾通道的安检口已经站了四个人。 为首的像是个富商,穿着身米白色西装, 内搭一件淡黄衬衫, 领口敞开两颗扣子, 露出脖子上一条指节粗的金链。 他直接把手上拎着的金属箱子交给安保, 然后理了理衣服, 迈步通过金属探测门, 同时张开双臂, 露出左右手各两个碧玉大扳指。就这么姿态随意地接受安保扫视, 显然已对这类流程司空见惯。 工作人员撇了撇嘴。 和方才那位气质高雅的长发帅哥完全不同, 这人简直是典型的暴发户审美, 一副要把所有家当都戴在身上的做派。 工作人员又看了那富商两眼,满脸褶子,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和善。 对了,刚刚那位客人说自己的朋友也会登船, 莫非就是这位? 但对方看起来也才三十上下, 不像对方说的四十左右的年纪。 莫非是有钱人保养得比较好? 走近了才看到富商身后半步还站着位年轻贵妇。明明穿着香槟色的缎面连衣裙, 皮肤白到透明,看得出是个雍容的美人,但她的存在感却非常低, 仿佛整个人身上都罩了层模糊的光晕,让人不自觉就忽略了她。工作人员第一眼就差点看漏了。 多半是个家里条件不错、但被安排着嫁了个气质迥异的暴发户老公的女人。 工作人员快步迎上, 在心底判断着。 他们身后还跟着个保镖打扮的黑衣人,方脸,相貌平平,属于在人群里扫一眼就会忘掉的类型。但对方右手还架着个约莫二十岁的年轻人,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手掌扣在他的肋骨侧方,看起来是在搀扶,实际上手指紧紧掐在年轻人的皮肤上,更像是一种钳制。 年轻人的脸被垂落的黑发遮住了小半,隐约能窥见其下的清秀面容。 富商过了通道,指向金属箱子,状似不经意提起:“这里就是装了些酒罢了。我这人啊,每晚不喝点儿都睡不着。对了,船上应该可以带酒的吧?还是需要打开检查?”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当然可以,先生。我们只是按规定检查,确保不会有杀伤性武器被带上船。稍后就会将您的行李送到房间里。请问您的邀请函——” 富商点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两张卡纸,递过来。一张是属于顶层的烫金黑卡,另一张却是属于中层的银色卡。 他指了指身后的保镖和年轻人,解释道:“中层的房间呢,是给他们开的。” 见工作人员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许久,他又像是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这是犬子。唉,前一晚和朋友喝嗨了,今早宿醉怎么叫都不醒,只能拖着过来玩了,见笑见笑。” 但这个年纪,怎么看着也不像是会有二十岁儿子的样子。 工作人员的眼神在富商、富商夫人、年轻人之间来回飘,好不容易才做好表情管理,脑内的八卦雷达却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一个保养得当的富商,一个透明人一样安静但却貌合神离的美貌夫人,一个人事不省的清秀少年…… 这种配置。顶层套房。 难道,莫非…… 是一个男女通吃的有钱变.态,迷晕了小情人还把自己夫人一起带上船想要那个! 第47章 一定是。他在这行干久了,什么离奇的家庭伦理剧都见过。尤其是这种有钱人,他见得多了! 富商见他发愣,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凑:“怎么了小兄弟?快带路呀。” 工作人员猛地回神,把满脑子的狗血剧情按下去,勉强绷住脸上神情,侧身引路。 但把人带到顶层套房后,他又犯了难。 等那位保镖把昏迷的年轻人在沙发上安顿好,他按常规流程交代了房间设施、内线电话,和暂时封锁房间的规定。 但介绍完毕,那个保镖依然站在沙发旁,双臂交叠冷冷看他,没有任何要移步中层房间的意思。 “额,这位先生,”工作人员转向保镖,“我带您去中层的房间?” “不必。”这是保镖第一次开口,声音却比他的长相要老成不少。 工作人员只好张了张嘴,目光在四人身上晃了一圈,随即颤颤巍巍地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走廊重归寂静。 工作人员风中凌乱。 四个一起?!这个房间的人真是太……乱了! 房间的隔音很好,门一关上,里边的所有动静都被隔绝。 那位富商在工作人员出门的一瞬间,就贴在了门后,一只眼睛对准门上的猫眼,另一只眼睛竟往反方向转动,看向了房间里的保镖。 走廊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门开合,彻底安静了。 “老板,人已经走远了。这门上被加了防御异能,打不开。” 银色箱子已经被安放在了房内的衣柜里。 保镖点点头,取出箱子,拨开锁扣。 那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四个酒瓶,瓶身没有标签,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酒。 “这瓶子是双层结构,真正的血酒藏在里面一层,他们应该查不出什么。”富商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左右眼往不同的方向转动,脸上露出些许对瓶内液体的垂涎。 “三天,四瓶应该够用了。”保镖将四个瓶子依次拿出来,开盖检查。 富商嗅到血酒味道,面皮忽然开始蠕动着变色,一会儿是走廊墙布的暗红,一会儿又是木地板的深褐,然后所有颜色同时褪去,变成肉色的肌肤,五官奶油一样化在脸上,又开始缓缓重组。 几秒后,富商变成了保镖的脸,连对方的抬头纹都一比一复刻下来。 那张脸继续变化,眼角长出褶子,嘴角微微向上。 变成了万俟钧的样子。 房间里一人依旧不省人事,另外两人则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保镖拧开最后一瓶血酒的盖子,直接倒入口中。 液体入口的瞬间,他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眼白爬过几丝极细的血线。西装下的肌肉微微鼓动,整个人的身形显得结实了几分。 “不稳定的血酒……虽然我喝了没有事,但普通人会产生极强的依赖性,一旦停止饮用,就会被异种肮脏的能量污染,化成一滩肉泥。”保镖的眼底充血,整个人显得有些烦躁,对着富商怒斥,“都怪你这个蠢货!” 但一看到对方顶着的那张脸,他又制住了话头,愤怒地吐了好几次重气,才继续开口:“要不是你套不出真正的配方,还被这小子放倒,弄丢了能量石,我会需要亲自走这一趟吗?!” 富商用着万俟钧的脸和声音,小心翼翼道:“老板消气,都已经给你把任飞羽绑过来了,任你宰割。” “闭嘴。”保镖将箱盖重重阖上,走到沙发前,示意富商过来,“问问他,搞出这些事到底是想怎么样。” 富商拍拍年轻人的脸:“怎么还不醒?” 飞羽仰面躺着,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保镖冷冷看着他,伸出五指,那指头突然像泥浆一般融化,还未掉落在地上,又凝成了数根褐色的泥刺,对准了飞羽。 泥刺猛然扎入他的肩膀,血从洞口溢出,飞羽痛嘶出声,猛然睁眼,瞳孔逐渐聚焦,定格在最前面的富商脸上,许久,才茫然道:“万、万副署长?”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泥刺陡然从伤口飞出,飞羽顿时痛得抽了一口气,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声音颤抖:“您、您做什么?我这是在哪?” 保镖暗中给了角落里的女人一个眼神,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走到飞羽面前,用手覆盖住他冒血的伤口。 白光一闪,她的手变得半透明,表面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粘液。粘液渗透进伤口,皮肤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挪开手时,飞羽肩上的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白玉蜗牛异种?”飞羽惊诧道。 万俟钧富商看了一眼保镖。 保镖两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飞羽。 对方仰着苍白的脸,满眼恐惧茫然。 保镖说:“你不是他,让他出来。” ----------------- 在房间里厮混的两人对同一楼层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出门时,游轮已经嗡鸣着开出很远了。从走廊尽头的舷窗望出去,只有一望无际的海面,看不到任何陆地。 两人站在下行的电梯上,凌飞屿从口袋里拿出一对黑色皮质手套,戴好,收进作战服的袖子里,金属质地的手腕被遮得严严实实。 “走吧。” 主厅已经开放,有两层楼高。两人从电梯出来,隔着长长的走廊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里面的人还挺多。 “我们已经出了公海,设置有牌桌供大家消遣。”门口立着的侍应生微笑介绍,“您可以随意参与,筹码在吧台兑换。” 两人绕着主厅走了一圈,站到中央时,凌飞屿捏了捏江慕森的手。 腹间的蛋传来一股向下拉扯的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吸引着它,双方都发出了微弱的能量波动。 楼下的某个地方,大概率存着另一颗能量石。 两人没有停留太久,又牵手穿过主厅,将游轮开放的公共区域逛了一遍。 甲板上日头正晒,海风裹挟着初夏的热浪,只有零星几个游客躲在遮阳伞下的躺椅睡觉,看不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人。 两人绕了一圈,将平面布局记在脑子里。 “外面似乎没有向下的入口。”江慕森单手搭在眉骨上,望了一圈。 “员工电梯需要梯控,也有工作人员从主厅对面的楼梯口出来。看来只有那里可以进出了。”凌飞屿说。 江慕森放下手,搭在他的肩上:“那里正对着厅门,又有侍从在门口守着,大白天就往人家员工通道里闯,有点嚣张了吧?” 凌飞屿又说:“可以来点大动静吗?” “sure.”江慕森笑了笑,在他脸颊上飞快落了个吻,“看我的吧。” 第37章 开奖咯 两人折返主厅, 在牌桌区转了小半圈,最后停在中央那张最大的牌桌旁。牌桌上方的水晶吊灯射出明亮的光,将所有人照得无所遁形。 江慕森和桌旁的侍应生低声说了些什么,侍应生瞪眼看他, 惊讶得不自觉抬高了声音:“您确定?” 主桌的庄家注意到他们, 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江慕森不语,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 交给侍应生, 对方立刻小跑着去兑换筹码, 不多时, 便抱着满满一筐过来。 “先生, 暂时准备了这么多筹码, 您用完我们再去调。” 那些筹码都是一千面值的, 这一筐, 看上去价值大几百万。 恰好主桌一局终了, 庄家和旁边的客人纷纷侧目。 江慕森站在桌尾, 双手撑在桌上。 “为了庆祝我的蜜月之旅,今天,我想与所有客人玩个游戏。” 庄家是游轮方的人,对提高娱乐氛围的事乐见其成, 主动站起, 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先生想要玩什么?” “猜点数。”江慕森捞起侍应生送上来的骰盅, 掂在手里晃了晃,骰子在盅里撞出清脆富有节奏的响声,又将旁边几桌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我做庄, 无本参与。”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无本?你的意思是来送钱了?” “是,我心里高兴。”他抬起眼, 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幽蓝色的眸子在水晶灯下眼波潋滟,震慑心魄。 “猜对点数的客人,可以从我这里,拿走一千筹码。” 船上还是普通票的客人占了多数,一千听起来不多,但玩一局摇骰子用不上三分钟,没有人会拒绝从天上撒下来的钱。 主桌周围静了一瞬,接着所有人哗然,一开始还只有两三人将手放上主桌边缘,随后犹豫着上前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将主桌围了个水泄不通。 侍应生们赶紧围过来维护秩序,将要参与的客人安排妥当。 凌飞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外圈。 江慕森的余光捕捉到他,嘴角翘了翘,把骰盅往桌上一扣,抬头道:“ladies and gentlemen——” 双手晃出残影,三个骰盅同时猛地摇起,骰子在里面飞速撞击,声响密集如雨,随即戛然而止,牢牢扣在桌上。 第48章 “开奖咯。” ----------------- 凌飞屿避开全场仅有的几个没被吸引的人,目光在角落一位优雅喝茶的贵妇人身上扫过。 也许女士不喜欢参与这样拥挤的局? 他小心贴着墙角前行,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员工通道。门合上的瞬间,主厅的喧嚣陡然减弱。 楼道很窄,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绒面地毯,极大削弱了踏上去的声音,只有楼道中央转角处开了盏灯,不亮,大多数空间依然笼在黑暗中。 空气沉闷,隐约飘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混着机油和水汽,不时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游轮的二层有自助餐厅,为了顾及游客体验,部分船会将后厨设置在负一层。 果然,凌飞屿缓慢推开负一层的防火门时,热浪和噪音同时涌了出来。 与一层的格局相似,隔着条过道,楼梯间的出口正对着敞开的厨房大门。往里看去,列着几排操作台,抽油烟机的管道从天花板上横穿而过,五六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在其中来回穿梭。 饭点快到了,切菜的、洗锅的、猛火爆炒的人各自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楼上怎么比我们这还吵?”一个正削着土豆的年轻厨师抬起头,“开船第一天就闹成这样?” 另一个人才送完菜进来,把空托盘往水槽里一扔:“有老板大手笔,一掷千金,开了局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吐字飞快:“有人一把骰子押了全场,猜中点数就能拿走一千!” “靠!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接话那人还是个学徒,土豆从手里滑出,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那人取了一大筐筹码啊,少说得有几百万了!”送菜员工吹了声口哨,“我也好想去玩两把,猜中那么几次,就能少出一趟海了。” 灶台边上一个老成些的师傅哼了一声,用炒勺柄子敲了敲他:“想什么呢?这人竟然敢在这艘船上开这种局,他不知道有多少游客是异种吗?有的是能出千的能力!估摸着用不了几局,这人就送得只剩裤衩子了吧。” “那你就猜错了。”送菜员工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那位是江慕森。” 大师傅颠锅的动作顿时一僵,语气里的嘲弄收得干干净净,换成了不加掩饰的好奇:“深海的领袖?本人?你没看错吧!” “当然!谁在新闻上见过他啊,相貌出众,又是黑色长发,我隔着老远都能认出来。” “他干嘛跑来我们船上玩骰子?”大师傅皱了皱眉。 “不知道,管他呢。”送菜的员工忽然眉飞色舞起来,“我跟你们说,我有个亲戚在做异种相关的研究,他们那个项目还是深海赞助的,你知道他们给下面员工开多少年薪吗?“ 他比了个数字:“只是普通的,都能拿这个数。” 削土豆那位倒吸一口凉气,刮刀一滑,差点削到手指。 “可惜,我差一点就能进去了。”大师傅叹了口气,猛地往菜里倒了半瓶醋,“我心里好酸。” “哎!这菜端出去要被客人骂了!”削土豆的学徒来不及阻止,崩溃大喊。 “没事,反正是番茄炖牛腩,问起来就说这季节的番茄不行。” “……难怪你进不了深海。” 那人边说边走,路过高大的不锈钢餐柜。凌飞屿将身形掩在其后,两人间不超过一臂的距离,对方完全没有察觉。 后厨几乎占据了整个负一层,腰腹间的引力还在持续,不断往下拉扯,那个吸引着它的东西,显然还在下一层。 但多数拍品应存放在干燥通风的位置,这艘船却把东西收在了底层,究竟是为什么? 蛋上微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了,凌飞屿感到那股牵扯的力道也在不断加强。他心上还牵着另一条线,血契的感应非常灵敏,隔着一层甲板,江慕森的存在感非常强烈,让人不由自主地惦记着他。 主厅又传来一波欢呼声,闷闷地震着天花板。 凌飞屿将这层的结构记在心里,抽身回到了员工通道。还有一截向下的楼梯,延伸到最底层,越往下走,越能嗅到一种封闭空间里水汽积聚产生的霉味儿,夹杂着海水的腥咸,并不好闻。 进入这层,楼上的嘈杂声就如隔了一层海水般模糊。过道的天花板低了不少,隔几十米就有一盏冷光灯,两侧各排布着几个房间,大多数房间里响着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只有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不太一样。用了深红色的金属门,门框上嵌着一圈钢化玻璃管,细看上去,那圈管道里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黏稠缓慢地流动着,形成了一个闭合回路。 凌飞屿用手轻轻抵上去,感受到了与客房门上一模一样的异能波动。又是那个反弹型的防御异能,强行破门的后果会很不好看。但腰侧传来的力度告诉他,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道门后面。 “夫人?”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凌飞屿后颈的汗毛霎时根根竖起,血液凝滞一瞬,身体已飞快后转,瞬间作出迎战姿态。 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和呼吸声,这个人是突然出现的。 但对方似乎没有敌意。 “还真是您!”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维修工制服的男人,嘴唇又宽又大,嘴角天然上翘,像是永远在笑着,眼睛微微凸起,一对横瞳里亮了一下。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活动扳手,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两条小臂上,布满了绿白相间的斑纹。 凌飞屿见过这类异种的特征,依然戒备地盯着对方。既然对方称呼自己是夫人,那大概是江慕森的人。 他在档案里见过类似的异种。 “不合理蛙?”凌飞屿开口。 不合理蛙是一种幼年体比成年体大的生物,记录中,衍生出的异能是将不合理的事情变为合理。 比如,以凌飞屿的敏锐程度,几乎没有生物可以不引起他注意而接近他,这是不合理的。 但眼前这家伙可以。 “嘿嘿是的是的。”那只青蛙异种将扳手夹在腋下,腾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咧嘴笑开,“我叫秦沃,以前在深海上过一段时间的班。承蒙江总照顾,拿到了梦想启动金,现在跟着不同的船环游世界呢。” “……”凌飞屿想起来了,就是这只蛙的慷慨让位,让管理局抓到了空子,把他塞进了深海。 他收起手:“你在船上做维修工?” “对的呱。虽然离了职,我还是和深海的伙伴们有密切联系,所以才能认出您。”秦沃显得有些激动,目光在凌飞屿和他身后的红色门之间来回觑,“这扇门,我也没有权限开……有什么别的事情是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话音刚落,楼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楼下还没巡查过吧?我去看看。” 秦沃顿时反应过来,扣住凌飞屿的手腕把他拉到检修口旁边,把自己的工具箱踢到他脚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顶皱巴巴的备用工作帽往他头上一扣。帽檐遮住了他上半张脸。 “你是新来的维修学徒,跟着我熟悉船体结构。”秦沃压低声音,快速扫了一眼出口,“这艘船大得很,巡查的人只认衣服不认脸。你跟在我后面,不要出声,碰见人就低头看管道图。会看管道图吗?” 凌飞屿点头。 通道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安保服的人探出头来,秦沃推着凌飞屿转身,自己正对着门,扬起一张皱巴巴的管道图,大声道:“这段管道的阀门有些老化了,经常漏水,检查的时候一定要特别注意,知道吗?” 凌飞屿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只露出一个下巴尖,站在秦沃身前,垂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像个刚工作的愣头青。 安保的眼神只在他们身上停了片刻就移开了,敷衍地在过道里走了一圈,又在尽头的暗红色门前停留了几分钟,随后转身离去。 防火门重新关上,动静往楼上去了。 “……谢了。”凌飞屿把帽子摘下来。 “不用谢。谨遵江总教导,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秦沃搓搓手,“您一定是来船上出任务的吧,这船上的安保系统挺严密的,但很少有人来查维修部,还挺自由的。” 凌飞屿摆了摆手,再次走向暗红色的铁门。 那个安保显然对这扇门是最上心的,在门前检查了许久。 门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管道里的暗红色液体依然缓缓流动着。 凌飞屿的目光倏地定在门右下方的位置。 光看颜色没有任何问题,但那里,多了一块带着阴影的凸起。 “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不合理蛙这种生物能受到关注变成异种,全靠各大营销号吹水(指指点点) 第38章 选择权 那处凸起显然是在安保经过后才出现的, 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很难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第49章 凌飞屿的眼睛钉在那里,放轻了呼吸,缓缓前移。 然后猛然伸手。 即将触到凸起的前一瞬, 那块地方倏地动了, 液体一样往上窜,睁开两只明黄色的眼, 瞳孔针尖一点。 “变色龙?”凌飞屿紧追着它, 对方飞快藏进了天花板的管道缝隙里, 颜色倏地一变, 变成了管道一样的银灰。 凌飞屿顾及着不能闹出太大动静, 顿时一个跃身攀上管道, 目光紧紧锁定管道鼓起来的部分, 指尖轻晃, 夹出一块刀片, 骤然射出, 叮地刺进管道铁皮里。 同时削掉了一小截变色龙的尾巴。 变色龙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往防火门方向逃离,贴地的皮肤连连变化,晃得人眼花缭乱。 “秦沃, 能用异能吗!”凌飞屿呵道。 秦沃紧张到蹲在地上:“我、我已经用了!这是概率启动的, 现在没有生效啊!” 凌飞屿距变色龙的尾巴只有半步之遥, 它的半只脑袋已经探入防火门后,眼看着就要消失在阴影中。空气中忽然漾开一圈能量波,咻地一下, 变色龙消失了。 “生效了!”秦沃顿时蹦起来,转身朝着后方的暗红色门, “完啦!它被放进去了!” 没人回应他,走廊里空空如也。 “夫、夫人?” ----------------- 淡蓝色的光晕充斥着整个房间,凌飞屿的身形没入光中,忽然,脚下踩空,门外秦沃惊惶的声音也消失了。 空气中潮湿的霉味尽散,变成了纯粹的咸涩的海风气息。 蓝光尽散,凌飞屿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前方的海岸线蜿蜒绵长,海风隐隐将什么生物的啜泣送至耳边。 “幻境。”凌飞屿喃喃自语,伸出双手,不是属于他的金属手掌,而是一副孩童的手掌,掌心结着一层薄薄的茧。 他的视野也矮了许多。 脚下是一片沙滩,砂砾在脚趾间摩擦的感觉真实而强烈,还带着暴晒后残留的余温。 凌飞屿朝刚刚听到声音走去,不一会,就看到了那个生物。 一条幼鲸躺在沙滩上。 余晖下,黑色的表皮已经开始发干。它的尾巴无力地拍了一下沙地,胸鳍微微发着抖。身长不到两米,显然还是个宝宝。 幼鲸濡湿的眼睛望向他,带着哀求。 “搁浅的鲸鱼?”凌飞屿飞快跑向它,在鲸鱼身侧推了推。 纹丝不动。 孩童的身体力气还是太小了,这个体型的幼鲸,至少有六十公斤。 凌飞屿先脱下破旧的外衣,浸透海水,将幼鲸身上浇湿。随后往外走了些,才看到沙滩外围恰好放着几块木板和数根木棍。 他果断上前,搭了个简易的小车,将鲸鱼一点一点地推进海里。 脚后跟在沙里蹬出深坑,粗粝的沙子磨破了脚底,扎得人又疼又痒,被涨上来的海水一泡,激得他闷哼了一声。 海面渐渐没过他的锁骨,幼鲸扑腾了一下,终于蹭回海里,尾鳍猛地一拍,将凌飞屿掀回了沙滩上。 它却没有立刻游走,沿海来回游动,腾起,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感谢。 “回去吧。”凌飞屿朝它喊,感觉心底涌出一阵欢喜。 一股外力忽然拽着他的肩往后扯。 他踉跄几步,后脑勺硬生生撞上一个干瘦的胸膛。 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怒意:“你放跑了一只鲸鱼?!” 凌飞屿回头,看到那人模糊的面孔和手上拎着的木棍。 “你知道那东西能卖多少钱不!最近多的是老板在收这玩意,开出来的价格能抵咱家一年收入!” “可我喜欢它……不救的话,它会死的……”干涸的双唇不受控制地张开,孩子的声音弱弱的,有些委屈。 “喜欢!喜欢值几个钱!”木棍高高扬起,凌飞屿迅速躲开,但陌生的身体反应迟钝,脊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麻木地泛起钝痛。 男人紧紧攥住他的胳膊:“今年捕的鱼还不够交船租费,你弟弟还没有断奶,你妹妹才四岁,这个家全靠我一个人养!你知不知道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凌飞屿还想出声,喉咙却像被麻布堵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男人越说越气,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孩子的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左耳嗡嗡直响。 耳鸣停息,面前却换了一副画面。 一间陌生的堂屋里坐着一对男女,这个孩子似乎躲在了门后,听到那个男人说:“谁让他放跑了鲸鱼?这家已经是我能找到的开价最高的了。人家愿意收养他,又是城里人,又没孩子,过去不愁吃不愁穿的,不比在咱们家好?” 那男人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望向门外,随即起身,黑沉的身影压在孩子身上:“别怪我。” 画面再次流转,孩子被送到了另一户人家,视野开始拔高,门框上画着的身高刻度线节节向上,四周的家具逐渐变旧,日历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家里的人影来来去去,再次定格时,女主人不见了。 空气里突然溢满酒气,沙发旁堆满了酒瓶。高高扬起的巴掌避无可避,有时是皮带,一下一下抽在孩子身上。 虚空中响起了一个冷淡的声音:“谁让你放跑了鲸鱼?” 声音撞在屋内的墙壁上,荡起层层回音,一句比一句响,又在一瞬间全部收敛,忽地安静下来。 孩子看到地板上滴落的血迹,那个冷淡的声音响在耳际:“你后悔救那只鲸鱼吗?” “不。”凌飞屿在心底回答。 那个声音沉默下来。 地板忽然碎裂,带着他轰然坠落,落在一张椅子上。 白炽灯照得室内的一切都笼上一层冰冷的色彩,他的对面出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衣角上绣着一只被长矛贯穿的鲸。 对方面容模糊,声音却带着笑意:“欢迎加入我们海洋研究课题组。” 这次的身体似乎完全不受凌飞屿控制。 画面飞快切片,福尔马林的气味熏得他眼眶酸涩。面前的双手在水槽里清洗器材,然后握住柳叶刀,沿着实验台上的鲨鱼腹部划开。 那双手似乎犹豫了几秒,才缓缓伸出,探向鲸鱼体内,取出了一颗鲜活的心脏。 刀锋不断挥舞,越来越快,越来越利落。 白大褂里露出的衣襟,从发白的t恤衫变成了精致的衬衣,手腕上多了一块低调奢华的表,表盘上整块黑水晶有着和鲸鱼眼睛一样的光彩。 穿行的人开始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喊:“教授。” 他们将一只章鱼放在实验台上,八条腕足被牢牢固定,只有吸盘徒劳地放缩,在台面留下湿润的水迹。 “章鱼的痛觉是人类的三倍。”凌飞屿听到自己体内发出的声音说,“直接切断它大脑里的神经中枢,它就会干净利落地死去。但……” 手握着刀,对准了一只腕足:“我们今天,就是要研究它的痛觉信号。” 台边的人群里隐隐有些骚动,一个女声道:“这太残忍了,我、我很喜欢这些动物……” “老板要做仿生研究,给这个课题拨了五十万经费。”这具身体的声音无情道,“你的喜欢又值多少钱?”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那个女声急道,“而且我听说这次的老板……他只是……他只是想借这些数据虚构产品方便上市,他们公司根本什么都做不出来,所有实验品都是白死的!” “那又怎么样?钱能到我们手里不就好了?”视野里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一刀扎下。 “反正它们也是食物链上的一环。” 章鱼的吸盘抽搐着缩成一团。 “我们只是为了研究事业。”又一刀,蓝色血液喷在橡胶手套上。 凌飞屿徒劳地张合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该怎么样?”突兀响起的画外音冷冷嘲道。 凌飞屿沉默下来。 “真是圣母。”那个声音哼笑了一声,漠然道:“love or death?我想,喜欢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实验室苍白的天花板忽然裂开,海水倾泻而下,灌进口鼻,将他吞没。 又咸又苦,挤压出肺管里最后一丝氧气,他不断下沉、下沉,意识不断消散,直到被一个温柔的力道轻轻托起,浮出海面。 身下是一道巨大的黑影。 ……鲸鱼? 凌飞屿茫然地想着。 随后一张巨网破风而来,兜头罩下。 鲸鱼拼命前游,却像是顾忌着托着的人,不敢挣扎得太厉害,于是被巨网兜住,脊背上震出沉沉的哀嚎。 巨网收紧,绞盘转动的声音传来,凌飞屿感到自己被拖上了甲板,后背撞得生疼,但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 他试着将身体撑起,腰部以下却动弹不得,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咚咚巨响中,鲸鱼似乎也被丢上了甲板,巨大的尾鳍狂甩不止,似乎将周围的人掀飞,不时有痛呼声传来。 第50章 却避开了凌飞屿所在的这一片空间。 他勉强睁眼,模糊的视野里,一群人朝他围上来,中间走出一个领头的。 “我们船上的食物不够了,你的腿断了,是个残废。我们不救残废。”那个领头的人说,“我们靠近不了这个大家伙,但他好像很听你的话。 一把刀扔在凌飞屿的手边。 “要是你能杀了它,我们就留着你。” 凌飞屿转动脖颈,这个动作几乎花掉了他所有力气。 然后看到了鲸鱼的眼睛。 濡湿,黝黑。 是沙滩上搁浅的那只。 实验、落海、残疾。 原来这是秦寿的回忆。 第39章 等急了 海浪拍打船身, 甲板摇晃不止,刀柄缓缓滑入凌飞屿手中,握上的那一刻,力气骤然涌回体内。 只有腰部以下仍然处于无法感知的状态, 延续了幻境中这副躯壳的无力。 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催促他:动手吧, 你知道怎么做。 将利刃刺入这只鲸鱼的肚子,剖开它, 它不会反抗的。 剖开它, 你就能得救了。 凌飞屿舔了舔被海水淹得发干的嘴唇, 看着一圈人距离自己两臂开外的鞋尖, 没有动。 甲板上的船员们盯着他, 等了半分钟, 他依旧躺在那里, 虚虚攥着刀柄, 没有对鲸鱼下手。 “他怎么不动?”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烦躁地伸出手, 去够那把刀,“杀只鲸鱼而已,我们再试试——” 鲸鱼突然震声嘶吼,尾鳍骤然拍出, 巨大的黑影横扫甲板, 撞在那个伸手的船员背上, 直接将他掀飞,后腰狠狠撞上桅杆,身体软泥一样掉下来, 哎哟叫着,动弹不得。 领头的脚步没有挪动一下, 朝海里偏了偏下巴。两个船员上前,一人拎着一只脚,直接把那人拖到栏杆旁,在对方惊恐的呼救中,翻手扔了下去。 噗通一声水花轻响,尖叫被海水吞没。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愿动手?”领头的那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凌飞屿,“那你也去海里喂鲨鱼吧。” 他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其余人便揉着手腕上来,手掌张开,就要往凌飞屿的手臂上抓。 握住刀柄的手在抬起前生生刹下,凌飞屿猛然闭眼,对着虚空开口:“这只是个幻境。” 打在面上的海风突然停滞了。 “秦寿杀了那只鲸鱼。”他语气平淡,声音因呛了海水格外沙哑,“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事实都无法被改变。所以,秦寿手上的那块能量石,是这只鲸的。” 话音落地,虚空里投来一道审视的目光。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凌飞屿依旧闭着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空。饥饿与焦渴感不断加剧,双臂的力气再次流失,体温也渐渐冷下去。 那道目光仍旧悬在半空,对峙一般,不动声色。 凌飞屿放缓了呼吸,努力适应幻境强加上来的虚弱感。 忽然那道目光的主人像是放弃了考验。海风再次流动,黑暗中似乎裂开一道缝隙,记忆洪流再次将凌飞屿裹挟至另一个场景中。 他睁开眼,这次悬在空中,视野定格在一处海滩上。 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观光步道蜿蜒绵长,垒起的集装箱将这块地方完全遮挡。 是滨海市那个废弃码头。 凌飞屿如有所感,视线定格在集装箱上。 这似乎是秦寿临死前的舞台,每一幕都如同电影般在眼前放映。 果然,秦寿的身影从集装箱后爬出来,胸前一个弹孔,却不再流血。他撑着一个箱子,不停粗喘,像是体内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喉咙发出将死的“嗬嗬”声。 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集装箱顶部,远远看着,就像将秦寿踩在了脚下。 “我帮你解决了他们的人,来收取回报了。”黑影的声音很轻,像要散在海风里,听着是个年轻的男人。 浪头忽地拔高,骤然而起的狂风将两个人的身影吹得支离破碎。 秦寿强撑着上半身,打开了箱子,能量石幽蓝的光晕顷刻笼罩住这一方角落。他伸出手,死死握住箱子里的蓝色石头,将那点光芒攥在掌心,仿佛要抓住最后一点翻盘的可能性。 “唉,人之将死,就让你死得明白一些吧。”黑影再次开口,语气嘲讽,“很奇怪吧,为什么年轻时的你能做出稳定的血酒,而现在,即使握有最纯粹的异种能量,也没有办法再次得到了。也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利用价值。” 秦寿徒劳地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凌飞屿捕捉到他的口型,像是再说,不该,救你。 夜幕里隐约传来一个少年焦急的喊声:“有人吗?这里有只鲸鱼搁浅了,快来帮帮它!” 随即秦寿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瞳孔放大,不停摇头,直到胸腹受到一记来自虚空的重击,嗓子狠狠咳出血沫,喷在集装箱上,手指脱力松开,石头滑落。 集装箱里发出了什么生物的扑腾声。 “救我?我不也是你们的实验品嘛。不过,你和万俟钧,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黑影轻跃而下,将那颗石头拾起,随手将箱子扔进了海中,又轻飘飘地拎起了秦寿的后领,把人丢进集装箱里。 ”当然,诞生于梦魇的我,也不行。” 海风和集装箱内的哀呼戛然而止,荧幕乍然碎裂,凌飞屿身上所有痛苦像潮水一样褪去。 饥渴感消失,四肢快速回温,他感觉灵魂终于落回了属于自己的身体里。 “凌飞屿,”幻境中冷淡的画外音落到了他的身前,“我知道你。” 