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之上》 第1章 《替身之上》作者:一维马赛克【cp完结】 简介: 精英掌控欲攻x骗子替身受 追妻火葬场 赵屿这辈子最危险的决定,是顶替双胞胎弟弟的身份,去欺骗顾寒声的感情。 这个男人敏锐、危险、笑里藏刀,习惯掌控一切,让他的骗局步步维艰。 他学着弟弟的样子说话、笑、靠近,以为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骗到钱就能全身而退——却在顾寒声一次次的偏爱里逐渐迷失。 直到真相被撕开,爱意当场坍塌。 他们的关系从此只剩交易与占有,赵屿无法抽身,只能做弟弟的替身。 而他们的关系越纠缠,越难分爱恨。 直到弟弟苏醒,过去反噬。赵屿忽然明白,自己从来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他无法再自欺欺人,选择抛弃一切转身离开。 可顾寒声却不肯放手。 这个高高在上的掌控者,从强取豪夺、机关算尽,到低头、失控、一步步学会尊重,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而他心底爱的那个人却不愿回头。 标签: 追妻火葬场 恨海情天 破镜重圆 酸涩 甜宠 he 职业 狗血 替身 第1章 钱到账,我入局 春寒料峭,穿着灰色卫衣的青年缩着肩膀走进医院。进了大厅,他搓搓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帅气的脸,脸庞瘦削,嘴唇很薄,健康肤色,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倦色。 兜里的老款苹果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眼消息,神色沉了下去。 孟启:哥,医生说我妈今天的状态不太好,我好害怕。 青年回复:别怕,等我拿到钱就能郭阿姨做手术,她不会有事的。 收起手机,青年轻轻呼出一口气,脚步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住院部的病房安静清幽,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护士站的护士见有人来,站起来礼貌地微笑着说:“赵先生,中午好。” 青年冲她点点头,向着走廊最深处的病房走去。 私立医院的vip住院服务很好,护士对他非常尊敬,他在国外时没体会过这种情绪性服务,因为他穷的要死,差一步就要变成阿美莉卡的街头流浪汉。 走到1201病房门口,青年正准备推门进去,忽然看见一个女人坐在病床边,背挺得很直,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她是陈莉——他十多年不见的母亲。 他不由得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轻轻地推门进屋。 女人抬头看向他,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情绪迅速收敛,平静地说:“赵屿,好久不见。” 连名带姓地喊他,明明是血脉相连的母子,却这样冷淡,生分得像陌生人。 青年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立刻破灭了,语气发凉:“好久不见,陈莉。” 空气安静了一秒,陈莉轻轻皱了下眉,明显不喜欢他的语气,单刀直入地说:“具体的情况在电话里跟你说过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再确认一下。”赵屿清了清嗓子,“就是说,要我假冒我弟去卖屁股,让追他的男人给你的公司投资是吧?” 他把话说的这么难听,让陈莉一时间赧然。 如果不是公司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她不会找赵屿帮忙,一个女强人要靠利用、出卖儿子救公司,这是无可掩饰的下流做法。 赵屿轻微冷笑了一下,又说:“没关系,你的公司需要投资,我也需要钱。但我现在就要五万美金,打到指定账户。钱到账,我入局。” “没问题。” “还有,签合同。” “没有必要。”陈莉顿了顿说:“我再怎么说也是你妈,不至于毁约那么无耻。” 赵屿沉默了一会儿:“好啊,合作愉快。”又重重地咬下最后一个音节:“妈。” 赵屿看向病床上昏睡的年轻人,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陈希同,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周前陈希同出了车祸,医生说他很可能会变成植物人,再也醒不过来。尽管如此,他闭着眼睛,安静、干净,像一件被精心保护的瓷器。 赵屿又看向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疲惫、瘦削、冰冷,像一条影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莉从包里拿出两个文件夹放到床脚,“这是希同和顾寒声的资料,你这两天抓紧看,熟悉一下他们的情况。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问小周也行,他是我的私人助理。我让小周送你去希同的公寓,你就在那儿住下。” 他拿起文件夹夹在腋下,临出门时忽然回头问:“你昨天晚上在干嘛?” “本来是要去机场接你的,但临时有事。”陈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工作消息,头也不抬地说:“放心吧,答应给你的钱不会少。” 赵屿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推门出去。 他没有马上离开,撕开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又回头看向病房里。 隔着一条门缝,陈莉亲昵地握着小儿子的手,抚摸他擦伤的脸颊,眼里满是疼惜,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人。 赵屿心里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在门口站了很久,直把口香糖嚼得没滋没味才转身离开。 去公寓的路上,赵屿歪靠在车后座,翘着二郎腿,一目十行地翻了翻两份文件,随后扣在脸上躺下。 周岚看了他一眼,问:“你了解希同吗?” 赵屿闷声说:“不了解。” “希同是个很优秀、很开朗的孩子。”周岚说:“如果你要模仿他,最好从生活习惯做起。尤其是坐着的时候别翘腿,也不要这么瘫着。” 赵屿不以为意:“不是还没开始模仿吗?车里又没别人。” “坏习惯不改很容易露馅,我建议你从现在就开始改变自己的一言一行。” “明天开始,今天累了。” 周岚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赵屿和陈希同不像,比如赵屿的身材更瘦,皮肤也不够白,眼神更缺少陈希同的那份开朗、友善。只要是常年相处的朋友就一定会察觉他们的不同,但运气好就好在顾寒声追求陈希同的时间不久,不一定能发现他是假的。 车停在小区里,赵屿下车伸了个懒腰,看着高耸的公寓楼问:“住几楼?” 周岚带着他往里走:“十楼,上去了把大门密码告诉你,还有一些要交代的事跟你说。” “十楼啊……”赵屿又做了下拉伸,夹着文件往安全通道走:“坐车坐的腿都僵了,我走楼梯。” “你不是说你累了吗?”周岚跟着他走到楼道口,见他两阶一步地往上走,不理解地喊道:“你要爬十楼啊?!” 赵屿没理他,这令他感到不可理喻,一咬牙也跟着走了楼梯。 周岚穿着皮鞋还拎着个袋子,一路气喘吁吁。 “你行不行啊?”赵屿抵着十楼通道的门,嘲讽道:“我又没叫你爬楼梯。” 周岚支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说:“我总不能自己去坐电梯吧?开门密码是希同的生日。” 赵屿打开门,刚跨进屋里,周岚又在他身后说:“新买的拖鞋在鞋架上,你换那双灰色的。” 他紧跟着赵屿进屋说:“希同的东西还没收完,我叫了家政明天过来。你不要动他的东西。” 公寓非常宽敞,客厅是温馨的米白色布置,落地窗边放了一架钢琴,墙上挂着油画。另外有一间主卧、一间客卧,还有一间书房。 赵屿将文件扔在沙发上,毫不客气地打开冰箱,兴致缺缺地拿了两瓶矿泉水,转身扔了一瓶给周岚。 周岚没接住,水瓶“咚”地掉在地上。 “你这样很没礼貌,不要乱扔东西,希同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周岚俯身捡起水瓶。 “兄弟,你自己手笨脚笨,办公室坐多了吧,四肢退化成什么了?”赵屿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顺势坐在桌子上。 周岚耐着性子把袋子里的最新款iphone和洗漱用品拿出来:“新手机里存了我和陈总的电话,这些东西都是给你的,我明天把你的行李拿过来。你睡次卧,别进希同的房间,屋里的东西也都别动。尤其是钢琴。” 赵屿对他的唠叨不厌其烦,驱赶道:“陈总给你多少钱啊,这个点儿还不下班?” “你别管我几点下班,记住我说的话。”周岚终于忍不住加重了语气,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要走了,有事儿打我电话。” 周岚走后,赵屿又打开文件,看向顾寒声的照片,眼神阴沉而复杂。顾寒声不是个草包富二代,这场戏才刚刚开始,伴随着危险的信号,也许将要把他吸入漩涡之中。 他对这种危险有着敏锐的感知,可是他需要钱,很多钱。没有钱就救不了郭阿姨的命,只要能救她,他什么都愿意付出,无论身体还是灵魂。 …… 第二天早晨,赵屿还没睡醒就听见客厅里叮当一阵响声,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门,语气很冲:“还让不让人睡了?!” 第2章 周岚的脸黑得厉害,将一个行李箱推到他面前:“我从酒店把你的行李拿来了,自己收拾。” 赵屿挠了挠头,用脚跟将箱子踹进屋里,“你放门口就得了,大清早的非要敲门。” “你知道几点了吗?” “九点。” “十一点了!” 赵屿看了眼客厅的挂钟,果然已经十一点了。 屋里的东西被收拾得七七八八,尤其是些手工艺品和贵重的摆件全都被收走了,沙发上铺了沙发布,地毯也换成了耐脏的灰色。陈希同的东西都被保护起来,唯恐他这个哥哥碰坏、弄脏了什么。 屋子里唯有一架钢琴太重,没能搬走。赵屿掀开钢琴上的天鹅绒盖布和琴盖,手指按了下琴键。 周岚立刻变了脸色,快步走来说:“这架钢琴很贵,是希同最重要的东西。我不是说了不能动这个吗?” 他盖上琴,这才察觉自己语气有些重了,便找补道:“都是陈总交代过的。理解一下,我只是个助理。” “这个不能动,那个也不能动。干嘛非要我住这儿?给我订酒店。” “顾寒声知道希同家在这儿,住酒店容易露馅。” 随后又有两个人搬着两箱衣物进来,一件件地挂进腾空的衣帽间。衣服全是浅色,和赵屿的风格截然相反。 周岚说:“衣服是按照希同的风格买的,你自己的衣服别穿了,以后出门只能穿我买的这些。理发师过会儿就来,还有美甲师。你先去洗个脸。” 赵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粗糙,边缘棱角扎进肉里,一看就不是弹钢琴的,不像陈希同,身上每个地方都很精致。 理完头发,做完指甲,换上新衣服,赵屿突然变得青涩了许多。 周岚看得一愣。 “怎么,跟陈希同不像吗?”赵屿问。 他们本就是双胞胎兄弟,面孔相同,可周岚就是觉得哪里违和,苦思冥想了一阵,直到看见那双眼睛才明白,赵屿的眼神和陈希同天差地别。 陈希同的眼神总是灵动的,对一切充满友善,常常弯出轻微的弧度,带着笑意和青春感。而赵屿的眼睛从未弯过,哪怕嘴角带笑,眼神也非常冷漠,恹恹的,拒人千里之外,仿佛对这个世界不感兴趣。 这样的眼神让周岚不舒服,说不清道不明,让他不由自主地回避。 【作者有话说】 ??gt; · lt;???求求小海星 第2章 拙劣的演技 周岚给他买了一副黑框眼镜,削弱了眼神的存在感,使他更添书生气。 “陈希同近视吗?”赵屿问。 “轻度。”周岚说:“你把头低一点,不要仰着下巴看人,显得轻蔑。” “资料上写顾寒声有一米九,我低着头看他的皮鞋?”赵屿反问。 “头微低,眼睛向上看,眼睛睁大点,轻抬眉。” 赵屿照做,周岚给他拍了张照片,效果非常好,眼神的攻击性消失了,只剩下纯情和无辜。 赵屿惊讶道:“我靠,人靠衣装。” 周岚皱起眉头,“脏话最容易脱口而出,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有意识地注意脏话,要是说半个脏字,顾寒声马上就会发现不对劲!” 赵屿尴尬地抬了下嘴角,摸了摸鼻子。 周岚叹了口气,给他进一步培训。赵屿和陈希同的性格差别太大,要让他演得像陈希同,任重而道远。 刚讲了个开头,周岚的电话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顾寒声。 赵屿坐直身体,周岚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接通了电话。 “顾总,我是周岚,您找希同有事吗?”周岚问。 “我说,周助,怎么打给希同总是你接电话?我记得你是陈总的助理吧?”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中漏出来,磁性声线中带着调侃,赵屿瞬间就将声音和照片联系起来,从容、戏谑,和他想象得一模一样。 周岚说:“希同最近练琴比较刻苦,陈总怕他分心就让我帮他保管手机,我让他练完了给您回个消息。” “没事,我等会儿过去找他。我记得他都是在家练琴,对吧?” “他没有那么快练完,让您等着也不合适,不然还是……” “我可以等。” “可是希同他……” “是他不想见我,还是陈总不让他见我?”男人的声音依然带笑,语气却暗藏不满。 周岚脸上闪过一瞬慌乱,紧接着看向赵屿。赵屿只是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周岚一咬牙,做了决定:“好,您到了再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周岚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赵屿说:“我不懂,既然顾寒声喜欢陈希同,哪怕陈希同成了植物人,他应该还是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帮陈莉一把吧?” 周岚说:“问题就出在这儿,之前陈总阻止希同和他见面,已经得罪他了。所以才需要你在中间修复关系。” “我现在这样能见他吗?会不会被发现?干脆从远处给他打个招呼算了。” “不行,他前几次打电话来都被我敷衍过去,应该很不满,这次必须让他见到你。听着,希同还没有答应他的追求,所以你不需要对他百依百顺,只要表现得有礼貌就行。” …… 拓图大厦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男人挂了电话,抬头看向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女员工杨涵涵。 “顾总,方案弄好了,您现在有时间看不?”杨涵涵露齿一笑。 顾寒声示意她拿过来。杨涵涵看他心情不错,顿时松一口气,急忙将方案递过去。 男人靠在座椅里,骨节分明的手指翻过纸张,低头的角度更显得鼻梁挺拔,而眼神深邃。如果不坐办公室,他完全可以去当男模。杨涵涵经常幽怨地想,如果他不是她的上司该有多好,这样就可以毫不怨恨地喜欢他的脸。 “杨涵涵,你自己看看,这好看吗?”顾寒声翻开设计图放到她面前,挑眉道:“我付那么多赞助费,就拿这种设计做品牌露出?那是f1的赛场,不是城乡结合部!别说放到赛车上做涂装,就是放我家做脚垫也嫌丑。” 杨涵涵尴尬地说:“可是这个设计师一直跟咱们合作,名气很大的。” “把他换了。” “换谁?” “换你。” “啊?!”杨涵涵惊得瞪大眼睛,看见顾寒声那无语的表情才发觉他在反讽,挠了挠头,“我去找新的设计师,那预算……” “只要让我满意,多少钱都行。” 杨涵涵心中暗道一声“豪横”,中气十足道:“保证让您满意!” …… 六点半,正当周岚坐立不安时,顾寒声已经到了楼下。 周岚跟着赵屿出门,看起来比他还紧张。见赵屿不坐电梯又去走楼梯,问道:“你干嘛去?” 赵屿推了推眼镜,“下楼的时间做做心理准备。” 周岚虽觉得奇怪,仍旧跟着他走进楼梯,将下午说过的话又叮嘱了一遍。 黑色迈巴赫s680停在路边,顾寒声穿着灰色大衣站在车外,低着头给设计部加班的同事发红包,引起一阵拍马屁的热潮。 他的身高和外貌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赵屿隔着很远就认出他来,深吸一口气走向他。 听见脚步声,顾寒声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怎么穿件毛衣就下来了?”顾寒声脱下大衣披在他肩上,衣摆几乎垂到他的脚踝。 带着体温的大衣笼罩下来时,赵屿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是一种冷调的淡香水,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气氛瞬间微妙。 赵屿心念电转,立刻按照排练的样子扬起嘴角,露出陈希同式的阳光笑容:“等了很久吗?” 幸好天色暗了,在路灯下看不清微表情,否则他僵硬的表情会无所遁形。 “刚到。”顾寒声放开手,深邃的眸子盯着他的脸,忽然说:“几天不见,你好像变了。” 空气瞬间紧绷,让赵屿喉咙发干:“哪里变了?” 顾寒声看着他,忽然伸手捻起他肩膀上的一根碎发:“剪头发了?” “嗯。”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赵屿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感觉到顾寒声的目光中带着探究,几乎要将他看穿。 “怎么了?”赵屿问。 “没什么。”顾寒声弹去指尖的碎发,语气温和地说:“听说你最近练琴很刻苦,是不是准备开演奏会?” 赵屿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没有。只是之前懈怠了一段时间,想多练练。” “努力是很好,但是也要注意休息。”顾寒声从车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最近倒春寒要多穿点,这是送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赵屿打开盒子,看见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下面压着价签的一角,他拿出价签看,立刻被上面的价格惊呆了。 第3章 只不过一条普通的纯色围巾,竟然要三万多! “我……” 靠! 赵屿险些脱口而出,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很喜欢。”后背已经冒了冷汗。 拙劣的演技引起了顾寒声的注意。 “怎么了,嗓子不舒服?”顾寒声问。 赵屿顺势清了清嗓子,借坡下驴:“是有点不舒服,最近感冒了。” “去医院了吗?吃药了吗?” “嗯。吃药了,已经好多了。” 顾寒声拿出围巾给他戴上,微微躬身平视着他,手指蹭了下他的脸,语气温柔:“生病了就别练琴,多休息。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行了,快回去吧,晚上早点睡。” 赵屿点点头,落荒而逃到门禁口,忽然想起还披着他的衣服,一回头,发现顾寒声竟还站在车边看着自己,那深邃的眸光令他心虚。 “怎么了?”顾寒声问。 “外套……” “穿着吧,下次再还我。” 一句话就约了下次见面,赵屿穿着他的大衣进门,为自己过了第一关狠狠松了口气。 周岚在楼梯口坐着,手中接通的电话连着赵屿口袋里的手机,听了对话全程。他也是一头冷汗,长出一口气说:“做得好,再接再厉。” …… 接下来的几天,赵屿更加努力地练习模仿陈希同,桌子上的资料被翻得卷了角,而他也终于改掉了自己的口癖和许多小习惯,变得越来越像自己的亲弟弟。 周岚把陈希同的电话卡交给赵屿,“顾寒声再打电话就由你来接,还有过去和他的聊天记录也都看看。” 赵屿打开聊天记录,一点一点地往上翻阅,发现顾寒声对陈希同非常好,每次陈希同发消息都会立刻回,认识一个多月却已经送了很多礼物,那条三万块的围巾不过是冰山一角。陈希同偶尔也会回礼,不算贵重,顾寒声却总是给予极高的反馈。 资料上写顾寒声是个感情经历很丰富的人,谈过的恋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而且都不长久,他不是一个很专一的人,甚至有点“渣”。但他对陈希同却很有耐心,而且表现得很专情。 赵屿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周岚说:“是在希同参加的一个演出上,结束后顾寒声就来找他要了电话。” “一见钟情?” “应该是,之前希同并不认识他。” 赵屿点开顾寒声的社媒主页,却发现他和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没有富二代的玩乐和炫富,连自拍都没有,只有几条公司宣传的内容,看起来很老派。 很快赵屿就接到了顾寒声的电话,他与周岚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希同,你身体怎么样?感冒好点了吗?”顾寒声问。 “好多了。”赵屿说。 “我订了今晚的餐厅,你应该会喜欢这家的招牌菜,我晚上去接你,有时间吗?” 周岚点头,赵屿才说:“好啊,我在家等你。” “记得多穿点,晚上冷。” “嗯。你也是。” 等挂了电话,赵屿问:“吃饭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周岚思索片刻:“希同讨厌洋葱,不太能吃辣,牛排喜欢七分熟,喜欢菌菇。” “喜欢菌菇?!”赵屿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不喜欢?” “恶心的要命。” “你们不是双胞胎吗?” “双胞胎只是长得一样,不是什么都要一样。” 第3章 脱敏疗法启动 晚上,顾寒声如约出现在楼下,赵屿戴着他送的围巾,胳膊上搭着他上次留下的风衣。 第二次见面,赵屿比之前表现得自然许多,笑着说:“给,你的风衣,送去干洗过了。” “不用这么客气。”顾寒声接过衣服,帮他拉开副驾的车门。 轿车里充斥着冷调淡香水味,赵屿和他在狭小空间里独处,一时紧张得忘了系安全带,顾寒声倾身过去帮他扣安全带,身影几乎将他笼罩。 赵屿努力向后靠,恨不得融进座椅里。他不恐同,但要接受一个男人意有所图的靠近,还需要更多心理建设。 所幸顾寒声很有风度,没有借机做什么亲密举动。 “怎么了,今天心情不好?”顾寒声问。 他太敏锐了,赵屿的一丝紧张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没有,就是有点紧张。”赵屿说。这是他跟周岚商量过的对策,既然藏不住紧张,那就不要藏。 “为什么?”顾寒声又问。 “我也不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有点紧张。” 顾寒声笑了笑,“怎么以前没听你说?我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以前还不熟嘛。你是大公司的总经理,我就是个学生。我怕……”赵屿欲言又止。 他的青涩恰到好处,让顾寒声挑不出问题。 “怕我给你布作业?”顾寒声开玩笑道。 赵屿笑起来,拘谨的气氛终于融洽。 迈巴赫穿过热闹的街道,停在一家星级西餐厅外,顾寒声将钥匙扔给泊车员,带着赵屿往里走。 餐厅里播放着钢琴曲,优雅、柔和、浪漫,装潢也透出高级感,是陈希同会喜欢的环境。赵屿不太习惯,他的生活充斥着混乱无序,走进这里只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落座后,顾寒声将菜单递给他:“看看想吃什么。” 赵屿翻开菜单,严格按照陈希同的喜好挑选:“奎宁牛排七分熟,一份蔬菜沙拉,不要洋葱。”又将菜单递还给顾寒声。 “你应该会喜欢这家的招牌菜。”顾寒声翻到第一页,抬眼看他:“奶油蘑菇汤,不试试吗?” 赵屿的脸色微变,陈希同有多喜欢蘑菇,他就有多讨厌。但顾寒声很了解陈希同的喜好,这让他骑虎难下,犹豫一瞬后说:“好,我试试。” 餐厅的灯太亮,让赵屿没有安全感,总觉得自己会无所遁形,他听着顾寒声和服务生交流,扭头看向窗外的江景。 拓图大厦就在江对面,高耸入云,楼顶的标志非常惹眼,而这还只是顾氏控股的一家分公司。 赵屿在国外也见过拓图的标志,那时他常常因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而不敢回家,就坐在路边发呆,看着拓图的物流车从面前驶过,上面的吉祥物竖着大拇指,像在嘲讽他失败的人生。 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拓图的人扯上关系,还是一位太子爷。 当他看着拓图大厦时,顾寒声也在看着他,目光描摹他的脸。上次见面没看太清,这次看得清清楚楚,五官还是那副样子,笑起来也依旧开朗,可顾寒声觉得他哪里变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在顾寒声心头。 “听说你最近办了休学,出什么事了?”顾寒声问。 “我妈的公司出了点事,我上课也总是分心,索性休学一年,调整心情。” 赵屿状似无意地提起陈莉的公司,谁料顾寒声根本不接招,只说:“不要担心,心情不好就休息,重要的是顺利完成学业。我可以帮你解决经济问题。演奏会也好,出国进修也好,只要你有需要都可以跟我说。” 顾寒声的确豪横,却只针对陈希同一个人,对陈莉的死活丝毫不感兴趣。赵屿知道他跟陈莉不对付,索性不再提她:“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不用回报,你只要过得开心就行。”顾寒声看着他,“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赵屿笑了笑,因这个男人的话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情场浪子”确实有手段。 闲聊间,前菜上桌了。瓷白的小圆碗里装着奶油蘑菇汤,赵屿的眼皮重重跳了两下,把揭开的盖子又盖了回去。 “不喜欢?”顾寒声问。 “有点烫。”赵屿说。 服务生说:“先生,汤的温度是适中的,放凉的话会影响味道。” 多嘴! 赵屿暗骂了一声,微笑道:“好,我知道了。” 揭开盖子,赵屿艰难地拿起汤勺搅拌了两下,在顾寒声探究的目光中舀进嘴里。 咸香的蘑菇味混着浓稠的口感,入嘴的瞬间就差点把赵屿熏吐了。 “喜欢吗?”顾寒声问。 赵屿快速吞下去,露出灿烂的笑容:“喜欢,难怪是招牌菜。” “还有一家的蘑菇汤风味不同,下次带你去吃。” “好啊!” 赵屿攥着拳头喝了大半碗,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等到上牛排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我去个卫生间。” 他镇定地走进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趴在马桶边吐了个干干净净,拿出手机给周岚发消息:sos. 周岚:出什么事了? 赵屿:这饭吃不了一点,我反胃,你快想想办法。 周岚:等我电话。 回到餐桌不过三分钟,周岚的电话就打来了,赵屿接起电话听了一阵,对顾寒声说:“家里突然有点急事,可能现在就得过去。” 第4章 “什么急事比你好好吃饭都重要?”顾寒声的眉头有瞬间轻蹙,对那个打扰饭局的人不满。 他的强势让赵屿一时语塞,他却又立刻收起不满,语气温柔地说:“算了,既然是急事,我送你回去。”纵容程度可见一斑。 回家路上,顾寒声给他叫了一家星级餐厅的外送,在他下车时又叮嘱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嗯。知道了,谢谢你,顾总。” “顾总?”顾寒声挑眉,调侃道:“我可不是你的上司,叫名字就行。” 赵屿嘴皮子上下碰了好几下,实在是叫不出“寒声”这么腻歪的称呼,说:“那我叫你,哥,行吗?” “行。快去吧。” “哥,晚安。” 顾寒声看着他小跑进门,摸着下巴琢磨他喊“哥”的语气。第一次听他这么喊,很新鲜,像在心上挠了一下似的,若即若离,和以前不一样却勾着他的心。 赵屿一回家就抠着嗓子把胃里的残留物全吐了,又漱口好几次。周岚担心地问:“你不会对蘑菇过敏吧?” “不过敏,就是恶心那个味。”赵屿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模样自嘲道:“倒霉。” “可是顾寒声知道希同喜欢蘑菇,以后跟他吃饭是免不了的。” “那怎么办?我今天已经忍到极限了,下次会不会当着他的面吐出来可就难说了。” 周岚看着他惨白的嘴唇,终究是有些不忍,“明天再说吧,今天早点休息。” “呦,您不是主张今日事今日毕?” “我又不是法西斯。有还嘴的时间还不如赶紧去洗澡。” …… 晚上躺在床上,赵屿那翻腾的胃终于平静了,他拿出旧手机看着孟启发来的消息。 孟启:今天我妈醒了,就是还有点神志不清,听说你要给她付手术费,反应挺激烈的,可能是不想连累你。 赵屿:我早把郭阿姨当家人了,听我的,你直接去缴费,别告诉她。 孟启:嗯。可是就算手术成功了,后续的治疗费也是无底洞。哥,我不想上学了,我也去挣钱。 赵屿:辍学去干什么?刷盘子?那点工资就是杯水车薪,你妈要是知道了非被你气死。钱的事交给我,你老老实实去上学。 孟启:可是你哪来那么多钱啊?不会去借高利贷了吧? 赵屿:我妈是大老板,我要,她肯定会给。别瞎想。 孟启:那她对你好吗? 赵屿愣了一会儿,抬起沉重的手指回复:对我很好。 放下手机,赵屿有些失眠。现实总比想象沉重,一个人对另一个的好总是伴随着目的,他有时心里会有些不是滋味,羡慕陈希同拥有的生活和爱他的这些人,回过神来只能将这些情感藏进心底,继续面对属于自己的现实。 第二天一早,周岚来到公寓时,赵屿正在厨房里捣鼓什么,桌上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菌菇。 “你干什么呢?怎么买这么多菌菇?” “呦,这么早就来了,来来来,尝尝我做的菜。”赵屿端着一碗蘑菇汤走出来。 周岚目瞪口呆:“你不是讨厌蘑菇吗?还做汤?” 赵屿拿两个碗盛汤,“这叫脱敏疗法,我只要每天都吃,迟早会习惯这个味道。尝尝好不好喝。” 周岚端起碗喝了一口,惊讶道:“你跟谁学的?” “一个开中餐厅的阿姨,她经常请我吃饭,我就给她打下手。怎么样,还可以吧?”赵屿挑眉,有一丝得意。 周岚连连点头,对他竖起大拇指,末了又说:“不是脱敏吗?你怎么还不喝?” 赵屿视死如归地端起碗,看着汤里飘着的蘑菇,捏着鼻子灌进嘴里。 “怎么样?”周岚期待地看着他。 “呕……”他扭头吐进了垃圾桶里,无力地坐在地板上吐槽:“像啃了一口苔藓。” 周岚给他拿了瓶水,好奇地问:“可我觉得这汤味道特别好。你不试菜怎么能做得好吃的?” “不需要试,只要食材、火候、调味料是那样,味道就是那样。”赵屿抬手:“帮我盛一碗,我再试试。” 他把垃圾桶夹在两腿间,随时准备吐。 周岚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这个年轻人逼自己承受这些,让他几乎忘了他也是陈总的儿子,本不该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第4章 差点出事 香菇炒青菜、平菇鸡蛋汤、茶树菇炒肉、干煸杏鲍菇……赵屿把这些菜试了个遍,由于太过反胃,最后总是周岚帮他光盘再帮他点个外卖。 早晨下着细雨,周岚被堵在了路上,赵屿一个人拿着菜谱研究蘑菇的新式做法。门铃响了,他一边看菜谱一边打开门,头也不抬地说:“不是堵车吗?怎么这么快。” “谁堵车?” 顾寒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屿吓得一激灵,手中的菜谱掉在地上。 “顾总……怎么是你?” “看样子你在等别人。”顾寒声将菜谱捡起来递给他:“能进吗?” “嗯,请进。”赵屿慌忙拿出一双新拖鞋,递给他时甚至都不敢直视他,只低着头解释道:“我在等周助,他说了今天要来的。” 顾寒声身上带着春寒料峭的凉意,随着入门的风吹进来。他说:“在楼下给你打电话没打通,我就上来了,没打扰你吧?” “没有,你随便坐。”赵屿径直走进厨房,打开高处的柜子,趁着背身的时间调整表情,踮起脚在瓶瓶罐罐中挑选。 顾寒声走到他身旁问:“拿哪个?” “红茶,你喜欢的。” 顾寒声的手指掠过装绿茶、普洱的罐子,拿出那罐红茶,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红茶?” 赵屿脸色微变,顾寒声的喜好是周岚调查后写在资料里的,陈希同不一定知道。他心念电转,说:“我打听的,你不是知道我的喜好嘛,我也想对你多点了解。” “向别人打听哪有问我快?”顾寒声笑了笑,在桌边坐下,“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我。” “好。”赵屿泡茶给他:“对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末有没有时间陪我去看f1?” “f1是什么?” “方程式赛车。” “但我不太懂。” “当去散散心也行。转换心情。” 他记住了赵屿上回说的“心情不好”,也放在了心上。赵屿自然没理由拒绝。 这点事犯不着上楼来找他当面说,只是顾寒声想见他找的借口。这会儿进了屋里,也说完了要说的事,却没有要走的迹象,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菜谱说:“你在做菜?以前没听说你还会这个。” “以前是不会,最近心血来潮想学,就让周助来帮忙试菜。” 顾寒声表现得很感兴趣:“我也可以帮你试菜,准备做什么?” “就……普通的家常菜,做得不太好。等我练会了再做给你吃吧。” “没关系,我什么都吃,不会挑你刺。” 顾寒声每每想做什么总是不容置喙。几次接触下来,赵屿有些摸清了他的性格,尽管表现得很温柔,内在却非常强势,就算与他拉扯也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赵屿只好说:“那我现在去做,你可能要多等一会儿。” “不急,慢慢来。”顾寒声将菜谱递给他。 赵屿卷起袖子,故意把菜切得乱七八糟,思考着等会儿怎么把菜做难吃,忽然听见顾寒声说:“你家里换装修了?” 赵屿悄悄回头,发现顾寒声站在置物架前四处端详,那里原先摆满了陈希同的收藏品,前不久才被收拾一空。 不仅如此,顾寒声还低头看了看脚底的垫子,那块垫子原来也不是灰色的。墙上那幅陈希同手绘的画也没有了,徒留一个画框的印子。 顾寒声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赵屿的背影上。他感到很好奇,一个人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多变化,甚至把家里都换了个模样。他认识的陈希同不是个善变的人。 他的目光几乎要刺穿赵屿的后背,赵屿此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如芒在背”,心中痛骂周岚不靠谱,明知顾寒声来过陈希同的公寓,还能搞出这么大的疏漏。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心一横,一刀割在手指上,随即“啊”地惊叫出声——刻意到自己都脚趾抠地。 “怎么了?”顾寒声走过来。 “切到手了。”赵屿挤出两滴眼泪,转身给他看伤。 顾寒声看着冒血的伤口,不由得皱起眉:“家里有医药箱吗?” “在电视柜里。” 顾寒声拿了药给他消毒止血,没有继续追问。赵屿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顾寒声的动作非常轻,像是对待一件珍贵之物。体温顺着手掌传来,非常温暖。 赵屿以前常常跟人打架,弄得浑身是伤也当家常便饭。除了郭阿姨以外,没有人在乎他受的伤。奇怪的是,打架的时候往往不觉得疼,可一但有人关心,伤口又会疼起来。 第5章 包好伤口,顾寒声一抬起头,赵屿就心虚地移开视线,说:“就是个小伤,不疼的。” “流血的都不算小伤。”顾寒声说:“今天就别做了,等伤口愈合再说。” 赵屿连连点头,又说:“那我把厨房收拾一下。” “我去收。”顾寒声起身走进厨房。 这头赵屿仍在思考等会怎么解释家里的变化,那头顾寒声的手机却忽然响了。他接完电话说:“公司有事,我要先走了,周末会早点来接你。” 赵屿送他到门口:“好,哥,路上小心。” 顾寒声回头看他,显然对他这声“哥”很受用,说:“走廊风大,别出来送了。” 赵屿目送他进了电梯才关门,靠在门边长舒一口气。 几分钟后周岚推门而入:“我刚在楼下遇见顾总了,他进来过?” “说来话长,差点出事了。” “我看他出去时候的表情还好啊,你算是安全过关了?” “算是吧。” 周岚坐到他面前:“那你跟他进展顺利吗?” “还算顺利,他对我还是有好感的。” “那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赵屿挠了挠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从第一次见面的抗拒触碰,到今天可以正常接触,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但他也慢慢地真正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不只是摸一下手,而是总有一天要冒充陈希同和他谈恋爱,接吻甚至上床都是有可能的。 当初在陈莉面前说得那么硬气,事情一步步展开了,他却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问周岚:“你教教我,怎么才能接受跟男人谈恋爱?” “我也没有经验。”周岚转念一想,忽然觉得不对劲:“你不会不是同性恋吧?” “不是啊。” “那你……”周岚愣了一下,当初陈莉和他说这个冒充计划的时候,他默认赵屿是个同性恋并一直都这么认为。他也是男人,很清楚要一个直男伪装同性恋有多困难,不仅仅要付出身体,还要放得下自尊。 这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周岚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赵屿为什么这么需要钱,可他知道自己的立场不该问这个。 赵屿叹了口气:“算了,问你也白问。没吃饭吧?刚切了一盘牛肝菌,炒了算了,放到明天不新鲜。” 周岚看着他走进厨房,听着热油炸响,问:“陈总知道吗?” 赵屿侧耳道:“你说什么?没听见。” 周岚又沉默了一瞬,只道:“没什么。” 周岚不敢听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陈莉明知他的性取向还让他取悦顾寒声,周岚怕自己听见了会太心酸。 比起周岚想的这些复杂的事情,赵屿就看得很开,当他发现自己能接受牛肝菌的味道时,得意地挑眉道:“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试出来了。下次跟顾寒声去吃饭就点这个。”并举起右手:“周助,give me five.” 周岚笑了笑,跟他击了个掌。 …… 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车窗上,顾寒声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看着路口亮得刺眼的红灯,表情晦暗莫测。 他虽然和陈希同相处的时间不算久,但几乎可以确定陈希同变了,言行举止的细枝末节中都透出一些不同。 他本该去查他,可转瞬便压下了这个念头。 无论在商场、情场,甚至是家族里,到处都充斥着勾心斗角,大家暗中调查彼此,再拿着对方的要害去争权夺利。 一旦去查,这份纯粹的感情终会变味。 …… 时间很快到了周末,虽然还是三月,气温却慢慢升起来了。赵屿穿了件米色风衣,出门前弄了下头发,戴上了那副黑框眼镜。 早晨的风和阳光都正好,赵屿在路口伸了个懒腰,看着一辆红色敞篷法拉利portofino驶到自己面前停下,男人摘下墨镜露出那张帅气的脸,竟是顾寒声。 这会儿的顾寒声更像资料里那个情史丰富的浪子,赵屿一坐上车,顾寒声就递给他另一副墨镜:“等会儿从海边过,紫外线强。” “我自己还有眼镜呢。”赵屿说。 “轻度近视怎么还总戴眼镜。”顾寒声笑了笑,伸手摘下他的黑框眼镜,帮他戴上了墨镜。 顾寒声兴趣盎然地拿着他的眼镜看了看,忽然问:“你这眼镜有度数吗?像平光镜。” 赵屿赶紧拿回眼镜:“有啊,一点点,做矫正的眼镜看起来都这样。” 顾寒声并未深想,让他又逃过一劫。 但赵屿的心情并不轻松,他已经感觉到,顾寒声一再探究说明还是察觉了不对劲,只是没细细查过陈希同,一旦深入调查,他的身份根本藏不住。 赵屿轻轻呼出一口气,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琢磨着要尽快突破心理难关,和顾寒声亲近起来。 这两天周岚给他找了一堆同志电影,他成天看两个男人腻歪,有时还有接吻、滚床单的镜头,对这些已经慢慢免疫,至于主动亲近顾寒声则需要拿出勇气和决心。 赛场外的停车场豪车云集,顾寒声刚停下就有人举着相机围过来,一是拍车,二是拍他这个人。 一个小媒体忽然问:“顾总,您和安琪真的分手了吗?” 安琪是个女明星,他们的绯闻曾闹得沸沸扬扬,都说安琪要嫁入豪门,最后却无疾而终。在赛车场外追问八卦,谁都知道不合时宜,但又都翘首盼着顾寒声的回答。 顾寒声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冲着贵宾的安保员挥挥手,“他在骚扰我,你们管不管?” 说完,顾寒声一边带着赵屿往里走一边给公关部打电话,言简意赅:“今天可能会有关于我的黑稿,注意一下。” “要关注是哪家媒体首发吗?” “嗯。把写稿的记者封杀。” 作为顾家的公子,代表着集团形象,他哪怕在镜头面前肆无忌惮,转头也能牢牢把握事情的走向,让结果滴水不漏。行事冷酷无情,更不留余地。 赵屿转头看向那个被安保带走的小媒体,为他默哀,也为自己的命运感到一丝不安。 第5章 变了也是那个人 “我跟安琪早就分手了。”顾寒声解释道,“在认识你之前。” “哥,我知道,你不用解释。”等身后的镜头全部远去,赵屿主动挽住他的胳膊。 这是赵屿第一次主动,顾寒声顺势揽住他的肩膀。这一次赵屿没有抗拒,这样的亲密反而淡化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们进入拓图赞助的车队贵宾室,赵屿能从落地窗看见外面的赛道和对面的观众席,一些在电视上才见过的明星大腕来来往往,让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顾寒声遇到了熟人,两人寒暄中聊起商务的事,赵屿便坐到一旁自己打发时间。 一个男孩在玩赛车模拟器,赵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男孩结束一局,扭头问他:“你要玩吗?” 赵屿说:“想玩,但我不会。” 男孩说:“那我教你啊,我可厉害了。” 男孩把位置让给他,兴冲冲地帮他调设置,介绍功能按钮。 赛道的弯角非常曲折,模拟器的方向盘也很重,上面的按钮太多,赵屿一时记不住,一不小心就误触了。 屏幕里的模拟赛车冲出赛道,方向盘也随之剧烈抖动,赵屿下意识地握紧方向盘尝试救车,但旁边忽然有人拉开了他的手。 “救不到就松手,会受伤的。”顾寒声的声音响起,赵屿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都硌红了,手腕也有点扭痛。 顾寒声顺势帮他揉了揉手腕,查看他关节有没有扭伤。如此细致入微,让赵屿一时间发愣,半晌才说:“没想到这么难。” “感兴趣的话,让顾总手把手教你呗。” 一个张扬的声音插进来,赵屿扭头看去,竟是车队的车手。 不少人凑过来跟他合影,男孩也非常兴奋地把帽子举起来求签名。等应付完粉丝,男人笑着搭住顾寒声的肩膀对赵屿说:“嗨,好久不见。” 赵屿心里一“咯噔”,目光迅速扫过墙上的车手海报,这才知道他叫林溯,资料里提到过林溯是顾寒声的朋友。 陈希同和顾寒声只认识了一个月,也就是说和林溯认识不可能超过一个月,时间不算久。 赵屿简单推断后,笑着说:“也没多久没见吧。” “呦,还记得我呢,看来我这张帅脸不输顾总啊。” “当然,印象很深刻。” 顾寒声说:“等会要比赛了,还有时间在这儿闲扯?” 林溯笑了笑:“还早着呢。顾总来了,我肯定得来见啊——我的大赞助商。哎,希同,来都来了,去p房(赛车维修区)看看,可以摸赛车。” 一行人下楼进了p房,工作人员给赵屿介绍着赛车,顾寒声在后方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问林溯:“你对希同的印象怎么样?” “就见过一面,印象嘛……开朗、阳光,还有点天真。”林溯说:“怎么问这个?” 第6章 顾寒声凝视着赵屿的侧脸,“他好像变了,但说不上来。” “有吗?”林溯摸了摸下巴,又问:“那他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怎么算好,怎么算坏?” “你喜欢算好,你不喜欢算坏。” “按你这样说,倒也不算坏。” “那就行了。总不过是这张脸、这个人。就算变了,能变到哪去?” 不知道工作人员跟赵屿说了什么,他忽然笑起来,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发丝镀了一层金光。其实顾寒声不讨厌他的变化,当他喊他“哥”的时候,这个简单的音节总像一片蒲苇从他心上扫过,让他觉得痒。 也许林溯说得没错,就算变了也总是他喜欢的那个人,他也依然喜欢他如今的样子。 这就够了。 …… 下午的正赛里,拓图物流和赛车的联合涂装大出风头,林溯也顺利登上领奖台。 极限赛事的激情氛围总是让人兴奋,赵屿在那短暂的一个半小时里几乎忘了自己背负的沉重现实。 赛车可以飚出三百五十公里的时速,换胎工可以在两秒的极限时间里换好轮胎,每分每秒的紧张和刺激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哪怕比赛结束了,震撼的感觉依旧留在心里。 晚上顾寒声送赵屿回家,两人聊着白天的比赛,相谈甚欢。 “心情好些了吗?”顾寒声问。 赵屿一时间竟觉得他不是在问陈希同,而是问自己。从郭阿姨病倒后,这一年里他没有一天放松过,只有今天是最放松的。 这都得感谢他长了张和陈希同一样的脸。 “很开心。”赵屿说,“谢谢你,总是替我着想。” “要是真想谢我,下次弹钢琴给我听吧。” 赵屿犹豫一瞬:“好啊,等我准备好。” …… 回了家,赵屿马上给周岚打电话。 听说顾寒声想听他弹钢琴,周岚也是一个头两个大:“钢琴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出来的,先拖着吧,拖一天是一天。” 赵屿把风衣扔到一边,疲惫地瘫进沙发里,甚至放纵地将腿架在桌子上:“怎么拖,拖到什么时候去?说点有用的。” “顾寒声他每天要处理很多事,只要你这段时间不跟他聊钢琴,用别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过段时间他就忘了要听你弹钢琴这码事。” “就这样?我感觉他没那么简单忘记。” “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你机灵点,真骑虎难下的时候就给我发消息,我帮你解围。” “好吧。” 赵屿把手机扔到桌上,感到激情过后加倍的疲惫。 问题总是层出不穷,可他要应对的却是如此敏锐精干的一个男人,比解数学题还难。 那架施坦威钢琴依旧立在窗边,保洁每三天来打扫卫生,顺便擦拭外壳。赵屿走过去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按了两下琴键,发出明亮轻快的两声响。 他从小就知道陈希同在弹钢琴上的天赋,那时父母还没离婚,家庭和睦,兄弟间的关系也很好。 陈希同能安安静静地练钢琴,而赵屿天天溜出去跟朋友踢足球,等他浑身是泥地回家,免不了要去墙角罚站。 他们虽然是双胞胎兄弟,性格、爱好却截然不同,站在一块儿也很好分辨。从幼儿园开始,老师就知道文静内向的是陈希同,而开朗外向的是赵屿。 此时想来,如果小时候好好练琴,现在也不至于面对困难一点办法都没有。 赵屿合上琴盖,也打断自己的回忆。 顾寒声对他有多好,他看在眼里,要是过不去这个坎,他和陈莉都得完蛋。 早上,赵屿刚起床就看见陈莉坐在餐桌边,眉头紧锁地看着电脑。 陈莉头也不抬地说:“怎么现在才起床?给你带的早餐都凉了,自己热热。” 赵屿有些意外:“找我有事?” 陈莉看完最后一页文件,说了句“稍等”便旁若无人地给下属打电话。 她的电话打了半个小时之久,赵屿坐在桌边将凉透的水煮蛋敲开,一点点剥掉蛋壳,塞进嘴里。末了百无聊赖地玩一只筷子,听着她电话的内容,这才明白她的公司正遇到严重的问题,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一旦破产清算,她就会负债累累,这辈子想翻身就难了。 在急着要钱这方面,两人可以说是命运共同体,不同的是,她在后面坐享其成,赵屿却得在前面冲锋陷阵。 挂了电话,陈莉神情凝重地坐下,说:“听周岚说你这边进展很顺利,顾寒声的态度怎么样?” “对我态度挺好的。” “你们的关系呢?” “还算亲近。” “我的意思是,现在是朋友关系还是恋人关系。” “才半个月,哪有那么快?” 陈莉叹了口气,沉思片刻,又问:“你跟他提起过我公司的事吗?” “旁敲侧击过一回,他完全不接我的茬。”赵屿耸耸肩:“恕我直言,想要他的投资,只靠我努力恐怕很难。毕竟是你惹得他不高兴,不是我。” “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陈莉站起身来回踱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样,我后天要去参加一个福利院的活动,你把顾寒声也请过来,我在你们的问题上表个态,缓和一下关系。” “后天是工作日,得问问他有没有时间。” “行,你问问。”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赵屿说:“现在啊?” “现在。” 赵屿只好拿出手机给顾寒声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听见顾寒声的声音时,赵屿不由自主地走向僻静处避开陈莉。 “哥,早啊。” “早,吃饭了吗?” “刚吃完。你现在忙吗?” 顾寒声手边堆了好几份文件,一边开会要用的文件上划记号一边说:“不忙。” “我想问问你后天有没有时间。我要跟我妈去参加一个福利院的活动,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 顾寒声的笔尖在文件上敲了两下,思考着话里的信息。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对所见所闻从不只关注表面,而会揣摩更深层次的原因。 “陈希同”喊他参加活动,偏陈莉也在,这在他听来无异议一种求助——“陈希同”想化解左右为难的处境,为他们之后的感情铺平道路。 顾寒声是不在乎陈莉的,但他在乎陈希同的感受。基于这样的判断,他说:“好,我去参加。” 挂了电话,他推掉了后天的行程。 赵屿回头对陈莉说:“他答应过去。” 陈莉大喜过望:“太好了,我让周岚把参加活动的西装拿给你,好好准备。” 赵屿看着她眉头舒展高兴的模样,忍不住问:“如果陈希同……”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她问:“希同怎么了?” 如果陈希同不愿意,你也会逼他去讨好顾寒声吗? ——赵屿没问出口。 “没什么,就想问陈希同的状况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也说不准能不能醒。谢谢你关心他,有时间的话也去看看他吧,毕竟他是你弟弟。” “嗯。” 听着陈莉关门离开的声音,赵屿捻起桌上掉落的碎蛋壳扔进垃圾桶。 他已经下定决心,等下次和顾寒声见面就迈出最实质性的一步,接吻也好,上床也罢,只要能让他给陈莉掏钱,他什么都愿意做。然后他就结束这段关系,拿着自己的那部分钱退出。 