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他身前,黑色丝绒长裙拖在仓库地面上,向上望去,宽檐礼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见到一双红唇张合。 她手上把玩着一颗浅蓝色的石头,与秦寿从箱子里开出的那枚一模一样,属于异种的强大能量从中溢出,发出安静内敛的柔光。 像一片被驯服的海。 凌飞屿腰间的蛋就像见到了伙伴一样雀跃,不停往那个方向拉扯,带着他的重心往前偏。 他抬手按住,隔着一层衣物,能感到蛋体内部激动的震颤。 女人翻手一收,石头没入掌心,能量的波动不一会儿就从整个空间里彻底消散了。蛋重新安静下来。 “有人说你是阎王。”女人的声音一如幻境里的冷淡,“靠猎杀同类获得人类的垂怜,手上沾满了异种的鲜血。” “也有人奉你为菩萨。”女人向前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地面磕出嗒嗒声响,“对大多数只想好好生活的异种来说,你是一道坚不可摧的保护伞。” 她抱臂托腮:“现在看来,还是后一种说法比较可信。” 凌飞屿咽了口唾沫,喉咙上还残留着过度干渴后的刺痛,针扎一样。 “你让我看这些,是想……?” “我是这艘游轮的主人,你可以叫我蓝夫人。”女人蹲下,裙面铺成扇形,帽檐下的眼睛露出来,瞳仁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是一整片沉寂的黑,像海沟里永远照不到的深水。 “安全总署的万俟钧,近三年内资助了多家境外捕鲸机构,以科研名义进□□体海洋异种,并默许手底下的研究所进行活体解剖。”她嘲弄地笑了一声,“嘴上说着for all mankind的主义,实际上还是为了手头上的权利和生意。” 凌飞屿抬头看她:“如果你能拿出证据,我们可以——” “你应该知道他的作风。”蓝夫人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所有的行动都以规范的名义展开,压下了所有得知此事的动保组织抗议,做得滴水不漏。就连这次上船,都带着他那只变色龙。” “你应该见识过了。”她的红唇往下一抿,“那个异种的藏匿异能可以覆盖到别人身上,刚刚趁我不注意逃了出去。以万俟钧的能力,做出几十个虚假身份轻而易举,我只能确定他在这艘船上,但无法锁定他。”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蓝夫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起来,“我要让他永远留在海里!” 凌飞屿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上船的人少了,他也不会上钩,所以你布下了这个局,甚至不惜从角斗场的人手上接下了那块石头。” “那个势力更是无利不起早。”他的声音冷下去,“你真的清楚对方为什么把弄到手的能量石给你吗?” 蓝夫人收敛神情,眉头高挑:“但他们新任的头领是个异种啊,总比你这个被人类控制着的家伙好吧?” 凌飞屿没有反驳,也不再追问,而是笃定道:“你放我们上船,是想让我们帮你。” “你会帮我的,否则我可不敢保证这一船人的安危。而且,你会甘愿一直做人类的走狗吗?” 蓝夫人站起身,鞋尖在凌飞屿眼前一晃而过。 “啊,有人等急了。” 第51章 她抬手一挥,狭小的仓库忽然漾开一道水波,一股巨力瞬间裹挟着凌飞屿往后退,在即将撞上铁门时,那扇门如果冻一样裂开,把他吞进去,又从另一侧吐出来,猛地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潮湿的霉气全然褪去,鼻腔内被清新的海盐气息重新填满。凌飞屿抬起头,江慕森的下颌占据了整个视野,对方阴沉的脸色登时转晴,如云雨初霁。 凌飞屿从他的胸膛上撑起来,才看到他身后的走廊里站满了人。一排黑压压的安保拎着防暴棍,最前面的几个,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如临大敌。 秦沃缩在通道尽头的角落里,战战兢兢地抱头蹲着。 蓝夫人倚在红色的铁门上,尖利的指甲托在红唇边:“江总,我可没对凌局做什么,别摆出一副要把我这艘船掀了的架势。” “我没事。”凌飞屿推了推江慕森,靠近他耳侧小声道,“所以你就这么大张旗鼓地下来了?那我之前小心翼翼地打掩护算什么。” 江慕森伸手将他翻折下去的衣领重新拉上,掩盖住脖子上的痕迹,懒懒开口:“亲爱的,这不是你和别人鬼混了这么久,我太想你了嘛。” ----------------- 十分钟前。 秦沃发现凌飞屿消失在走廊上,十分慌乱:“完了完了怎么把凌局搞丢了。”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察觉到暗红门后的房间里出现了一股熟悉的能量。 他愣了一下:“咦?老板?” 随后整个脸垮下,急得在过道里蹦来蹦去,嘴里呱呱直叫:“完了完了,老板不会要抓公务员吧!” “对了!”秦沃纠结一会,忽地怒拍脑壳,“找江总啊!” 隔着两层甲板,他并不知道江慕森正在一楼主厅里舞骰盅舞得风生水起,索性用了最原始的方式。 广播室就在这层,坐班的同事不在,他直接撞开门,带蹼的手按上操作台,所有按钮全部打开。 顿时一道尖锐的哨音响彻游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秦沃瓮声瓮气的声音出现在广播里:“江——” 那个名字到嘴边的一瞬间,他像是忽然意识到对方上船也许是带着任务的,当即转音接道:“江飞屿的家长好,您家小朋友走丢了,正在船长室里喝茶,请速来认领!” 一楼主厅里,江慕森手上摇晃的骰盅一顿,眼中寒芒乍现。 “怎么不动了?快开呀!”周边围着的客人催促道。 骰子溜溜停下,江慕森单手压下,骰盅在桌上重重一砸,数道巨浪扑向船体,游轮立刻剧烈摇晃起来,四周客人身形不稳,纷纷坐倒下去。 混乱中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出极细的一声金属脆响,固定的链条绷断一环,灯架骤然坠落,哐地一声砸在江慕森面前,堪堪擦着他的鼻梁而过。 江慕森顿时勃然大怒,顺手扯了旁边一个侍应生的工牌,放声道:“你们游轮的安全措施是怎么搞的?!我要去找你们老板!” 厅里一众员工对这突然的变故目瞪口呆,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他两三下疾步走到了员工通道前,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门后。 “哎!先生!先生!”员工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追上去,拿起对讲机的狂按通话键,“安保呢!” 安保也来得飞快,后脚就紧随江慕森而至,将他的退路堵上了。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江慕森把指间拎着的工牌往秦沃头上一扔,视线从凌飞屿身上移开,对着倚在门边的蓝夫人,脸色再次沉下。 “这位女士,请别人的对象喝茶,应该提前知会一声吧?” ==========作者有话说:========== 此时还有一人等急了,屏幕外的作者因一直写不到饺子醋团团转……崽啊你们剧情走快点!走完这段就丢你们去无人岛七天七夜! 第40章 窃听者 船体剧烈摇晃时, 任飞羽脑袋磕在了沙发扶手上,再次醒来。 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意识回笼时,脖子上套着的东西触感异常鲜明,死死卡在喉间。他只能抬手碰了碰, 借着沙发金属扶手的反光观察。 那似乎是一圈半干的灰色泥环, 摸上去还有些湿润,紧贴在脖颈的皮肤上。他吞咽了一下, 喉结滑动时, 泥环也同步收紧, 带来一瞬窒息感。 若是轻举妄动, 这个泥环大概率会直接勒断他的脖子。 于是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转着眼球, 大脑飞快思考。 在他昏睡的前一刻, 万俟钧身边保镖模样的人似乎说了句“让他出来”? 随即他的后颈就遭了个手刀, 失去了意识。 现在看来, 对方想要见的人依然在他体内沉睡着, 他们没有得逞, 也无法从自己身上问出些什么,索性先把他关在房间里。 任飞羽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僵硬地支起身子,头部一点也不敢动弹, 仿佛戴着的是个牢固的颈托。 身下的沙发已换了一个, 这是摆在套房房间里的, 旁边就是房内自带的洗漱间。 也许是他的身份还有利用价值,又没有表现出什么危害。所以对方也没有苛待人质,他的手脚行动自如, 只有脖子上套着一个足以威胁性命的道具。 他又僵着脑袋走到门前,按上把手。如预想的纹丝不动。 但他却没有像在凌飞屿面前表现出来的柔弱慌乱, 而是冷静地用力闭上眼,薄薄的眼皮起伏,眼珠转了一圈,再睁开时,虹膜上多了层不明显的反光,似乎覆了层透明膜片。随后他单手扶墙,蹭掉了鞋子,在鞋跟里取出了一块极薄的卡片,贴在门底的缝隙里。 任飞羽眨了眨眼睛,虹膜边缘折射出一抹蓝绿色偏光。 录像镜片和卡片式窃听器均已启动,他松了口气,想起被带出管理局前的事。 收容室里没有窗,不辨昼夜,但飞羽能感到自己醒来时还是清晨。 房间外传来两道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拄拐磕地的清脆碰撞声。全局上下,也只有一个人走路时,会伴随着这样的声音。 果然,门打开,严柯撑着手杖出现在了门外。 “严副局长?你不是还在停职协查吗?”飞羽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惊讶。 严柯进来,身后跟了个穿着总署制服的人,先看了一眼角落的监控器。 飞羽注意到监控上代表着运转中的红光处于熄灭状态。即使是探视,也应有收容处的员工在屏幕外观察,或是直接陪同。 他立刻意识到,对方的到来,也许并没有经过管理局内部的批准。 “我是安全总署监察组的员工。”那个穿着总署制服的人亮了一下证件,属于总署的徽章一闪而过,旁边竖着把利剑。 “针对贵局直系领导,副署长万俟钧的内部调查已经启动,想必你有所耳闻。这次找你,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 任飞羽点了点头,显得非常疑惑:“但我能做些什么?” 严柯伸手从外套的暗袋里摸出了两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一张金属薄卡,和两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罐子,仔细看去,小罐子浮着两片极薄的透明膜,发出蓝绿色淡光。 “这是卡片式窃听器和录像镜片,用异种生物材料研发制成,可以运行三天。”严柯低声飞快道。 “那你又是……”飞羽接过东西,不解地看着他。 “我有个案子要翻。”他的语气似有沉痛,“七年前,管理局前任局长受贿下台一事,和万俟钧有关。” “上面有人默许我来查,但万俟钧小心谨慎,我们依然没有掌握能给他定罪的关键证据。” 严柯再次扫了一眼角落的监控:“我也不相信凌飞屿,他身上还戴着总署安装的控制器,发动那玩意的遥控器,被万俟钧带走了。而从我们追踪到的信息来看,大约半小时后,他会来找你。” 任飞羽倒吸一口气:“他找我干嘛?你应该看过这次事件的报告,我什么都不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家伙已经被封在我的身体里,没办法再自己出来了。” 他的身子往后仰了半寸,犹豫了会儿,又把手里的东西摊在严柯面前,示意对方拿回去。 “而且你更不应该相信我,我身体里那个东西立场不明,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后手呢?” 严柯把他的手推了回去:“在码头时,你体内的那个人,吐露过总署存在疑点。我们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从他给凌飞屿递的线头来看,似乎他也不希望万俟钧借着总署的权力,继续对异种的生存空间进行围剿。既然有同样的敌人,我想,这就是我们联合的余地。” “但我……” “我看过你的入职汇报。如果你真的想为异种做些什么,就帮我们记录下能够扳倒万俟钧的证据,让另一个真正践行共生理念的人上台。” 监察组的人忽然上前一步,打断他们:“屏蔽的时间快到了。” 严柯起身,最后朝他点了点头,关上了收容室的门。 第52章 一切根本不容任飞羽拒绝。又过了一会,收容室内再次迎来第二批不速之客,不讲武德地往门缝里喷麻醉气体,等他醒来,就已经被绑上了游轮,面前果然站着万俟钧。 只是没想到才醒了不到一分钟,对方那个保镖就再次敲晕了他。 至于那个保镖,似乎拥有掌控泥浆的异能,可以生成泥刺与泥环。他和万俟钧的关系很是奇怪,在他们之中,保镖才是领头人。 如果说对方是个异种,可安全总署的副署长,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会听令于异种吗? 而且,控制泥浆,这不是旅燕的异能吗? 那么也许是对方通过某种手段,获得了旅燕的异能。 不等他继续往下细想,外面的客厅里突然响起一道开关门声。进来的人步子很重,径直对着屋内开口道:“老——” 刚咬出一个字就停下了,像是有人无声制止。 任飞羽心下一惊,外面的客厅里一直有人。 屋外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换了个称呼:“老李。” 老李?就是那个保镖吗? 那么进门的人就是万俟钧了。 脖子不能动,任飞羽只能僵硬地把前额抵在门框上,门外的声音隐约传进耳朵里。 “你受伤了?”保镖问。 万俟钧的声音发着颤,像是在忍着痛:“是,我贴在他们员工身上潜入了负二楼船舱,能量石就在那儿,但被同样潜进去的凌飞屿发现了。” “门上有异能反弹装置,我碰巧被送了进去,有个女人守着石头,我断尾才逃出来。” “白玉还在楼下,等她回来再给你治疗。”保镖又说,“刚刚船体摇晃,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顾着逃回来,没有注意到其他情况。” 话音刚落,外间的门又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人没有脚步声,只能听到什么东西在地毯上滑动的细微沙沙声。 “江慕森在主厅闹事,冲进了员工通道里。人多,我跟不过去。”女人的声音飘了过来,“嗯?房间里那个人醒了。” 任飞羽吓了一跳,迅速无声后撤,按醒来的姿势蜷回了沙发里,半眯起眼睛,小心观察着门口的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保镖的身影立在门后,只看了他几秒,随后再次合上,某种花香沿着门缝渗进来。 任飞羽在意识消失前骂了句脏话。他们又不讲武德地放麻醉气体了。 ----------------- 一墙之隔的套间里,谈判结束的凌飞屿和江慕森反手关上门,浑然不知他们已再次与万俟钧的人完美错开。 过道旁的洗手间里水汽还没完全散去,脏衣篓里丢着下午刚换下的t恤和衬衣。 凌飞屿洗了把脸,简单复述了一下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事情。 他看着镜子里那层虚无缥缈的雾气,目光穿透它,似乎停在了另一个更远的场景里。 江慕森从身后拥住他,朦胧的镜面被那张妖异的脸占据大半,瞬间明晰了一些。 他总结道:“秦寿年轻时获得过稳定的血酒,因此救下了先天不足的任飞羽,或者说,救的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家伙。但他无法再次复刻这种东西,因此失去利用价值,被万俟钧追杀。” “那个黑影有些熟悉……”凌飞屿拧眉想了会儿,依然没有思绪。 “不会是你老情人吧?!”江慕森把他的脸掰到自己面前,警惕道。 “没有老情人。”凌飞屿的视线和思绪被他拉了回来,“如果说蕴含着不同情感的血酒会对你产生不同作用。带着善意的,是催化、复苏,而带着恨意的,是削弱、失控。那么它对人体的作用应该也是一致的。” “我想我知道稳定血酒的配方是什么了。” “但以他们的做法来看,很难相信会有异种自愿献血吧。” “也许和制取人的主观意愿也有关系?带着善意的取用才能稳定异种能量。秦寿少年时救过那条鲸鱼,正是凭借着最初的纯粹善意,他年轻时能获取稳定的血酒。” “初心渐失,他失去了这种重要的催化剂,即使之后再用同样的成分、比例、工艺,都差了一环。” 两人的目光在黯淡的光线里碰了一下。 “所以,万俟钧永远也拿不到稳定的血酒。” ==========作者有话说:========== ps:这里的万俟钧是变色龙,保镖才是本尊。 一走剧情就卡文……只能菜就多练了。小作者鞠躬道歉,写得太干了又有点无聊,等我多练练,学点更好的处理方式,会再回来修这些地方的…… 第41章 拍卖会 天际线最后一缕霞光被海平面吞没, 整艘游轮驶入了夜色之中。一扇扇舷窗后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从甲板往上望,像一格又一格工作中的蒸烤箱。 三楼的拍卖会场已经开放。这是游轮上的特色活动,出了公海后少了许多限制, 上架的许多拍品都是在国内见不到的。即使游客们不买, 为了多一些谈资,以及消磨掉在船上航行的无聊时光, 也都会去看看。 不出门的人, 反而有些可疑。 但凌飞屿出不了门。 顶层的豪华套房里凌乱不堪, 一间房里的半截被子掉在地上, 床单又潮又皱。凌飞屿埋在另一间房的床上, 半支手臂垂在床沿, 金属指节虚虚蜷着。 航行中的船体轻晃, 他睡不安稳, 胸膛浅浅起伏, 发尾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软软地贴在脖子上。察觉身边的人起来,微微动了下,被单缠住小腿,绞了两圈。 “睡吧, 我去会场看看。”江慕森把被子扯出来, 重新盖好, 又在他的额头上叠了串吻。看着人重新睡过去,才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还好凌飞屿在幻境中已经消磨了大量的精力, 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瞒着他去准备礼物。 他拿到拍卖会的邀请函,本来也就是个巧合, 不为万俟钧。 不巧的是,这次旅程和蓝夫人的计划撞在了一起。 下午在船舱时,对方坦然介绍了自己的安排:“船上的拍品大多都是些需要用钱的异种送来的,一些从他们身上产出、他们又用不上的东西。嗯……像是牛奶、羊绒、皮蜕这些玩意儿,因为含有属于异种的生命能量,比普通产品多了些功效,一直深受有钱人的喜爱。但也没什么稀奇的,你们大概看不上。” “还有一些珠宝,我按能量石的形态挑了类似品。”她的指甲点在清单末端,红唇扬了扬,“三楼同样安装有防御设备,万俟钧一露面,我就能收网,将他关在笼子里。” “他大概率不会直接露面。”凌飞屿说,“就完全没有办法从上船的人员中排查?” 蓝夫人黑沉的眸子一动,给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我这船上的异种乘客也不少呢,不对劲的人太多了。非要说的话,你们两个也很奇怪。” 她将清单折起:“捉不住也没有关系,我另有安排。” 江慕森似乎知道什么,看着她警告道:“别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我尽量。”蓝夫人摊了摊手。 凌飞屿继续追问,她只是抿起嘴角,避开了这个话题:“说起来,听说江总最近一直在寻找特殊珠宝……” “唔,今晚我会去您的拍卖会上看看的。”江慕森立刻站起来,推着凌飞屿往外走。 “真心比石头可贵啊……”蓝夫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秦沃还眼巴巴地蹲在门边,见到他们安全出来,才“呱”地松了一口气,一阵寒暄后,老实回去工作了。 拍卖会在晚上九点开始。 开场前一小时,套房的浴室里再次升腾起水汽,江慕森顶着那张在朦胧中更显艳色的脸,开始折腾人。 “美色真是你无往不利的武器……”凌飞屿呼吸不稳,手背盖住眼睛,对他的卑鄙行径心知肚明,“你是不是故意的?” “听不懂。”江慕森充耳不闻,“雄性靠出众的容貌讨老婆欢心,在自然界里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 在拍卖会开始两个小时后,凌飞屿终于放弃挣扎,从自己的手臂上拆下一块芯片,贴在江慕森的手腕上。 “你自己去……可以……带着这个,和秦沃。” 要是有什么事情,机械臂会第一时间接收到信号,加上血契感知到的方向,他很快就能驰援。 然后放任自己疲惫的意识陷入沉睡。 还好这场拍卖会至少持续三个小时,越是压轴的东西,越是放在后面,错过了前面几样拍品,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当江慕森带着秦沃到达三楼的会场时,主持人正在介绍一枚红宝石胸针。 中央的液晶大屏上同步播放着拍品的多角度特写,光线一照,火彩爆闪,让人眼花缭乱。 江慕森不感兴趣,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比起中央灯光四射的主舞台,环场一周的宾客席里,灯光暗多了。此时举牌的人寥寥,江慕森打量一圈,大多数人的脸掩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听到一些讨论拍品的窃窃私语。 第53章 接着又过了几件拍品,古董花瓶,祖母绿戒指,大西洋珍珠项链……品相上看,都是顶级,但普通的游客够不上,只能饱饱眼福,对真正有实力的乘客而言,又算不上稀罕。 气氛维持在一种不温不火的状态。江慕森打了个哈欠,抚摸着腕上的芯片,对那串珍珠嗤之以鼻——还不如他切洋葱时哭出来的好看。 直到蓝夫人亲自上台,身后紧跟着两位侍者,端着托盘,上面暗红色的垫布里躺着一颗石头。 主舞台的光线暗了下来,石头自发溢出浅蓝色的光晕,虽然只有拇指大小,发出的光却能将两个侍者照亮,仿佛蕴含着与众不同的能量。 蓝夫人仍穿着那条黑色丝绒长裙,宽檐礼帽压到眉骨,双手戴上了白手套,优雅地叠在腹前,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各位好,我是这艘游轮的主人。接下来的拍品,将由我来主持拍售。” 宾客席里一片响动,大家坐直了身子。 “这是一块来自深海火山带的蓝萤石,保有天然磷光,起拍价十万美元。” 话音刚落地,宾客席里就举起了好几块号牌,竞价的速度飞快,旁边的侍者紧张盯着举牌出价的方向:“十五、二十、二十五……” 江慕森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他们。举牌的人没有在下午的牌桌上见过,都是些陌生面孔,加起价来毫不犹豫,直到喊价到了五十万时才缓下来。 他知道,蓝夫人帽檐下的眼睛,也在观察着宾客席里的每一张脸。 价格最终停在了八十万。对一块普萤石而言,这样的溢价已经很过分了,竞价成功的买家却喜形于色,端起手边的香槟,向四周敬了一杯。 蓝夫人轻轻合掌表示恭喜,嘴角微微下瞥。 这个饵似乎没有钓上预想中的鱼。 侍者将拍品收回后台,等待结束后和买家完成交接。 坐在江慕森斜前方的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人默不作声地抬起头,状似和其他客人一样惋惜地目送拍品,下巴上闪过一抹屏幕的冷光。 船上的富豪不少,也有远程关注着这次拍卖会的。灰西装体格壮实,一张脸平平无奇,只像个受老板所托的随行保镖。 江慕森挑起眉,看了眼旁边的秦沃。 “怎么了呱?”对方睁大眼睛,一脸茫然。 “你的被动异能又生效了吧。”江慕森敲了敲扶手,若有所思。 ----------------- “爷、爷爷……我不要吃药了!” 顶层套房里开着盏床头灯,任飞羽缩在沙发上,冷汗不停往外冒。 “不要伤害他们,求你了……” 他一身衣服已经湿透,呼吸急促,像是陷在噩梦之中,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呓语。 白玉坐在床尾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容量不大的脑袋里重复播放着一件事: 老板没有办法把这个青年体内的人唤出来,离开前叮嘱自己,不能让这人出事,也不能让他坏事,要是醒了就再迷晕他…… 青年好像很痛苦,身体不停颤抖,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蚋。 白玉凑近了些。 “……从我的脑子里出去……求你们了……!” 任飞羽眼皮倏地弹开,眼前就是白玉那张馒头一样苍白饱满的脸。 他吓了一跳,还没平复过来,鼻尖又隐隐飘来花香,连忙开口:“我要饿死了!” 花香瞬间飘散。 任飞羽喘了口气,虚弱道:“好歹给我拿点东西吃吧?” 白玉没有理他,两步退回床尾坐下,细眉皱了起来,像是两种运行代码发生了冲突,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条。 “他们不在?”任飞羽觑着她,小心环顾了一周。 卧室门开着,外间空荡荡的,只能从窗外分辨出已经是夜晚了。 白玉迟缓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办法,伸出一只手,覆在任飞羽的胃部。 柔和的光芒亮起,任飞羽觉得自己的胃舒服了很多,但饥饿感依然鲜明。 “不行啊,还是饿。”为了印证他的说法,白玉的掌心下倏然发出一声极响的“咕噜”。 “……”白玉的手僵了僵。 这只蜗牛异种看着也很傻,有戏。 任飞羽偷偷咽了口唾沫,虹膜旁蓝绿偏光一闪即逝。 “你们费这么大力气把我绑上来,也不想看我饿死在房间里吧?好歹给我拿点东西吃啊。” ----------------- 凌飞屿在一声悠长的鸣笛中惊醒,看了眼手机。已经接近十二点了,江慕森还没有回来。 他披了件衣服,走到阳台上。 星月皆隐,夜色漆黑如一片幕布。 傍晚时,江慕森才牵着他的手指向天际,白色的光点织成了一排细链。 “出发的时候和别人借了组卫星,无论你掉哪里,我都能及时通过定位捞回来。” 现在,那排光点不见了。 海面上忽然泛起了浓重的雾气,越收越紧,将船体笼罩其中。 手机上的信号格骤然变成空白。 内线广播叮地一声响起,声音不大,只有醒着的人能听到:“游轮已进入磁场紊乱区域,通讯设备信号丢失是正常现象,请各位游客不必担心。” 第42章 蓝鳍鲸 随着最后一件拍售品的落锤, 夜晚的拍卖会结束,蓝夫人优雅地鞠了个躬,消失在主舞台后方。 会场里冷气开得太足,游客们从椅子上起身时, 穿外套的声音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夹杂着些对拍品的讨论。不少人掏出手机,刚想发送信息, 才发现信号格归零状态。 还好侍者们就在旁边, 稍加解释, 倒也没有发生慌乱。 有人嘟囔着“出了这片海域就好了吧”, 有人已经在讨论这个季节什么海鱼最肥美, 明天要让餐厅上一份。 人流朝三楼会场的门口缓慢涌出, 侍者站在两侧大门前。走廊里的壁灯比厅内暗得多, 踩出去的人不约而同低头看路。 没人注意到隔壁的杂物间开了条门缝。 灰西装后背贴在墙壁上, 掌心的迷你屏幕把蓝萤石的照片传到另一端, 进度条卡到一半, 快两分钟了还没有传过去。 一墙之隔的拍品暂存间里,还有侍者在核对拍品买家清单,交谈和保险柜落锁的声音不时传来。 然后一切嘈杂渐渐平息,关灯、关门、脚步声远去。 冷光屏把灰西装的眉骨映得发青, 汗从额角滑落到下巴, 脊背在墙纸上蹭出一道湿痕。 “快点过来啊……” “这位兄台, 等谁等得这么心急呢?”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灰西装猛地翻过手腕压住屏幕,抬头望去。天花板的通风口被掀开了,一缕长发从缺口中探出, 夜色太暗,看不清来者五官, 只有一副肩膀的轮廓,和一只垂下来的手。 那只手里捏着一颗小珍珠。 手指松开,嗒嗒两声,珍珠撞在灰西装肩上,他本能地往旁边一缩,却没躲过珍珠骤然炸开时扬起的粉尘。 那粉末沾上的地方迅速变化,灰西装的五官开始流动,眉骨塌陷,下巴拉尖,飞快变成了万俟钧的脸。 灰西装的表情狰狞,这张脸只停留了几秒,再次变幻,最后定格在一张只与万俟钧有八成相似的脸上,像杜莎夫人蜡像馆里那些只有形没有神的复制品。 江慕森接过秦沃抛来的电筒,从口子里跳下来。光线打在灰西装的脸上,那点和本尊的差距顿时放大。 “变色龙?竟然连我都骗过去了。”他有些意外,还是瞬间凝起冰刺,对着灰西装的门面。 “万俟钧怕拍卖会上真有他要的东西,但又不敢亲自现身。所以,本尊在哪里?” 杂物间很小,两只铁架上垒着多余的椅套和一些清洁剂。变色龙后退两步,小腿硌在铁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随即又被滚落下来的清洁剂砸了脑袋,只好一手捂头一手抬腿在房间里蹦跶:“嘶……我不知道!痛痛痛……” 江慕森抱臂看着,开始真切怀疑,人类不喜欢和异种相处的原因,是他们的脑子普遍不够用。 但面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冰刺步步紧逼。 “不知道?把你打晕了发动不了异能,他就会失去遮掩了。” 变色龙僵了僵,一根红色触须从袖口暴长出来,疯了一样甩动,卷着清洁剂就往江慕森身上扔。 江慕森抬手一挥,清洁剂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再次砸在变色龙的头上。 这下的力道有点大,变色龙被砸蒙了,触须吃痛一样缩回,脸开始不受控制地再次变化,皮肤上的色素细胞一个个失控,像显示屏坏掉的像素点,露出皮下灰绿的本色来。 他顺着铁架子滑坐到地上,迷你屏幕滑落,进度条还卡在一半。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蓝夫人撑着门框,面色苍白,身形晃了晃。 “你看起来不太好?”江慕森皱眉。 第54章 “……我没有时间了。” 蓝夫人手上还戴着白手套,向前两步走到变色龙面前,俯下身来,掐住他的脖子。 嘎啦一声,脑袋软软垂落下来。 “在船底。” 随即她起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发出一串密集的响声,在电梯门口时忽然停住了。停得太急,鞋跟在地板缝里磕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手扶住墙壁。 叮地一声,电梯恰好抵达三楼。 “这么快就知道了?”江慕森愣了愣,跨过变色龙的尸体,快步跟上去。 金属门移开,凌飞屿单手挡在门上,冷眼看着蓝夫人。 “是鲸吞。她用异能了,我们在鲸鱼肚子里。” 同时船身陡然一震,一声巨响沿着电梯井传达上来,走廊间壁灯连闪。蓝夫人唇间骤然喷出一口血,溅在凌飞屿手边。她弯下腰,手指按在胸口,指尖深陷在黑丝绒裙的布料里。 金属指节沾上黏稠的鲜红色血珠,没有移开。 “蓝鳍鲸,你把自己的胃做成了船,是要所有乘客来给万俟钧陪葬?” 蓝夫人抬起手背,擦过嘴角,口红和血在白手套上留下一抹红痕。 她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从深处漾开一圈血丝。 “许多年前,随着捕鲸业没落,我们得以喘息。但因为他的重新注资,捕鲸船的号子再次响彻海洋。”她拍开凌飞屿的手,转身推开消防楼梯的门,“幼崽们无法重回大海,血骨无存。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 楼梯间的阶梯在脚下颤动。 蓝夫人的裙摆刮过台阶边缘,细密的撕裂声淹没在船体持续的震动里。 ----------------- “哎你别追了,我就是去整点薯条吃!” 巨响发生时,任飞羽正捂着鼻子窜进楼梯间,一手卡在脖子的泥环上,简直快要窒息。 白玉还在沿着过道一寸一寸往这边挪,周身散着花香,渗进顶层套房的门缝里。以至于在这种会造成全船慌乱的震动中,顶层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楼梯间里的灯都被震坏了,只剩下安全通道的惨白绿光。任飞羽摸着墙壁,探索着往下走,速度没比蜗牛快到哪去。 五分钟后越过三楼的平台,他往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扒着门框往拍卖会厅探脑袋,朝走廊喊了一嗓子:“有没有人啊——” 无人响应。拍卖会场的双开门敞着,椅子歪歪扭扭,客人们喝剩的起泡酒还搁在圆桌上,人已经走空有一段时间了,只有电梯门框上溅的那口血还在往下淌。 “都跑得这么快的吗……” 任飞羽打了个寒颤。那股迷醉的花香从楼上隐约飘下来,白玉已经挪进了通道口。速度慢归慢,那股甜腻气味扩散起来却快得多了。 他赶紧贴着墙,继续往下。 二楼是普通游客的客房,走廊里密密麻麻两排门,房间里的游客慌乱无比,拳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此起彼伏,纷纷扯着嗓子问“外面怎么回事?”“刚刚什么东西在响?” 他们哐哐锤着门锁,又被反弹回来的力道撞倒,一时间咒骂声不绝于耳,却对紧闭的房门束手无策。 任飞羽跑进二楼的走廊,被走廊里站着的一排侍者吓了一跳。 他们站在每间客房门前,瞳孔泛着幽蓝的深灰,虹膜边缘一圈蓝光,变得和鲸鱼的眼睛一模一样。 见到他出现,最近的侍者伸出手,就要往他的手腕上拽:“您是哪间房的客人?请您安心待在客房中。” “船震成这样怎么安心?”任飞羽从他的手下钻过去,掉头就跑。 一排侍者纷纷机械转身,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请您安心待在客房中。” 任飞羽的尾随大军新增十余人,一眼望去蔚为壮观。还好侍者们像是刚学会用脚,吧嗒吧嗒地迈步,走得也不快。 “你们不要过来啊啊啊!活人到底在哪里?!飞屿哥?江总?谁都好快来救救我啊!” 哀嚎声沿着楼道往下传。 凌飞屿的耳朵动了动,无动于衷地看着前面的万俟钧,和他身后霍然洞开的船壁。 船壁缺口结了一层坚冰。 “你江总在稳着船呢,不然一船人都没救了!”江慕森站在他身边,脸色有些发白,朝着通道口喊了一声。 蓝夫人站在他们身后,礼帽早不知道丢在哪儿了,额前的头发散下来,沾了汗,贴在颧骨上。黑色裙摆从大腿侧面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腿和一道还在渗血的刮伤。 手掌撑在墙壁上,掌心中间是一个瘆人的洞口,能量波动从中溢出,消散在空气中。 天花板上固定管道的钉子正一颗接一颗崩飞,裂开的缝隙里渗出的却是泛着恶臭气息的酸水。酸水带着灼意,浇在地板上,登时将地面腐蚀出一片暗色,白气升起,咝咝作响。 整个空间在往一侧倾斜,像胃袋被一只手提了起来。 “我只是想来拿个东西。”数根泥刺扎进脚下的地板,万俟钧在倾斜中稳住了身体,脚底倒了三个空空如也的血酒瓶子。他手里握着那颗能量石,幽蓝色光芒沉默地亮着,在漆黑的过道中,把众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但现在看来,她不仅不打算给我,还想让我们一起死呢。”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蓝鳍鲸是自设物种。 第43章 入阵曲 万俟钧话音落下, 底舱里没有人动。 酸水沿着四周的墙壁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洼一洼浅滩,流到鞋底下时,鞋子边缘都被烧出了焦臭的气味。 “秦沃呢?”凌飞屿咬牙朝旁边的江慕森问道。 “你指望他能修好?”江慕森的脸色越来越白, 掌心上已经凝了一层冰霜, “他那个能力无差别发动,怕给对手送助攻, 自己找地方躲着了!” 凌飞屿轻啧一声, 挡下一支飞射而来的泥刺。 “凌飞屿, 你也看到了, 这鲸鱼一开始就没想让上船的人活下去。”万俟钧忽然狠狠地攥紧掌心, 指缝中能量石的光芒黯淡几分, 闪着心跳一样的频率, 越跳越快。 凌飞屿腰间的蛋忽然轻轻晃了晃, 像雏鸟躲在里面瑟缩了一下。 船体四周响起一阵阵的低鸣, 穿过海水、透过地板, 传进所有人的胸腔里,像鲸鱼在耳际唱着哀歌。 “真不愿放我走?” 泥刺从地板上拔起,笔杆粗细的尖刺在拔离时勾裂地板的漆面,撞在墙壁上, 冒出火星, 撞击声在密闭的底舱里被无限放大, 刺耳牙酸,然后泥刺应声裂开,从十几根变成了数百根, 在狭窄的过道里交织成一面立体的网,尖刺朝向四面八方, 再次飞射出去。 凌飞屿的机械臂挥出残影,将它们全数挡下。撞在酸水里的泥刺表面不断被侵蚀消磨,融成浑浊的泥浆,还没有被完全消化,又再次一根根竖起,酸水腐蚀的速度渐渐缓慢下来。 通道再次剧烈震颤起来,四壁开始缓慢向内收缩。凌飞屿挡着泥刺,酸腐的气味逼近鼻腔,令人作呕。 万俟钧仍然显得游刃有余:“她撑不了太久了。” 蓝夫人靠着舱壁,嘴唇翕动,和船壁收缩的频率达成了一致。 “你在我们族群身上敲骨吸髓,也该够了。”她黑眸里的瞳仁已经散开,快要融进虹膜中。 “那又怎么样?”万俟钧笑了一下,一半泥刺收拢,定海神针般横亘在通道上下,尖锐的两端对准了船体,也是鲸鱼内部脆弱的屏障。 “物竞天择是自然法则,拥有力量就能淘汰弱小。” 泥刺再次暴涨一截,尖刺浅浅戳进地面和天花板中。低沉的鸣叫再次从船体外环绕过来,更加凄厉。 凌飞屿借着震颤的船体猛然动身,在少了一半的泥刺网中捕捉到了一条缝隙,机械臂上寒光骤亮,破风突击,劈开那面刺网,对准了万俟钧的胸腔。 万俟钧全然不避,以正面迎接,胸前瞬间暴涨出三根尖锐的刺尖,角度刁钻地对准了凌飞屿的双肩。 凌飞屿在半空中飞速拧腰,机械臂横扫,金属扫过泥刺,再次炸出一连串火星,两人一触即分,各自被发作用力推开两米。 船体缺口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再次撕裂。江慕森站在底舱中部,双掌往前一推,冰面扩大,将渗进来的海水牢牢封在豁口周围。 外部的海水从冰墙外侧持续冲击,冰层表面不断崩出细小裂纹,又被新的冰层冻住。 他唇上的血色正一点一点消退,额角上汗水滴落。 万俟钧却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你们打算怎么办呢?要保这只鲸鱼,还是大家一起玩完?” 泥刺乱舞间铿然撞裂了他脚底的空酒瓶,凌飞屿扬了扬眉梢,几不可察地看了那些酒瓶一眼。 这点细微的动作却被对方捕捉到了。 “你以为我会因为喝不稳定的血酒而导致崩溃,你在等?”万俟钧嗤笑一声,“很可惜,这种不稳定性对我不起作用,反而是被我获得的能力,会比异种身上的更强。” 第55章 局势一时僵持住了,泥刺还在不断向上下延伸,迟早会将鲸鱼捅个对穿。 安全门后的楼道里忽然发出一阵咕咚咚的巨响,任飞羽几乎是从门后滚出来,膝盖磕在门框上,手掌撑在酸水里,堪堪止住向前滑的趋势,立刻就被烧出一片红印。 万俟钧见到他,当下就收紧了他脖子上的泥环,勒得他双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面上,在彻底失声前飞快大喊:“没用的!总署的调查组已经查到你做的事情了!你回去也是要等着被审判!” 万俟钧像是怔了一下。 “审判?”这个词在他嘴里滚了一遍,随即他扯开嘴角,放声笑了出来,“谁能审判我?” “权利、地位,都是力量决定的。只要我拥有凌驾一切的力量,就不会有解决不了的事。” 像是要印证他说的话,能量石的光芒闪烁得更快了,急促地明灭,宛如心脏停跳前最后的挣扎,又似在蛊惑、催促着握住它的人,将这股力量据为己有。 万俟钧的眸色就在这片光里漾开了一丝疯狂。 凌飞屿心道不好,再次前冲。 却晚了一步。万俟钧将石头递至口边,张开了嘴。 那瞬间江慕森抽手弹出一颗珍珠。这一下动得太急,冰墙失去支撑,裂纹瞬间爬满了整个冰面。珍珠飞到半途,弧线径直下坠,凌飞屿恰好到了跟前,指背在珍珠底部飞快一弹。 珍珠借了力,和能量石一前一后,撞进万俟钧口中。 两样东西顺着舌面滑入喉道。蓝色光晕从他的口腔里往外溢,从齿缝间漏出来,把脸皮上的血管照成了暗青色的网,眼球表面的血丝纤毫毕现,他的喉间不停滚动,要将那点能量吞咽至腹内。 “你以为秦寿没有试过?” 蓝夫人冷哼一声,仿佛等候这幕许久,此时终于松了口气,撑在墙上的手泄力,跪倒在地上。 能量波骤然炸开,所有人眼前一花,面前的一切都被蓝光吞没。 光消失时,底舱的景象淡去,变成了一间老式居民楼的客厅。 铁框纱窗,褪了色的碎花布沙发,一张木质茶几,看着就像是上了年代的单位分配住房。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是客厅角落里的爬宠箱,一只变色龙和一只白玉蜗牛正静静地潜在里面,玻璃的倒影里还有一双少年的眼睛,正盯着茶几上的白瓷烟灰缸。 缸里没有烟头,堆着一叠撕碎的纸屑。纸屑边缘焦黄,像是撕完之后又被点燃过,烧到一半被摁灭了,碎纸片间隐约可见异种管理局的标徽。角落里立着一个相框,少年站在两个大人中间,抿着嘴没笑,左边的女人笑得勉强,右边的男人没有看镜头。 画面如老旧默片,灰暗掉帧,闪烁出的黑屏间隙里,万俟钧更年长的脸与那个少年的轮廓完全重叠。 蓝光流动起来。白瓷烟缸里的纸屑被一只无形的手扬起,碎纸片在半空中旋转、拼接、合拢,拼回一张完整的报告。 画面外伸下一只手,倒退的时间里,那张纸上的字一行行浮出来。 【死因:心源性猝死 家属已自愿签署遗体捐献,用于异种实验研究。 落款签名:万长青 与死者关系:夫妻】 “所有的一切都比你的研究重要!”一个少年的声音从画面里撞出来,震得所有看客耳膜生疼。暴戾与怒气横冲直撞,在小小的房间里无处可藏。 少年的尖锐变成了青年的嘶哑,又从嘶哑沉下去,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轻且绝望:“爸……为什么你对我们这么狠心……” 场景玻璃碎裂一样崩溃,年长的万俟钧站在船舱里,幻境残存的蓝光交替打在他脸上,嘴角还挂着吞咽能量石时溢出的唾液,弧度要笑不笑。 “被看到了一些不堪的过往啊。”他的脸色很难看,“对万长青来说,连家人都是可利用的资源,那异种又算什么?你们理解不了,所有生命不过都是一种资源罢了。我需要资源,需要权利,需要力量……再也不会遇到自己母亲被推上解剖台,父亲在实验项目上敲下公章,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 江慕森忽然笑了一下,打断他:“你知道为什么自己喝血酒不会有事吗?” 万俟钧的身形僵了一瞬,随即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 凌飞屿回头看了江慕森一眼,忽然从他嘲弄的眼神里恍悟了什么,接道:“万副署长,一直视异种为可榨取资源的你,身上也流着我们这样混乱的血。” 话落,万俟钧的瞳孔骤缩,喉结猛地往上一提,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气管已被撕裂。 血溅在地面上,混着胃液和残余的血酒,裹在血里的珍珠弹了出来,打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洼酸水里。 白玉就在这一刻挪进了底舱。 她踩过楼道里横七竖八的侍者身体,柔和的白光从她掌心亮起来,绕过几人,笼向对面的万俟钧。 凌飞屿当即抽出一根泥刺向她咽喉要害掷去,她的脖子瞬间被洞穿,但豁开的洞口很快就黏了回去,伤口眨眼间就恢复了。 万俟钧也喘过气来,数根泥刺再次飞回他身边,叮叮撞上船壁的冰面。 有不死的护身符在,只要能从这里出去,总能东山再起…… 任飞羽抓住他顾不上自己的间隙,从地上弹起来,卡着脖子上松懈些许的泥环,喊声破音:“那是白玉蜗牛异种!我记下了每一种类的异种特征档案,她的异能是治疗!” 江慕森在重新凝起冰墙的手势一顿,挑了挑眉:“你怎么想到带一只蜗牛来海里的?” 万俟钧脸色骤变。 对付蜗牛就是撒一把盐的事,而这里,有的是海水。 ==========作者有话说:========== 对把所有紧张场合变得滑稽一事,该作者已做深刻的自我检讨。 这单元还有两章就能收了,迫不及待要把xql丢到岛上……(搓搓手) 第44章 覆辙 “你们倒是试试看!” 万俟钧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撕毁, 某种不留后手的疯狂烧着,底舱中央的泥刺横穿而过,节节暴涨,瞬间将地板扎破。船体的金属撕裂, 海水立刻争先恐后地从裂缝里灌进来, 混合着酸水一起,迅猛上涌。 白玉还站在楼道口, 海水漫上脚踝时都没有反应, 那里已经冒出了细密的白色泡沫, 掌心白光却依旧执着地亮着, 将最后一点治愈的异能传送到万俟钧身上。 混乱中凌飞屿双腿在墙上借力一蹬, 一拳砸向天花板, 轰然巨震中, 天花板龟裂开来, 碎片下坠, 砸在持续上涨的水里, 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一把捞住蓝夫人的后领,鞋尖一转,钩上任飞羽的侧腰,将他捞起。 蓝夫人的腰背在拐角上重重一撞, 再次喷出一口血, 溅在被泥环勒得翻白眼的任飞羽脸上。 “放我……去, 杀了他……!”蓝夫人的意识所剩无几,嘴唇不停翕动,挣扎着想要往万俟钧的方向游。 “他会死在这的!”凌飞屿吼了一声。 江慕森在这种环境下倒是还显得游刃有余, 他双手往下一压,涌入底舱的积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来, 在他们脚下凝成了一道向上冲的水柱,托着他们穿过破口,摔倒在负一层的走廊上。 凌飞屿松开两人,正要回头去接江慕森,指节却突然失去了力量,机械臂上寒芒一闪,刺在他瞳孔里,强烈的电流从脑中炸开,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色雪花。 万俟钧竟也借着泥刺洞穿的豁口冲了上来,掌心间握着一个黑色的控制器,拇指已然按在上面! “杀了这里的所有人。”他语气冷漠,控制器的红色灯光穿过海水溅起的白沫,烟头一样,灼进凌飞屿眼中。 “离我远点!”凌飞屿一把推开江慕森,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发出沉重闷响。 江慕森被他推得后退了两步,撞在走廊墙壁上,怔然望去,被凌飞屿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双眼素来是温和冷静的。 他见过那双眼在敌人面前淬着寒意的样子,也见过那里变得潮湿温柔。 他喜欢眼睛主人望向他的时候,总是生动而鲜明。 却第一次,见它盛满悲伤和不舍。 似乎在看向一个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影子,带着滚烫的眷恋和不甘,灼热却执拗地,燃尽最后一点光。 “果然还是这个结局啊。”万俟钧的双足已经化成泥质,海水再次漫上,融成稀烂的泥浆。“你不知道吧,凌飞屿给自己加了一道催眠的限制。” 蓝夫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弹射出去,狠狠撞向他,双手扳住他的双腿,将他往海水里摁。 万俟钧粗喘着甩开她,泥刺再次聚起,贯穿她的心脏。 瞬间爆出的血浆溅在所有人脸上,江慕森捞起凌飞屿,对方已经无力再推开他。 江慕森将他脸上的血痕抹去,抬头,冷眼看着万俟钧。 第56章 “他在自己的心脏旁边放了一团能量,一旦被要求做自己抗拒的事,催眠设下的潜意识会直接引导那团能量爆炸。” 万俟钧抬手擦了擦脸,借着指尖的血,在嘴角拖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嘭!带走他的生命。” “既然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将手中的遥控器抛掷半空,“你们都别想好过。” 身不由己的刀,选择将锋刃对准自己。 凌飞屿微微阖上眼,意识渐渐陷入黑沉,已经听不见万俟钧在说什么。 脑中剧痛,耳鸣压过了一切,只有心跳声不停震响,像是收到了自毁的指令,抗拒地泵出沸腾的血液,在太阳穴撞出“嘭”一声巨响。 像多年前,那道震在耳际的关门声。 “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吗?” 离别总是来得很突然。 “嘭!” 又是那扇门。 原来他在消亡前最后浮现的画面,会是三年前,离开江慕森的那一天。 深海总部的办公室前,走廊很长。 跟在江慕森身后时,却总是让人嫌短。 他享受那种不被别人看作一件武器,又因身上无时无刻开着监视、带着血腥气,而被有意无意地避开的日子。 没有人可以和他一起吃饭,或是安静地同处一室不觉尴尬,又或是,可以在不安的夜晚尽情交换体温。 除了江慕森。自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对方五感尽失,却毫无保留地全然接纳了他。 其实那段时间里,他感觉对方已经快要把话说开了。望着他的眼神总是又热又沉,像即将烧开的热水,只有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内里其实已经翻涌沸腾,要不顾一切地冲开壶盖。 江慕森会在吃饭时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他一眼,嘴张开,又合上。 或是会在夜里翻身时把手搭在他腰上,手指收拢,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睡了没有”。 亦或是会在他换衣服时看着那些旧伤疤,目光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欲言又止,一次比一次明显。 凌飞屿每次都打断了。 “珍惜当下吧,江总。” “意味着没有未来?”江慕森退开两步,收回手,将那壶将沸未沸的水浇在冰面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白雾里看不清两人的神情。 凌飞屿设想过自己会怎么离开,也预想过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死法,排练着怎么在最后一眼里把所有不舍藏好。 然而管理局并非只派了他一个人潜伏进来,他只是列在江慕森跟前虚晃一枪的摆设。 他们早就布置好了一切,甚至不惜用上留在管理局内的最后一瓶人鱼血。 所有楼层在一瞬间被引爆,消防喷头里射出的不是水,而是浓黑腥臭的、属于海妖塞壬的血。 江慕森避无可避地被浇了一身,一如过去,五感尽失。 “凌飞屿,杀了他。”凌飞屿的机械臂不断嗡鸣,他知道有人在幕后催促,“我们的人在外面接应你。” 他背起江慕森,送到大楼的最底层。那里有个房间,用了最结实的防护材料,有着可以让所有异能失效的防御设施,只需要抬手一挥,就会将所有入侵的敌人灭杀在外面,即使是最脆弱的孩子也能被保护得很好。 趁着他身上的控制器还没有被启动。 趁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凌飞屿把江慕森放下。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的人陡然攥住了他往回抽的手。 江慕森咬牙道:“你身上带着我的血契,出了这道门,你会痛不欲生。” 凌飞屿把他的手指掰开。 “你要是走了,我会恨你。”江慕森徒然地伸手,只抓住了一缕带着微弱热意的空气。 那也没有关系。 凌飞屿什么也没说,最后看了他一眼,将安全门关上。 江慕森听不到他离开的脚步。那点微不可闻的哽咽被隔绝在门后面。 “别离开我……求你了……” 凌飞屿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自心脏处突然席卷而来的剧痛掠夺了所有感知,仿佛有一千根针扎在那里,系着细线,在把他往后拖。 他扶着冰冷的墙,咬牙,不停往越来越远的方向走。 越往前迈步,那种拉扯感就越强烈。 走到这一步,算是他咎由自取。 什么都没有,还妄想得到爱。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连温存都是祈求来的。 他的咽喉被扼在别人手里,也许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中终有一死。 那让他独自一人赴死就好。 即使他总是忍不住渴望地去攥紧那一束光。 当痛觉几乎让他陷入休克,属于血契的影响骤然散去,心脏里只剩一颗钉子被拔出的、空荡荡的疼。 凌飞屿撑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才恍惚地想: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吗? “噗嗤!” 血□□穿的声音无比清晰,将他从褪色的走马灯里拽出来。 凌飞屿睁开眼,面前是万俟钧颓败的脸,眼底疯狂未散,嘴唇无力地半张,不可置信般死死盯着前方。 金属指节攥住了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凌飞屿飞快反应过来,五指收紧,一声闷响,万俟钧双眼瞪大,喉间咕噜了一声。 “你下命令的时候就不知道给自己留点余地?”江慕森的嗤笑声在身后响起,“这里的所有人不也包括你嘛。” 凌飞屿偏头,只见他把那个代表着控制与枷锁的控制器握在手里,轻轻一捏,碎成齑粉。 万俟钧的目光追着那碎屑往下坠,然后停住,再也不动了。 甲板上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一个巨洞贯穿上下两层,整块地面倾斜,钢板翻卷,嵌着竖排崩断的泥刺。 遮阳伞和躺椅都被甩到了栏杆旁,半截滑出甲板,随着浪涌的撞击摇摇欲坠。 月隐在云层里,成链的卫星在夜幕下比星子还亮。 “发生了……什么……?”凌飞屿将机械臂从万俟钧胸腔里抽出来,身形晃了晃。 江慕森迅速伸手捞住他,被磕得轻轻嘶气:“宝贝,我说多大点事儿呢,让你要死要活也要离开我。” “走的时候很痛吧,我也一样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忘记告诉你了,血契是双向的。” “你……”凌飞屿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海盐的气息和血腥味交杂,在鼻腔里搅成一团。 一滴滚烫的液体忽然滴落在眼角上。 凌飞屿茫然地抬手,目光触及一抹鲜红,全身忽地颤抖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都是小伤,这点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江慕森抱紧他,手掌不停在脊背上轻抚,“我比较伤心的是,你连一次都没有想过——” 他把带着怒意和心疼的质问咽了又咽,堵得嗓子里的字句溃不成声。 最终,低声道:“你从认识我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把我的感受计算进去。” 第45章 救世主 南柯一梦, 回忆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从来不对等。 跨过那条漫长到像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走出的走廊,现实里不过几分钟。 从万俟钧按下控制器说出指令,到凌飞屿完全阖上眼睛,四周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脑中芯片将意志隔断, 机械臂咔咔作响, 万俟钧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恶意地看着他们。 却没有迎来两人预想之中的毁灭。 几秒钟的空白后, 凌飞屿再次睁开双眼。 琥珀一样的眸子变成了无机质的玻璃, 毫无温度。 他确实变成了一具只剩战斗本能的、无情冰冷的武器。但目光瞄准前方, 锁定了万俟钧。 万俟钧的后背蹿过一阵凉意, 瞬间反应过来, 指尖再次压下控制器, 同时声音拔高, 对准了江慕森。 “杀了——” “他”字尚未落下, 一串细密冰刺猝不及防从他手背上蔓出, 万俟钧的手指条件反射松开, 控制器脱手,被早已等候多时的水流一卷,裹进层层坚冰中。 万俟钧后手已至,泥刺径直对准了江慕森, 不料对方全然不避, 尖锐如獠牙的泥刺猛然扎进肩膀, 血线飙出,但下一刻,控制器已落入他的手中。 万俟钧后退半步, 足下泥刺遍起,层层叠叠地堆高, 笼成两面泥墙,将两人夹在中间,随着他双手一合,倏然并拢。 巨幕的阴影压在凌飞屿眼中,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仿佛被浓烈的血腥气刺激,眸中寒光迸出,机械手臂破风横扫,将数米厚的泥墙轰然砸断! 刹那间碎冰与泥浆飞溅,划破了凌飞屿的脸颊。一滴血沿着下颌滑落,目光平静无波,越过纷飞四溅的浑浊液体,再次牢牢锁定万俟钧的身影。 对方心道不好,脚步飞快后撤,隐入昏暗的楼道之中。 凌飞屿紧盯着天花板上,偏头细听,双耳微动。对方已踏上甲板,粗喘声被流动的风带入底层,还未松一口气,一只铁拳竟穿透地面的阻隔破风而出,赫然击中了他。 第57章 “呃啊!”万俟钧骤然倒地,满脸泥血混杂,模糊的视线里,凌飞屿的身影如修罗降临,从缺口中一跃而出。 连江慕森都被这样简单粗暴的打击方式惊住,愣了几秒,飞速跟上,然后怔然地看着凌飞屿空空如也的左手臂。 他竟然生生用右手将那处卸了下来。一时间肩膀上的金属断口火花迸射,刺在江慕森眼里,瞳孔骤缩成针。 凌飞屿恍若不觉,将钉在地上的手臂拔起,腰间溢出一抹灰色光晕,牵引着那只手臂,磁石一般将它吸附回原位。 万俟钧从甲板上抬起身,双手撑地,泥浆翻涌而上,包裹住他的身躯,结成了一道厚实的泥壳。 下一秒,泥壳层层龟裂,机械臂轰然而至,接连击碎数根肋骨,没入他的胸腔。 定局已成,蓝夫人躺在负一楼的暗道中,如有所感般睁开了眼睛。 然后瞳仁渐渐扩散,定格在了虚空中。 船体顿时像被无形的漩涡吞噬,猛烈地摇晃起来,随后灰雾四散,重见天日。 他们回到了现实。 随着控制器碎成齑粉,凌飞屿的意识完全回拢。 “对不起。”他不敢去碰江慕森肩上的伤口,嘴唇翕动,颤了许久,才道。 江慕森好像没听到。 两人互相借力,撑起彼此,起身时晃了两下,最终站稳。 “这样……就结束了吗……”凌飞屿有些茫然,看着万俟钧倒在甲板上的尸体。 一块蓝色的石头从心脏的豁口处浮了出来,却和一开始见到的不同,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线。 浅蓝色的光点从中溢出,星光一样,在海风里向上升起,聚拢成了一条巨大的鲸鱼虚影。 鲸鱼的侧翼一如能量石的颜色,是海洋的蓝。尾鳍缓缓甩动,在空中茫然地来回游荡,像在寻找什么。 船舱里被迷晕的侍者陆陆续续醒来,睁着空洞的眼睛,纷纷走到甲板上。 低沉的哀鸣声四起,他们就在那样的声音里,跌跌撞撞地走向围栏,径直跳入海里。 一具具躯体沉下去,变成了鲸鱼,和空中的虚影一模一样,蓝色的侧翼在漆黑的海面下晃过,带着同样的茫然。 哀鸣声渐渐高昂起来,鲸鱼们把船围在中间,开始成群结队地撞击船体。 本就受到重创的船体支离破碎,大量海水涌入底舱,船头渐渐下沉。 随着侍者离去,客房里的禁锢解除了,游客尖叫哭喊着从房间里涌出来,慌乱地踩上过道上裂开的缝隙,推搡着往高处奔去,来到船顶,撞见了头顶游弋的鲸鱼虚影,也看见了不断靠近的海平面。 “船要沉了!”有人叫嚷道,随即人群更加慌乱起来,差点将角落里的小孩推倒。 立刻有双手将他抱起,“去!去找救生船!让孩子和女士先走!” “没有!这艘船连一艘救生艇都没有!”人群里的叫声越发崩溃。 秦沃不知从哪个角落被撞了出来,落到甲板上,脚蹼滑动打了个趔趄,扑在江慕森面前,抱头哀嚎: “江、江江总,怎、怎怎么办,我也不能泡海水啊呜呜呜呜,我要回去坐班我再也不坐船了……” “再等等。”江慕森整个人靠在凌飞屿怀里,嘴唇有些发白,撑在地面的双手上起了一层冰雾。 秦沃瞪大眼睛,顿时明白对方已经将异能发动到最大,勉力支撑着将沉的巨轮。 他肩上的血色湿痕越扩越大,凌飞屿咬牙撕开自己的衬衣下摆,将伤处缠上。 任飞羽也已从底舱爬了上来,脖子上的泥环半勒进肉里。他嘴唇乌紫,指甲缝里全是自己的皮屑和血,整个人瘫在甲板上。 万俟钧咽气后,泥环的钳制终于松动。 他看着那具尸体,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背蹭了一下脖子,蹭出一手混着血汗的泥浆。 “坏了,还没找着证据呢……严副局是不是翻不了……”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 月亮再次隐入云层之中,鲸鱼虚影暗了一些,巨大的躯体僵在半空。 一缕缕黑色的烟气,从慌乱的游客身上和围在船边的鲸鱼体内冒了出来,汇聚成一条细流,猛然扎向空中。 黑烟细线一样,一圈一圈地缠绕上鲸鱼虚影,它挣扎了一下,尾鳍拍打空气,但线越缠越紧,将它从船顶的方向拉扯下来,整只拖着,朝任飞羽的方向拽去。 “不对!”凌飞屿一把拉过秦沃,让他撑着江慕森,随即足下全力一蹬,整个人弹射出去,瞬间飞身而至,猝然攥住了任飞羽的咽喉。 泥环碎裂坠地,任飞羽脆弱的脖颈落入了金属指节之中,“嗬嗬”地喘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响。 但那道黑烟比他更快,鲸鱼虚影已被整个包裹进去,猛地灌进任飞羽的身躯中。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涣散开来,面容在黑雾之下急速变化,只有瞳孔周边的蓝绿偏光一闪而过,正映着凌飞屿的脸,默然无声地,将画面记录下来。 凌飞屿盯着那张和记忆深处完全重叠的脸,沉声道:“……原来是你,灰羽。” “难怪我们一同转化为异种,却从来不知道你的能力,难怪……难怪我会对失手伤你的事耿耿于怀,难怪……”他握在咽喉上的指节寸寸收紧,“或许,我应该叫你,梦魇?” “哥哥,好久不见。”灰羽的声音从被压迫的气管里挤出来,尾音却是上扬的。 “但你强烈的负罪感和我可没有什么关系,谁让你总是这么老好人呢?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凌飞屿加重了掌下的力道,语气森然,“你这个从来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阴暗的家伙!” 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灰羽的四肢开始抽搐,手指在甲板上不停抓挠,但嘴角竟还带着笑。 “恐惧、悲伤、绝望,都是梦魇的燃料啊。”他艰难地吐着词,脑袋不自然地偏折,“哥哥,怎么刚一见面,又、又要杀我?” 凌飞屿的手指松了一丝力道:“离开,这不是属于你的身体。” 灰羽得了喘息,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笑:“哈。我就知道,你不会为了杀我,让这具无辜躯体原本的主人也丧命。” 黑雾在他们之间翻涌,游客的哭喊和鲸鱼的哀歌从四面八方涌来,船底的钢板不断发出崩裂声。 “你救不了所有人。” 凌飞屿再次加重力道,灰羽的唇齿间渗出血来,沿着下巴滴落。 那张脸忽然变了,带着恨意的眉眼骤然淡去,变回任飞羽的模样。 眼泪溢出,混着血一起,滴在凌飞屿的手背上。 “飞屿哥,杀了我吧,如果可以救大家……” 他的瞳孔渐渐涣散,四肢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弱。 “飞屿,放过你自己。”江慕森的声音顺着海风飘来,“现在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凌飞屿的心脏剧烈震颤,双手不自觉松开些许。 黑色的羽毛骤然从指缝间炸开,任飞羽的身躯化为了纷纷扬扬鸦羽,向空中飘散。 “你这个人啊,总是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莫名其妙又过于强烈的责任感。”灰羽的声音像在心底响起,带着嘲意,“既无法放弃身为异种的天性,又没办法割舍人类给予你的力量。这种力量赋予你进一步追求自由、保护同类的能力,却又像一道枷锁,拘在你的命脉上。” 黑雾卷着鸦羽,缭绕在船顶。 “活得很难受吧,凌飞屿。” 凌飞屿不答,眼神森然,将甲板上嵌着的一根泥刺拔出来。金属指节发力,刺体脱手飞出,径直贯穿了黑雾最浓处的一片鸦羽。 雾气被撕开一个缺口。数根泥刺紧随而至,将片片鸦羽钉落在地,黑雾里灰羽的闷哼响起,不停败退,继而化成一缕黑烟,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半块蓝色的石头从空中坠落,被凌飞屿当空接住。 随即蓝光一闪,融进了他的掌心之中。 凌飞屿无暇他顾,抽身返回江慕森身边。 对方单手支在秦沃身上,掌心间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微弱,异能已经快见底了。 凌飞屿将他接过,抱在怀中,全身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对不起,江慕森,对不起。” 江慕森感觉到肩上多了一片温凉的湿痕。 他伸出手,指腹按在凌飞屿的眼角上,笑了笑。 “别哭,没事的。” 海平面的尽头忽地闪出一线光,顿时云开雾散,皎皎月色再次倾洒在甲板上。 凌飞屿猛然抬头,只见江慕森嘴角弧度温柔。 “谁还没有艘游轮了?” 第46章 森之屿 “快看那边!有船!” 船上的人群显然也看见了那片光亮, 第一声劫后余生的呼喊响起,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欢呼在船顶蔓延开来,有人把衣服脱下,举过头顶拼命挥舞。 “太好了!有救了!” 第58章 有人冲到船舷边, 扯着嗓子喊:“嘿!这边!” 海平面尽头, 游轮破浪而来,探照灯扫过漆黑的海面, 汽笛长鸣, 一时间, 游客呼喊得更加卖力, 压过了船边鲸群的撞击声。 江慕森收回撑在甲板上的手, 忽地皱了皱眉。 凌飞屿也察觉了不对, 问道:“蓝夫人呢?” 那艘游轮上陆续放下救生艇, 带着一条条白色的水花, 驶向欲沉的巨轮, 随即在船身附近徘徊, 靠近不得。 鲸鱼一头挨着一头,绕着沉船打转,掀起的水浪把最近的救生艇推得后退了好远。 船员试着绕开,鲸鱼立刻跟上, 始终将救生艇挡在外围。 船顶上的欢呼声小了, 人们不安地探头往下看。有人已经跨上了栏杆边缘:“在这也是等死, 不然我试着跳下水,游过去!” “让让!我这有些吃的,让我扔下去!” 几人往后一看, 来人还穿着厨师服,显然是游轮的外聘人员, 此时和学徒一起,提着一筐土豆番茄冻鱼,往人群里挤。 游客们纷纷让开,两人将筐架上栏杆,抬手一翻,食物“噗通噗通”入水,砸到了最近的几条鲸鱼身上。 他们视而不见,依旧绕着船身不愿离去。 江慕森喘了口气,被搀扶着走到甲板的破口边缘,抬起手。 最后一点异能被榨至掌心,水流将蓝夫人的遗体带了出来。 凌飞屿朝他微微颔首。水流就载着蓝夫人滑下巨轮,穿过鲸群之间的缝隙,往远处辽阔的海面漂去。 鲸群立刻调转了方向,尾鳍拍打水面,蓝色侧翼在月光下一闪而过,落回海里。 他们追随着蓝夫人的遗体,追随着那道载着她的水流,往洋流深处游去。 救生艇终于得以靠近。 游客们陆陆续续从船顶下来,所剩无几的工作人员帮忙将人送上救生艇,好在来的船员也很有经验,指挥配合着人群登艇,场面倒还算井然有序。 江慕森拍了拍秦沃的背:“你也去吧,上岸了记得去找hr办入职。” “……”秦沃一脸不可置信,“boss直聘?” “不是说要回去坐班吗,boss直接返聘还不好。”江慕森把他推走,回头看凌飞屿,“你的手有事吗?” “我的手应该有什么事吗?”凌飞屿没注意他那边的动静,眼神全部放在手心的蛋上。 原本已经长到了双拳大小的蛋,又缩回了最开始出现时的鹅卵石大小,似乎能量尽失,变得灰扑扑且死气沉沉的了。 凌飞屿忧心地摸了摸它,把它收回怀里。 江慕森对他把手生生拆下来当武器投掷的画面还心有余悸,想了想,没有再提起。 “呼,不管怎么说,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凌飞屿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甲板上,“一会儿让他们把万俟钧的遗体运回去,再把灰羽的事情报告一下……” “这些事会有人去做的。”江慕森躺在他旁边,挑眉看他,“但谁说要告一段落了?” 凌飞屿正要问什么意思,游艇上的人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快看那艘船,怎么有两个人跳下去了?” 船员见怪不怪,继续开艇:“没事,东家就是从海里出来的。” 凌飞屿:“?” 他还没反应过来,腰侧一紧,江慕森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翻身拽住了他残破的衣角,两个人一同滑出甲板边缘。 倾斜的船壳从后背擦过,随即撞上海面,“噗通”两声,水花溅了两人满头。 然而预想中的沉水并没有发生。 凌飞屿感觉腰上被一圈绵软湿滑的东西圈住了,托着他浮出水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低头看一看。 一圈带着吸盘的触手正横在他腰上,往上一提,把他整个人提出了水面。 “郁璋?!”凌飞屿很快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幽幽叹了口气,“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啊……” “还有我。”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林谕从章鱼巨大的脑袋后方,冒出头来。 大章鱼一只触手圈着凌飞屿,另一只弯成个躺椅的形状,托着江慕森,剩下六只触手同时发力,逆着游轮和救生艇的方向飞快游去,一会儿就蹿出了沉船周围,借着夜色掩护,身形不断膨胀。 林谕蹲在章鱼头顶上左摇右晃,两只手掐进滑溜溜的皮肤里,使劲攥紧。 “谕、谕谕……我头皮好紧……”水面下冒出一串泡泡,带着回音的闷响从底下传上来,是郁璋的声音。 “哦哦!”林谕赶紧松开了章鱼脑壳上的爪子,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被掐出指痕的章鱼皮。 他清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欢迎乘坐章章打船!江总,要去哪?” 江慕森报了个坐标。 凌飞屿在脑内迅速推算了一下。离沉船的地方不远,也在太平洋上。以郁璋的速度,不一会儿就能游到。 他偏了偏头,疑惑道:“去那里做什么?” “那座岛叫森之屿。”江慕森侧过脸,隔着章鱼巨大的脑袋,平静地看他,“真的不陪我去看看吗,老婆?” 凌飞屿的危机雷达顿时大响。 这个人从语气到眼神,没有一处不在释放同一个信号:他要开始秋后算账了。 他眼神飘向天空,别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了,管理局还需要我,不陪了。” 又踢了踢郁璋的触手:“一会儿请送我回船上,谢谢。” 江慕森没回他,只是垂眸,给了郁璋一个眼神。 章鱼两只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看看江慕森,又看看凌飞屿,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凌飞屿咬牙:“郁璋,我还没计较你出卖我的事。” 大章鱼的脑袋立刻往水里一缩,眼睛埋进水面以下,触手划水的频率骤然加快,全速前进,水花在身后拖出一道白浪。 江慕森悠然地靠回触手躺椅上,淡然道:“我诈他的,别怪孩子。” 随即拍了拍身下的章鱼触手,朝郁璋抛去一个慈爱且饱含鼓励的眼神:“送我们上岛,游轮借给你俩。” 他循循善诱,“我在上面放有好玩的东西哟~” 郁璋果断选择了阵营,一双黑瞳再次探出水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向凌飞屿,在他闭眼前释放出不容抵抗的催眠波。 凌飞屿骂人的嘴才刚刚张开,骤然顿住。游轮一战本来就把他的体力掏空了,此时意识飞速消失,几秒后,彻底昏睡过去。 林谕扒着章鱼,把脑袋往回缩了缩:“这样不太好吧,飞屿哥醒了不会生气吧,不会怪我们章章吧?” “不会的。”江慕森微笑,“本来在我设想里,这次出行就是买点小礼物送老婆,然后抱着老婆躺着水床甜甜蜜蜜地度个蜜月。谁让不长眼的家伙非要搞事,老婆还寻死觅活的。” 提起这个就来气。 月光下,他嘴角的弧度变得阴森森的,让林谕打了个寒颤。 “谁家蜜月一晚上就结束了啊?爱情的巨轮还沉了,晦气。”江慕森道,“相信亲亲老婆一定不会拒绝将我们的蜜月延长一周的。” 林谕欲言又止,贴着章鱼脑袋挪了挪,离他远点。 郁璋不敢晃脑袋,用触手尖比了个勾,表示赞同:“无聊的剧情得砍纲,亲密戏越多越好,大家爱看这些。” 林谕对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无话可说,朝昏睡的凌飞屿抛了个同情的眼神。 章章打船游得飞快,不久就靠近了坐标地点。月光下岛屿的轮廓从海平面上浮出来,蜿蜒的海岸线越来越近,远远就能望到一大片绿树覆在岛面上。 林谕盯着那座岛看了几秒,眼睛忽然瞪大,像是想起了什么,惊讶道:“这就是你头像上那座岛?” 江慕森稍一昂首。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座种植了大片绿树的岛屿,从空中俯瞰的角度拍摄,还是个饱满的心型。 林谕非常激动,不自觉地拍了拍章鱼脑袋:“难道要开启那种情节了?!” 郁璋在水下闷闷地冒出一串泡泡:“什么?” 林谕“墙……@!#¥!” 瞬间被塞了一嘴冰碴子,剩下一个字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 章鱼顿时愤怒地把触手一收,江慕森咻地一下从空中掉下,刚接触到海面,身下就已经凝好了一艘冰船。 江慕森休息了一路,早已恢复,再次施施然躺好,右手一抬,海浪便拍上凌飞屿的后背,将他从章鱼触手里卷了过来,送进自己怀里。 “你家小朋友未免知道太多了。” “既然恢复了就自己过去吧。”郁璋顶着林谕扭头就走,速度比来时快多了,“慢走不送,不要好评!” 海浪温驯地推动船底,冰船载着两人往近在咫尺的岛屿漂去。 一幢两层别墅静静伫立在岛屿的海岸线上,白墙红瓦,背后一片葱绿丛林。 近了才发现,这幢楼连一个阳台都没有,墙上嵌着整面落地玻璃,甚至连扇窗户都没有,四面牢牢封死,像一座透明华贵的笼子。 第59章 靠近岸边,江慕森没有带人下船,而是贴上了凌飞屿的唇,身下冰船融化,径直沉入了海里。 就连入口都开在了水下。沾水就沉的人完全无法逃离。 江慕森给人渡着气,钻进水下的通道里,眸子沉了沉。 蜜月要继续度,账也是要算的。 第47章 笼中鸟 别墅的卧室设置在了地下层, 楼梯立在正中,四面围着高大的玻璃幕墙,海水撞在上面,鱼缸一样。 只是鱼缸内部变成了他们的栖息处, 真正的鱼群在外面游荡, 好奇地绕着突然亮起来的屋子游了一圈,数双眼睛隔着玻璃往里看。 屋子里物资齐备, 江慕森把那枚小了一圈的蛋安置好, 又给凌飞屿擦洗干净, 换上了清爽的睡衣, 放到床上, 碰了碰他的额头。 体温发烫, 他在打斗时被泥刺带出了不少伤口, 又在酸水和海水里泡了许久, 有些发炎。 反倒是江慕森自己, 除了硬接下的那根泥刺, 哪里都没被碰到。 好在异种的恢复速度强悍,才过了这一会儿,凌飞屿脸上的擦伤就已经完全愈合。江慕森又给他喂了点水,体温稍稍降下去一些。 墙沿铺着灯带, 幽蓝光晕从玻璃上反射进屋内, 落在凌飞屿脸上, 薄薄一层水波轻晃,衬得他像沉在水底酣眠。 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时完全不一样。醒着的凌飞屿,目光深处总是戒备紧绷的, 随时都在观察,现在卸下了所有力气, 只有眉宇轻皱,长睫安静乖巧地垂着,呼吸清浅。 江慕森站在窗沿欣赏了一阵,又伸出手,指腹顺着他的侧颊轻抚,揉开眉头间的皱痕。 很久没有见到凌飞屿这样安静平和的样子了。 某种情愫在胸腔里蠢蠢欲动,像水底的光斑一样,晃来晃去。 但还有些事情要做。 江慕森收回目光,摊开手,掌心缓缓渗出一滴液体,聚到指腹上。他偷偷留下了一滴属于凌飞屿的眼泪。 他抬手,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气味很淡,有些咸涩,留有属于对方体温的余热,还有,夹杂着亏欠的爱意。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眉头又紧蹙起来,嘴唇翕动,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江慕森俯下身,耳朵凑近他嘴边。 “我……救不了所有人……放过我吧……还要……赎罪……多久……” 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触到海面时,啵地一下就破了。 