第6章 钢琴0级选手之危机 晚上周岚给赵屿来送西装,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赵屿盘腿坐在落地窗边,背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窗外的灯火与他无关,夜里的繁华也与他无关。 一种强烈的孤独感让周岚心悸,他打开灯问:“怎么坐地上?” 玻璃窗映出赵屿的脸,没什么表情,目光也没有焦点。 周岚放下西装,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蹲下,忍不住放轻语气:“是不是陈总跟你说什么了?她性格比较强势,你别往心里去。” 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周岚渐渐地了解这个年轻人,不再只把他当成任务,而是开始不由自主地上心。 “她没说什么。”赵屿收回目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模样,“这么晚还来送衣服,你还真是任劳任怨,让她给你多发点奖金吧。” 他没准备跟周岚谈心,立起的壁垒将其拒之门外。 作为陈莉的助理,周岚很有自知之明,就算被他讨厌也是正常的,遑论交心,只能默默叹了口气。 “奖金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周岚拿出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赵屿换上西装,剪裁得体,显得身材非常好,但周岚看了却连连摇头。 “不好看吗?” “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周岚眉头紧皱。之前通过浅色衣着掩盖赵屿和陈希同的不同,现在换上西装,问题又全都暴露出来了。可以说,所有正式的衣服都会放大赵屿本人的气质。 第7章 赵屿做了好几个“傻白甜”表情,拿出全身解数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最后瘫坐在椅子上:“周助,快想想办法。后天一点儿问题都不能出。” “戴眼镜试试?” “不行,有点呆,他上次已经起疑了。”赵屿说:“非穿西装吗?” “那是个慈善性质的活动,比较正式。” “陈莉还有钱做慈善?” 周岚没反驳他的讽刺,苦思冥想了许久,说:“我倒是有个招,就是比较辛苦,不知道你……” 赵屿坐直身体:“无所谓,说。” 周岚清了清嗓子,说出自己的计划。 …… 周三早晨,医院病房内非常安静,各种监测仪器都平稳运行着。陈希同像睡着了,呼吸平稳,神情安宁。 尽管陈莉急需用钱,却依旧给他保留了很好的住院环境,请最好的护工每天照顾他。她对他的爱毫无保留,这也许就是母亲。 她转身出门,离开病房的瞬间把所有的温情留在里面,重新变成了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看见周岚等在楼下,她问:“不是让你去接赵屿吗?他准备好了没有?” 周岚说:“他提前一天去了。” 陈莉坐上车:“提前一天?他去干什么?” “做义工。” “义工?!” …… 星星福利院里,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的嗓门是整个福利院里最大的,因为年纪太小,哭起来就止不住。 赵屿蹲着给她擦眼泪,而女孩一把推开他,双脚抡起来打滚,踹了赵屿好几脚。 院长闻声而来,见状急忙上前,生怕女孩得罪他。院长知道他是陈莉的儿子,而陈莉前些年给福利院捐了不少钱,他不想得罪他。 “希同啊,这儿交给我,你去休息吧。” “您忙您的,我应付得来。”赵屿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院长很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有这种耐心。这个女孩听力有问题所以嗓门才这么大,连院里的很多老师都受不了她的哭喊。 赵屿抠了抠耳朵,表现得很冷静——这点儿哭喊还没他爸摔酒瓶子声大。 尽管女孩攻击力很强,但赵屿很强硬地将她抱起来,即便被他拳打脚踢也没松手。他的做法逐渐见效,女孩在他怀里动弹不得,终于不再打人,只是哭。 赵屿抱着她轻拍后背哄,这是昨天才学会的,今天就已经很熟练了。 女孩在他怀里不知不觉间睡着,赵屿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这个听障孩子是被父母遗弃的,被福利院接收时都已经三岁了。 三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正因如此,被抛弃的感觉就格外清晰。 赵屿不懂听障孩子的世界,却特别明白她的感受,他照顾她不为别的目的,只是因为有点心疼。 当他抱着女孩哄时,走廊里路过的男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寒声来的时间比活动要早一些,本想考察一下做集团慈善项目的可能性,没想会看到这一幕。 赵屿穿着一件搞笑的卡通围裙,状态比往日更放松。顾寒声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松弛的样子,有一种天然的舒适感,哄孩子时自然流露的心疼让顾寒声感到意外。 陈希同几乎是在众星捧月中长大,他的天真源于他不懂别人的苦难。如果是他,绝对无法对这里的孩子感同身受,面对这个女孩也只会手足无措。 顾寒声不知道面前的人不是陈希同,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赵屿,可是他的目光像被吸住似的,看了很久都无法移开。 赵屿无意间抬头,瞬间与顾寒声对视,心猛地漏跳一拍。这是他第二次被顾寒声吓一大跳,这个男人神出鬼没的,总让他防不胜防。 好在赵屿已经有了经验,迅速调整状态,露出陈希同式的阳光笑容。 一瞬间的转变让顾寒声心中莫名发酵的情绪突然断了,他来不及弄清是怎样的失望,赵屿便把女孩交给旁边的老师后走出来。 “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赵屿问。 “来随便看看。”顾寒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活动要开始了,去换衣服吧。” 赵屿当然不会去换,他的目的就是要避免穿那套西装,于是笑着问:“我穿成这样会让你丢脸吗?” “当然不会。”顾寒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围裙,“你可以买一件同款。” “是吗?”赵屿挽住他的胳膊,仰头说:“你不会是在说反话吧?嗯?别欺负我听不懂。” “没说反话,也不会欺负你。”顾寒声带着他往前厅走,“以前常来做义工吗?” “没有,只是心血来潮。” 此时陈莉刚到场,正和认识的老板们打着招呼。看到顾寒声出来,这些老板们眼睛都直了,立刻转向顾寒声那边。 “这不是小顾总吗?也对儿童慈善事业感兴趣?” “小顾总,还记得我吗?上次参加晚宴的时候跟你见过。” 顾寒声连手都懒得伸出来,只道:“哪有小顾总?没听说过。” 气氛一时僵住僵住,陈莉上前打圆场:“顾总年少有为,想必再过几年就能做拓图的掌舵人,各位这样喊是出于亲近,倒显得轻看了他。” “陈总,好久不见。”顾寒声转头看向她,唯独跟她握了手。 “好久不见。”陈莉扬起笑脸。 赵屿不动声色地观察顾寒声的脸,见他表情缓和,便明白这一握算是冰释前嫌了。 要知道,陈莉上次和顾寒声见面还是在陈希同的公寓楼下。她知道顾寒声绯闻缠身,更无法接受儿子和同性有感情纠缠,所以很直接地让顾寒声离陈希同远点,之后更是把他送给陈希同的东西扔了出去。 赵屿听周岚说过这件事,也能想象得出陈莉当时的语气有多冰冷,做得有多狠。 顾寒声这样的身份地位,巴结他的人能从公司一楼排到五十楼,却在陈莉这儿吃了瘪,想必心里是记着的。然而为了陈希同,他愿意压下心里的不满来见陈莉,甚至将过去的事情轻易揭过。 赵屿有时会好奇,他对陈希同的一见钟情分量究竟有多重? 活动开始,福利院的孩子们上台展示才艺。慈善基金会资助在某个方面很有天赋的孩子学习技能,在每年的活动中则需要他们展示学习成果。 台上正在演出,赵屿坐在第一排观看,左边是顾寒声,右边是陈莉。 陈莉瞥了他的围裙一眼,低声道:“怎么穿成这样?” 语气中带着不满,显然是觉得赵屿在公开场合给她丢脸了。 赵屿扭头,凑到她耳边说:“顾总喜欢。” 陈莉非常惊讶,不敢信顾寒声是这种审美,然而看见赵屿戏谑的嘴角时才明白被他耍了。 “我是很喜欢。”顾寒声忽然出声。 赵屿吓了一跳,扭头看向他,没想到他耳朵这么好使,急忙解释道:“我跟我妈开玩笑的。” 顾寒声专注地看着台上弹钢琴的孩子,微微侧头说:“我没开玩笑。” 他哪里是喜欢围裙,分明是喜欢这个人,这话跟告白没什么区别。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暧昧。 钢琴演奏是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后场内响起掌声,弹钢琴的孩子拘谨地走上前鞠躬。此时忽然有个老板说:“哎?希同,你不也是学钢琴的吗?你从专业的角度讲讲,这孩子弹的怎么样?” 陈莉说:“李老板,从专业的角度讲了,您也不懂啊。音乐这东西就得用耳朵感受。” “我是个俗人,可是我也得判断花钱培养这孩子值不值嘛。”李老板突然问那个孩子:“小朋友,你钢琴几级啊?” 那孩子才八岁,被人一问就手足无措,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院长急忙出来说:“还没考级呢,不过他是我们这儿弹钢琴弹的最好的。” 李老板叹了口气:“只是福利院里弹的最好的?他这个年纪可不小了,有天赋的话,只当兴趣爱好学可不行啊。” 院长听他语气不对,心里也急了,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赵屿求救。 话题原本是在赵屿身上的,可赵屿哪有什么专业见解,只好说:“他弹得已经很好了。” 这李老板又说:“那希同你考考他,让我们听听差距有多大。” 考?怎么考? 赵屿正一头雾水,那孩子忽然说:“哥哥,我……我可以跟你弹,我……我努力学习……” 所有人都看向赵屿,包括顾寒声。 第7章 钢琴0级选手之机智 那个孩子在向赵屿求助,没有资助,他就无法继续学钢琴,所以哪怕紧张得声音发抖,也提出要跟一个技术远超他的人一起弹。 顾寒声则好整以暇地等着演出,在他眼里,这是陈希同最擅长的事,没道理一再推脱。况且陈希同那么善良,一定不会对这个孩子“见死不救”。 第8章 赵屿已经逃无可逃了,他犹豫片刻,最终慢慢起身往前走,在上台的这几步路里大脑飞速运转。 “希同……”陈莉站起身,脸色铁青。 “陈总,有个这么长脸的儿子,干嘛总藏着掖着啊。”李老板笑呵呵地说。 陈莉瞪了他一眼,恨不得缝上他的嘴。她提心吊胆地看向走上台的赵屿,只见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和那孩子说了什么。 “紧张吗?”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手却直发抖。 赵屿握了一下他的手,又说:“别紧张,跟我一起。” 这句“别紧张”,他说给这个孩子听,也说给自己。他暗暗深吸一口气,随着按下第一个琴键,一首缓慢的《g大调小步舞曲》响起。孩子心领神会,立刻加入跟他的联弹。 琴声流淌,赵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陈莉愣愣地看着赵屿弹钢琴,慢慢坐回椅子上。 《g大调小步舞曲》是初学者必学的曲目,非常简单,那孩子渐渐从这首曲子里找回自信,弹得越来越流畅。 他们的联弹很稳,陈莉听着这熟悉的音乐,忽然间记忆被拉回十多年前。 她忘了,赵屿也是学过钢琴的。 刚开始两个孩子一起学钢琴,陈希同会乖乖地练习,赵屿则总是溜出去玩。陈莉自然没有放过赵屿,逼他把该练的练完才能睡觉。在她的逼迫下,赵屿学会了几首曲子,其中就包括这首《g大调小步舞曲》,有时还能和陈希同联弹。 两兄弟并排坐着一起弹钢琴时,陈莉会很有成就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忘了被前夫带走的那个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她的全身心都投入在陈希同身上,仿佛只要忘了随家庭分裂出去的另一半,她的生活就能不受困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联弹结束,顾寒声率先鼓掌,随后众人的掌声响起。 赵屿的心落回肚子里,后背早已满是冷汗。他揽着那孩子的肩膀说:“他比我厉害多了,未来肯定能超过我。” 底下的老板们都笑起来,只当这是一句玩笑话,以为他弹这么简单的曲子是为了照顾那个孩子的情绪,还有人对陈莉说:“您教得不错啊,高情商。” 陈莉笑了笑,心情却非常复杂。 赵屿很庆幸自己前几天趁周岚不在用陈希同的钢琴练了几次,找回了一些手感,今天才能一个音都没弹错。 活动终于结束了,散场时顾寒声上前同院长谈话,表示要以个人名义资助那个孩子,无论那孩子是否有成为钢琴家的可能,他都愿意资助。而这只是因为他跟“陈希同”一起弹了钢琴。 陈莉将赵屿叫到一旁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赵屿道:“我去问问顾寒声。” “不用,就只是我请你吃饭。” 赵屿感到奇怪,随即拒绝:“那算了,我没有时间。” 陈莉追问:“你晚上有什么事?” “当然是趁热打铁,搞定顾寒声。” “今晚?” “您不是火烧眉毛了吗?别跟我说又不急了。” 陈莉心里涌上异样的不适,她没问赵屿要怎么“搞定”顾寒声,只是沉默了许久,说道:“晚上早点回家。” 赵屿说:“我是要回家,你让周岚今晚别去我那儿。” 那头顾寒声同院长说完话,赵屿立刻笑着迎过去,自然地贴近顾寒声身侧,表现得很亲昵。 陈莉只是对顾寒声笑着点头示意,随后转身离开。她上了车便问周岚:“赵屿他今晚要干什么?” 周岚回答:“他没跟我说。” 陈莉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赵屿跟着顾寒声上了他的车,又盯着车尾消失在福利院大门外。她几乎可以猜到赵屿要做什么,可她只是失落地、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回公司。” 黑色迈巴赫驶过福利院前的小路,斑驳的树荫落在车上。顾寒声说:“你今天给那孩子放水了?” 赵屿知道自己的水准不可能骗过他,说:“那种时候哪能光顾着自己炫技,他都要哭了,怪可怜的。你确定要资助他了吗?” “嗯,到十八岁。” “真好,他以后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赵屿又说:“哥,要不要去我家坐坐?上次试菜不是没试成嘛,我又练习过了。” 顾寒声拉过他的手,查看上次那个刀伤留下的细疤:“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手不想要了?” “上次是个失误,这次绝对不会受伤。” 他这么坚决,顾寒声也就答应了。 到了公寓楼下,赵屿习惯性地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和顾寒声一起爬十楼不现实,只能坐电梯。他不由得扯了扯衣领,表情有些不自然。 电梯门“叮”地打开,顾寒声往里走,赵屿一咬牙也跟着走进去。 好在没有人上下电梯,几秒钟就到了十楼,让赵屿松了口气。 公寓里依旧是顾寒声上次来看的样子,只不过墙上那副陈希同画的画又挂了回去。 赵屿说:“我的画拿去重新裱了一下,你看是不是更亮了?不过我过段时间可能会搬家,所以把东西都放我妈那儿了,屋里空了点,你坐,茶还是有的。” 他解释了上次暴露的疑点,顾寒声又问:“怎么突然想搬家?搬去哪?” “想找一个风景更好的房子,目前还在挑。” 赵屿给他泡茶,旋即在冰箱里挑选食材。 顾寒声没有继续追问,他不需要多完美的解释,只要这个解释能说得通,他就愿意相信,不再深究了。 赵屿挑了些简单的菜,刚进厨房,顾寒声就跟了进来,靠在门边看着他理菜。赵屿装作刀工不娴熟的模样,刚切了一片胡萝卜,顾寒声就说:“你真的练过?这样还会切到手。” 说着,他走上前从身后圈住了赵屿,握住他拿刀的手:“刀口向外。” 他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用刀,动作细致。气息笼罩下来,犹如从背后包裹的亲密拥抱,呼吸若有若无地扫过赵屿的侧颈。 赵屿的手发僵,心脏不由得越跳越快,一时间分不清只是紧张,还是夹杂了些别的情绪。 为了缓解这种情绪,赵屿说:“你会做菜?” “留学的时候学的。” “在哪留学?” “美国、英国。” “英国菜不好吃。” “学的中餐。” “那你教教我。” “好。” 赵屿在这种呼吸交织的距离中无所适从,说什么都只觉得暧昧。他悄悄抬眸看向顾寒声,正对上他望来的视线。手上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顾寒声低头时,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赵屿想过总有一天会和他接吻,想象中总是伴随着抗拒和反感,但当顾寒声的嘴唇贴近时,他只感到柔软和温热,没有预想的那么不可接受。 顾寒声是个情场高手,阅人无数,可以轻易地掌握他的一切,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放纵欲望,但他没有那么做,而是循循善诱地教他怎么接吻,照顾他的紧张和无所适从。 顾寒声没有对任何人这样温柔过,唯独这样对他。 当赵屿在这种温柔的引导中慢慢放松下来时,几乎忘了自己的目的。顾寒声的吻太容易令人迷失,他温柔像是一张蛛网,将落进来的猎物一圈圈缠住,等到赵屿发觉自己身处陷阱中时已经来不及了。越想清醒,他就陷得越深,被欲望卷住向着深渊拖拽。 直到那根胡萝卜从案板上滚落,发出“咚”的一声响,赵屿才骤然清醒。他面红耳赤,窘迫地低下头,睫毛微微颤抖,嘴唇的水渍泛着艳红色。 顾寒声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平静被搅乱,涌起几不可见却危险异常的暗流。 曾几何时,他给予陈希同欣赏和尊重,不越线、不强迫,甚至想过如果陈希同无法接受他的喜欢也没关系。 然而现在他主动越过了那条线,变得愈发贪婪。他不想只是做朋友,而是想要得到他——这种欲望因为这个吻变得强烈。 赵屿渐渐冷静下来,为自己的迷失出了一身冷汗。他深刻地意识到,要是顾寒声想玩,自己绝对玩不过。陈莉无疑是出了个馊主意,让他这个执行者如履薄冰。 计划磕磕绊绊地走到这一步,接吻几乎等于确定了关系,赵屿觉得自己离成功只差一步,只要再勾住顾寒声的心一点,更满足他的欲求一些,就能从他那儿交换到给陈莉的投资。 他开始感到急迫。 当他靠在顾寒声怀里一颗颗解开衬衫扣子时,手指有些发抖,表现得非常生涩。他做好了和顾寒声睡的心理准备,也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每解开一颗扣子,就感觉自己正滑向更深的深渊。 忽然,顾寒声握住了他的手,指节扣在他的指缝间,阻止了他的动作。 紧接着他耳边传来顾寒声欲望退潮后的理性声音:“这么做,不像你。” 第9章 赵屿一愣,脸上闪过难以隐藏的慌张。 【作者有话说】 求求了,小海星|( ̄3 ̄)| 第8章 逼仄、狭小 顾寒声一颗一颗地扣好赵屿的扣子,欲望重归平静,目光中带着审视。他知道陈希同不会做这种事,但作为一个商人,代入利弊权衡的角度就很容易猜到原因。 “是陈莉让你这么做的?”他的语气中带着凉意。 赵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状况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气氛很好,一切都该顺理成章。 “不是的……” “不用解释。你没必要逼自己做这些。”顾寒声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缓缓道:“你的手是弹钢琴的手,做菜这种事不适合你,以后别再做了。我今晚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捡起那根胡萝卜扔进垃圾桶,随后擦了擦手向外走去。 赵屿懵了一阵,追着他往门口走:“哥,哥……” 门在他面前关上,他的心也骤然沉入谷底。 夜幕降临,街上车辆川流不息,正是晚高峰时间,黑色迈巴赫在车流中缓慢地前行。顾寒声神情冰冷,眼底满是失望。 他其实早有察觉,从陈莉的态度转变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只是不愿深想。直到“陈希同”开始脱衣服,那些他埋在心底的怀疑终于浮上心头。 也许从“陈希同”变了的那天开始,他就是为了陈莉的公司而行动,也就是说,所有的亲近都只是为了钱。 为了钱而爬上顾寒声床的人不是没有,可顾寒声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天这么失望。这份他最不想被利益玷污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已经充满算计,他即使早就发觉,却愚蠢到自欺欺人。 绿灯亮了,车流中迫不及待地响起喇叭声,催促着前车快些走。驶过这个岔路口,顾寒声将车窗开了一条缝,感受着夜晚冰冷的空气。 他终究是个理性的人,并未被失望的感情彻底冲昏头脑。他明白陈希同是一朵温室之花,不懂这些步步为营的算计,一定是陈莉指使的。 他拿出手机打给秘书:“查一下陈莉的公司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 赵屿思考了大半夜,直到起伏的心情彻底平静,他才想通自己错在哪——太心急了。 虽说陈莉急着要钱是原因之一,但他急于脱离现状的心态也出了问题。 面对顾寒声这样的人,若带着目的接近就更需要循序渐进,半点都急不得。 他枯坐到天亮,给周岚打电话:“周助,上班了吗?有没有时间过来?” 一小时后周岚拎着早餐进屋,见他瘫坐在沙发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虽有些担心,但先说道:“这么早,估计你也没吃饭。都是热的,先吃点。” “周助,你不是我的助理,不用给我服务。”赵屿说:“说不定我们的交情只能到今天了。” “怎么说?” “我搞砸了,顾寒声走的时候很不高兴。” “昨天下午不是还有说有笑吗?” “是啊,我也以为水到渠成了。”赵屿叹了口气,懊恼道:“反正现在搞砸了,我没什么头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见他。” “他态度很差吗?” “倒也……不是,就是有点冷淡。他平时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周岚笑了下,把热豆浆放到他手里:“那就不用担心了。顾寒声如果真的生气,就不只是态度冷淡。你没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吧?” 赵屿好奇地问:“他发脾气什么样?” “我也只是听说。一个陪酒女为了怀上顾寒声的孩子给他酒里下药,他发现之后逼着她把下药的酒喝了。据说当时整个酒吧里鸦雀无声,连音乐都停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场吗?几百个,全都盯着她看。这女孩从此在全城的夜场都出名了,后来就不知道去了哪,总之杳无音信。” 赵屿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舒服,摸了摸起鸡皮疙瘩的手臂,问:“顾寒声把她怎么了?” “不知道。”周岚说:“我说这个就是想告诉你事情还有转机,你等个两天,如果什么都没发生,说明他只是在生闷气。到时候他消气了,你再去找他求和。” “如果……发生了什么呢?”赵屿咽了下口水。 “那就离开。陈总跟你之间的交易终止,你也没理由继续留在这儿。” 赵屿感到一阵不安,现在只能指望顾寒声对陈希同的感情深一点,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任何办法。 夜里,他算着时差给孟启发消息。 赵屿:放学了吗? 孟启:放学了,在医院呢。哥,你最近还好吗? 赵屿:我很好。郭阿姨怎么样了? 孟启:醒了几次,就是意识不太清醒。哥,我妈喊你名字了,心里肯定很惦记你,有时间的话回来看看她吧。 赵屿:好。 赵屿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手指摩挲着旧手机磨损的边框,彻夜难眠。 煎熬地过了两天,赵屿成天闷在家里哪儿都没去。每天夜里跟孟启聊一会儿天,然后失眠到天亮,搞得昼夜颠倒。周岚每天都会来给他送两次饭,说是陈莉嘱咐的。 两天后什么事都没发生,顾寒声没给他打电话,也没有派人找他麻烦。 赵屿松一口气的同时也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决定不管怎么样先去道个歉。 他打车到拓图大厦楼下,对前台说:“您好,我找顾寒声顾总。” “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能不能跟他说一声?就说是陈希同找他。” “好的,您稍等。” 前台打电话低声说了些什么,微笑道:“顾总正在开会,不过您可以上四十二楼等他。” 赵屿犹豫了一下,前台却已经刷卡开门:“您这边进,可以直达。” “四十二楼?” “嗯。您有什么问题吗?” “……没。” 此时不是上下班时间,几乎没人进出,赵屿慢慢走进空荡的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数字开始跳动。随着电梯上升,他感到一阵耳鸣。上到四十二楼的时间对他而言似乎有些漫长了,他靠在电梯边不适地闭上眼睛,额头冒出冷汗。 他讨厌大都市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全都修得那么高,不坐电梯就上不去。 电梯如此逼仄、狭小,上升时产生轻微的震动,仿佛四壁都不断地向内收拢,使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他默默忍耐了一阵,忽然,电梯震了一下,停在四十层。 电梯门没有打开。 赵屿紧张地睁开眼睛,四周安静得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几秒过去,电梯依旧没动,他捏紧扶手,心跳越来越快,眩晕感如同上下翻动的海浪,使他难以站稳。 耳鸣越来越明显,他扯开外套,艰难地挪到门边按下紧急呼叫。 “您好,出什么问题了吗?” 灯光忽然熄灭,赵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只能锤了两下电梯门,而后便脱力地滑坐在地。 在无尽的黑暗中,赵屿的意识不知不觉飘忽起来,产生了一些令他恐惧的幻觉,他蜷缩起来,几乎要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一道光照进来,令他炫目。 “喂!你还好吗?” “把他抬起来……小心……” “顾总!您别过去……” 光亮刺眼,赵屿看见顾寒声的脸出现在面前,他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 医院病房外,顾寒声站在窗边打电话,衬衫袖子卷到臂弯,小臂处有一条轻微刮伤,那是将赵屿从电梯里拉出来时弄伤的。 他的语气冰冷:“别跟我说什么还没到检修日,上一次检查为什么没发现问题?电梯出了问题是你们的责任,我只在乎结果。我没有时间跟你说废话,拓图的法务会联系你。” 他没给对方私了和求情的余地,直接挂了电话,转身进入病房。 赵屿还没醒,但脸色已经好多了,输液管里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让他的手也变得冰凉。 顾寒声在床边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眉间蹙成一道深深的沟壑。看见他昏迷在电梯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时,顾寒声是慌张的。 无论多生气,顾寒声对他都仍旧心软,甚至于那天的离开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以免说出太狠的话,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现在看着他躺在这儿,顾寒声又后悔自己这几天的不闻不问。他在等他的解释,但现在哪怕没有听到解释,顾寒声也几乎消气了。 赵屿慢慢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迷茫了一会儿,听见了顾寒声的声音。 “感觉怎么样?有哪儿不舒服吗?” 他垂眸看向顾寒声:“有点头疼。这是在医院?我怎么了?” 第10章 他慢慢坐起来,顾寒声便将枕头拉起来给他靠着。 “医生说你是受惊导致的惊厥,要多休息,最近不要剧烈运动。”顾寒声忽然问:“你有幽闭恐惧症?” 迎着顾寒声的疑问,赵屿摇摇头。陈希同没有的问题,他自然也不能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怯生生地望向顾寒声,拿出早就练习过的愧疚又害怕的表情和语气:“哥,上次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我确实是因为我妈的事情而太着急了,想让你帮帮她,但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在错误的时间做了错误的事情。你能原谅我吗?” 第9章 高中肄业不是文盲! 赵屿太紧张了,他一次次地撒谎,可无论撒谎多少次依旧会紧张。他忍不住攥紧被子,针管里血向上倒流了些。 顾寒声发现后拉开他的手,轻轻撬开他攥紧的手指:“我知道都是陈莉让你做的。过去的事情可以算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我还要问你一句,你对我的感情是哪种感情?” 赵屿一哽,没想到现在要直面这个问题,但他反应很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喜欢。” 说完,他就因为这无耻的回答而脸上发烫,巧的是这表情和害羞很像,倒能帮着他瞒天过海。 顾寒声没有全然相信他,利益纠葛浮出水面后,感情就不再如过去那样纯粹,只有时间才能证明这份喜欢的真假。 但顾寒声也没有泼他冷水,而是暂且接受了这个回答。不管结果是否完美,总之他们之间的关系短暂僵化后破冰了。 顾寒声原本就在开会,这会儿接了个电话又走到阳台上继续线上会议,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让人听不真切。“陈希同”醒了,他大可以直接回公司,但他还放心不下。 赵屿翻了个身,背对着阳台,看着墙边的柜子发呆。一醒来就要立刻应付顾寒声,但他还没有从被困电梯的恐惧里彻底缓过来。 他有轻度幽闭恐惧症,这都拜他爸赵连峰所赐。赵连峰每次喝多了就会乱发脾气,那次他不过还了句嘴,就被塞进行李箱关了整整一夜。行李箱里逼仄漆黑,手脚无法舒展,只有少量空气从缝隙里漏进来,让人有种被活埋的错觉。 为了出来,他一遍又一遍地向赵连峰认错,到最后嗓子痛得撕裂一般,后面几天更是连话都说不出。自那以后他就对狭小密闭的空间感到恐惧,这些年始终没有克服。 天渐渐黑了,顾寒声的会议终于结束,末了给物流部打去电话:“王晓晨,那批货的进度怎么样了?” “顾总,货已经全部检查过了,没问题的话今晚就能全部装好,剩下就是海关那边可能要等上几天。” “辛苦了,这批货很重要,而且时间很紧,你务必全程把关,不能出错。” “收到。” 挂了电话,顾寒声走进病房,看见床上的人睡着了,正要出门订个晚餐,突然听见他的梦呓。 “放我出去……” 赵屿深陷噩梦中,满头冷汗,身体蜷缩成不自然的姿态,显得极为恐惧。 顾寒声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喊道:“希同,醒醒。” 赵屿猛然惊醒,见屋里昏暗幽黑,顿时神经质地从床上爬起来猛地打开床头灯,警惕地退到床角看着面前的人。 看清顾寒声脸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而噩梦中的赵连峰不在这儿。 “希同?”顾寒声看着他脸上还未消退的恐惧,心里忽然像被针刺了一下。 赵屿回过神来,迅速调整好心情,向前挪了挪扑进顾寒声怀里,装模作样地说:“哥,你还在。” “我一直都在。”顾寒声轻抚他的后背,“因为白天的事情做噩梦了?” “嗯。你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我今晚不走。” 赵屿靠在他肩头,不知怎么的,竟然因为他这句话而感到安心。病房里太安静了,他不想一个人待着,只要有个人陪在身边就能不胡思乱想。 他知道顾寒声的关心、温柔都是给陈希同的,自己只是一个骗子,但偏偏在这个城市里只有顾寒声真心对他好,在他感到最孤独无助的夜晚,也只有顾寒声能陪在他身边。 他套在陈希同的壳子里悄悄汲取这个男人的温暖,像一个卑鄙无耻的小偷。 这一整夜顾寒声都陪着他,在狭窄的病床上相拥而眠。床头灯始终亮着,赵屿能看清他睡着的样子,这是第一次放下伪装和防备近距离地看他。顾寒声有着优越的骨相,四分之一混血让他的五官立体却不突兀,赵屿记得他的眼睛不是纯黑色,带着点棕,阳光好时会非常明显。 顾寒声的脸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是赵屿最深刻的点,因为他的笑很从容,就算在赛车场外被媒体冒犯也不会突然变脸,这样的人内核强大,能让身边的人感到舒服。 赵屿的生活从来都不稳定,赵连峰是他身边最近最危险的定时炸弹,他已经习惯了别人突然爆发的脾气,有时候赵连峰会找到郭琳的中餐厅去闹,赵屿和他大打出手,搞得鸡飞狗跳。 那些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但今天的他躺在顾寒声身边,被这个男人关心、保护着,像做梦一样。 赵屿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是怎么了,心情起伏不定,只能靠进顾寒声怀里,逼自己放空大脑。只要能忘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哪怕一分钟都行,他想做一分钟真正的陈希同。 早晨顾寒声下楼买了早餐,看着他吃完后才走。男人的形象总是一丝不苟,今天头发睡乱了些,衬衣上也多了些褶皱。 临走前,他俯身看向赵屿,似乎想吻他,却又迟迟没有吻下来。 他仍在思考他的“喜欢”是真是假,但赵屿抬起头主动地亲吻他的下巴,说:“哥,路上小心。” 顾寒声眼底的犹疑融化,又将亲吻落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中午时候周岚来了,他风尘仆仆地进门,脸上带着焦急,见赵屿没事才松了口气:“听说你被困在电梯里,差点出事。没受伤吧?” 赵屿百无聊赖地翻阅病房里的杂志,头也不抬地说:“我没受伤,周助的消息挺灵通啊。” “是陈总告诉我的,让我来看你。”周岚把果篮放在桌上:“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就都买了,吃不吃苹果?给你削一个。” 他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又说:“陈总昨天晚上来过,说是看见你和顾总在一起,就没进来。她还是关心你的。” 赵屿把杂志翻了一页,面无表情道:“是很关心,关心我有没有爬上顾寒声的床。你让她放心吧,我已经跟顾寒声和好了。” “你也别总是这么想,陈总是强势了点儿,但她对你本人的安危还在有些在意的。” “是啊,要是连我的死活都不在乎,她基本上也没有人性了吧?” 周岚无奈,把苹果切开放到他手边。 赵屿将杂志合上,眼睛一转,问道:“陈莉的项目,你了解多少?” “基本上都了解一些,现在公司面临的问题比较复杂。” “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言两语说不清,而且这些东西跟你说了,你也不一定听得懂。怎么突然好奇这些事?” “我就是很好奇,如果她的项目能赚钱,正儿八经地去找顾寒声应该也可以拉到投资吧?” “问题就在这儿,项目能赚钱,但有风险。而且现在是资金链出了问题,投资者要考虑的问题很多,帮她不一定有收益,不帮却对自己毫无损失。” “她那些朋友呢?生意伙伴不帮忙?” “商场上哪有朋友,都是利益驱动的交情罢了。” 赵屿的手指搓着杂志的页角,思考了一会儿,说:“有人谈利益,肯定也有人愿意谈感情。周助,以你对顾寒声的了解,如果我拿着项目书去找他拉投资,他愿意听我说多少?” “你?”周岚好奇地问:“你什么专业毕业的?” “高中……” “只读到高中吗?” “……没毕业。”赵屿有些尴尬。 “高中肄业?!”周岚不可思议道:“就算是在美国,读高中也不难毕业吧?” “打架,被警告三次,开除了。”赵屿摸了摸鼻子,“这个不重要。” “你要是连高中都没能毕业,大概率也看不懂项目书。” “抗议!周助你这是歧视。我只是没有高中文凭,又不是文盲!” 周岚忍不住再次感叹,赵屿和陈希同的差别如此之大,竟然能沉下心来学习陈希同的一言一行,而且模仿得这么像。一次次机敏地化解危机也足以说明他不是一个笨蛋,只要用心还是能干成事的。 周岚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告诉你项目上的事,但你得先说计划是什么。” “计划就是我去说服顾寒声投资啊。” 第11章 “你认真的?” “百分之百认真。”赵屿耸肩:“再卑鄙的事情都做过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赢了血赚输了不亏。” …… 拓图大厦的总经理办公室里,顾寒声一边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一边问坐在对面的战略总监:“你怎么看她的项目?” “那位陈总呢,我有接触过,她是很有想法人,做的这个项目也有盈利点。但是对于拓图来说,我们的战略发展是不向她的领域倾斜的,给她投资也许能赚点钱,但没有必要。” 顾寒声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看着文件上的内容。这份报告几乎将陈莉的公司扒了个底掉,关于她目前的困境更是一清二楚,他也知道了“陈希同”为什么那么着急。 战略总监又说:“顾总,我说句实话,帮她对我们的收益太小了,等于是在做慈善。如果您想发展那方面的业务,不如耗到她坚持不了的时候谈收购,到时候可以把价格压到最低,她不卖也得卖。” 他说得没错,将陈莉逼到绝境再夺走她一生的心血,这做法虽然残忍,却于顾寒声而言最有利。 一无所有的陈莉还供得起陈希同充满希望的人生和梦想吗?她不能,但顾寒声可以。只要陈莉还爱他,就会选择将他交给顾寒声。 这些阴暗的念头在顾寒声的心底冒头,蛊惑他去下最残忍的那步棋。 第10章 高中肄业生之学习 下午五点,赵屿给顾寒声发消息:哥,我没什么事就出院回家了,谢谢。 放下手机,他看向周岚那文字密密麻麻的ppt说:“周助,你这太复杂了,有没有简单版的?” “这就是简单版的,再简化就没内容了。”周岚敲了敲电脑屏幕:“注意力集中,我跟你逐条分析,你到时候才好跟顾总讲清楚。” 赵屿揉了揉太阳穴,用手指撑开眼皮听课。他从高中辍学后就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字,看得眼睛疼、头也疼。 周岚讲了两个小时,口干舌燥,再一问他,结果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听?是我讲得不够详细吗?” 赵屿倒在桌上摆摆手:“中场休息一会儿,我脑子过载了。” “我算看出来了,你就不是搞学习的那块料。”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学踢足球那会儿可是球队智多星,队里小孩就我学战术最快。” “那你就是做不了文字工作,更坐不了办公室。” “这倒是说得对。” “你不会要放弃吧?这主意可是你出的。” 赵屿猛地坐直身体:“谁说我要放弃?周助理,你别喝水了,来,讲,我把你讲的录下来反复听。” 周岚差点被水呛死:“你刚才怎么不录?” “那不是以为用脑子能记得住嘛,结果没记住,高估自己了。”赵屿笑了笑,挤出一句经典成语:“勤能补拙。” 周岚腹诽:勤的是你,怎么累的是我? 晚上周岚又给他细细讲了一遍,到八点才走。赵屿点开录音,又扯了两张纸逐一记下自己还没听懂的内容,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多。 他扔下笔伸了个懒腰,将电脑键盘和纸笔的一角拍下来发到陈希同的社交空间。周岚将账号给他的时候,早已帮他屏蔽了陈希同的好友,只留了顾寒声一个人,因此他发的内容也只有顾寒声看得见。 如他所料,几分钟后便收到了顾寒声的信息:怎么还没睡? 赵屿:在学习,等会儿就睡。 顾寒声:你刚出院,不要熬夜到太晚。 赵屿:嗯。哥你也早点休息。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有每一次努力都被顾寒声看见,说服顾寒声投资时的每一句话才会有分量。 但看着顾寒声发来的“晚安”,赵屿心情又有些奇怪。一到这种安静的深夜,他就总是想起昨天晚上和顾寒声相拥而眠的情景,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给他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出了会儿神,再次点开电脑上的ppt。 第二天早上,周岚来得很早,他一进屋就看见桌边趴着个人,睡得连家里进人了都不知道,甚至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他走上前摇醒赵屿:“怎么不进屋睡觉?” 赵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立刻感觉到脖子酸痛得厉害,手臂也又酸又麻。 “几点了?”他眯起眼睛看向窗外,侧脸被压红了一大片,看起来非常滑稽。 “早上八点半。” “都八点半了?”赵屿扶着桌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浴室走:“等会儿,我要去洗个澡。” 周岚看着他桌上的笔记,密密麻麻记了两页,重点内容下划了横线,而有疑问的地方划了波浪线和问号。他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又像他本人一样被拘束在格子中。他说勤能补拙,竟真的要说到做到。 赵屿刚走进浴室,又转身冲了出来,喊道:“我手机呢?周助,帮我找找手机。” “掉地上了。”周岚把手机捡起来,“要手机干嘛?” “我去,脸都给我睡扁了,哪能白熬一夜啊。”赵屿拿手机自拍了一张侧脸,说:“我要发到空间里。” 他给图片配文字:不小心睡着了,桌子好硬。 他发出去后,对着周岚摇了摇手机:“周助,要不要跟我打个赌?半小时内顾寒声一定会给我发消息。” “赌什么?” “一杯咖啡。” “好。” 等赵屿洗完澡出来,桌上已然放着一杯咖啡。 “周助,你这是未战先降。”赵屿把牛奶倒进咖啡里,又放了半包糖。 周岚说:“看你熬了一夜,给你的慰问。” “公司给不给报销?” “一杯咖啡而已,算我请你。” 赵屿笑了笑,一边喝咖啡一边拿起手机查看,果然收到了顾寒声的消息。 顾寒声:熬夜到几点? 赵屿:没准备熬夜的,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顾寒声:在学什么?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赵屿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着急,因为着急已经坏过一次事了,吃一堑,长一智。 他没有直说,只道:就是一些感兴趣的东西。 顾寒声:不方便告诉我? 赵屿:暂时保密,我想先自己努努力,做出点有用的东西再告诉你。 几分钟后顾寒声才发来消息:好。别再熬夜了,趴桌上对颈椎不好。 赵屿:我脖子好痛。 没一会儿手机就响了,赵屿没想到他会打电话来,慌张了一下,做好心理准备才接通。 顾寒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仿佛本人在赵屿耳边低语:“有多痛?脖子还能动吗?” 男人磁性的嗓音震得赵屿耳朵痒痒的,他不由得将手机拿远了些,动作不自然地捏了捏颈椎:“还行,不是特别疼,就是睡得僵住了。” “我等会儿带你去看中医。” “没事的,哥,我自己活动一下就行。而且我等会儿要去我妈那儿,有点事情要做。” “真没事?” “真的。” “那行。今晚别熬夜了,到床上去睡。” “好。” 等他挂了电话,周岚问:“为什么说要去陈总那儿?我不记得有这个日程。” “当然是骗他的。”赵屿指了下电脑上的ppt,“这东西做好之前我不想轻易见他。陈莉最近有什么商务活动的话,我还想去露个脸。别误会,不是要跟陈希同争家产,就是纯刷脸立人设。” “那我跟陈总说一声。” 周岚给陈莉打完电话回来说:“陈总说你明天可以去她的公司,刚好有几个重要的视频会议要开,几个商业伙伴公司的高管都会参加。” “好。”赵屿翻了翻桌上的笔记,“周助,我有好多不懂的东西,麻烦你给我讲讲。” 周岚笑了笑:“没问题,知无不言。” 赵屿沉浸式学习了一整个上午,中午时终于困得不省人事,一觉睡到晚上六点半。周岚没忍心叫醒他,轻手轻脚地掩门离开。 隔天早上赵屿准时抵达陈莉的公司,望着高耸的大楼,他再一次痛恨城市基建的发展。好在陈莉的的公司就在八楼。 八楼整层都被陈莉租了下来,她的公司规模不大,巅峰时期也就百来号员工,后来因为资金问题裁员,办公区空出很多桌子。 摸鱼的员工都好奇地看着赵屿,因为陈希同几乎不来公司,绝大多数人都不认识这张脸。 会议室里坐满了公司骨干,气氛安静而压抑。 “希同,来这儿坐。”陈莉对他招招手,语气很温柔。 赵屿走向她时,听见有人小声说:“这是陈总最宠爱的儿子。” “难怪呢,我说怎么陈总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赵屿心中只觉讽刺,论演技,母子俩一脉相承,或者说她还更胜一筹。私下那么冷漠的嘴脸,到了人前却能装得这么情深。 第12章 他刚落座,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把手机静音。”陈莉提醒道。 “嗯。”赵屿将手机调成静音,看见了顾寒声刚发来的消息,邀请他晚上参加一个私人聚会。 赵屿将手机扣在桌子上,一时间有些出神。 他觉得陈莉虚伪,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原本只把顾寒声当做提款机,现在却忽然产生了一丝愧疚。他开始有一点在乎顾寒声的感受,虽然只有一点点,却压在心里,随着每一次和顾寒声见面、接吻和收到他的关心、晚安的问候,变得越来越沉。 他越发清楚自己在利用那个男人的感情,甚至算得上践踏,而另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开始在心中弥漫。 会议进展得很不顺利,陈莉不停地讲述项目计划,但对方的反应却很平淡。 通过周岚的培训,赵屿能听懂一些东西,他用纸笔记下会议的内容,不知不觉过去了四个小时。 中午短暂休息时,赵屿才有时间给顾寒声回消息。 赵屿:哥,我今天在我妈这儿开会,晚上可能没有时间。 顾寒声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手指有些不满地敲了敲桌面,推门而出,对秘书说:“我下午不在公司,通知各个部门,有文件要签字的一个小时内找我。” “顾总,但是下午还有几个主管要来汇报工作……” “有吗?” “您上周说让他们今天下午两点来汇报。” “推到明天。” “好的。” 秘书看着他离开,一边给下面发通知一边深感意外。听汇报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顾寒声很少打乱工作安排。他最近频频反常,连说过的事情都忘了,有时候心不在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11章 一千万提案 陈莉的会开得又臭又长,赵屿忍着困意在下午熬了两个小时,趁着休息时间出去上厕所。 他打着哈欠走出会议室,发现工区里的气氛有些奇怪,大家都冲着会客室探头探脑。 “哎,那真是顾寒声啊?” “肯定是,安琪的绯闻男友,我在网上看过他照片。” “他是来找陈总的?咋不让人进去喊一声啊。” 赵屿向会客室望去,透过玻璃门看到男人坐在沙发上打电话,松弛得仿佛是在自己的办公室。看见赵屿后,他简短地交代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赵屿推开门:“哥,你怎么来了?” “你不见我,我只好来见你。”顾寒声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外面那些偷窥的员工,忽然将赵屿拉进屋里,关上门、拉上百叶窗,“今天晚上有什么事?陈莉让你去参加她的酒局?” 男人挡在门边,带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赵屿感觉他有点不高兴,正思考要怎么解释,又听见他说:“她又要让你去讨好谁?” 赵屿一愣,顿时明白他误会了,以为陈莉又要用儿子去换别人的投资。 “哥,就算她这样要求,我也不会做的。”赵屿说:“我来开会就是为了陪我妈,公司出事了,我不能总是置身事外。而且我不是说过喜欢你吗?你还不相信我,是不是?” 听见他的解释,顾寒声脸上转晴,危险的压迫感顷刻消散。 “是我误会了,我的错。”顾寒声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憔悴:“每天都在熬夜?让你早点睡,怎么不听?” “脸色很难看吗?”赵屿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却覆在他手背上,犹豫一瞬收回手来,“其实也没怎么熬夜,那天不知不觉就趴桌上睡着了。” “脖子还痛吗?”顾寒声的手顺着他的下颌移到后颈捏了捏。 后颈连着脊背不受控地紧缩了一下,赵屿早已不痛了,此刻却因为他的手而觉得敏感,脖子漫上一层红。 “不痛。”赵屿几乎靠进他怀里。 “今天晚上真没有时间?” “这周要做的事情比较重要。哥,你这周五有空吗?只给我三个小时就行。” “周五下午有空。你要做什么?” “我正在做一份提案,希望能给我个机会讲给你听。” 顾寒声挑眉:“关于什么的提案?” 赵屿说:“我还在想内容,但我一定会尽力做到最好,哥,你会听的吧?” 他期待地望着顾寒声,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忐忑情绪,将惹人怜爱发挥到了极致。顾寒声自然不会拒绝。 “周五下午两点,拓图二楼,我等你来。”顾寒声眼神晦暗,又说:“你可以专注自己的兴趣和梦想,商业有商业的玩法,和弹钢琴不一样。我还是那句话,无论陈莉怎么样,我都会为你的人生托底。” “哥,谢谢你,但我还是想试试。” 见他如此坚持,顾寒声便不再劝了。他已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提案,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他也在思考收购陈莉公司的可行性。 施舍给赵屿的这次提案机会可以说是镜花水月,一个外行做的东西不可能打动顾寒声这个商人。给他机会不过是哄哄他罢了,顾寒声只当他是想体验生活,索性陪着玩玩。 晚上的私人聚会是朋友的生日会,顾寒声带着两份礼物,一进门就惹来一阵嘘声。 “老顾,你啥意思啊,就你送俩礼物,背刺我们是吧?”宋文灏一把搭住他的肩膀。 “别没事找事。”顾寒声用胳膊肘顶开他。 宋家和顾家是世交,宋文灏是家里宠着长大的,不掺和家族生意,成天没心没肺地玩。他虽然常常做些混账事,但在那么多朋友里只有他跟顾寒声没有半分利益纠葛,所以跟顾寒声关系非常好。 顾寒声将礼物送到,客套了几句便在院子里的沙发坐下。另一份礼物原本是给“陈希同”准备好来送的,可惜人没带过来。 宋文灏给他递了根烟,他摆摆手:“戒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顾,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宋文灏嬉笑着坐到沙发扶手上。 “有时间八卦我,不如想想怎么应付你那两个女朋友。” “我靠,我都不知道她俩怎么认识的,还能搅和到一块儿去!你看看她们给我打的。”宋文灏撸起袖子露出抓痕:“疼死我了!” 顾寒声嘲笑道:“自己作的,自己受着。” “你别转移话题啊,说你呢,谈恋爱了还藏着掖着,带来认识一下啊。” “他有事。” “比您这工作狂还忙啊?” 屋里有人招呼他们打fifa,顾寒声摆摆手,表示没心情玩。 宋文灏拍了拍他肩膀:“咋的,谈个恋爱还上心了?又不是结婚。要是执念太重可就完蛋了。” “这就是你脚踩两条船的理由?” “哪壶不开提哪壶。”宋文灏又问:“你家里怎么样,那群叔伯还盯着拓图这块蛋糕?” 顾寒声冷笑:“想从我手里拿,他们没那么大本事。” “霸气!不愧是我哥们儿。但我看他们没那么容易放弃,估计眼巴巴盼着你出错呢,自个儿小心。哥们儿我要是有一天被家里赶出来,可只能投奔你了!” “你妈把你当眼珠子,能赶你出来?” “嘿嘿,万一呢。我进去玩了哈,你别跑,晚上换个场子还有局。” 生日会结束后,宋文灏又张罗着大家去他那儿玩,自然也没放过顾寒声,吵吵闹闹的就过了十二点,顾寒声以明天有工作为由脱身,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他点开“陈希同”的社媒,看见了他刚刚发的照片——一个ppt的脚标,显示共二十七页。 顾寒声将手机扔到一边,看向桌上的那份收购方案。战略部很快就拟出了一份收购陈莉公司的初步方案,很有可行性,尤其是关于压价的那部分策略,将商战的残忍凸显得淋漓尽致。 只要顾寒声放出收购的信号,就没人敢给陈莉伸出援手。 唯一拉扯着他,使他迟迟不动手的理由,就是那个还在为救母亲公司而努力的“陈希同”。 …… 周五转眼而至,赵屿坐在周岚车上还在背稿子,ppt是周岚帮他做的,他又自己改了几遍,最后弄到三十多页,为了这个,他每天都熬到两点钟。 周岚问:“紧张吗?” 赵屿说:“紧张的要死。” “你就当是一次课堂演讲,他应该不会太为难你。再说了,他会问哪些问题,咱们不是做过预演了吗?” “我知道,但是我一直想上厕所。” “你出门的时候才上过厕所。”周岚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盒口香糖:“吃这个转移下注意力吧。” 赵屿没有任何演讲经验,哪怕在学校里上课回答问题都不会超过一分钟,他天生就不是这块料。更何况他这个高中肄业生要面对的是顾寒声这个常青藤毕业的学霸,用自己半瓶子晃荡的水准去讲人家从业的领域。 车停在拓图楼下,周岚又说:“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怯场也没关系,如果今天没能说服顾寒声,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第13章 赵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下车走进拓图大厦。 周岚在后面看着他,哪怕他穿着陈希同风格的衣服,理了陈希同风格的发型,周岚眼中看到的也不是一个替代品,而是鲜活存在的赵屿。在一起准备提案的这几天里,他再一次被这个年轻人触动。 前台带着赵屿走楼梯上了二楼,会议室近在眼前,赵屿最后看了一眼稿子,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推开门,想象的“三堂会审”般的情景没有出现,屋里只有顾寒声和一名秘书。 顾寒声并未起身,示意秘书帮他弄电脑投影,又说:“让我听听你的提案有什么特别的,如果不能打动我,我可不会因为私交好就为你掏钱。” 工作中的顾寒声总是无形地释放压力,语气虽带着说笑感,表情却很认真,令赵屿压力倍增。 赵屿尽力表现出志在必得的自信,点开ppt的第一页,开始讲那些做梦都在背的内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岚坐在一楼大厅等着,目光不断看向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赵屿还没出来。周岚有些担心,不由得起身来回踱步。 其实周岚对这件事没有信心,陈莉也觉得赵屿做的这些努力多半白费。周岚担心的不是事情能不能成,而是赵屿会不会被为难,又会不会因此受挫。 七点多,拓图的员工几乎全都下班了,大厅变得空荡,周岚忍不住要上楼去看看,忽然看见赵屿走出来。他急忙迎上去问:“怎么聊到现在?顾总没为难你吧?” 赵屿表情有些恍惚,一直到出门上了车才开口:“他问了我好多问题,我有一半都答不上来。” 周岚的心沉了下去:“算了,没关系的,陈总那边也不会怪你,我送你回家。” 又过了一会儿,赵屿挠了挠头,疑惑道:“他说愿意以个人名义给陈莉投资一千万,周助,我是不是幻听了?” 周岚猛一脚刹车停在路边,瞪大眼睛:“一千万?!” …… 办公室里,顾寒声将那份收购方案塞进碎纸机。 “陈希同”的提案不完美,甚至很笨拙,在他眼中漏洞百出。可他所付出的每一分钟的时间和精力都被他看在眼里。这不是体验生活,也不该被归为“玩玩”的范畴。赵屿那破釜沉舟的态度打动了他。 顾寒声可以夺走陈莉的公司,也本就打算这么做。直到今天下午,他改变了主意。喜欢的人所重视的东西,他终究不忍心夺走。 第12章 青椒肉丝面 一千万不足以让陈莉的公司彻底起死回生,但至少可以解燃眉之急。一周的准备时间加一下午的笨拙提案,竟然真的撬动了顾寒声这块铁板,周岚啧啧称奇:“什么叫极致的性价比?陈总估计都想象不到。你太厉害了。” 赵屿挠挠头:“可能顾寒声对陈希同的喜欢值这么多钱,跟我关系不大。” “要是像你说的这样,他不是早就帮忙了?”周岚笑道:“他对希同的喜欢只是一小部分,我觉得他愿意掏钱更大的原因是你的努力,真正打动他的也是你。” “你真这么觉得?” “真的。对了,我要赶紧给陈总打个电话。” 赵屿有些出神,若真如周岚所说,顾寒声的偏爱中似乎也夹杂着对他这个隐身者的感情,是从陈希同的壳里漏进来的,像穿过墙缝的阳光,洒了一点在他身上。 周岚很高兴,听陈莉在电话中的语气也充满惊喜,但赵屿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按照约定,只要陈莉把钱打给他,这一切就结束了,对陈希同的模仿、与顾寒声的交集全都结束了。他会离开,就像从没出现过。 他看向车窗外的城市街景,默默地想,现在结束也许时间正好,和顾寒声相处的时间越长,顾寒声在他生活中留下的痕迹就越重,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他必须不断告诫自己,得到的那些偏爱和特殊对待都不属于自己。 陈莉很快就拿到了那一千万,赵屿也提早收好了行李,换上自己原本穿来的衣服,查看机票信息。他迫不及待地想见郭阿姨,这种期待冲散了其余的所有复杂情绪。 银行卡的余额变更短信传来,赵屿看了一眼,立刻给陈莉打去电话,单刀直入道:“五万刀?你搞错了吧?” 陈莉说:“小屿,我现在只能给你这么多,就当做是第二笔款,剩下的等公司重新运转起来,我一定会给你。” “约定的就是一次性结清,我要怎么信你?” “是我没说清楚,但我觉得我们的合作还不算结束。” “顾寒声已经给了你那么多钱,你还想怎么样?让我再找他要?陈莉,差不多得了!”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几秒,陈莉说:“对不起,小屿,你还不能走。如果想要剩下的钱,就留下来继续帮我吧。” 赵屿紧握手机的指节泛白:“你不怕我去告发你吗?” “如果找顾寒声坦白,你和我最终什么都得不到。小屿,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要意气用事。你现在不是做得很好吗?只要维持现状就可以了,这应该不难。” 赵屿被她的无耻震惊了,咬了咬后槽牙说:“你的公司什么时候能重新运转起来?给个期限。” “我不确定,但我想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等到那一天,我会将剩下的钱双倍给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完,她竟率先挂断电话。 威逼、利诱——不过短短几分钟就全用上了,她叫他“小屿”,却同时能说出最冷血的话。 赵屿猛地将手机砸到柜子上,屏幕瞬间四分五裂。仿佛好不容易从深渊爬上来却突然一脚踩空,骤然袭来的失重感让他眩晕。 这些年来陈莉对他不闻不问,他几乎没有怨恨过她,回国前夜也怀揣着一丝见到母亲的期待。也许赵连峰是个人渣,可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陈莉的事。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窗外阴沉沉的,忽然间暴雨倾盆,电视上播送着气象新闻。 “……台风浮萍强度大、风力强,致灾风险高,各位居民要注意关紧门窗,遇到危险及时拨打救援电话……” 闪电骤然划破天空,雷声震耳。 天意一般,因为突如其来的台风,航班全部取消了。赵屿拿出旧手机,看着和孟启的聊天框,信息还停留在昨天,他说自己这两天就能回去,孟启表现得很兴奋。 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和郭琳见面,那也是一个台风天。暴雨冲刷着洛杉矶的街道,他记不清自己因为什么被赵连峰打了一顿,从家里跑出去。大风卷着雨水,仿佛天地间蒙上一层灰色雨雾,让人连路都看不清。远处的棕榈树被吹得摇晃起来,巨大的树叶像蒲扇左右摇晃,道路上寸步难行。 他被淋得落汤鸡一般,在一家中餐厅门口躲雨。明明是白天,四处却黑得像世界末日。 赵连峰下手特别狠,彼时的赵屿只有十六岁,力气还拼不过一个成年男人,被打得遍体鳞伤,肋骨断了似的疼。 忽然,他身后的玻璃门被敲了敲,一个小男孩仰头看着他,紧接着就推开了门。大风猛地将门带开,小男孩也跟着玻璃门扑了出来,眼看就要滚到街上,赵屿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这个男孩就是孟启。 郭琳听见声响,从屋里冲出来,一边骂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一边把孟启扯进屋里。 赵屿隔着门看她一边责备一边心疼地查看孟启的手,连手指上一个小小的擦伤都在意得不得了。他很羡慕,隔着这道门,有人可以为那个男孩遮风挡雨。雨水刮进屋檐下,冲刷着他的裤脚,使他的双腿沉重得寸步难行。 就在此时,郭琳忽然抬头看向他,他慌张地转过头想要逃走。可郭琳一把推开门,拉住他说:“进来呀,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在外面?树都被刮断了,你现在回家太危险了!” 赵屿愣愣地看着她,在异国他乡鲜少有人对他这么热情,即使住在隔壁好多年的邻居,看见赵连峰打他,也只是关上门装作没看见。 她不由分说地将赵屿拉进屋里,见他浑身湿透,发着抖,脸上还带着骇人的淤青,立刻上楼给他拿了一套干衣服。 “快换上吧,这种天气很容易感冒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杯热水:“刚才谢谢你啊,不然我的傻儿子就被风卷走喽!小伙子,我看你也是华裔啊,家住在哪?看你这样子是跟人打架了吧?社区里最近不安宁,前几天还出了枪击案呢,哦呦,吓死人了。还是少跟人起冲突的好。你快换呀……对对对,进去里面换,瞧我这脑子。” 她的嘴像连珠炮弹,不给赵屿反应的时间就用蛮力推着他进了后厨。 手中的t恤和牛仔裤干净柔软,带着皂香,赵屿犹豫着换上,浑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了。 郭琳是一个热情到过分的女人,后来她开玩笑地说,那天看见赵屿就像看见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淋雨小狗,放着不管实在是于心不忍。 第14章 那天晚上,他和孟启一起看电视,还吃了郭琳做的青椒肉丝面。 当他和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坐在一起时,却久违地体会到家人的感觉。就像漂浮的孤岛遇见了一片大陆,郭琳就是他的大陆。 可是郭琳病倒了,没法像以前那样精神百倍地说话,甚至很少清醒,在病床上日渐消瘦,因为付不起高昂的住院费而不得不回家。 如果失去郭琳,他就失去了在世界上唯一的落脚处。 窗外雷声阵阵,赵屿突然感到很害怕,内心积压的不安不断翻腾,却不知该向谁倾诉。 碎屏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暴雨预警的短信,他看着那亮起的屏幕,鬼使神差地捡起手机,点开了和顾寒声的聊天框。 手指悬在半空中许久,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思绪纷乱复杂,却不小心按下一个逗号,就那么发了过去。赵屿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举动荒唐得厉害。一个骗了顾寒声感情和钱的赝品,还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 他将电视的声音开到最大,用噪音盖住雷鸣,将所有朦胧而生的感情和心绪遏止。 暴雨下个不停,电视上播送着道路积水的新闻,很多地方都严重淹水,还有大树被风刮倒了,砸坏好几辆车。 门铃忽然响了,赵屿起身正要开门,忽然想到周岚和陈莉都知道开门密码,于是从猫眼向外看,竟看见了顾寒声。 此刻的赵屿穿着自己的灰色卫衣,客厅还摆着收拾好的行李箱。他慌忙换了衣服,又将行李箱塞进杂物间,手忙脚乱地做完这一通才打开门,故作惊讶道:“哥,你怎么来了?” “在外面吃饭,顺路来看看你。”顾寒声拎着餐厅的保温袋,手中的雨伞滴着水,衣服也被打湿了不少。 他不是顺路来的,这附近没有这家餐厅的连锁店。几乎所有的商铺、商场都关门了,大家都回家躲台风,顾寒声却穿过城市的积水与暴雨来到他家门前,原因仅仅是赵屿发的那个逗号和没接的几个电话。 赵屿急忙给他拿了拖鞋,帮他将淋湿的外套晾起来。 顾寒声将电视声音放小:“我说怎么在门口都听见你家里这么热闹,吵得耳朵不痛吗?” 赵屿说:“因为一直在打雷,有点害怕。” “你害怕打雷?” “嗯。” 赵屿心虚得不敢看他,低着头从保温袋里拿出餐盒:“外面下这么大的雨,路上很堵吧?你没必要来的。” 顾寒声在他对面坐下,撕开筷子的包装递给他:“我不来,你准备吃什么?我看陈莉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估计也顾不上你。” “谢谢。” 赵屿接过筷子,低头一看,圆形餐盒里竟是青椒肉丝面,青椒的鲜香扑鼻而来,蒸腾的热气使他眼前一片朦胧。这家店做的口味和郭琳的不太一样,却瞬间将他拉回和郭琳初见的那个晚上。 对面的男人静静地等着他多吃两口,等到一碗面见底了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赵屿低着头,鼻子忽然发酸。 第13章 台风过后雨转晴 赵屿什么都没说,他无法告诉顾寒声实情,只是埋头吃完了一整碗面。 屋里只有电视播送新闻的声音,顾寒声没有继续追问,在落地窗外接连闪过电光时起身拉上了窗帘。 隔绝了外界的风暴和潮湿,室内干燥暖和,赵屿填饱了肚子,默默收拾碗筷,身后忽然拢来男人的体温,带着冷调的淡香。赵屿已经非常熟悉这个味道,愣了下,鬼使神差地转身,如同主动投入他的怀抱。 男人抱着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使这个安静的拥抱持续了很久。他们像真正的情人那样相拥,感受对方的体温、气味和心跳,明确对方的存在,就像是得到一份只属于自己的特殊感情。 赵屿那起伏的心情终于慢慢平静,可他没有抽离,而是攥住顾寒声的衣服,直到头顶传来调笑的声音:“哭了吗?” “没哭。” “抬头让我看看。” 赵屿不肯抬头,脑袋顶着他的肩膀,将所有情绪悄悄藏起来。 陈希同的人生顺风顺水,不会遇到什么过不去的难关,无非是和家人朋友吵架,或学业不顺罢了,这些小坎坷会随着雨过而天晴,那个开朗的陈希同也会回来。赵屿深谙于此,只能整理好心情重新投入角色之中。 “哥,我没事,就是跟我妈吵架了。” “吵赢了吗?” 赵屿忍不住笑了,“这怎么论输赢?” 顾寒声抬起他的下巴,见他心情好转,又开玩笑道:“我帮你吵,只赢不输。” “你现在是投资人,她哪敢跟你吵架啊,那不是赢得兵不血刃?” “要是想看血腥的赢法,倒也不是没有。” “那还是算了!” 赵屿低头看着他有些湿的裤脚,听着外头的风声雨声,又说:“今天这种天气,你还回得了家吗?要不要……” 他话音一顿。 住下? 这里毕竟是陈希同的家,万一露出破绽怎么办? 可天气确实不好,连电视上都滚动着预防洪灾的字样,已经晚上七点多了,要是顾寒声这时候走,路上一定不安全。 赵屿一咬牙:“哥,今天晚上先住下吧,等明天雨小了再走。” “好。” 赵屿推着顾寒声在沙发上坐下,说:“卧室有点乱,你别看,我收拾一下。” 说完,他迅速钻进卧室,将自己留下的各种会引起怀疑的东西塞进抽屉。好在周岚比较细心,提早让他从次卧换到了主卧睡,卧室里的陈设也按陈希同的喜好重新摆过,无论如何都不会出问题。 赵屿又翻箱倒柜地找出新的洗漱用品、一套新的睡衣,将这些东西放进浴室。 洗漱台上的一支牙刷变成两只,淋浴间有了两条毛巾,洗澡的拖鞋也多了一双。仿佛顾寒声不是留宿一夜,而是要跟他同居。 赵屿急忙把这个荒诞的想象甩掉——做这一切都是出于模仿陈希同的角度,没什么特别的。 顾寒声洗完澡出来,穿上了赵屿准备的睡衣,他身高一米九,衣袖和裤脚都短了一截。 赵屿下意识地点开网购平台:“哥,你穿多大码?我买一套你合身的睡衣。” 顾寒声坐下,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目光从他挑睡衣的手机移到他的脸上。今天的“陈希同”和往日又不太一样,那个逗号里藏的心事很沉重,不只是母子吵架那么简单,顾寒声刚刚进门时就已经察觉了。可他将心事藏得很深,顾寒声拥抱他、亲吻他,却总觉得触及的是一个空壳。 “哥,这个好看吗?深蓝色的。”赵屿点开睡衣图片征求他的意见,一扭头,正撞进他的目光里。 “屏幕怎么碎了?”顾寒声低声问。 “不小心摔的……蓝色好看吗?”他离得很近,让赵屿也忍不住放低声音。 “好看。” 气氛有些旖旎,顾寒声低下头时,赵屿仍忍不住闭上眼睛,但没有后退,而是放他进来,仰起头配合他的吻。 顾寒声托着他的后背放倒在沙发上,将他笼罩在双臂之间,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也不再伪装温柔绅士。他想抓住藏在空壳里的灵魂,切切实实地攥在手里。 从小到大,顾寒声想要什么都会亲手抢来,无论是公司的股份还是总经理的位置,都是踩碎了叔伯表亲们的觊觎,从虎狼口中抢来的。争夺的本能刻在他的骨子里,为了追“陈希同”已经将他毕生的温柔用尽了,这种追求策略使他得偿所愿,可抓住了“陈希同”这个人,他又觉得还不满足。 这个吻与以往都不同,充斥着情欲和掠夺,赵屿很快就发觉有哪里不对劲,他下意识地抵住顾寒声的胸膛,却没有推动。 赵屿没有谈过恋爱,只在小时候生活还没有一团糟时,曾对一个女孩有过短暂而懵懂的心动,这就是他坚信自己是异性恋的原因。但他和那个女孩什么都没发生,此后更是爱情绝缘体。 此刻顾寒声释放出危险的信号,令赵屿紧张得手脚发麻。他并非没想过有和顾寒声睡的一天,但投资已经拿到了,失去了一定要献身的理由。 然而他并没有用力推顾寒声,力道刚刚用出去就收住了。 他感到愧疚,为顾寒声被欺骗的感情和自己一次次的算计。他得到了钱,却几乎没有为顾寒声付出过什么,没办法再昧着良心面对这个男人。 深夜暴风席卷城市,树影在路灯下摇曳不止,雨水打在树叶上,水花四溅。 小区的灯一盏盏地熄灭了,当暴雨骤停,万籁俱寂。 卧室里漆黑安静,赵屿睡着后顾寒声才关掉台灯。此时抽屉里突然传来一声手机来信声,但两人的手机都放在客厅里,顾寒声疑惑地拉开抽屉,看见了一部旧手机。 从型号和磨损程度上看,这部手机的年代相当久远。顾寒声按了下home键,锁屏亮起,上面是一个女人过生日的照片。女人看起来四五十岁,头上歪歪扭扭戴着一顶生日帽,眯眼笑成两个月牙,她的体态有些佝偻,一看就是常年辛苦劳作,衣服也有些土气,照片背景则是一家装潢简陋的餐厅。 第15章 将她的照片用作锁屏壁纸足以说明她的重要性,然而以陈希同成长的环境,去哪儿和这样一个女人产生如此深厚的交集? 顾寒声又点了下消息显示,是一张图片,不解锁就看不到图片内容,发信人的id是meng. 赵屿睡得不是很舒服,眉头轻轻蹙着,眼角还有些红肿。顾寒声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蹭过他的脸,眼神中带着探究。 …… 早上赵屿睡醒时顾寒声已经走了,他只迷迷糊糊记得男人吻了他,他则半梦半醒地抱住他的胳膊,潜意识想要挽留。 顾寒声在床上很照顾他的感受,因此痛倒不是很痛,只是腰酸。 赵屿在床上趴着查看孟启发来的照片,是和郭琳的合照,郭琳戴着毛线帽子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镜头,孟启则呲着个牙傻笑。 赵屿也忍不住笑起来。郭琳中风后昏迷了很久,现在醒了,虽然还糊里糊涂的说不出话来,却总归是件好事。 医生早就为她下了判决书——癌症晚期。那时候赵屿和孟启都哭了,只有郭琳自己没哭。她说她到最后一刻也不会放弃,所以她积极地生活,吃药、化疗,照样将餐厅经营得风生水起。 她中风后一度病危,可最后还是挺过来了,现在还醒了。赵屿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觉得做的一切都值得。 台风过后天气转晴,赵屿拉开窗帘,心情也随之变得轻快。 中午周岚来了,在门口徘徊了一阵才进去。他从陈莉那儿听说了现在的情况,作为陈莉的助理,他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赵屿。 见他进来,赵屿瞥了他一眼,按着遥控器继续换台,最后决定看一部情景喜剧。 周岚买了很多零食和汽水,一边把冰箱填满一边说:“陈总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去帮你买。” 赵屿言简意赅:“钱。” 周岚知道他会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陈莉虽有意弥补自己出尔反尔对他的伤害,但这些不痛不痒的关心实在是起不了什么作用。周岚有点尴尬,将东西放好后一时手足无措。 门铃忽然响了,不等周岚反应,赵屿率先起身去开门。他以为是买的睡衣光速送达,然而快递员却递给他一个方盒子。 “你是不是弄错了?”赵屿问。 快递员看了眼单子:“是不是陈先生?你核对下手机尾号。” 号码没错,名字也是陈希同的。赵屿拿着盒子进屋拆开,里面赫然是一部新手机。 周岚说:“你手机坏了吗?怎么不跟我说,陈总肯定会帮你买新的。” “不是我买的。”赵屿看了眼自己那碎屏的手机,立刻明白这是谁送的。 那个男人有时不会说太多,只是关注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用一种不可忽视的存在感慢慢侵入他的生活。如果这段关系不是以欺骗作为开端,顾寒声总有一天会占据他生活的全部,可要是他不做这个骗子,也许一生都只能混迹底层,无法和顾寒声有任何交集。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从关系错位的开始就注定要顺着错误的路线继续走下去。 “周助,你觉得我跟陈莉,谁更无耻?”赵屿晃了晃那部新手机,笑容有些凉:“说实话,顾总对我是真的很好,我欠他的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要海星了!家人们,能不能助我早日上榜(??w??)? 评论和弹幕也加人气值555 第14章 登堂入室 夜晚的江边步道可以看到对岸的大厦和满城灯光,台风过后的城市迅速复苏,重归热闹与繁华。 宋文灏喘着粗气,在江边的餐车旁坐下,喊老板整两杯橙汁。折叠椅很矮,他岔着两条腿嫌憋屈,站起来又嫌累,叽叽歪歪地对顾寒声说:“我来是找你玩的,不是来陪你受罪的!夜生活玩什么不好啊!夜跑?你无不无聊?!” 顾寒声穿着黑色运动装,在栏杆边拉伸胳膊,原本就优异的身材更显得比例逆天。两个穿着性感的女孩结伴走来,其中短发的女孩问:“帅哥,能不能加个好友呀?” 面对女孩子期待的表情,顾寒声表现得很友善:“不好意思,不方便。” 宋文灏吹了个口哨,等她们走后调侃道:“你不是就喜欢短发美女吗?留她们去夜场玩啊!你现在跟老和尚有什么区别?” “我不老。” “噗!”宋文灏把刚喝的橙汁全喷了出来,“顾寒声,你肯定是上班上得脑子出问题了。” “那也比满脑子废料强。”顾寒声在他对面坐下,“让你帮我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宋文灏兴致缺缺:“哪有那么快,那个叫meng的账号主页啥都不发,就只知道个ip地址,我还要在国外找靠谱的私家侦探。话说那个大妈是谁啊?就一张照片也不知道找到啥时候去。你难道口味变化……啧啧啧。” 顾寒声懒得理他,他偏偏来劲:“哎,话说你藏起来的小情人呢?是不是为了人家才做和尚的啊?我真的好奇,带来看看吧,我请喝酒。” “他不喝酒。” “还是朵小白花?” 顾寒声也曾以为那是一朵暖房里的小白花,在他做提案演讲的那天,顾寒声毫不留情地抛出了一个又一个刁钻的问题,想让他知难而退,换成别的外行人早就窘迫得说不出话来,可他哪怕回答得磕磕巴巴还在努力思考对策,直到最后也没有丝毫退意。 那朵小白花没有他想象的脆弱,反倒像在荒地中仍能破土而出,顽强生长。 顾寒声没有继续接他的话茬,上次他想带“陈希同”参加朋友聚会,现在却不想了,尤其是见宋文灏这种花花公子,倒显得他与这人是一丘之貉。 “你还跑不跑?”顾寒声站起身。 “您还没锻炼完呐?!”宋文灏往后一瘫,“恕不奉陪,一路走好。” …… 最近几天顾寒声有些忙,赵屿好几天都没见到他,只偶尔互通短信或打个电话。赵屿实在是有些无所事事,忽然发现自己给顾寒声买的睡衣竟然是预售,但符合他身高又不会太宽大的衣服实在难买,只好催客服加急。 催完了,他又觉得自己这举动像是盼着顾寒声来这儿似的,一时间心情难以言说。 和顾寒声相反,陈莉度过了公司最危难的时刻,忽然有了管赵屿的闲心。她约赵屿吃饭,被拒绝后当夜便登门,连个招呼都没提前打。 赵屿没心情跟她虚与委蛇,见她出现,便换上衣服要出门。 “小屿!”陈莉喊道:“现在连跟我说话都不肯了吗?” “你都拿到钱了,说不说话有什么所谓?” 陈莉一把拉住他,“我去见过顾寒声了,他的意思很明确,投了一千万就要见到收益,而且他还会继续介入我的生意,这是一件好事。” 赵屿反感地抽出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等公司好起来了,你可以就在国内发展,我会帮你留一个闲职。” “你还是去给你的员工画饼吧。” “我希望你留下。” “留下给你儿子做一辈子替身?” “你难道不是我儿子吗?” 赵屿被她问得一愣。为什么她可以厚颜无耻地说出这句话? 他感到一阵恶心。 陈莉浑然不觉说得有什么不对,又说:“现在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一旦你走了,顾寒声发现不对劲,会对公司下死手的,小屿,你忍心看着咱们家破产吗?” “谁跟你是一家?”赵屿冷笑一声:“我留下只为了钱,最多一个月,如果尾款不结给我,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赵屿不再看她那铁青的脸,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开。 他下楼时气得踢了好几脚栏杆,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虽然只是放了句狠话,但于他而言,一个人生气不如两个人都别好过。 等出了小区,他又一时不知道能去哪。他在这儿只有一个住处,就是陈希同的公寓,卡里的钱早就转给孟启了,只剩几百块饭钱。 他在路边徘徊了一阵,双手揣兜穿过柏油马路,走进对面的公园。 春末的夜晚还很冷,他出门时没穿厚衣服,双手裹着外套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散步的人渐渐走空。 他不知道陈莉走了没有,也不太想回家,正考虑要不要去周岚家借宿,忽然来了一通电话,是顾寒声打来的。 “在家吗?”顾寒声问。 “我在外面散步。” “什么时候回来?我在楼下等你。” “马上就回来。” 赵屿起身活动了下双腿,小跑着往家赶,隔着很远就看到顾寒声站在路灯下。 顾寒声正在打电话,表情有些疲惫,眉头紧蹙,语气不善:“我不是说过这批货很急,让你亲自盯着吗?你干多少年了还能出这种问题?” “顾总,您放心,我一定找海关弄清楚出了什么问题。” 第16章 “什么时候做的清关申报?” “……顾总,前段时间不是刮台风嘛,我就推迟了点……” “王晓晨,你还想不想干?” “顾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犯这种低级错误,不想干就走人。” 赵屿走近后不敢作声,直到顾寒声讲完电话才小心翼翼地问:“哥,出什么事了吗?” “一些工作上的事而已。”顾寒声收起手机,面对他时收起不耐烦,换了副温和表情,见他穿着薄外套,问:“晚上就穿这么点散步,冷不冷?” 说着,他握住赵屿的手,冷得像冰。 赵屿却说:“还好,不是很冷。” 夜里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外面晃荡不回家,顾寒声想也知道他又跟陈莉吵架了,脱下外套披在他肩上问:“要不要去我那儿?” 赵屿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去哪都行,只要不见到陈莉。 顾寒声这几天非常忙,赵屿给他发消息往往要过好几个小时才会收到回复。他平时对待下属很不错,赵屿偶尔听见他跟下属打电话,心情好时还会开玩笑,像今天这种烦躁的态度很少见,可见是出了不小的问题。 赵屿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顾寒声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他却无法走进顾寒声的世界,更帮不了什么忙。 车驶入别墅区,赵屿被顾寒声的房子和停满豪车的车库惊呆了,下了车要穿过院子和泳池才到玄关。顾寒声开门时忽然招呼他道:“过来,录个指纹。” 赵屿呆呆地被他拉到门边,把指纹录入,门立刻解锁。 “录我的合适吗?”赵屿跟着他往里走,看着宽敞到离谱的空间和价格不菲的装潢,一时间想象不到他的有钱程度。 “以后进出都方便,不想回家就一直住在这儿。”顾寒声推开一间客卧:“住这间怎么样?缺什么明天让人帮你买。” 赵屿看着宽敞的客卧和里面的大床,还没缓过劲来,耳边又传来他的低语:“还是想住在楼上?离我的卧室更近,做什么都方便。” “做什么?”赵屿没反应过来。 顾寒声被他呆愣的样子逗笑了,忽然低头吻他。 赵屿立刻明白了话中有话的具体含义,忍不住耳朵发烫。不过顾寒声并没打算做点什么,时间有些晚了,他结束这个短暂的吻,放他去睡觉。 赵屿关上门,靠在门边挠了挠头,发热的脸迟迟无法降温,等到要去洗澡时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披着顾寒声的西装外套,对他的气息竟熟悉到不曾察觉的地步。 夜里,赵屿起床上厕所,发现二楼的灯还亮着,顾寒声说话的声音若隐若现,似乎和工作有关。而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 赵屿不知道顾寒声几点睡的觉,卧室的隔音效果很好,所以他听不见楼上的声音。他辗转反侧,天蒙蒙亮时才睡着,醒来已经将近十一点,顾寒声不在家。 一个保姆正在做饭,见他出来,笑着说:“你醒啦,顾先生让我不要吵醒你,早餐还温着呢,午饭也快做好了。” “哥……顾总几点走的?”赵屿问。 “差不多七点吧,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保姆将温热的小米粥端出来,又说:“顾先生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专门让我过来给你做的。” “他经常不吃早餐?” “何止是早餐啊,有时候忙起来一天都不吃饭。虽说年轻身体好,总这么折腾,胃怎么受得了啊。”保姆自顾自地絮叨了一阵,又进厨房里忙活起来。 午饭的香味飘出来,赵屿走到厨房门口问:“阿姨,有保温盒吗?” 第15章 演半部《华尔街》 高尔夫球在绿茵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果岭上,离洞口一步之遥,顾寒声远远看着那颗球,笑道:“万总宝刀未老。” 击球的男人年近六十仍精神矍铄,摆摆手道:“有时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瞧瞧,我没进不是让你抓住机会了?快去吧,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喽。” 顾寒声的球落点离洞更远,却也不过轻轻一推的距离,他这一推却偏巧擦过洞口边缘,可惜道:“差点运气,万总,您请。” “哈哈,好!” 球童在记号上放下球,万绍辉走向果岭,将自己这球推入洞中。 顾寒声有意让他,两人都心如明镜。 万绍辉尽兴了,终于说起正事:“寒声啊,那批货交给你代理,我是放心的。你的能力在年轻一辈里是佼佼者。” 顾寒声道:“万总谬赞,货没能及时运出去是我工作上的失误,耽误了万总的生意,每延误一天造成的损失都由我承担。” “哎,那点钱倒也无所谓,以为我喊你来是兴师问罪?”万绍辉朗声笑道:“哈哈,你呀,还是年轻了!有没有想过来我的公司?拓图虽大,但没有人给你铁杆撑腰,那还是有些难的吧?来我这儿,我这老头子能让你放开手去做。” 顾寒声笑了笑:“多谢万总抬爱,拓图再难搞,我也要一口一口啃下来,看着我那些叔伯们着急上火也还算有趣。” “跟那些叔伯争来争去的有意思?” “我这人就爱争,可能天生反骨,娘胎里带出来的,改不了。” “哈哈哈哈……好,有骨气。”万绍辉眯眼看着远处的旗杆,旗头颜色越鲜艳越惹眼,他意味深长道:“这些年我跟你们拓图合作,也算是你们最重要的客户。你们以前没出过半点纰漏,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偏偏你接手后就出问题?人呐,都有报复心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想要的东西被抢走而不恨呢?” 说完,他拍了拍顾寒声的肩膀,转身走向发球台。 顾寒声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打给秘书:“把王晓晨的档案发给我。” …… 赵屿带着保温盒到拓图楼下,刚走到大厅,前台便满面笑容地迎出来:“陈先生是吗?您这边请进,我帮您刷电梯卡。” 赵屿问:“我可以直接上去?” “是的,顾总说您以后来都可以直接上楼,这边直达四十二层。” 看着空间狭窄的电梯,赵屿稍有犹豫,说:“算了,我就不上去了,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送一下?我怕哥……顾总太忙,不记得吃饭。” 前台看着他递过来的保温盒,忽然心领神会,堆笑道:“我去的话不太合适。您不用担心,这部电梯前天才刚刚检修过,而且也不会停低楼层。” 赵屿不想为难前台,若如她所说,上楼的时间应该很快,他握着保温盒的手紧了紧,走进电梯里。 前台送他进了电梯,另一个前台伸着脑袋往这边望,小声八卦:“这就是跟顾总关系很好的那个朋友?” “朋友?人家还关心顾总有没有吃午饭呢。”她小声说:“你不知道上次电梯事故之后顾总发了多大脾气,现在电梯一个月检修两次。我可不去送盒饭,保不准顾总就想见人家。” “可是顾总好像出去了。” “哎呦!你怎么不早说!” 电梯很快就到四十二层,开门的瞬间,赵屿大步跨出去,胃里有些犯恶心,这才后悔刚才冲动上楼。 赵屿找了个地方缓了缓,正准备去总经理办公室,忽然听见一道突兀的声音。 “尽犯一些低级错误,还好意思到点下班!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交代给你做,能不能用点心?!不想干就滚蛋!”男人厉声训斥。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问过您,您说马上要刮台风,等天气好了再说,不急……” “我说不着急你就什么都不干吗?你脑子里装的是水?我让你去吃屎你去不去?你就在这儿等顾总回来!平时干活不用心,一天到晚就知道聚在一块儿聊天,这次的事情跟你脱不了干系!” 说完,男人气冲冲地走来,和赵屿擦肩而过。 女人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站着低声抽噎,赵屿有些尴尬地走过去,见顾寒声不在,便去旁边的秘书室。 秘书说:“顾总中午有个饭局,下午会回来,您稍等,要不要我给他打个电话?” “算了,有饭局的话就不打扰他了。”赵屿说完,拎着保温盒往外走。 那个女员工还在那儿罚站,抹眼泪的衣袖都湿了一大截,看起来可怜极了。 一个小小的领导可以随意地辱骂下属,借着身份恃强凌弱,让赵屿心生异感。他也曾因亚裔身份而被同学霸凌,所以他对那些人挥了拳头,也成功地把自己的高中毕业证打没了。 等电梯的时间里,赵屿从玻璃反光中看着她可怜的模样,还是没忍住转身走向她:“你不去吃饭吗?你们顾总没那么快回来。” 女员工摇摇头,又抹了把眼泪:“主管让我等着。” 越是软柿子越容易被捏,赵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保温盒递给她:“我来给朋友送午饭,他不在,给你吧。” 第17章 她非常诧异,愣愣地接过保温盒。 赵屿四处张望了一圈,指向茶水间:“要不要去那儿吃?我等会儿还要把饭盒带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茶水间,女员工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坐下后说:“谢谢,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不是员工,是顾总的朋友。”赵屿说:“那个男的把你扔这儿是让你背锅的吧?” 听见他和顾寒声有关系,她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解释道:“有一批货早就该清关,我追问了好几次,但主管总是说不急,加上台风天嘛,就一拖再拖,结果前两天去清关竟然没通过,文件又多又杂的,今天才发现是报关单填错了。可是我明明检查过很多次,同事也复查过,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出这种纰漏。” 此时秘书来茶水间泡咖啡,随口说道:“你还真是倒霉,遇上点事儿还让王晓晨抓住了,他是出了名的不粘锅。” 赵屿竖起耳朵,觉得王晓晨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再仔细一想,记起这是顾寒声昨晚打电话骂的那个人。 女员工望着赵屿:“小哥哥,你能不能帮我跟顾总求求情?我下次一定不出错,能不能让顾总别开除我。” “不好意思,我不太懂你们公司的事情,也不好随意插手。”赵屿拒绝了。 女员工的眸光暗下去,“那好吧,谢谢你请我吃饭。” 赵屿心情复杂,却是不准备干涉顾寒声的工作。顾寒声本来就因为这件事烦心,他不想添乱。 半小时后,赵屿下楼准备回家,忽然看见刚才骂女员工的那个男人夹着个公文包往外走,低着头脚步匆匆。这人就是王晓晨。 赵屿心生疑窦。从顾寒声昨天打电话的态度来看,他下午回来肯定要追责,那个女员工还在办公室门口等,怎么王晓晨这个主管敢就这么走了? 赵屿从高中辍学后常常在郭琳的餐厅帮工,剩余时间宁愿混在街头也不愿回家,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白领、工人、学生、老师,还有那些躲避警察搜查的小偷和瘾君子,哪种人坦坦荡荡,哪种人心里有鬼很容易判断。 王晓晨的脚步非常匆忙,夹着公文包的姿势有些奇怪,仿佛在藏些什么。这就是典型的心虚。 给顾寒声惹了大麻烦又不知道鬼鬼祟祟要干什么,难道是商业间谍? 赵屿自动脑补了半部《华尔街》,本着万一“中奖”的心态,不由自主地跟上王晓晨的脚步。 王晓晨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进入一家开在拐角的咖啡厅,在最里面的隐蔽角落坐下。十分钟后,一个男人进门走向他,他激动地拿起公文包,刚掏出一个u盘,男人却摆摆手示意他先收好。 这个男人非常谨慎,四处张望了一圈才询问:“有谁知道你出来了?” 王晓晨说:“没有人注意,我是悄悄出来的。” 男人点点头,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两人出门后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赵屿不远不近地看着,也立刻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现在他可以肯定王晓晨一定有问题。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赵屿拿出手机拍下前车的车牌号,正准备发给顾寒声,又犹豫了。他并不了解拓图的事情,如果判断失误反倒添乱。 他最终没有发出消息,出租车跟着前车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了融创中心楼下。 王晓晨下车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男人往大楼里走,说道:“张副总,顾总今天调了我的档案,他已经起疑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要是知道我在报关单上做手脚,肯定不会放过我。” 张攀说:“放心吧,顾寒声在老板面前不过是个小辈,这点小事,就算他查出来又能怎么样?老板怎么说也是他三叔。” 王晓晨擦了擦汗,又问:“那我的事情呢?老板怎么说?” “老板最近不在国内,事情都跟我交接。”两人走进一楼的茶歇区坐下,张攀说:“东西呢?” 王晓晨赶紧将文件和u盘全部拿出来递给他。张攀打开文件不紧不慢地翻了翻:“事情办的不错,你继续留在拓图,不用担心。” “可是……” “怕什么?就算调了你的档案又能怎么样?档案上都是干干净净的,他没证据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此时张攀的助理匆匆赶来,低声对他说:“副总,花架后面有人偷拍。” 张攀脸色剧变:“你带保安过去把他控制住。” 第16章 情动的吻 拍下两人交接文件和u盘的证据后,赵屿忽然察觉一个西装男带着保安向自己走来,他仅用半秒判断形势,随后转身撒腿就跑。 “站住!”西装男大喊道:“抓住他!” 大门已经被堵住了,赵屿扭头往里跑,保安气势汹汹地从两侧围堵过来,手中握着警棍,将他逼到一楼大厅的更深处。他左右环顾,脚底打了个滑,险些摔倒,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进卫生间,转身将隔间锁住。 保安几乎要抓住他的衣服,被他极限躲过。 “砰砰砰!” “开门!” “让你开门听见了吗?” 几个保安疯狂拍打门板,西装男厉声说:“你知道你惹的是谁的事吗?赶紧把手机交出来,否则让你牢底坐穿!” 赵屿没有理会,将照片和视频发给顾寒声,然而卫生间里的网太差,消息转了半天才发出去百分之五十。 西装男比赵屿还急,指挥道:“你们翻进去啊!快点!” 几个保安托着其中一个往门板上爬,赵屿焦急地看着还在发送中的视频,一抬头,保安的警棍竟然从门板上方顶了下来。 我靠! 赵屿暗骂一声,急忙低头躲开一击,望着那面目狰狞的保安说:“你一个保安这么卖命干什么?!打人就不犯法?” 保安一愣,那西装男却说:“公司会全权负责!追责不到你头上!把他控制住,手机抢过来,每人发两万奖金!” 西装男这么一说,保安立刻铆足劲往里翻,警棍在赵屿头顶挥过,直冲着手机打来。 在这关键时刻,赵屿的视频终于成功发送了出去,他矮身躲开攻击,轻轻松了口气,抬头再看那保安时表情中带了一丝戏谑。 “大哥,坑位满了,出去排队吧!” 说着,他猛然踩着马桶站起来,一把将骑在门上的保安推了出去。外面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顾寒声刚和万绍辉分开就收到了赵屿发来的消息。他点开视频,立刻认出背景是他三叔公司楼下,拍摄角度非常隐蔽,却将王晓晨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一跳,发信息过去:你在融创中心? 半分钟没有收到回信,他立刻打电话过去,电话接通了,传来一阵拍门和叫骂声。 “你在哪?”顾寒声上了车,一脚油门驶出停车场,手指握紧方向盘。 “哥,我在融创中心……我已经把照片发给顾总了,你们抓我也没用!” “你现在是涉嫌拍摄我司内部机密,赶紧出来,别逼我报警抓你!” “那你报警吧。”赵屿坐在马桶盖上,用脚抵住门板:“打人又怎么说?我不信警察局是你家开的。” 西装男气急败坏地踹了门一脚,发出一声巨响。 顾寒声的表情沉下去,“让他听电话,你找一个有监控的地方待着。我二十分钟后到。” 赵屿打开一条门缝将手机递到西装男面前:“顾总有话跟你说。” 西装男将信将疑地接过电话附在耳边,听着顾寒声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变得一阵青一阵红。几分钟后他将手机还给赵屿,示意保安全部离开。 “你是顾总的人?”西装男上下打量着赵屿。 赵屿没理他,一边寻找监控摄像头一边往外走,几个保安还没走远,都扭头盯着他,其中一个是刚才翻门被他推出去的,受了点伤,腿脚一瘸一拐,凶神恶煞地朝他走来。 “让你们走,听不懂吗?”西装男铁青着脸指着保安骂道:“别找晦气,赶紧走!” “不是要抓他吗?”保安不甘心地问。 “搞错了,是误会。”西装男面对赵屿挤出一个相当难看的和善表情:“你要不要上楼去坐?” “用不着。”赵屿看了眼门口的监控,在大厅门口的长椅坐下。 西装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转身看向茶歇区,满头大汗地跑过去通知情况。 赵屿对着玻璃幕墙理了理头发,不知道自己掀起了多大波澜。与此同时,拓图大厦的业务部迎来了一波清查,王晓晨的工作电脑被收走,有人着急忙慌地将几份文件塞进碎纸机被抓个正着。 远在大洋彼岸的三叔顾晖凌晨被电话打醒,阴沉着脸听完电话说:“王晓晨不能要了,撇清跟他的关系。” 半个小时的路程,顾寒声二十分钟就赶到了,他大步走进融创中心,看见赵屿的瞬间焦躁的心情终于平缓下来。 第18章 “哥!”赵屿起身。 “有谁对你动手吗?”顾寒声抬起他的下巴左右查看。 “他们没打着。” “谁动的手?” “保安。”赵屿看向迎面走来的两个人,往顾寒声身边躲了一步,又说:“那个穿西装的要抓我。” 顾寒声转头看去,表情冰冷。 张攀满脸堆笑,一边伸手一边说:“顾总怎么有时间到我们这儿?来,上楼喝杯茶。” 顾寒声没握他的手,轻蔑地笑了下:“你们干了什么心里清楚,我一笔一笔都记着,来日方长。但我今天没心情说这些废话。张攀,你要抓我的人?” “没有的事,就是想请您朋友上楼喝口茶罢了。” 赵屿低声拆台:“请我喝茶还打人?” 张攀笑呵呵地说:“大水冲了龙王庙,本来以为是什么可疑人员,没想到是顾总的朋友,都怪我这助理太没眼力见。小伙子,你没事吧?” 顾寒声毫不客气地推开对着赵屿探头探脑的张攀,将他推得一个踉跄,也把最基本的体面撕碎,“叫动手的全部出来道歉。” “顾总……” “要么就你张攀亲自鞠躬道歉。” 张攀那堆笑的表情僵住了,他很清楚顾寒声是什么样的人。若不照他说的做,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只好对助理说:“叫他们过来道歉。” 几分钟后助理带着保安队过来,明星见面会似的一个一个排着队给赵屿道歉,使大厅中来往的人不断侧目。 “顾总满意了吗?”张攀问。 顾寒声看向赵屿,等他的态度。赵屿说:“哥,其实我没事,他们没打到我。” “打到了就不会这么简单了事。”顾寒声对张攀笑了笑,仿佛就此放过了他,却又忽然发难:“你这助理眼睛不好使的话就开了吧。今天只是惹了我,往后再给我三叔惹出大麻烦来,张副总恐怕也不好交差。我出赔偿金,刚好现在有时间,今天就办。” 他说得轻易,仿佛这助理是他的人,他想怎么动就怎么动,使张攀的表情难看得挂不住。但张攀也知道,若非自己是顾晖的心腹,今天被刁难的就是他自己。助理的脸色难看到仿佛吃了个苍蝇,想向张攀求助,却被完全无视。 他只是一个无钱无势的普通人,偏偏普通人最容易背锅。赵屿无意造成这种结果,对顾寒声说:“哥,算了吧。” “你出去等我。”顾寒声将车钥匙递给他。 “哥……” “听话。” 赵屿愣了下,见顾寒声的态度不容置喙,只好接过钥匙。 西装男被开除了,他没一会儿就搬着箱子出来,不见刚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西装搭在胳膊上,背影颓废,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当出租车从迈巴赫边驶过,赵屿看见他眼神空洞,充满迷茫。 当顾寒声对一个人好就会将所有的好都给他,反之则会毫不留情。赵屿又一次窥见了顾寒声冷酷的性格底色,他这一次是受益者,却不一定永远都能是受益者。 万一被发现不是陈希同……他不敢再想。 张攀点头哈腰地将顾寒声这尊大佛送出来,直送他上了车,客气道:“顾总,有时间来喝茶,我一定欢迎。” 顾寒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最好欢迎。” “那是自然,您路上慢走。” 迈巴赫驶离融创中心,顾寒声脸上笑意消失。 他感到后怕。 从打通电话开始,听见电话那头的争执和拍门声,他虽然疑惑“陈希同”为什么在那儿,却更在乎他会不会受伤。他尽力控制事态,确保他的安全,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赶来。 顾寒声好多年都没有这么焦急,“陈希同”太单纯太干净,不适合牵扯进这种肮脏的、危险的争斗中,顾寒声也不想让他见到人心的黑暗。 此刻安全了,顾寒声终于有心情问:“希同,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赵屿一五一十地说完,顾寒声的眉头轻轻蹙起又慢慢舒展。他比他想象得更加聪敏冷静,在危险情况下还能将拍下的证据发出去,最终化险为夷。 顾寒声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他,“陈希同”似乎有着不同的两面,一面在现实中,一面在镜子里。当镜子里的那一面突然做出与现实截然不同的动作,就像突然将敲碎镜子,从虚幻中跨进现实。 顾寒声的目光追着这个虚幻的影子,寻找那若隐若现的轮廓,内心悄悄偏移。 “哥,那个王晓晨怎么办?文件和u盘拿回来了吗?”赵屿问。 “就算张攀给我,多半也是替换过的。王晓晨的级别够不到核心机密,送给他了。”顾寒声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下次别再这么冒险了,遇到事情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 “希同。” “嗯?” 赵屿转过头去,忽然被按住后颈,顾寒声的气息逼近,一个不可自抑的情动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他愣愣地睁着眼睛,被卷入顾寒声深邃的眸光中。 第17章 为他博弈 后方车辆鸣笛的声音将他们拉回现实,灯早已变绿了,顾寒声擦去他嘴角的水渍,驶向拓图大厦的方向。 赵屿脸上发烧,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摸了摸脸。接吻似乎成了常态,赵屿却还没有习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悄发酵,让他心跳加速。 顾寒声将赵屿送到拓图大厦的二楼休息室:“我上去处理点事情,等会送你回家。” “嗯。” 赵屿目送他坐电梯,看向休息室外的员工咖啡厅,不少员工聚集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公司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王晓晨的事情不是个例,顾寒声将要对整个拓图进行大清洗,心怀鬼胎的人人自危。有了赵屿拍下的铁证,顾寒声无论做什么都合情合理,连处处给他使绊子的三叔也自知理亏,不敢再轻易插手了。 