送走蓝夫人的遗体时,凌飞屿表情平和,现在想来,也许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平静。 死亡、高热和梦魇,终于让那副刀枪不入的钢筋铁骨裂开细微的纹路,让江慕森得以窥见被包裹其中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江慕森的心疼得似乎在与这具灵魂共颤。 他会崩裂吗? 他会在某个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彻底走向自毁吗? 他会再次不顾一切地离开自己吗? 巨大的恐慌突然摄住了江慕森,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把床上的人捞起来抱进怀里。 怀里的人蜷进他怀抱深处,轻轻闷哼了一声,眉头松开了一点。 像只藏进巢穴里的鸟,终于得到了些许安全感。 肩上的伤口开始愈合,凌飞屿的呼吸打在上面,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他顺着凌飞屿的脊背安抚着,心间软成蓬松的云,又想把怀里的人包裹起来,然后结成一副坚硬的铠甲。 许久后,凌飞屿的呼吸再次沉下去。江慕森把他放回被子里,轻手轻脚地踩上楼梯。 几分钟之后再次下来,睡袍领口微敞,隐约露出一抹深红印记。他手上还挂着一条银色细链,链尾坠着颗半透明的珠子,在灯光和水波中反射出温润浅光。 被子里拱起一小块,微微起伏着。 江慕森站在床边,踟蹰了一下。 他会喜欢这个礼物吗? 人类有戒指作为契约的信物。他们的关系开始得有些混乱,分开时也没好好说过话,眼下勉强算是说开了一些,那也总该把东西补上吧。 可总找不到能与他相称的珠宝,也不想用指环戴在那双不属于他的手上。 江慕森轻叹了一口气,决定先送再说。 不喜欢就、就……到他松口说喜欢。 江慕森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被子。 毛茸茸的棕色圆球蜷在枕头上,绒毛微缠。 床上只剩下了一只几维鸟。 江慕森:“……” 他把细链挂在几维鸟几乎辨认不出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被子盖了回去。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 次日。 海岛明媚的阳光穿透海水照下,照得屋内一片通明。 凌飞屿被光线晃醒,体温已经恢复正常,瞥见四周游动的鱼群,反应了数秒,猛地弹起,发现自己又变回了本体,当即决定趁着这个状态开溜。 脚爪一蹬,就要从床边滚下去,还没碰到地板,一只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江慕森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命运的双爪,把他倒吊着提了起来。 “怎么醒了就跑。”对方喑哑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凌飞屿立刻使劲扭动,一团滚圆的棕色绒球在半空中左突右冲,但碍于两只爪子被攥在一起,完全无法挣脱,他顿时换了策略,尖喙猛地上戳,江慕森偏头闪过,再戳,miss、miss、miss!* 终于扎到了江慕森的锁骨上! 江慕森痛嘶了一声,尖喙顿时僵住,往回缩了缩。 “消停了?”江慕森手腕一转,让凌飞屿埋进怀里,状似不经意地扯了扯衣领。 睡袍领口下滑,左侧锁骨下方,心脏偏上,嵌上了一颗锁骨钉。针体扎进皮肤,红印未消,在皓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上面托着的东西像是珍珠,却又比珍珠透明,质地也结实许多。 凌飞屿才发现自己脖子上圈着条细链,上面挂着一模一样的东西。几维鸟黑溜溜的眼睛顿时盯住那处,不动了。 “我把你的眼泪封在里面,”江慕森腾出一只手,抚过他脖子上的珠子,“嵌在我的心口上方。” “至于你的这颗……”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几维鸟捧高了些,对着毛绒脑袋轻声说了一句话。 黑圆眼睛陡然瞪大了些,凌飞屿怔了怔,突然很想亲他,可视野里只有一支尖尖的鸟喙。 他缩起脖子,窸窸窣窣地扭了几下,从江慕森手指间挣脱,钻进对方的睡袍领口,贴在心口的位置蹭了蹭。 柔软的绒毛扫过锁骨钉,扫在刚被他戳出的印子上。 江慕森痒得不住轻笑,胸口一震一震的,底下的心脏鲜活有力地跳动着。 热度传到几维鸟的身上,体温不断上升。凌飞屿赶紧跳出来,落在地上,“嘭”地一声,绒羽炸开,身形骤然变大,变回了人形。 江慕森措手不及被带倒,跌坠在床上。 “别跟来。”凌飞屿撑起身,把挂在脖子上的链子取了下来,脚步飞快地跑上了楼。 江慕森愣了愣,心跳平复了一些,忐忑紧随而至。 不喜欢吗? 他抿了抿唇,朝楼上喊道:“出口不在上面,你跑不出去的!” 过了一会儿,凌飞屿的声音才传下来,语气有些颤:“…… 没有想跑。” 江慕森又犹豫了会儿,决定跟上去看一眼。才刚到楼梯口,就见凌飞屿站在楼上,逆着光,掀起衬衫下摆,很快又放下。 那截紧实的腰腹只是一闪而过,却被江慕森精准捕捉,呼吸立刻顿了一下。 珠子稳稳地固定在了肚脐正中,边缘泛出一点淡粉,像含着一层水光。 “那我选择把它放在这里。” 凌飞屿走下来,握上他的手,带着手指贴住自己的腰侧,慢慢往中间滑,最后落在那颗珠子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 和坚硬的金属指节触感截然不同,腰腹总是柔软温热,江慕森总是很喜欢留恋地轻抚。 他直接把江慕森推了回去,单膝跪在床沿。 “喜欢吗?是你到过的地方。” 那颗珠子在江慕森的视线里不停起落。 他终于难耐地反手扣住,抬起身来。 两颗珠子碰在一起,急促的磕击声被淹没在水流和呼吸里。 二楼有块十米高的深水区,别墅的唯一出口,就在那片深水区下面。玻璃墙底部有一段没有封死的开口,需要游过一段长达数十米的通道,再上浮数十米才能出去。 江慕森抱着他走到玻璃墙边的时候,凌飞屿透过潮湿的睫毛,看到了那段通道。 鱼群懵然无知地绕着他们巡游,上见天光,下不见海底,幽蓝的水域一直延伸到深处,一旦踏进去,就要把人吞噬。 “想出去也可以,要是溺水了我救你。”江慕森掂了掂怀里的人,“不过救一次欠十次哦。” 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凌飞屿全身陡然一震,颤着声问:“这里……是什么时候建的?” 第60章 “三年前。”江慕森笑了笑,“在你离开我的时候,我就在想,一定要做个笼子,把你关起来。” 至于这座岛嘛…… 他没有让凌飞屿问出第二句。手掌猛然扣住脊背,压向自己。凌飞屿的思考被撞散了。 湿漉漉的脚印遍及整座屋子,江慕森抱着他,把别墅上下介绍了一遍。鱼缸一样的卧室,贯穿三层的阶梯,拥有长长岛台的厨房,和楼上影音室的软沙发。 …… 拍在玻璃幕墙上的水波总是恒定而温柔,七个晨昏匆匆而过。 一阵敲击声从楼上传来,节奏急促,毫无章法,吵得还在昏睡的凌飞屿皱了皱眉。 江慕森叼着牙刷,用被子捂住他的耳朵,然后上楼瞅了一眼。 银雀那张娃娃脸贴在玻璃窗外,双手拼命拍打,目光愤然含泪。 江慕森果断按下自动窗帘的开关,遮了个严实。 然而凌飞屿起来的时候还是发现了。 “上午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他豁然拉开窗帘,已经没人了,只有玻璃外侧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老大!一群人在找你呢该收假了我们顶不住了啊啊啊!!! 感叹号画得无比巨大,由此可知写下这行字的人内心崩溃。 凌飞屿转身就往二楼走,刚到深水区的幕墙边上,手腕就被人攥住了。他挣了一下,对方纹丝不动,僵持几秒后,江慕森顺势往回一拽。 “放开,我该回去了!” 挣扎间凌飞屿猝不及防一个打滑,手肘无意间擦到了墙面,蹭到墙面上一个凸起的按钮。 那个按钮隐在墙板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触手可及。 水位线登时开始迅速下降。 凌飞屿顿住,低头看着底层冒出的通道口,愣了片刻。 江慕森用手撑着额头,叹了口气:“老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凌飞屿俊眉高挑,把手抽回,冷笑一声。 “分居三年法院都会判感情破裂自动离婚,我们还不算和好呢。” 他直接翻身,撑住墙垣跳了下去,最后两个字回荡在房间里。 “前夫。” ==========作者有话说:========== miss:游戏中攻击未命中。 第48章 栖身处 下午海滩上日头正好, 墨鹰用散落的木头生了一个火堆,蹲在旁边,拿一根削尖的树枝叉着只海鱼,架在上面烤。 鱼皮烤得焦黄, 油脂滴滴答答落下, 火苗瞬间往上蹿了一截,吓得银雀躲远了些, 却还是舍不得放下手里的海带串。 “拿远点烤!”他那张娃娃脸皱起来, 有些忧愁, “咱俩都在这蹲了半天了, 你说, 江慕森他会不会放人啊?” 墨鹰嗅到了烤鱼的香气, 鹰钩鼻不停翕动, 头也不抬地回他:“等着呗。他不放人我们还能去抢吗?局里都是走兽和鸟, 连只能下水的都没有。” “能下水的都在我们公司里呢, 这么一想老板真是深谋远虑。”孔曜非常淡定, “别急别慌别紧张,我们老板向来很有大局观,真出要紧事了肯定会放人。” 他还是一身花衬衣,比谁都像来度假的, 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扛了张躺椅, 手里还捧了个椰子, 悠闲地吸了两口。 银雀并没有得到宽慰,大声道:“我不是说他!我们老大自己,已经沉迷于那个大妖精的美色了!” 海带串往下滑了滑, 就像他的心一样,快要落到炭灰里。 墨鹰直起身子, 朝他使了个眼色。 银雀浑然不觉,仰头长叹:“从此君王不早朝啊~我们都变成了没人要的小白菜啊~蔫儿黄啊~” “说什么呢,短你吃还是少你喝的了。”凌飞屿的声音压着那个“啊”字的尾音飘过来,出现在他身后。 银雀一个激灵,海带串陡然脱手,掉进火堆里,冒出一缕黑烟。 “老大!你终于出来了!” “别说得像我是犯事被关起来似的。”凌飞屿捏捏鼻子,往身后瞥了一眼跟过来的江慕森。 对方似乎完全没把那声“前夫”放在心上,吹了个口哨,从孔曜旁边抢了个椰子,托在手上冰了冰,然后递给凌飞屿:“口渴吗老婆?” 凌飞屿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行,挺甜。” 于是江慕森吩咐孔曜:“运回去给咱局里的食堂大师傅,做椰子鸡。” 银雀顿时收了为变成焦炭的烤海带哀悼的心,也不计较江慕森这个祸国妖妃让他们老大消失七天的事了。 墨鹰啃两口鱼,小心觑了眼俩人:“老大,我们来打扰您的……蜜月假期,确实是有要事相奏。” 江慕森还不算太狠心,房间里有信号。他在应付某个人不知疲倦的需索之余,间隙里还是可以抽出手来做事件报告的。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高效并不冲突,他一向擅长在一团乱麻里同时处理多件事。只是这一回,写报告时旁边多了一个贴在他后背上看他打字的人,手指不老实地搭在他小腹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扫过后颈,害他错字率直线上升。 至于领导们信了几成,就不好说了,毕竟他的直辖上司都没了。 孔曜自觉让出躺椅,又不知从哪掏了把小扇子,在他们身后扇风。 “说。”凌飞屿坐上去。 江慕森见状,抬手捏了个冰制摇椅出来,躺在他旁边。 “要退休的老署长临时派人接手了这件事,安排着给万副署……哦不,万俟钧做了尸检。”银雀趁机接上,试图让他们老大忘记自己在背后蛐蛐人的事。 他语气浮夸,说书人一样摇头晃脑,“谁曾想!他竟是个植物人!” 凌飞屿喝椰子水的动作顿了顿,皱眉:“不能够吧。心都被掏出来捏碎了,怎么说也该咽气了。” “不是那个意思。”墨鹰对上司的上司惨烈逝世一事没有任何感情,嚼烤鱼嚼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还是尸检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他的血管性状有异常,跟植物导管相似,法医又提取了部分细胞,居然有细胞壁……” “而且还识别不出具体种类,只能从各种特征推断出,是某种热带植物。”银雀补充道,“我们又把全局上下的档案翻了一遍,没有记录过先例,现存记录全部是动物转化而成的异种,植物类的,一个都没有。” “是被寄生了,还是他本来就具有异种的血脉?”凌飞屿挑了挑眉。 “不好说,目前初步推断他能吸收动物异种的能力为己用,且具有一定的催化能力。”墨鹰摇了摇头,“还有那只变色龙,是他以前养的爬宠。报告里还出现了一只白玉蜗牛?江总的人去回收的时候,只捡到两具尸体,蜗牛已经完全化在海水里了。” “万长青放在暗室的手稿里没有记录?”江慕森突然开口。 “没有。”凌飞屿摇了摇头,也想起了什么,“对了,我的报告上有提到万俟钧的记忆幻境。万长青执意要捐献配偶遗体,甚至不惜父子反目成仇,有没有可能,他是不是早就怀疑那位夫人的身份呢?” “当年的记录我也调到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银雀接道。 “那我更倾向于判断,他是被寄生的。”凌飞屿道,“万俟钧向来只想利用异种给自己谋好处。他对自己喝了不稳定血酒却没事的情况,应该是有所怀疑的,只是不愿承认。因此当我们当着他的面直接指出这件事时,他看起来有些惊讶和……崩溃?” 他冷笑一声,“想利用异种,却被异种寄生反利用,还真是讽刺。” “那么万长青临终前病情恶化,而且没有发现任何物品异常的事,就解释得通了。”江慕森道,“异常出现在万俟钧本人身上。” “你说有没有可能——” 他忽然往前倾身,凑在凌飞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是被制造出来的。” 灼热的气息喷在耳际,海风里飘来清新好闻的味道,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把艳丽轮廓勾得毫无死角,鲜明地占领了凌飞屿所有感官。 被过度开发了七天的腰不争气地软了一下,凌飞屿不动声色地挺直脊背,眼神闪了闪,偏过头低声道:“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事?” 一张脸突然从两人中间冒出来,银雀蹲在躺椅后面,眼睛眯起:“不要公然讲悄悄话啊,我们在说正事呢。” 江慕森退开一些,正色道:“大百科里完全没有出现过符合特性的植物嘛,寄生人体、吸收异能、还能催化……这更像是一种嵌合体。除非是未发现的物种,但不为人所知的东西又怎么能获得人类的青睐,从而转变为异种呢?” “这只是一个猜测,目前也没有别的证据支撑,先放放。”凌飞屿叹出一口气,眉间浮出一丝郁色,“我现在比较担心另一件事。” 他转头问银雀,“总署那边对我有什么安排吗?” 银雀顿时抿起唇,墨鹰吐出嘴里的鱼骨,两人都没接话,气氛有些沉默。 第61章 “怎么都这么严肃。” 凌飞屿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担心。 “控制器坏了,他们应该不会再放心让我来当异种管理局的局长了吧,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护住你们。” “也不是……”银雀欲言又止。 江慕森心头微动。 这些事放在从前,凌飞屿绝对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他不喜欢示弱,从不习惯求助,犹豫着无法开口,总固执地认为,这些事是他们之间隔着的天堑。 但现在,他好像愿意从那座名为独自承担的坚实堡垒里,迈出来了。 江慕森接住凌飞屿投过来的视线,笑了笑:“别担心,那边未必全是想折刀的人。” 银雀反驳的话还没出口,一架直升机忽地出现在天海交界处,机身上喷着安全总署的标志,螺旋桨的轰鸣越靠越近。 机腹擦过椰子树的树冠,降落在银雀他们搭乘而来的另一架直升机旁,螺旋桨卷起的风把篝火的灰烬吹得四散。 江慕森立刻凝出一道冰墙,众人在飞扑而来的沙尘里幸免于难。 墨鹰神情戒备地站到了凌飞屿身旁。 机舱打开,严柯支起手杖,从上面走下来。 “严柯。”凌飞屿看着他,淡然开口,“安全总署只派了你过来吗?” “的确只有我,没必要这么如临大敌。”严柯在他三米外站定,“老署长让你回去做述职,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你要当代理署长了。” 沙滩上安静了数秒,除了江慕森,众人头顶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很惊讶?说实话我也挺惊讶的。”严柯从怀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隔着老远抛过来。 “任飞羽被劫持登船的时候,眼睛里戴着记录用的微型镜头,本来是用于记录万俟钧的罪证,好用于……算了,不说这个。” 严柯双手抱臂:“他把你杀了万俟钧,又一脸凶相掐他脖子的画面传了过来。还是在总署开会的时候,突然黑进来,自动播放的。” 银雀和墨鹰看起来早知此事,担忧地看向凌飞屿。 “的确引起巨大的争议,上层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回收你的机械臂。”严柯话锋一转,“但老署长力排众议要保你,还动用了不少内部人脉,要把你推到他的位置上。” 他指了指凌飞屿手里的文件袋:“我想,应该和这上面的事有关。” 凌飞屿拆开文件袋,是北部分局发来的报告,发生在今天上午,附带的照片上是一片白花花的人体。 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没穿衣服。 几人围着看了一眼,顿时移开目光。 “聚众裸奔?”江慕森扯唇冷笑,“这种事应该归我们管吗?” 严柯表情也有些难看:“他们说自己是在开花,人类明明都很喜欢。” “……”凌飞屿挑了挑眉,“植物异种?” “如果说旅燕事件里出现的能量石归属于天空,蓝鳍鲸事件的,则属于海洋。”严柯点点头,“这次的能量石,似乎出现在森林里。收拾好就返程吧,直升机有位置。” “知道了。”凌飞屿合上文件,看了眼江慕森。 江慕森直直地望着他:“没关系,就坐直升机回去吧。我和你一起。” 他们回了趟别墅。房间里还残留着这七天的痕迹,楼梯扶手上搭着昨天换下来的睡衣,沙发靠垫东倒西歪地丢了一地,浴室门半掩,透过缝隙能看见洗漱台上被拧开没盖好的牙膏。 蛋安静地躺在孵蛋器里,灰扑扑的外壳比七天前明亮了些许,尺寸也长大了半圈。 也许是两人胡闹了这七天,溢出的能量被它吸收了。凌飞屿把蛋放在腰包里,拉链拉好。 直升机旋翼重新开始转动。凌飞屿弯腰钻进机舱,手掌撑着舱门边缘时回头看了一眼。 海风过林,远处的树林有些眼熟,未来得及细想,江慕森就把他拽进了舱里,二话不说枕在他的月退上,唇色淡了许多。 这人还是恐高。 凌飞屿笑了笑,单手盖上他的眼睛。 旋翼的轰鸣声响起,那片心型岛屿越来越小,消失在视野尽头。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好在,他在钢筋铁骨的迷雾中,寻找到了可以栖身其中的森林。 体温隔着布料传到脸颊上,江慕森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下来,悬浮着的心落了回去。 他也在漂浮不定的海域上,寻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岛屿。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论坛体番外,主要是深海员工视角下,两人过往相处的事,老大们请注意哦,不喜欢这类型的请勿订阅。 第二卷结束,看着这个凄惨的数据,作者沉痛反思。 是我笔力不够,写得太乱了,非常抱歉!orz 三卷也要插入大量初遇、动心、确认爱意的回忆,我得细调一下前文和后续的大纲,过两天再开第三卷…… 第49章 深海员工论坛[番外] 主题贴:八一八老板和夫人那些风花雪月的往事 发帖人:今天也在摸鱼 [录音文件.mp3] 转文字: “老板, 那小子来历不明,像是卧底,您真的要让他当生活秘书吗?” “别说了,下午就让他来我办公室报道。位置提前给他收拾出来, 相关的办公用品都给他准备好。” “可是老板……” “别管这么多, 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 多年以后,面对重归于好的老板和夫人, 我想起了夫人进老板办公室当贴身秘书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天, 四下无人, 有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同事, 正在茶水间里录制员工培训要用的音频, 巧了, 恰好录下了一段老板和不知名人士的争执。 虽然录音不对, 非常不对, 但老板发现后不仅没有要求咱删除, 还当众冷哼一声, 表示他永远不会打自己的脸,要以此录音为证。我们也就心领神会,将之存档,坐等岁月史书了。┓( ????` )┏ 该同事将音频转发给了我, 我在主楼放下这段让老板尴尬的回忆来镇楼, 希望他本人刷到之后能被这一段黑历史劝退, 不要继续往下翻了。 好了,趁着老板最近在海岛度蜜月,应该没什么空闲管我们, 大家就自由八卦吧~^_^ 1f[楼主]:首先声明,楼主是深海十五年老员工。众所周知, 我司是家族企业,百年老牌子了,底子相当深厚。我从老板还是个薄脸皮的小少爷的时候就在了,见过他年幼时期被人逗一句就脸红的奇景,也见过夫人刚来时小心谨慎、见谁都点头微笑的假面时期。 可以说,鄙人是看着他俩从上下级变成暧昧对象,然后变成双向暗恋人尽皆知但死都不说的拧巴精,再到分道扬镳…… 没想到老板最终还是放下一切深入敌营追妻,再一晃眼,连少东家都有了(虽然还没有破壳)。 老员工欣慰抹泪.jpg 2f:新员工轻置玉臀。(我是腔肠动物,不许法!) 前排兜售瓜子饮料鱿鱼须,买三送孔主管翎羽一根。 3f:腔肠动物?那不是更好法了!还有,不要在我面前吃鱿鱼须,这使我感到四肢幻痛。 4f:你们别歪楼啊!还有吗还有吗?老板的八卦竟然是我不花钱,甚至带薪就能听的,嘿嘿嘿~ 5f[楼主]:来了来了,刚才被人力抓去填了个表,吓得我还以为此贴已被发现。 继续。当年夫人入职时说自己以前是干外卖的,履历做得天衣无缝,但我们公司又不像隔壁的fam这么草台班子,实际人事部会对所有新入职的员工暗中观察至少半年。 第一周里,夫人被安排在后勤部端茶倒水打印文件,一点马脚都没露。没想到第二周,老板出差回来,两人金风玉露一相逢,老板一反常态,当即要求把夫人调到总裁办,工位就设在他门口。 当然,所有天子近臣都要被严筛一遍,就有了上面那段对话。 6f:我知道我知道,那天老板电话打到人事部,问这个新员工的时候,我们都懵了,完全不知道是谁,但我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板还说,这个人应该非常敏锐,让我们不要给他太多关注,也不许我们声张,我们只好战战兢兢地陪他俩演。 7f:我怎么觉得楼上和我是同部门的……提一嘴,刚入职时期的夫人确实很像跑外卖的,皮肤不算白净,应该是之前就经常风吹日晒地在外面跑。后面当了老板的贴身秘书,真是肉眼可见地被养得白了好多,也没有刚来的时候这么瘦了。 8f:我是后勤的,我作证,夫人当上贴身秘书的一个月后,老板午饭的高档食材就开始采购双人份的了。连孔主管都没有这种待遇。 9f:我也是老员工,老板一开始对夫人就是与众不同的,夫人还问我们:“别的员工都有这种待遇吗?”那我们当然只能拼命打掩护,说老板对谁都宛如家人温暖。 第62章 当时我们私底下还开了个盘口,贝者老板什么时候会出击,最热门的选项是半年,毕竟我们老板骚气作风在外,很难相信他是个吃素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俩确实越来越暧昧,但愣是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最后庄家通吃,他俩竟然磨叽了快两年才有滚到一起的苗头,滚完之后还没有公开确认关系! 10f:什么?!老板有这么渣吗?!滚都滚了还不确认关系?! 不对,既然没有确认,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11f:那就是这段旷世虐恋最让人抓心挠肝的部分。老板和夫人出差洽谈业务,没想到对方是个搞异种黑产的,培养了一堆半成品异种,还要把老板狙杀在他们那里。那次任务我们公司战力折损过半,据说最后靠夫人一人扛下了所有攻击。 虽然很惨烈,但也许是吊桥效应,又或者有什么合体增强战力的buff,总而言之,公司的支援战力在第二天早上抵达现场的时候,老板抱着睡着的夫人,咳……遮在身上的衣服滑下来一点,现场人员表示,夫人那个脖子上一片狼藉…… 12f:我去我去我去!这事是能说的吗!这些现场人员后面没有被老板崩了吗?!(小脸通黄.jpg) 13f:反正当时夫人睡着了不知道,老板他又是个厚脸皮。 说到这段,就不得不提他俩伟大的暧昧期了。 就在那件事前的半年,他俩已经处于那种人尽皆知的不对劲状态了,看对方的那个眼神拉丝哟。 感觉夫人看老板的时候,眼睛总是又亮又温柔,老板就更别说了,训我们的时候脸冷得跟结了三千年寒冰似的,一转头看见夫人,那股寒气肉眼可见地化开,变成海底火山原地喷发。 但他嘴硬,他偏要嘴硬,不然那层窗户纸还能早半年戳开。后勤给他俩安排住宿房间都得找那种只剩一间房的酒店,应酬的时候有人想灌夫人酒,都是老板直接拒的。 夫人也是,表面上是在履行贴身秘书的职责,老板所到之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从不合适的食物到环境温度空气湿度,孔主管都没这么贴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就是在意老板在意得不得了。 14f:后勤表示哭死,暧昧是他俩的,留给我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报销单。 15f:同样抹一把眼泪。都不知道他俩当时在憋啥气,都把真心藏起来,都觉得对方在演,等着对方先迈一步呢。 16f:所以那次意外也就是推了俩人一把,那次事件过后,老板和夫人的关系确实近了很多,还跟我们说,以后进办公室一定要提前告知。 其实我们对他俩的关系都心知肚明,毕竟在那之后,每次去老板办公室,都能撞见夫人或者老板衣衫不整嘴上有牙印的场面…… 可惜啊可惜,才短短一个月,夫人就叛离了…… 17f:说到叛离,夫人走之后,老板生了好大的气,要把他用过的所有东西全部清理掉,一件不留。 我就是那个奉命去清理的人。你们能想象当时我压力有多大吗?老板就在我面前盯着,我收一件东西他就瞪一下,放快点他就问你放那么快干什么,放慢点他又问你磨蹭什么,我手指都在抖。 结果东西收拾完,他又说不扔了,过两天又大发雷霆说怎么还没有扔。还好孔主管救场,让我先偷偷地把东西放到仓库里。 果然,夫人离开的第二年,老板就开始疯狂暗示,一开始还是支使去找夫人经手的文件档案,后面又状似不经意提起夫人用过的杯子,说扔了怪可惜的。 还好我都留着呢,不然他连睹物思人都没办法咯。 18f:老板啊,你的名字叫善变。 19f[楼主]:其实我们对他俩的镜究竟破没破,都持怀疑态度。 毕竟这么多年,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能让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老板,情绪变得起起落落的。 20f:是的。说起来,以前我们还不称呼夫人为夫人,刚来的时候我们叫他凌秘书,年轻员工会叫他飞屿哥。 他俩分开后的第一年,全公司禁止提这个名字,老板一见到带凌飞屿三个字中的任一个字都要黑脸,谁敢提当场就要收拾包袱走人。 直到那年年底的聚会,老板喝多了,迷迷糊糊地脱口问“飞屿呢,飞屿在哪里”,还对着果盘上的一只猕猴桃喊老婆。 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夫人本体是几维鸟,长得就像猕猴桃! 吓得我们所有人同时低头看杯子,谁都不敢接话。 21f:梦回两年前,就是那年开春,竟然有不长眼的合作方送了自己的孩子过来,说要实习,老板没当回事,让人事部看着安排。 结果那个人一天到晚拿杯热茶蹲在老板办公室门口,看老板的眼神含羞带怯的,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老板直接打发了他,并在一次采访中公然表示自己有配偶了。 再后来,我们收到fam那边的例行监控汇报,老板看完以后面无表情地表示,以后所有涉及凌秘书的文件,称呼都要统一为“夫人”。 当时有个愣头青还问了句“谁的夫人”,老板看了他一眼,他就被发配去非洲了。 这下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22f:好惨,希望他俩真复婚的时候可以大赦天下让人回来。 23f:老板也挺惨的,这三年里,他没办法踏出公司一步,夫人也一次都没回来过。我们对fam的监控就一刻都没断过,夫人出任务受了伤,他知道后就只能在自己办公室里喝闷酒,然后醉醺醺地喊老婆。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啊…… 24f:打住打住,我们和fam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了,他们俩间隔的从来不是地理距离,是立场好吗? 人类本来就很忌惮我们的能力了,夫人在那边也很难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要把他拉下去呢……他们两个就这么站在分界线的两侧,可望不可即。 也就是今年,夫人终于当上了fam那边的老大,有了些话语权,老板才敢重新去找他的。 说实话,我们都觉得给老板的通缉令其实是他俩玩情趣的信号来着…… 25f:好虐,我的眼泪不值钱。 26f:不管了,三年之期已至,恭喜老板追妻成功。 27f:总之,老板夫人99!随一百记孔主管账上。 28f:老板夫人99!求红包求喜糖! [该贴已被版主设置为精华内容。] 29f:卧槽,怎么突然加精了,还挂主页版头了。 30f[管理员01]:朕已阅。 31f[楼主]:刚收到一条人力的信息,说找我有点事…… 不好啊兄弟们,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 32f:楼主你还好吗楼主!为楼主默哀,此贴已截屏,即便楼主流血牺牲,这份珍贵的史料也将计入我司史册,代代相传。 33f[管理员01]:他挺好的。还有,非洲那位也回来吧。 好看爱看,建议多发。 今年全员加薪,不要太感动。^_^ 第50章 大海参 高铁穿过华北平原, 正是杨树飘絮的时节,白絮纷纷扬扬地糊向玻璃窗,看起来像在下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一进入北境地界,窗外的景色就从南方沿海的绿色丘陵变成了大片平原, 即使在春末夏初, 环境湿度也算不上高,车厢里扑进一股干燥的空气。 凌飞屿坐在靠过道的一侧, 一边腿上搁着个小包, 拉链开着半截, 蛋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摸上去温温热热的, 带着他的体温, 像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鹅卵石。 他戳了戳蛋壳, 金属指节与之相碰, 发出一些轻响, 蛋像是发出抗议一般闪出一阵灰色微光。凌飞屿只好拉上了拉链。 另一边枕着江慕森, 阖着眼,眉心拧着,脸色有些发白,蔫蔫的, 话也少了很多。 他们刚下直升飞机就被拉上了高铁, 一路朝着发生植物异种暴动的北部区域前进。 凌飞屿攥起江慕森的手背, 在脸上贴了贴,有些冷。 “不舒服?是空气太干了,还是……” 恐高的后遗症? 顾忌着对方的自尊心, 他没说出来。把江慕森的手放了回去,又向乘务要了杯热水。 于是那双手开始不老实地往他腰上攀, 蹭了好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一些温度。 江慕森的嘴角动了一下,唇上有些起皮:“四个小时没有亲亲了。” 乘务递水的手一顿,装作没听到的样子,飞快撤了回去。 “……”凌飞屿抬头看了一眼,过道另一边单座上的乘客睡得正香,完全不会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动作。 他就着杯沿喝了一口,俯身把水渡了过去。 氤氲水汽散开,江慕森的嘴唇润了一些,从苍白里透出浅淡的血色。 他满意地摆了摆手:“不用管我。” 又过了两个小时,两人顺利和北部分局的接应人员汇合。那人正欲给这位总局的领导接风洗尘,就被凌飞屿摆手拒绝了,半小时后,两人坐进了北部分局的审讯处外的观察室里。 第63章 单向玻璃里,一排瘦高个蹲在墙角,抱臂的抱臂抱膝的抱膝,抽抽搭搭地哭,哭着哭着就打出一个喷嚏,带出一片纷飞的杨絮。 “啊、阿嚏!”北部分局局长胡峦坐在他们面前,痛苦地揉了揉鼻子,“别哭了,你们这群杨树异种掉絮怎么比我掉毛还厉害!” 他一掌拍在大理石桌面上,桌子晃了晃,顽强地挺了过来。 旁边的北局员工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长出一口气:还好在胡局拍坏了两张木桌之后果断换了张结实的,好歹扛住了。 杨树异种被吓得一个激灵,打出一个哭嗝,好歹停了下来。 “领导,介、介也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住的啊……” “那这件事总是你们故意的吧?”胡峦朝员工扬了扬下巴,“放吧。” 对方立刻把电脑屏幕转向瘦高个们。 画面上是一段街头的监控录像。 大街上人来人往,行人步履匆匆,瘦高个混在里面,忽然停住了脚步,左右看看。 然后毫无预兆地掀开了自己的外套。 高清监控探头下,白花花的躯体一览无余,那里面什么都没穿。 “啊啊啊!”行人顿了一下,赶紧捂住眼睛尖叫着跑开了。 画面一切,场景换了个公园,又是一个瘦高个,对着群晨练的大爷大妈做出了一模一样的举动。 “嚯!”大爷瞪圆了眼。 “嘁。”大妈翻了个白眼,“就介?年纪轻轻地就不行了,还没咱老伴大。” 瘦高个哭着跑了,身后带起一片纷飞的杨絮。 画面再一切,商场门口、公交站台、小区楼下,甚至在学校门口。 “哇噻……”小学生的烤肠掉在了地上,他捂着眼睛,中指和无名指中间却大咧咧地岔开,随即被家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拽走。 “够了。”胡峦简直没眼看,按下了暂停,一双虎眼圆睁,属于东北虎的王霸气场震得杨树异种们一抖一抖的。 “证据确凿!根据《人类异种共生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异种人形化后在公共场所故意暴露身体、影响公共秩序及公序良俗的,处以治安拘禁15天以上45天以下,并强制接受行为矫正。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墙边立刻再次发出一阵嘤嘤切切的哭声,瘦高个们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最高的那个。 那人脸上泪珠挂成一道一道的,带着浓重的北方腔调开了口:“为啥啊?俺们在当植物的时候,他们明明都爱看这个……” “你那时候开的是花!”胡峦的虎掌把桌子拍得砰砰直响,“那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了?”另一个瘦高个理直气壮地接话,“都是俺们的口口器官,咋地换个人形就变成违法了?” “奏四奏四。”旁边几个跟着点头,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胡峦头痛地扶住额头,一双虎耳从头发里弹出来,暴躁地耸动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挤出一句话:“就是!不行!” 杨树异种抱成一团,眼看着又要开始嚎啕,继而再开始一轮毫无进展的车轱辘话。 凌飞屿直接打开对讲机,审讯处的小音响里传出他温和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鸡同鸭讲的异种生理健康教育。 “为什么你们想要在大街上到处……开花给人看?“ 瘦高个们齐刷刷把脸转向单向玻璃,眨巴眨巴眼睛。 领头的那个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因为去年人类给俺们打药了,打完之后俺们的树形就开不了花,这不就寻思着……有人形了嘛,大家要是能喜欢的话,咱是不是还有机会能恢复生育功能……” 胡峦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说到这事,我想起来了。” 每年春天,杨树飞絮都让广大市民不堪其扰,呼吸道过敏的病例一年比一年多。去年,林业局特意搞了个专项治理行动,给沿路的杨树挨个打药,强行抑制飞絮的产出。 说白了,就是让杨树绝育。 林业局的工作人员十分骄傲地表示:“明年路上的飞絮将减少八成。” 今年的飞絮确实少了不少,只是没想到,打了药的杨树竟然分化出了人形,就是蹲在审讯处的这批。 瘦高个们脸上挂着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那意思是下次还敢。 问出了始末,凌飞屿松了口气。 他沉吟一下,转头问江慕森:“上次做了绝育的兔子是不是在你那儿上班来着?” 江慕森正捧着杯热水小口喝着,在水雾里眨了下眼:“嗯,打发去工地上松土了。你是想……” “让他们连线过来,做一下关于生育的课题讨论。”凌飞屿咬牙切齿道。 几分钟后,审讯处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兔子。 兔子蹲坐在屏幕里,背景是片工地的临时板房,一片嘈杂,不断有挖掘机突突突的轰鸣响起。 