与外面的波谲云诡不同,休息室里非常宁静,赵屿迟迟等不到顾寒声便倒头睡了,醒来时天色渐晚,秘书推门而入,说:“陈先生,顾总让您先回家,我帮您叫了专车。” “哥他还在忙?” “是的。” “他还要忙多久?我可以等。” “顾总估计短时间内结束不了,您先回吧,车等在楼下。” “好吧。”赵屿起身同她向外走,又问:“你们公司最近出了很多事吗?哥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秘书笑了笑:“顾总的工作风格一贯这样,刚进公司的时候比现在还忙呢,多大的事在他面前都不算大事。” 赵屿走出拓图大厦回头仰望,顾寒声的办公室楼层很高,可似乎并不遥不可及。 顾寒声很晚都没回家。半夜赵屿正睡着,有人从身后搂住他,他骤然惊醒,在闻到那淡淡冷香的瞬间放下心来。顾寒声什么都没做,也许是太困了,几分钟便安然入睡。 早晨赵屿醒得很早,身边却已经空空如也。他走出卧室,看见顾寒声刚从浴室出来,头发滴着水,落在锁骨上流进浴袍衣领内,水痕在灯光下反光。 顾寒声的脖子修长,说话时喉结轻轻移动,每当他靠在赵屿耳边说话,声音总像在蛊惑人。赵屿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水滴的方向移动,从性感的喉结到微微敞开的衣领。 他们上过一次床,但赵屿紧张得要死,根本什么都不敢看,也就不晓得顾寒声的身材究竟有多好。 “看什么呢?”顾寒声擦着头发走向他,戏谑道:“对我的身材满意吗?” “我……我给你吹头发。”赵屿慌张地移开目光,四处找吹风机。 “在浴室里。” “我去拿。” 赵屿快步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脸,懊恼地挠了挠头。 我是直男,我是直男,我是直男——赵屿默念三遍,敢死似的拿着吹风机出去,却恰好看见顾寒声脱掉浴袍换衣服。 他紧急刹停,又转进浴室里,靠在墙边捂住脸——现在好像默念什么都没用。 “拿吹风机要那么久吗?”顾寒声隔着门问。 赵屿拉开门:“刚才没看到,找了一下。” “挂在墙上都没找到?” “灯下黑嘛。”赵屿清了清嗓子,“你坐。” 赵屿打开吹风机,暖风从指尖穿过,他摸向顾寒声的头发,发质有点硬,湿漉漉的又有点凉。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顾寒声长得很高,他总是要仰头看他,俯视时又是另一种感受,好像这个男人褪去锋芒,他们之间没有阴谋和欺骗,而是最普通的那种亲密关系。 顾寒声忽然仰头看他,说:“等忙完这段时间,带你出去散心。” “去哪?” “你想去哪?” “没有头绪。” “这几天可以想想。” 吹干头发后顾寒声拿上西装出门,赵屿送他到门口,他忽然转身,在门口低头吻他。 第19章 赵屿措手不及,反应过来时,顾寒声已经上车离开了。 拓图的气氛依然紧绷,顾寒声却只处理了王晓晨等寥寥数人,他没有大刀阔斧地裁掉叔伯们留下的元老,因为他还要借叔伯们的面子做一件事,这件事关乎陈莉的公司。 给陈莉投资的一千万只是个开头,陈莉因为前段时间几近破产的情况,在业内的口碑岌岌可危,愿意跟她合作的公司并不多,要想真正救活她必须有一个足够大的公司背书,拓图就很合适。 然而顾寒声想用拓图的资源却不容易,他必须说服这些难缠的叔伯。 听闻顾寒声没有借这次机会把公司里的眼线清干净,顾弘打来电话,开口便是斥责:“寒声,你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经营公司吗?不清楚哪些人该留,哪些人不该留?” 顾弘是顾寒声的父亲,然而顾寒声对他并没有多少尊重,一边看方案一边敷衍道:“我清楚。您忙着环游世界四处猎艳,有心管我的话不如给点实质性支持,把拓图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我怎么样?” “胡闹。”顾弘说:“你留着那些人到底要干什么?赶紧清出去,不用顾着我的想法,顾晖他们不仁不义,我懒得维系这些虚伪的亲情。” “您想多了,不是顾着您,我留着他们有用。” “有什么用?” “用拓图的名义去帮一家小公司,他们现在比较艰难,但业务的盈利能力还不错。” “干什么要掺和别人的事?吃力不讨好!寒声,你可别犯蠢啊,总经理的位置刚刚坐稳,一切才刚刚开始。老爷子不喜欢我,也连带着对你不管不顾,你是全凭自己的本事才在顾家有了一席之地,不要为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动用最不该动的资源,让顾晖他们拿捏你。” 顾寒声嫌他烦:“啧。我正在忙,您没事去找个红灯区逛吧。” “逛什么红灯区,我还有心情吗?你那边不是凌晨一点吗?怎么还在忙?” “刚进拓图的时候天天都这么忙,怎么不见您问候一句?” “那时候你还年轻,需要磨炼……” “知道,挂了。” 说完,顾寒声不给他继续唠叨的机会,挂了电话并将顾弘的号码短暂拉黑。 凌晨一点的城市很安静,从四十二楼望出去只有为数不多的灯光还亮着,顾寒声起身倒了一杯咖啡,重新坐回电脑前。 顾弘说的那些话他心知肚明,但有些人值得他冒险。他爱这个独一无二的陈希同,对于其他人,他吝啬付出宝贵的时间,却甘愿对陈希同慷慨。 一周时间转瞬而过,顾寒声几乎每天都凌晨才回家,他回家时,赵屿总是醒来,看得见他的疲惫。起初赵屿只是被动地被他抱着入睡,后来却动作很轻地翻身,怕吵醒他,又怕压麻他的胳膊,渐渐地变成了相拥而眠。 赵屿不问他为什么忙,只在每天早上陪他早起,关心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下雨时有没有带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关心顾寒声也成了一种习惯。他没有发觉自己似乎演戏演得太过投入,将真与假混淆,却习以为常。 …… 关于是否对陈莉的项目进行投资的会议近在眼前,开会那天,顾寒声的几位叔伯带着他们的心腹全员到场,会议室里乌压压坐着一群人,每个人都阴沉着脸盯着顾寒声,气氛压抑至极。 他们嫉妒这个年少有为的小辈,恨他分走拓图这块蛋糕,虎视眈眈地等着给他使绊子。只要能弄倒顾寒声,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王晓晨就是一个例子。 作为重要的项目负责人,陈莉自然也来到现场,她没有资格进会议室,仅仅在会议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的一段时间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入场的人中除了顾寒声以外,没有任何人理会陈莉,陈莉尴尬地站在门外,感到空气压抑得令人作呕。 顾寒声的秘书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接过杯子,惊觉自己的手正在发抖。 她很佩服顾寒声,如果换做是她,哪怕多了二十年阅历也不一定有勇气直面那群来者不善的人。 顾寒声拉开椅子坐下,下属将文件一一分发下去,但几乎没有人翻开看。这种情况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亦做好了应对之策。陈莉的项目被他包装得极为华丽,只要不是跟钱过不去,这些贪婪的叔伯就大概率不会拒绝。 这场会议断断续续地开了两天,顾寒声不可避免地遭遇了极大的阻力,这些常年在商海中浮沉的人精不断刁难、围剿他,亦讥讽他贪图蝇头小利。会议室里的暴风骤雨倾泻在顾寒声一个身上,可他没有后退半步,将所有刁难一一化解,拿出了无可挑剔的回答。 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一切尘埃落定,尽管这群叔伯对他不满意,却也乐意从新的项目里捞一笔。顾寒声从围剿中杀了个七进七出,以让利为代价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和陈莉的正式合作也终于敲定了。 背靠拓图这棵大树,陈莉的公司前途一片光明。周岚得知此事,高兴之余问她:“陈总,那是不是可以给赵屿结尾款了?” 陈莉沉吟片刻,却说:“再等一等吧,先不要告诉他。” 周岚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可是您跟他不是说好了吗?” 陈莉脸上飘起一丝愁绪,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对赵屿感到亏欠,可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她又发现赵屿真的很好用。 第18章 蘑菇汤倒进垃圾桶 过完最忙的这段时间,顾寒声第一次在下午六点就回了家,然而家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他进门后正准备给“陈希同”打电话,却忽然收到宋文灏发来的一张照片。他点开照片,郭琳母子和赵屿的合影映入眼帘。 宋文灏的电话随之打来:“老顾,你让我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那个女人叫郭琳,是洛杉矶一家中餐厅的老板,她还有个儿子叫孟启,那个叫meng的账号就是他的。不过餐厅最近停业了,还没找到他们人在哪。” 顾寒声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跟他们合影的那个人呢?” “啊?你没说要打听这个人就没仔细查,不过听侦探说那个是他们家常年的帮工,不是郭琳的亲儿子,就只是关系比较好。” “帮工?”顾寒声再次确认照片中的人,那张脸和陈希同分明一模一样,只是气质上比较不同。陈希同清澈单纯,是典型的学生模样,而这个人嘴角噙着笑却有着混迹社会的痕迹;陈希同的衣服件件都是名牌,这个人穿的平价t恤却旧得发白。 “老顾,你要继续查这个人吗?” “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份,还有他是否有一名同胞兄弟。” 与此同时的医院里,赵屿坐在陈希同的病床边,看着这个昏迷至今的弟弟依然沉浸在睡梦中,仿佛外界发生的种种都与他无关。 他厌恶陈莉,但并不厌恶陈希同,所有事情都是他和陈莉谋划的,陈希同最为无辜。他有时会想,如果陈希同醒来,发现哥哥和母亲用他的身份骗人会怎么想? 等到陈希同醒了,他无论如何都得退出,因为在顾寒声那里不存在赵屿这个人,届时陈希同能否接受续写和顾寒声的故事? 从骗局伊始,赵屿和陈希同的命运便紧紧捆绑,骗局持续得越久,他们就越难以退出,要用一个谎言圆另一个谎言。即便陈希同一直不醒,也会被动卷入其中,因为顾寒声爱的是他,不是赵屿。 陈莉推门进来,轻声说:“小屿,你来看希同了。” “嗯。” “这段时间给你发消息,怎么一直不回我?” “没时间。” “你住在顾寒声家还习惯吗?” “周岚告诉你的?” 陈莉点点头。赵屿偶尔会跟周岚联系,却对她这个母亲十分冷淡。陈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在他身边坐下:“小屿,你准备一直不回家吗?” “我住哪儿都一样。”赵屿说:“我跟顾寒声走得越近就对你越有利,不是吗?” 陈莉无言以对。她之所以能渡过难关,甚至事业越来越顺都是靠赵屿拿住了顾寒声的感情,让她搭上了拓图的这班快车。 “小屿,以后就留在国内吧,我可以帮你找一份工作,未来买房子结婚,留在妈妈身边。” “现在都拿不出钱,谈什么以后?”赵屿起身,走到门口又转头问:“你想没想过,万一顾寒声发现我们在骗他,会有什么后果?” “他看在希同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对我赶尽杀绝,总有办法的。” “你就这么有信心拿捏他?” “他对你都愿意付出那么多,难道对真正的希同就没有怜惜吗?小屿,别想那么多,我把希同藏好,你也尽到自己的职责,一切就会相安无事。” 赵屿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开。 医院楼下灯光明亮,救护车闪着灯向外行驶,街上的公交车里坐满了刚刚下班的人,此时正是晚高峰,四处都很热闹。 第20章 赵屿在路边的小店点了一碗牛肉面,看着面条上的葱花和辣椒油却没什么胃口。他不想吃陈莉画的大饼,只想拿到钱后就离开,往后把郭琳开了半辈子的中餐厅继续开下去,给郭琳养老。 他喜欢平凡的生活,不要有大起大落,每天只关心柴米油盐的小事,应对的最大麻烦不过是难缠的食客。 这些大公司的斗争还有动辄几千万的生意对他来讲触不可及,他也不感兴趣。如果说他离开时有什么难以割舍,那也许是对顾寒声的愧疚,还有他自己也搞不清的情愫。 赵屿回家时,顾寒声正在客厅沙发上假寐,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滑落在地。赵屿将衣服捡起来,一抬头,正对上顾寒声望来的目光。他的目光和往日的温情有所不同,藏着复杂的打量。 “哥,怎么今天这么早回家,事情都忙完了?”赵屿将衣服重新搭在椅子上,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什么。”顾寒声招手示意他过来,“我准备休假几天,想好去哪散心了吗?” 赵屿走过去,立刻被他拉到怀里。 “去内蒙怎么样?夏天到了,网上说营地的风景很好看。或者找个海岛。” “都行,你决定。”顾寒声正要吻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你刚才去医院了?” 赵屿心里一“咯噔”,他今天一下午都在陈希同的病房里,难免沾上味道,急忙说:“我妈不太舒服,我陪她去的。” “这么说,你们和好了?” “嗯。” 他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谁料顾寒声突然发问:“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吗?” 赵屿一愣,几乎要立刻否认,但在开口的瞬间把话又吞了回去。顾寒声不会无缘无故地问这句话,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若他此刻判断失误,哪怕说错了一个字,那都完了。 “这种事情还要想?”顾寒声望着他。 赵屿手心冒汗:“我有个哥哥,很小的时候就跟我爸出国生活,已经好多年没见了,也没联系。” “他比你大几岁?” “一样大。” “双胞胎?” “嗯。” “你们真的不联系?” 这又是一道送命题,顾寒声已然发现了他旧手机里郭琳的照片,他却对此一无所知。漏洞已经出现,他每撒一句谎,漏洞就会扩大一分,躲在后面的骗局就会多暴露一点。 赵屿紧张得和第一次见顾寒声一样,指甲掐进手心,大脑cpu转得冒烟。 他没有轻易回答是或否,而是将问题抛回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顾寒声笑了笑:“只是好奇,世界上竟然有一个跟你长得一样的人,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长你这样。” “他一直在国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国。” “没事,见不到就算了。”顾寒声没有继续追问,忽然话锋一转:“你看是想去内蒙还是海岛,这几天准备一下就可以出发了。” “嗯,我找导游问问。” 赵屿几乎凭着出色的头脑和抗压能力又渡过一关,但这只是“几乎”。他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没有正面回答顾寒声的问题。对顾寒声而言,正如他的工作风格,任何问题都要有明确的答案,他厌恶模棱两可,更能敏锐地发现谁在逃避问题。 可是赵屿并没意识到这个错误有多致命,还以为只要顾寒声不刨根问底,那么像从前一样应对就够了。 赵屿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轻松里,直到晚上睡觉时才反应过来,问道:“哥,你怎么知道我有个亲兄弟?” “我不知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顾寒声反问。 赵屿这才发觉自己从第一句话就被套了,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你突然问我是不是独生子,我还以为你在哪见过我哥。” 顾寒声似笑非笑道:“你希望我见过他?” 赵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顾寒声和他说话很少这样迂回,几乎每句话都带着是问题或反问,比起回答更想探听他的态度。顾寒声产生了微妙的转变,赵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说:“见没见过都无所谓,好奇而已。” “那就睡吧。”顾寒声关掉了台灯。 卧室里突然陷入黑暗和寂静,赵屿忐忑地睁着眼睛,不知道身边人是怎样的表情,亦或心中在想些什么。 顾寒声也没有睡,他从身后抱住赵屿,手臂逐渐收拢。他的表情和黑暗融为一体,关于爱的感情逐渐降温。 黑暗中酝酿着一场风暴,这一夜,同床异梦。 天一亮,赵屿就给陈莉发消息:顾寒声好像怀疑我了。 陈莉:你确定吗?没有陌生人来找过希同。 赵屿:我确定。 陈莉:先稳住他,我这两天给希同转个隐私性更好的医院。 赵屿:我明天跟他去内蒙旅游,会尽力拖住他,你尽快。 发完消息,赵屿的内心仍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之前顾寒声怀疑了那么多次,最终都有惊无险,可这一次他心里没底。只有顾寒声找不到陈希同,他的戏才能演下去,就算漏洞百出也能硬着头皮圆起来。 现在他就像审讯室里咬死不认的犯罪嫌疑人,清楚仅凭口供无法定罪,便祈祷不要被找到任何证据。 赵屿压力大到连饭都吃不下,保姆偏偏做了他最讨厌的蘑菇汤,还专门用小碗舀了放在他手边说:“顾先生说你喜欢菌菇,还有一道炒菌子,我做菌子的手艺是从云南师傅那儿学的,尝尝好不好吃。” 赵屿没动那碗汤:“我等会儿喝,你去叫哥来吃饭吧。” “顾先生在楼上,我一般是不能上二楼的。” “那你去休息吧,我等会儿叫他。” 打发走保姆,赵屿端着蘑菇汤全部倒进了厨余垃圾桶,然而他没发现顾寒声就站在二楼的露台转角,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 第19章 骗局崩塌 出发去内蒙的那天早晨,赵屿回家收拾东西。等他们一上飞机,陈莉就会给陈希同转院。但赵屿心里非常不安,他再次检查了一遍陈希同的身份证,放进钱包里。 周岚发来消息:手续已经办好了,马上就能转院,一切顺利,安心去玩。 赵屿稍稍放下心来,看着行李箱里的衣服,却无心享受这趟旅程。他要格外小心才能不再引起顾寒声的注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论做什么都得慎之又慎。这两天顾寒声都不在家,也就没有继续那天的话题,但他知道那些问题躲不过。 他和周岚复盘过那天的对话,也讨论了正确的应对方法,无论顾寒声是否追问他的双胞胎兄弟,在接下来的旅游途中他都要主动提起,把那天留下的破绽一一圆上,他为此想了一套非常完整的说辞。 说谎不难,难的是面对顾寒声的心理压力。顾寒声有时会表现得喜怒不形于色,赵屿很难从他的表情中判断自己说的话是否让他满意。赵屿深吸一口气,默念“保持平常心”。 顾寒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手里转着手机,表情晦暗难测。 调查一个人其实不难,出生年月、住址、电话、亲属关系,甚至就诊记录。将表皮一层层剥开,这个人就犹如赤身裸体般暴露在他人眼前,很多隐私不再是隐私。 手机亮了,一条接着一条消息跳出来,照片、图片、文字、数字……以顾寒声的脑力只看一眼就能提取重点信息,但他一条一条仔细地、反复地看了一个小时之久,直到抵达陈希同家楼下。 听见门铃声,赵屿立刻调整心态,扬起笑容打开门:“哥,你怎么这么早来?我还没收好行李,你进来坐。” 顾寒声喜欢陈希同,最喜欢的就是那开朗的性格,每次见到,心情都如拨云见日。赵屿练得最久,学的最像的就是陈希同的开朗笑容,所以他每次露出破绽都能蒙混过关。顾寒声喜欢就会包容,几乎甘愿被他蒙蔽。 顾寒声走进屋内,看着他整理箱子,忽然说:“不去内蒙了。” 赵屿一愣,抬头道:“不去了吗?” 顾寒声踱步到那架施坦威钢琴前,掀开防尘布和琴盖,手指随意地按下一个键,发出突兀的音调,在偌大的客厅中回响。 他不紧不慢道:“希同,你还欠我一首钢琴曲,今天弹给我听吧。” 赵屿压着行李箱边缘的手指逐渐收紧,看着顾寒声的背影,没有动。 顾寒声回头看向他,又说:“就弹第一次见面时你在演奏会上的第一首。”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演奏会上,陈希同弹的那首曲子是门德尔松的《e大调回旋随想曲》,赵屿试着练过,但以这首曲子的难度根本无法速成。 “这首不是你最拿手的吗?就算这几天没练应该也不会忘。”顾寒声说。 “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就弹不了?” 赵屿看着顾寒声,对上目光时心里一颤。他见过顾寒声这样的眼神,往往是对准别人的居高临下,充斥着审视与冰冷。 第21章 他沉默了一会儿,僵硬地起身走到钢琴前,看着黑白的琴键,心情就像上了断头台。 《e大调回旋随想曲》轻快、明媚、充满朝气,正如陈希同的性格一般,这是他进入音乐学院的敲门砖,任何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擅长这首,别说几天没练,就算几个月不练,他照样信手拈来。 赵屿抬起手,在琴键上悬了许久,最终缓慢垂下。 他知道,断头台上的铡刀落下了,不给他哪怕一分钟的心理准备。 “怎么不弹?”顾寒声问:“不想还是……不会?” 赵屿不敢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密集排列的琴键让他眩晕。 “希同。”顾寒声抬起他的下巴,冰冷的眸光一寸寸划过他的眉眼,仿佛第一次认识他,既熟悉又陌生,而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赵屿。” 赵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顾寒声捏着他下巴的手指逐渐用力,留下一道又深又重的红痕。 顾寒声忽然笑了,带着凉意和嘲讽,然后松开手,毫无留恋地转身向外走去。 赵屿想喊他,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谎言已经被拆穿了,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尽管他还能强行辩解,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个荒唐的骗局怎么可能安然落幕? 赵屿一直都预感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在同顾寒声越来越亲密无间的相处中麻痹了,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还很安全。真到了这一天,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好,连顾寒声的眼睛都不敢看。 不知从哪一刻起,他开始恐惧顾寒声会对他失望,甚至恨他。而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了恐惧的实感。 医院里,病房中尚且一片祥和,医生给陈希同做完检查后离开,几分钟后门又被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走进病房中,在阳光里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尽管从调查报告里已经得知了陈希同在哪,但当顾寒声亲眼看见病房里无声躺着的那个人,一种荒诞感还是油然而生。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巧言令色地扎在他身边,另一个一言不发地昏睡在这里。 他顾寒声见过无数诡诈奸猾的商人,却不曾想还有这样低级下流的诡计。明明无数次发现可疑之处,他却一次都没有验证,就为了守护那所谓纯洁无瑕的感情不被玷污,他被操纵、玩弄,被当做傻子戏耍。 陈莉推开门,见到顾寒声时脸色骤变。 “顾总……?!” “说来听听,这又是你的哪个儿子?”顾寒声阴鸷的目光刺向她的脸。 陈莉逼迫自己冷静,说:“顾总能查到医院里来,应当也知道了真实情况。我如果说这是赵屿,你会信吗?” 顾寒声冷笑:“你觉得呢?” 陈莉走到病床边,悄悄将陈希同纳入保护范围,犹如伸出羽翼保护雏鸟。她不知道顾寒声会不会因为愤怒而做出偏激的举动,所以很紧张。 “顾总,不管我跟小屿做了什么,希同都是不知道的,他已经昏迷很久了,医生说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这就是你们骗我的理由?” “……我觉得不算骗。他们是亲兄弟,小屿这些年过得不好,我让他用希同的身份是希望他能重新开始生活,而且我也受不了希同昏迷的打击,需要小屿留在身边。至于身份中遗留的关系,他处理得不好,误伤了顾总,实在抱歉。一开始并不存在欺骗的意图,都是误会。” 顾寒声嗤笑一声:“你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怕我撤资?” 提到资金的事,陈莉才终于被掐中要害,说:“顾总,拓图已经入场了,撤资不是儿戏。那么多合作商看着,您说走就走岂不伤害拓图的信誉?” “拓图的信誉经得起折腾,违约金,我也给得起。”说完,顾寒声就要走。 “顾总!”陈莉急忙喊住他:“我知道你生气,但我求你不要迁怒希同,你不是喜欢他吗?他没有骗你,所有事情都是我的错。哪怕看在希同的面子上,求你不要冲动行事,项目动起来很快就能给你和拓图赚钱!” 然而顾寒声没有理会她,头都没回就径直离开。 陈莉的胸口起伏着,心慌得厉害。她以为顾寒声无论如何都会怜惜陈希同,可是一直到他离开,正眼看陈希同的次数少得可怜。 她高估了陈希同的作用,也低估了顾寒声的怒火。 周岚在病房门外听完了对话全程,等顾寒声离开才进去:“陈总,顾总他……” 陈莉扶额坐在床边,脑中一团乱麻,“希同先不转院了,你去问问小屿那边怎么回事,我回公司尽量控制住事态,希望顾寒声只是在气头上,等他冷静下来明确利弊,也许……不会撤资。” 周岚问:“如果赵屿要走怎么办?” “他还没拿到钱,应该不会走。总之你先稳住他,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还有挽回的机会。” 周岚欲言又止,顾寒声都知道真相了,哪里还有挽回的机会? 他驱车赶往公寓,急匆匆地上楼,屋内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担心极了,正准备出去找人,正遇上赵屿从安全通道走上来。 “你没事吧?!”周岚急切地冲过去。 “没事。”赵屿手里拎着一碗面,有气无力地往屋里走,“看来顾寒声去找过你们了,陈莉怎么说?” 赵屿盘腿坐在地毯上,把面碗放在茶几上,开了一罐可乐。 周岚看他还有心情吃饭,心也渐渐放下来,问:“顾总跟你是怎么说的?他怎么会知道你的身份?” “我也不知道,他前天就有点不对劲,可能是我什么时候犯错被他注意到,他去查了我。”赵屿吃了口面:“事情败露了,陈莉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陈总说事情还不到最坏的结果,让你稳住,别急也别怕。”周岚忍不住撒了个善意的谎。 “她让我‘别怕’?”赵屿没吃他这套,自嘲地笑了一下,“周助,你别安慰我了,我应该对她没用了吧?还结不结尾款?” “陈总说让你先别走,应该还是会结的。” “你说的这是最好的结果,对吧?” “嗯。” 赵屿埋头吃完了这碗面,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饿了一整天也有了点吃饭的胃口。 他不需要继续背负对顾寒声的负罪感欺骗他,也不用应对一次又一次的暴露危机,因为他跟顾寒声的关系彻底完了。 完了吗? 赵屿扒拉着汤里的配菜,总觉得醋放多了,有点酸。 第20章 困兽 赵屿在家里等陈莉的消息,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如果陈莉良心发现,突然愿意把尾款结给他,那也是极好的。 若非如此,他就必须想别的办法搞钱,打零工填不了郭琳的治疗费,他绞尽脑汁也一筹莫展。 他往后翘着凳子,将一个鸡蛋抛向空中,接住,再抛,目光随着鸡蛋起起落落,在这个阳光正好的下午,他却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好。那群人的生意动辄千万,陈莉的房产想必也价值几百万,他不贪图太多,只是想要二十万美金,给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延续生命,却这么难。 之前他每天都想着怎么接近顾寒声,现在突然没了目标,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觉得没劲,索性换鞋下楼散步,在便利店买了根两块钱的雪糕。他正咬了一口,看见周岚拎着一大袋零食过来。 “周助来给我送温暖?”他挑眉道。 “怕你在家里无聊,买了点零食。”周岚说:“还没到吃雪糕的季节吧?” “雪糕这种东西,当然是想吃就吃。要是连两块钱的自由都没有,活着也太没劲了。”赵屿不客气地在他的袋子里翻了翻,兴致缺缺地拿了一袋水果糖。 他们在小区里的长凳坐下,赵屿吃完雪糕打了个寒颤,周岚说:“你就穿双拖鞋,还吃凉的,别感冒了。” “感冒不了。”赵屿精准地将雪糕棍投进垃圾桶,自娱自乐道:“三分。” 他撕开水果糖包装,挑了一颗柠檬味的塞进嘴里,表情顷刻扭曲:“靠,好酸。” “酸?”周岚也拿了颗柠檬的。 赵屿将柠檬糖咬碎:“酸得我要窒息了。” “有那么夸张吗?” “真的,我嗓子难受。” 赵屿扯了扯衣领,周岚一看,顿时笑了:“你衣服都穿反了,能不难受吗?” 赵屿低头一看,再将后衣摆往前一扯,才发现确实穿反了,双臂往里一缩,将衣服翻了个前后重新穿好,勒脖子的感觉才消失。 周岚说:“你就这么穿了一天,舒不舒服难道没感觉?” 赵屿没作声,从被顾寒声拆穿那天开始,他每天都不得劲,外卖太辣或太酸不得劲,洗澡水太冷或太热不得劲,衣服穿多或穿少也不得劲。他觉得自己变得矫情了,正在努力找回平常心,所以哪怕衣领勒脖子也没当回事。 第22章 身体感受是内心最直白的投射,可惜他既不明白身体为什么难受,也摸不透自己的内心。只是日复一日地失眠,每当想到自己那天没弹出来的钢琴曲就感到胸闷气短。顾寒声的手指掐着下巴留下的淤青两天才消,每次洗脸都觉得痛,那种时刻他就会自嘲地想,总比被打一耳光要好。 公寓楼下,一个男人抱着一束花,几分钟后一个女人下楼来,见到花束顿时喜笑颜开,扑进男人的怀里。 赵屿看着女人亲吻男人的面颊,问周岚道:“周助,你结婚了吗?” 周岚说:“没有。” “谈恋爱呢?” “大学有过一个女朋友。” “你喜欢她吗?” “当然,她是我的学姐,我大一暗恋她一整年,大二的时候才鼓起勇气向她告白。” “喜欢她是什么感觉?” “时间有点久,都快忘了。好像每天都会跟她聊天,要是她哪天不回我消息,我就很难受。” “你还挺纯爱的。” “当然了,那可是初恋。怎么,你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这样?” 赵屿努力思考,脑中却忽然闪过顾寒声的眼睛,他的眼睛不是纯黑色,在近处细看才会发现有点棕,这是他和顾寒声接吻的时候发现的。 顾寒声的吻技一流而且非常有耐心,每次接吻都会循循善诱着他进入状态。他从没有任何一次对顾寒声的吻反感。 周岚打断了他的回忆:“我听说了王晓晨的事,闹得还挺大的,现在他在行业里已经混不下去了。” “他自作自受。” “我不是要说他,是说你,你跟踪了王晓晨?” “是啊,看见了,就顺便跟过去了。” “你知道融创中心有一半是顾寒声三叔的吗?” “不知道。” “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周岚叹了口气,“顾寒声的家族内斗跟陈总和你都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掺和?” “他那几天正心烦着,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他给你钱了吗?” “没。” “你不会对他动感情了吧?” 赵屿一愣,下意识地说:“怎么可能……” “没有就好。”周岚说:“他喜欢的是希同,你要是投入太多感情一定会受伤。” 赵屿沉默片刻,问:“他去看过陈希同了吗?” “就那天看过一次,这几天再也没去过,也不接陈总的电话,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陈总特别着急。” 正说着,周岚的电话响了,是陈莉打来的,语气十分急切:“周岚,你在小屿那儿吗?带他来我的办公室。” 周岚看向赵屿,还没回答她,赵屿就已经站起身:“走吧周助,看样子是来活了。” 挂了电话,陈莉看向面前空荡荡的办公间,心里愈发着急。拓图的驻项目小组在预定的时间始终没有到岗,原定的项目资金和其他可以调用的资源也全都被冻结了。顾寒声比她想得要狠,宁愿亏钱也要推翻前期做的努力。 赵屿走进办公室时,陈莉对他挤出一丝笑容,“小屿,你不是第一次来妈妈的公司,觉得这儿怎么样?妈妈可以帮你安排一个岗位,你慢慢学,之后来做我的左膀右臂。” 赵屿双手插兜,坐到旁边的沙发上,一脸见鬼的表情望着她:“公司都要倒闭了,你叫我来就为了给我一份工作?怎么,不会是欠债了要我背债吧?” “让你来我这儿上班是认真的,公司法人是我,就算欠债也不会让你背。”陈莉坐到他身边,“尾款也会给你,按照约定是双倍。” 赵屿坐直身体:“真的?” “但你要帮妈妈一个忙。” 赵屿刚对她稍有改观,立刻就被打了脸。总是这样,他从陈莉手里每拿到一分钱都要付出代价。 尽管赵屿很失望,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又要我做什么?” 陈莉握住他的手:“妈妈知道你一定有很多委屈,只要渡过难关,我就把对你的亏欠全部补上。顾寒声很可能要撤资,已经开始动手了,我去找了他很多次,可是他都不见我。小屿,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你跟他相处的时间比希同还要久,你去见他,让他不要撤资。” 赵屿猛地抽出手:“他不见你就会见我吗?开什么玩笑?你明知道他喜欢的是陈希同,不是我!” “可是希同还在昏迷,我相信他会见你的。你去试试,好不好?” “别痴心妄想了,顾寒声不知道有多恨我,看见我只会更加生气,到时候别说撤资,直接把你的公司搞垮都有可能!” “他一撤资我马上就会垮!”陈莉大声吼道。这几天的压力令她的心态彻底扭曲,但爆发后又立刻软下语气,近乎哀求地说:“小屿,有些事情不做就不知道能否成功。试一试,万一他肯见你,万一他已经对你有感情了,你去认个错,道个歉,说不定能重归于好。” 赵屿瞪着她:“我认错,我道歉?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吗?” “如果他肯见我,我已经去道歉了,可是没办法,我是真的没办法了。”陈莉抹去脸上的眼泪,“小屿,算妈妈求你,再帮我一次。这些年风风雨雨地过来,这家公司就是我的命。” “公司是你的命?”赵屿被这荒诞的话逗笑了,紧接着感到一阵悲哀,“那我的命呢?这些年谁不是风风雨雨地过来?赵连峰把我往死里打的时候,你在哪?你张口闭口就是要我帮你,可你什么时候帮过我?”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答应了以后会给你更好的生活,我会弥补你!” “我不需要!” “那钱呢?也不需要吗?” 赵屿一愣,听着她骤然冷静的语气,心如同被冰锥开了个洞,凉风往里直灌。 所有的感情牌都是她的手段,她并不是真的要弥补赵屿,甚至连心疼或共情都没有。当感情牌打完了,她就拿出杀手锏,用赵屿最需要的东西作为筹码,再一次将他逼入绝境。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说:“我知道你要钱干什么,那个叫郭琳的女人病得很重,是吗?” “你调查我?” “是,但我的调查是出于好意。而且我愿意先帮她付一部分住院费和化疗的费用。这样你愿意帮我了吗?” 陈莉终于是抓住了他最大的弱点,将本该一次结清的交易变成一场漫长的折磨。 赵屿冲上大脑的愤怒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他跌坐在沙发上,窗框的影子像一道牢笼,将他锁在其中。 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郭琳在后厨忙碌着,长工请假不在,窗户的影子也如今天这样拖得很长,他躲在阴影里拉开了收银台的抽屉,里面零零散散装了不少钱,就算抽走一张也不会被发现。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赵连峰是差不多的人,卑鄙无耻、恩将仇报,否则那天不会把手伸进收银台里,偷走那张十美元。 他忘了自己第一次偷钱买了什么,但之后的许多次,数不清的十美元从他手里溜走,盗窃像是一种令人上瘾的癖好,只要不被发现,就总是引诱着他铤而走险。 直到有一天,他回家后打开书包,一张崭新的百元从书页夹缝里掉出来,旁边夹着一张纸条——照顾好自己,缺什么就告诉我。 少一张十美元也许不容易发现,但少了那么多张,她真的没有发现吗?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是没有容错率的地狱,可当他走错了,郭琳愿意在那条正确的路上等着他,告诉他:你不是赵连峰那种人。 赵屿沉默了很久,看着自己的影子低声说:“好,我去找他。” 第21章 后知后觉 当赵屿出来时,周岚亦步亦趋地跟上他:“你真的要去吗?跟陈总再商量商量吧。” 周岚见他一言不发,又在安全通道里拦住他:“你想清楚,去找顾寒声就是自取其辱,他不知道会怎么对你!” “让开。”赵屿推开他,冷着脸下楼。 周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难言的酸涩。最初他以为赵屿是趁火打劫,来抢走陈希同的位置,还曾暗自打抱不平,可随着陈莉一次又一次地将赵屿推进火坑,他才突然发觉赵屿从这段替身骗爱的计划里只得到了可怜的一点报酬。 陈莉和陈希同母子情深,而与他们血脉相连的赵屿却被彻头彻尾地当做一件工具,被敲骨吸髓,被迫用单薄的身体扛起所有压力。 有谁在意他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哭的人? 甚至连周岚自己都是这个计划的帮凶。 周岚心里堵得难受,忍不住大喊道:“不然就别去了!我可以借你钱!” 赵屿停下脚步,在阶梯下抬头望向他,忽然感激地笑了笑:“谢了,我不想拖你下水。” 他们曾经闲聊,周岚说起自己的家境不好,工资有大半都寄给住在农村的父母,那时候赵屿没什么太大反应,仿佛不能共情他的辛苦,可他今天不要他的钱,正是因为记得周岚说过的那些话。 第23章 这个不模仿陈希同时就摆出一张厌世脸的青年,并不如他表现的那样漠视一切,正相反,他会记得朋友说过的话并放在心里。 看着赵屿下楼的背影,周岚忽然鼻子发酸,忍耐了一会儿,猛地一脚踹在墙上,就像要踹翻这个操蛋的世界。 …… 赵屿的心情就像吃了一只苍蝇,烦得要死而且非常恶心。他当然知道这时候往顾寒声的枪口上撞就是自取其辱,可是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出租车停在拓图楼下,他走到前台说:“你好,我找顾总。” 前台说:“不好意思陈先生,你已经被拉进黑名单了,是不能进拓图的。” “那顾总今天来上班了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 “姐,我找顾总有急事,你就放我进去吧,我十分钟就下来。” “真的不行,不然你给顾总打电话,他说可以就行。” 赵屿在来的路上就给顾寒声打过电话,然而号码被拉黑了。赵屿进不去,也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索性在大厅里坐下。 谁料前台又走过来说:“陈先生,你不可以坐在这里。” “为什么?” “这里也是拓图大厦的地方,黑名单人员是不可以进来的。”前台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果您坚持要等顾总的话,请去外面的广场。” 这不仅是驱逐更是羞辱,临近下班时间,路过的许多人都侧目而视,各色目光打量着赵屿。 赵屿咬咬牙,起身走向大门外。 广场上空荡荡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赵屿双手抱胸在玻璃幕墙外徘徊,琢磨着等会堵到顾寒声要怎么道歉才显得诚心诚意。 将赵屿赶出去的前台远远望着他,低声和同事吐槽道:“又是被顾总分手了来纠缠的,赶都赶不走,来送了次盒饭,真把自己当正主了。” “谁说不是呢,瞧他还不走,脸皮真厚。” 赵屿未尝不知道会被人说闲话,但他厚着脸皮也要等。两个小时过去,赵屿蹲得脚都麻了,终于看见顾寒声从里面走出来。 顾寒声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冰冷,秘书跟在旁边都不敢说话。顾寒声不是一个特别严肃的人,有时会跟员工开开玩笑,因此大家都说他的行事风格比前一任老板好多了。但这几天画风急转直下,他心情极差,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有主管拿去的报告错了一个字,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出他办公室时眼眶都是红的。 有人偷偷打听,但是连秘书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人走出大厦,被赵屿堵了个正着。 赵屿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卫衣和黑色外套,脱去用于伪装的浅色衣服后,露出了真实的模样。他不再是清纯、阳光的“陈希同”,也不会继续强挤出那种开朗的笑容。 顾寒声仅仅扫了他一眼,随即当做没看见似的,目不斜视地往停车场走去。 “顾总!”赵屿追上他的步伐,“对不起,我为我做的所有事情向您道歉……” 不等他把道歉的话说完,顾寒声面无表情地对秘书说:“叫保安过来,把他拖出去。” 秘书冲着保安亭招招手,两个保安立刻小跑过来。 赵屿脸色微变,冲到顾寒声面前:“真的对不起,顾总,我知道之前的事情让您很生气,您有气可以冲我来,只要别撤资,要我做什么都行……!顾总……!”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擒住赵屿,扯着他架到停车场外,相当粗暴地将他推了出去。赵屿被推得一个踉跄,眼睁睁看着顾寒声上车,迈巴赫在面前疾驰而过,黑色车窗将两人彻底阻隔。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转角,顾寒声都没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保安呵斥道:“赶紧滚!警告你,再敢来对你不客气!” 赵屿狼狈极了,愤怒地瞪着保安竖了个中指,随后拢起外套往外走。 一辆灰色大众从对面的树荫下驶出来,慢慢跟上赵屿,周岚探头道:“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赵屿弯下腰道:“周助,你能不能送我去顾寒声家?” “那边的保安更不可能放你进去,你连外边大门都进不了。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赵屿犹豫片刻,上了车。 他知道没那么容易跟顾寒声说上话,但还是有些受挫,没想到自己连个正眼都得不到。 周岚亲眼看着他被推出来,心里很不是滋味,安慰了几句,见他仍一副挫败的模样,便说:“宋家的一个少爷跟顾总关系好,他是各个夜场的常客,我让熟人帮忙关注一下,顾总可能会跟他一起出现,到时候通知你。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不建议你去那种地方找顾寒声,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在酒里下药被羞辱的女人吗?人进到那个地方,连道德底线都会降低。” 赵屿说:“谢了。” 周岚叹了口气:“你别只听一半啊,我的意思是让你到夜店门口等他,他进去了总会出来的,而且酒精上头的人会好说话一点。” “嗯。知道了。” 听着他敷衍的回答,周岚又有些后悔给他支招。赵屿不是一个非常自爱的人,或者说他为了目的可以出卖自己的一切,而这种豁得出去的特质很可能会毁了他。周岚看到了他的这一面,因此愈发担心。 周岚送他到楼下,叮嘱道:“别再去拓图找他了,要是想去哪可以给我打电话,随时都行。” 赵屿挥挥手,走进楼道。 他一步步走上十楼,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快递袋子,还当是送错了,拿起来看了一眼,见收件人写着陈希同的名字,便一边拆开一边往里走,看见里面的东西时骤然愣住。 里面竟然是当初给顾寒声买的睡衣,因为是预售,所以一直没有发货,他几乎都忘了这回事,没想到今天突然送到了。他拿出睡衣,手感非常柔顺,深蓝的颜色很好看。 他忽然想起挑睡衣的那天晚上,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划过,他问顾寒声蓝色好不好看,顾寒声说着好看,忽然低头吻他,那天窗外的暴雨和狂风席卷了整个城市,雨水敲打着窗沿,房间里却温暖而干燥。 顾寒声那一次不是轻柔地吻,而是充满占有欲和侵略,像是要撕破他披在身上的外壳,抓住深处的灵魂。 他真切地感觉到了顾寒声的爱意,毫不隐藏地倾泻出来将他淹没。那时他几乎忘了自己不是陈希同,没有资格从顾寒声身上汲取温暖,一不小心就在他的吻里沉沦。 赵屿捏着睡衣,靠在墙边缓缓蹲下。 他以为自己对顾寒声只有愧疚,所有的不舒服、失眠都是因为愧疚,但另一种难受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像汽水里升腾的气泡,这个瞬间在喉咙里翻腾、炸开。 被顾寒声冷眼相待的后劲比他想象得还大,那份爱本来不属于他,可他却享受了被爱的待遇。虚幻的气泡破碎了,露出这段关系脆弱的底色。 他对暴力行为早就麻木了,在国外上学被肤色歧视,回家被赵连峰打得头破血流,像今天这样被保安推搡驱逐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因为他不在乎那些人。在今天去找顾寒声的路上,他也以为自己不在乎顾寒声会怎样对他,可现在他忽然发现不是这样的。 顾寒声冰冷的表情、语气,还有流露出的一丝厌恶都刺向他,让他明白爱和偏爱都不会再有。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赝品,一个在顾寒声眼里不重要的小人物,和f1赛场外出言不逊的小媒体、张攀的助理一样,多理会一句都浪费他的时间,于是动动手指当做灰尘一般拂去。 赵屿忽然失去了再去见顾寒声一次的勇气,想要从这间公寓逃走,去一个没有留下顾寒声痕迹的地方藏起来。 可他走不了,他没有懦弱的资格。 第22章 替身 一辆银色amg gt black serise跑车停在夜总会门外,流线型的车身、光泽和尾翼无不昭告天下这辆车的价格不菲。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立刻引起路人频频回眸,毫无疑问,他优越的身材和外貌注定他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而他也对此习以为常。 他刚刚走进大厅的酒吧就有几人接连凑上来搭讪,他却表现得十分冷淡,甚至于有些不耐烦。 宋文灏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他,喊道:“老顾!来这儿!哎,你们都让开,知道他是谁吗?少挡道!”驱散搭讪的人,他小跑过去搭住顾寒声的肩膀:“看您多久没来了,这边儿都没人认得你了!别理他们,给你安排了大美女陪喝酒,包你喜欢!” 追溯上一次顾寒声来这儿至少是半年前,从他接手拓图开始,几乎就不怎么和宋文灏鬼混,只是通过这种社交维系和某些富二代们的关系。 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是宋文灏的朋友,跟顾寒声算是认识,纷纷打招呼。 宋文灏推着顾寒声坐下,对几个陪酒的说:“这是顾总,你们陪好了什么都好说。”又对顾寒声说:“老顾,今天咱们不醉不归,什么小白花小黄花的,都滚一边去!主要就是得自己高兴!” 第24章 作为帮顾寒声调查了赵屿的关键人物,宋文灏对赵屿的事情基本了解,也知道顾寒声为了那个冒牌货付出了多少。他早就想说真心不可以轻易给人,没想到一语成谶,连顾寒声这个情场老手也栽了。 一个短发女孩坐到顾寒声身边,明明穿着性感的抹胸上衣和包臀裙,却笑容明媚,一副清纯模样。宋文灏对顾寒声的取向了如指掌,挑的都是小白花同款。 女孩倒了一杯酒递给他,又抱住他的胳膊说:“顾总,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我唱情歌可好听了。” 顾寒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面无表情,难辨喜怒:“听听。” 女孩喜上眉梢,点了一首情意绵绵的小情歌,声音柔情似水,对着顾寒声频频献媚。 顾寒声看着女孩的脸,那种笑容出奇地和赵屿重叠。他们都不是那样阳光开朗的人,却很会伪装。相比之下赵屿更胜一筹,他的演技不是十全十美,却能一次又一次地骗过他,可恨至极。 女孩唱完旋律悠扬的副歌,又靠到顾寒声身边来,笑着凑上去索吻。 顾寒声的目光逐渐变冷,沉声道:“出去。” “顾总,我唱得不好听吗?” “我不说第二遍。” 女孩有些无措,看向宋文灏,宋文灏摆摆手,她慌忙起身离开了包房。 宋文灏说:“老顾,怎么了?你平时对女孩子们可不是这种态度啊。” 顾寒声自己倒了杯酒:“今天没心情,喝两杯就走。” “那可不行,好不容易来一次,说了不醉不归的!哎!叫个男陪来!” …… 大门外,赵屿下了车,看向夜总会金光闪闪的招牌,他从没见过顾寒声出入这种场所,虽然他也去过夜店,但并不喜欢那种无底线地狂欢和满是酒精味的氛围。 赵连峰是个酒鬼,几乎每次打他都是在酒后,所以他讨厌酒味。 周岚降下车窗,说:“你等我一会儿,我找个地方停车了就过来。” 赵屿说:“周助,我晚上都没吃饭,你去帮我买个饭呗?我在这儿等你。” “行,我很快就回来。” 等到周岚开车走了,赵屿扭头便走进夜总会里。 一楼大厅是狂欢式的酒吧,音乐雷动,舞池里挤满了人,在灯光的闪烁下,赵屿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不过他知道顾寒声不会混在这种乱糟糟的人堆里,于是沿着舞池边缘查看卡座。 一楼一无所获,他便转身上了二楼的包厢。曲折的走廊里充斥着酒味,熏得人闻着都头晕,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扫过去,终于在最后一间包厢看见了顾寒声。 仅仅是从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他就认出了顾寒声的身影。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男孩跨坐在他腿上,皮肤很白,身材纤细,手中拿着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低头和顾寒声接吻。 顾寒声抓住他后脑的头发,强硬地控制住他,拿住这个吻的主导权。 在某个瞬间,顾寒声似乎发现了他,眸光扫向门口,赵屿条件反射地迅速躲到一旁,按着门把手却不敢推开。 看见顾寒声吻别人,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在他心里冒头。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顾寒声说,以及该说些什么,却没想到会见到这种场面。 一个戴着耳钉的男人醉醺醺地走过来,正要推门进去,发现了站在旁边的赵屿。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咧嘴笑了:“新来的啊?长得还不错,进啊,哥哥带你玩。” 说着,他推开门,一把将赵屿扯了进去。 赵屿脸色微变,踏进门的瞬间就感觉到几道目光刺在身上。 “愣着干什么?过来坐下!”耳钉男打了个酒嗝,拍拍身边的位置说:“来给哥哥开瓶酒!” 赵屿进退两难,低着头不敢看顾寒声的方向。宋文灏也注意到了他,定睛一看,顿时炸了:“我靠!小、白、花!” 宋文灏一个箭步射到他面前,凑近再一看,咋呼道:“还真是你啊!胆子真够大的,还敢来触我们顾总的霉头?!没弄死你都是放你一马了,还上赶着找不痛快?喂,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耳钉男说:“呦,还有故事?这是哪位啊,不介绍介绍?” “介绍个屁!他就一死骗子!”宋文灏又对赵屿骂道:“赶紧滚!” 赵屿虽然不认识宋文灏,但知道在顾寒声面前说得上话的肯定是他的朋友,那就是也不能得罪的。他绷着脸,仍没有抬头:“我来给顾总道歉。” 宋文灏还要赶他,耳钉男却忽然说:“哎,文灏哥,让他进来呗,给顾总道歉怎么能空着手?小白花是吧?桌上还有几瓶酒,先表个态怎么样?”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大半瓶麦卡伦递到赵屿面前,又说:“喝完这瓶,我帮你向顾总求情。” 他笑脸盈盈地盯着赵屿,伪善面皮下藏着不怀好意。赵屿知道他没安好心,但确实需要一个接近顾寒声的契机,于是接过酒瓶。 麦卡伦四十度,剩下大半瓶起码还有五百毫升,宋文灏一言难尽地瞥了耳钉男一眼。他听说过“小白花”不喝酒,也不知道是装不能喝还是真不能喝,他虽然玩得很花,但从来不把人往死里逼,最怕闹出人命。 宋文灏回头看了顾寒声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赵屿,似乎不准备表态,只好也闭上嘴,把路让开。 赵屿捏着酒瓶走到顾寒声面前,只对视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低声道:“顾总,对不起,我给您赔罪。” 说完,他举起酒瓶灌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充斥口腔,刺激着喉咙。 顾寒声身边的男孩拱火道:“那可是麦卡伦十二年,给他这么喝真是浪费了。哥,别管他好不好?我等会儿给你唱歌听。” “你唱哪首歌不走调?”顾寒声侧头笑着同他说话,仿佛面前的赵屿不存在。 “我唱哪首歌都不走调啊。”男孩抱住他的胳膊撒娇,“再说了,我可以练,你喜欢听什么我就练什么。” 男孩悄悄瞥了赵屿一眼,确保自己挑衅的话语一字一句都能被他听见。 一瓶酒只剩下个底,赵屿酒精上脸,面色泛红,酒从嘴角流进衣领里,将衣服浸湿,嘴唇也泛着水色。好几个人都盯着他仰头时拉长的脖颈线条,仿佛要用眼睛将他扒光。 耳钉男趁机凑到他身边,手伸进他的裤腰里抚摸,暧昧地说:“剩下这么多,养鱼呢?” 顾寒声不动声色地扫来一眼,冰冷的目光转而盯上赵屿的反应。 尽管被人上下其手,赵屿依然没有反抗,倒是“听话”地举起瓶子将剩下的一口闷了。 顾寒声的表情愈发冰冷。 酒精上头后,感官变得迟钝多了,赵屿忽然就有了面对顾寒声的勇气,借着酒劲说:“顾总,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骗了你,我该死,求您给我一次机会,不要撤资。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做。” 旁边的男孩观察着顾寒声的表情,插嘴道:“道歉了就该原谅你?真搞笑。这瓶酒便宜你了!哥,等会儿再点一瓶好不好?” 顾寒声应道:“想喝就给你点。” 男孩得意地冲着赵屿咧嘴笑。 耳钉男搂住赵屿的腰:“顾总不原谅你也没办法,何必委屈自己,跟我走也是一样的。” 赵屿胃里灼烧得厉害,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无限放大,对那个男孩的不爽,对耳钉男的不爽全部涌上心头。 他打了个酒嗝,一把捏住耳钉男的摸来摸去的手:“你不是说帮我求情吗?” “你陪我睡一晚,我就帮你求情……” 耳钉男的话音还没落,赵屿突然一拳砸在他脸上! 一瞬间鼻血喷涌,耳钉男摔在沙发上,捂着脸懵了好几秒,目眦欲裂地大吼:“操!老子给你脸了!” 他捂着鼻子从沙发上爬起来,却被赵屿举起的酒瓶生生吓退,骂道:“妈的,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另一个男人从赵屿身后逼近,举着烟灰缸就往他头上砸。赵屿早有预料,论打架,这一屋人加起来也没他经验多。然而不等他躲开,一只手猛然截住了烟灰缸。 顾寒声将烟灰缸扔在桌上,不紧不慢道:“你们想打就换个地方打,恕我不奉陪。” 说完,他带着那个男孩往外走。 赵屿挡在他面前不让,倔强地仰着头盯着他。 “喂!你干嘛?好狗不挡道!” 男孩上手推赵屿,却被他一把拧住手腕甩到旁边。男孩吃痛地大叫起来,想让顾寒声为他出头,可顾寒声根本没有看他。 赵屿已经完全酒精上头了,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眼里泛着红血丝,直勾勾地和顾寒声对视:“你不是喜欢陈希同吗?他可能这辈子都醒不了,只能当植物人。不能陪你说话,也没法跟你上床。反正我跟陈希同长得一样,而且我比他能做的更多,不管是什么癖好,你提出什么要求,我全部都可以接受。” 第25章 他轻笑了一下,向前靠近顾寒声:“只要你想,我还可以继续模仿他的样子,学他说话学他笑,一定让你满意。你之前吻我的时候不是很动情吗?说明对我的演技还是很满意的吧?真真假假还重要吗?” 他忽然露出一个阳光的、开朗的笑容,用陈希同的语气继续道:“况且,你早就分不清真假了,不是吗?哥。” 他的笑容、话语,还有叫“哥”的语气全都刺向顾寒声,如同挑衅,让顾寒声眼底刮起风暴,恨不能将他拽进旋涡中绞碎才好。 第23章 破碎的尊严 包厢里死一般安静,宋文灏没见过头铁至此的狠人,这种时候还敢挑衅。 顾寒声冷笑了一下,突然抓住赵屿的衣领往外走,赵屿狼狈地踉跄了几步,几乎是被生拖硬拽出去,跟不上脚步又被强扯着往前。 两人穿过走廊,走进卫生间,顾寒声手背青筋暴起,猛地将赵屿推进最里面的隔间。 赵屿撞在墙上,扶着隔板跌坐在马桶盖上,眼前的所有东西都左摇右晃,连看顾寒声都有重影。 “什么要求都能接受?”顾寒声冰冷的声音在狭小的隔间回响,扯着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来。 赵屿吃痛,蹙起眉头,眼角泛着红,嘴唇的酒渍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他的这张脸其实长得相当不错,因为瘦而骨相分明,鼻梁挺拔却不突兀,眉骨弧度平滑,不显攻击性。一模一样的脸,放在陈希同身上显得人畜无害,放在赵屿身上则给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感。 陈希同不会喝酒,顾寒声也不舍得让他落到这种地步。而赵屿——顾寒声冷冷地盯着他的嘴唇,轻蔑道:“一个赝品还真敢说,你有多大本事?” 赵屿说的那些话让他恼火,真假不一定难辨,只是他那时不想分辨,才让其侥幸逃过。之后的种种,他付出的金钱、时间和精力都显得那么可笑,他所维护的真爱却最终反噬,像在嘲笑他:瞧,即便名校毕业,商海浮沉,和那么多满腹心机的人斗来斗去,最后还不是被一个低劣的骗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向来高傲的他怎能忍受这样的玩弄? 这个骗子却还敢高谈阔论什么真与假,自以为是地揣测他的心。让他怒火中烧。 赵屿看着他解开腰带,紧接着就被两根手指撬开牙关,压住舌头。头顶传来男人冷漠的声音:“嘴张开,牙收起来。” …… 周岚买了饭回来发现赵屿不见了,立刻将车停在路边,冲进去找人。楼上楼下找了一圈也没见赵屿,电话也打不通,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忽然看见卫生间的洗手台边有人呕吐,赵屿的脸恰好从镜子里闪过。 周岚急忙冲过去扶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这是喝了多少?要不要紧?” 另一个高大的身影里面走出来,走到旁边不紧不慢地清洗每一根手指,目光戏谑地扫过镜子里的赵屿:“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赵屿用手背擦拭撕裂的嘴角,目不转睛地望向顾寒声,嘶哑着声音问:“撤资的事,您愿意高抬贵手了吗?” “等我电话。”顾寒声抽出纸巾擦手,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他对赵屿就像用完一件物品后随手扔了,连一个明确的答复都懒得给。 周岚低声问:“你怎么跟顾总说的?” 赵屿没有回答,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周岚扛起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外走,这一路跌跌撞撞,艰难地上了车。 赵屿彻底醉了,一上车就昏睡过去。周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回家。 早晨一抹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射进室内,赵屿在被子里动了动,痛苦地睁开眼睛,望着卧室里的白墙。身上的酒味还没消失,昨晚的记忆慢慢复苏。 他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走出卧室。周岚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说:“你还好吗?” “嗯。”赵屿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桌边坐下,“昨天晚上是你带我回来的吗?我没有印象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周岚说:“我不是让你别进去吗?竟然还把我骗走,真有你的。” “谬赞。”赵屿不咸不淡地说。 周岚叹了口气:“所以你跟顾总说了什么?” 赵屿想了想昨晚在酒精作用下放的那些厥词,忍不住扶额。酒精上头是真的,被顾寒声一直无视没招了也是真的,总之一时冲动就说了那些话,现在清醒了,再想说出那些话便没了勇气。 昏招成功激怒了顾寒声,赵屿说:“他现在可能更讨厌我了。” “可他让你等电话。” “是吗?”赵屿很诧异:“他什么时候说的?” “在卫生间门口。我看你是真喝断片了,究竟还记得多少?” 实际上进了卫生间后没一会儿,他就记不得什么了,只知道很难受,而且顾寒声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 赵屿摸了下结痂的嘴角,说:“我先去洗个澡。” 他钻进浴室,脱下满是酒味的衣服,在兜头而下的凉水里仰起头。淅沥的水声将记忆敲碎,麦卡伦的雪莉香变成了淡淡的苦味,从胃里漫上来。 顾寒声让他等电话,他却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当顾寒声想对他好时,内心所想都有迹可循,让他可以猜得到,但现在他完全猜不透了。唯一可以想见的是,如果顾寒声对他完全不感兴趣,就不会逼他做那种事,那么撤资的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洗完澡出来,赵屿看了看手机,还没有接到顾寒声的电话或消息。发尖的水珠滴在屏幕上,手指抹去留下长长的水痕。 周岚说:“你总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吧?” “什么也没发生。周助,你早点下班吧,我胃难受,再睡一会儿。” “吃了午饭再睡。” “不了,没有胃口。” 赵屿草草擦了下头发,进屋便倒在床上。胃里痉挛般难受,他打开和顾寒声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因为被拉黑了没有发送成功,徒留一个感叹号。 再往上翻,内容恍如隔世。顾寒声加班到太晚时会让他早点睡,不用等,而他也会问顾寒声有没有吃饭,什么时候才忙完。聊天的内容不多,都是简单的关心,无论他什么时候发信息,顾寒声总是很快就回复。 他忘了这是陈希同的账号,一直没有退出。现在换上自己的账号,里面一片空白,连顾寒声的好友都没加,就像他与顾寒声的关系,除开陈希同后就什么都不是。 他难受地捂着胃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当他醒来时周岚已经走了,桌上放着胃药,壶里温着热水,冰箱里的粥碗上还贴着让他热了再吃的便条。 作为生活助理而言,周岚做得已经够好了。他给周岚发了个感谢的表情,就着热水喝了胃药。 手机忽然响了,是顾寒声的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九点,洲际酒店。 此时已经七点多,赵屿赶紧收拾了一下,换上衣服出门,连口饭都来不及吃。 打车四十分钟到洲际酒店,还有二十分钟才九点,他在大厅里坐下,因为晕车,胃里又是一阵不适,前台看他脸色不对劲,友善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九点过十分,顾寒声还没有出现,赵屿正要给他发消息,忽然看见顾寒声和几个外国客户从二楼的餐厅走下来。赵屿立刻站起来,而顾寒声却无视了他,一边跟那几人聊着天一边走出酒店。 又过了几分钟,顾寒声才不紧不慢地走回来,歪了下头,示意他跟上。 赵屿亦步亦趋地跟过去,直到顾寒声进了电梯,他脚步一顿,停在门外。 “进不进?”顾寒声冷声问。 在电梯即将关门时,赵屿猛地伸手卡住,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因为密闭空间和胃部不适而脸色苍白。 “别装了,一次电梯事故就ptsd?”顾寒声冷笑一下,将领带扯松,露出玩世不恭的模样。从前营造的温柔形象不再,勾起的嘴角下藏着的却是憎恶。 连前台都看出赵屿是真的难受,他不可能看不出,只是打心底里不想关心罢了。恨一个人,就连他的脆弱也觉得可恨。 赵屿未发一言,默默忍受到电梯门开,跟着顾寒声走进房间。 房间非常大,有一面大角度的弧形落地全景窗,望出去可以看见非常美丽的夜景,两人却都没有心情观赏。 顾寒声将外套和领带扔在床上,旋即在椅子上坐下,面无表情地盯着赵屿:“脱。” 虽然赵屿和他上楼时就知道要做什么,可窗帘都没有拉,而顾寒声穿戴整齐地看着他,摆明了就是要羞辱。 赵屿的皮肤泛起被凝视的刺痛,他沉默片刻,说:“我可以脱——如果你愿意不撤资的话。” “你在跟我谈条件?”顾寒声反问。 他知道赵屿走投无路,态度便愈发肆无忌惮。赵屿低下头,手指攥着衣摆脱下来,而后又脱掉裤子,直到一丝不挂,局促地将手攥成拳。 第26章 顾寒声的目光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移过,不紧不慢道:“上次怎么做的,还要我再教一遍?” 赵屿低头盯着脚底菱形图案的地毯,抬起脚走向顾寒声。他羡慕昨晚醉酒的自己,在酒精的麻痹下感官变得迟钝,甚至因为断片而忘了很多事。胃再次痉挛起来,他在顾寒声面前蹲下,也将仅剩无几的尊严踩碎在脚底。 …… 天亮时赵屿才从洲际酒店离开,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还没等回到公寓就趴在楼下花坛边吐了个昏天黑地,而后扶着墙慢慢走进安全通道,在台阶上坐下。 楼道里灯亮了又熄灭,安全通道的指示牌散射出绿油油的光,照得他的背影像游离出身体的幽灵。 他得偿所愿了,顾寒声答应暂时不会撤资,而代价是他需要随叫随到。 赵屿疲惫地靠在墙边,因为困倦而慢慢闭上眼睛,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 第24章 打群架 顾寒声没有撤资,这让陈莉欣喜若狂,然而这个男人仍有随时都能退出的掌控权,让陈莉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她如约给郭琳付了一大笔医疗费,又给赵屿打了很多零花钱。她不知道赵屿做了什么才让顾寒声改变主意,嘘寒问暖的话也没得到半个字的回应,仅有的一点担忧便被喜悦冲散了。 这天下午,她接到医院护士的电话,说陈希同的病房里来了访客,登记的名字是顾寒声,她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工作便急忙赶往医院。 病房里,顾寒声拉开窗户,微风吹起窗帘,阳光随着窗帘的影子在病床上起伏,氛围平和得像另一个世界。 陈希同被照顾得很好,车祸留下的伤痕结痂脱落,几乎没有留下疤痕。顾寒声俯身轻轻触摸他的脸颊,手指扫过他浓密的睫毛,脑中却忽然闪过赵屿的眼睛。他们的面孔重叠,真假瞬间错位。 但从理智上来讲,顾寒声很清楚谁是谁,也清楚自己爱的是谁。 在发现骗局的时候,顾寒声有一瞬间迁怒了陈希同,但陈希同什么都没做,他人的龌龊与他无关,他仍旧干干净净,是顾寒声心底的一片净土。 陈希同有多干净,就显得赵屿和陈莉对他的利用有多可恨。 那次的演奏会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顾寒声很早以前就见过陈希同。 在顾弘出轨后不久,顾寒声的母亲就自杀了。往后的几年里,顾寒声没有回过家,但他没有一天摆脱过顾家的阴影。 所有人都是冲着他的家族来结交他,在知道他想与顾家断绝关系后又立刻变脸,所谓“朋友”都不过如此。 那是他人生的最低谷,只看得见人心的虚伪和利益至上,感情似乎是一种奢侈品,令人追求无望。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遇见了陈希同。 那时的陈希同还长得有些稚嫩,笑容开朗,像驱散阴云的阳光,闯进了他的世界。那不过是一次萍水相逢,这个陌生男孩不知道他是谁,也什么都不向他索取。他们短暂地做了一次朋友,然后分开。 顾寒声以为他只是自己生命里的过客,却在多年后再次重逢。 直到见到在舞台上发光的陈希同,一切就像缘分注定,他决定抓住面前的人,不再放手。 看着陈希同昏睡的样子,顾寒声的目光不由得变柔和。 陈莉匆匆赶来,气喘吁吁,见到顾寒声时说:“顾总,怎么忽然有时间来看希同?” 看她慌慌张张,生怕儿子出事的样子,顾寒声戏谑道:“我不能来?” “您想来随时都能来。只不过希同还没醒,您来了也说不上话。”陈莉上前给陈希同掖了掖被角,“小屿去找过您了,我这边也该郑重向您道个歉,只是一直没机会。抱歉,顾总,之前的种种都是我有失考量,希望以后还能继续友好合作。” “合作?你配吗?”顾寒声嘲讽。 陈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没有反驳。 顾寒声又道:“陈总不用客气,厚颜无耻的人遍地都是,多你一个不多。要是想听道歉,我自有办法让你不得不低头。” “那我先谢谢顾总高抬贵手。” “别急着道谢,万一我哪天心情不好,说不定又想搞垮你。” 陈莉再次被噎了回去,她也终于见识到了顾寒声难应付的一面。 顾寒声还没放过她,又讥讽道:“不过陈总有两个儿子,下次再卖一个儿子,公司不就又保住了?” “顾总怕是在说笑……” “你觉得呢?” 陈莉的脸色变了又变,握住陈希同的手,低声道:“希同什么都不知道,顾总要是真心喜欢他,请至少不要伤害他。” 她语气中满是对陈希同的疼惜,目光里也尽是爱护。 顾寒声认识陈莉不是一天两天,这个女人有多自私、利欲熏心,他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很爱陈希同,甚至有着舐犊情深的一面。 陈希同值得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当然也值得这样无杂质的母爱。 那赵屿呢? 顾寒声脑海中忽然浮现那天晚上赵屿受辱的样子,自尊心被他踩进泥里,一点点碾碎,却一言不发。赵屿比他想象得还能忍,即使痛得咬湿床单,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这样的坚强从何而来?顾寒声没心情去想。 赵屿本就是陈莉用来牺牲的棋子,可他看见陈莉对陈希同的爱护时,心里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偷偷往里钻。 …… 赵屿的胃痛渐渐好转,这段时间顾寒声没有找他,但每次手机响起来,他就会精神紧绷。 周岚看他心情不佳,问他晚上要不要出去吃宵夜,他欣然应允。 坐着周岚的车一路兜风,最后到达一家在沙滩边的烧烤店。夏季的海风吹拂着,周岚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来这儿,再过段时间还有篝火会,这家的烧烤特别好吃,鲜啤也好喝。” “是吗?那你点,除了香菇,我全都吃。”赵屿拉开椅子坐下,问:“你喝酒吗?” “我要开车,不喝。”周岚意外道:“我以为你不爱喝酒,胃痛好了吗?能喝酒了?” “早不疼了。”赵屿对店老板喊道:“老板,要一扎啤酒!” 周岚劝阻道:“喝一杯算了,喝多了也伤胃。” “周助,你哪哪都好,就是爱唠叨。”赵屿调侃道。 “我唠叨吗?” “是啊,最初见面的时候,你可是很精英范。”赵屿模仿着他的语气和神态说:“有事儿打我电话!”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周岚耸耸肩,“那时候把你当工作,现在把你当朋友,能一样吗?” 赵屿支着下巴看他,笑起来。 周岚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有些不自然地扭开头,清了清嗓子,问:“烤茄子吃吗?” “你吃我就吃。” 赵屿比较随意,于是周岚只能推测着他的喜好来点,点完单,他抬头看向赵屿,见赵屿望着幽黑的海面,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码头的灯塔在远处亮着,与船灯呼应。 赵屿说:“是不是灯塔一直亮着,船就能找到方向?” 周岚说:“现在都有卫星定位了,一般来讲不会迷失方向的。不过行船就像人生,灯塔呢,就像前行的目标,从这个角度来讲,你说的话确实没错。” “你上学的时候肯定是模范生。” “那当然,从村里的小学到镇里的初中,再到市里的高中,最后考进985,我的人生目标就是规行矩步地上个班,养活自己……” “结果公司差点倒闭。”赵屿说:“你怎么不跳槽?” 周岚失笑:“我毕业起就跟着陈总,她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怎么能在公司危难的时候跳槽?你呢?” “我跟陈莉可没有那种感情,她要是破产了,我第一个跑。” “不是说她,我是说你有没有什么目标。” “从陈莉手里拿到钱算不算?” “要钱干什么?” “给郭阿姨治病。” “那她就是你的灯塔。” “可以这样说吗?” “当然。”周岚笑了笑:“你为了帮她筹钱付出了这么多,她一定对你很重要。就像你说的,船看见灯塔的光就不会迷失方向,你不就很坚定吗?” 赵屿沉思片刻,却觉得并不完全如此。在决心和陈莉联手设局的时候,他的确很坚定,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后悔,哪怕出卖身体、出卖灵魂。现在他深陷其中,又感到很迷茫,渐渐地不明白除了钱以外自己还想要什么。 灯塔仍旧在眼前指引道路,光芒却被迷雾阻挡。 赵屿喝了很多酒,扎啤被他一个人喝得见了底,这才感觉有些后劲。 此时隔壁来了一桌人,吵吵闹闹地坐下,在赵屿背后的那人挪着椅子走来走去,把赵屿撞了好几下。赵屿回头没好气道:“长眼了吗?没见有人?” 第27章 撞他的人一回头,大叫起来:“靠!是你!” 赵屿定睛一看,冤家路窄,竟然是那天在夜总会里靠在顾寒声身边的那个白净男孩。 “妈的,还真是阴魂不散!”男孩骂道:“怎么在这儿都能遇上你啊?!” “我先来的,这话应该我说。” 男孩打量着他穿的衣服,露出一丝轻蔑:“不是傍上顾总了吗?这么快就被甩了,连一件好衣服都捞不着?也是,丑得像只青蛙,谁能看得上你啊?” 赵屿也有样学样地打量他:“弟弟,几岁就出来当money boy……不,money girl,下面应该没有东西吧?” 男孩脸色涨得通红,回头求助,同行的三人立刻站起来给他撑腰:“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东西,想死是不是?” “废什么话,弄他!” 周岚立刻起身阻拦:“你们干什么?我可要报警了!” “报个鸡毛!连你一起弄!” 赵屿一把推开周岚,正好被男人抓住衣领,脸上被砸了一拳。他反手便抄起酒瓶砸在男人头上!“砰!”的一声酒瓶碎裂,男人捂着脑袋弓起身,又被赵屿一脚踹翻。 另外两人一齐冲上来,赵屿抡起桌椅便砸过去,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赵屿一打二也照样不落下风,虽然挨了好几下拳头,却将两人接连撂倒,吐掉嘴里的血沫又对着地上的人补了一脚。 周岚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那个男孩更是被吓呆了,扭头要跑。 赵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冷笑道:“惹了事还想跑?” 男孩白着脸回头,突然一口咬在他手臂上。赵屿吃痛,抽出手臂时已经多了一排血淋淋的牙印。 倒在地上的男人趁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猛地从后面勒住赵屿的脖子,将他拽倒,另外两人也一拥而上,对他抡起拳头。赵屿憋得脸色通红,抬脚便踹,周岚冲进来帮忙,战局再次混乱。 等警察赶到时,五个人都见了血,被强行分开。作为全场学历最高之人,周岚想要向警察据理力争,但因为战况过于惨烈,他的解释毫无卵用,最终也被塞进了警车。 第25章 酒精成瘾 赵屿喝多了酒,坐到警察局里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那几个男人还在咋咋呼呼地和警察推诿责任,而周岚也在据理力争。派出所里一时间犹如菜市场般热闹。 赵屿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心不在焉地拿起来看了一眼,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顾寒声好几天没找他,偏偏在今天找他。赵屿犹豫着接通电话,在数秒沉默后,电话点头传来男人冰冷的声音:“你在哪?怎么这么吵?” 赵屿犹豫半晌:“……在派出所。” “派出所?你干什么了?” “……跟人打架被抓了。” 又是数秒沉默,男人问:“哪个派出所?” 赵屿报了派出所的位置,刚说完就被挂了电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赵屿老老实实了好几个月,就打了这么一次架,偏巧就让顾寒声发现了。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样子,鼻青脸肿,丑得感人。 又过了二十分钟,警察调解得口干舌燥,周岚也表示愿意息事宁人,双方各有过错,互相道歉也就算了。可那几个男人胡搅蛮缠,拒不配合。 那个男孩也坐在旁边一直哭,哭得人心烦意乱。 赵屿实在忍无可忍,说道:“哭什么?还不是你惹的事?” “我脸都毁容了!”男孩指着下巴上一点擦伤说。 赵屿颇为无语,起身找旁边的女警要一杯水,想漱去嘴里的血腥味。 三个男人之中最矮的那个见赵屿旁若无人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立刻来劲了,又骂骂咧咧地冲上来拉扯赵屿,将他手里的水杯撞翻。 水洒了赵屿一身,他还没彻底醒酒,接了顾寒声的电话后心情更是糟糕,一点就着,当即便要还手。 警察急忙在中间阻拦,周岚也冲上来拉住赵屿:“这是在派出所里,你冷静点,没必要跟他们上头!” 一个男人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赵屿大喊:“我头晕!不行了,我要去医院!这小子下手最黑,他必须得赔钱!” 他刚才还中气十足地吵架,现在忽然来这套,别说周岚,就连警察都无语了。 突然,一名西装革履的律师拎着公文包走进门,他进门先观察局势,查看几人的伤势情况,尤其仔细地看了看赵屿,而后略过地上撒泼耍赖的人,径直走向警察,笑着说:“警察同志你好,我是赵先生的律师,我大致知道一点情况,是这样的,如果这位先生一定要去医院,那么我的当事人也需要做一个伤情鉴定。” 他又对地上那个男人说:“如果说鉴定出轻微伤,上升到刑事案件,我想这本质上是互殴嘛,今天大家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拉扯,之后怎么赔偿,怎么判刑,我们可以法院见。” 那几个男人脸色各异,他们只是想要钱,没想过要把事情闹那么大。其中一个立刻就被动摇了,说:“我们也不是说要拉扯什么,你们赔点钱算了……” “我不认为赵先生存在单方面过错,所以也不会赔偿。” 看着凭空冒出来一个律师,赵屿看向周岚,周岚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什么情况。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律师软硬兼施,对方四人终于没法嘴硬,不情不愿地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律师将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赵先生,如果之后他们继续骚扰你,或是警察传唤,你可以联系我。” 赵屿接过名片:“谢谢,你是……” “忘了说,是顾总让我来的。” 赵屿收起名片,抬头看向院门外,忽然发现男人修长的身影就在路灯下,手中的烟忽明忽灭。 赵屿向前走了一步,不慎踩空,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周岚急忙拉住他胳膊,顺势扛在肩头,又半环住他的腰,带着他往下走:“就说不让你喝那么多酒,是不是还晕?” “不是很晕了……” 顾寒声掐灭烟头,看着周岚搀扶着赵屿出来,胳膊环在腰间,非常碍眼。 “顾总。”赵屿局促地喊道。 顾寒声没有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不是要继续模仿陈希同吗?说的时候口气不小,这就是你的做法?” 赵屿解释道:“打架是……是因为喝多了,没想到顾总今天会找我。” 顾寒声走上前,忽然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拉开后车门粗暴地将他塞进去。赵屿跌跌撞撞地跟了几步,狼狈地跌到车里,后脑勺撞在车门上,痛得直呲牙。 周岚见状还想阻拦,被顾寒声不客气地推开:“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少管。” “我知道您心存不满,但小屿他已经受伤了,今天晚上什么都做不了!”周岚说。 听着他叫“小屿”的语气,顾寒声瞬间洞穿了他的真实想法。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动心时,哪怕再克制、再小心也藏不住,感情总能从只言片语中流露出来。 “做不了?那可不一定。还是说你想跟来看看我要做什么?”顾寒声似笑非笑道:“我不介意当着别人的面做,至于赵屿想不想被看,你可以问他。” 既知道了周岚的感情,他便毫不留情地用傲慢来践踏,迫使周岚看清他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 周岚咬紧后槽牙,最终闭上了嘴,看着顾寒声的车尾灯渐渐远去。只要赵屿还有求于人,顾寒声就有几乎至高无上的权利。这个男人主宰着赵屿的命运,若他强行介入,只会毁掉赵屿努力得到的一切。 从最开始的旁观者,到现在还是只能做一个旁观者,周岚无能为力。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赵屿坐在后面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车停在药店门口,顾寒声进药店买了创口贴、碘伏和跌打损伤药,将袋子扔到赵屿身上,“砰!”地上车关门,动作带着怒意,仍不多说一句话。 赵屿低声说了句“谢谢”,将袋子放在腿上,不敢动。 车驶入了别墅区,停在顾寒声家的车库里。赵屿低着头下车,跟在他身后进门。顾寒声要上楼,他便也跟着往上走。 “怎么,要我帮你擦药?”顾寒声从楼梯上回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不是。”赵屿还以为被带来是为了上床,现在看他却是没有那个意思,于是尴尬地转身走下台阶。 顾寒声没管他,上楼后便没再下来。赵屿坐在餐桌边给自己擦药,见顾寒声没给什么指示,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对着镜子给鼻梁上的伤贴了个创口贴,看着镜子里惨不忍睹的自己,不由得后悔。他可利用的东西就只有这张脸,要是脸毁了,顾寒声多半会失去兴趣。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吊灯,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小到大,赵连峰不知道多少次醉后打他,他最明白酒精诱发的暴力有多恐怖,却也步其后尘,任由情绪主宰大脑。 第28章 当他对着那三个人挥拳的时候,心里非常痛快,每一拳砸下去,骨头都会隐隐作痛,但即便如此也停不下来。情绪发泄完了,只剩下空洞的余韵。可怕的是对酒精的渴望又涌上心头。 喝到断片就能忘记一切,不用思考新的一天将会面对什么。他不受控地陷入酒精成瘾的陷阱。 一楼卧室的布置已经被撤换了,赵屿留下的衣服也全被扔了。他住过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可见顾寒声有多反感。 赵屿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进这间卧室,于是趴在桌边睡了一夜。 早晨顾寒声下楼,赵屿也随即醒过来。他睡得半边脸都是红印,头发比鸡窝还乱,睡眼朦胧地看着顾寒声换鞋,也起身跟着向外走。 “你这个样子要去哪?”顾寒声皱起眉头,语气有些嫌弃。 “回家。” “那个姓周的在等你?” 赵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周岚,回道:“应该吧。” “你们住一起?” “不是,周助每天会给我带饭。” “我会让人把你的行李拿过来。” 赵屿反应了几秒,一下就清醒了:“你要我住这儿?” 顾寒声在玄关镜前整理了一下衣袖,脸色不见好转,语气不善道:“老实待着,再敢惹事,往这张脸上添了新伤,就自己看着办。” 赵屿愣愣地看着他出去,门在面前轰然关上,迎面拍来一阵风。 没一会儿,保姆来了,帮他把一楼的床铺重新铺上,顾寒声的助理也将他的衣物拿了过来。 下午又来了一名美容医生,她帮赵屿看了脸上的伤痕,说:“问题不大,鼻子上的伤要注意一点,结痂后不要挠,每天擦药的话就不会留下疤痕。” 她帮他重新处理了伤口,又看向他手臂上的咬伤:“这个伤有点深,要想不留疤的话,最好跟我去医院处理。” “手上的不重要。”赵屿说:“主要是脸。” 女医生有些诧异:“咬得这么深,应该很痛吧?你确定不用去医院吗?” “不用。” “那好吧。天气热了,注意不要流汗、不要碰水,每天都要擦药。” 医生走后,赵屿给周岚报了个平安,草草洗了个澡便倒在床上。 他没想过自己还能睡到这张床上,无数次深夜的相拥而眠都发生在这里,当他再次回来,才恍然发觉那些近乎虚幻的记忆都真实存在过。 第26章 一个醉汉 在顾寒声家里睡觉总让赵屿有些不安,之前只需要等电话,现在好像羊圈里待宰的羔羊。 晚上顾寒声没回家,赵屿把行李清了清,意外发现助理拿来的竟然全都是陈希同的同款衣服,他自己带回国的一件没拿。 原以为可以脱掉的伪装,兜兜转转又得套回身上。他一件件清理浅色的t恤和衬衣,挂进衣橱,却忍不住想:难道重新穿上这些衣服,顾寒声就能继续把我认作陈希同吗?那些无法掩饰的厌恶又该向何处发泄? 第二天顾寒声还是没回家,第三天依然如此。每到下班时间,赵屿便坐立难安,晚上也睡得很浅,听见一丁点儿动静就会醒。但即便是到了晚上,车库里也没有半点声音。 他从保姆那儿打听到顾寒声在市区还有一套房子,离公司更近,顾寒声多半就是在那里过夜。将讨厌的人来带这里,却反感到连家都不回。 赵屿搞不懂顾寒声的脑回路,除了自己的脸惨不忍睹到让顾寒声一眼都不想看以外,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 他没有一天睡得好觉,精神萎靡、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待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不安的情绪持续发酵,一些与顾寒声相关的好的、不好的记忆偶尔在脑海中闪回,让他快要疯了。 他在别墅里走来走去,发现了一楼的隐藏式酒柜——一眼万年,忍不住查了那几瓶酒的价格,发现喝不起更赔不起,心里又时时被勾着,终于是忍不住出门买了酒。 坐在院子里拧开酒瓶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愿意想,只希望脑袋能彻底清空,睡个好觉就行。 手臂上被咬的伤还隐隐作痛,他却完全无视,兑着气泡水喝了好几杯伏特加,然后连滚带爬地钻进卧室,醉得不省人事。 这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晚,甚至连夜里下了一场暴雨都不知道,一夜无梦。自从那次喝到断片,酒精在他心里就跟安眠药一样有效,事实似乎也是如此。 早晨起来,保姆已经做好了早餐,赵屿有点头疼,只吃了一个鸡蛋,又倒回床上继续睡。这次的酒劲似乎比前两次都大,赵屿的脑袋越睡越沉,连午饭也没胃口吃。 傍晚时分,顾寒声回来了。由于赵屿让保姆晚上不用来,所以屋里静悄悄的,连做饭声都没有,顾寒声心情不佳地甩上车门,走进黑漆漆的房子里。 打开灯,客厅桌上的半瓶伏特加映入眼帘,顾寒声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推开了赵屿的卧室门。 赵屿听见有人进门,迷糊地抬头看了一眼,又倒回床上,似乎意识不太清醒,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几乎是一副醉酒的样子。 顾寒声出差五天,回家时迎接他的就是一个“醉汉”。 这个骗子在要钱的时候对他唯命是从,现在他重新入局,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售后。 赵屿被灯光晃了眼睛,挣扎着爬起来,眼神有些不聚焦:“顾总……怎么来了?” 顾寒声气极反笑:“真当这儿是你家?” “我没让保姆来做饭。”赵屿扶着墙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你吃饭了吗?我可以给你做。” “没心情吃饭。”顾寒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正要发泄愤怒,忽然发现他的体温高得惊人。 他不是醉了,是发烧烧糊涂了。 “不吃……那算了。”赵屿靠在墙边缓缓滑坐在地上,“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强撑着说完话,他头一歪,毫无知觉地向下栽倒。 顾寒声眼疾手快地捞住他,又探了下额头,脸色微变,一把扛起他往外走。 …… “是手臂伤口炎症引起的高烧,什么时候弄伤的?”医生问。 “五天前。”顾寒声说。 “这么久了不应该啊。酒、海鲜、辛辣的食物最近都不能吃。打完针观察一下情况吧。” 赵屿脸上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鼻梁上的伤也结痂脱落了。他有好好照顾这张脸,谨遵医嘱一天上三次药,所以才好得这么快。有价值的部位精心呵护,没价值的部位则毫不在意。他像是将自己的身体当做工具,灵魂则游离在外,对自己的伤痕冷眼旁观。 顾寒声恼火地将药盒“啪”一下扔在桌子上,打电话给保姆:“把家里的酒全部清出去。” “好的,顾先生,清到哪里去?” “随便!” 赵屿的体温还没降下来,难受得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扯动了针头。顾寒声当即按住他的手腕。 赵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脑子还不清醒,控诉道:“手疼。” 顾寒声懒得理他,他又挣扎了一下,奈何身体乏力,抽出手腕未果,安静了一会儿,不知脑子转还是没转,突然起身张嘴咬他胳膊。 顾寒声猝不及防地被咬了一口,一把按住他的脑门将他强行按回枕头上,胳膊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属狗的吗?!顾寒声暗骂一句,心想不该把领带扔在家里,不然就能把他绑起来。 赵屿被按在枕头上,没力气反抗,犯倔似的又说:“我手疼。” 顾寒声没好气:“自作自受。” “我手疼。” “别动!” 赵屿不动了,安静了半晌,顾寒声却忽然感觉手心里湿漉漉的,抬手的瞬间,赵屿扭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顾寒声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的水痕有一瞬惊讶。 哭了? 他看不见赵屿的脸,若不是掌心真实的触感,还以为只是幻觉。 “哭什么?”顾寒声问。 赵屿过了半天才闷声道:“手疼。”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 有这么疼? 顾寒声心生疑虑,起身要去找医生,却被抓住衣服。 “不是手疼吗?我让医生来。” 赵屿不吱声,也不松手。 “放开!”顾寒声不由得语气加重。 赵屿还是不吱声,慢慢松开手,转而拉起被子把自己兜头盖住。 “你究竟想干什……”顾寒声掀开被子,话卡在喉咙里——他真的在哭。 被咬的时候不喊疼,打架打得鼻青脸肿也没喊疼,只有病得脑袋犯糊涂了,脆弱才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即使哭也要躲着,就像怕这个世界容不下他的眼泪。 赵屿蜷缩在病床上,抬起胳膊遮住眼睛,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浸湿枕头。他看不清顾寒声的脸,但能闻到那熟悉的淡淡的冷香,想把这个味道留下,觉得这样的话手就不会疼了。 第29章 可他什么都留不住,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倒霉,渴望的东西最后总是不属于他,就连郭阿姨都要被癌症夺走了。 顾寒声在椅子上缓缓坐下,一肚子火早就折腾没了,心情变得复杂。赵屿藏进了被子里,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而顾寒声看着吊瓶里一颗一颗往上冒的气泡,脑海里是他的眼泪挥之不去。 顾寒声憎恶赵屿的欺骗,答应赵屿的交易条件也是为了报复。顾寒声可以随意地伤害、侮辱他,而他绝不敢反抗。 但顾寒声并没有泄愤的快感。 那天在夜总会的包厢里,顾寒声被激怒了,因为赵屿戳中了他最不想承认的事实。那些他看到又被吸引的特质,有很多都来自这个赝品。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让原本黑白分明的爱恨充满杂质。 他对陈希同的感情本该是纯粹的,爱的人还昏迷不醒,他却与这个骗子再次纠缠在一起。如果赵屿是始作俑者,他顾寒声的心也未必干净。 他最该做的是让赵屿滚远点,永远不再见面,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爱已无法纯粹,连恨也不够狠绝。他与赵屿混乱的、扭曲的关系反而越缠越紧。 …… 夜里赵屿的烧慢慢退了,等到早上体温终于恢复正常。赵屿睡醒时发现自己捂在被子里闷得要死,眼睛也肿得睁不开。他掀开被子,骤然发现床边还坐着个人。 顾寒声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假寐,眉间皱出一道沟壑。医生说要观察赵屿的情况,如果高烧反复就可能引发肺炎,继而危及生命。顾寒声本来对医生的“危言耸听”不屑一顾,却还是没走。 赵屿一坐起来,顾寒声就睁开眼睛,眼中还带着一丝困倦。 “我怎么在医院里?”赵屿问。 “你说呢?” “顾总怎么也在?” “等着给你收尸。” 赵屿笑了,见顾寒声不笑,又强行把嘴角压下去,腹诽道:开玩笑还不让人笑? 顾寒声又说:“你的命不值钱,但拓图的股票值钱。你要是不想活就回去自己家里死。别碍我的事。” 他说完便将桌上的药扔到赵屿怀里,起身离开,表情冷得能把病房冰冻三尺。 赵屿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看着顾寒声走出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又把顾寒声惹恼了,每次有点什么事总是撞上枪口,正所谓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护士进来查房,见赵屿穿上鞋准备走,说道:“哎?你朋友已经走了吗?” “他走了,怎么了?”赵屿说。 护士笑了笑:“没什么,你来的时候烧得很厉害,他守了你一夜,有一些亲属都没这么上心呢。来,做个小检查。” 赵屿愣了一下。 守了一夜……怎么可能? 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赵屿得以出院。当走出医院时,他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却并没看见顾寒声的车,想必早就走了。 那个对他厌恶至极的男人有可能帮他守夜吗?赵屿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一时间有些混乱。 第27章 顾先生真体贴 赵屿回家的时候顾寒声依然不在家,保姆做了许多清淡的菜。赵屿问:“阿姨,桌上那瓶酒呢?” 保姆说:“顾先生让我清理掉了,还有酒柜里的也都清掉了,哦呦,我都不知道要清到哪里去,那么贵的酒,最后都做人情送给邻居和物业了。对了,顾先生早上走的时候还让我提醒你,别再喝酒啦。” 保姆说得很委婉,但赵屿可以猜到顾寒声的语气,一定是像个独裁者,让他再沾一滴酒就“自己看着办”。 那么贵的酒,顾寒声说不要就不要,赵屿想想都心疼。他没滋没味地吃完一顿饭,忽然听见门外有车响,还以为是顾寒声回来了,谁料进门的是一名医生。 “赵先生您好,我姓韩,是顾总的私人医生。”他礼貌地笑着说:“我已经看过您的病历了,接下来几天我会监测您的身体状态,做用药指导和协助身体恢复。” 赵屿说:“谢谢,但我已经病好了。” “嗯,我大致了解,不过听说您是个很会‘乱来’的人,所以我的工作主要是防患于未然。” “韩医生你直说吧,拐弯抹角的我听不懂。” “也就是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得听我的。听说您还有酗酒的习惯,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每天做多长时间的运动,我会根据您的身体状况进行科学的安排。” “我几点睡觉,你都要管?” “是的。” “我睡不着怎么办?” “请放心,不会有这种问题。”韩医生从包里拿出一张时间表,“这是我的团队为您制定的科学作息表。” 赵屿只扫了一眼表格,脸就绿了。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他们恨不得分成四十八个时段,连几个睡眠阶段的监测也算在里面。 “没必要吧?跟坐牢一样。”赵屿说。 “这个已经给顾总看过了。”韩医生露出公式化的微笑。意思是,就算坐牢也是顾寒声判的,谁是老大,大家心里都清楚。 一次喝酒打架、一次喝酒发烧,给赵屿留下了“乱来”和“酗酒”的名声,也把顾寒声给彻底惹毛了。对看不惯的事进行强制干预,正是顾寒声对他毫不自控的惩罚。 韩医生拿出一个手环放在桌子上:“请您戴上这个,除了洗澡以外任何时间都不要摘,方便我们监测您的心率和其他的一些数据。” 赵屿问:“你不觉得它像电子手铐吗?” 韩医生微笑:“嗯。但是它不会电击您。” …… 晚上九点半,韩医生拿着个pad边看边对赵屿说:“你该休息了。” 黄金档的电视剧都还没放完,赵屿说:“太早了吧?我记得时间表上写的是十点半左右睡觉。” “你现在静态心率偏高,是身体还有炎症反应,建议你现在就休息。” “哪睡得着啊?能不能给我开安眠药?” 正说着,大门突然打开,顾寒声回家了。 赵屿立刻从瘫着的沙发边站起来,喊道:“顾总。” 顾寒声没有理会。 韩医生同顾寒声点头示意,又对赵屿说:“实在睡不着可以听一些助眠的音乐,不建议你吃安眠药。” 顾寒声在楼梯上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赵屿,目光不善。 赵屿犹如川剧变脸:“我睡得着,用不着吃药。” 说完,他迅速关了电视,钻进卧室。 顾寒声不理他实际上是种“饶他一命”宽容,要是真的开口说点什么,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话。所以赵屿现在非常有眼力见。 早上七点,韩医生就把赵屿叫醒了,保姆做好了早餐,而顾寒声刚刚下楼。 赵屿在顾寒声对角位置坐下,默默喝了半碗粥后,看他脸色不差,便说:“顾总,谢谢你送我去医院,那天晚上也……辛苦你了。我之前真的是以为伤已经好了,喝点酒没多大事,不是要故意乱来。我也知道韩医生的要求都是为了我好,我会听他的话。” “别自作多情。”顾寒声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嗤笑道:“已经两次了,在我要用你的时候,你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如果满足不了我的需求,你就没有价值,所以你最好搞清自己的定位,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赵屿低下头,剩下半碗粥食不下咽。不用顾寒声说,他也很清楚这些,只是他误以为自己能跟顾寒声好好说上几句话。 韩医生给赵屿白天的安排是运动和冥想,他打电话摇来了个一个运动教练和一个做冥想引导的老师,加上配合做营养餐的保姆,四个人围着赵屿一个人打转。 赵屿知道自己是顾寒声用来满足生理欲望的工具。但一件工具需要四个人来保养,这又很奇怪。 当赵屿学着冥想的时候,他的脑子翻来覆去都是医院护士说的那句话——顾寒声在他身边守了一夜。 如果顾寒声想要报复他,用他来泄欲,无论他的身体状态有没有恢复,都应该肆无忌惮地想做就做,甚至以此来折磨他才对。 可顾寒声偏偏言行不一。他冷漠、傲慢、手腕强硬,却一次又一次对最恨的人大发慈悲。 让赵屿想不通的事情有很多,而顾寒声是他最搞不懂的人。 经过一周的科学训练,赵屿不仅伤痊愈了,身体也恢复得比之前还好。整个人焕然一新。 晚上十点,他准时上床酝酿睡意,十点半睡觉已经成了他的生物钟,这样的话七点起床出去慢跑也不会犯困。 但他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顾寒声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床边。 不等赵屿坐起来,就被面朝下按在床上扒掉了裤子。赵屿猝不及防,反手去推他,又被拧着手臂按在背后,吃痛道:“疼……手疼……” 第30章 听见这两个让他头疼的字,顾寒声的动作一顿,沉声道:“闭嘴。” 怎么手疼都不让说? 赵屿腹诽着,却感觉手被松开了。这个男人又一次照顾了他的感受,他突然就产生了一个“倒反天罡”的念头,说:“顾总,我到睡觉的点了。” “什么?” “我在严格按照作息表约束自己,绝不‘乱来’,所以到点就得睡觉。” 顾寒声无语到沉默,大概是在想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赵屿回头看去,很好奇顾寒声现在是什么表情,可惜屋里没开灯,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很快就没心情好奇了,因为顾寒声根本没理他,继续动作,且更不留情。 赵屿痛得咬住枕套,只剩下一个想法——惹他干嘛?! 卧室里还播放着助眠音乐,雨声、海浪声和篝火声交织在一起,让赵屿有种环境错位感,他伸手想关掉音箱,却仅仅向前挪了一下就被扯着小腿拖了回去。 …… 赵屿的生物钟在七点钟把他唤醒,但他没能起得来,腰以下酸痛异常,而且困得睁不开眼。 保姆敲门道:“赵先生,吃早餐啦。” 门外传来顾寒声的声音:“不用叫他。”