他张开三瓣嘴,绵软的南方塑普通过翻译器传来。 “窝们家里,八只兔崽子,八张嘴啊,最近还都在长身体的阶段,饭量一个比一个大。窝天天在工地刨土啊,挣的钱全喂崽子了。”兔子抬起毛茸茸的前爪擦了擦眼角,分不清那双眼睛是原来就红,还是泫然欲泣要哭出来。 “还好异种管理局出资给窝们做辽绝育,不然真的养不起。盆友啊,听窝一句劝,生出来容易养起来难,你们不晓得当异种后天天搬砖养崽的辛酸……” 杨树异种面面相觑,审讯处理那些义愤填膺的嘀咕声渐渐微弱了一点。 “真的吗?”领头的瘦高个将信将疑。 兔子在屏幕那边用力点头:“尊嘟啊,人类说得对,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杨树异种们终于偃旗息鼓。 北部员工不可思议:“事情还能这样解决吗……” “当然。”江慕森喝了一口水,语重心长,“我们的理念向来是老异种带动新异种,互相交流学习,实现与人类和谐共处的美好愿景。” 他一指凌飞屿腰间的蛋:“看,这是我们的独子。当然,为了响应三胎号召,后面也许……” 凌飞屿赶紧戳了一下他的侧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心得分享。 胡峦掩上审讯处的门,走出来:“感谢这位大兄弟呐!他们终于愿意消停了。” 调整新生异种的观念问题,委实任重道远。 凌飞屿揉了揉眉心:“既然不是群体癔症,此事大概和灰羽的梦魇无关。” 灰羽究竟想干什么? 对方给安全总署丢下那段充满威胁的录像后就没了动静,眼下杂乱交错的信息也织不出一条完整的线索。 “走起!”胡峦的大嗓门把他拽了回来,“凌——” 凌飞屿看了他一眼。胡峦立刻把剩下没出口的称呼咽了回去。 明面上凌飞屿还是异种管理局总局长,实际上他头顶已经没有人了。老署长在休养,安全总署那头的事他已经在代行全责,只是正式安排没有下来。 “凌局,”胡峦识趣地改了口,虎掌刚要拍上凌飞屿的肩,就被江慕森挡了下来,他浑然不在意地接上,“来都来了,尝尝咱北区的食堂再走!咱这儿大黄鱼粥可是一绝!” 奔波了一路又处理完杨树异种的事,正到晚上十点,食堂给加班人员提供了夜宵,人还挺多。 凌飞屿不常到北部出差,但食堂师傅显然已经收到了消息,刚靠近窗口,人就从玻璃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热情得仿佛是在招待自家远道而来的亲戚。 “哎呀妈呀,凌局来啦!快来尝尝咱这儿新到的海鲜!”大师傅抄起勺子往粥桶里舀了满满一勺。 小米金灿灿的,粥底是拿大黄鱼熬的,鲜甜的香味顺着蒸汽一路飘到面前,“海参也新鲜,我给您多盛点!” “不……”凌飞屿拒绝的话才出口第一个字,盛满粥的小碗就已经稳稳当当地放到了他餐盘里。五条海参浮在粥面上,又大又肥美,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色泽。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海岛上被喂了七天海鲜,现在闻到鲜味就撑。 “喔!你们这儿伙食不错嘛。”江慕森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海参确实一看就新鲜。” “那可不!”大师傅笑得满脸褶子,“咱食堂别的不说,海鲜这块儿从来——咦?” 他目光越过凌飞屿的肩膀,落在开口的江慕森身上,“后面这位也是个生面孔,这是?” 胡峦的虎眼在凌飞屿和江慕森之间晃了晃,矜持地表露出一丝好奇。 关于总局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他也略有耳闻。从凌飞屿强取豪夺深海总裁,到游轮惊魂七天激情,不止一个版本。只是这位的具体身份,在八卦流言里始终没有定论。 他跟在后面偷听,老虎耳朵都快翘起来了。 凌飞屿拿了勺子,端着盘子往边上让了让,示意师傅给江慕森也盛一碗:“家属。” 第64章 大师傅一愣,目光在江慕森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笑得更开了:“长得这么俊呢!” 他低头给江慕森也装了三条海参,勺子刮桶底的声响格外清脆。 江慕森微微颔首,光线映在他绸缎一样的黑色长发上,镀了圈柔和的边。大师傅看得都忘了把碗放上托盘。 粥满溢到碗口,热气蒸腾,一看就很烫。 凌飞屿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放在自己的托盘上,金属指节碰到滚烫的碗壁,水雾凝上去又迅速蒸发,在表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 江慕森贴着他往就餐区走,全然不顾四周灼热且八卦的目光:“怎么这边的伙食比你那儿好?他们是不是让你白干活了?不然还是跟着我吧,一定好吃好喝地给你喂饱了……” “这边物价比沿海低。你这么嫌弃我提供的伙食,还要天天跟着蹭饭?”凌飞屿托着盘子转了个弯,一个端着汤碗的人差点从他左侧撞上来。他肩膀一侧,避开了,托盘上两碗粥纹丝不动。 江慕森脚步停了一拍,目光在那个人的背上停留一瞬。 那人穿着后勤制服,正吓得连声道歉。 凌飞屿看似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江慕森才重新跟上他。 “软饭吃起来更香啊宝贝。”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咬词清晰,在一片食堂的嘈杂声中精准无误地飘进了胡峦支起来的耳朵里。 虎掌激动一颤,差点打翻自己的餐盘。 一时间,周边飘来数道目光,胡峦赶紧在食堂中央找了个众星捧月的位置坐下,示意他们一起。 “那位就是所有异种管理局员工的顶头上司?”一个年轻的女职员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凌飞屿这边瞟,“他旁边那个人是谁啊,是不是叫他宝贝……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她旁边的同事用筷子戳着米饭,一脸高深莫测,“你不看财经新闻吧?那个人是深海的总裁江慕森,现存的唯一一只人鱼异种。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来我们这儿。” 凌飞屿在周围的议论声中坐下,耳朵动了动,然后淡然喝粥,机械咀嚼。 江慕森挨着胡峦坐下来,笑得阴恻恻的:“宝贝,崽都有了怎么还搞地下恋啊?不公开一下咱俩的关系吗?” 凌飞屿筷子一顿。 他盯着碗里的五条海参思考三秒,继而抬起筷子尖,把海参一条一条往江慕森碗里挑。 “你多吃点,补一补身子。” 海参,一种以滋补功效著称的食材。 凌飞屿对自己的随机应变非常满意,既委婉地暗示了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又能默不作声地避免浪费食物。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江慕森的反应。 “你说我需要补什么?”江慕森笑得更幽深莫测了,“我还需要补吗,七天了都没满足你?” 胡峦“哐”地打翻了自己的碗,桌边竖起的几只耳朵唰一下全收了回去。 趁着对面手忙脚乱收拾的间隙,凌飞屿把粥碗挪了挪。 碗底和托盘之间夹着一张纸条:凌晨一点,西山疗养院见。 落印是安全总署的徽标。 老署长近几年都在北部片区休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以这种方式相邀。 对面的胡峦已经和江慕森搭上了话,充分发挥出了自己能唠嗑的优势,不仅和江慕森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还对着他的朋友圈置顶合照大夸特夸。 不出意外的话,二十四小时内,江慕森的家属身份将传达到所有分局的群聊里。 凌飞屿把纸条揉进掌心,面色如常地继续喝粥。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错别字都是口音来的,不是真的错别字嗷。 第51章 半成品 凌飞屿连安全总署分配给他的房子都不爱住, 在总局也是将就着住在办公室配套的休息间,出外勤时就更不喜欢铺张浪费了。 只要他在身边,江慕森也对周边的居住环境无所谓,因此, 即使胡峦再三表示北局的招待酒店条件简陋, 他们还是决定在那里暂时安置一晚。 招待酒店在与分局大楼一街之隔的位置,还是世纪初的机关单位风格, 外墙重新粉刷过几遍, 大堂也刚在去年翻修, 却免不了泛着一种上了年头的陈旧感, 但胜在整洁干净。 房间不大, 放着两张单人床, 一套桌椅, 一台挂墙电视。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一张单人床上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八条大海参的滋补效力委实有些过于生猛, 即使已经把空调设置到了十八度, 依然逼退不了满屋的热意。 “还是燥……”江慕森贴上来, 呼吸比周边的空气高出好几度,嗓音干哑得听起来有些可怜。 凌飞屿用毛巾擦干后颈的水珠,扯开对方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收着点,晚上还有人找呢。” 江慕森后退半步, 抵住桌子边缘, 歪头看凌飞屿:“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语气是诧异的, 表情里却没有太多意外,像是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发生,却没预估到是这样的进展。 他果然还是注意到了在食堂里撞上来的员工。 凌飞屿把毛巾搭回椅背, 换了身黑色的紧身服。 “不然呢?反正我一离开你就会知道了吧。” 江慕森靠着桌子,抱臂想了想:“没关系, 我可以装作睡不醒的丈夫。” 他不住惋惜地咂嘴,细微的声响里带上一丝揶揄,眼睛微微眯起,“要是你带着我的东西去私会的话……” “瞎说什么呢!”凌飞屿赶紧转过身捂住他的嘴,连衣服下摆都来不及收进作战裤里。 江慕森被他撞得不住后仰,眼睛越过机械臂往下瞟了一眼,目光的落点是那截劲瘦的腰腹。 莹润的珠子深嵌在里面,掩在衣服下,一点轮廓都看不出来。 那确实是他的东西。没告诉凌飞屿的事,那不是平时落下来的珍珠,是取用了他心间肋骨的一小块为材料做成的骨珠。 江慕森的眉梢微微挑起,喉结轻缓地滑动了一下,眼神变得越发幽深。 凌飞屿松开手,耳朵尖透出一丝绯红,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无法招架那样的眼神。 浓重的夜色里,招待酒店的灯光暗下。 房间的窗户悄然无声地被人从内侧推开。 走廊和大堂都有监控,好在房间后方就是条小巷,雨棚一块叠着一块,路灯还坏了几盏,很轻易就能避开巡逻的安保人员。 凌飞屿先翻了出去,贴墙一蹬,落在水泥地上,双手张开,接住了随后跳下来的江慕森,顺手给他罩上兜帽。 黑色长发被妥帖地收了进去。 西山疗养院离北部分局不远,坐落在半山腰,爬山虎郁郁葱葱地长了满墙,新叶交织着,像一张倒扣的巨网,笼住了这幢三层的小楼。 后院长着一棵巨大的古柏,长得比楼体还高,老远就能看到极粗的树干,几乎要四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根系越过楼体,探出路面。 春末雾气浓厚,树冠黑影绰绰,挨着屋檐,夜风吹过时,枝条纹丝不动,楼体上映下的树影却无声摇晃。 小心越过破土而出的树根,凌飞屿若有所感地望向那棵古柏,那里似乎浅浅地溢出一股能量波动,有些熟悉,和那群杨树异种身上的非常相似。 江慕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被兜帽遮住的神情晦暗不清。 他低声说:“你去吧,我在周围看看。” 凌飞屿看了江慕森一眼,目光里略带担忧。 “那你别乱走。”他抬手指向柏树根部那片密集的根须,枝条在月色下如同嶙峋的骨节。 “那边,等我来了再一起。” 江慕森朝他比了个手势,修长洁白的指节在夜色里一晃而过,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个年轻人已在疗养院的铁门后等着,穿着总署的制服,见到凌飞屿,嘴角如木偶一般往上提了提,将他领进了一条侧廊。 疗养院内部的装修风格和招待酒店非常相似,都带着些上了刻板的体制内作风。廊道两侧挂着名人肖像和毛笔书法作品,凌飞屿辨认了一下,一幅写着“她在丛中笑”,另一幅则是“不须愁岁晚,霜露岂能摧”。* 走到走廊正中,凌飞屿的脚步突然乱了一瞬。 小腹的珠子上传来一阵规律的搏动,频率稳定而熟悉,他出门前刚感受过,和江慕森的心跳一模一样。 “怎么了?”领路的人回过头。 “……”凌飞屿用力闭了闭眼睛,想起江慕森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对对方突如其来的恶趣味感到无奈,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没事。” 很快到了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门下透出橙黄色的灯光。年轻人把凌飞屿送进去,独自守在了门外。 老署长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室内布置得过于简约,和他的职位格格不入。 他的膝上覆着条驼色毯子,清瘦的双手半蜷着放在上面,血管如树根般凸起,半截针管扎在里面。他身侧立着支输液架,挂着的药瓶里液体滴落,顺着输液管流下来。 第65章 凌飞屿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上次见到对方,还是一年前,安全总署的年度会议上。他的头发比那时白了许多,眼窝深陷如古井无波,皮肤如同枯萎的树皮。和万长青临终时瘦削的模样别无二致,预示着一个人走到了油尽灯枯时。 “不得已才用这种方式找你来,”他示意凌飞屿在对面落座,声音虚弱而沙哑,“北部分局人员混杂,我们的会面,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凌飞屿犹豫了一下,开口:“您身体还好吗?” 老署长摆了摆手,从薄毯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贴着属于绝密文件的红色封标。 “有些事情,是时候让你知道了。”他把档案袋推到凌飞屿面前,手指巍巍颤颤地收回。 “这是长青还在的时候,封存的资料。” 凌飞屿拿起档案袋,隐隐感觉到,自己此前的一些疑惑将在这份资料里得到解答。 果然,翻开第一页,正是那份《人类异种共生守则》的原稿,发起人的名字,是万长青和江挽月。 那时江慕森的母亲,还不被称为塞壬。 文件第一页与他所熟知的守则内容别无二致,只是翻到第二页时,出现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实验记录。 实验记录上是万长青的字迹,日期在三十年前。陈腐的墨水味涌入鼻腔,凌飞屿辨认出其中几行,瞳孔瞬间紧了紧。 【人鱼,有记录以来唯一一种由人类集体幻想凝聚形成的异种个体。 既是幻想,便有着善恶之分。正如一些故事里,它们是美好的象征,而另一些故事里,它们是邪恶的海妖。 他们拥有巨大的能量,可以让现存所有异种自发臣服,也是人类对同处这一星球其他生物善意的集合,更是独属于人类“梦魇”的宿主。 梦魇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人类扩张时期。过度开发、释放污染、大规模猎杀动物……当积累的负面能量达到临界点时,就会凝结成一种具有侵蚀性的灾变力量,表现为战争、传染性疾病,或是无法抵抗的天灾。 历史如螺旋上升,循环往复,在漫长的岁月中已不断得到印证。】 纸页间滑落出一张黑白照片,那上面是一张与江慕森过分相似的脸,眉眼之间更艳更冷,骨骼轮廓小了一圈,能明显区分出是位女士。 【江挽月,目前仅存的人鱼异种,自愿进行实验,将属于善意的部分剥离出来。她将这部分注入由人类基因与人鱼基因结合的躯壳之中,此部分最终以人形存在,江挽月给他取名为江慕森,亲自抚育。 人类方面与之达成协议,只要异种的领袖永远是此善意体,我们就能与之实现和平共存。 残余的恶意能量体,则被称为“塞壬”。江挽月将在个人意识消散之前,携带该部分能量自毁。】 再翻过一页,依然是一份手稿,纸张比前面的新了许多,记录于十年前,是另一人的笔迹,十分凌乱,显然是临时记录下的内容。 【塞壬依照约定自毁,遗骸丢失,恶意能量扩散,失去追踪。 那个叫江慕森的男孩只是个半成品,不排除……回到了他的身上。】 凌飞屿喉间艰涩一滚。 江慕森知道吗? 人类和异种,双方都忌惮他们,双方也都在利用他们。 甚至他们曾以为横亘在彼此之间,如天堑般的立场隔阂,其实从始至终,就未曾存在。 “所以你们一直以为——”凌飞屿猝然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们以为江慕森依然携带有一部分恶意能量,毕竟他从塞壬的善意中诞生,理论上残余的关联无法完全切断,这也是安全总署一直与深海互相提防的原因。”老署长顿了一下,“直到梦魇介入游轮事件,并吸收部分能量石成为完全体,我们才知道,真正的恶意能量转移到了另一个载体身上。”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拿手帕捂住嘴,输液管里血液倒流,升起一段浅粉。 手帕上沾了一点血丝,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继续道:“只要让江慕森去对付梦魇,同源能量可以对冲。成功的话,梦魇会被重新封印回他体内。” 凌飞屿咬牙道:“对冲……意味着江慕森也可能会被那股能量吞噬消失。” 老署长道:“但任由梦魇继续蔓生,它将会变成比现在更可怕的灾变源。” 他又咳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弓着背,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额角青筋凸起,伴随着血流鼓动,仿佛面皮下埋着的是会蠕动的老树根须。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之后,他抬起眼睛,眼眶里布满血丝,目光里带着身居高位淬出来的决然冷意。 “你们都是站在这道分界线上的人。如果人类注定要面临一次来自大自然的清算,我请求你,不要放弃内心的信仰与仁慈。” 档案袋的封标上,fam的字样鲜红刺眼。 凌飞屿沉默了一会儿,从唇间挤出一声短促的笑:“……信仰和仁慈。” 然后站起来,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年轻人目送他的背影,有些担忧地往房间里面探了半个身子:“他这是……没有答应?” 老署长靠回沙发里,疲惫地阖起了眼睛,嘴唇翕动片刻,才发出声音:“他会去做的。” ==========作者有话说:========== *出自《卜算子·咏梅》和《使院中新栽柏树子呈李十五栖筠》 第52章 枯骨 半山腰夜寒露重, 平地起了一阵飓风,绕着柏树打转,映在疗养院小楼上的影子不停摇晃,枝条却纹丝不动。 “沙沙……沙沙……” 江慕森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兜帽被吹落。风掠过他的耳侧, 长发翻飞如同鬼魅的树影。 他等得有些无聊,坏心眼地放开了骨珠的同振。于是靠近心脏的锁骨钉随着脉搏的频率微弱起伏, 传达到了另一颗珠子上。 对方应该感觉到了。 江慕森扬了一下嘴角, 心脏仿佛在同频的触感里逐渐变得和那个人一样温软绵热。 “沙沙……沙沙……” 风、骨珠、心跳, 渐渐与树影抖动的节奏趋近。 “……宝宝。”柏树的枝叶间隐约传来一声轻唤, 温柔得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 江慕森抬起头, 看着那片树影, 眉间皱起。 “宝宝。” 下一刻那声呼唤仿佛贴到了他的耳际, 幽蓝色的瞳孔在树影恒定的晃动里, 一点一点失去了聚焦。 他……是谁……是谁在叫他? 他诞生的时候没有名字。 在一间实验室里, 在鱼缸一样的柱形培养皿中, 他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成功了?”另一个女声传来,清清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这么小。” “人类的婴儿总是弱小的, 我们需要历经很长一段成长期。”男人接道, “去抱抱他吧, 理论上来说,你是他的母亲。” 人影靠近,培养皿里的孩子看见了将他带到这个星球上的人。 她有着一头浓密如海藻般的黑色长发, 五官精致,神情冷漠, 眼睛里找不到任何身为母亲的爱意和温度。 她已经把自己身上绝大多数的善意剥离了出来,只有恶意如同增殖的菌丝一样,侵占掉了灵魂里那些属于善良、温柔、怜悯的领地。 作为人类集体意识中“善意幻想”与“恐惧”共同作用诞生的能量体,人鱼异种自诞生之始,灵魂就浸泡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潮里。一生中总是在经历善意与恶意的斗争,对他们而言,这是漫长的、如同凌迟一样的折磨,最终总是难以克制地陷入疯狂。 江挽月受够了这种折磨,她接受了人类抛来的橄榄枝,对方说,可以试着将这两部分剥离分割,制造一个容器去承载其中一部分,然后让这个容器去终结一切,使另一方得以自无休无止的痛苦中解脱。 当然,留存下来的那一位,必须是拥有善意的。 至少在她彻底陷入疯狂前,选择将更美好的那部分交给了这个孩子。只是现在,她看着培养皿里的脆弱生物,除了如释重负,就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男人似乎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于是提议道:“……你可以叫他宝宝,这是人类对孩子的爱称,也许能唤起一些你作为母亲的爱意。” 婴儿当然听不懂这些,他只是本能地用目光追逐着自己基因的提供者,用濡湿的、湛蓝如海水一样的眼睛看着她,一眨一眨,一如所有人类的孩童一样,渴望着得到一个拥抱。 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好好地拥抱过。 脆弱的实验体在培养皿和实验室里度过了大部分的童年时光,最初几年,那样的成长环境说不上温馨幸福,但至少是完整的。 江挽月仅存无几的善意一面,还会时常从恶意的覆盖层底下露出一角,对他讲些由人类创造的童话故事,叫他“宝宝”。 第66章 变成泡沫的小美人鱼、勇敢的小红帽、穿着水晶鞋的辛德瑞拉…… 她牵过来的手温度总是比普通人低,眉宇间总是冷淡没有情绪,说话的调子低沉舒缓,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直到后来,这些故事换了一个版本,变得奇怪又血腥。 “没有什么圆满结局的美好童话。”那个人开始反复对他强调,“你存在的所有目的,就是杀死所有你爱的人,正如你未来必须杀死我。” “我不想这么做……”孩子哭了出来,颤抖着推翻了实验台上的一连串试剂瓶。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我不是你的孩子吗?但触及那个人冷淡的表情,一切疑问只能被收回心底,然后化成委屈的泪水涌出来。 碎片铺撒在地板上,他抽泣着蹲下去捡,“我不是故意的,别讨厌我,母亲。” 玻璃碎片划破指尖,渗出血珠,孩子无助地看着面前的大人。对方却站在那里,无悲无喜地盯着他,眼珠一动不动。 “你必须这么做。” 而另一群人一惊一乍地拥了上来,挤着他的指尖,将那点血小心装进试剂瓶里:“别浪费啊,虽然他的血不纯,但人鱼身上的一切都是很珍贵的。” 珍贵吗? 他觉得自己和那些陈列在试验台上的小白鼠没有什么区别。 后来江挽月很久都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陪着他讲故事了。那群人看着他叹气,说:“塞壬已经几乎完全被污染了,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再从你身上取不纯的人鱼血了。” 那群人对他十分严苛,似乎在他身上寄予了厚望,告诉他将来会是所有异种的领袖。他们一次一次地将自己的期望和规则灌注进他体内。 他不被允许失败,不被允许软弱,不被允许像普通孩子一样撒娇或害怕。 可作为一个善意的容器,他天生就对别人的情绪十分敏感,渴望着接收到满足、喜悦、希望,和爱。 但那样的期许注定只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得到空荡的回音。 好在那种失落的日子没有维持太久,几年过后,孩子变成了少年,那一天也终于来了。 塞壬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但往昔清冷的浅蓝色眸子已经化成了一片浑浊的黑。 她的能量波完全失控,实验室里所有监测设备集体爆开,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又或者是其他人已经被梦魇的怪力拉入了无边恐惧之中,因此第一时间赶过来的,竟然是一直关注着这个实验室的、别有用心的家伙。 后来的事情被少年刻意遗忘了,即使被强行找回,也只能浮现出零星几个片段。 塞壬张开的鲜红的嘴,唱出尖锐刺破耳膜的歌。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被蛊惑着伸出的手,握住的冰冷如石头一样的能量核,对方骤然清明的眼睛就像暴风雨里突然降临的闪电。 以及,她在死前终于告诉他有名字。 “慕森。”她说,“我不想回到海里,那里只有飘忽不定的风和雨,冷热交替的洋流就像永远存在又永远对立的善恶一样,简直要把我的灵魂撕成两半。你该向往陆地。” 去找到属于自己的岸。 能量核裂开,对方的骨骼在暴乱的波动里寸寸碎裂,随着炸开的气劲飞溅到了四面八方。 江慕森手里什么也握不住。 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飘散的黑灰堵住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痛觉,一点点被从躯体上剥离。 他失去了一切感觉,也失去了一切关于过去的记忆,对外部世界的所有认知都变成了一片混沌。 只有作为容器的本能,被动感受着身边充满恶意与利用的情绪。 他被带到了哪里呢? 江慕森恍恍惚惚地想着,随波逐流也很好,反正他好像本来就该在海里,像团无所凭依的海草一样飘来飘去。 直到有一团柔软的灵魂像光一样出现。 那个人伸出手,皮质手套的触感,不知道底下的温度是暖和或是冰冷。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状况,在他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他正想反手,以同样的方式在对方手心写字,就感到对方抓着他的手换了个位置,似乎落在了一片更柔软的皮肤上。 江慕森感受了一下那个位置的高度,有些怔然。 对方的手似乎没有触觉,所以让他在自己小腹上写字? 那块位置果然像这个灵魂一样柔软又温暖,他在那里写下:“江慕森。” “……江慕森?” 凌飞屿走出疗养院的小楼,脚步骤停。 心上拴着的细线隐隐拉扯着他往后院去。 那棵古柏静静地立在那里,微弱的能量波动在一瞬间完全消散,像被凭空抽了出去。 他当即疾步冲向那个方向。 柏树粗壮的根系破土而出,将泥土掀得到处都是,拖着江慕森的脚踝,将他往树干里拽。 那里浮出一截灰色的骨段,像某种生物背部的脊椎。 江慕森的眼睛没有焦距,只知麻木地挪着步子往骨段走去。一颗珍珠从他的衣袖里滑落出来,摔在泥土上,裂成两半,掉落出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封存的,正是在管理局暗室里找到的人鱼尾翼骸骨。 凌飞屿瞳孔骤缩,飞奔向前,横生的树根仿佛有了生命,一层层支起挡在他面前。 树干下的根须迅速变形,发出“喀喀”的声响,木质纤维剥落,露出洁白的骨质。 那截骸骨滑落出来,竟径直与骨节拼接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条硕大的鱼尾! 机械臂狠厉攥紧,将挡路的枝条尽数拔断,凌飞屿终于靠近树干中心,侧身挡在江慕森面前。 柏树根吃痛紧缩,断掉的截面在空中散出一阵黑雾,将那截鱼尾染黑,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接着那截鱼尾凭空跃起,朝着江慕森飞去。 下一秒金属与黑骨相撞,发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十指刮擦玻璃,噪音刺得凌飞屿咬紧牙关,眉头紧锁。 “……母亲。”江慕森一无所觉,喃喃开口。 凌飞屿愣了一下,就在这点犹豫的片刻,那截黑骨忽地融成了一汪黑液,淌在地上,要从江慕森的脚底钻进去。 凌飞屿果断踩住那块东西,机械臂重重往地上砸去,黑液一分为二,半截流进江慕森体内,半截竟顺着金属手臂融了进去! 江慕森全身陡然一震,泄力般往前倾倒,落入凌飞屿怀中,眼里终于有了焦点:“……飞屿?” 凌飞屿眸底猩红,带着后怕的冷汗滴在江慕森脸上,像是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猛然抬头,望向沉在夜色里的疗养院小楼。 “好像掉进提前安排好的陷阱里了。”江慕森轻轻圈住他的脖子,顺着脊背轻抚,安慰道,“没关系,他们的目标是我,那个东西可以分离出来,你把他放在我这里……” “不。”凌飞屿断然回绝,垂头看江慕森,“你别想。” 他尽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可愤怒还没能全部收回,表情难得地有些狰狞。 良久,终于在细密的安抚中冷静下来,叹了一口气,“可你才是我唯一想要珍惜且保护的人啊。” 第53章 被需要 话音落定, 江慕森的眼神顿时深了一些,整片幽蓝色的虹膜微微颤动,像往深水湖面里抛下一块石头,泛起数圈涟漪。 饱胀的情绪从那双眼睛里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看得凌飞屿有些心悸。 他还跪在翻开的泥土上, 脚边一片断裂的枝条,脑子里边盘算着回头去找那个老头子算账, 边想着怎么把那半份黑色骨块从江慕森体内逼出来, 同时扶着对方起身, 目光里仍有些担忧。 “你还好吗?” 江慕森不答, 只抿了一下唇, 然后突然伸手, 扣住了他的后颈, 用力压向自己。 凌飞屿完全没有防备, 猝然被堵住了唇。 和平常温柔缱绻的吻不同, 江慕森亲得很用力, 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甚至磕到了牙齿,两人都闷哼一声。 “先回去、唔……”凌飞屿挣扎了一下,想要退开。 但江慕森仿佛是被他的表白所触动, 心绪不平地渴求着他给予更多的情感, 紧紧扣着凌飞屿的脖子, 不让他退开,另一只手绕过侧腰,按上了他的尾椎骨。 四周温度陡然往上窜, 微冷的山风吹过,无法将这方的热意降下来。 凌飞屿感觉身后的手掌沿着脊椎缓缓往上抚, 他没有多想,这是江慕森的习惯,按住他的腰背,凌飞屿就会安静下来,然后就能把人抱个满怀,直至毫无间隙。 他太知道该怎么让凌飞屿妥协了。 凌飞屿很耐疼,但从来抵抗不了一点点欢愉。 江慕森的舌尖抵开他的牙关,那只手停在心口后方,骤然向上。 “唔!”凌飞屿双目瞪大,下意识想要推开面前的人,不料对方猛然加重了力度,把他按了回去。 第67章 那股融入机械臂的黑色骨殖迅速上蹿,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宿主,争先恐后从凌飞屿体内脱离,被江慕森勾了过去。 凌飞屿猛地推开他。 江慕森伸出舌尖,往鲜红的唇上一舔,喉结滚落,心满意足道:“好了,现在归我了。” “你——”凌飞屿的脸色比月光还白,倏地攥住江慕森领口,把他整个人拉得踉跄了两步,眼里怒意更盛,血丝瞬间爬满双目。 怒斥尚未出口,江慕森忽然偏头,剧烈地呛咳起来,耳后突然顶出一片细密的鳞片,把黑色的长发勾了起来。 那鳞片迅速蔓延,沿着下颌没入衣领,泛着蓝粉色彩光,微微翕张,如同鱼的鳃盖在失水状态下拼命开合。 “渴……” 他再次坠倒在凌飞屿身上,额上沁出一片冷汗,把凌飞屿的衣领洇湿,声音干涩沙哑,尾音颤动,即使没说出口,凌飞屿也知道他正处于剧烈的疼痛之中。 忽地从他的腰下传来“嘎巴”一声脆响,随后关节如同被引燃爆竹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江慕森咬住下唇,齿间渗出血丝,下巴抵着凌飞屿的肩窝,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脖子上。 凌飞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迅速往外撤。掠过疗养院小楼时,咬牙看了一眼。 爬山虎把楼体遮得严严实实,隐在黑暗中,宛如一片沉重的电影幕布,一丝声响都没有透出。 “再忍忍。”凌飞屿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愤怒和惊恐里拼命找回冷静。 所幸出门前将周边的地形图记在了心里,他飞快回忆道:“西山北侧有条山涧,初夏的水位应该够高。” 疾行半晌,凌飞屿将五感调用到最大功率,终于在不远处出现了泠泠水声。脚下泥土逐渐变得湿润,山涧在岩石之间汇成了一个不大的池子,机械臂悍然撞开山路的枝杈,他扛着江慕森,直接踩了进去。 哗啦一声巨响,凌飞屿被冰冷的池水激得抖了一下,只听江慕森难耐地低喘数息,耳后鳞片尽数张开,脸上的痛苦终于减轻了几分。 他把人放进水里。池水挺深,足以没过胸口,腰骨下方的关节还在持续不断地喀嚓响着,入水之后更是仿佛解开了封印,像春季竹节一样突起,撑破了江慕森的下衣。 黑色长发披散在水里,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池水不断从他的侧脸滑下,额前的碎发全部打湿了,贴在眉骨上。 凌飞屿心间一阵钝痛,无措地抱着他,学着他安抚自己的方式,顺着对方的肩背轻柔地往下顺,手突然停顿下来。 那里冒出了一截背鳍。 山间池水清澈见底,月光将池面下的一切照得清晰无比。 凌飞屿的呼吸滞了一下,没想到第一次见到江慕森的鱼尾,会是在这种情况。 江慕森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微微抽气,痛嘶着开口:“……别怀疑,不是故意不给你看的,我也是第一次变成这个样子。” 他还有心情打趣,看来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 凌飞屿愣愣地看着那条鱼尾,粉蓝色鳞片流光溢彩,半透明的尾翼在水底缓缓铺开,像一把被水浸透的丝绸折扇。 “很漂亮。”他说着,被蛊惑着,伸手往那段漂亮的鱼尾上摸了一下。 手感也像丝绸一样。 鱼尾猝然一抖,跃出水面,扑出一道水花,带着凉意,缠上了凌飞屿的腰,再圈着他往下一拉。 凌飞屿只来得及把揣着蛋的腰包往岸上一抛,下一刻池水没过头顶,江慕森贴着他渡气过来:“现在水里有两条交尾的鱼了。” ----------------- 乌鸦飞过被密林遮掩的山谷,落在疗养院的柏树枝头。 一缕黑烟突破了爬山虎的层层包裹,从小楼里逸散出来。随后橙黄火光透出,爬山虎迅速枯焦,火势轰轰烈烈地迅猛起来,就像那里面填满了干燥的枯柴,摧枯拉朽的气焰迅速吞噬掉了屋内的一切。 火苗舔上了老署长膝上的驼色毯子,烈焰沿着边缘爬上他的腿部,将衣物烧毁,露出底下奇异的画面。 那枯瘦的皮肤下血管凸起,像一段段细密的根须,此时翻涌蠕动着,在火焰所经之处卷曲起来,飘起木炭不充分燃烧的黑烟。 老署长面上无悲无喜,半阖的眼睛里闪着明耀的火光。 年轻人坐在他面前,目露绝望:“它们、它们还是动手了!凌飞屿是最后见您的人,他会不会……” “没关系。”火焰已经吞噬了老署长的半截躯体,他连一点痛苦的呼叫都没有,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一切,轻轻叹出一口气,“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火舌贪婪地卷上窗帘,沿着楼体外的爬山虎往上蹿,火星溅到了与之相接的柏树枝条上,迅速蔓延开来。 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往高处盘旋了一圈,火光在它漆黑的眼睛里跳动。 “还说来捡个漏呢,”乌鸦张开喙,灰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居然自己烧干净了。” 火焰叫嚣着扑向它的翅羽,乌鸦顿时嘎嘎叫着飞远了。 ----------------- “疗养院方向,有很重的烟味。”凌飞屿从岩石上撑起身来,皱眉望向天空,火光将夜幕照成橙灰色,“着火了?” 江慕森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没有吭声。 “怎么了?”凌飞屿才察觉到对方结束后的状态不对劲,伸手推了推。 江慕森退出来,瞳孔茫然失去了焦点,伸手往凌飞屿腰腹上戳了戳,写下一行字:“五感,没有了。” 鱼尾缠得更紧了一些,凌飞屿心间巨震,愕然看着他,随即他又写道:“一会儿就好,别离开我。” 江慕森觉得这种状态很难描述,所有感知在同一时刻瞬间消失,只有对方的体温明显而深刻地烙印在皮肤表面。 曾经是一种解脱,但在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感到了奇特的安心。 因为这个人在这种时候是不会丢下他的。 即使不用眼睛看,不用耳朵听,也嗅闻不到对方青青草木一样的味道,他也知道,这个人不会走。 像是多年以前,他作为工具的人生随着感觉一同消失,但在遇见凌飞屿那一刻,作为江慕森的人生,终于开始诞生。 凌飞屿对他的心潮翻涌一无所知,望着远处升腾而起的黑烟,苦笑了一下:“还真会找时候……” ----------------- 北部分局值班室的电话突兀响起,趴在桌上睡得真香的安保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 此后胡峦手机铃声巨震,听到安保的消息,一下从自家床上滚了下去:“你说什么?” “西山疗养院起火,老署长没出来!” “消防呢?”