随后便安静了。 直到十一点,赵屿再次被保姆叫醒:“赵先生,起了吗?送床头的到了,他们要进去帮您换一下。” 赵屿扶着腰起床,打开门:“什么床头?” “应该是顾先生订的。” 赵屿一脸疑惑地看着几个个工人抬着个软包床头进来,将硬的旧床头换了出去,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脑袋撞了好几下木板,疼倒是不疼,就是声音很响,紧接着就听见顾寒声发出“啧”的一声,多半是有些扫兴。 赵屿摸了摸自己的头,很是无辜。毕竟那也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 保姆笑呵呵地说:“顾先生真体贴呀。” “体贴?” “是啊,你看,新床头又好看又软,靠着舒服,也不会撞到头。” “你说……他在关心我?” “不然呢?东西是给你换的呀!” 赵屿又摸了摸头,有点摸不着头脑。 总有人说顾寒声关心他,可他觉得关心只是旁人的错觉,若自己也信以为真,只会变成一个笑话。他想保持清醒,又总是在某些瞬间也陷入与旁人相同的错觉中。 顾寒声让他感到混乱。 傍晚孟启忽然给赵屿打来视频电话,由于两地时差大,孟启要学校、家里、医院三头跑,他们几乎没有时间打电话。赵屿接到电话的瞬间,心里突然重重一跳,生出不好的预感。 视频接通了,孟启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屿哥,你有时间吗?” “嗯。怎么了?郭阿姨她……还好吗?”赵屿不由得握紧手机。 孟启露齿一笑:“好着呢,你瞧。”他移开镜头,对准轮椅上的郭琳:“妈,小屿哥在这儿。” 赵屿不由得凑近了看。郭琳的脸色有些憔悴,但目光有神,也凑上前仔细地盯着赵屿,说:“小……屿……” 口齿不清是中风的后遗症,她艰难地发出这两个音节,让赵屿瞬间红了眼眶:“郭阿姨,我在。” 孟启说:“我妈今天一醒就在找你,我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哥你放心,妈最近挺好的。” 赵屿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郭琳颤抖地艰难抬起手,指着他:“照……顾好……” 赵屿笑道:“我很好,会照顾好自己的。” “哪住……?” “最近住在朋友家里,放心吧,我有的是地方住。” “吃……” “吃了,中午吃的莲藕排骨汤,还有茄子。下午吃了芹菜炒肉。” “好……好。”郭琳欣慰地点点头,又说:“钱……不要……你留……” “阿姨,我有钱。你看,连我朋友家都贼大。”赵屿给她看了看别墅里宽阔的大厅,“给你交住院费那点钱不算什么。” 尽管如此,郭琳还是盯着赵屿,眼里流露出一丝心疼:“瘦……了……” 孟启很单纯,赵屿三言两语就能将他骗过去,但郭琳能看出他过得没有说得那么好。投奔一个十几年来对他都不闻不问的母亲,还要开口要钱,为此受的委屈,郭琳多多少少都能猜到。 她张了张嘴,又说:“不……开心……就回……回来……不要……钱……” 赵屿鼻子一酸,慌忙扭头躲开镜头,闷声道:“好。” 第28章 借我两万 他们打了将近半个小时的电话,尽管赵屿把国内的生活描述得像世外桃源,郭琳还是很担心他。直到孟启上课要迟到了才挂了电话。 赵屿的心情还没调整好,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莉的电话。他看了一眼,不接,响了三次都不接。 又过了十分钟,周岚发来消息:你在哪?陈总说联系不上你。 赵屿:她有什么事? 周岚:不知道。你不方便见她的话,我就说我也联系不上你。 赵屿犹豫片刻:我给她回电话。 他虽然很烦陈莉,但也不想因为自己玩失踪就给周岚带去麻烦。只要他和陈莉的协约一天不结束,周岚这苦命打工人就只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打给陈莉,他单刀直入道:“有什么事?” 陈莉说:“我快到小区东门了,你出来一下。” “我在顾寒声这儿。” “我知道。” “什么话非要见面说?” “我都要到了,出来见一面吧。” 由于不知道陈莉又要给他找什么麻烦,赵屿还是出去了。 陈莉等在东门外,靠在车边不知在想什么,见他出来,扬起一个苍白的笑容:“小屿,我就知道你还是肯见我的。” 赵屿和她保持着一米远的距离停下:“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你一直没回家,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听周岚说你跟人打架还受伤了,现在好点了吗?” 她忽然摆出一副很关切的模样,打架的事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来装模作样。赵屿自然不吃她这套:“不关心可以不用硬装,直说吧,又要我做什么?” 陈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不是不关心你,只是因为你外公去世了,我一下就忙了起来。” 她忽然提起另一个赵屿连印象都模糊的人,即便是得知去世的消息,赵屿的内心也很难泛起波澜。 陈莉又说:“我前段时间回去处理了他的丧事,看着你外公被推进去火化,我心里很难受。” “怎么去世的?”赵屿问。 “因病,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这几年一直卧床,也算是解脱了。”她看向赵屿:“我想了很久,拿郭琳来要挟你,很抱歉。” 在经历了自己的父亲离世后,陈莉那颗冰冷的心终于有了强烈的动摇。只有在体会失去至亲的痛苦后,她才明白赵屿为什么害怕郭琳病死,付出这么多去救她。 “这些年来,她一定没少照顾你吧?”陈莉说。 “嗯。” “等到以后有时间了,我也去看看她。” “没必要。” “小屿,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但我真的很想弥补你。” 赵屿掏了掏耳朵:“你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听过吧?你要说几遍才付出行动?” “等过了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是多久?一天、一周、一年?还是等顾寒声玩腻我了再说?” 陈莉脸色微变:“你一定要说话这么尖锐吗?妈妈是想跟你好好沟通。” “好好沟通?你爸去世了,你跟我卖什么惨?” “赵屿!他也是你外公,你的亲人!” “你不是离婚的时候把我从你们陈家抹除了吗?我在这个世界上哪还有亲人?” 陈莉哑然,语气骤然软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跟你说话总是变成吵架……去给你外公扫个墓,行吗?他走之前还挂念着你和希同。” 赵屿别开头:“不去。”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外公以前很疼你,他抱你比抱希同的次数多多了,你要什么东西,他总是给你买。去给他扫个墓吧,圆他一个遗憾。” “说了不去,你们家的事情与我无关。” “小屿,算我求你。” 赵屿冷笑了一下:“给我二十万,我就去。” 陈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种事怎么能用钱衡量?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怎么不能?还说你觉得你爸不值二十万……” “啪!” 一巴掌抽在赵屿脸上,他被打得侧过头去,脸上立刻浮上一片红。陈莉气得胸膛起伏,双手颤抖。 此时一辆黑色迈巴赫驶来,缓缓停在他们面前,车窗降下,顾寒声手臂搭在车窗上似笑非笑道:“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赵屿和陈莉都没说话,他们吵架归吵架,但有别人在场总归有些尴尬。 第31章 然而顾寒声从不是个看气氛不对就会回避的人,他不仅不走,还拱火似的又说:“还有下半场吗?可以去我家继续。” 陈莉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说:“这是我的家事,请顾总回避吧。” 顾寒声笑道:“陈总搞错了吧,真以为我花那么多钱是在做慈善?你动了我的东西,怎么算你的家事?” 他言外之意是陈莉已经将赵屿卖给他了,这让陈莉的表情愈发难看。这是她第一次亲耳听见顾寒声如何把赵屿当做可以买卖的物品,而这种侮辱不过是赵屿面对的日常。 她的心突然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弯下腰,挤出笑脸对顾寒声说:“顾总,小屿他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回家休息几天。” “是吗?”顾寒声看向赵屿。 “我很好。”赵屿说。 “小屿!”陈莉急了。 顾寒声插嘴道:“陈总,我才刚把他脸上的伤弄干净,麻烦你注意点,我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要是公司不够忙,我不介意给你找点事做。”又命令赵屿:“上车。” 赵屿开门上车。 陈莉既不明白他为什么宁愿跟顾寒声走也不听自己的,也不敢去拦顾寒声的车,只能看着他带赵屿离开。她的手心火辣辣的疼,突然非常后悔刚才打了赵屿一巴掌。 回了家,顾寒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扔给赵屿。赵屿不明所以,礼貌性地拧开喝了一口说:“谢谢。” “是让你敷脸。” “……哦。” 顾寒声没问他们为什么吵架,也许是不感兴趣。赵屿便默默在沙发上坐下敷脸,水瓶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陈莉的巴掌打人其实不算很痛,她本就身材纤细,没什么力气,赵屿脸上留下的巴掌印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慢慢消退。顾寒声本没必要介入,可他还是插手了,还让陈莉吃了个瘪。 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替赵屿出头了,这让赵屿的心情愈发微妙。 赵屿脸上的红印不多会儿就彻底消了,独自冷静后,他又重新想了想陈莉说的话。他确实已经记不清外公长什么样子,但是还隐约记得小时候去外公家总是疯玩,在家里陈莉不让吃的东西,外公会偷偷给他和陈希同买。 也许是该去扫个墓。 他这么想着,给周岚打电话问来了外公安葬的墓园地址。 隔天早晨,赵屿正准备出门,快递员正巧搬着几个大盒子到门口。赵屿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盒子上印着巨大的“生日快乐”。 他问保姆道:“阿姨,顾总生日快到了吗?” 保姆说:“应该是下周五,每年提前一周就会陆陆续续收到礼物。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不用给我留饭。”赵屿看了眼时间,匆匆出门去了。 周岚等在小区外,而陈莉竟然不在。 周岚说:“陈总怕你见到她心里不舒服,所以就没来。她把扫墓的东西都买了,让我带给你。” “她还有这种自觉?” 周岚笑了笑,侧头看向他:“在顾寒声家里还好吗?” 赵屿挠了挠手臂上留下的那道浅疤:“挺好的,你呢?我不在是不是很无聊?” “还行,照样上班。” “不能吧,跟我在一起不好玩吗?陈莉都不会跟你一起喝酒!”赵屿拍了他一下。 “这么一说倒也是,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戒了。” “怎么?” “误事。” 两人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岚的余光看着他,见他精力十足的样子,逐渐放下心来。 赵屿是个适应力很强的人,在什么环境里都能找到生存的方法,周岚虽然了解他,但还是常常担心。 两人一同进了墓园,赵屿清扫了下外公墓碑旁的落叶,又把陈莉给的祭品都放上,看着墓碑上老人的遗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道:“陈希同来不了,所以我代替他来了,您保佑他身体健康、早日苏醒吧。” 周岚问:“你怎么不求他老人家保佑你?” “他说不定都把我忘了,我给自己求了也没用。”赵屿转身走下阶梯,“走吧周助,去吃饭,火锅怎么样?有没有推荐的火锅店?” “走啊,我请客。” “每次都是你请,多不好意思啊,这次我请你。” “你有钱吗?不是都汇给你那个阿姨了?” “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两人一起去吃了火锅,末了周岚要给他妹妹买新婚贺礼,赵屿便陪他去金店逛了逛。 玻璃展柜里各种首饰琳琅满目,在店员给周岚做推荐时,赵屿的目光被一对香槟金色的纽扣吸引了。这对纽扣用了拉丝工艺,细密的花纹在某些角度流光溢彩,换个角度又低调内敛,在赵屿看见的第一眼就莫名觉得很适合做成袖扣。而他脑海中又立刻浮现出顾寒声的脸。 一名店员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对金纽扣,便上前道:“您想买金饰品吗?可以拿出来给您看。” 赵屿问:“这能做成袖扣吗?” “这个款式是可以的,但需要一些额外的加工费。加工成袖扣的话需要三到五天的工期。” “算上加工费多少钱?” “大概不到两万。” 赵屿就算把兜里掏空也凑不出三千,本来也只是随口打听,闻言便不再问了。 等周岚买好东西,两人出门后走了没多远,赵屿忽然停下脚步,犹豫了许久,问:“周助,能不能借我两万?” 第29章 推一下算打人吗 借钱给金主买生日礼物这件事听起来很可笑,但看见那对纽扣的瞬间,赵屿觉得太适合顾寒声了。也许是出于欺骗感情的愧疚,又或许是因为顾寒声去派出所捞过他,还送他去医院救了他的命,总之赵屿想送他点什么还这份人情。 找周岚借了两万块后,他订做了那对袖扣。 他回家后清点了账户里的钱,问保姆道:“阿姨,你知不知道哪里招零工?我最近想找点事做。” 保姆惊讶道:“你缺钱吗?打零工很累的,怎么不让顾总帮你找工作?” 赵屿根本不敢找顾寒声帮忙,整天如履薄冰怕做错了什么又惹那位大爷不高兴,况且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一个高中肄业的学渣,哪敢向顾寒声开这种口? 幸运的是保姆的丈夫做劳务派遣,还真帮赵屿找到了一份薪酬不错的工作,在酒吧里上夜班,从凌晨一点到六点,时薪七十。 夜里十二点,别墅里已经熄了灯,赵屿轻手轻脚地出门,搭乘夜班公交前往酒吧。 此时正是夜场最嗨的时段,赵屿一进门就被音乐声震得耳朵疼。他找到主管:“你好,我是今天来上班的。” 主管正在检查酒水,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双眸放光,上下打量:“你是赵屿?” “是的。” “应聘的服务员岗啊?”他挑眉道:“考不考虑陪酒?工资更高,而且有酒水提成。” “不考虑,不会喝酒。” “你长得还不错,很多富婆喜欢你这款,真不考虑?喝点酒又不吃亏。”主管眯着眼睛笑:“你放心,我们不做擦边生意,只赚酒水钱。要是有顾客喜欢你,怎么赚小费全凭个人本事,出了这个门,我们也就不管了。” 主管阅人无数,虽然对赵屿的外貌条件很满意,但更重要的是他从赵屿的眼神就看出这是个豁得出去的人,这种人往往为了钱什么都能干。 放在之前走投无路的时候,赵屿也许会答应,但现在有顾寒声的禁酒令,他有贼心也没贼胆。 见主管难缠,赵屿干脆说:“真喝不了,我酒精过敏。” 主管扫兴地叹了口气:“行吧,跟我来领衣服,还要做个培训。” 工服是黑衬衫和白马甲,主管在衣橱里挑了挑,故意给赵屿拿了小一码的马甲,扣上扣子便将腰线勒得显露无疑。赵屿本就有一米八,换上工服后显得肩宽腰窄,身材极好。 “你到第十号区,这边离舞池远,人比较少。你是靠关系进来的,我可是给你很多优待了,好好干。”主管奸猾地扫了卡座的空位一眼。人少是真的,但马上就要多起来了。 空旷的十号区里,赵屿站在中间如鹤立鸡群,没多会儿卡座就来了好些人,赵屿忽然忙起来,并且要不停应付搭讪的客人。 等到打烊清场的时候,赵屿解开让他胸闷气短的马甲扣子,一边擦桌子一边暗骂那个狡猾的主管,下班时困得直打哈欠。 相安无事了几天,赵屿每天夜里都悄悄出门去酒吧上班,再在天亮前回来,作息也变成昼伏夜出。虽然他很烦主管成天一副要算计他的嘴脸,但这份工作确实工资很高,也就忍了。 几天后赵屿去店里取了袖扣,黑色丝绒盒子包裹着两枚精致的袖扣,店员还送了一张生日贺卡。赵屿拎着礼盒回家,对保姆说:“阿姨,这是我给顾总的生日礼物,你看收在哪?” 第32章 那些送上门来的生日礼盒全都被保姆收在一个房间里,赵屿也准备放进去,保姆却说:“不用收起来呀,你的礼物可以亲手送给顾先生,明天就是他的生日。” 赵屿挠了挠头:“算了,还是都放在一起吧,我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话哪能这么说?你可是跟顾先生住在一起,形影不离的,顾先生的朋友都没有关系这么好的。” 也不知道保姆误会了什么,赵屿不好跟她解释,索性将东西放在桌上:“还是收起来吧,跟那些放一起。” 保姆说:“送礼物还不好意思呀?那我帮你转交好啦。” “都行,随便。” 赵屿不想亲手送,最大的原因是怕看见顾寒声像扔垃圾一样扔掉这件礼物,他没有自信能得顾寒声的好脸色。 …… 宋文灏很郁闷,他知道顾寒声自从母亲去世后就不爱过生日,但身为最好的朋友,他还是在游艇上准备了生日party,还请了好几个女明星一起来玩。 谁知道顾寒声去参加了个拓图的股东大会,舌战群儒把他三叔气得高血压进了医院,他三婶在家里大闹,非要他赔礼道歉,现在几个人都在老爷子那儿,游艇party也就办不成了。 这几年顾寒声掌权越来越大,老爷子也越发看重他,让那些叔伯们急坏了,成天想招闹腾。 宋文灏叹了口气,搂住旁边林溯的肩膀:“好兄弟,没想到生日没过成,咱俩来单独约会来了。” 林溯正在休赛期,专门飞回来给顾寒声过生日,本来没见着顾寒声想直接飞走算了,但宋文灏非拉着不让他走,说要请他喝酒。 “酒吧里太多人了吧?”林溯一进大门就掏了掏耳朵,“有没有安静的地儿?” 宋文灏说:“后面有个位置人特少,安静多了,放心吧,哥开的酒吧肯定是面面俱到!” 他带着林溯直奔十号区,一过去就傻眼了,原本预留的一片“净土”竟然坐满了人。 主管发现老板来了,急忙赶来接待。宋文灏问:“这一片儿往天不是没人吗?今天是有什么活动?” 主管谄媚一笑:“人多不是说明经营得好嘛,您是要去包厢还是卡座?那边有位置刚空出来,我马上让人来收。” “可以啊,店开得不错,下个月给你升职加薪!”宋文灏说:“我们就坐外边,弄两杯招牌调酒。” “谢谢老板!我这就去!” 两人落座,服务员过来收桌子。宋文灏的目光扫过服务员的脸,觉得不对劲,又看了一眼,惊得几乎跳起来:“小白花?!” 赵屿听见这个外号,脸顿时黑了,抬头看向宋文灏,立刻认出他来,是那天动手动脚的耳钉男一伙的。 宋文灏说:“你怎么阴魂不散的?来我店里有什么企图?不会是顾寒声不要你,你就盯上我了吧?!”他说着便抱住自己的胳膊。 赵屿对他的妄想感到无语,万万没想到自己出来打工还能这么倒霉进了这个人的店。 “我就一打工的,什么企图都没有,麻烦你把手抬起来,我要收盘子。” “呦,原来是落魄了。”宋文灏往沙发里一靠,幸灾乐祸道:“把桌子擦干净啊,一粒灰尘都不能有。” 赵屿没搭理他,把桌子擦干净便拎着垃圾桶出去倒。 卡座光线比较暗,他没注意到林溯,而林溯也没找到打招呼的机会。等他走了,林溯问:“我记得老顾喜欢他啊,分手了吗?” 宋文灏说:“他就一骗子,还装什么不喝酒的小白花人设,呸!” 赵屿倒了垃圾桶,便脱下白马甲,找主管说:“给我结工资,我不干了。” “为什么不干了?”主管笑眯眯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想干了。” 赵屿没签长期合同,工资都是三天一结,昨天刚刚结了一次工资,今天辞职完全没压力。主管很清楚他想走就能走,但这几天他干得相当不错,应付搭讪的女孩也很有耐心,既能留住客人也不会得罪人,甚至有好些女顾客是专门冲着他来的。十号区之所以能坐这么满,也都是因为他。 主管不想放他这棵摇钱树走,急忙说:“我可以给你涨薪,现在不是一小时七十吗?我给你涨到一百。” “不需要。” “再给你加一百块餐补。” 他想的是赵屿留下揽客,他给赵屿涨薪,双赢。而赵屿却只觉得这是宋文灏给他挖的坑,越是涨薪就越可疑。 见赵屿坚持要走,主管也急了。他本打算花点时间慢慢给赵屿洗脑,让他从公共区进包厢区,最后去陪酒。连怎么给他打造人设都想好了,自然不甘心轻易放他走。 于是主管一个箭步射到赵屿面前说:“有什么事都好商量嘛,你这样说走就走,我也缺人手,这很难办啊。出来上班得有责任心是不是?” 自从十号区忙起来,隔壁九号区就闲多了,根本不会缺人手,赵屿根本懒得理会他的道德绑架,动手推开他。 但主管又一个箭步挡了过来,赵屿不耐烦道:“你没完了?”说着又用力推了他一下。 赵屿这一推,他恰好绊到椅子腿,手忙脚乱了一遭摔倒在地,顿时恼羞成怒,骂道:“我给你脸了?!还敢打人!看你今天走不走得了!保安呢?!叫保安!” 主管摔这一下连皮都没破,却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死活让人拦着赵屿不许走。 员工区的骚动引起了附近一些客人的注意,没一会儿就传进了宋文灏耳朵里,他起身去查看情况,一看吵架的中心是赵屿,便炸了毛:“怎么又是你?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保安把他拦住了啊,别让他再动手!现在就报警!” 赵屿被这群人的胡搅蛮缠整笑了:“我想干什么?我还想问你要干什么!拦着不让我走,怎么,仗势欺人,黑社会?” 宋文灏道:“你少他妈扣帽子!老子是合法经营!你在我店里动手打人还倒打一耙!” “推一下算打人吗?”赵屿忽然伸手推了宋文灏一下,冷笑道:“好狗不挡道,这算打人吗?” 宋文灏立刻退出三步远:“我警告你别碰我!我要报警!要让你坐牢!” “报警啊,叫了半天怎么不报?” 林溯闻声而来,眼见事态似乎有些失控,先给顾寒声发了个消息,然后上前劝说。 第30章 酒吧好玩吗 凌晨一点多,庄园别墅里还亮着灯。顾寒声看了眼表,起身向外走去。一个女人同时站起来,高声道:“干什么去?你三叔还没脱离生命危险!你想就这么跑了吗?!” “抽烟。”顾寒声走到门外点燃一支烟,回头看向二楼房间的窗户。 灯关着,老爷子已经睡了。 因为三叔被气进了医院,三婶来哭闹,老爷子便把顾寒声喊来给她道歉,意思是说两句好话把她打发走算了。但三婶不依不饶,非让他在这儿等三叔苏醒了才能走。她背后有娘家人撑腰,老爷子也不好说她些什么,便让顾寒声这个小辈陪着等。 顾寒声很清楚三叔在搞什么把戏,打不过就装死,把股东大会搅黄,好以后多使几个绊子,他想玩,顾寒声也不介意陪着玩。只是时间不赶巧,要不是这对癫公癫婆闹起来,他现在本该在游艇上喝宋文灏从他家酒窖里拿出来的罗曼尼康帝。 他虽然不爱过生日,但不代表他愿意在生日这天被人搞得心情一团糟。 林溯忽然给他发来消息,他看了一眼,将烟头掐灭,转身向外走去。 “顾寒声!你去哪?!”三婶追出来:“连你爷爷的话都不听了吗?!你还没掌权呢,眼里就没有我们这些长辈了吗?!你给我回来!” 她喊得震天响,大约是想把老爷子吵醒出来主持公道,但仍旧没有留住顾寒声。 酒吧里提前打烊,顾客走后,警察来了。尽管林溯在中间调停了半天,他们还是打电话报了警。员工通道里有监控,主管拦路是事实,赵屿推了他一下也是事实。 宋文灏对警察说:“他在我店里闹事,还推人打人,我今天晚上生意都做不成了,造成多少损失?怎么着也得把他抓起来关几天吧?” 赵屿说:“警察都说了只是推搡,不存在打人的情况,你耳朵聋吗?打烊是你自己决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哎?你别以为能把我绕进去,打烊就是因为今天这件事,那肯定跟你有关系啊!” “他拦着不让我走又是凭什么?”赵屿指向主管:“想非法拘禁?” 主管说:“不存在非法拘禁!是因为我发现店里的物品有遗失,所以想确认是不是他拿了才去拦他的。警察同志,你说他在店里干的好好的突然就要走,这肯定很可疑啊!我也是为了店里的财产不受损失。” 为了把自己阻拦赵屿的动机合理化,他突然换了套说词,面不改色地泼脏水。 警察问:“有什么东西遗失了?什么时候丢的?” 第33章 主管说:“是几瓶酒,加起来估计得三四千吧。昨天下班之后才发现丢了,员工里只有他是新来的,之前都没丢,偏偏他来了几天就丢了东西,他贼眉鼠眼的,一看就很可疑啊!” 赵屿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顾寒声出现在视线里,脸色变了变,慌忙转过头去,慌不择路地想用这种笨招躲开顾寒声。 主管乘胜追击道:“看看看,心虚了吧?!肯定是他偷的!” 赵屿很想让主管别他妈的吵吵了。他宁愿被警察抓进去问话,也不想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再次被顾寒声抓个正着。 “他偷什么了?”顾寒声的声音在赵屿身后响起。 “老顾!你怎么来了?”宋文灏指着赵屿说:“这小子被你甩了之后怀恨在心,跑我店里来闹事,还偷我的酒!” “我没偷。”赵屿扭头过来辩解道:“可以让他调监控。” 主管看了顾寒声一眼,认为他是宋文灏的朋友,自然跟自己是一伙的,便说:“前天下午仓库里的监控坏了,还没修好。不过你这两天进出仓库挺频繁的,偷没偷东西应该心里清楚。” 没等赵屿反驳,顾寒声忽然开口:“你亲眼看见他偷的?” “我虽然没看见,但是他……” “监控没拍到,你也没看见,看来你是有别的证据。拿出来,别浪费时间。” 听着顾寒声的语气,主管这才回过味来这根本就不是友军。他本来也只是想给自己拦着赵屿找个借口,见有人给赵屿撑腰,便立刻转换了策略:“就只是怀疑嘛,当时拦着他想问问他拿没拿而已,谁知道他突然推我。不管偷没偷东西,他都不该动手啊。” 警察颇为无语:“要是看见他偷了东西,你们这边就报他盗窃,要是没有就不要乱说话。反正我这边看你们只是口角纷争和推搡,不然各退一步,互相道个歉就算了。” 宋文灏说:“怎么能算了?” “确实不能就这么算了。”顾寒声附和道。 “是吧?老顾,你也赞同!” “东西丢了得找到小偷,要是东西没丢——”顾寒声看向主管。 一瞬间,主管的额头便冒了冷汗。 宋文灏还没发现主管有问题,傻傻地说:“对啊对啊,是要找小偷,但是赵屿他……” 林溯终于看不下去,拉了宋文灏一下,“警察都说了够不上打架,你过来。”又对老顾说:“我劝劝他,你们沟通你们的。”说完,他便将宋文灏拉到远处去。 眼见唯一给自己撑腰的老板都走了,主管也没了底气,说:“既然警察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盗窃的事情,我这边内部先自查一下。那个……赵屿,我不该无缘无故怀疑你,我向你道歉。警察同志,这样可以了吧?” 警察点点头,看向赵屿。 赵屿说:“我不该推你,我道歉。” 双方达成和解,警察教育了几句也就走了。 等警察走了,主管对顾寒声笑脸相迎道:“这位老板,今天都是误会,我不知道他是您认识的人,我也向您道个歉,不好意思。” 他虽然不认识顾寒声,但是看顾寒声的衣着和手上那块价格不菲的表,便知道自己得罪不起他。心里一边骂赵屿明明有金主了还出来打工装清高,一边盼着宋文灏能赶紧回来帮自己解围。 那边林溯已经把事情给宋文灏捋了一遍,终于让他明白主管的话并不完全可信,他掺和进去反而被当枪使了,末了又跟他说:“你看老顾像是跟那个‘小白花’闹翻的样子吗?还不是在护着?” 宋文灏瞪大眼睛:“不应该啊!上次的事闹那么难看,我以为老顾肯定恨死他了,至少也要给他脱层皮啊!” “那他脱层皮了吗?” 赵屿不仅没脱层皮,看气色比之前还要好。宋文灏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也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继续为难赵屿帮顾寒声出气。 “宋文灏,你过来!”顾寒声高声道。 “哎!”宋文灏一个激灵,转身走过去,解释道:“老顾……我不知道你跟他什么情况啊,我真以为他来我店里找茬的。” 顾寒声没跟他掰扯这件事,只说:“我明天叫个财务来给你清清账,顺便把仓库附近的监控也查一下,要是赵屿真偷了,随便你报警还是怎么样,我不管他。” “有你这句话,没问题。”宋文灏看向主管:“你赶紧说实话,为什么要拦着他不让他走?害老子那么大误会!” 宋文灏是个甩手掌柜,主管知道他不会看账,所以工作里常常懈怠,导致店里很多账都是乱的。至于仓库里丢没丢东西,他很清楚没有丢,一切都只是对赵屿的诬陷。 警察来查,他还能说是自己记错了搪塞过去,换顾寒声来查,他的饭碗怕是不保。事已至此,主管也只能哭丧着脸说:“赵屿他干得挺不错的,我想留他继续干嘛,还说要给他加薪呢,谁知道……” 他们后面的话,顾寒声已经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了,他不想继续浪费时间,连赵屿也扔下便兀自离开。 赵屿急忙追上去,出了酒吧大门,一个不留神撞在顾寒声的背上。 顾寒声转过身,背光的表情晦暗难测,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老实待着有多难?一天不惹是生非能怎么样?非要给你脖子上套根绳子拴起来才行?” 赵屿解释道:“我没想惹事,就只是来上班……” “上班?”顾寒声嗤笑一声:“酒吧好玩吗?” “我真不是为了玩,这边夜班的工资挺高的……” 顾寒声再次打断:“你陪酒了?” 赵屿急忙说:“没有!我干的就是端盘子、擦桌子、倒垃圾之类的,一滴酒都没沾过!” 顾寒声脸上表情稍霁,紧接着又讽刺道:“你知道那些给你做康复的人,我给他们付多少钱吗?晚上不睡觉出来端盘子?呵……喜欢端盘子就在这儿干吧,干一辈子都行。” 说完,他将赵屿扔在原地,上车疾驰而去。 赵屿只觉得自己像被迎面抽了一嘴巴,在路边站了半天,脸色由白转红,再慢慢变白。 他想反驳顾寒声,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无论是家里的全职保姆还是家庭医生薪水都非常高,相比之下,他每天通宵五个小时辛苦工作赚的这三百多块钱确实显得很可笑。 当天际逐渐发白,赵屿独自慢慢往回走,在公交车站坐下。 清晨的风吹得他身上发凉,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顾寒声来说只是一件物品,但当他凭双手赚钱却仍旧被否定了全部价值时,这种心情真的糟糕透顶。 第31章 什么算正经工作 赵屿在外面徘徊了半天,还是回了顾寒声那儿,到家时已经中午了,客厅里又多了很多生日礼盒,只不过这些盒子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看样子是被顾寒声踢翻的。 他疲惫地跨过地上的这些礼盒,想倒一杯水喝,一低头,看见装袖扣的黑色礼盒在垃圾桶里。他捡出来看了一眼,两枚袖扣原封不动地放在里面,想必是顾寒声连打开看一眼都懒得看就扔了。 这件礼物既不算贵重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送的,想扔就扔,他顾寒声的行事作风一向如此。相比之下,赵屿为了买这份礼物而付出的辛苦显得格外可笑。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买礼物,连送礼物的念头都不该有。他们只是肉体关系,而赵屿却因为他的优待而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现在他清醒了,将袖扣连盒子一起扔回垃圾桶里,进了房间。 保姆午休后前来打扫卫生,见满地狼藉,吓了一跳,急忙在中间寻找赵屿交给她的黑色礼盒,最后在垃圾桶里捡出来重新装好,心道:幸好没摔坏,还没转交给顾先生呢。 此时顾寒声刚从医院出来,确认完三叔顾晖有没有被自己气死,又被三婶纠缠了一番才脱身。 顾弘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他做得太过火,不该把三叔气进医院,连老爷子都惊动了,又说他现在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老爷子的重视,不要太肆意妄为巴拉巴拉……一堆没营养的唠叨。 那些巴结顾寒声的,或是酒肉朋友、合作商,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全都给他寄了生日礼物,而他的血缘至亲们却忙着跟他勾心斗角。将这群人称之为家人,他只觉得好笑。 回了家,保姆正在家里布置一些生日氛围的装饰品,哪怕顾寒声不在家,保姆也会在每年的这天做一些简单的布置,以防他忽然带朋友回来,而家里看起来太过冷清。 赵屿在院子往葡萄藤上挂彩带,没发现顾寒声回来了。保姆笑眯眯地拿着黑色礼盒递给顾寒声:“顾先生,这是赵先生让我转交的生日礼物,他不太好意思送,祝您生日快乐。” 顾寒声接过盒子扔在一旁,保姆见他没准备打开,又说:“赵先生为了买这份礼物还出去找零工干呢,怎么说也是他的一份心意嘛,您打开看看吧。” 第34章 说着,她就将黑色丝绒盒子拿了出来,热情地放到顾寒声手里。顾寒声迟疑一瞬,大拇指往上一拨,打开了盒子,一对香槟金的袖扣出现在眼前。 赵屿还在院子里忙着,顾寒声看向他的背影,将盒子扣上扔到袋子里。 赵屿总是会做一些超出他预料的事情,放下尊严来求和,喝酒打架被警察抓,以及打工给他送礼物。顾寒声是一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但赵屿的行为总是不受他掌控,甚至脑回路也让人搞不懂。 处在这个圈子里,谁会缺那点钱?只要他开口,谁又不能给他点钱?他却非要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然后惹一身的麻烦。 话虽如此,他去酒吧上夜班确实是有合理的动机。这份廉价的心意在顾家那群人的衬托之下显得更有价值了一些——尽管顾寒声并不需要。 保姆问:“需要帮您找个裁缝来钉袖扣吗?” “用不着,拿走。”顾寒声拉开院门,对赵屿说:“进来。” 赵屿一言不发地把彩带勾好,跟着他进了屋。 “有没有话要跟我说?”顾寒声问。 他给赵屿亲口解释的机会,但赵屿却说:“没有。” 礼物被当做垃圾一样扔掉,赵屿不想再做任何解释,虽然他总在顾寒声面前低声下气,但并非全无自尊。 顾寒声盯着他这张自顾自生闷气的臭脸,却难得有了点耐心:“行,那我来说。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在家里待着哪都别去,要么找个正经工作。” 于他而言,赵屿是个一旦闲着就总是没事找事的人,这两个选择是能让赵屿消停的办法。关在家里,意味着全天候的监视和监禁,顾寒声更趋向于这种方案,他可以掌控赵屿的一切,抹消所有的不可控因素。当然,也可以抹消赵屿的人格。 但他鬼使神差地给出了第二个选择,也给赵屿放出了一条退路。 赵屿非常意外,犹豫地问:“什么算正经工作?” 他不清楚顾寒声的标准,在他心里夜班服务员是正经工作,但就是惹顾寒声生气了。 顾寒声反问:“你自己想做什么还要问我?” 赵屿思考片刻,试探地说:“厨师……行不行?” 郭琳的餐厅承载着赵屿整个青年时期所有美好的回忆,他有时会趴在出餐口看郭琳做菜,有时也会进后厨帮工,他想过很多次等回美国后要把郭琳的餐厅重新开起来,为此必须练习厨艺。虽然这些都是离开顾寒声后的计划,但顾寒声问起,他便说了心里话。 顾寒声挑眉:“你会做菜?” “基础的家常菜都会做,川菜和粤菜也会一点。” 顾寒声盯着他,忽然发难:“你还有多少事在骗我?” 赵屿一愣,意识到他是在翻他以前装作不会做菜还割伤手的旧账,说:“那不是因为……”陈希同不会。 赵屿的话戛然而止,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顾寒声没有继续翻旧账,过去的一切本来就是欺骗,要是一件一件地拎出来算账,算到明天都算不完。他拿出手机打电话,三分钟就给赵屿敲定了一份星级餐厅厨师学徒的工作。挂了电话,他说:“餐厅那边会联系你,等消息吧。” 说完,他便转身上楼。 赵屿没想到他这么爽快,直到看见楼梯扶手上缠绕的生日彩带,才记起自己还没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保姆正将装袖扣的礼盒同其他礼物一起收起来,赵屿问:“阿姨,我送的那个不是扔了吗?” 保姆说:“没有呀,顾先生让我收起来。” 原来没扔。赵屿的心情忽然有些微妙。 …… 赵屿很快就接到了雅泰餐厅经理的电话,通知他明天去上班。雅泰是非常有名的一家餐厅,人均消费高得令人咋舌,巨大门头彰显出餐厅财力,旁边就是洲际酒店,不远处则是国际博览中心。 餐厅经理接待了他,一边带着他往后厨走一边给他介绍酒店的情况。 “……我们有两位主厨,一位是主要负责西餐的,叫车世杰,另一位则是负责中餐这一块的,叫曹旭,听说你有一些中餐的基础,所以我给你对接了曹旭。曹厨说话比较直,但他人还是不错的,要是他骂你,你尽量不要顶撞他。” 他带着赵屿去换了衣服后进后厨,中午最忙的时间刚过,后厨里都忙着洗盘子和准备晚上食材。 经理找了个人问:“曹厨在哪?” “后面睡觉呢。” 经理对赵屿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进去叫他。” 在赵屿等的时候,一个小黄毛凑过来问:“你不会是来找曹旭拜师的吧?” 赵屿说:“是。怎么了?” “哥们儿,上个月刚被他骂走一个,你拜师之前没打听过消息吗?还敢来啊?” “骂走一个?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嫌人家不捧他臭脚呗。” 有人小声附和道:“都是主厨,车厨就特别体恤人,带了好几个徒弟出师,曹旭每天对徒弟颐指气使的,谱也忒大了。” 几分钟后曹旭走出来,众人顿时噤声。 赵屿看向这个一脸严肃走来的男人,刚要开口打招呼,曹旭先开了口:“你就是赵屿?” “是的,曹师父好。” “不管你走谁的后门进来,让我发现偷奸耍滑也照样滚蛋。” 经理尴尬地笑了笑,想要从中转圜,但曹旭根本不给面子,将一筐板栗放到赵屿面前:“全剥出来。” 经理不好意思低声对赵屿说:“怪我多嘴说了一句让他照顾你的话,你多多包涵。” “没事。”赵屿卷起袖子,“您去忙吧,不用管我。” “好,那你有事可以找我。” 众人偷偷观察着经理对赵屿态度,心道还是关系户,迫不及待地等着看他和曹旭起冲突。 然而赵屿没有半句抱怨,清洗板栗、菜刀开口、热水浸泡、捞出剥皮,没有任何人帮他或搭把手,他就这么一个人弄了两个小时,将整整一筐板栗全部剥了出来,手指全部红了。 紧接着就到了晚饭时间,后厨全部忙碌起来,曹旭没让他上手动火,连切菜也轮不到他,只叫他干些杂活。赵屿在旁边刷盘子、递东西,动作稍慢就会被曹旭指责,几个小时被骂了不下十次。 后厨里几乎所有人都赌赵屿今天结束就会辞职,但第二天早晨他依然出现了,还是干杂活、理菜、刷碗、被骂,曹旭对他非常苛刻,只要发现他闲下来,就一定会给他找事干。 最初和赵屿搭话的小黄毛都忍不住说:“哥们儿,你图什么啊,他啥都不教你,赶紧跑吧。” 赵屿说:“我跑不了。” “咋的?有人逼你受虐啊?” “差不多。” 赵屿将胡萝卜一根根清洗干净,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千万冷静。要是把这份工作搞黄了,就真他妈要被顾寒声监禁了! 第32章 偷师 晚餐时间,后厨一阵忙碌,曹旭踹了下地上的一筐土豆,对赵屿说:“全都削了。” 赵屿刚装了一盆土豆放到台面上,曹旭便骂道:“你眼瞎?看不见桌上没位置,还往上面放什么放?滚下边去削!” 赵屿只得蹲在地上削,一边削土豆一边偷看着曹旭颠勺。曹旭的确什么都不教,成天就会骂人,但赵屿也不是吃素的,一有机会就偷偷盯着他做菜的用料、火候,趁着去上厕所的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师父不教,他就偷学,学到就是赚到。 相比之下车世杰就脾气好多了,他手底下带了两个徒弟,不仅教徒弟刀工,还常常给他们实战机会,几乎是手把手地在旁边指导。不仅如此,他在后厨的人缘也非常好,和除了曹旭以外的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 “抢答。”车世杰问他那两个徒弟:“蜜汁西班牙梅肉的要点是什么?” 不等那两个徒弟回答,赵屿便小声嘟囔:“腌制十个小时以上,麦芽糖三刷三烘出玻璃质感。” 他的声音非常小,自己“抢答”完又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回答,以确认自己有没有答错。 旁边的曹旭意外地低头瞥了他一眼。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赵屿洗完盘子,把曹旭的厨具、灶台全部清理干净才能走。他今天削完土豆削萝卜,在地上蹲得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地出门坐公交。 他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回到家后一泡进浴缸就睡着了。 “咚咚咚!” 浴室门骤然被敲响,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睡在浴缸里。顾寒声靠在门边:“你要洗到几点?” 赵屿扶着浴缸站起来,突然记起自己没穿衣服,慌忙扯下毛巾围在腰间:“我洗完了,马上就出来。” 洗完澡出来,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卧室走,意外发现顾寒声坐在床上翻看他的笔记。他每天都会将偷师的内容整理出来,虽然上班没两天,但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第35章 他的字说好听点是龙飞凤舞,说难听了是一堆鸡爪,顾寒声看得眉头都拧起来了,他没见过这种乱七八糟的差生笔记,说:“你就学了这个?” “也还是有干货的吧?”听见他质疑的语气,赵屿坐到旁边,指着笔记上的一坨墨水说:“这个标志代表火候,大火收汁,中火慢烧。因为突然想起来漏了烧制时间,所以在夹缝里又加了这行小字,还有这个,这是我师父招牌菜摆盘的形状,画的也还可以吧?写的字是丑了点,但一句废话都没有啊……” 他聚精会神地分析着笔记上的内容,没发现自己把顾寒声当成了拿笔记本的支架,而顾寒声也没意识到这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听着他喋喋不休。 发尖的水珠滴在顾寒声的手背上,赵屿一抬头,发觉自己离他近得不过一拳之隔,再靠近就能亲上了。 在某个瞬间,他几乎以为会接吻,但回过神来便立刻向后稍稍退开。 顾寒声不会和他接吻的。 他们虽然上床,但顾寒声从来不亲他,无论身体靠得多近,他们之间依然横亘着一道鸿沟。像今天这样靠近彼此而气氛依然和谐的情况几乎没有存在过。 顾寒声也发觉了这违和的气氛,合上笔记放在桌子上,打断了这短暂的和谐,示意赵屿上床。他本来就不是为了听赵屿的工作心得才来的。 赵屿从善如流地脱掉浴袍,刚爬上床,膝盖一用力,小腿就抽痛起来。 “怎么?”顾寒声发觉了他的异常。 “没事。”赵屿咬着牙忍下来。 他很清楚餐厅的工作只是次要,自己最主要的工作是服务顾寒声,要是主次颠倒坏了顾寒声的心情,餐厅的工作就会保不住。所以无论身体有多累,他都不敢说半个字。 顾寒声未尝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并未戳穿。雅泰餐厅的那个曹旭是业内有名的直脾气,餐厅的经理给他打过招呼,所以他很清楚赵屿在曹旭手底下会遭遇什么情况。他以为赵屿干不了几天就会放弃,没想到坚持到现在。 赵屿愿意忍受这些是他自己的选择,顾寒声没有为了体恤他就忍耐欲望的义务。 然而当赵屿强忍着腿痛还死鸭子嘴硬时,又让顾寒声有些恼火。赵屿的身体是他的所有物,本该如此,可这具身体总是伤痕累累,让他心烦。 …… 赵屿腰酸的厉害,他开始怀疑顾寒声是在故意折磨他,否则不会挑他最难受的一天变本加厉,其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叫苦叫累,自愿留在家里被圈养。 然而事实正相反,顾寒声相比之前为所欲为的作风已经收敛了不少,只是他身体太累了,对难受的感知才会加倍。 早上闹钟没有响,当赵屿从睡梦中惊醒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手机不知道被谁关了机。他从床上弹起来,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冲出卧室,看见保姆正在做午饭。 “你醒啦?”保姆说:“顾先生说让你今天不要上班。休息一下吧,饭马上就好。” 他急忙给餐厅经理打电话,这才知道顾寒声帮他请了假。他松了口气。还是只是请假,不是帮他辞职。 莫名其妙地被请了一天假,赵屿有点不高兴,思来想去还是没听顾寒声的要求,吃完午饭就去上班了。 小黄毛一见着他就大为惊讶:“你没跑路啊?” “只是请假而已,我师父呢?”赵屿问。 “后头睡午觉呗。” 赵屿探头看了一眼,见曹旭正在睡觉,便没有打扰他,环视周围一圈,把曹旭下午要用的食材拿出来处理。 两个小时后曹旭休息完出来,看见赵屿清洗海螺,没好气道:“你还来干什么?不想干就别来!” 赵屿抬头看向他:“师父,我请了假的,你应该知道啊。” 曹旭冷哼一声,“你这么洗能洗干净吗?用刷子刷,再换一次清水,螺口用小刷子。” 以往赵屿做错点什么只会挨骂,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的“指导”,高声道:“好!谢谢师父指导!” 曹旭瞪着他:“什么指导?没头没脑的,干你的活!” 小黄毛看着他们说话,和身边的胖子小声蛐蛐:“瞧瞧,还真是爱被虐,干那么多活有什么用?” “成天关注人家干什么?你不会是嫉妒了吧?”胖子戏谑道:“毕竟你可是没熬过曹厨的折磨,扭头就投奔车厨了。” “滚一边去,懂不懂什么叫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可不像这小子这么死脑筋。就一走后门进来的,懂不懂做菜都说不定呢。” 小黄毛最初也是来拜师曹旭的,经过了一大轮筛选才进了雅泰,最初满腔热血,被磋磨了几天就受不了了,扭头去拜了车世杰。但看见赵屿任劳任怨的样子,他心里很不得劲,别人的坚持对比他的退缩,就像是一种嘲讽。 等到晚饭忙碌的时间,小黄毛一直偷看赵屿在干什么,心不在焉的,一回过神来,才发现放了两次老抽,老抽上色强,把黑松露炒牛河炒得特别黑,而且味道一定会咸。 前面开始催餐了,小黄毛看了眼剩下不多的黑松露酱,脸色有些难看。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出餐就会受处罚,还得出去给客人道歉,非把面子丢光不可。 他正思考对策,锅里突然“呲啦”一声,不知被谁倒了一碗料汁,紧接着耳边传来声音:“赶紧翻两下。” 他下意识地翻炒了两下,料汁将老抽色洗掉了些。他惊讶地扭头看去,看见了赵屿的脸。 “看着还行吧?”赵屿挑眉道。 “谁要你多管……” 不等小黄毛说完,曹旭便发现了他们凑在一起鬼祟的模样,说:“你们干什么呢?!前面催着出餐呢,怎么回事?!” 小黄毛脸色有些难看,说:“我老抽放多了,炒坏了。但他一个外行也不知道在插什么手,给我加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曹旭眉头紧皱,夹了一筷子炒牛河准备尝了开骂,放进嘴里却面露惊讶。又沾了下碗里剩下的料汁,看向赵屿:“你调的?” 赵屿说:“嗯。” “放的什么?” “高汤、糖、蚝油、白醋。” “从哪儿学的配方?” “您上次就放的这些,我都看见了。” 曹旭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对小黄毛说:“出锅吧,可以上。” 小黄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立刻也夹了一筷子。不仅颜色被料汁洗了些去,连老抽的咸苦也被中和了。他死也没想到赵屿这个走后门的还能出来救场,顿时脸黑得像锅底,装了盘,不情不愿地放到出餐口。 等晚餐时间忙完,小黄毛越想越气,忍不住找到曹旭:“曹厨,您怎么厚此薄彼呢?就因为他有后台,您就教他不教我?我还是正经选拔进来的,凭什么啊?” 曹旭说:“我没教他。” “您没教,他能自己调那个汁?” “赵屿!”曹旭喊道。 赵屿放下正在刷的锅,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怎么了师父?” 小黄毛激动地说:“您不用叫他。就算他是偷看偷学的,料汁的比例还能靠眼睛看出来?” 曹旭说:“我也正要问,赵屿,你说,比例怎么学的?” 赵屿说:“您上次调了之后碗里剩了点,我就拿走了。自己试着做了几次才把比例试出来。” 小黄毛依然不信:“自己试?你舌头有那么好使吗?!但凡比例差那么一点,味道都对不上!” 赵屿耸耸肩,“确实是试出来的,你不信也没办法。” 小黄毛还要反驳,曹旭打断道:“行了,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出那么大的错!工作时间都在想什么?不知所谓!别人帮你补救还有错了?不想干就滚蛋!” 小黄毛羞愤不已,但曹旭发话了,他也不好继续纠缠,只得愤愤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赵屿也要继续去刷锅,却被曹旭叫住。曹旭舀了一勺手边的酱汁:“尝尝里面都放了什么。” 赵屿尝了一口,一边品着味道一边思忖着回答:“鸡汤底,八角、香叶、桂皮、草果……还有冰糖、胡椒、葱姜……应该还有黄酒。” 曹旭打量着他:“你从小就味觉这么好?” “嗯。”赵屿点头。 要不是从小味觉灵敏得过分,他也不至于喝一口讨厌的蘑菇汤就能恶心得吐出来。 曹旭思考片刻:“一周后,你做一道熏银鲳鱼交给我。” 第33章 息事宁人算了 雅泰餐厅正门口,秘书送万绍辉上车后,回头对顾寒声说:“顾总,要不要帮您叫个代驾?” 顾寒声看了眼时间,九点半,餐厅马上就要打烊了,说:“不用,你先走吧。” “好的。”秘书走到路边打车,回头看了一眼,顾寒声似乎在等什么人。她心想,难怪临时把晚餐地点改到雅泰,原来是还要见别人。 十点钟赵屿下班,一边拉伸着僵硬的胳膊一边往外走,忽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迈巴赫s680,车牌非常眼熟。他探着脑袋走上前,恰好对上顾寒声望出来的目光。 第36章 “上车。”顾寒声说。 有那么一瞬间,赵屿以为顾寒声是专门来接他的,但当他上车闻到淡淡的酒味,这才明白顾寒声是来雅泰应酬,接他不过顺便的事。他有些尴尬,差点又自作多情。 代驾在前排开车,两人坐在后排,赵屿不由得往门边靠了靠,打开窗户。 “怎么,不想坐我的车?”顾寒声问。 “不是。”赵屿说:“我身上有鱼腥味。” 安静了一会儿,顾寒声又问:“不是给你请假了吗?” 赵屿说:“在家待着有点无聊……今天也没干什么,都是轻松的活。” 顾寒声不再说什么了。他大发慈悲地体谅赵屿,而赵屿却并不领情,非要自找苦吃,所以他无话可说。 车里的空气有些凝滞,赵屿靠在车窗边吹风,红肿的手指搓来搓去。他知道自己不听话来上班会惹他不高兴,但他同样发现了顾寒声每次发脾气好像都雷声大雨点小。 若要研究顾寒声对赵屿忽好忽坏的态度,必然是一项繁杂的课题,赵屿没有本事分析顾寒声的心理,但他有种近乎野性的直觉,还有越试越大的胆子。 如他所料,顾寒声没有发脾气,甚至还让他坐上了专车。 …… 小黄毛气愤极了,一出雅泰就踹翻了路边的垃圾桶。他眼睁睁看着赵屿坐上一辆迈巴赫离开,嫉妒得眼眶通红。 对于曹旭说的那些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要是赵屿的味觉有那么好,早他妈在业内扬名立万了,怎么可能还在做一个小小的学徒?绝对不可能,都是曹旭在偷偷教。就是因为赵屿有钱,有人撑腰,所以曹旭才区别对待。 他一想到自己当初在曹旭那儿受的屈辱就心有不甘,他也曾在深夜苦练刀工,可曹旭根本没看见他的努力。他越想越觉得不公平,若自己也有后台,就不会被当做杂工一样欺负。 他恨别人有钱,恨社会不公,也恨自己一身本领却不受重视。 思来想去,他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便心生一计,打电话给朋友:“兄弟,哪天有时间来雅泰吃饭呗。” “雅泰?!我哪有钱去雅泰吃饭啊。” “哥们儿我请你。” …… 熏银鲳鱼是曹旭的拿手好菜,传统熏鱼用的都是青鱼,而银鲳鱼的肉质不同,做法自然也大相径庭。浸鱼的酱汁需要用到至少十二种原料,熬一次用一周,赵屿还没亲眼看见过曹旭熬酱汁,因此也不知道各种原料的比例,只能靠自己灵敏的味觉边尝边配。 当然,他大部分时间里还是得干杂活,只能在休息时挤出碎片时间试酱汁。曹旭没有给予任何指导,但也默许了他在旁边偷师。 赵屿渐渐发现曹旭并不像其他人说的那么不好,相反,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喜恶都摆在脸上,正因他不屑于搞人情世故,才会把周围人都得罪个遍。而这样一个直来直去的人还能在星级餐厅立足,足以说明他的本事有多厉害。这更加坚定了赵屿要拜师的决心。 晚餐时间,赵屿一边擦灶台一边看曹旭煎鱼,默默记下火候和油温,经理忽然走过来说:“曹厨,有个顾客投诉,你来处理一下。” 这还是赵屿入职以来见过的首遭,雅泰餐厅的出餐规程非常严格,从食材到制作,再到出餐试味,主厨严格把关,但凡有一点问题都会倒掉重做。一旦有客诉,谁掌勺谁就要出去给客人当面解释。曹旭被叫出去,也就是说有人对他的菜不满意。 厨房里众人面面相觑,车世杰拍了拍手道:“别看热闹了,手上活都别停!” 赵屿默默擦掉灶台上的油点子,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分钟后,曹旭迟迟没回来,赵屿把菜端上出餐口,问传菜员:“曹厨那边是什么情况?客诉还没解决吗?” 传菜员低声道:“没呢,那个客人胡搅蛮缠,都快吵起来了。” 赵屿心道不好,就曹旭那个脾气,真跟客人吵起来肯定会出大事。他擦干净手,整理了一下着装,确保自己的形象不会对雅泰造成影响,随后推门走出后厨。 走到用餐区,里面传来客人的吵嚷声。 “你懂不懂顾客就是上帝?我说你这道菜的味道不好,那就是不好!我不想听任何狡辩!” 他们已经争执了好几分钟,周围的客人早已不堪其扰,不满地看着这场闹剧。副经理急忙上前一一安抚,将他们转移到包厢去。 经理赔笑着说:“我们的主厨已经跟您解释过了,这个菜的风味就是这样。如果说您觉得菜品不合您的胃口,我们可以免费给您替换一道新的,或者把这道菜给您免单,您看可不可以接受?” “什么风味?这么难吃,硬说是风味啊?跟屎一样!” 曹旭忍不住说:“您说难吃,又说不出是咸了、酸了还是辣了。我没吃过屎,不知道屎是什么味道。” 男人猛地站起身指着他:“你什么意思?!啊?!骂谁呢?!” 经理急忙挡在中间:“曹厨,你先回避吧,我来处理。” 男人又说:“他不能走!店大欺客是吧?厨师骂客人,有天理吗?” 曹旭不与他纠缠,转身要走,他却动手拉扯。曹旭一挥胳膊就将他甩开,他踉跄了几步,大喊道:“打人了啊!厨师打人!做菜难吃还捂嘴,就是难吃,难吃的跟屎一样!倒厕所里得了!” 曹旭终于是被激怒了,猛然转身。经理大惊失色,想要阻拦却因为力气太小而被一把推开。 男人挑衅地看着曹旭,就等他动手好将事情彻底闹大。 这是他跟小黄毛的计划。小黄毛说过,曹旭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说他做的菜不好吃,所以男人故意戳他的痛点,就是要激怒他在餐厅里大打出手。无论曹旭有多大面子,跟顾客打架肯定是没法善了,最好是闹到无法收场,最后被开除。 这个计划非常奏效,曹旭果真怒发冲冠,几乎要不顾场合地发起脾气,谁料此时却忽然杀出个人,硬生生挤在中间将曹旭拦住了。 “师父,没必要!”赵屿用蛮力推着曹旭,低声道:“估计是专门来找你麻烦的,跟他废话没用。交给经理吧。” 赵屿在郭琳的餐厅见过太多三教九流的人,一眼就看出了男人闹事的目的。眼见事态将要失控,这才冲过来制止。 曹旭听他这么说,终于反应过来,虽是生气,却忍住没有继续发火。 见曹旭冷静下来要走,男人却着急了:“什么意思啊?主厨就这么不负责任吗?你们餐厅是什么服务态度?!” 经理早就发现他不对劲,态度也强硬起来:“我们这边最多给您做到点的全部菜品免单,如果您还是不满意,我们也无法继续服务了,您已经给其他客人造成了困扰,请您出去。” 男人心想,要是事情不办成,小黄毛答应给的三千块就打水漂了,于是心一横,冲上去便要再度拉扯曹旭。 赵屿自然不会让他得逞,挡在他面前说:“哥们儿,差不多得了,非要让保安把你抬出去吗?” “你什么东西?老子找主厨说话,跟你有鸡毛关系?赶紧让开。” 他上前推搡赵屿,赵屿既不让路也不还手,只是拉住他的衣服限制他的行动。男人拉扯间撞翻了桌子,餐盘和杯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他一个不稳,扯着赵屿一齐摔倒在地上。 曹旭急忙转头回来帮忙,此时副经理也带着保安赶来,才终于将男人拉开。 “哎!什么意思!店大欺客啊?!我要报警!”男人大喊。 “您做了什么,监控里都拍下来了!”经理气愤地说:“是您先意图殴打我们的厨师,我们的厨师全都没有还手!要报警是吗?好!现在就去警察局!” 听他这么说,男人反倒怂了。他很清楚自己理亏,在拉扯中打了赵屿好几下,而那小子竟然全都忍住了没有还手。要是去警察局,他半点好都讨不着。 曹旭看向赵屿的脸,立刻对副经理说:“麻烦去拿一下医药箱,他受伤了。” 在摔倒时飞溅的碎玻璃割伤了赵屿的下颌,伤口非常小,赵屿根本没有感觉到,摸了一下才发现渗了点血出来。 见状,经理对赵屿说:“你放心,餐厅一定是力挺你的,要不要帮你报警?” 男人说:“哎哎哎!这个可跟我没关系啊!他自己弄伤的!我不报警了!” 经理等赵屿表态,赵屿说:“算了,小伤。” 他不想再跟警察扯上关系,包括刚才拉扯时不还手也有这个原因。换做他之前的脾气,早就把这个男人撂翻再打两拳,哪会单方面吃这种亏。但每次发生纠纷总是惹顾寒声不高兴,他不想给顾寒声留下只会闯祸的印象,现在受的不过是小伤,便想着息事宁人算了。 “你看吧!他也说是小伤!”男人叫嚣起来。 “餐厅的损失可不小,您不报警,我还要报警呢!”经理瞪了他一眼,对曹旭说:“曹厨,你带小赵下去吧,剩下事情我来处理。” 第37章 副经理拎着医药箱赶来,找了个空包厢给赵屿消毒上药。曹旭接过碘伏和棉签:“我来吧。” 赵屿抬起头,碘伏从伤口上擦过,带来一点刺痛。 “你倒是比我沉得住气,这样都不还手。”曹旭说。 赵屿笑了笑:“这是在夸我吗?您把熏鱼酱汁的比例告诉我吧。” “想得美。”曹旭说:“就算你挺身而出,考核的内容还是不变。行了,你今天就提前下班吧,早点休息。”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小剧场 小屿:哥,儿童节快乐![猫耳萌.jpg] 顾某:[读图三十分钟]| [细品] | [细品*2] 祝大家儿童节快乐,永远是小孩 第34章 无声的控诉 警察很快就到,经理和那个闹事的人一同上了警车,赵屿看着警车从路边呼啸而过,很庆幸自己没有坐在里面。无论是以哪种身份进去,今天晚上必然掰扯个没完,搞不好要再让顾寒声去捞他一次。他不想惹顾寒声心烦。 赵屿到家时不过八点多,二楼的灯亮着。保姆坐在一楼打盹,见他回来,起身说:“赵先生今天回来这么早呀,吃饭了吗?” “吃了。”赵屿说:“你怎么还没下班?” “顾先生还没吃饭呢,好像在忙工作,我把饭菜都保温着,也不好打扰他。工作忙总不能连晚饭都不吃啊。要不然你去喊一声吧。” “我?”赵屿摇摇头,“阿姨,我也没上过二楼。” 保姆叹了口气:“不知道顾先生是不是就不吃晚饭了,这么多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锅里保温是吗?我看着,你下班吧。” “那好吧,麻烦你了。” 又过了一会儿,顾寒声还是没下楼吃饭,赵屿看了眼时间,思考片刻还是决定上楼问他要不要先吃饭,走到书房门口,犹豫片刻才轻轻敲响。 门被打开,顾寒声逆光出现,戴着一副眼镜,似乎正在忙碌。书房里堆放着各种资料和文件,几乎将桌面堆满。 除了极少数和宋文灏混在一起的时间,顾寒声近乎是个工作狂。赵屿在冒充陈希同的那些日子里曾亲眼见过他如何忙到连轴转,所以忍不住来提醒他吃晚饭。 “阿姨做的饭还热着……” 不等赵屿说完话,顾寒声忽然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毫不留情,让赵屿感到一阵痛意。 顾寒声的手指蹭过他下颌的那道小伤,又低头看向他手臂上的淤青,忽然开口道:“事不过三,这是第几次了,我是不是说了让你别惹事?” 赵屿一愣:“我没……” “就算是条狗,也该学乖了吧?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是吗?”顾寒声猛地将他的脸甩开,语气冰冷充满怒意:“赵屿,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本分?一天不惹事能死吗?嗯?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有那么难分辨吗?!是我高估你了,你这种人连希同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别在这儿碍眼!滚!” 顾寒声彻底恼了,赵屿身上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伤,他已经帮他安排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就算是这样,似乎也改变不了他惹是生非的本性。而他看见那伤口的瞬间,一整天的心情全被破坏殆尽。工作上的忙碌还不够他解决的,家里还有一个麻烦的人,让他一刻消停都没有。 赵屿踉跄了两步,抬头的瞬间,看见了顾寒声眼底的厌烦。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在顾寒声眼里,他就是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人,没有脑子、成天打架,甚至比不上陈希同的一根头发。那还有必要解释吗? 他想要让顾寒声怎样对他呢?尊重?理解? 可能吗? 一件泄欲的物品终究只是物品,他本该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永远不会被尊重,无论怎么改变都没有意义。 赵屿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转身下楼。 落地窗上映出他可笑的模样,穿着浅色的t恤,头发打理得干净清爽,唯独这张脸上的表情和陈希同不一样。 他忘了,自己是来扮演陈希同的。顾寒声期待的从来不是赵屿有怎样的改变,而是在他身上能不能看到陈希同的影子。 思考问题的方向错了,随之发生的所有事情就都是错的。 赵屿惊觉投资、工作、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来源于顾寒声的施舍,而顾寒声随时可以夺走这些。在这场交易里,他们之间有许多纠葛,唯独没有感情。 要想将现有的生活继续下去,他不能做一个情绪化的人,而是要竭尽可能地让顾寒声高兴。 他看向玻璃上的自己,用手指轻轻推起嘴角,构筑起一张微笑的假面。 清晨的阳光洒进院子里,顾寒声沉着脸下楼,赵屿正帮保姆把早餐端出来。 “哥,吃个饭再去上班吧。” 顾寒声脚步一顿,看向楼下那个笑着的对他说话的人。 他对这个笑容再熟悉不过,在赵屿欺骗他的伊始,这份阳光开朗的笑容就总是焊在脸上。赵屿学得太像了,甚至比之前还要像,仿佛陈希同苏醒了,站在了他面前。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赵屿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职责所在,可顾寒声的心却骤然被他的笑容刺痛。 “你干什么?”顾寒声冷着脸走到他面前。 “喊你吃饭呀。”赵屿笑着说:“阿姨做了哥喜欢的鳕鱼,吃完再走吧,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 “我问你装模作样是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赵屿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哥,我学的不好吗?我会继续改进,一定跟希同一模一样,让你满意。” “砰!” 顾寒声猛然掀掉桌上的餐盘,巨大的声响不仅将赵屿吓了一跳,也吓得保姆不敢走出厨房。 他看着赵屿这虚假的表情,心里燃起一股无名火,转身便走。 “哥,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对?”赵屿在他身后说:“你不告诉我,我不知道怎么改进。” 回答他的是大门轰然关闭的巨响。 顾寒声的心情糟透了。赵屿的演技无可挑剔,他模仿了陈希同那么久,早就将一言一行的精髓刻进骨子里,几乎是个完美替身。 他非常敬业,将照顾金主的感受放在工作的首位,而把自身的感情全部藏了起来,像一具只植入理性代码的躯壳,将顾寒声当做需要服务的客户。 当他们的关系变成纯粹的服务与被服务,而不掺杂半分感情,赵屿的灵魂便悄悄退进了他摸不到的黑暗中,无声地切断了和他的所有连接。 赵屿“消失”了,变成了陈希同。 这原本是顾寒声想要的,但他的心情比被三叔暗算还他妈的糟糕一百倍。 无论赵屿做什么好像都无法让他满意,可要问他真正想要什么,他又说不出。 ……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一个项目主管被骂完出来,下一个倒霉蛋又要进去汇报工作。顾寒声不喜欢直来直去地骂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拐弯抹角地阴阳人,但他今天一反常态,十个进他办公室的,有五个都红着眼眶出来,文件上错个标点符号都要被骂白痴。 骂走最后一个“白痴”后,顾寒声心情不佳地靠在椅子里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上有一个雅泰餐厅的未接电话转进了语音信箱,他点开语音留言,传出餐厅经理的声音。 “顾总,打扰您了,昨天晚上有顾客在餐厅闹事,找曹旭的麻烦,赵屿是曹厨的徒弟,就主动出面调停,还被误伤了。真的很抱歉。昨天晚上时间太晚了,就没好意思打扰您,想着今天无论如何要向您解释一下,我们这边一定会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确保赵屿的安全。” 顾寒声眉头紧蹙,打给餐厅经理:“什么情况,说清楚。” 餐厅经理说:“顾总,是这样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后厨的一个员工因为记恨曹旭,所以找人来餐厅闹事,那个人差点跟曹厨打起来,赵屿就挡在中间被误伤了。真的很抱歉,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没动手?” “您是说赵屿吗?没有的,他全程都没有还手,我也说要帮他追究对方的法律责任,但他说不需要。” “动手的人呢?” “还在拘留。因为造成了比较大的损失,我们准备起诉他,请您放心。” 顾寒声挂了电话,烦躁地扶额。 既然没有打架,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解释? 他给法务发消息,让他们去跟进雅泰的起诉,又叫秘书买药给赵屿送去。 不过是个误会,早说清楚就不会有后续这些破事。顾寒声想到昨晚赵屿那错愕失落的表情,不明白他早上怎么还笑得出来。 小黄毛的事情败露后整个后厨都被震惊了,他被当场开除,雅泰也暂停营业一天,做了一整天的人员培训,赵屿又一次得以提前下班。 他买了做熏鱼酱汁的调料,还买了一条银鲳鱼回家,想在家里试着做一次熏鱼。 第38章 银鲳鱼在砧板上活蹦乱跳,赵屿刚把鱼拍晕准备处理,就听见了顾寒声回来的声音。他急忙将鱼放进冰箱冷冻层,摘下围裙,用洗手液来来回回洗了好几遍手。 顾寒声进门时,赵屿刚从厨房里出来,用手帕擦干手,笑着说:“哥,今天下班好早啊,中午吃饭了吗?要不要喊阿姨来做饭?” 他还是那副虚假的面孔,微笑的表情像设定好的程序。 顾寒声眸色暗了暗,问:“给你买的药用了吗?” “用了,谢谢哥。” “够了,别演了。” 听着顾寒声不耐烦的语气,赵屿的笑容凝滞在脸上,低下头咬了咬后槽牙,又挤出笑脸说:“那我还能为哥做点什么?” 顾寒声晦暗的目光扫过他下颌的伤口,说:“昨天是我误会了,我知道你很委屈。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也别再一副傻笑的样子,演技很烂。” “那您说该怎么演?不如您提要求,我来执行。我有信心让您满意。” “别再耍脾气了。” 昨天晚上被骂得比狗都不如,赵屿一言不发地忍了下来。现在他改变了策略去讨好他,反而被说是在耍脾气。既然怎么做都不对,他只能说:“既然您今天看见我心情不好,我就先进屋吧。” “站住。” 赵屿回头挤出笑容:“怎么了,哥?” 顾寒声捏住他的脸:“让你别笑了,听不懂吗?” 顾寒声真的有些恼火了,他不喜欢赵屿现在的状态,像是原本被他攥在手里的人不知何时脱离了控制。他也不喜欢赵屿缩进壳里,让他产生无法触及的距离感。 赵屿向上的嘴角渐渐落下,乌黑的眸子直盯着顾寒声,眼底藏着无声的控诉。 第35章 菜要凉了,赶紧吃! 赵屿是一个有反骨的人,虽然在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表现得很识时务,但这一切都是迫于形势。比如在打不过赵连峰的年纪里会低头顺从,但一长大就立刻学会了还手。 如今他顺从顾寒声是因为郭琳需要续命钱,他一次次地低头屈服,但反骨从来没有被踩碎。 他不敢反抗,只有眼神中流露出的控诉昭示着他并不服气。也许在顾寒声的心中,他永远都比不上陈希同,但他不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也不觉得自己就应该被当狗一样骂。 一句误会,到此为止。顾寒声高高在上,而他本就什么都没做错。被骂了,他不服,当然,还有一丝失控的委屈。 顾寒声望着他的双眼,在长达几分钟的对峙后松开手。 那个他认识的赵屿就是这样的,尽管爱惹事的个性总是让人生气,但好歹不是一张令他心烦意乱的假面孔。 “坐下。”顾寒声说。 赵屿沉默地在沙发上坐下,以为又会挨一顿骂,谁知顾寒声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了一支外用消炎药,而后走回来抬起他的下巴,将药涂在他下颌的伤口处,手指揉着药膏涂抹均匀。 顾寒声的手指温热,按压的力道不重,让赵屿的伤口在刺痛中产生一丝酸麻。 又是这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在这种矛盾的对待中被拉扯。 他宁愿顾寒声像陈莉一样冷酷无情地利用他,将他的幻想与期待彻底碾碎,也不想在这似是而非的宽容里迷失。 他享受过顾寒声对他全心全意的好,但那是给陈希同的。那么现在呢?又为什么要对他好? 赵屿所迷茫的问题,顾寒声从未思考过。他习惯随心所欲,不问理由,也不问心。 他爱陈希同,这仿佛是从初遇时就设定好的程序,所以他深信不疑。也从没想过,自己也许会被另一个人动摇,更遑论这个人还是个骗子。 早在他用擦药替代道歉的这个瞬间之前,他坚定走向陈希同的脚步就已经发生了轻微的偏移,而他没有意识到这轻微的偏移意味着,方向已经改变了,越往前走,便离一个人越远,而离另一个人越近。 赵屿问:“哥,我到底该怎么做?你希望我怎么做?” “想见希同,我自然会去找他,用不着你来演。” “那我留在你身边的意义是什么?” “无聊的问题。” 顾寒声依然没有回答他,因为他的问题顾寒声从未去想。 此时保姆来做晚饭,赵屿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就停留在这儿,他们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仿佛连带着昨天的事情也一起翻篇。 “哎?这是什么时候买的鱼?”保姆打开冰箱冷冻层,看见了那条银鲳鱼。 “阿姨,那是我买的!”赵屿起身走向厨房:“还是这些调料也是,我等会做熏鱼用的。” 保姆说:“熏银鲳鱼呀?刚好到饭点了,一起做了呗。” “你做你的吧,我晚上再做。我也只是试试,过几天要给我师父交作业。还不一定好吃。” “曹旭给你的考核?”顾寒声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嗯。” “熏银鲳鱼是雅泰的招牌菜,看来曹旭很看重你。做来尝尝。” 赵屿愣了下:“你要吃吗?” “我不能吃?” “……不是。” “那就别磨蹭。帮你试菜。” 顾寒声是雅泰的常客,毫无疑问是试菜的好人选,赵屿想都没想过他会主动帮忙。赵屿拿出冰箱里的鱼,心情没来由地复杂。 鱼还没冻死,还算新鲜,赵屿将其剔鳞后放在葱姜水里去腥,再按照这几天学习的经验调配酱汁。 起锅烧油,待油温六成后炸鱼至金色。赵屿看着油锅里翻起的泡,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出了会神,回过神来时,鱼块已经迅速变成深金色,他急忙捞起来浸泡到热酱汁里,心中懊恼。 做菜时还分心想刚才的事情,要是曹旭在场,非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熏鱼摆盘上桌,赵屿心中忐忑,看着顾寒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说:“味道不对。” 赵屿问:“肉不新鲜还是有炸得点老了?” “炸老了,酱的味道也不对。” 赵屿端起盘子要走,顾寒声问:“干什么?” “不是说味道不对吗?我撤了。” “我说味道不对,又没说我不吃。” “……噢。”赵屿将盘子放回去,见保姆把晚餐已经做好,便说着“阿姨我帮你端”又转身进了厨房。 顾寒声看着他逃避的背影,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赵屿在逃避和他面对面,像一只把头埋进土堆的鸵鸟,甚至不和他对视。 …… 隔天晚上下班回家,保姆还没下班,蹲在厨房里不知在干什么,“噼里啪啦”地响。赵屿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厨房水池里有好几尾银鲳鱼,保姆正在给鱼换水,鱼尾甩在水池上才发出响声。 “阿姨,怎么买了这么多鱼?”赵屿问。 “你不是要做熏鱼吗?这都是顾先生让人买来的。哎呦,都不知道这海鱼怎么养,不会到明天就死了吧?”保姆说:“对了,桌子上那个袋子里的东西也都是给你的。” 赵屿打开袋子,里面放着一个计时器、一支油温计还有一本书。 计时器是厨房专用的,防水防尘,到了设定的时间就会提醒,这样就不会因为走神而炸鱼时间太久,油温计就更不用说了。那本书比较特别,赵屿翻开扉页,看见作者的名字和简介,惊讶地发现是曹旭的师父出的烹饪书。 书没有版号,也就是说并未公开出版,在市面上几乎不可能买得到。书中收录了很多米其林料理的做法,连注意细节都详尽地标注了出来。这本书对于厨师来说简直是一本武功秘籍。 赵屿翻了几页,看见了熏银鲳鱼这道菜,但马上就合上了。这是曹旭给他出的题,他不愿意抄答案。 这样一本在市面上买不到的书,顾寒声是通过什么渠道,辗转几人才弄到手的?费这样的心思,就只是为了送给他。这让赵屿的心情格外复杂。 是因为那天的误会赔礼道歉吗?顾寒声也会道歉? 赵屿卷起袖子,从水池里捞出一条鱼。用昨天剩下的调料又熬了一锅新鲜酱汁,这次他没有走神,鱼炸至浅金色捞起,热浸酱汁,充分入味。 他对炸鱼的油温、火候和时间的把控越来越熟练,酱汁的味道也越来越接近曹旭的配方,包括最后的摆盘装饰也从最初的笨拙到逐渐能一步到位。 在给曹旭交作业的前一天,赵屿最后给顾寒声做了一次熏鱼。按照餐厅的标准布置桌面,铺上酒红色桌布,放上下班时买的一枝鲜花,瓷白的盘子上交叉叠放刚做好的熏鱼,酱汁在瓷盘边缘画出一道弯月,最后点缀一朵黄色小花。 顾寒声坐在桌边,目光从琉璃花瓶里那枝娇艳欲滴的黄玫瑰移到赵屿身上,赵屿站在桌边,表情紧绷着,显然非常紧张。 顾寒声没有动筷子,反倒不紧不慢地问:“怎么想到要买花?” 第39章 赵屿说:“我师父说我性格里缺少仪式感,所以我在积累。” “仅此而已?” “嗯。” 顾寒声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情绪莫测,又说:“花瓶呢?” “阿姨帮我从杂物间找的。” “跟花不配。” “那我明天去找一个新的。”赵屿忍不住说:“顾总,菜要凉了。” 顾寒声还是没动筷子,说:“现在又叫上顾总了?” 不然呢? 赵屿一脸空白,心里只有对菜要凉了的着急。 顾寒声淡淡地收回目光,逗他玩够了,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 鱼块外裹着酱汁,色泽诱人,入口焦香,咬开则是鱼的鲜美。所有层次的味道和口感都融合得刚刚好。不需要赵屿问好不好吃,当顾寒声吃第二口的时候答案不言自明。 “不错,是一样的味道。”顾寒声说。 赵屿狠狠松了口气的同时,高兴的心情不由自主地从表情中流露出来,他低声给自己说了句“yes!”转身进厨房清理厨具,将剩余的酱汁用小碗装起来放进冰箱。 顾寒声看着他的背影,从住进这里到现在为止,赵屿第一次这么高兴。尽管高兴,在他面前却还是掩饰着。顾寒声只短暂地看见了他扬起的嘴角和轻快的步伐,却不知道他背过身后又是怎样的表情。 黄玫瑰上还沾着露珠,琉璃花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但这些特意的准备却仅仅出于仪式感的考量吗?真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顾寒声盯着那花看了一会儿,起身上楼。 当顾寒声走上楼洗完澡出来,从露台上听见了赵屿在院子里打电话,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院子里的葡萄藤,赵屿的身影在摇晃的藤下若隐若现。 “……你说什么呢,钱一定要还你。等我转正之后工资就高了,我除了交通以外没什么开销……陈莉答应给你涨工资?不会是画大饼吧?周助,你可别太单纯了……我没时间出去,不然你来我上班的附近吧,我请你吃饭,雅泰请不起,隔壁的家常菜还是可以的……我跟你说,我师父才搞笑,嘴硬心软的很,你都不知道我前几天被他骂成什么样……” 他语气轻松,带着笑意和周岚唠嗑,不仅分享工作里的点点滴滴,还有今天成功做好一道菜的喜悦。 而这样的松弛感,在面对顾寒声的时候从没有过。 【作者有话说】 最近比较忙,一周维持3-4更,更的话晚九点半发(比心) 第36章 一个吻 拓图的总经理办公室里,顾寒声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周岚的资料,出身普通,学历普通,工作经历也很普通,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分手后一直单身。 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倒是比他想得有手段,即使上次被警告,还没放弃纠缠赵屿,昨天晚上聊了一个小时都没够。 这还是他看得见的时候,看不见的时候呢? 周岚虽然没什么威胁性,但放着不管总让顾寒声膈应。他思索片刻,将周岚的资料发到了一个邮箱。 随即点开某个头像是搞笑版星之卡比的账号,发消息:帮我办个事。 …… 下午休的时间,雅泰后厨出奇的安静,有活的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看向某个方向,手上没活的则站在灶台附近凑热闹。 曹旭收徒的要求很严格,像赵屿这种进来连一个月都不到的,还要做一道要求极为严苛的菜,所有人都很好奇他究竟能做成什么样。 曹旭双手抱胸,紧盯着赵屿的一举一动,目光充满审视。 被众人围观的压力无疑是巨大的,赵屿在水池中挑选了一条大小适中的银鲳鱼,随即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在他刚刚进雅泰时,几乎所有人都和小黄毛是一样的看法,认为他不过是一个走后门进来的菜鸟,这个菜鸟每天都只能打杂,累死累活什么都学不到。 但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这个菜鸟的虎口已经被菜刀的刀柄磨出了茧子,他熟练地剔鳞、剖鱼、剔骨,切出如艺术品一般整齐的鱼块。 刀工见厨艺,曹旭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在这一刻,即使赵屿做出的成品味道不完全是他想要的,他也愿意认可。 最后一道工序结束,赵屿摆盘端出,放在曹旭面前。他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甚至有一丝尽力后的坦然。 曹旭用筷子夹断鱼块,查看肉质,再放进嘴里细细品尝,面露惊讶。 所有人都在等曹旭的点评,但曹旭只是若有所思。此时车世杰也忍不住走上前来凑热闹,笑着说:“曹厨怎么不说话?对味道不满意?” 曹旭将盘子向他那边推了一下,他随意夹起半块放进嘴里,脸上亦闪过一丝惊讶。 “曹厨,这就没意思了吧。”车世杰放下筷子,“酱汁都给他了,这道菜不是随他怎么做都行?” “我没给他配方。”曹旭说。 “怎么可能……”车世杰见他一脸严肃,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凝固,又用筷子蘸酱汁尝了尝,扭头看向赵屿,“你自己调的味?” 赵屿说:“我按师父做的味道试出来的。” “黄酒多少克?” “六十。” “胡椒呢?” “三克。” “草果?” “三克。” 曹旭说:“他味觉很好。” 车世杰难以置信,仅凭味道就能试出精准的比例,这不是努力能办到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竟让曹旭捡到宝了。 “做的不错。”曹旭对赵屿说:“从今天开始跟在我身边,别以为这次过关了就能松懈。” “谢谢师父,我会继续努力。” 后厨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是第一次见曹旭对徒弟和颜悦色,而车世杰的表情有些复杂,又看了眼赵屿,没有说话。 晚上下了班,赵屿给周岚打电话,想分享今天通过考核的心情,谁料周岚的电话竟然打不通,只好放弃。 此时在沙滩酒馆门外,周岚正应付一个找茬的男人,男人似乎是喝多了酒将他认作其他人,一上来就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肩膀。 他醉醺醺地说着什么“怎么背着我喝独酒啊”,让周岚怎么都甩不开,甚至错过了赵屿的电话。 这家酒馆是周岚上次带赵屿来过的,他现在也常常来喝酒散心,却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醉汉。他连拉带拽都没被把男人弄开,反倒是自己差点被勒到窒息。 “你认错人了!”周岚的衣服在拉扯中被弄得乱糟糟的,额头青筋直跳。 男人挂在他身上,凑近了眯眼盯着他,近得快要亲上:“哎?你不认识我了吗?!” 周岚耳朵都快被他喊聋了,推着他的胸口拒绝他的靠近,脸色铁青:“把你手机给我!” “要我手机干什么?” “帮你联系朋友。” “你其实是想要我电话号码吧?”男人笑了笑:“来,别客气,加我好友。” “你先把手机给我。” 男人打开手机,亮出自己的社交账号,头像赫然是一个搞笑的星之卡比。他不给周岚手机,倒是死乞白赖地要加周岚的好友,周岚被他折磨得不行,只好先加上好友,再让他给手机。 然而男人一加上好友就把手机关了,说:“几点了?还在外面干嘛啊?走,我送你回家。” 周岚被他挟制着往外走,见他打开路边一辆保时捷的车门,说:“你喝醉了,要么叫你朋友来,要么把手机给我,我帮你叫代驾。” “叫什么代驾啊,我又没喝醉!上车嘛,怕什么?!” 周岚摆脱不了他,见他真要醉驾,情急之下一胳膊肘在他胸口。他一个踉跄,突然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缩成一团。 周岚懵了。怎么还碰瓷?! “喂!你干什么?!” “胸口疼。”男人突然抓住周岚的裤脚,“你送我回家。” “我为什么要送你回家?别装了,赶紧起来。” 男人赖在地上就是不起,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周岚又看了眼停在面前的保时捷,心道他多半是谁家的混账少爷,自己无法脱身,弄伤他又不知道会惹什么麻烦,只好自认倒霉地说:“你起来,我送你回家。” 男人露齿一笑,起身钻进车里。 周岚叹了口气,下班后好好的休息时间就这么被毁了。 …… 赵屿接到周岚回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似乎遇到了些麻烦,赵屿询问,他又说只是在加班,赵屿也就不好再打扰。 深夜,赵屿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坐在地上翻看一本食材学的书籍,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笔记本,他看到重要内容就抬手记下,有很多食材他见都没见过,只能在网上搜索图片和视频。 门铃响了,赵屿起身去开门,门口的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里走,他定睛一看,竟然是宋文灏搀扶着顾寒声,两个人都一身酒味。 第40章 顾寒声不知道喝了多少,连直线都走不了,宋文灏费了老鼻子劲才把他弄进屋里,赵屿上前帮忙,扶着顾寒声在沙发上坐下。 宋文灏喘着气瞪向赵屿:“你怎么在这儿?有点手段啊,还登堂入室了。” 在他的印象中,顾寒声很少留人过夜,尤其是在这栋别墅,他自然也认为赵屿是通过某些手段赖在这里的,便不客气地说:“趁着老顾没醒,你赶紧走,我就当没见过你。” 赵屿懒得理他,要去做醒酒汤,刚要走,手腕便被抓住了。 “你回去吧。”顾寒声说。 宋文灏说:“让你回去,听见没?还不走?” “宋文灏,你回去。” “……啊?” 宋文灏傻眼地指了下自己:“我是要回家……不是,你要留小白花过夜啊?” 他一再确认后,终于肯定顾寒声说的是自己,目光不可置信地在赵屿和顾寒声之间逡巡了片刻,才缓缓起身:“牛,小白花,算你有点手段。老顾,我走了,你自求多福吧,别他妈被人把便宜占完了再后悔!” 宋文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赵屿这才低头看向顾寒声,想要抽出手腕。 “干什么去?”顾寒声抬眼看向他。 “顾总,我给你去煮醒酒汤。”赵屿说。 “我不喝。” “那我扶你上楼。” 他艰难地扶起顾寒声,190的身高压在身上,让他举步维艰。上楼梯时一不小心踩岔,“咚”地跌在楼梯上,差点带着顾寒声一起滚下去,急忙抓住扶手,膝盖撞得生疼。 顾寒声在台阶上坐下,侧头看着他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赵屿揉了揉膝盖,准备继续扶顾寒声起来,却被猛地拉住衣领,被迫俯身下去,紧接着便被浓烈的葡萄酒味占据了气息。 他懵了一下,看着顾寒声近在咫尺的深棕色眸子,嘴唇被撬开,带着淡淡的涩与酸的酒味令他晕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回甘。 他几乎是压在顾寒声的双腿上,后脑的头发被抓着,动弹不得,而顾寒声长驱直入,使这个吻深得令人窒息。 在某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要迎合,但紧接着就回过神来。他知道顾寒声是喝多了,将他错认为陈希同。若非如此,顾寒声根本不会吻他。 他愿意在顾寒声清醒时扮演陈希同,那是为了钱迫不得已,可现在顾寒声真的将他认作陈希同,他又感到心像被用力撕扯了一下,这个吻越深情,他的心就越沉重,被一点点扯入深渊。 这明明是他的职责所在,可他却感到非常难受。于是闭上眼睛,假装面前的人并不是顾寒声,只是随便什么人,无论是谁都好。 他早就搞不清自己的心情了,好像总是被顾寒声左右,他不想这样,却很难对一切冷眼旁观。 等顾寒声后退,赵屿也低下头扶起他,一言不发地扶着他上楼送进卧室。 顾寒声忽然说:“听说曹旭对你很满意?” 赵屿一愣:“你知道我是谁?” “你在搞笑吗?过来。” 【作者有话说】 小海星求求啦 第37章 使唤顾寒声? 顾寒声这颐指气使的语气,显然是知道他是谁,只是双眼半阖着,困意汹涌。 赵屿没有动,直到被他强行拉过去跌在床上。 “我问你话,听不见吗?”顾寒声说。 赵屿当然听见了,还听得很清楚,只是非常震惊,缓了缓才回答:“师父对我很好。” “难怪。翅膀硬了,对我也不冷不热。”顾寒声抬起他的下巴,手指顺着脖颈的动脉缓缓下移,直到瘦削的锁骨。赵屿这样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却比躺在病床上昏迷的陈希同要瘦,抱着的时候手感不怎么好,连手心的茧也越来越厚。 赵屿有太多让他不满意的地方,顾寒声所拥有的东西里只有这一个异类。也许是物以稀为贵,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赵屿看着他困倦的模样,试探着问:“你没把我认成陈希同吗?” 顾寒声嗤笑一声:“不是每个人喝完酒都会变成白痴。” 既然没认错,为什么要吻我? 赵屿没敢问。 酒后的顾寒声虽然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却看起来比平时好相处得多,不再那么冷冰冰的,惜字如金。 他按着赵屿的后脑到跟前,见其目光回避,烦闷感再次涌上心头,质问道:“我什么时候逼你扮演陈希同了?” 赵屿正欲反驳,却忽然哑口无言。顾寒声确实没有强逼着他一定要扮演陈希同,甚至从一开始都是他主动提议的。如果顾寒声非要他做什么,自然有几百种办法达成目的。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天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如果不扮演陈希同,我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一个令他心悸的答案呼之欲出,也许在顾寒声心中有一丁点位置容下了他,不是陈希同,而是赵屿。 可笑的是在那么多次自作多情被打脸后,他却还是出现了这种念头。仅仅是一个吻,就在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上凿开了一个洞,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渴望溢出来。 他不想让顾寒声在他身上寻找谁的影子,而是想让那道目光也为他停留一会儿,想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那些曾因欺骗而获得的爱意。人一旦有了渴望的东西,贪欲便随之而来。 赵屿为自己的贪念心惊,想要从顾寒声面前逃走,可顾寒声不由分说地再次吻过来,将他禁锢在双臂之间。 顾寒声的吻比刚才更激烈,带着一丝恼人的火气,似乎要宣泄某种不满。只有在接吻时,赵屿没法逃避他,用恭恭敬敬的样子伪装疏远。他不满赵屿的虚情假意,而是想看其掏出鲜红的真心。 他没想过这有多么不公平。 在顾寒声过去的所有恋情中,他一次都没有全情投入,只是用金钱交换感情,冷眼看着对方沉沦,最后轻飘飘地抽身。因为他的分手而崩溃到要自杀的人不是没有,但他连同情都不曾给予,最多再多给点分手费。 他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却骗别人付出真心。 只是他还没发觉,当他有了想要的东西,便从局外人变成局中人,不可能再轻而易举地脱身。 赵屿几乎要溺在他的吻里,顾寒声哪怕和他上床也往往是冷酷的,让他感受不到多少感情,而现在,铺天而来的情欲将他淹没。 他望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灯,光芒让他恍惚。他和顾寒声接吻,血液奔腾着泵入心室,不断在耳边鼓噪,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个男人的感情。 这迟来的明白让他的心理防线顷刻崩塌。 他闭上眼睛,在被欲望侵蚀的理智中告诫自己:不要爱他。 …… 微风轻轻吹动窗帘一角,房间里十分静谧,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赵屿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 顾寒声的脸一瞬间闯入他的视线,他猛然坐起,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了顾寒声的房间里。每次上床,顾寒声总是做完就走,今天这相拥而眠的情况堪称诡异。 赵屿一动,腰间的胳膊就揽住他,将他扯回床上。顾寒声的头发扫过他的脖子和耳朵,带来一阵酥痒。 “顾总……” “我是在上班吗?”顾寒声半睁开眼睛,戏谑道:“怎么,是跟下属搞在一起了?” 赵屿天天叫他“顾总”也没听他拿这个称呼说过事,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唯独今天心情特别好。 挂钟已经指向十点,赵屿说:“到上班的点了。” 顾寒声却说:“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赵屿每周三有一天固定假,没想到顾寒声竟然记得他哪天休息。赵屿又说:“你也到上班的点了。” “我周末加过班了,今天调休。” “啊?” “啊什么,别动。” 顾寒声本就宿醉,加上熬夜,还困得很,闭上眼睛又睡了。 赵屿表情空白地看着墙,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醒了还抱着吗? 脑子宕机了一会儿,他感受到顾寒声的呼吸逐渐均匀,于是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昨天看了几页的食材学和笔记本都还摊在桌子上,他将书本合起来放进抽屉,给周岚发消息:今天忙吗?有没有时间出来? 几分钟后周岚回复:在忙,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晚上应该可以见面。 赵屿:你忙吧,我没什么要紧事找你。别光顾着给陈莉卖命,注意休息。 咖啡厅里,周岚欣慰地给赵屿回复了一个表情包,随后脸色一变,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房聿洺。 这就是那天纠缠他的酒鬼,原以为送其回家后就能摆脱,现在却被鬼上身一样缠住。 陈莉给安排的工作还真不算忙,周岚大多数时间都在应付这个人,躲都躲不掉。 “我已经说过了,那天你拉着我要酒驾,所以我只能送你回家。这件事你不用谢我,我们之间的交集最好也到此为止。”周岚说。 第41章 房聿洺长着一张三国混血的脸,面孔精致得不像人类,但周岚无心欣赏。 他的手指搓了搓棕金色的发梢,眯眼笑着说:“相逢是缘,我还想跟你交朋友呢。为什么要删我好友?” “我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回复你一天八百条的消息。” “忙吗?但你昨天下楼买了两次咖啡,还在车上午休了一个小时。” 周岚脸色铁青:“你到底要干什么?” 房聿洺把一个纸袋放上桌:“上次喝多了,动作粗暴了点,好像是把你的衬衫撕坏了,特意买一件新的赔给你。” 他口出狂言,引得路过的服务员极为诧异,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扫过,还当他们是什么特殊的关系。 周岚扶额:“谢谢,但我真的不需要。请你别说这么引人误会的话。” “收下吧,我身边没有跟你一样腰又细又软的朋友,我转送不出去。” 房聿洺一双狐狸眼,笑起来让周岚后背发麻。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在开玩笑,现在就是正大光明的调戏,要不是周岚穿了一件宽松的外套,三围都要被他用眼睛量出来了。 周岚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神情紧绷地说:“我把衣服收下,你就能不再找我了吗?” “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给个准话。” “我控制不住自己。” “腿长在你身上,你怎么会控制不住?” “真的控制不住。” 他话音刚落,周岚就感觉到一只脚抵在自己大腿处。他猛地站起身,对房聿洺怒目而视。 房聿洺却一副无辜模样:“瞧,我就说腿会自己动。” 这种人在周岚眼里简直是精神病,他端起咖啡转身便走,身后传来房聿洺懒洋洋的声音:“哥哥,我等你下班!” …… 赵屿原本是要去逛进口食材商超,厨师证的考试有理论知识的部分,那家商超里恰好有很多不常见的蔬菜瓜果,可以让他把理论和现实结合起来,而且他也有一些感兴趣的菜色想要尝试。 他收拾了一下背包就准备出门,遇到顾寒声坐在院子里看书。顾寒声问:“去哪?” “逛超市。”赵屿说:“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带回来吗?” 顾寒声合上书起身:“正好无聊,一起。” 赵屿傻眼地看着他打开车库的门,开出那辆敞篷的红色法拉利。 “发什么愣,还不上车?”顾寒声取出一副墨镜戴上,又扔给他一副。 赵屿伸手接住墨镜,愣愣地开门上车。 法拉利驶出小区,疾驰过城市的街道,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风带来远处大海淡淡的咸味。顾寒声的头发被风吹拂,左手搭在车门上,右手松弛地扶着方向盘。即便穿着一套看似普通的灰色家居服,也丝毫不影响他的高调。 赵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闭上眼感受风的气息。在这种天气出门兜风非常舒适,仿佛时间倒流,又回到几个月以前,顾寒声带他去看赛车的那一天早晨。 他忍不住扭头看向顾寒声,以为隔着墨镜非常隐蔽,却被顾寒声的余光捕捉到。 “我脸上有什么?”顾寒声问。 “没什么。”赵屿转向别处,神情不自然。 半小时后车停在商超外的停车场,两人一起往里走。商超的占地面积非常大,各种食材琳琅满目,赵屿拉出一辆购物车,看着货架上的欧防风和球茎茴香,忍不住走上前去。 他挑了几颗好看的球茎茴香装进袋子,一回头,才发现自己挑菜的时候,顾寒声不知何时接手了购物车,他顺着货架一路走,顾寒声便推着车一路跟着。 面对这种“使唤”,顾寒声竟未发一言。 第38章 占有欲 “顾总喜欢吃花椰菜吗?”赵屿蹲在地上看着下方的货架,拿起一颗布满绿色尖角的“大花”。 顾寒声挑眉:“这是花椰菜?” 赵屿看了眼标签:“罗马花椰菜,我师父叫它青宝塔。味道还可以,我还没做过。” “那拿一个。” 赵屿挑了个好看的放进篮子里,购物车里已经放了好几种菜,赵屿四处张望了一番,顾寒声问:“看什么呢?” “找地方称重。” “称重?” “这些都是按斤卖的,要称重了贴上价签才好结账。” 赵屿狐疑地看了顾寒声一眼,这个男人明明说过他留学的时候自己做过菜,想来也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 他怀疑的眼神立刻被顾寒声捕捉到了,他急忙转过头去,男人却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强行让他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质问:“什么眼神?” “以为您无所不知,有点惊讶罢了。” “撒谎。” 赵屿哪敢说实话,顾左右而言他:“哎,竟然有洋蓟。” 顾寒声拿了几棵放进购物车。 赵屿急忙说:“这个不好吃。” “你是厨师,你想办法。” 他当然知道洋蓟不好吃,所以才故意拿给赵屿做。 赵屿挠了挠头,很想趁着顾寒声不注意把洋蓟扔回去,但始终找不到机会。拿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蔬菜,全都是他没做过的,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要怎么搞。 水产区的巨大玻璃鱼缸里有各种鱼虾和蟹类,氧气泵在水里咕噜噜冒着气泡,各种奇怪的水产品让人看都看不过来。 赵屿盯着加压鱼缸里的一条鮟鱇鱼,惊讶地说:“竟然是活的,书里说鮟鱇鱼捞上来几乎都马上就会死。” 顾寒声也弯下腰,在他身边一起看着那条丑鱼:“这好吃吗?” “据说还不错,我没吃过,可以学着做,试试?” “试试。” “那等会回来买。” 赵屿一扭头,差点亲上顾寒声,不由得一愣,装作无意地退开看向另一个缸:“还有藤壶,这个我学过怎么做,你吃吗?” “可以吃。” 两人又挑了蓝龙虾和海葵,让商超的货运员晚些送货上门。 推着购物车走过一排排货架,赵屿总算在冰鲜区看见了自己眼熟的食材。顾寒声在吃饭方面不怎么挑剔,赵屿只需要挑自己想尝试的菜品买。 除了食材,还往购物车里扔了一堆调料和调味酱。 一对夫妻同样推着购物车从他们身后走过,聊着等会去吃什么。 似乎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会一起出门采购、逛商超,像这对夫妻,或是之前路过的情侣,再怎么说也得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赵屿和顾寒声的关系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他们心知肚明却都没挑破,默契地维持着这种和谐的气氛。 有时候赵屿挑食材久了点,还担心顾寒声会不耐烦,但出乎意料的是顾寒声很有耐心,一直推着小车,直到里面装满东西。 结账时赵屿想要付钱,顾寒声却拿出银行卡:“工资留着还周岚吧。” “你怎么知道我欠周助钱?”赵屿很惊讶,又说:“周助没催我债。” “让你还就还。” 实际上顾寒声早就想帮赵屿把债清了,好彻底断开他跟周岚的联系。但他又不想多一层债主的身份,赵屿对他的态度一直很谨慎,再欠一笔债只会变得更加恭敬。这不是他想要的。 结完账带着几大袋食材上车后,赵屿在手机上搜索各种食材的做法和菜单,尤其是那条鮟鱇鱼,处理起来非常麻烦,路过市区时说:“顾总,能找个厨具店停一下吗?家里刀有点钝了,我要买一套新刀具。” 顾寒声在地图上搜索了一下,在路口转弯前往附近的厨具店。 车停在路边,赵屿下车去买刀具,回来的时候顾寒声不在车上,他便靠在车边等。 红色法拉利portofino十分惹眼,侧裙线条锐利优雅,后侧双圆灯如一对魔鬼之眼。赵屿穿着t恤和牛仔裤,腰间系着早晨穿的条纹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因为看不清手机上的菜谱,将墨镜推到头顶。 他在雅泰的后厨干苦力时练出了点肌肉,但脸依然很瘦,下颌线清晰可见,侧脸有着立体而优越的线条。虽然兜里没几个钢镚,但他站在法拉利旁依旧毫不违和。 赵屿认真地查看菜谱,没注意路过的人十有八九都偷偷看他。 一个男人走上前:“hello,能不能留个电话?” 赵屿抬起头来,一愣。他身高有180,平时很少见到比自己高的人,更何况这人的身高都快逼近顾寒声了。 在他发愣的这两秒,男人误以为自己搭讪有戏,便想进一步靠近。 “他不买保险。”顾寒声的声音忽然插入,只扫了男人一眼,便开门催促赵屿道:“还不上车?” 男人被他轻蔑的态度气得红了脸,悻悻地说了句“你才卖保险的”便离开。 顾寒声买了两杯咖啡回来,对赵屿刚才没有拒绝搭讪的行为发难:“你还真准备给他电话?” 赵屿说:“不是,我还没来得及拒绝。” 第42章 此时仍有路人频频侧目,顾寒声放下咖啡,突然抬起赵屿的下巴,倾身在他嘴上留下一个宣誓主权般的吻,而后取下他头上的墨镜挂在鼻梁上,将那些觊觎的目光全部劝退。 法拉利双涡轮增压v8引擎的低吼声在街道上回响,车穿过十字路口,消失在道路尽头。 赵屿扶了下将要滑落的墨镜,在风中凌乱。今天顾寒声可没喝酒,为什么还接吻? 他摸了下嘴唇,确定那触感不是错觉。 回到家,保姆已经做好了午饭,赵屿还在回想刚才那个吻,而顾寒声什么都没说,仿佛一切如常。 顾寒声看着桌上的菜,问赵屿道:“下午准备做哪道菜?” 他们买了一堆食材,一顿两顿肯定做不完,赵屿想了想:“做鮟鱇鱼吧,今天还是新鲜的,冷冻放到明天可能就不好吃了。” 顾寒声又问:“曹旭让你掌勺了吗?” “还没有,要先考厨师证。” “什么时候考?” “下半年,大概八月份。” “还要两三个月?” “嗯。不过我师父偶尔会让我上手,也会教我做一些菜。” 顾寒声来了电话,是公司的事,他简单交代了几句,将手机放下。赵屿以为他要回公司,但并没有。 下午商超的运货员将水产都送上门,离开加压水缸后,鮟鱇鱼马上就死了,赵屿立刻换了一身防水围裙,将巨大的鱼拖出来,黏液泛着一股浓重的腥味。 早知道不要看见奇怪的食材就感兴趣,搞得他现在有点无从下手。 他思考良久,从后院拿了一根晾衣杆,清洗干净后架起来,将鮟鱇鱼挂在上面,又打开新买的一套刀具,选取锋利的一把割开鱼肚,取脏器、切鱼翅、剥鱼皮…… 他的每一刀都精准丝滑,将鮟鱇鱼的各个部分切分出来,用略小一些的刀切掉鱼眼,再用柳刃刀片鱼片,顺手耍了个花刀。 赵屿切鱼的手法渐入佳境,开始自娱自乐起来。顾寒声坐在院子里,目光从手机上移到他身上,看着他玩刀。 不知从何时开始,顾寒声习惯了家里多这么一个人,即便很少对话,却每天早上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客厅里摆放着他随手放下的水杯或外套,一楼卧室的灯也每晚都亮着,赵屿来去自如,在别墅里留下了生活的痕迹。 他原本留下赵屿只是为了报复,想让这个欺骗他感情的骗子承受痛苦,付出代价。 