他用和硕大身躯完全不匹配的速度冲出家门,“你说消防已经到了但灭不了火?!那凌局呢,去招待酒店找他了吗!” 对方支支吾吾。 “找不到?!怎么这么没用!”胡峦怒吼着摔了手机,然后又踉跄着抓起来,赶紧拨通凌飞屿的电话号码。 手机里的铃声嘟嘟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家离分局大楼不远,东北虎异种的速度拉满,眨眼间就越过了北局大门,直接朝着招待酒店方向而去。 路上又播了两遍电话,手机那头只有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见鬼了,劳模你快点上线啊!” 他忽地想起了什么,直接打开微信。新加的联系人头像飘在最上方,绿色心型岛屿头像,备注名江慕森。 聊天窗口里悠悠响起等待对方接通的铃声。 胡峦径直奔向招待处二楼,踹开了凌飞屿房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开着缝的窗户晃了晃,一只乌鸦扑着翅膀飞过。 远处西山方向,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夜风吹进来,卷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冲进他的鼻腔。 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给他当头一棒。 胡峦在萧瑟的风里打了个寒颤。 微信电话终于接通,手机里传来凌飞屿冷静的声音:“我已经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大鲤子鱼berber乱蹦的,六块一斤! 这只鱼的颜色参考角色卡。 这个为醋包饺子的作者总是痛恨自己的饺子包不好。(恼) 第54章 绵里针 北部分局大会议室, 桌子围成一圈,最中间坐着胡峦。 此时这个北部分局的老大坐在这儿,是等着被问询的。 外圈分成几块坐着,一部分是严柯和安全总署的监察组人员, 一部分是警方的代表, 还有一部分,是几个北区行政系统的官员。 胡峦瞅了一圈, 只认出因工作有过交流的其中几人, 谨慎地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但对方全然不理。 豆大的汗珠不由得从他额间落下来。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 就像是个和凌飞屿狼狈为奸, 包藏祸心的坏异种。 第68章 无他, 自安全总署老署长所在的疗养院火灾后, 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 凌飞屿一次面都没露过。 此时临时接管大局的严柯已经调取到北局食堂的监控录像, 胡峦才惊讶地发现,那个撞上凌飞屿的员工并不是自己分局的工作人员。 虽然也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凌飞屿去找老署长,但招待酒店那开着的窗户,以及被他有意避开、完全捕捉不到他身影的沿街监控, 似乎都增加了他的嫌疑。 “严副局, 除了三天前午夜拨通了江慕森的微信电话, 联系过凌局一次,他在电话里表示已经得知火灾的事,之后我就没有再联系上他了。电话录音也已经提交给你们。别的事情, 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胡峦和这群人大眼瞪小眼,焦躁得在身后冒出了一条老虎尾巴, 不停甩动,“啪”地打到会议桌腿,吓得一个人类方官员连连后退。 胡峦也知道严柯对异种的态度向来算不上友善,即使眼下自己的直属领导变成了严柯,他也并不指望对方能为自己说话。因此目光掠了过去,只冲着对他皱眉的人类官员瞪回去。 一反常态的是,严柯这次并没有对他们的工作失误冷嘲热讽。他垂头保持沉默,眼神晦暗不明。 “只有一通电话,甚至不是用他自己的手机接的。”警方代表的坐席里,一个清瘦的人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凌飞屿得知自己的直属上级遭遇火灾后,就这样失联了三天。” 他不慌不忙地摊开报告资料:“根据疗养院后院的痕迹,现场存在大量断裂的柏树枝条,从裂口形态看,是具有力量异能的异种直接折断的,且捕捉到了凌飞屿的能量波动。也就是说,火灾发生前,他就在那里。” “万一、万一他是早发现了异常,去那边找证据的呢!”胡峦双掌在膝盖上一拍,带起的气流将那人的资料吹飞起来。 那位警方代表也不是吃素的,将资料摔在桌上,径直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墙旁,画了条时间线,冷静道:“但他的嫌疑最大。” “三天前,深夜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凌飞屿携家属抵达北部分局食堂,据监控显示,他与一名未知人员有过短暂接触,而他的家属,江慕森,现存最大的异种庇护所领袖,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人的异常。” “同日晚间,凌飞屿与江慕森入住北局招待酒店,此后,所有监控都没有再捕捉到他们的去向。” “凌晨三点,西山疗养院发生火灾。消防人员三点零六分接到周边群众的报警信息,于三点十五分抵达现场,四点基本控制火势。但老署长以及疗养院内所有工作人员,均未能逃生,后院的百年古柏也在火灾中被焚毁。” “一个生还者都没有,这让人很难不怀疑你们,毕竟只有异种有这个能力,可以在这么短时间把所有东西都焚毁殆尽。” 警方代表言之凿凿,就差把“就是你们的人干的”这句话明说了,丝毫不给在场的安全总署方人士面子。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方人员还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 安全总署建立于人类最初察觉到异常事件出现时,其设立的初衷是解决人类认知范围外的异常能量事件,还包含相关产业的科研机构运作及异常事件善后处理。 异种管理局则是往后数年才划分出来的机构,专门对异种进行管理。虽说异种从来不是唯一的异常,但随着近几年异种数量激增,管理局的业务占比越来越大,不断扩招,又因异种们具有异能,实力强劲,甚至取代了一部分原本由警方负责的工作内容。 作为安全总署的下辖单位之一,若是他们有问题,那么总署也不能避免地要被连带清查。 闻言,总署坐席上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站出来一人,谨慎道:“凌飞屿近几年都在为人类服务,也协助你们处理过不少棘手的事件,我们还是倾向于……” “我打断一下,老署长让凌飞屿一个异种来管理异种,这不是让他们自己管自己?”行政人员的坐席里,一个穿着黑西装的胖子起身,声音淡然,说出来的话却在拱火,“我一开始就不理解这个决定,真的不会……监守自盗吗?” 总署的人还想说什么,胖子再次打断了他:“作为市政的工作人员,在过去几个月里,我们市及周边区域记录到的异常案件数量显著增加,对正常人类的出行生活造成极大困扰,最终查证,这些案件都是异种所为。” “就拿最近的公共场所集体暴露一事来说,胡峦,你前些天交上来的反馈,说是杨树异种化人后对自身认知不明晰,只说押在局内教育完毕后就放回去,这么轻易就放下了,这合适吗?” 他昂首,目光在外圈的坐席上转了一轮,轻声道:“异种管理局,以及现在的安全总署,究竟是在管理异种,还是在替他们打掩护?” 胡峦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顶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胡峦,你想干什么?”警方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拍桌而起,“请注意你的行为,你现在的样子,恰好验证了在座许多人的担忧。” 胡峦勉强坐了回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终于从弯弯绕绕的机锋里,听懂了这场审问式的会议的真正目的。 火灾只是一个引信,甚至没有多少人去细究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真正装填好的弹药,是凌飞屿的异种身份。 这群人类,一直未曾信任过他们。 “老署长尸骨未寒,你们连火灾的前因后果都没有查清楚,就要把他指定的人废掉?!” 那个胖子刚得了自己人的声援,眼里带上了些乘胜追击的得意:“庆幸吧,老署长在离世前,把代理署长的位置交给了凌飞屿。” 他抬高了音量,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峦:“但,不幸的是,他身为一个异种,居然是安全总署的代理署长。” “胡峦,从我们行政厅的角度看,确实有几个无法忽视的问题。从目前疗养院火灾现场的证据看,嫌疑人只能锁定凌飞屿,他现在又失联三天不现身,你敢保证,下一次他再出现的时候,不会对人类挥刀相向吗?” 这下以胡峦不算灵光的脑子也听懂了,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以前和人类方面的对接,都是凌飞屿出面参与沟通的,他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也会有无数道怀疑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吗? 现在,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为凌飞屿辩护,都会被理解为异种之间的互相偏袒。 那凌飞屿,又是怎样扛住压力,为他们争取到让步的呢? 他越想脑子越乱,双唇紧抿,虎牙隐隐探出来,显得面目狰狞。 严柯突然开口,骤然唤回了他的神智:“既然你们因为凌飞屿是异种而不相信他,那应该可以相信我吧。” 四周空气再次一滞,胖子皱眉向他望去。 他在微妙的气氛里泰然道:“我始终不相信异种一事,在机关内应该人尽皆知。但我认可凌飞屿的为人,并且愿意为他作保。” “谢谢,但我想,这次应该不需要了。” 会议室的门忽地被推开,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一双结实的长腿率先迈了进来,靴子沉稳有力地叩在地上,再往上,劲瘦的身躯探了进来,推门的机械手臂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闪着冷冽的光。 凌飞屿温和的眼睛对上了满室意味不明的目光,随后黑棕色短发微微一扬,转头,另一只手往上抬了抬,示意这儿有门槛。 众人才发现他另一只手上牵着个人。 江慕森抬腿跟了进来,落地时还有些犹疑,像是许久没用双腿走路尚在适应。但他站的笔直,高大的身影黑沉沉压在后面,戴着一副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手却乖巧地放在凌飞屿掌心里,任由他牵着。 胡峦再次猛地站起:“凌——凌局!” 凌飞屿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先从桌子的包围圈里出来,到自己身旁。接着没有任何解释,在一众人类代表如临大敌的眼神里,径直拉开了严柯旁边的两张椅子,让江慕森坐好,然后自己坐在严柯旁边、那个黑西装胖子的正对面。 “抱歉,迟到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资料夹,往严柯的方向一推,“但我想,应该没有来晚。” 严柯当即回过神来,伸手拿出几张纸,翻了翻,传给其他人。 “这是……” “真奇怪,西山疗养院发生这么大的事,”凌飞屿笑了一下,“只在当天匆匆取证后就没人守着现场了。” 警方的人接过纸张:“现场分析报告?这个我们已经——” “你们掘地三尺深挖了吗?” 那人微妙地止住了话头。 凌飞屿接着说:“现场有多个起火点,最开始、也是燃烧得最充分彻底的一处,位于地下室西北角,这个位置正上方是老署长房间的角落。” 第69章 “而地下对应古柏根系穿过疗养院地基的部分。如果你不刻意往下挖,不会知道这棵老柏树的根系已经扎进地基三米多深。这是一棵异常植株,资料里附带了周边能力波动检测的报告,自老署长入住疗养院开始,就存在了。” “这又能说明什么?现场还有你的能量留存呢!”胖子显得有些激动,直接怼道。 “你忘了吗?万俟钧的尸检显示,他被植物系异种寄生了,但他生前有着清醒的个人意识。”凌飞屿冷冷开口,“所以,为什么这火这么快就扑灭了,现场却烧得一干二净,连骨灰都没留下?因为那本就是一屋子干柴呀。” “你的意思是老署长或者他身边的人,也许被这棵柏树寄生了,极有可能是对方放的火?那这不是恰好说明异种对人类存在威胁,你怎么让我相信你还是我们这边的!” “真烦你们这种搞不清重点的人,真要把我丢出这个体系,当这样的寄生大肆发生时,暴乱来临时,你们真的有能力阻挡吗?”凌飞屿顿了顿,“毕竟我才是……” “毕竟你才是处决异种最多的人。”严柯直接接过了话茬。 凌飞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慕森,对方依然高贵冷艳地昂着头,像在仔细听他们对话,实际上,墨镜后的眼睛只是茫然地睁着。 还好对方现在还没恢复听觉。 凌飞屿朝严柯点了点头,又转向胖子,道:“心里有鬼才会看谁都像鬼。” 第55章 催化剂 “你什么意思?”黑西装胖子愣了一下, 顿时冷了脸。 凌飞屿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在白板前的警方人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需要对此做出解释。 正如他们总是随时对他泼出脏水一样。 胖子被这轻飘飘的反应窒了一下, 面色几变。 一边倒的局势被控制住, 胡峦这才松了一口气,有闲心打量起凌飞屿来。 对方看着比三天前消瘦了些, 侧脸愈发棱角分明, 眼底浮现出数根血丝, 像是连续奔波了几夜, 都没有什么时间睡眠。 但他的眼神在这种淡淡的疲惫下反而烧得更亮了些, 仿佛要刺穿灰雾的灯塔, 没有什么可以浇灭他在这条路上前进的信念。 胡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尾巴往下压了压, 粗声粗气地咳了一声。 而江慕森像是察觉到了周边凭空生出的崇拜情绪, 往他的方向转了转, 与有荣焉般矜持地翘起二郎腿。 凌飞屿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目光灼灼地停留在白板上罗列出来的时间线上,回怼道:“就拿一段含糊不清的时间线,和柏树旁片面的线索来当证据, 你们办理人类的案件时, 也是这么不严谨的吗?” 白板旁的警员下意识往胖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立刻被凌飞屿捕捉。他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上,嘴角稍稍扬起:“说起来,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不可能!”胖子冷哼一声:“火灾现场早已经排查过一遍, 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柏树旁的残枝上,明显留下了你的机械臂斩断的痕迹。你现在说有新的证据,该不会是你凭空捏造出来的吧?” “谁说是现场的了?都说了,谁心里有鬼,才会急着推却嫌疑。这位……”凌飞屿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才想起自己连胖子的姓名都没了解过,“市政厅来的先生,您知道贵局所有采购都有招标记录吧?” “那又怎么样?这和火灾没有关系吧!”胖子的声音抬高了些,透露出一丝底气不足的色厉内荏。 凌飞屿不置可否,转身伸手,往江慕森的衣服内侧掏了掏,拿出一个迷你平板,往严柯的方向推去。 其实现场本来是有东西留下的,只不过…… 两天前,深夜。 凌飞屿横抱着江慕森,落在疗养院的废墟前。 还好江慕森只是感官出了问题,能量收放自如,很快就掌握了把鱼尾收回去的技巧,让凌飞屿得以幸免于扛着近三米长的大尾巴鱼进行调查。 夜风吹过,废墟里飘起一抹黑灰,打着旋儿转到他们脚边,周围静悄悄的,被烧黑的墙体外缘拉了圈警戒线,除此之外,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看来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啊。”凌飞屿心下了然,抬起警戒线,牵着江慕森迈进楼里。 使用机械臂的优势就此体现,无论他碰过哪里,都不会留下指纹。 于是他们放心地将楼扫了一圈,现场只留下了一些人员出入的脚印,标注了几处初步判断出来的起火点。凌飞屿一一看过,直到走到通往地下室入口的那处时,腰间的蛋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非常轻微的一点晃动,被贴身带着它的凌飞屿捕捉到了。 江慕森在看不到的情况下对情绪的感知更敏锐了,当即环着他的侧腰写字:“小家伙有点犹豫。” 凌飞屿默不作声地扯开他的手,回了一句:“以后在背上写,痒。” 他的腰腹再次变成了江慕森的写字板,总是冷不丁地被挠上这么一下,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江慕森倍感惋惜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凌飞屿想起在游轮上的遭遇,当能量石出现时,这颗蛋就会有反应。 果然,当两人走到地下室时,蛋直接打了个滚,从腰包里翻了出去。凌飞屿伸手一捞,蛋却闪了一下,咕溜溜地滚进了一地灰烬里。 ”他有点伤心。”江慕森的手指戳在凌飞屿肩上,翻译道,“能量石用来打火,太浪费了吧。” “……”凌飞屿弯腰,把蛋捡起来,无奈道,“变得脏兮兮的了。” 那蛋表面沾上了一圈细小的褐色颗粒,似乎曾经是能量石,现在碎裂开来,死气沉沉的,已经完全丧失了能量的波动。 凌飞屿刚想攥着衣角擦干净,就见蛋的表面闪了一下,那圈颗粒迅速融进了蛋壳里,整个蛋体膨大了一圈。 “你怎么能乱吃东西!”他伸出食指,在蛋壳顶端不停戳动,急道,“快吐出来。” 江慕森十分心大地表示:“别急啊,我感觉孩子是吃饱了,挺满足的。” 他手指细长,在肩上写字时也划得人心痒。 “不是刚刚还在伤心吗,现在是……伙伴入口即化?”凌飞屿头疼地扶住额头,食指又在蛋壳上轻敲了两下。蛋直接一滚,自己落回了腰包里,然后转了个方向,缩在里面,再次没了动静。 就和装睡一样。 江慕森又戳在他肩上:“他说自己也是含泪享用来着,现在要独自emo一下了。” “真是知子莫若父。”凌飞屿瞪了江慕森一眼,对方十分无辜地回以迷茫的眼神。 孩子和爹没一个省心的。 至此,疗养院里最后一丝可疑的证据都被贪吃蛋给消灭掉了,操心的家长只能另寻他路。 胡峦焦急发来的消息已经堆了数十条,说北境的市政官员带着警署人员启动了对安全总署的问责程序,如果他们给不出合理的解释,说不定整个总署都会被打散重组。 凌飞屿知道等在自己前面的将会是什么,再往这条线查终究也是迟了一步。 他选择直取敌首。 “这是?”严柯打开平板,跳出一个页面,他诧异道,“林业局的招标公示?” 凌飞屿道:“我到北局处理的第一件事,也就是这位市政厅的先生对我局轻轻放下而耿耿于怀的杨树异种事件。” “去年林业局给杨树打的那批飞絮抑制剂,招标公告上写的生产商是某市生物制剂三厂,我摸排过去,恰好,厂里还留有之前的药剂样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证物袋,递给严柯。 透明塑料袋里装着几支没贴标签的药剂瓶,里面的液体已经干涸,在瓶壁上留下一层深绿色的残留物。 凌飞屿抬起眼睛,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那位黑西装胖子身上。 胖子下意识抽出桌上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撕下来时带出几条白色的纸屑,像杨絮一样飘在空气中。 闻言,他僵了僵,再次斥道:“别转移话题,这又和火灾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火是我放的,我却能证明,你们市政厅有问题。”凌飞屿站起来,不急不缓地绕过长桌,走到他面前。 “这批药剂里含有一种植物类异种催化剂,它会让杨树异种的人形转化加速,同时破坏他们对开花的自我控制能力。杨树异种莫名其妙的发疯行为,纯粹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 胖子往后靠了靠,嘴唇翕动了片刻,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是我们在背后授意的?也许这就是一次商业欺诈,或者工厂偷工减料……”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面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那胖子本能地往后仰,但椅子已经顶到墙壁,退无可退,只能被迫迎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到底是谁在挑起我们双方的事端?事情竟然这么巧,这批药剂的研发机构、制造厂商、以及最终敲章选用它们的人……背后,都有市政厅的影子呢。” 第70章 多亏了单纯的植物异种没有脑子,他们的安抚手段又跟进得及时,才没有出现更大的损失。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严柯看过了所有证据,同步用个人账号发送给了监察部门,随后沉吟道。 “我一直在想,如果部分植物异种能寄生的话,应该会有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混进来。” 最后一个字落地,凌飞屿悍然出手,一把拽住胖子的衣领,狠狠将他砸向圆桌中央! 胖子落地竟毫无声息,黑色西装骤然爆开,整具躯体缩成了一颗圆润饱满的绿色果实。 白板旁的警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瞬间就认出了那颗果实是什么,失声道:“罂、罂粟?!” 坐在胖子身旁的一人见势不好,立刻掀翻桌椅,绿色藤蔓从袖口伸出,往那警员腰侧一探,将他的配枪抢了过来,眨眼就对准了凌飞屿的胸口。 刹那间凌飞屿欺身向前,左手直接握住枪管,往上一掰—— 咔嚓一声,枪管应声变形,但藤蔓已扣下扳机,被强行改变轨道的子弹对着天花板喷出一簇歪斜的火星,那枪身猛地一震,嘭地炸开,碎片射向四面八方,叮叮当当地打在会议桌和天花板上。 凌飞屿偏头一闪,右手倏地伸出两指,将飞射而来的枪片夹住,再反手一掷—— 碎片破空而去,径直钉进那人额头,藤蔓顿时吃痛收回。 “呃啊!”他大叫一声,脚下再次弹出一支藤蔓,卷起地上的罂粟果实,整个躯体七扭八扭地飞速往窗口方向移动。 “嘎!”窗外突然掠过一只乌鸦,似以尖叫为信,那藤蔓直接卷着罂粟向它扔去—— 不料凌飞屿的动作更快,机械臂攥住藤蔓直接抽飞,另一只手从指间弹出一把细小的匕首飞射过去,精准命中乌鸦右翅。 “灰羽,我早就闻到你身上那种恶心的味道了。” 第56章 真可怜 乌鸦一侧翅膀被匕首贯穿, 顿时发出一声近乎人声的惨叫,借着藤蔓的掩护俯冲进来,随即黑羽炸开,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会议室里, 伴随着尖锐的嘶叫, 在封闭的会议室里来回弹撞,刺得在场所有人类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江慕森察觉到了四周的能量波动异常, 早就长腿一蹬, 转着办公椅贴在墙角安全处。墨镜底下的双眼依然没有焦距, 却凭本能的感应, 一直跟着凌飞屿的动作转向, 眉头紧锁, 却无法在藤蔓能量的包裹中捕捉到准确目标。 胡峦反应迅速, 两三步撞飞了会议室的大门, 又飞快折回来, 推搡着脆弱的无关人员离场, 好让凌飞屿吸引全部的火力,腾出回击的空间。 那个警员首次直面危险异种的冲击,惊魂未定,不知是担心自己大意被夺枪一事会遭追责, 还是心虚于事前被异种伪装的市政官员欺瞒, 当下就扯着一同撤出的安全总署人员, 急道:“你都看到了吧?那个家伙是突然变成怪物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的记录仪都没开,这里有没有监控啊?!” 那人一头雾水, 下意识就拉住了胡峦的老虎尾巴。 胡峦嗷地一下打了个趔趄,不由自主挥出巨掌, 在逼近人前时生生刹下。“嗐!”他猛一跺脚,把人一个接一个地推到门外,“别添乱了,等我们局长打完再说吧!” 随即立刻奔回去,拉住了滑到桌底下的严柯。 藤蔓异种见逃脱不成,再次探出触须卷住了罂粟,其余枝条暴乱地挥舞,拍得天花板墙体几处崩裂开来,碎石簌簌地往下砸。 凌飞屿反手拽住藤蔓,拖着异种的本体就往地上摔,身躯撞击地面,发出啪啪闷响,那颗罂粟从枝条间落下,掉在满地黑羽中,竟重新凝成鸟型,一爪抓起果实,眼看着就要往窗外飞。 严柯的手杖早在藤蔓异种暴起时被折断,跛足行动不便,几乎是被胡峦拖着走,几块砖石从他头顶的裂口砸下,磕得他满头渗血。 他无暇去擦,任由血滴落在地上,匆忙间从腰侧摸出自己的配枪,咬牙扔向前:“凌飞屿!接着!” 两种金属噌地一声相撞,枪被稳稳抓在金属指节之间,凌飞屿果断扣下扳机,子弹飞速射向乌鸦。 “嘎!”乌鸦中弹,大叫一声,从窗口跌落,却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身,一只利爪勾住窗框外缘,另一只仍牢牢地抓着那枚罂粟,摇摇晃晃地翻回了窗沿。 乌鸦歪了歪头,发出灰羽的声音:“你身上的枷锁解开了,为什么还要为人类效力呢,哥哥?” “少废话。”凌飞屿盯着鸟爪中的罂粟果实,直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飞身去夺,却被横生而出的枝条圈住双腿。 藤蔓异种被砸得不成人形,躯体在地上化成一滩,竟恰好触到了严柯落在地上的血迹,瞬间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般,蠕动的绿色根须不断涌出,密密麻麻地缠到凌飞屿的腰上。 凌飞屿的余光捕捉到门外,几个人类官员脸色都不好看,显然也听到了灰羽的话。他攥着匕首向下狠扎,藤蔓却比之前牢固许多,匕首无法刺入,更难以挣脱。 他只能咬牙道:“胡峦!把江慕森带出去。” 话音落地,胡峦刚迈出一步,面前霎时竖起一面冰墙,将众人堵在了门外。 当人群中刚出现质疑情绪的那刻,江慕森便有所感,拼命调用起体内刚恢复一些的能量,断然将可能的危险因素隔离在外。又急切地用所剩无几的能量去冲击被封锁的五感,额角渗出一片细密的冷汗。 灰羽的挑拨颇有成效,仿佛从空气中汲取到了什么养料,胸腔上洞穿的伤口开始迅速愈合,子弹被缓缓挤出,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愉快地咕咕笑了一声,继续道:“哥哥,你不眠不休地查了三天,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就算你把这条线上所有的人都抓起来,又能怎么样呢?明天还会有新的药剂,新的合同,新的厂商,没有这个胖子也会有一个瘦子。钱、权、利,人类的欲望是无休无尽的啊,只要他们还需要这种东西来填补那永远填不满的空虚,异种就永远是被利用的工具,而我,也就永远是无法战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轻快,尾羽甚至得意地翘了翘,如同在分享什么有趣的小常识。 凌飞屿直接无视了他,枪口抵住藤蔓,接连扣动扳机。子弹擦着边缘飞过,火花燎起,终于将细密的藤网烧出了一点口子。 他当即抓住那点豁口,猛地撕开,腾身而起,反作用力将地砖踏裂,落地时靴底狠狠碾过还在蠕动的藤蔓残片。 “所以你想怎么样。”凌飞屿持枪对向乌鸦,冷然道。 “别这么大敌意嘛。人类提供给我们恶意的土壤,我们才能肆意生长。你以为你保护的是什么?好人?善良的市民?无辜的普通人?但这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啊,为什么要帮他们呢?”乌鸦轻巧地在窗边跳了一下,抛玩着爪间的罂粟果实,猩红的眼睛里暗光流转,声音低沉又蛊惑,“何况,他们并不信任你,也并不值得可怜。” “我们才是同类啊,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站在……我身前呢?” “砰!”回答他的只有又一声枪响,子弹射空,乌鸦倏地飞起,侧身躲过,悬飞在窗外,堪堪躲过凌飞屿紧随而至拳风。 几片黑羽被刮落,乌鸦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室内狼藉,嘲道:“真可怜,身为一只鸟,却和人类一样不能飞呢。该不会是同病相怜才让你选择了他们的阵营吧?” “谁说我是可怜他们了。”凌飞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琥珀色瞳孔和乌鸦猩红的眼睛对视,语气冷漠,“像你这样只会把别人的善意踩在脚下利用的家伙,根本就不会懂。” 乌鸦的目光闪了闪,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是在埋怨我骗了你吗?”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只剩靠得最近的凌飞屿能听清,“没关系……你会愿意回来的……” 利爪捏碎了那枚绿色的果实,瞬间炸开的黑灰色粉末涌进会议室里,带着一股靡丽腐烂的植物的气息。凌飞屿瞳孔骤然紧缩,捂住口鼻迅速后退,但那粉末像是有意识一般,直冲着他的面门罩去! 江慕森陡然站起,门口的冰墙倏地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透明的水膜,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笼住了凌飞屿,在他周身聚成了一道半弧形的屏障,完完整整地将他隔绝在内。 最前面的粉末融进水膜表面,像被封在琥珀中的尘埃,丧失了所有的扩散能力,却仍有一部分悬停在外围的空气中。 江慕森的能量也终于冲出了一道裂缝,开口道:“我又不是死了,怎么欺负我老婆的?” 这是他三天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声音又沙又哑,勉强维持着沉稳的声线。 凌飞屿却注意到了他尾音带着的微颤,担忧地向他靠近,水膜跟着一起挪动:“你……你没事了?” 江慕森后退了几步,恍若未闻,定定地望向凌飞屿,耳后鱼鳞层层冒出,冷汗淌过,反射出细碎微光。 第71章 一瞬间无数嘈杂的声音和令人作呕的气味涌入他的感官,只能凭借着黑暗里一簇温暖的灵魂火光来辨别凌飞屿的所在。江慕森强压着恶心,仍在庆幸着墨镜把半张脸挡住了,才不至于露出底下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来。 乌鸦没了先前的轻快,像是某个预设的开场被打乱了节奏,有些不悦地打量着江慕森,随即发现了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饶有兴味地道:“他听不到你说什么的,你以为塞壬临死时封闭他的五感是为了什么?竟然为了救你强行冲开封锁……现在他能看到的世界,估计比我说的还恶心呢!” “什么意思?”凌飞屿霍然顿住。 “他现在就是个恶念的接收口啊!哈,我改变主意了。”灰羽想到了什么,嘎嘎怪叫着飞起,悬停的粉末再次动了起来,一片朝着江慕森飘去,另一片直直扑向了毫无保护的人群。 江慕森眼前一片昏黑,对铺天盖地的粉末视而不见,猝然吸入了一大口,却愣住一般毫无反应。 凌飞屿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冲去,水膜乍然破裂,浑浊的液体溅了一地。 众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按住了自己的口鼻,但那粉末贴在皮肤上,直接渗进了毛孔里。只有胡峦打了个喷嚏,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转身紧张地盯着众人。 “罂粟这种植物,裹挟着人类集体潜意识里最原始的欲望碎片。赌瘾、酒瘾、药瘾,权力的瘾、控制的瘾、被需要的瘾……他们能寄生任何地方。人类总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结果反过来被控制得死死的。” 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灰羽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它早就已经寄生在所有人身上了,等这座城市的花开,哥哥,你觉得这个人可以承接住所有的恶意与混乱吗?” ==========作者有话说:========== 收尾部分主要是主角们的感情线和人物背景故事补全,剧情写得实在不太行,就把雪山和沙漠两个副本砍了,后续考虑看情况放番外里,然后改成夫夫带崽大冒险的故事。 写着写着深感自己好像在烤一炉和预想口味大相径庭的面包…… 面包师傅又不想直接猛火瞎烤生成一炉黑炭,想着捏捏面包胚再救救?又或者加点五花八门的热门调味料?然而笔力实在不行,结果就是感到这炉面包的口味越来越奇怪。 我似乎只是变成了一个捕捉不到主角的空镜摄像机,拟定的世界观和人物线交错复杂,越写越乱以至于一度无法推进下去,想了想,还是选择把重心聚焦回小情侣,至少要确保他们爱情故事记录完整。 十分感谢各位能看到这里的小天使,后续内容照旧会在七月底前完结。thanks?(?w?)? 第57章 心瘾 罂粟的粉末把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挖出来, 赤裸裸地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欲望骤然放大,意识失控,会议室外中招的人群陷入混乱。 “基层的工资太低了!!!”安全总署的人突然开始哐哐撞墙,嚎啕大哭, “说是每年涨薪百分之五, 算下来只加了两百块!两百块!!连通货膨胀都跑不赢,还要还房贷车贷, 压力好大啊呜呜呜……好想涨工资, 好想一夜暴富……“ 胡峦本来就在一边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 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赶紧化出一只虎爪来, 垫在对方脑袋下, 免得对方真撞死在北局, 另一只手忙着打电话叫人。 所幸警方的人员安静得多, 粉末起效, 几人自顾自地在满地狼藉中找了张椅子, 直接倒进去,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开始补觉。 丝毫不受门外的动静影响, 嘴角甚至还挂着终于能睡的满足微笑。细微的鼾声和撞墙声交织在一起。 凌飞屿紧张地揽着江慕森, 也紧盯着门外动向, 想从他们的反应中看出些什么,正做着以一敌十敲晕这些被罂粟粉末干扰的人类的准备。结果预想中所有人陷入疯狂、互相攻击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大多数普通人的欲望实在是过于简单。 胡峦手忙脚乱地敲晕了撞墙的人, 揉了揉手腕,结果另一边又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另一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对着胡峦的虎掌如痴如醉地蹭着:“毛茸茸……好软……大猫猫,嘿嘿,我要吸猫猫……” 胡峦全身都麻了,尾巴炸得像触了电,猛一抽手,不料对方又锲而不舍地摸了上来,罪恶的魔爪顺着他的尾巴根来回蹂躏。 “嗷嗷嗷变态啊!你清醒一点不要骚扰同事!!”胡峦发出一连串咆哮,拖着身上挂着的人拼命往凌飞屿的方向挪,“飞屿老大?局长?!救救我啊!!” 而早在确认人群的骚乱无害后,凌飞屿的注意力已全部放回江慕森身上,完全顾不上他。 还好北局的员工姗姗来迟,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收拾的收拾,捞人的捞人。 匆匆来去的员工瞥见角落的江慕森,正想上前帮忙,被凌飞屿抬手挡了回去。 江慕森戴着硕大的墨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只有靠得最近的凌飞屿看到他的颈后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鱼鳞,颤巍巍地翕动着,胸腔正快速起伏,抿紧的双唇内侧都被咬出了一丝血色。 金属指节太硬,直接用手掰开,难免会伤到他。 凌飞屿下意识就做出了选择,登时扣住他的下颌,把人托了起来,微微施力,让江慕森的嘴唇被迫张开一条缝,然后自己偏头,凑了上去。 “嘶……” 周围的脚步顿了顿,又飞快散开。 凌飞屿不管不顾地用舌头撬开江慕森咬紧的牙关,将温暖的气息和能量渡进去。 那股能量甫一入体,便目标明确地锁定了属于罂粟粉末的陌生能量。那东西像一堆腐烂的水草一样,缠在江慕森的神经上,不停把更多不属于他的欲念碎片塞进他的感官里。 凌飞屿果断学以致用,照着对方在柏树下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将那点黏稠糜烂的东西引导着,勾出来。 江慕森挣扎了一下,几乎被冲垮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回光返照,意识到了凌飞屿在做什么,齿关方一压下便顿住,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咬下去,只能拼尽全力地抬起手,想把对方推开。 沉重的恶意铺天盖地袭来,不停冲击着他的识海,罂粟裹挟的欲望更是将负载再次强化,简直要把灵魂都压碎。 这些本来就是他该承受的,凌飞屿却想把这份重量分到自己身上,只是他不敢让那点明亮又脆弱的灵魂再受到一点点伤害了。 然而凌飞屿的钳制松开,单手覆上他冒出鱼鳞的耳后根,冰冷的指节穿过汗湿的黑色发丝,轻巧按下,精准地捏住了敏感的鳃肉。 江慕森闷哼一声,整个身体软了一瞬,就这一瞬,被对方勾住了那股能量的边缘,喉结一滚,正要就势吞下。 失焦的瞳孔在墨镜后面陡然缩紧,江慕森一只手猛地抬起,扣住凌飞屿的尾椎骨,反客为主,直接将舌尖压了过去,开始争夺起那点能量的所属权。 唇舌缠斗起来,谁也不让谁,罂粟粉末的能量团在两个人的口腔之间被来回拉扯,承受不住两股反方向的撕扯力,骤然裂成了两半。 “咕噜”两声双双吞咽,一半沉进了凌飞屿的意识海中,另一半倒灌回了江慕森的感官系统里。 凌飞屿往后退了半步,接住江慕森倒下来的重量,顷刻间站立不稳,向后仰去,低着头来去匆匆实则小心观察北局员工眼疾手快,当即推了张办公椅过去,接了个正着。两人上下交叠着倒在了椅子里,眼皮同时沉沉垂下。 “凌局……?” “江总……?” 胡峦担忧的声音渐渐远去。 ----------------- 江慕森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似乎飘在半空中。 四周昏暗,头顶只有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照下的范围极窄,其余地方都掩在黑暗中。 但对他来说,已是久未见到的光明。 江慕森花了片刻才适应这种亮度,看清自己正悬浮在一间屋子的天花板一角。 屋子像是个仓库,一侧堆着一排金属笼子,另一侧则垒着好几个木头箱。 黯淡的光线投下,照见笼子里一簇颜色鲜艳的羽毛。 江慕森飘过去,羽毛若有所感地抖了抖,几只鹦鹉从黑暗里探出脑袋,望向虚空,发出了几声沙哑细弱的鸣叫。 “最近生意不好干啊……这批走私进来的鸟竟然掺了只带病的,一整批都掉毛。不会是鹦鹉热吧?真晦气!”仓库的铁皮门隔音很差,对话声清清楚楚传进来,“而且大老板一看照片就嫌弃这批货,说他不要鹦鹉。他要养就要养独一无二的鸟。” “所以嘛,我搞了个真稀罕的玩意儿过来。”另一个声音接话,声音里带着某种生意人要亮出王牌时藏不住的得意。“我保准在这地界找不出第二个养这种鸟的人。” “你是说那枚大个头的蛋?”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思索了一阵,“鸵鸟也算不上稀罕吧!” 第72章 江慕森飘到箱子旁,最上面的那个箱口敞开,里面果然放着颗灰褐色的蛋。椭圆偏长,比鸡蛋大了几乎五倍,安静地卧在一堆干草中央。 蛋壳里有微弱的动静,就像有一个很小的生命蜷在里面,缓慢生长着。 “谁说是鸵鸟了?”另一个声音笑出来,“那是几维鸟!” 江慕森心尖微动,似乎隐约从蛋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想去摸它。 指尖触及蛋壳,瞬间变成透明,穿了过去。 他愣了愣,只能颇感惋惜地轻叹一口气,抬手虚虚地拢在蛋上,隔着空气汲取那股令人安心的温热。 罂粟这种植物,与成瘾和欲望相关,它的粉末似乎不仅仅是致幻。 江慕森十分清楚自己沉溺在怎样的渴望之中,已经隐隐猜到了幻境为什么会将他带到这里。 据说雏鸟会对破壳后看到的第一个生物产生依赖,如果那个人初生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他是不是就能占据对方所有的迷恋? 他温柔地沿着蛋壳轻抚,心跳为这种可能性而砰砰加速起来。 像是呼应了他的渴望,白炽灯忽地一闪,画面骤然被黑暗吞没。 光线再次亮起时,蛋壳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 几维鸟从缝隙间挤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灰扑扑的绒羽被蛋液糊成一绺一绺的,细长的嘴喙拼命捣鼓了一阵,憋了好半天,才把身子完全挤出来。 白炽灯的光线照在雏鸟面前,它顿时怪叫一声,把脑袋埋进干草堆里,恰好躲开了江慕森悬在虚空中的手指。 他碰不到它。 江慕森在一腔喜悦与爱意里,忽地萌生出了些许难过。 小鸟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爪子扒拉一阵,扭了扭露在外面的半个身子,顶出几条用于遮挡的干草,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对上了虚空中那双忧伤的眸子,张开喙: “kivi?” 江慕森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双手罩在小几维鸟的脑袋上,对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努力抬着脖子往空气里顶。 仓库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争执。 “白费功夫老板看过照片,说这鸟长得太难看了,他不要。” 另一人不忿道:“那怎么行!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弄过来,就没有其他买家了吗? “谁要啊?”接话那人嫌弃无比,“长得这么奇怪,又不能飞,接手的人也不能带出去秀,什么价值都没有。” 仓库门被推开一条缝,亮晃晃的光线劈进来,几维鸟的眼睛被强光刺得睁不开,慌乱地缩在蛋壳后面,却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捏住脖子,拎了起来。 雏鸟无力地在空中蹬腿,喙尖一张一合,奋力向前啄去,却无法对面前的人造成丝毫伤害。 “大老板家里最不缺稀罕宠物了,这玩意,随便丢哪吧。” 画面陡然震颤起来,似乎被无形的情绪撞击得不停翻涌,江慕森猝然伸手,往那人的脖子掐去,随即指尖再次透明,烧出一片代表愤怒的红色火光,虚空中隐隐传来焦糊的气味。 被灼烧疼痛烙印一般,直接打在意识海里,江慕森置之不理,穿过那人的躯壳,去够被他拎在手里的幼鸟。 几维鸟却停下了挣扎,对着虚空安抚一般,弱弱地叫了一声。 这是无法改变的过去。 第58章 诡计 仓库的大门重重合上, 光线霎时切断,黑暗从四周涌来,画面像被泼上了硫酸的画布,失色、破碎、变成一块块黑灰。 江慕森的意识飘在虚空, 指尖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流风从指缝间穿梭而过, 隐隐传来几维鸟细弱的叫声。 “……把我的小鸟还给我。” 不知何时,属于愤怒的灼热变成了求不得的酸涩, 随着他的心跳一突一突地泵到灵魂体中, 冷刀子凌迟着神经, 眸子里代表冷静的幽蓝渐渐褪色, 一片赤红自双目边缘攀上, 似要将理智吞噬。 一股暖流忽然自锁骨下方的珠子处涌出, 将痛意节节驱散, 飘摇欲散的意识体猛然清醒。 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绑在心脏里的血契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现实里的凌飞屿一定还在他身边。他们需要一起从幻境里醒过来。 江慕森闭上双眼, 将所有精神力集中起来, 对着大门的方向,轰然击去。 黑暗如同被撕开一道裂缝,露出皎洁的月色,照出一条狭窄的后巷。 巷子角落里立着个半人高的塑料垃圾桶, 花花绿绿的垃圾袋满溢而出, 滚了一圈, 垃圾散落一地,发出酸腐的臭气。一个黑色垃圾袋被斜扣的桶盖压着,不停鼓动。 一墙之隔, 锅碗瓢盆相碰,人声鼎沸, 将袋子里幼鸟脆弱的鸣叫掩盖了下去。 这里没有监控,扔点什么都不会被注意到,幼鸟也很难从这种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而厨余垃圾一天一清,环卫早已离去,等次日凌晨再到这里收拾时,大概也只会以为袋子里死的是只长相怪异的大麻雀。 更不幸的是,有只路过的野猫注意到了那个不停鼓动的垃圾袋。 江慕森心间震痛,猩红再次浮现在眼底,连带着伸出的手都变得透明起来。他猛地深吸了好几口气,身形才勉强聚拢,却依然没有实体,径直穿过了袋子。 野猫也看不见他,轻巧地跃上了桶沿,利爪探进桶里,拨弄了一下。 撕拉一声,幼鸟用尽全力也无法戳破的袋子便裂开了一道口子,缝隙里露出一小片灰褐色的绒毛来,轻轻颤抖着,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猫爪子果断勾住了那个瑟瑟发抖的毛团,叼住幼鸟的后颈,四肢一蹬,跳上围墙,眨眼就跑走了。 江慕森追着它越过整条巷子,经过某棵树旁时,黑暗里忽地响起嘎嘎怪叫,野猫被吓了一跳,受惊之下终于松了口,炸着毛飞快窜走了。 小几维鸟从围墙上跌下去,在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到墙垣才停下。被猫口水沾湿的绒羽脏兮兮地黏在身上。 江慕森蹲下来,怜惜地伸手,想要去碰它的脑袋,可指尖再次穿了过去。 “……飞屿,醒醒,我们必须从这里出去。” 小几维鸟全然不觉,缩成一团,身子的起伏越来越弱。 即使心底清楚,这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江慕森的心依然免不了像被紧攥一般,难以呼吸,近乎哀求地对着那个小毛绒团子道:“叫一声给我听,好不好?” 小鸟的喙紧闭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慕森有些许恍惚,记忆中无数相处的画面浮现出来。原来自出生那日起,对方就已经习惯用沉默去对抗残酷的命运。 直到晨光彻底照亮这方角落,一只乌鸦才从树梢上探出头来,犹疑地盯着那团蜷缩的绒羽。 它的巢就筑在这棵树上,巢穴里还有只新生的小乌鸦。 育雏的本能起了作用,乌鸦扑棱棱飞下,将小几维鸟叼进了自己的窝里。 日升月落,江慕森站在树下,看着两只小鸟一点点长大,终于有一天,被大鸟推到巢穴边缘。 该学习怎么飞了。 可几维鸟的翅膀早已退化,只有在没有天敌的地方才能存活,落到地面上,稍大一些的老鼠都能带来致命的威胁。 江慕森捧着双手等在树下,紧张地凝目去看,才注意到几维鸟的爪子上抓着什么。 那似乎是大鸟觅食时寻来的漂亮石头,发出了一股浅淡的能量波动。 只见小几维鸟从树梢滚落,尖喙猛地刺戳,能量石骤然碎成了粉末。柔和光芒罩下,幼鸟在空中化为孩童模样,琥珀色的眼睛与虚空中的蓝色眸子对视一刹,短暂相拥,然后穿过了江慕森透明的躯体,落在地上。 孩子看起来七八岁模样,身形羸弱,肩膀两侧空空荡荡。 没有翅膀的鸟化成人形,也没有手臂。 “飞屿?”江慕森再次唤他。 孩童一脸迷茫地抬头,眨巴着眼睛望向四周。听不到他的声音。 树上的大乌鸦似乎被这一怪象所惊吓,嘎嘎叫着挥动翅膀,掀飞了巢中的小乌鸦。幼鸟正要张开双翅,却被空气中逸散的能量波动影响,扑通一声重重落地,也变成了人形。 江慕森皱眉望向另一张懵懂的脸,直到又一种陌生的刺痛感撞进大脑,灵魂体警告般忽闪忽暗起来,他才意识到那瞬间滋生出了名为嫉妒的情绪。 他压住眉心,又缓了好几口气。 凌飞屿对自己身处幻境的事一无所觉,照着既定的轨迹逐渐成长起来。两个孩童的身形飞速拔高,就像按下了百倍速快进播放的视频。 十几年前的福利院还没有发展起来,两人就这么相依为命地流浪着。所幸年幼的凌飞屿得到了能量石的强化,即使没有双臂,也很快就学会了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做事,力气也比普通人大得多。 带有恶意的人不多,有几次来了人贩子,他们对看起来是个残疾的凌飞屿不感兴趣,却盯上了另一个健全的孩子。可每次靠近,对方就往凌飞屿身后缩。 第73章 人贩子们总是不屑地越过凌飞屿,然后就猝不及防地被踹飞出去。 善意接济的人不少,匆匆而过的场景片段里,推着包子摊车经过的老板娘总会匀出一两个包子给他们。 也许是对乌鸦的救命之恩尚存记忆,凌飞屿对另一个孩子很是照顾。接过包子时总是自己咬下小半个,剩下的都留给对方。 江慕森眼里盛着那个没有手臂的瘦削孩童,心脏处的钝痛如不停歇的浪潮,一阵一阵翻涌,一层高过一层。 他是不是,也还有被丢出去的记忆? 所以凌飞屿每次被迫变回几维鸟的时候,很少叫出声,睡梦里也都总是下意识地揪扯自己的绒毛。亲密时也总是要背过身去,好像只要这样,残缺的部分就不会被江慕森看到。 很快,这种心疼就在怒意和妒意的裹挟下不断升级。 另一个孩子吃下大半个包子,趁着凌飞屿离开干活,从身后掏出一个雪白的馒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接着飞快地跑向他们的栖身处,摸出一个布包,把剩下半个馒头藏了进去。 他从包子车底下偷摸出来的,那就是他一个人的。 孩子理所当然地将布包重新塞好,拍拍手上的灰,再次换上一副怯生生的面容,小跑回去。 也许是依然有些许心虚,他跑得飞快,还在路上绊了一跤,再见到凌飞屿时,小脸都哭花了。 “哥哥!”孩子带着发抖的哭腔埋怨,“刚才有个大人莫名其妙踢了我一脚,害我摔倒了,好疼啊。” 凌飞屿平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漠然盯了一会儿,在孩子再次委屈嚎啕时移开目光,蹲下:“伤到哪里了?” 孩子立刻掀开裤腿:“这里,擦伤了,走不动了。” “唔。”凌飞屿撕了块布条,对着只有浅淡划痕的伤口小心擦拭。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激怒了虚空中的灵魂体。 江慕森把手指深深掐进手心,灼热火光顺着指尖烧上了手臂,却像是不在乎那样反复折磨着他的痛感了,只顾着对凌飞屿喊:“他在骗你啊,凭什么对他这么好?!” 凌飞屿依然听不到他的声音。快速处理完根本无甚影响的小伤,站起身来,顺手拂去了小孩嘴角的馒头屑。 他什么都清楚。 江慕森周身火光霎时熄灭,只有愤怒的余韵还残留在灵魂体上,让他愈发清醒地思考起来。 如果幻境以瘾为媒介,是什么让同在这里的另一个人无法醒来? 他悬在凌飞屿身后,双手绕过对方空荡荡的肩膀,隔着空气将人拢进怀里,喃喃道:“……飞屿,你又渴望着什么呢?” 对方无法告诉他答案。 画面依然飞快推进着,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翻书,纸页上的演员们依次就位,两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巷子的夜色中,外套的衣角上隐隐浮绣着一片黑色的羽毛。 角斗场的人终于发现这里有两只幼小的异种了。 他们手里拿着麻醉枪,朝着睡在破旧棉花被中的两个孩子慢慢围拢。 凌飞屿在黑暗中陡然睁开双眼,脚尖一踢,藏在被子底下的玻璃碎片飞射出去,直接扎穿了其中一人的脚腕。 “啊!”那人痛呼一声,吵醒了另一个孩子。 孩子揉着眼睛,茫然开口:“……哥哥?” 另一人果断朝着他们开枪,针刺破空而来。 “跑!”凌飞屿猛地将孩子撞出包围圈,反弹的力道却推着他硬生生接下了麻醉针。 那个孩子却没有跑,挣扎着爬起来,像是要去拉他,嘴一开一合,在说着什么。 但凌飞屿的意识已经渐渐陷入昏沉,眼眸半阖,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还在低声道:“不用……管我……你……走……” 然而虚空中江慕森能听到,他虚揽着凌飞屿,猝然抬头,死死盯住那个孩子,目眦欲裂。 那个孩子在说:“带我走吧,我的能力,你们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可以在七月底完结的,真的收得差不多啦,推完这段就去推boss了!(摩拳擦掌_(:3」∠)_) 第59章 归巢 “飞屿……” 冷风裹挟着声声呢喃, 打着卷儿吹进办公室里,拂过凌飞屿的头顶,仿佛一只温柔大手的抚摸。 他不自觉地往上蹭了蹭,却只贴上了一团寒冷的空气。 “……江慕森?” 凌飞屿骤然惊醒, 眼前, 正对着fam的金属徽章,依然稳稳当当地高悬在办公室大门的正上方。 冷风将桌上的文件吹起, 签过字的调令飘起来, 落在地上, 刚被体温烘出的热意转瞬流逝。 凌飞屿怔然看着那页纸, 下意识往腰间一探——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死死地盯向眼前紧闭的门, 像是下一秒, 思念的人就会带着光出现在门外。 但风停了, 四周只有挂钟指针微弱的摆动声, 转过一圈又一圈。 制服肩带前的金属扣顶着心口, 随着胸膛起伏不断硌上肋骨, 微弱的疼痛从骨髓深处泛上来,冷意蔓延到全身。 凌飞屿隐隐觉得办公室里缺少了些什么,应该有些别的东西来打破这种安静到窒息的氛围,但深思起来, 又像是一种错觉。 “他怎么会真的来这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荡了一圈, 落在地上,“他没有把那道通缉令当成挑衅和侮辱,一脚掺和进来, 我就该满足了。” 自语声越来越轻,凌飞屿茫然地望着那个徽章, 心底豁开了一道口子,只有冷风不停往洞口灌。 “我在期待什么呢?” 电话铃倏然响起,打断了办公室里的沉静。 听筒那头,秘书的声音在微弱的电流里听不太清,急促又混乱,汇报着各地都出现了行为怪异的人群,似乎是被某类异种寄生,欲望膨胀到直接当街抢劫,不断造成大范围混乱。 只有异种不受影响,各地分局人员已经在前线支援,但情况不乐观。被制服的人会直接炸开,褐色粉末飘得到处都是,接触者会在数秒内陷入同样的失控状态。 凌飞屿挂断电话,拔腿正欲向外,周围环境却倏地一暗,接着黑白光忽闪,像是日夜快速流逝,电脑屏幕无声亮起,万俟钧的脸出现在里面。 他面前立着某部长的名牌字样,一排话筒怼在屏幕边缘,冷酷地向公众阐述道:“是的,我们身边有异种的存在……近期所有混乱事件均由异种引起……我们已经抓获异种方面的头目。” 万俟钧拍了拍手,身后写着发布会字样的led屏幕画面一转,变成了某处昏暗的地牢。 四面墙角火盆炙烤,让空气中的水汽蒸发殆尽,铁链钉死在墙上,吊着一双苍白没有血色的手腕,腕骨处布满深浅不一的勒痕,已经结出了一层黑色的血痂。 漂亮的人鱼黑发凌乱,遮住了整张精巧的侧脸,只露出耳后一片不断翕张的鱼鳞,不断有新鲜的殷红色的血往外渗出。 曾经绸缎般光泽流转的鱼尾色彩尽失,层层裂开,鳞片缺失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干涸黏膜,叠在地面的尾鳍边缘不断颤抖着,灼烧成了一片焦黄,宛如枯叶。 胸膛的起伏渐渐微弱,于此相对的是屏幕外面,万俟钧挂上了虚伪的笑,两道褶子里志得意满。 “在我们的控制下,异种已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这种生命形态拥有着巨大的能量,我们将进一步对其进行围剿,并开发出其他用途……” 凌飞屿全身肌肉同时痉挛了一下,仿佛所有血液都被抽空,机械臂狠狠地撞在办公桌边缘,文件散落一地。 他单膝跪倒在纸张上,弓起脊背,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吸气。 冥冥中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某种慈悲嘲弄兼具的复杂情绪:“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不可能。”凌飞屿猛然睁眼,“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我不会还在这里。” 他踉跄着站起,抬起沉重的手臂,对准屏幕,轰然砸下! “我不会,还存在着。” 屏幕应声碎裂,玻璃四处飞射,崩进机械臂的缝隙里,划破了胸口处毫无保护的皮肤,擦出数道血痕。 凌飞屿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再次一拳轰去,将万俟钧的脸彻底砸成碎片。 周围的一切也如屏幕那样层层裂开。 “哼。” 像是没有骗到他,虚空里传来一道惋惜的叹息。 但凌飞屿听不见了,天旋地转中,他跌入一条幽深的应急通道里。 脚下的阶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墙角的暗绿色应急灯幽幽地闪了两下,仿佛随时会熄灭。远处有谁在打着电筒,发出一道凄然的白光。 凌飞屿向那里走去,电筒的余光打亮了严柯的脸,以及他不悦的神情。 “人在哪里?”对方开口,直接问道。 凌飞屿默不作声。 第74章 心间揪紧的刺痛感骤然一松,像绷断的弦。拘束着他的契约就此消失,只剩下空荡的回音,和一段覆水难收的关系。 对方也沉默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而冷然开口:“凌飞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凌飞屿不答反问:“既然你们铺这个局铺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让我去他身边呢。” 严柯的眉头皱起来,在电筒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真的不解道:“你在说什么,该不会真的对他产生了感情吧?” 空气陡然停滞了一瞬,少顷,对方再次开口,下了判断:“这很多余。” 凌飞屿推开严柯,走向通道的出口。 “在任的人是怎么想的?挑起两方的矛盾,然后发动战争,让另一方彻底屈服吗?” 冷风从不远处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空荡荡地飘起来,“战争带来无尽的牺牲,永远无法换来真正的归附。如果没有人愿意尝试走一条和异种和谐共处的路,那就让我站到上层的位置,去做那个可以作出选择的人。” 他迎着浓稠的夜色,叹出一口气:“江慕森重伤,三年都无法再踏出深海一步,你就这样回复上级吧。” “这由不得你!”严柯的声音抛在后面。 凌飞屿头也不回,迈步而出,脚下忽地踩上了海岸边的沙地。 电筒的白光变成了密林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身后应急通道的水泥墙壁陡然退去,浪涛声阵阵响起,越来越强。 他自回忆尽头溯游而上。步伐越来越急,越来越轻快,直到跑起来。 再往前走……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他了。 “啪嗒……啪嗒……” 步子被满地黏稠的液体拖得沉重起来。 教堂的彩色玻璃在月光下投射出细碎光斑,洒在倒塌的长椅上。 实验异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中央,利爪伸向浴血的人影,定格在半空之中。 凌飞屿望向神像前的江慕森,收敛起战斗时不顾一切的凶狠,以及被压下层层冷漠下的,某种极其隐秘的满足。 现在,他的身边只有我了…… 他们带来的其他人都失去了作战能力。 那种沉迷于自我牺牲,从而获得被需要感的瘾,终于可以得到一丝回馈。 凌飞屿自认自己是没有巢穴,不能飞翔,无处归依的鸟,却仍难以避免地去渴求着,若有一人能与他一同归巢…… 像他这样,犯下了诸多罪行,杀害同类的异种,还能奢求对方温暖的怀抱吗? 这种可耻的期盼,会是对神的亵渎吗? 可对方把神像遮住了。 可他听到对方说:“我来爱你。” 当凌飞屿自下而上地望着对方时,心底都是不合时宜的侥幸。 有些卑劣。 凌飞屿心想。 但我终于具有足够的价值和资格,可以获得他的爱了,不是吗? 果然,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像温柔的海一样接纳了他。 那是他短短人生里最幸福的一个晚上,快乐像焰火一样,短暂又绚丽,照得他满目眩光,让他不敢去看。 却有人珍而重之地俯身轻语:“正视……你的欲望。” 可他把头靠向那个人的肩窝,蹭着冰凉的发丝舒服地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 夜色也不会为他逗留。焰火冷却之后,曦光转眼刺入教堂。 穹顶在明亮的天光下消融,化入灰白的天空和凛冽的山风之中。 脚下混着砂砾的地板变成了一片冻土,雪积了厚厚一层,没过脚踝。 狼嚎声顺着山风飘来,隔着密密的冷杉林,断断续续,像凌飞屿濒临崩溃的理智。 因为那两具倒在他面前的,再也不会发出声音的躯体。 一具已经被啃噬得面目全非,只能从散落在旁的背包和登山杖判断生前是个驴友。 另一具尸体尚且完整,双眼半睁,嘴唇青紫,喉咙上有一道撕裂状的口子。血痕早已干涸,被冻成了深褐色。 凌飞屿蹲下来,短暂地和那个人做了告别。 那是他的同窗,第一次见到没有手臂的凌飞屿时便自诩大哥,处处照顾,让他很是感激。 现在,这个人却死在了这里。只因为接到救援失踪在深山的驴友的任务,而被寒冬里饥肠辘辘的豺狼群围攻。 那是本应该由凌飞屿处理的豺狼异种,还没有生出多少灵智,只有野兽的本能。 可彼时的凌飞屿还没有装上那副让他更强大的机械臂,他只能等山间的风雪小一些再出发。却来晚了一步,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 正如冥冥中总有人对他说:“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出了人命,上级的指令直接变成了格杀勿论。 即使这件事追究起来,是因为山脚的村民违规过度偷猎,豺狼才缺少可以过冬的食物。 最后只留下一只小狼崽子,飞扑上来,啃掉了凌飞屿肩头的一小块皮肉。 牙都还没长齐。 凌飞屿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把它放回山里。 但因为那一口血肉,它有了一点点力气。就凭那一点点力气,它又蹿进村里,咬死了一个人。 被强化过后的异种太不可控了,接下来便是对那些尚未生出神智,且具有威胁的异种进行大规模的捕杀。 那一天,接到任务的凌飞屿刚满十八岁。 人类利用他,异种痛恨他。未来一眼看不到尽头,向前的每一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随时要被逆向而来的人潮碾碎。 人类的十八岁,是鲜花、掌声,校园里的宣誓词,热热闹闹的人群,和长辈们真诚的祝福语。 可他的十八岁,充斥着鲜血、仇恨,密林里的行刑场,暗不见光的角落,以及同类最阴狠的诅咒。 但他在那天第一次见到江慕森。 据说那个实验体刚从实验室被劫走,五感尽失,会朝所有靠近的人竖起带刺的冰墙,上级想了想,决定让同为异种的凌飞屿去照顾他。 对方果然没有再抗拒。 凌飞屿小心地打量着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草草披了件不合身的外套,半张精致的脸从宽大的领子中露出来,无神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凌飞屿。 接着敞开了怀抱,将自己脆弱的脖颈袒露在篝火明暗不定的光线里。 完整、漂亮、矜贵,散发出清新好闻的海洋气息。 不像他自己,残破、沉默、还带着刚从刑场下来的血腥味。 就是连来接应的异种管理局员工,见到凌飞屿时,都有些害怕地向后退了退。 可这个漂亮的人,此时正无条件地信任着素未谋面的浴血修罗般的自己。 陌生的感觉冲击着凌飞屿死寂的心脏,他第一次接收到了一直在渴求的东西,然后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简直要上瘾。 直到安全把人送回后,任务结束的那天,江慕森用指尖隔着衣料描摹他的脊骨,一笔一划地写字:“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很喜欢你。” “下次吧。”凌飞屿把那双纤长有力的手推了回去,像小心推开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话。” 凌飞屿转身离开时,心脏跳得很快,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压住,迫使自己不再回头。 不需要让对方和自己这样的人有太多接触。 此后便是漫长而孤独的戒断,却又在即将成功的时候,再次被推到对方的身边。 凌飞屿从别人的眼睛里看见过可怜,也看过厌恶,看过恐惧,也看过仇恨。 但他从没看过喜欢。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必须背负的罪责,角斗场的血、倒下的同类、签署过的每一份作战令…… 至少他还可以,在江慕森的眼睛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救赎。 凌飞屿一直觉得,那是凉薄命运赐予他唯一的仁慈。 永远宽宥和包裹着他的目光,给予他更为坚定的信仰,与走下去的勇气。 周遭的一切都碎在了那双温柔的幽蓝色眼睛里。 凌飞屿站在了回忆长河的起点。 那是角斗场里无休无止的厮斗,是来自同类的、永远痛恨仇视的目光。 夜里角斗场关了灯,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凌飞屿蜷在笼子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咬着袖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暗处总有不甘的声音咒骂着他,那些声音从铁笼的缝隙里钻进来,像针一样扎进耳膜,让他一整晚都做着求而不得的噩梦。 会有一个人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吗? 会有一个人真的喜欢他吗? 只有那个在一开始给了他虚假幻觉的同巢之鸟,狡黠地笑着说:“哥哥,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如此依赖你,我如此爱慕你。在这个世界上,你找不到另一个人会这样待你了。”灰羽的嘴一张一合,声音轻而蛊惑,利爪上寒光隐隐一闪,“你忍心杀死我吗?” 第75章 凌飞屿看着擂台对面已经完全变得陌生的脸,由心底而生的渴望越来越明晰,像把锋利的刀,划开所有属于梦魇的雾。 对面的只是他意识深处的幻影,一颗早已死去的钉子,用永远的内疚,把他钉死在不配被爱、没有价值的审判里。 “不是这样的。”凌飞屿说,“会有一个人用同等的爱与温暖包裹我,他让我知道,即使不完美的自己永远存在,我也值得被好好地珍惜着、爱着。” 下一刻他猛然出击,腿风撕裂空气,结结实实地砸在幻影身上,将那颗钉子骤然扔出擂台。 幻影炸开,黑色羽毛漫天飘散,从舞台灯刺目的白光里簌簌落下。 “我的归巢不在这里。让我回到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嗯,之前丢出去的伏笔线头应该都收回来了吧(翻笔记本……) 怎么收回来一团毛线球! 改了好多版,最后取的定稿是他们从故事的两端双向奔赴,嗯…… 还有两章明后天发,呜呜呜我不太舍得(甩面条泪,抱头跑走) 第60章 接住我 角斗场的黑暗褪去时, 同一时刻,另一层幻境中,江慕森也对着灰羽的幻象伸出了手。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对着同一目标,悍然冲击, 径直贯穿了梦魇的重重帷幕, 两个世界在剧烈的震动中渐渐重叠,江慕森的身影出现在凌飞屿面前。 他们奔向对方, 带着一地黑羽霎时飞起, 盘旋在空中, 飞舞的速度越来越快, 气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相拥的两人瞬间被卷入其中, 穿过漩涡, 落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 空间中央投射着一道白光, 光线笼罩着一张病床, 一个羸弱的身影穿着病号服, 背对着他们, 听到动静,立刻欣喜地转过头来。 一张和幼年的灰羽有些相似的脸袒露在灯光底下,颧骨支起,面色苍白, 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垂在对方的锁骨上, 他扬起膝盖上放着的书, 激动地向两人挥舞着,道:“终于等到你们了!” 凌飞屿看到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动物大百科全书》,即使对方的面孔比印象中的年轻了很多, 他还是认出了对方。 “任飞羽?” 对方点点头,像是挥手的动作加快了血液循环, 面上浮起两团红晕,看上去有些内疚。 “这里是梦魇的夹层,灰羽一直把我的意识关在这儿。”他合上手中的书,支着身子坐到病床的另一边,对两人道,“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告诉你们。” “长话短说。”他显得有些不安,声音又轻又虚弱,带着长期卧病的人特有的气短,断断续续地说着,“灰羽把梦魇和欲望结合在了一起。” 罂粟粉末顺着血液上行,在大脑里营造出了触手可及的幻象。 江慕森想从最初就介入凌飞屿的生命,弥补所有缺憾。 而凌飞屿想回到一切开始之前,把所有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逆向而行,被不可得的痛苦笼罩着。 “这种痛苦给了梦魇侵蚀的机会,灰羽通过江总这个恶意的接收口,汲取到了很多养料,不断壮大着自己的能量。” “你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吗?”江慕森的手指握在凌飞屿腰间,一点点收紧。 “他就是一个恶劣的魔鬼……”任飞羽呛咳一阵,指节虚握着抵在唇边,好不容易压下去,“梦魇的养料来自于混乱与斗争,他会不顾一切地挑起矛盾,强化自己,然后……” “就世界末日了?” “不至于……也许会导致大规模战争,或是流行病传播,消磨着这个星球的生命能量,直到他餍足,消停下来。” “我会制止这一切,这本来就该是我的责任。”凌飞屿道。 如果从一开始,他没有被那只乌鸦捡走,或是学习飞翔时没有化出人形,再或是回到最开始…… “别想这么多。”江慕森温热的手掌按上凌飞屿的后背,顺着脊椎轻抚,让他不自觉的颤抖平静下来。 那双手依然恋恋不舍地贴着,像要把幻境里没摸到的摸回本来。 江慕森抬起头,对着任飞羽问道:“但灰羽为什么会寄宿在你身上?” “我从小身体就很差,家里人用尽了各种方法为我续命,包括使用异种的生命能量。”他直言道,“角斗场都是爷爷在管理,我不清楚他是用什么手段提取的,但在幼时误闯进去,高烧了好几天,开始不断做噩梦,梦里都是、都是各种各样的哭嚎,就好像有无数人在我脑子里……“ 自幼享受着家里人保护的人,自然天真纯良,自此,他开始抗拒利用异种的行为,尤其厌恶爷爷。 “角斗场被异种管理局捣毁之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连我自己都已经放弃了。”他神情恹恹,眼底闪着细碎的光,纷繁复杂的情绪在其中流转,“爷爷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让我获得了一副健康的身体。” “也许,这副身体本来就是灰羽的吧。爷爷可能以为他的意识已经消失了,而我也失去了幼年的记忆,留下的只有每晚不断的噩梦。”他绞着手指纠结一阵,继续道,“直到他再次出现在人前。” “那些噩梦,一开始就是灰羽下的手。”凌飞屿说,“任崇礼晚年衰弱的速度很快,可能是实现了某种交换。” “但我隐约知道那些噩梦和爷爷有关,如果不是角斗场的存在,不会给这么多异种带来痛苦……”任飞羽盯着膝盖上的书,轻声开口,“所以我没有办法原谅他,即使在他临终时,也没有再去见他一面。” 他沉默下来,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惚了许久。 “我们该出去了。”江慕森牵起凌飞屿的手。 “等一等。”任飞羽忽然抬起眼皮,转向江慕森,“有些事,我想单独对飞屿哥说。” 江慕森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凌飞屿一眼,点了点头,松开他,转身退到了黑暗之中,安静而耐心地等在远处。 任飞羽看着他的背影,把声音放得很低:“江先生从这里出去之后,吸收恶意能量的情况可能不会好转。他在幻境里暴露了弱点,泄露了太多负面情绪,都被灰羽利用了。” 凌飞屿下颌绷紧,眸中寒光闪烁:“我会尽快解决他。” 任飞羽点点头,背过身去,单手在自己心口一晃,掌心里便出现了一块暗红色的梨形石头,内里的生命能量如脉搏般微微鼓动,像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块石头按在凌飞屿手上,飞快道:“同源的能量之间可以互相汲取,我再把自己的生命精华给你,就可以反过来吸收他的力量了。” “那你呢?”凌飞屿握住那颗石头,机械指节轻轻一捏,能量眨眼便融进了金属缝隙里。 “我……本来就是苟延残喘。”任飞羽垂下头,手指在书籍封面上反复摩挲,“就是担心对你来说会有意料不到的风险,我也没有办法预测把梦魇封印到自己身体里的后果。” 凌飞屿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抿着唇,偷偷看了一眼暗处的影子。 “时间不多了。”任飞羽的脸色越来越白,躺倒在病床上,望着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天快亮了,该醒来……然后作出决定了。” ----------------- “滴滴——滴滴——” 两台医疗监护仪里传来陡然加快的信号音,病床上,两个人同时睁眼。 日光灯管嵌在磨砂灯罩里,光线映入凌飞屿的眼睛,带着消毒水洗过的棉布气味和浓烈的海盐气息一同涌进他鼻腔里,耳边还贴着一道湿热的呼吸。 但身侧的人很快又阖上了眼睛,脸色不太好看,嘴唇血色淡成浅粉,呼吸乱了起来。 “很难受?”凌飞屿侧过身,伸出手臂揽住他。 江慕森摇了摇头。耳朵里充斥着太多的杂音,那些无处不在的恶意像碎玻璃一样灌进耳道。 他皱起眉,回抱凌飞屿,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鼻尖蹭过锁骨上方的皮肤,深深地、贪恋地吸着对方身上的味道,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并在木质香里获得了一丝安全感。 清新又温暖,足以驱散空气里不断加重的浑浊。 江慕森把鼻尖又往里埋了半寸,热气呵在凌飞屿颈间,“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迟疑,凌飞屿身形一滞,立刻从他吐词间微妙的停顿中辨别出他的状态。 于是他拉过江慕森的手,指尖温柔地描摹过对方的掌纹,一笔一划地写道:“我可能要去做一件有点危险的事情。” 江慕森的手心猛地收紧,指尖扣进凌飞屿的指缝里。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凌飞屿翻手把他压下,手指又落下来,继续写:“你要接住我。” 他苍白的指节缓缓松开,把凌飞屿抱得更紧了。 凌飞屿低下头,蹭着对方的发丝轻语:“我不想离开你。” 第76章 病房很安静,只有医疗监护仪规律的信号音,那句话落进空气里,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江慕森没有反应。 他应该是听不到的。 凌飞屿在心里这样想着,把脸埋进对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因此也错过了江慕森逐渐泛红的眼角,和自己机械臂和肩膀交接处,一点一点变湿的布料。 水渍无声地洇开,金属一如既往地冰冷。 他应该没有察觉到。 江慕森这样想着。 ----------------- 定心骨醒来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北局员工。胡峦殷切地候在病房外,等着凌飞屿收拾烂摊子,并下达进一步指示。 其他人都还在半昏迷状态。 但很快,情况变得更糟糕起来。 次日清晨,太阳没有如期升起。 北境靠着东海,海岸线上,浮出了一轮黑日。 那不是真正的太阳,从海平面下升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个纯粹的、吞噬所有光线的黑色球体,边缘燃烧着一圈如有实质的黑雾。 它缓慢地爬升着,直到完全探出天际线时,整个北境已经看不到一丝天光。 云层被染成铅灰色,层层叠叠地压在海面上,把天和海之间的界线完全抹掉。 生活在沿海的渔民最先发现了异状。 “这是要下雨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象,他们疑惑着,仍招呼邻里不要出海,倏地狂风四起,天空如同破了道口子般往下灌注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沙地上,扬起粉雾,在民居的屋檐上发出如鼓点般的撞击声。 密集的雨幕中,黑日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雨水溅在地上,淋湿行人的裤脚。他们骤然停下脚步,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人行道上,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 雨水溅进车窗,司机的头晃了晃,强撑着踩下刹车,然后倒在方向盘上。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好几个转,磕上花坛,撞进路边商店的橱窗。 却还有一部分人,没有因为雨水陷入沉睡。 有人眼白上翻,透出贪婪的光,径直拎起路边的石块砸向商店,抓起了货柜里的黄金首饰,哈哈笑着。 继而又有人拥上来,对着那人大打出手。 被放大的欲望和恶意让四周变得一片混乱,而江慕森就是一切的接口。 从凌飞屿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条条黑色丝线从黑日的边缘延伸出来,穿过雨幕,穿过城市上空,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他身旁的病床上,江慕森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凌晨时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睛,眉心紧皱,眼皮细微地颤抖着,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些黑色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的周身,每一条都在以极细微的幅度搏动,仿佛某种活物的血脉,将充满恶臭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运输到天际的黑日上。 吸饱了能量的黑日不断攀升,撒下暴雨,将外面的世界寸寸侵蚀。雨水逐渐变得愈发浑浊,在海面上、街道上、楼宇之间迅速扩散开来。 到处都响着车辆撞击的闷响和暴力争抢的尖叫。 异种们心智简单,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在异状出现的第一时刻,便涌向了北局要求帮忙。 幸存的人类知情者这才发现,混迹在他们社会中的异种,数量已经非常多了。 在即将降临的灾难面前,他们难得地摆脱成见,一起捍卫起自己的生存空间。 北部分局的员工将隔离服分发下去,与志愿者一同行动起来,推着沙包垒临时防线、架设能量屏障器,打造出安全的空间,又马不停蹄地将受到影响的人搬进去。 胡峦刚把一个被黑色能量感染的人从倒塌的雨棚下拉出来,虎掌沾上了对方的血迹,来不及擦,就紧赶着去撑一旁被撞倒的电线杆。 旁边忽地伸出一只手,与他一起撑着,他抬头一看,正是那个之前在会议室里摸他尾巴的同事。 对方一醒便来支援,从隔离服里透出腼腆又殷切的目光,抱歉地笑了一下:“之前不好意思啊,大兄弟。” “嗐,瞎客气,咱们谁和谁呢。”胡峦也不好意思了起来,“你这撸猫手法还挺舒服……” 黑日越升越高,雨幕的扩散速度也越来越快。 无法斩断的黑色丝线挥舞着射向四面八方,从最开始的几十条变成成千上万条,铺天盖地地洒向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每一根丝线的尽头都牵着活生生的人,带着恶意的能量在人群中爆炸,引发新的混乱,混乱又滋生新的恶意,恶意又变成更多黑色丝线回馈到黑日里去,形成一个不断膨胀的恶性循环。 临时成立的作战部门已经进行了多轮尝试,连人类引以为傲的热武器都无能为力。黑日已经照至整个东部片区,悬在天上,仿佛遥不可及。人们抬头望着那团不断膨胀的黑暗,绝望渐渐攀上心头,又变成了滋养黑日的新一轮养料。 风越刮越大,凌飞屿的袖管被吹得翻飞,露出肩膀间若隐若现的金属接口。 机械臂充满了能量,整装待发。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从楼顶停机坪传来,越来越近。 风里隐约飘来了海盐的气味,凌飞屿转身望去,江慕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病床上起来了。 雨水从他额前的发梢往下淌,沿着高挺的眉骨和鼻梁汇成细流,滑过抿成直线的薄唇,将全身的衣服打湿。 他紧闭着眼,却牢牢锁定了凌飞屿的方向,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雨声和旋翼声吞掉了大半,但凌飞屿读出了他的口型。 别离开我。 凌飞屿飞快奔向他,在倾盆大雨中捧住他的脸,吻上了他冰冷的唇。 一触即分。 凌飞屿退开几步,低头轻抚着系在江慕森腰间的挎包。那是他在清晨离开时放在江慕森身上的,装着他们的蛋,还带着和他相似的体温。 就在他正欲抬头,想要好好告别的瞬间,后颈猝然一痛。 凌飞屿的眼睛睁大一瞬,便软软地阖上。 江慕森收回手,接住他失去力量的身体,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天台的屋檐下,让他靠着墙坐好。然后站起来,走向正在降落的直升机。 旋翼搅起的飓风把他的长发全部往后吹起,露出耳后一片不断翕张的鱼鳞。 他走到驾驶舱侧下方,仰头对飞行员说了一句什么。飞行员的面色在玻璃后面变了几变,低头看通讯面板,又抬头看他,颤着声反复确认。 能指挥的人都晕倒在墙角下了,剩下的还在外面忙着救人,根本联络不上。 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通讯器忽然响了。 电流那头,是强撑着醒来的严柯,“让他上飞机,但要把凌飞屿带上。” 对方没有多加解释,下完指令便失去了动静,通讯器里仪器报警的蜂鸣乱成一片,护士叫嚷的声音传过来:“是谁强行给病人打兴奋剂的!” 飞行员咬了咬牙,对江慕森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上来,然后又比了一个手势,指了指墙角的凌飞屿。 江慕森没有动,但四个北部分局的员工跑了上来,不容拒绝地把凌飞屿抬进了直升机里。 他只能跟上。 直升机拔地而起,刚离开楼顶,黑日边缘便骤然爆出一圈黑雾,裹挟着浓稠的恶意能量直直砸向机身。 飞行员猛拉操纵杆,直升机侧翻着避开。 天旋地转中,江慕森紧紧扣住凌飞屿身前,咬牙将腰包解下来,重新系回他的腰间,颤抖又后怕地在凌飞屿额间烙下一个吻。 “我又不是鸟,别想让我一个人孵蛋。” 北境的飞行员身经百战,坚强地在乱流中飞速逼近黑日。一瞬间,机舱里所有电子仪表同时失灵,旋翼的转速急剧下降,机身在气浪中剧烈颠簸,拼尽全力才没有让直升机翻过去。 “不能再近了!”他回头吼道,“再往前我们都会被卷进去!” 江慕森松开怀里的人,垂头温柔地注视着凌飞屿。 对方无知无觉地闭着眼,面容安静乖巧,眉间褶皱舒展,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坏的梦。 他把凌飞屿额前一缕被雨水黏住的头发拨开,指尖在自己锁骨上轻轻一勾,锁骨钉便落了下来,掉在凌飞屿身前。 他撬开凌飞屿的牙关,舌尖抵进他的口腔深处,像要从这个人身体里把所有的温度和气息都搜刮干净,带走,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指尖却忠诚地抵上凌飞屿的心口,将锁骨珠子按了进去。 仿佛一根细线被剪断,两人贴近的胸口处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他的心间蓦地一轻,镌刻在心脏上的契约被解开了。 江慕森再一次主动抹消了捆绑彼此的禁锢。 凌飞屿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很快被他抚平。 “你说错了,解决梦魇应该是我的责任。”他说着,拇指擦过被他吻得发红的嘴角。 第77章 白色的光芒自他的发梢处亮起,耳后鳞片闪出莹润的光泽,与此同时,北境的上空,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从地面上缓缓升起。 情侣相拥着昏迷却仍在梦中祈祷对方无恙、异种消防员在用身体掀开翻倒的汽车时心里只有“救一个是一个”的念头,还有胡峦,正在雨幕里奋力清出一条通畅的道路,顺手敲晕闹事的人,虎掌上血水雨水混在一块儿,脑子里只想着赶紧把路清开,让救护车能过去。 微小的善意从整座城市的地面升腾而起,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两股能量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白色的善意之光从下往上涌,黑色的恶意之潮从上往下压。它们在江慕森和黑日之间的空域里激烈交锋,能量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环形的气浪,将倾盆大雨拦腰截断。 直升机在气浪中被推得剧烈颠簸,飞行员已经全然顾不得身后两人的动静了,死死地抱住操纵杆,脸被气流压在仪表盘上。 终于,属于黑日的暗光消退了一些,边缘浓厚的黑雾被白光削去一层,隐约露出中央乌鸦形状的轮廓。 江慕森将凌飞屿安稳放在座椅上,打开了直升机的门。 纯白的能量猝然收回,凝在他的身后,化成了虚幻的双翼,推着他往外。 江慕森全力抵抗着对高空的恐惧,正欲朝外跃去,却没听到身后的咔嚓一声轻响。接着一记手刀精准劈在他后颈,他视野一黑,身体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嗵地倒在机舱地板上。 凌飞屿揽着他,放在自己刚刚躺着的地方,苦笑了一下:“这是什么夫夫默契……” “还有这个被送来送去的小家伙。如果我回不来,至少还能给你留点儿寄托吧。”他抬手轻轻捏了一下江慕森的脸颊,“至少好好养大我们的崽子,再来找我。” 腰包忽然疯狂晃动起来,频率快得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扑腾,磕在拉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说,带它一起。 凌飞屿心念一动,没有再解开它,站起来,单手探到驾驶位上,掰过飞行员的脸,对他比了个口型:“照顾好他!” 他走到舱门边。黑日在正前方悬着,周边的雾气刚被消耗大半,此时已飞快地恢复了过来,乌鸦的轮廓又渐渐隐入其中。 狂风把凌飞屿的袖管吹得倒翻上去,露出接口处纵横交错的机械线路,在乱流的冲击中爆出细密的火花。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出舱门。 江慕森身后虚笼着的白光猛地换了个方向,朝他裹去,似在挽留,却终究抵挡不过他的决心,只能跟在他的身后。 银白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起初只是一层淡淡的光晕,然后越来越亮,光芒自他肩胛骨处凝聚、拉长、展开,一道接一道,一层叠一层,最后化作璀璨的双翼,托着凌飞屿飞了起来! 凌飞屿愣怔一瞬,眸光坚定地望向越来越近的黑日。 他曾经怨叹过自己的出生,羡慕过天上的飞鸟,为了谋求认可抛弃一切获取力量,也恐惧着自己终将变成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 但属于善意和信仰的能量接纳了他。 狂风中凌飞屿的嘴角高扬,心里忽地变得无比轻快。 原来飞翔是这种感觉。 但对他来说,只短暂地体验一下便足够了。被天地相拥的自由也抵不过一个温暖的怀抱。 渴求的那个人在机舱里忽然睁开了眼睛。 后颈的钝痛还没消退,江慕森眼前一片昏黑。他撑起身体,抓住舱门边缘,向外面望去。 已经来不及了,凌飞屿离那轮黑日越来越近,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灵魂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像一缕微弱的烛火,朝着即将吹灭他的黑暗义无反顾地前进着。 飞行员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正想往后探去,关上机舱的门,却只见江慕森猛地跳出了门外! “……”飞行员绝望地看着又一个身影落入空中,越来越小。 江慕森迅速下坠,双腿在半空中并拢拉长,变成了硕大的鱼尾,华丽的鳞光在黑日投下的阴影里像一颗坠入暗海的水晶。倾天的波涛从海面轰然拔起,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托在高空中。 凌飞屿若有所感,向下看了一眼。 这一眼隔着狂烈的海风和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江慕森立在倾天的波涛中遥望着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有海水从眼眶边缘溢出来,被风一吹就散成细碎的水珠。 凌飞屿想起曾经的很多个日子,在柏树下,在只有他们的无人岛上,在教堂里,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在初遇的密林里,他是怎么看江慕森的。 那一定是一种带着渴求垂怜的目光,像望向一个遥不可及的神明。 可此刻江慕森在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仰望着他。纯白的双翼燃烧起来,那个人以残缺之躯劈开黑暗,生出万丈光芒。 如此,不可及。 飓风将他们劈裂在两个世界。 凌飞屿断然收回目光,转头面向近在咫尺的黑日。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指尖触到了那层游动的黑雾。 久违的刺痛从双臂传来,仿佛直接打在意识海里。痛感猛烈地炸开,上半身瞬间失去知觉,他咬住牙,继续把手往前伸,整个手掌探入黑日的表层。 吸收开始的瞬间,灰羽的咆哮从黑日中响起。他终于撕开了软糯无害的假面,尖锐的怒吼刺进凌飞屿的耳膜里。 “你会死的!你要和我一起葬身在这里吗?!你甘心吗!” 凌飞屿没有回答。 他集中着所有的精神力,将黑日的能量一层一层地抽离。黑色的脓血一般的能量像沥青一样黏稠,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朝着心脉攻去。 却有一阵白光自他腹部翻涌着亮起,迅速攀上他的双肩,将黑色能量潮击退下去,死死地封存在机械手臂的范围。 黑日表层裂开了数道缝隙,一层层剥落开来,乌鸦的轮廓已然变成了虚影,犹在不甘地尖叫着。 雨渐渐弱了,那些从黑日延伸出去的丝线一条条断裂、回缩,在半空中无力地卷曲成灰烬。 黑日瓦解了。恶意的能量不断褪去、消散,最终只剩下半颗蓝色的石头悬在半空。 那枚游轮上被夺走的能量石。 凌飞屿看着它,心念微动。 他从自己体内逼出另外半颗。同样的材质和色泽,裂面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他将它们拼在一起,放进腰包。包里的蛋接触到蓝色石头,瞬间发出一圈极淡的光晕,然后迅速内敛,将整颗石头吸收进体内。 海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应。至此,属于海洋与植被的能量石,被象征着城市人文的灰色小蛋吸收。同一片土地上,人类与异种,所有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共同生活过的生命留下的能量,像无数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那颗蛋中。 腰包里光影流转,蛋壳微微发烫。 凌飞屿呼出一口气,这一松懈,黑色能量卷土重来,再次往他本体侵蚀。 银白的机械臂已经完全被黑色吞噬,他没有犹豫,下颌磕上肩膀处的接口,用力顶向早已设置好的机关。 机械臂瞬间脱落,带着被封存的黑暗能量坠入海中,溅起一小圈水花,然后沉下去,消失在翻涌的浪涛里。 背后的双翼陡然碎裂。 白色光芒化成粒子,消散在空中。凌飞屿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仰面朝天地坠落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凛冽的乱流将他制服上的徽标吹落,刻着fam字样的银章冷光闪烁。 faith and mercy. 曾经有人手把手教他这三个字母的含义,说这是他们成立异种管理局的初衷。总有人愿意相信,世间万物可以和谐共存。 for all mankind. 曾经也有人把最初的意义消抹,用冠冕堂皇的名义,把所有不属于人类的生命一脚踢到对立面,粉饰成正义。 徽章在空中不断打着转,像翻飞的书页,镌写着不同的含义。 falling and melting. 坠落、融化,正如神话中的伊卡洛斯。 他会失去不属于他的翅膀,去迎接属于他的归宿。 大海铺展在下方,灰蓝色的海面被风吹起层层叠叠的白浪。天光从正在消散的黑日背后漏出来,第一道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凌飞屿身上。 他知道爱人会敞开怀抱接住他。 第61章 等日出 凌飞屿蜷缩着掉下来时, 身影就好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很小的鸟。 海水自四周翻涌而上,江慕森巨大的鱼尾在波涛中奋力一甩,整个人从浪尖弹射出去,在海面上接住了他。 入怀的瞬间, 所有包裹着凌飞屿的能量散去, 白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本身的生命力像是也随着双肩断裂的伤口逸散了, 将他现在的模样彻底暴露出来。 第78章 被黑色能量侵蚀过的地方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缝, 沿着锁骨蔓延到下颌, 爬上脸颊, 褐色的发根寸寸褪成浅灰, 琥珀色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的光却渐渐涣散了。 江慕森颤抖着, 把自己的唇覆上去。 这个吻没有得到回应。 他撬开对方的牙关, 舌尖抵进去, 只尝到了血的味道。从咽喉深处涌上来, 凌飞屿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压制吞咽,苦涩腥甜,溢满了他的整个口腔。 他才知道,曾经许许多多浅尝辄止的吻, 凌飞屿都在做着什么样的忍耐。 鱼尾在海水中缓慢地摆动, 他也才知道, 失去了机械手臂的凌飞屿是这么轻。他的身体薄肌下的骨骼坚韧纤细,整个身体几乎没有多余的重量,就像一片羽毛, 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起离他远去。 所以他抱紧了对方,用尽了要将对方融入自己骨髓的力气。 血契双方的疼痛与生命共享, 他早在最开始,就做好了生死同处的打算。 是家也好,是冢也罢,他们总归是会在一起的。 “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 凌飞屿腰间的挎包里,灰色的蛋如有所感,忽然动了一下。 里面的小东西一开始还是细弱地蹬踹着蛋壳,像是听到江慕森越来越悲戚的呜咽着急了起来,蹬踹的频率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大,以至于整只挎包都在两人中间震得乱晃,却被海浪的波动盖了下去。 “咔嚓”轻响,一道裂缝从蛋壳中间炸开,一小截深褐色的尖喙从裂缝里戳出来,左右捣鼓了好几下,撬开缝隙,两只嫩黄色的爪子各蹬一脚,把半边蛋壳蹬开,连腰包的拉链都被撑得开了道口子。 “啾?” 雏鸟试探着钻了出去,啪叽一下掉在凌飞屿的肚皮上。 刚出生的小鸟只有半只拳头大小,通体覆盖着褐色的绒羽,只比凌飞屿的发色浅上一些。身形像燕子,喙却生得又尖又细,翅羽边缘牵出两抹湛蓝色线条,和江慕森眼睛的颜色分毫不差。 一个浪头哗啦打来,把它的绒羽糊成一绺一绺的,整只鸟瑟瑟发抖,显得幼小无助又可怜。 “啾啾!” 但它身体里却像是拥有着庞大的力量,叫声带着十足的元气,叼着凌飞屿的扣子把自己往上甩,一双黑豆眼左右转了圈,终于发现情况不对。 身下的人肉垫子一动不动,虽然还带着熟悉的味道,但曾经温温热热的小腹此时一片冰凉,头顶一颗颗珍珠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敲在它刚用来顶破蛋壳的脑袋上。 “啾啾啾!啾啾啾啾!” 雏鸟疼得不停叫唤,江慕森被这一连串抗议稍稍拽醒了一些,在巨大的哀痛中垂头望去。 模糊的视线里,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正用尖喙疯狂地啄着他的手指。 于是他抬起另一只沾满泪水的手,揪住雏鸟的后颈,把它从凌飞屿肚皮上拎起来,哭得更凶了。 雏鸟歪了歪脑袋,黑豆豆眼迷惑地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下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再看看上面那个哭得不成人形的人。它张开喙,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恐万状的尖叫。 它是不是,刚破壳就要当孤儿了?! “啾……嘎!!”它赶紧慌乱地怪叫起来。 别哭啊,还有救呢! 雏鸟噗噗噗地张着喙,翅膀尖上沾着的海水滴落,渐渐变得泥浆一样浑浊,正落在凌飞屿肩头那道豁开的伤口上,触碰到肌肤上黑色裂缝的瞬间,发出一声含混黏糊的声响。 像被黏合了起来,裂缝渐渐消失,又一阵海浪扑过,被泥浆滴到的地方又变成了无暇的皮肤。 江慕森猛地收紧了怀抱,像是终于从绝望深处被猛地拽了出来,激动下把夹在中间的雏鸟挤得吱哇惨叫。 雏鸟从他们中间挣脱出来,扑腾着还没长出飞羽的翅膀,跌跌撞撞地跳到凌飞屿肩头,把翅膀尖上更多泥浆蹭上去。那些泥浆接触到碎裂的皮肤,开始发出极淡的乳白色荧光。 “你……”江慕森突然想到了自泥茧里脱胎换骨的异种,“可以塑形?” 雏鸟立刻挺起毛茸茸的胸脯,自豪地啾啾啾叫了好几声。 被泥浆覆盖的创面渐渐愈合,凌飞屿双眸依旧紧紧阖着,空荡的袖口在海风中飘荡。 还缺了点什么。 去哪里找更多的材料,又该从哪里补全他缺失的肢体? 江慕森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鱼尾上。 巨大的鱼尾在海水里折射出炫彩磷光,从尾椎延伸而出的骨骼坚韧无比,蕴含着蓬勃的力量。人鱼靠它支撑整条鱼尾在水里游动,正如人类靠脊柱支撑身体行走。 他看一眼雏鸟。 可以用吗? 雏鸟歪了歪头,黑珍珠般的眼睛里碎光闪过。 可以的……吧。 于是江慕森不再犹豫,抱着人飞快游回了海岸,小心地将凌飞屿托上礁石,自己翻身坐在边缘,将鱼尾从水里捞起。 海水凝成锋利的冰刀,径直对着最柔软处刺入、划开、剥离,白色的骨骼在层层血肉中显露出来。 他好像察觉不到疼痛一般,将冰刀丢回水里,单手探入其中,直接将那截骨头抽了出来,狠力一折。 一瞬间全身痉挛,江慕森猛地向后仰去,冷汗如雨滴落,缓了好几口气,才提起仅剩的一丝力气,将断骨放在了凌飞屿身边。 “啾……”雏鸟不敢看,听到动静,才小心把搭在眼睛上的翅羽放下,叼起那根比它身体大了好几倍的骨骼。 泥浆从翅尖涌出,淌上江慕森的伤口,蠕动着包裹上去。 “先救他。”江慕森脱力地躺在石头上,指尖微动,将自己的伤口用冰封住,抬手将雏鸟推向凌飞屿,偏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交给你了。” 直到莹白的光芒完完全全笼罩住凌飞屿,空荡的袖口渐渐鼓起,江慕森才舍得擦拭被冷汗浸湿的眼角。 那里一片湿润,眼泪和汗水全都混在了一起。 光芒熄灭的时候,躺在那里的,已经是完好无缺的凌飞屿。 发丝已经恢复成了原本的颜色,胸膛微弱起伏,从肩头延伸出两条线条流畅的双臂,宛如一对精心雕琢的杰作,像是从出生之日起便伴随他的。 雏鸟仰躺在凌飞屿肚皮上,累得直喘气,又从身体里挤出最后一点泥浆,给江慕森黏合好了伤口。 江慕森撑着礁石,将自己的身体拖到凌飞屿旁边,缓慢地伸手,抚上他的脖颈。 掌心下的脉搏缓慢地跳动着,慢到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都长得让他不敢呼吸,但依然坚定、有力地跳动着。 江慕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凌飞屿新生的手背上,沿着指节滑进指缝里。 直到太阳再次没入地平线下,雏鸟在熟悉的体温包裹中酣睡,凌飞屿终于微弱地动了一下。 他像一个从太深沉的梦境中挣扎着浮上来的人,眉心紧皱,眼下的阴影颤动了好几次,才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天色下,幽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他。 湿润的睫毛和眼眶底下的红丝清晰可辨,薄唇已经干裂到渗血,下颌溅上了黑糊糊的泥浆,原本垂顺如绸缎的长发正凌乱地纠缠在他们周身,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还是很好看。 凌飞屿想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渐渐复苏,甚至盖过了浪潮拍岸的轰然巨响。 “别哭,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笑了一下,“谢谢你,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把我带回来。” 江慕森抽了抽鼻子,用同样沙哑的声音问他:“还有哪次?” 凌飞屿毫无保留地、彻彻底底地将他拥进怀里,没有回答。 “我们一起回家。” ----------------- 那天深夜,搜救直升机的探灯终于照到了他们所在的小岛上。凌飞屿被扛着在医疗处躺了三天,江慕森也在他旁边躺了三天。 一众同事来了又走,对凌飞屿刚长出的手臂啧啧称奇,继而又对冷眼看他们的江慕森惋惜长叹。 因为鱼尾骨被生生抽出,他的下肢无法行动,但还好,是暂时的。 医生检查时还以为发现了新的异种构造,差点要为谁来写篇论文掐起架来,最后推选出胆子最大的代表,捏着x光片找病患,诚恳道:“您的尾椎下面好像还嵌着一块骨密度非常高的骨殖,可不可以让我们解剖来看看……” 结果被凌飞屿直接推了出去。 江挽月留下的尾骨就这么起了作用,在雏鸟的能力下重新塑成了一双腿。只是还需要再次适应一段时间,这几天,江慕森只能委委屈屈地待在轮椅上了。 凌飞屿忙中抽空置办了新的房产,又把办公室搬到新家,客厅办公,餐桌开会,书房归江慕森晒太阳,儿童房里还有只啾啾叫的小鸟,简直一刻不能离了他。 但还是有个收尾工作需要出门,他走之前把晚饭做好放进冰箱,给江慕森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又把雏鸟从吊灯上捉下来塞进对方怀里。 第79章 江慕森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一双眼波光潋滟,全是“我可以、没关系、你走吧”的故作坚强。 “有块罂粟粉末残留点,在城西,有点远。我尽快解决,最多四个小时就回来。”凌飞屿捂住雏鸟的眼睛,亲他一口。 江慕森嗯了一声。 门关上之后,轮椅里的人低头看了看被迫趴在自己腿上的雏鸟。雏鸟仰起脑袋,黑豆豆眼眨了眨。 仅仅只过了三个小时,玄关的灯便再次亮起。 江慕森还维持着凌飞屿出门时的姿势,像块望夫石一样盯着门,雏鸟已经从他的膝盖滚到了沙发缝隙里,呼呼大睡。 “我回来了。”凌飞屿俯下身,把手覆在江慕森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揉着。 他的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还没换下作战服,肩头沾着一点灰,指尖带着夜风吹过的凉意,握枪的地方还有着微红的压痕。 近在咫尺的腰腹散发出灼热的体温,草木气息被汗水和硝烟的余味激发,鲜明浓烈。 江慕森忍不住把脑袋埋了上去,深吸一口。 “我去洗澡。”凌飞屿推开他。 刚站起来就被拽住了袖口,没用什么力道,只是松松地勾着。 凌飞屿站了一息,转过身,弯下腰,在江慕森额角上落了一个很短的吻,然后拨开对方额前的碎发,用指腹揉了揉那块刚才被自己嘴唇碰过的皮肤。 “很快就回来。” “我已经等了好久呢,别洗了,很好闻。”江慕森手腕微微用力,把凌飞屿拉进了卧室里,“自己来?” 凌飞屿以前不喜欢抱着人,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背过身去,把残缺的部分藏起来。 难得地正面以对时,简直要被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钉住,溺死其中。 却又不舍得移开一点。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住向后躲,却只能就着唯一的支撑点被拉扯回去,温和的眉眼被汗水打湿,显得茫然又无助。 可他不知道,他那张脸上的表情越是淡,就越引得人心痒。 摧折,欺负,或是……讨好他,博他一笑。 总而言之,江慕森很想看看他不一样的一面。 江慕森的瞳孔兴奋地放缩。 血管里的恶劣因子被对方隐忍的表情全然挑动了起来,叫嚣着让他把人欺负得更狠一些,拇指轻轻按着他的喉结,迫使他仰起脸。 仰起头,在他被吻得发红的嘴唇上蹭了一下。 “!”凌飞屿顿时一滞,透过眼前朦胧的水雾里瞪他,“你的腿已经好了?!” “额……” 江慕森好像有点心虚,索性直接翻身,扣住他的手腕,咬着他的嘴唇把所有话堵回去:“好爱你,好喜欢你……” 到最后,手指穿过他的战术肩带,弹开、绷回,薄屏障兜得满满当当挂在上面,变成了某种战利品。温暖的被褥堆成了小鸟最喜欢的巢穴。 “飞屿飞屿,你是我最亲爱的小鸟……老婆、老婆……” ----------------- 又过了几天,雏鸟终于会飞了,扑腾着翅膀从床头柜上的小窝里滚出来,跌进凌飞屿的枕头。 凌飞屿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雏鸟脑袋上那撮翘起来的翎羽,又捧着胖嘟嘟的鸟身翻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被小鸟蹬了一脚。 “是女孩子呢……是不是该给她起个名字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小鸟放好,沉思一阵,提议道,“既然原本的石蛋和旅燕有些关系,又是燕子的身形,就叫小燕吧。” “好,凌小燕,下午粑粑就带你去上户口。”江慕森弹了一下雏鸟,立刻躲开了对方愤怒的啄击攻势。 凌飞屿想说跟你姓也行,但江慕森没给他机会,理所当然接着道:“你孵的,当然跟你姓。” 养崽子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忙。 江慕森名下大部分产业本来就有职业经理人打理,安全总署和异种管理局还在整顿之中,凌飞屿时常脱不开身,江慕森只好接过了育雏重任。 但人鱼真的很难和鸟类达成共识,尤其凌小燕的异食癖早在还是个蛋的时候就初见端倪。 刚出生的那几天,它吃的还是正常的雏鸟饲料,由专业营养师调配的蛋黄拌小米糊,偶尔加一点新鲜的果泥。 但过了一段时间,凌飞屿发现它在阳台上的盆栽旁边转悠,尖喙啄进泥土里就开始哼哧哼哧地……吃土。 于是操心的新手父母对营养师提出了奇葩的要求,要制造出泥土味儿的雏鸟营养餐。 本来这也不算什么,但凌飞屿要求做海滩泥土那种湿润且咸涩风味的,江慕森要求做大森林里那种带着青苔芬芳但清爽且甘甜味儿的…… 以至于营养师试餐试到直接呕吐,直接摔了勺子,撕掉江慕森开过去的高额合同,表示不干了。 在江慕森手忙脚乱地搞崩厨房后,凌飞屿只好接过了幼鸟营养餐的烹饪任务,忙上加忙。 也许再过几年,江慕森会对自己家的幼崽更加慈爱一些。 但他现在年轻力壮精神勃发,只觉得雏鸟很烦。 此时,他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咖啡,表情难以言喻地看着那只肥啾在盘子旁边欢快地转圈。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 那里是一份标准的培根蛋炒饭,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一切都很好,但是,烹饪时间只花了十分钟。 和凌小燕盘子里费时两小时熬制的豪华定制餐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慕森很吃味,当即记下餐食制作流程,转头丢给新来的大厨,圈着凌飞屿甩上了房间门。 那天晚上的专属炒菜过程凌飞屿不太想回忆。江慕森的腿彻底好了,可以颠勺颠一整晚不喊累。 为了拖动巨大的鱼尾在海里游弋,人鱼的腰部力量异常强悍。 即使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江慕森并没有长出鱼尾,但基因依然兢兢业业地为他打造了一副强健的腰腹,再怎么铁打的人都受不了一整晚猛烈的攻势。 因此,第二天上班时,收容处员工一脸麻木地对着紧闭的办公室大门,生无可恋又小心翼翼地询问:“局长好,江慕森在您这儿吗?”时。 江慕森恍若未闻,紧紧圈住怀里的人,贴着他的耳廓私语:“老婆,你光顾着给崽子做饭都冷落我好多天了,再来一次嘛。” 魅惑的表情,硬凹的姿势,潇洒的造型,一切都很诱人。 但凌飞屿只是扶着酸痛的腰,一掌推开他的脸,站起身咬牙道:“不来!” 他起身太猛,后腰撞在办公桌边缘上,江慕森伸手去拽他,小心地把他拉回椅子里,语气立刻软下来。 “好嘛好嘛,不来不来。乖,有东西要给你看。” 只见江慕森变魔术般从身后抽出一张粉红色信封,十分眼熟,似乎一个月前刚见过。 凌飞屿下意识看了眼抽屉:“郁璋和林谕还要办一次婚礼?” 江慕森哭笑不得,把信封压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掐着他的后腰轻揉:“你看看?” 那确实是一封婚礼请帖,新人的名字栏里,潇洒飘逸的凌飞屿与江慕森并列在一起。 “……”凌飞屿愣怔一瞬,恍惚道,“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一直在准备呢。”江慕森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委屈,下巴搁在他肩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还得偷偷的,不能让你知道。还好你最近忙着带崽子,也没空注意我。” “所以,”他把凌飞屿的手牵起来,贴上自己的脸,“请帖上的另一个人,你愿意来参加这场婚礼吗?” 一如一个月前,他在这个地方,用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眼神,向凌飞屿征询一个答案。 “爱过我吗?” 而现在,凌飞屿终于可以笑着回答: “当然,我一直都愿意。” “正如我一直爱着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