他的行事作风从来都冷酷至极,毁掉一个厌恶的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他本来也是要毁掉赵屿的,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早已忘记了最初的目的。 于他而言,赵屿留在这里便是留在他的掌控之下,这是理所应当的一件事,没什么能撼动他的控制。而他不准备轻易放手。 吊起来的鱼最后只剩一个头,赵屿拆下鱼头,将桌面、地面清理干净,又拿出除味喷雾四面八方地喷。喷雾是保姆买的清爽柑橘味,赵屿喷了一圈,自己身上也沾满了柑橘香。 他嗅着空气里的味道,一转身正好对上顾寒声的视线。他不清楚顾寒声看了他多久,心在那凝视中忽然重跳了一拍,继而立刻转身,端着切好的鱼走进厨房。 这一整天都太反常了……不,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反常了,只是他现在才发现。赵屿一边用去腥味的调料腌鱼,一边出神地想着这几天发生的种种。 无论顾寒声对他是何种态度,都已经给了他很多东西,尤其是这份工作。 进入雅泰后,赵屿所有空虚的时间都被填满,他不需要被人控制也能自制,不需要酒精也能睡得着。 曾经人生的目标摆在那儿,他没时间去践行,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而现在一条通往目标的路铺在他的脚下,不可思议的是推他一把的竟然是顾寒声。 刀面擦过弯曲的指节,将生姜切成均匀的几片,赵屿将生姜放进腌料里,看向那丑陋的被剔除双眼的鱼头。 在深海中,鮟鱇鱼的视力非常差,却在进化中学会用身体感知水流,从而躲避天敌、搜寻猎物。 动物生存的策略总是随着环境而改变,不变的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若人也像动物一样简单,便不会爱上不该爱的人。 第39章 专制独裁者 赵屿把鮟鱇鱼的各个部位做了不同的吃法,煎、炸、炒、焗、煲汤,还有红烧海葵,蒸龙虾和藤壶,淋上曹旭教给他的秘方酱汁,一桌海鲜令人无可挑剔。 当顾寒声开始动筷子,赵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他的评价。 顾寒声夹了一片鱼肝,咬了一口后放回碗里,沉默半晌也不说话。 赵屿望眼欲穿,看不懂他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问:“味道怎么样?” 顾寒声依旧不发一言,表情耐人寻味。 赵屿又问:“不好吃?” “你自己尝尝。” 赵屿也夹起一片鱼肝,味道鲜美,入口即化,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都没问题。难道是顾寒声夹的那一片有问题? 同一锅出的菜也有好坏之分,如果能尝尝顾寒声碗里的那片是什么味道,他就有机会改善自己下次做鱼肝的方法,他忍不住问:“你的这个能不能让我试试味?” 顾寒声向前推了下碗,示意他随意。然而赵屿夹起鱼肝就后悔了。 鱼肝只被咬了一小块,如果他避开顾寒声咬过的位置,以顾寒声的心眼很可能会发难,如果他咬顾寒声咬过的位置,又好像很不对劲。 顾寒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整以暇地看他准备怎么办。 夹起来的鱼肝不可能再放回去,赵屿心一横,将整片都塞进嘴里,这一片切得有些厚,但味道和口感没什么不对的。 顾寒声看着他动来动去的腮帮子,像嘴里塞满坚果的仓鼠。 “味道有什么不对吗?”赵屿不解。 “我没说不好吃。” “……”赵屿语塞。 这个男人似乎热衷于挖坑,并对这恶趣味乐此不疲。赵屿的反应总让他觉得有意思。 玩够了,顾寒声才说:“期待在雅泰吃到你做的菜。” “期待?真的吗?” “难道你要一辈子打杂?” “当然不是……” 赵屿想知道的是,“期待”是否代表认可他的厨艺,顾寒声是不是也认为他总有一天也能当上主厨。 其实他无需追问,顾寒声就是那个意思。 他握着筷子坐下,心情有些飘忽。 “明天的午餐打算做什么?”顾寒声忽然问。 “午餐?”赵屿说:“我中午前就要去上班了。” 顾寒声搅动着瓷碗里的鱼骨汤,不满道:“那堆食材准备怎么办?” “那是我用来学习的,想看看跟书里有什么不一样。” “原来是教具。” 赵屿差点被菜呛到,“不是教具,我不会浪费食物。” 顾寒声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喝完了一整碗鱼骨汤。 …… 一临近中午,雅泰的后厨就开始忙碌,赵屿在曹旭身边打下手,他现在越来越熟练,观察仔细,曹旭一抬手,他就知道要拿调料还是倒一碗热水来。 有客人点了一道琥珀牛方,曹旭说:“糖巢你来弄。” 他说的糖巢是这道菜最有特点的一层拉丝糖,以巢形镂空扣在方形牛肉块上,因为糖是琥珀色,因此叫琥珀牛方。 糖巢的制作需要极为细致,要根根分明且均匀美观,即使在半球形的模具里塑形也很容易取出就碎。在制作过程中,手一下都不能抖。 在整个后厨,除了曹旭和车世杰,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自己做糖巢能百分百成功。 出餐的时间是有限制的,在这样紧迫的时间里,若赵屿出错,曹旭也得跟着被罚款,但他依然选择给赵屿上压力。 赵屿未推辞半个字,立刻拿出模具和熬好的糖浆,活动了一下手,便全神贯注地开始制作。 第一次只做到一半糖丝就拉断了,赵屿立刻清洗模具,紧锣密鼓地做第二个。 车世杰过来拿东西,见赵屿在做糖巢,开玩笑道:“曹厨对自己的徒弟也太严厉了。这种时候逼他干这个,不是逼他被罚款吗?” 曹旭说:“他已经练过很多次,要是这点压力都扛不住,怎么成长?” 车世杰摇摇头,安慰赵屿道:“别担心,就算被罚款,我也会帮你求情的。” 赵屿没有时间回应他,只是专心致志地拉糖丝。 车世杰有些意外,一般新人被主厨这样照顾安慰,定然会非常感激,可赵屿似乎不为所动。他看着赵屿手里的糖巢逐渐成型,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琥珀牛方有惊无险地在时间内做成,赵屿出了一身汗。 菜端上出餐口后,赵屿有了一会儿闲工夫。时间还早,客人不是很多,有一个灶台空了出来。 他一边擦手一边想起顾寒声昨天说起午餐吃什么的事,也不知道顾寒声中午吃了什么,还是说根本没吃。 第43章 他思考了一会儿,问曹旭道:“师父,我现在能借下空灶台用吗?很快。” 曹旭说:“用吧,别耽误正事就行。” “谢谢师父。”赵屿拉开冰箱,最里面塞着他昨天跟顾寒声一起买的几样食材,这是他准备下午练手用的。 他拿出几样做法简单的出来迅速处理好,然后开火热油炒菜。 车世杰走过来问:“准备做什么?” 赵屿说:“炒青宝塔。” 车世杰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忽然说:“你师父就是那种脾气,之前好几人都被他逼走了。我看他对你也是逼得太紧了,你别放在心上。” 赵屿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师父都是为了我好。” “你倒是心很宽。”车世杰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我帮忙。” 赵屿抬头看向他的背影,对他释放的善意感到很奇怪。 车世杰是个老好人,他待人处事很有情商,和曹旭形成鲜明的对比。但赵屿刚进来的时候,车世杰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这个“老好人”就跟其他人一样,将他当做走后门进来的不值一提的菜鸟。 现在赵屿终于成功拜师,车世杰反倒突然照顾起他来了。 赵屿虽然感到奇怪,但没有时间细想,迅速出了两道菜后连饭一起打包进保温盒,叫了个同城速递送去拓图大厦。 饭点一到,厨房里越来越忙,赵屿正切一条黄瓜,经理突然拿着一张菜单走进来对他说:“有客人指明要你做这几道菜,出餐的时候也麻烦你去送一下。” “我?” 经理笑了笑:“辛苦了,尽快。” 赵屿拿着菜单,感到有些棘手。倒不是客人点了多麻烦的菜,而是按照厨房的潜规则,他这个连厨师证都没有的“厨师”是不能独立出餐的。这种特殊情况做很容易得罪人。 各异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刺来,有嫉妒也有不服气。有的人进来好几个月了都还在打杂,相比之下赵屿简直太顺了。 当然,赵屿并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只是担心曹旭会不满。 “师父……” “愣着干什么?”曹旭拿过他手中的菜单看了看,并无不满:“这些应该都是你学过的,让你做就做。但要是做得不好吃,我可不会让你端出去。” “是!” 赵屿的担心立刻化为乌有,得以专心做菜。 曹旭就在他后面的另一个灶台,随时转过头来监视他的做法并提供一些指导。 紧赶慢赶,赵屿终于及时把菜做了出来,随后便跟服务员一起推着餐车走向包厢。 推开包厢的门,桌边只站了一个客人,赵屿看着那背影,这有辨识度的身高和身材,在他认识的人中除了顾寒声没有第二个。 “……我下周会去奥地利。”顾寒声转过身来,一边看着赵屿布菜一边继续说:“广告团队会先过去,这次的广告方案你看过了吗?” 赵屿将餐盘一一摆在顾寒声面前,就要跟着服务员出去,胳膊却突然被握住。 顾寒声还在讲电话,赵屿不知道他拉着自己是什么意思,也不好打断他,只好用手势示意服务员先走。 “……你的经纪人给我发了邮件,说一定要请我吃饭,不会只是客套话吧?我可是当真的……没问题,我拭目以待……” 顾寒声还在讲电话,赵屿试着抽了下胳膊就收到他一个眼神。这人就是个专制独裁者,不管赵屿有没有事忙都扣着他不放。 我戴手套——赵屿做了个口型,他才松手。 赵屿戴上手套,将焦脆的乳鸽剪开,撕下肉放进顾寒声的盘子里,又给他盛了一碗鱼粥。这些活本该是服务员来做,顾寒声不放他走,他索性都做了,变相催促他,不吃该凉了。 “……那就见面再聊,先不说了,到时候见。” 顾寒声终于挂了电话,赵屿说:“顾总,鸽子得尽快吃,粥太烫可以放一会儿。还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走去哪?” “厨房里还在忙。” “缺你一个人天也不会塌。”顾寒声说:“再拿套餐具过来。” 赵屿从柜子里取出餐具摆好,以为他有朋友要来,却见他丢来一个“坐下”的眼神。 “厨师不能在前厅吃饭。”赵屿说。 “你现在是赵屿,不是雅泰的厨师。” “但是工作时间……” “你工作是陪我吃饭,这是顾客的诉求。” 赵屿缓缓坐下,不知道顾寒声有什么意图,但顾寒声什么都没做,真的只是让他陪着吃了顿饭便离开了。 下午顾寒声回了拓图,秘书说:“顾总,有您的东西送来了。” “什么东西?” “好像是吃的,外卖?” “我没点,扔了吧。” “好的。” 顾寒声正要推门进办公室,突然脚步一顿,又转头说:“给我看看。” 打开袋子里的保温盒,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炒青宝塔。 他是不满赵屿原说要给他做青宝塔却鸽了他,才在中午找去雅泰硬叫他陪着吃了一顿午饭,然而赵屿并没有忘。 秘书问:“顾总,还扔吗?” 顾寒声盖上盖子:“下次直接放我办公室里。” “好的。”秘书好奇地看着他把保温盒拿进办公室,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不然怎么会看见他嘴角上扬的弧度? 第40章 教他练字 早晨,厨房里的燃气灶“咔啦啦”响了几声点燃,一锅白粥里切进皮蛋块和瘦肉、青菜、香菇碎,出锅撒上葱花,再捞出茶叶蛋剥开切成两半淋上卤汁,最后用昨夜磨好的花生黄豆浆兑点奶装进玻璃杯,撒少量白糖。 顾寒声从楼梯上走下来,衬衫领子松着两颗扣子,袖子也松散着,显得很随意。他拎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随手挂在一楼的立式衣架上,看向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赵屿:“怎么是你在做?保姆呢?” 赵屿摆上碗筷,说:“阿姨请假回老家了,没跟你说吗?” 顾寒声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保姆几天前就向他请假了。 他在桌边坐下,抬起手臂系衣袖的扣子,手掌外侧的一圈红印格外惹眼。 赵屿看见后问:“你受伤了?” “你咬的。” “我?”赵屿一懵:“我没有吧?” 顾寒声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张嘴。” “干什么?” “让你张嘴就张嘴。” 赵屿谨慎地张开嘴,男人便伸出手掌,用手掌侧面在他牙齿之间比对了一圈,说:“证据确凿,你要不要再咬一个比对?” 他手上弥漫着洗手液的柠檬香味,手掌蹭过赵屿的嘴唇,让赵屿耳朵发红。 牙印确实是赵屿留下的,但他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咬的了,印子还这么清晰,只可能是昨天晚上。 赵屿腹诽,要不是男人送过来给他咬,他是绝对不可能主动咬人的。 他想得一点没错,顾寒声挨咬纯属活该,不让人睡觉倒也罢了,趁人之危还变本加厉,赵屿迷糊着哪管他金主不金主的,睡觉气一上头,闻到味就咬上去了。 赵屿只对自己的行为有微弱的印象,见铁证昭昭,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给你盛碗粥。” 他给顾寒声盛了碗香菇皮蛋瘦肉粥,自己则泡了一碗燕麦片。 顾寒声搅动了两下粥,色香味俱全,赵屿做了却不吃。他忽然想到曾看见赵屿将蘑菇汤倒掉,问:“你不喜欢菌菇?” “嗯。” “为什么还往粥里放?” “香菇的营养价值很高。” “明天别做了。” “是不是味道不好?我试不太出来。” “味道很好,下次可以做你自己喜欢吃的。” 赵屿放香菇是因为顾寒声吃饭不规律,能在早上多摄入些不同种类的营养对身体更好,却没想到顾寒声也会考虑他的感受。 这让他非常意外。 顾寒声吃完饭便要出门,他一手拿着文件袋一手挎着西装外套,还没到上班点就接到了下属电话,说着今天中午要去开一个重要会议。 他刚走出门,赵屿就看见了遗落在衣架上的领带,于是追出门去:“顾总,领带没拿。” 顾寒声转过头来,他手里拿着东西,没法系领带,便一边听电话一边微微低下头来。 赵屿愣了一下,犹豫着抬手将领带绕过他的脖子,塞进衬衣的衣领下,而后用笨拙的手法帮他系领带。 当顾寒声回应下属发出简单的一个“嗯”的音节,赵屿可以看见他的喉结轻微移动,低沉的声音震动着耳膜。 在这个抬头就能接吻的距离里,两人的体温和气息交织在一起,顾寒声垂眸看着他的嘴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晚发生的场景,若非赵屿咬着嘴唇,他不会掰开他的嘴,被咬上一口。 第44章 赵屿的嘴唇原是很薄的,却把自己咬肿了,充斥着血红的艳色。顾寒声莫名觉得那很诱人,比口红涂抹出的色泽还鲜艳。 电话里在说什么,顾寒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当赵屿系好领带准备退开,他忽然按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下来。 即便不在床上,顾寒声的吻依然充斥着欲望。这里是大门外,早晨时不时有车辆驶过外面的道路,这让赵屿有些无措。 他喜欢顾寒声身上的味道,也喜欢和他接吻时的感觉,即使被别人看见,他依然不想因此拒绝顾寒声。 电话里的下属得不到回应,“喂”了好几声,顾寒声才终于结束这个吻,眸光深沉地扫过赵屿的嘴唇,而后转身走向车库。 待迈巴赫驶离,赵屿关门进屋,靠在玄关口摸了下嘴唇,脸上发烫。 这他妈和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他缓了缓,去收拾餐桌。想到保姆不在,晚餐也没人做,不知道顾寒声晚上会不会回来得很早,他又提前做了一顿晚饭放进冰箱,并贴上几张便签。 收拾到将近十点,他正准备出门去上班,顾寒声的一位助理突然出现在门口,他说:“赵先生你好,我姓吴,从今天开始送您上下班。” 这毫无疑问是顾寒声给他安排的,赵屿每天坐公交通勤需要将近一个小时,吴助理仅二十分钟就将他送到了雅泰。 从这天开始,赵屿每天都早起做早餐,他买了本营养学食谱,从中式到西式,将各种食材搭配起来,没有一天是重样的。 因此他在前一天晚上就要想好明天早上做什么,并将所有食材买好带回家。并在上午提前做好晚饭放进冰箱,哪怕只有那么一两天,顾寒声是回家吃晚饭的,他依然每天都做。 到了第三天晚上,赵屿回家后看见自己留的便签上竟然多了几个字。这行字非常漂亮,是真正意义上的龙飞凤舞,让人赏心悦目,只不过内容就有些不好看了。 ——字丑。 言简意赅,用漂亮的字写“字丑”,何尝不是一种荒诞艺术。 “啧。”赵屿很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他的字在顾寒声面前就像小学生,确实不够看。 他将便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装作无事发生,第四天做了晚饭就没再留便签。 第四天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今天格外忙,从早到晚没消停过一分钟,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他放下包走进浴室,只想尽快洗个澡休息。 淋浴“唰唰”地淋着地面,他仰起头让凉水从头冲刷到脚。天气逐渐炎热,要不是吴助理接送上下班,通勤的时候简直热的要命。 凉水冲散了他浑身的燥热,浴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顾寒声模糊的身影从磨砂玻璃透过来。 “顾总,怎么了?”赵屿将水关小。 门外传来顾寒声的声音:“今天怎么没留便签?” “你说我字丑,我不好意思再留了。” “字丑就练。” “练不来,从小就写得丑,谁教都没用。” 门突然被拉开,赵屿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恰好站到了淋浴器正下方,被水糊了一脸。 等他擦掉脸上的水,顾寒声已经逼近到面前了。 “谁教都没用?”顾寒声低头看着他,眼底泛着危险的光。 “……”赵屿又退了两步,后背碰到瓷砖墙面,突然感到一丝紧张:“我练,我明天就练。” “不是说谁教都没用吗?”顾寒声又一次逼近,将他堵在墙角。 “我、我师父写字好看,我让他教。” “他教就有用?” “肯定有用,我下次用正楷给您写便签。” “他怎么教?” 赵屿语塞,其实曹旭从来不写正楷,而且字非常的抽象,他有时候还要靠猜才知道写了什么。但他下意识地想拉个人出来帮自己打掩护。 他答不上来,顾寒声又说:“怎么不找我?” 男人的衣服也被水溅湿了,贴在身上使身材显露无疑,深邃眸光一寸一寸地划过赵屿的脸。对他不留便签的行为感到一丝不满。 赵屿的便签其实很有意思,每个菜热几分钟,用蒸锅还是烤箱热都会写在上面,有的便签上看起来是写着写着职业病犯了,后面跟了一长串:加热时间一定不能超过五分钟,不然会非常难吃!!酱汁不要加热!摆盘形状是为了均匀受热,不是搭的乐高积木…… 一字一句都像在求顾寒声千万别把他做的好菜浪费了。一段话越长,后面的字就越潦草,甚至最后挤在便签的边缘,字小得过分,顾寒声要眯起眼睛才看得清。 顾寒声完全可以雇一个临时保姆来做饭,但从赵屿开始主动做饭,他就一直没雇人,也完全没了这个打算。 赵屿未着寸缕,后背在瓷砖上贴得有点发凉,咽了下口水,说:“你教我……不合适吧?” “不合适?”顾寒声说:“你不留便签,我怎么知道菜要热几分钟?” “其实随便热几分钟都行……” 当顾寒声的吻落下来时,赵屿的话音被淋浴的水声淹没。浴室的灯光非常亮,亮得他能看清顾寒声的每一根睫毛。 赵屿的身体已经很疲惫了,累得站不住,很想说无论要做什么都去床上行不行。他微弱的推拒像蚍蜉撼树,立刻就被压制住。 顾寒声丝毫没有放他出去的意思,反而握着他的手,在墙壁上、镜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写昨天便签上的内容,每个横平竖直、弯钩点折的笔画都完美得恰到好处。 一个字写下,立刻被流淌的水痕掩盖,下一个字又再次落下,直到所有笔画都变得歪歪扭扭,被压在镜子上的手掌狼狈地抹成一片。 第41章 不安的感觉 夜里,赵屿忽然惊醒,他刚刚的意识还是在浴室里,再睁眼已经在卧室了。屋里黑漆漆的,他却感觉到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等到双眼逐渐适应黑暗,他看清了顾寒声的轮廓。 顾寒声竟有耐心帮他擦干净身体抱进卧室来,但更令他感到荒诞的是,自己竟然完全失去意识了。 身体还有明显的不适感,赵屿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低头看着顾寒声。 这个男人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完全没有攻击性和压迫感,让赵屿即便靠近也没有压力。虽然身体很累,以至于累到晕厥,但他并不讨厌今天发生的一切。 当顾寒声的手和他的手交叠,他们之间充斥着潮湿的热意。他知道在镜子上写的那些字是他便签上的内容,也格外惊讶于顾寒声竟然记得住那么长一串话。 如果没有仔细看,是不可能记得这么清楚的。如果不在意他留下的便签,也不会执着于一定要让他继续写。 顾寒声究竟在想什么呢? 一个骗子真的能走进他心里吗?哪怕只是心中一隅。 赵屿慢慢低头靠近,逐渐屏住呼吸,像个小偷一样谨慎,直到嘴唇贴近嘴唇,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和呼吸时的热气,闻到他们身上相同的沐浴露的味道。 他知道这样下去是行不通的,但在这静谧的一分钟里,他不想思考未来。 …… 早晨赵屿起了个大早做早餐,今天的早餐比较复杂的粤式,蟹肉汤包、水晶虾饺、虾仁烧卖和荔浦芋头蒸排骨,泡的是顾寒声喜欢的红茶,是柜子里的金骏眉。 所有食材都是他前一天在雅泰抽时间处理好的,否则早晨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顾寒声从卧室出来时,赵屿才将盘子从蒸锅里端出来,茶已经渐温,入口温度正合适。 顾寒声看着他低下头时后颈露出的吻痕,那是他在浴室里失控时留下的,赵屿似乎没有察觉。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赵屿总是穿着圆领t恤出门,脖子上的痕迹想必遮不住。 这好也不好,不好在顾寒声其实并不想让别人盯着他看,好则好在看见的人都该知道不要自讨没趣地凑过去,像苍蝇一样围在赵屿周围。 顾寒声刚刚坐下,还没拿起筷子,手机就响了。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动作一顿,神情顿时有些微妙,目光随即扫过赵屿,而后起身走向外面的院子接电话,避开了赵屿。 这很反常,因为他接电话从来不避开赵屿,无论是多重要的电话,甚至有一次当着赵屿的面和顾弘吵了几句,连家事也不介意让他听。 赵屿在餐桌边坐下,默默看着顾寒声站在院子里的背影,等他回来一起吃。 几分钟后顾寒声打完电话,却没再坐回餐桌边,而是脚步匆忙地向外走去。 “顾总,不吃了吗?”赵屿起身问。 “有事。”顾寒声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 迈巴赫驶出车库,向着医院的方向疾驰——医生说陈希同开始对肢体接触和声音产生反应,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反应。 陈希同有了醒来的可能,让顾寒声的心泛起波澜。 第45章 赵屿六点起床做的早餐渐渐放凉,他用筷子戳了戳虾饺的水晶皮,夹起来塞进嘴里。 是谁的电话?难道是家里出事了?能让顾寒声如此在意的事情会是什么? 难道…… 赵屿的筷子一下戳破了汤包,浓郁的蟹黄从里面溢出,因为凉了而闻起来有点腥。 他忽然没有了吃早餐的心情,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想给陈莉发条信息,消息编了又删除,删了又重新编辑,最后只问:陈希同醒了吗? 发完这条消息,他便将手机扣下,心像被吊到半空中。 他感到不安。 这不对,他不该感到不安。陈希同是他的亲弟弟,是所有事情中最无辜的一个,应该尽快醒来,然后他就可以从和顾寒声的纠缠中脱身,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瓜葛。 一刀两断,一切抹消,如同从未发生过,将属于陈希同的都还回去。 赵屿猛然站起身,将盘子里凉了的早餐倒掉,而后打开冰箱拿出肉和青菜,按部就班地准备留给顾寒声的晚餐。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因为被施舍了零星的温存,就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只有在做菜的时候他才能不去想那些事,只专注于菜会不会糊,盐会不会放的太多,肉会不会炖得太烂。 可他一旦停下来,不安的感觉又如跗骨之蛆,令他无法摆脱。 “叮咚。” 手机响了,煎肉在油锅里“噼啪”作响,却盖不住手机的信息声。 赵屿不由得捏紧筷子,将煎肉翻了个面,没有去看消息。 又过了几分钟,直到肉的边缘变得又焦又硬,老得让人啃不动,赵屿才猛地关火,懊恼地将肉夹出来。 不过是看见顾寒声接了个电话,竟让他如此心烦意乱。 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他扔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陈莉:还没醒。 憋在心头的一口气骤然泄了,赵屿又将手机扣下,靠在桌边,痛苦而矛盾地抓下头发。 到底在他妈的松什么一口气?陈希同醒不过来有那么值得高兴吗?! 他转身冲进浴室,在盥洗盆里放满水后一头扎进去。冷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肺里的空气渐渐耗尽,窒息的感觉令他头脑放空,什么都想不了。 他终于冷静下来,在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时从水中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憋得通红的脸,喘着气的样子简直狼狈不堪。 他终有一天要从顾寒声的人生里退场,而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往后无论怎样抽身,似乎都注定满身伤痕。 如今能做的只有留下一些勉强算作美好的回忆,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也比争吵、冷眼、憎恶要好得多。 就算今天顾寒声是急着去见陈希同,他也不会再追问或打探。有时人该学得聪明一些,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 赵屿腰酸腿也酸,他上班几乎没有坐下的机会,几次都忍不住抽出手来偷偷揉腰捶腿。 曹旭虽看上去冷漠,实则是个非常心细的人,早就发现赵屿身体不适,而且这种不适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实在是忍不住关心道:“不舒服就请假去医院。” “师父,我没事,用不着去医院。” “那就下班之后好好休息,不要到处放纵,做厨师,身体是最重要的本钱。” 赵屿哪是到处放纵,而是因为顾寒声最近每天都找他,在床上倒也算了,在浴室里是真的累。况且他每天早上还要早起准备两顿饭,上班的时间又很长,身体劳损是不可避免的。 曹旭又问:“昨天让我教你的虾饺的水晶皮,做成了吗?” 赵屿想到早上被自己倒掉的那一盘虾饺,有些心虚地说:“做成了,谢谢师父。” “我有一个专做粤菜的朋友,下次想学什么,可以让他教你。” “真的吗?”赵屿凑过去小声说:“师父,我想学粤菜的精髓,他有没有武功秘籍。” “你小子……”曹旭敲了下他脑袋,“贪多嚼不烂!” “哎呦!”赵屿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去切土豆。 曹旭从不说虚话,答应他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就算赵屿以后不说,他还是会让那个朋友教他粤菜。 车世杰那边正在给两个徒弟上课,相比曹旭的体验派教学,他更多的是剖析理论,用精密仪器辅助菜品成型,赵屿以前会偷听他上课,现在则不再偷听了。 两个师父的体系不同,学杂了也让人脑袋发懵。 等到下午,曹旭在后头睡午觉,车世杰对赵屿说:“小赵,你过来帮我个忙。” 赵屿刚坐下没一会儿,正想着早上的事情出神,又得扶着腰站起来。 桌上摆着两盘菜,车世杰笑着说:“你两个师兄做了同一道菜,你舌头好,帮我做个助理,尝尝有什么不同。” 两个师兄? 他明明是曹旭唯一的徒弟,车世杰却莫名其妙给他变了两个师兄出来,这不是挖曹旭墙角吗? 上次他做糖巢时,车世杰表面为他“解围”,实则险些激化他们师徒之间的矛盾。似乎是在有意挑拨。 此刻面对车世杰的示好,赵屿愈发觉得不对劲。厨房里人人都向着车世杰,他好像是要孤立曹旭,这样就能成为厨房里唯一的话事人。 赵屿第一反应是要质问车世杰,但刚张开嘴就闭上了。 厨房里所有人都是倾向车世杰的,他说了没有半点好处,只会得罪人。 厨房也是社会的缩影,赵屿不擅长勾心斗角,他按下不发,犹豫片刻,还是帮车世杰试了菜,两道菜口味类似,有些微不同。 “这个加多了柠檬皮,发苦;这个是用柠檬汁代替的。” 车世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果然没看错你,以后好好干,总有一天也能当上主厨。” 他看上了赵屿味觉灵敏的天赋和高超的领悟力,比起另外两个徒弟,他更想把赵屿挖过来。 赵屿不搭腔,只说:“谢谢车厨,我还有活要干,就先去忙了。” 趁着别人不注意时,赵屿悄悄走进曹旭休息的地方,将自己发现的事情告诉了他。 曹旭神色稍有变化,沉默秒后却说:“少想些乱七八糟事,你的当务之急是学好本事。要是出去了别人说我曹旭带出来的徒弟只会勾心斗角,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师父,可是……” “出去练习!” 赵屿无奈,只得转身出去。 第42章 至少体面地结束 这天晚上,当赵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晚饭还放在冰箱里,便签也没动,顾寒声还没回来。 他将留下的晚饭都倒掉,撕下便签,看着上面的字,心情难以言喻。 顾寒声非要他留便签,他留了,也尽力将字写得规整好看一些,但顾寒声看不看都随心情。 顾寒声可以不看,但他不能不留,顾寒声也可以不吃晚饭,但他不能不做。 这就是他们关系的本质,他必须时刻准备着,只为了随时满足那个男人的心血来潮。 他很累,无论是厨房里的勾心斗角,还是身体积累的劳损都让他精疲力尽。他洗完碗,靠在沙发里几乎一闭眼就睡着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闻到了一种淡淡的冷香,身体忽然悬空,而后落在了柔软的被子上。 他半睁开眼,声音中带着倦意:“今天不行……” “睡吧。”顾寒声没有开灯,掩上房门出去抽烟。 陈希同的检查结果非常好,医生说他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醒,那个开朗、阳光的男孩要回来了。 他从车祸里捡回一条命,悄悄睡着,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在醒来的那一天一定会感到迷茫,想要寻找能带来安全感的依靠。他想要的,顾寒声都给得起。 在医院里,顾寒声还见到了陈莉。 这个女人惯会扫兴,看完陈希同便非要感谢顾寒声对公司的帮助,看样子最近顺得很。 不过顾寒声没有心情祝福她,她的公司越顺,赵屿可拿捏的程度就越少。若真有一天陈莉的项目脱离拓图也能运转,赵屿就不再为他所迫,随时都能走。 这令他心烦意乱。 要不要给陈莉使点绊子? 顾寒声非常认真地思考了这件事的可行性,以他对项目的了解程度,完全可以办得到。他想掌控的事情从来都只会在他掌控之中。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赵屿打着哈欠从房里探出头来,说:“顾总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烟雾缭绕,像在两人之间蒙了一层纱,顾寒声说:“明天不用做早餐了,我有事。” 什么事? 赵屿张了张嘴,没有问,只“嗯”了一声,而后转身进屋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里,顾寒声每天都很晚回家,赵屿留的晚餐他一次都没吃。 他很想就车世杰的事情问问顾寒声该怎么办,毕竟这份工作是走的顾寒声的门路,他在后厨一直谨言慎行,不想跟主厨闹得太难看,让顾寒声麻烦。 第46章 但顾寒声一直很忙,他始终找不到机会。 倒是周岚终于抽出时间来找赵屿吃饭,两人相约在赵屿的休息日,找了个地方喝下午茶。 周岚一落座先点了一杯加浓冰美式,猛灌了几口才活过来似的,长出一口气。 赵屿开玩笑道:“周助,陈莉究竟怎么虐待你的?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被抓到美洲的黑奴。” “别提了。”周岚摆摆手,一脸无奈。 公司的事不算忙,他最烦的是摆脱不了房聿洺的纠缠,像一块怎么都甩不开的牛皮糖。要不是今天换了公司另一辆车,他现在也没法偷偷出来见赵屿。 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一天到晚一件正事都不干,难道不需要上学?不需要上班?没有其他的人际关系要处理?真是邪门了! “周助,你谈恋爱了?” “什么?” 赵屿揶揄地指了指脖子,那上面有个红得发紫的吻痕,可见亲的时候有多用力。 周岚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薄红,立刻将敞开的衬衣领扣好,有一万句骂人的话憋在心里,想着下次见到房聿洺一定要骂出口。做人就是不能素质太高! 周岚转移话题道:“最近工作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些人情世故烦得很,我师父又是个死心眼。”赵屿说:“本来想找顾总帮我支支招,但他也忙,事情就僵在这里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找顾总帮你支招?”周岚心头一跳:“你跟他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 “还行吧。只是想着问问他而已。” “你不会对他……” “没有,完全没有。” 赵屿否认得飞快,周岚狐疑道:“我还没问,不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你还不了解我吗?过一天是一天,哪有心情想些有的没的。” “那就好。”周岚松了口气,又说:“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医生说希同有希望醒过来,这段时间已经有很明显的肢体反应了,加上用刺激疗法,在试着让他尽快苏醒。” 他笑着看向赵屿:“等希同醒了,你也就自由了,我提前恭喜你脱离苦海。” 赵屿一愣,表情有些僵硬,随后抿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无措的假笑,“哦……太好了。” “顾总对希同确实一往情深,从知道希同昏迷住院开始,就请了三个护工一天二十四小时轮流守在病房里,一边护理一边监视,只要希同的情况有半点变化,他就会马上赶过去。连陈总都操心不上。希望等希同醒后,他还能这么真心待他好,也许希同总有一天会被他打动,算是皆大欢喜。” 他看赵屿脸色不太好,又说:“你不用担心,我试探过陈总的口风,就算希同醒了,她也一定会把尾款结给你,还愿意继续帮你的那个阿姨付医疗费。这样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周岚描述的未来非常美好,所有事情似乎都走向好的结果,可赵屿的心越来越沉,一时间心上像压了块石头,压着他往深渊下坠。 “小屿……小屿……赵屿!”周岚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叫他回过神来:“发什么呆?反正顾总最近天天去医院,不如你出来散散心吧,回家或者去我家玩几天。在顾寒声家住着,你话都变少了。” 赵屿回过神来:“哦,不用,我怕他回家找不到我,可能会不高兴。” “你……” 周岚还想说些什么,突然一道身影挤过来,强行挤到周岚身边抱住他胳膊,捏着嗓子说:“哥哥家里不是有我了吗?” 周岚脸一黑,转头看向房聿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房聿洺笑了笑,将头靠在周岚肩膀上,任他怎么推都推不动。 赵屿看着他,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漂亮得不像话,联想到周岚曾经和学姐谈过恋爱,即便房聿洺身高185,他还是没敢将其认作男性,说:“周助,这是你女朋友吧?你好,我叫赵屿。” 女朋友?!! “不是……” 周岚急于否认,但房聿洺一把握住赵屿的手,笑道:“你好,我是哥哥的女朋友,我叫房聿洺。” 他捏着嗓子,声音听起来很中性,又搂着周岚的腰说:“哥哥说了要陪我逛街的,为什么放我鸽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周岚挣脱不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个大男人这样搂抱,真的很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赵屿体贴道:“周助,你陪她去逛街吧,放人鸽子也不太好,我们下次再约饭也行。” 周岚有口难辩,尤其害怕房聿洺在赵屿面前做一些出格的举动,毕竟这个疯子什么都敢干,只好说:“那我先走了,小屿,你回家注意安全。” 赵屿挥了挥手,目送他们上车离开,脸上的假笑顷刻化为乌有。 顾寒声的早出晚归,那些避开他去接的电话原来都有迹可循。陈希同要醒了,顾寒声应该很高兴吧。 他靠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的白云出神,直到茶水凉了,甜点融化,天色渐渐变暗,他才起身离开。 夏季的傍晚燥热难挡,树上的蝉没命地叫着,夕阳西斜,拉得他的影子越来越长,最后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也许在很久之前,当他冒充陈希同陪伴顾寒声左右的时候,就已经动心了,现在再怎么警告自己不要爱他都是徒劳。 顾寒声那些看似对他的在意和占有欲终究是他的错觉,他笨到自己给自己编了一张感情的网,被缠在网里不得脱身。而现在,这场梦随着陈希同的苏醒将要结束了。 赵屿抬头望着天空,感觉眼眶有点酸。 如果一切转瞬成空,至少要体面地结束。 …… 周岚的车一停就忍不住发脾气:“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也是有自己的生活跟需要交往的朋友的!你不会在跟踪我吧?!” 房聿洺坐在副驾,手指搓着发梢漫不经心道:“我要是不跟着你,你岂不是到处拈花惹草?还叫人家小屿,你都没这么叫过我。” “他只是我朋友!别想得那么龌龊!” “朋友?”房聿洺眯起眼睛,洞若观火:“他喜欢那个叫顾寒声的吧?你还故意说些刺激他的话,不是因为嫉妒吗?你喜欢赵屿?” 周岚没想到他只偷听了那些对话,就将事情猜出来了,黑着脸说:“就算我喜欢小屿,也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刺激他。我说的一切都是事实,顾寒声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让他提早看清这些事情,不要陷得太深,最后只会落一身伤!” 他说了一堆话,房聿洺就只听见那句“我喜欢小屿”,浅色的瞳孔暗了暗,扑上去强吻周岚。 “你……唔……放开我……” 这个色情狂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力气却很大,让周岚这个“四肢退化”的社畜反抗不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第43章 究竟是谁像谁? 赵屿回了陈希同的公寓,家里长久没人居住,已经落了些灰尘。由于当初助理只给他拿了一堆新衣服,他自己的行李还放在公寓里。 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包括初春穿回来的卫衣和外套,还有几件洗到发白的t恤都是郭琳买给他的,旧了也一直舍不得换掉。 虽然和郭琳认识时他已经十六岁了,但身高还一年年地长,他以前经常会穿赵连峰的旧衣服,后来郭琳实在看不下去,每年都会给他买几件新的,有时候给孟启买东西都会顺手给他也买一件。 在母亲缺席的青春期里,是郭琳扮演了母亲的角色,引导他人格健全,关心他吃饱穿暖了没有。 时间一晃已经八年过去了,赵屿看着t恤上绣的指甲盖大小的熊猫头,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这也是衣服破洞时郭琳帮他补的。 他将衣服全部收好,又看向床上那套叠好的深蓝色睡衣。 当初给顾寒声买了一直没送出去过,预售款又不能退,可惜花了他一千多块钱,想想都肉疼。 他摸着睡衣的料子,手感相当不错,丢在这儿多半也会被陈希同扔了,索性也叠好装进箱子里。 收拾好行李,他再次检查了一遍是否有遗漏的物品,然后便要离开。 正要开门,突然有人从外面推开门,吴助理和他打了个照面。 “赵先生?你怎么在这儿?”吴助理惊讶地问。 “我来取点东西,你……是顾总让你来的?” “嗯,顾总让我带个保洁过来打扫卫生。” 赵屿看向他身后的两个保洁阿姨,又回头看了看公寓。确实该好好打扫一下,因为陈希同就快回来了。 赵屿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陈希同还没醒,顾寒声就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对陈希同的爱往往在细微处见真章。赵屿曾体会过顾寒声这种纯粹的爱意,那是他永远都得不到的对待。 吴助理见他拖着箱子,便问:“需要我帮您拿东西吗?我跟保洁交代几句就送您回去。” 第47章 “不用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以后也不用接送我上下班了。”说完,赵屿拎着行李箱往安全通道走。 吴助理很疑惑,接送赵屿是顾寒声要求的,若顾寒声不发话,他就不能不去。 他思考片刻,出于职业考虑给顾寒声打去电话:“顾总,我从明天开始不用接送赵先生了吗……是赵先生跟我说的……我在陈先生的公寓这边遇见他了,他拖着行李箱不知道要去哪……” …… 给顾寒声买的睡衣有点长,赵屿试了一下,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截,卷起来穿倒也还不错。 他正准备脱了睡衣拿去洗,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门板发出的巨响吓了他一大跳。 顾寒声站在门口,看见他在屋里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便质问道:“为什么不接电话?!” 赵屿懵了一下,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有三通顾寒声的未接电话。 “我上班要手机关静音,今天忘了开,没听见电话。”赵屿问:“顾总找我有事吗?” 顾寒声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满意:“你最好把手机保持随时畅通,再漏接我的电话,你自己看着办。” “可是上班的时候……” “那就别上班了!” 赵屿霎时噤声,沉默片刻后,一言不发地将手机解除静音。 见他顺从的样子,顾寒声的语气也稍缓了些,问:“你回去拿行李干什么?” “等陈希同出院了,看见我的东西放在他家,不合适。” “都拿过来了?” “嗯。” 顾寒声看向地上摊开的行李箱,衣服都旧了,颜色暗沉沉的,便说:“就这些东西?扔了买新的。” 赵屿低着头说:“没钱。” “我给你。” “不要。” “什么?” 赵屿固执道:“这些东西是我的,我不想扔。” 顾寒声看着他,尽管看起来低眉顺眼的样子,骨子里却很倔。 明知道赵屿不敢背着他开溜,但接到吴助理电话之后,顾寒声还是想立刻问清他拿着行李准备去哪。 当电话打不通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顾寒声的心中失控了。 直到看见赵屿还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他失控的心才逐渐找回秩序。 他说话有些冲,态度也咄咄逼人,赵屿会抗拒是正常的。但他今天并不想对他发脾气。过去发生过的误会让他明白赵屿并非完全逆来顺受,该顺毛摸的时候还是得顺一顺毛。 “让保姆腾一个衣柜出来,把衣服都挂起来吧。”顾寒声说。 赵屿有些意外,没想到顾寒声气势汹汹地过来找他算账,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变得好商量起来了。 怕他变卦,赵屿急忙说:“我自己腾衣柜。” 说着,他就要去收拾衣柜,卷起的睡裤脚掉落下来,他一脚踩上去,差点行个天地跪拜大礼。 顾寒声双手抱胸,看着他被绊倒的狼狈模样,说:“我记得这套睡衣是你说要买给我的,怎么自己穿上了?” “你不是不要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 赵屿尴尬地回头看向他,这个男人的睡衣动辄上万没够,竟然还要他穿过的。 “那我等会儿脱了给您洗洗?” “等会儿?”顾寒声挑眉。 “……我现在就脱。” 赵屿解开睡衣扣子,被他明晃晃的目光盯着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背过身去匆忙脱掉上衣。 从他在雅泰工作开始,白天几乎都在厨房里,晒不到太阳,皮肤也比以前白了很多,但并非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红润。肩膀的骨骼覆着薄薄的肌肉,线条非常漂亮。后背的脊椎线一直顺延到腰窝,当他的身体最为敏感时,紧绷的肌肉就会让内凹的脊椎线格外明显。 赵屿还没脱完衣服就被人从身后笼罩,顾寒声今天莫名地很有耐心,亲吻他的后颈,而后是肩膀。嘴唇扫过皮肤的感觉让赵屿浑身紧绷,敏感得想要逃走。 顾寒声很懂得如何挑起对方的欲望,只要他想,就不会让对方感到一丝痛苦,有的只是沉沦。 赵屿不习惯这样漫长的前戏,也不喜欢在顾寒声面前太过失态,他更喜欢痛苦而直接的,起码可以忍受得了。 但顾寒声偏不遂他的愿,看着他动情的神色,循序渐进地让他失控,感受到怀里搂着的腰都软下去了,而额头的汗滑落在睫毛上,又从睫毛上坠落,像一滴泪。 他没见赵屿跟他上床的时候哭过,但很想看看那会多诱人。 赵屿好不容易休息了一天,晚上差点又被折腾得昏睡过去,顾寒声不知道在执着些什么,让他难以招架。 若说是折磨,可他并不觉得痛苦,相反,某些隐秘的感官突然爆发般敏感,让他彻底失态,以至于想要用枕头把脸盖起来,但顾寒声又不许他遮住脸。 他正趴在床上怀疑人生,忽然听见顾寒声的手机响了。顾寒声正在浴室洗澡,他犹豫片刻,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备注是护工。 是要汇报陈希同的情况吗? 赵屿的心突然就凉了,情欲褪去后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现实。 他将手机放回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觉,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顾寒声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便向外走去。他再一次避开赵屿去接电话,只不过从赵屿卧室打开的窗户能听见他在院子里模糊的声音。 不出所料,他提到了陈希同名字,然后便出门开车去了。 赵屿睁开眼睛,听着迈巴赫的声音远去。他太熟悉顾寒声每辆车的发动机声,因为听了太多次,像是成为了生活中的一部分。 卧室里的气息被窗外的风带走,他的表情如此冷静,可心却渐渐绞紧,酸涩的痛苦向内蚕食,让他像一条搁浅的鱼,面无表情地窒息挣扎,亲眼见证自己必死无疑的结局。 …… 顾寒声在深夜赶到医院。因为陈希同在刺激疗法中手指动了好几下,甚至有了眼动反应,护工以为陈希同这次一定能醒,急忙通知了他,谁知还是没醒。 医生从病房里离开了,顾寒声坐到床边低头看着陈希同的睡颜,那样安静美好。可在某个瞬间,他骤然从陈希同的脸上看到了赵屿的影子。 究竟是谁像谁? 谁在前,谁在后? 不知从何时起,某种感情上下颠倒,变得主次不分。 安静得像个漂亮瓷娃娃的陈希同和有脾气会犯倔的赵屿,就像一张牌的正反面,翻过一面,就会将另一面扣在下面。 顾寒声翻开了赵屿这一面,陈希同便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事情本不该如此。 他爱陈希同,他此生会珍惜他、保护他,让他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一辈子无忧无虑地弹钢琴,成为一件一尘不染的宝物。 那么赵屿呢?要放他走吗? 顾寒声从病床边站起身,走到走廊里吹风,刚拿出烟盒,护士便上前提醒。他转身下楼去抽,却在下楼的这会儿功夫将烟盒攥成一团,烟草从盒子的缝隙里掉落了几片,烟早就被捏断在了盒子里。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预热 第44章 没有留下的理由 法国制造的达索猎鹰8x私人飞机横跨波兰与捷克,最终进入奥地利领空,在维也纳国际机场降落。 顾寒声看着窗外的景色,今天天气晴朗,能看见远方的蓝色多瑙河,但他无心观景。他需要时间梳理心情,最早也会在奥地利待到下周。 奥地利的斯皮尔伯格赛道是林溯的福地,这场f1大奖赛在国内的影响力非常高,顾寒声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再次将拓图的广告带进世界级的镜头中。 林溯开车来接他,双座赛车将助理、秘书和经纪人等统统甩在身后,在公路上疾驰而去。 顾寒声的胳膊搭在窗口,表情晦暗不明。 “看样子我们顾老板心情不好。”林溯说:“不然咱不回酒店,找个地方散心吧。” “你的经纪人让你到处乱跑?” “他顶多打几个电话来唠叨,我都来维也纳多少次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走丢?” 顾寒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需要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再思考当赵屿不再时时刻刻存在于他的生活中,那种无法放手的失控感是否能渐渐消散。当陈希同醒来时,他必须整理好情绪,扫清障碍,去爱那个该爱的人。 赵屿并不知道顾寒声出差了,毕竟顾寒声做什么都没有向他告知的义务。连续两天没见到顾寒声,他才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也许顾寒声是不想见他。 他将水池里的盘子拿出来,正准备放到旁边,手一滑,盘子“砰”地碎在地上,引得好几人回头看他。 车世杰率先关心道:“是不是身体不适?盘子都拿不住了,不如请假回去休息吧。” 第48章 “没有,只是洗洁精太滑了。”赵屿腹诽他多管闲事,就算请假也是向曹旭请,哪轮得到他干涉。 对于车世杰时不时的挑拨,赵屿烦透了,只是曹旭不发话,他也不好说什么。 “赵屿!”曹旭忽然喊他。 “哎,师父。”赵屿转过头。 曹旭走过来,一脸严肃道:“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里来。” 赵屿低下头去:“是,我不会再犯错了。” 他以为曹旭是要批评他,但又听曹旭说:“给你放半天假。” “啊?” “愣着干什么?把盘子洗完就走。” 车世杰暗示曹旭不够体恤徒弟,曹旭却不气不恼,顺势给赵屿放了假。他虽然看起来不苟言笑,却不是个容易被挑唆的人,也不吝于对赵屿的关心。 赵屿感激曹旭,但他的心情不是放半天假就能调整好的。 他不知道顾寒声不回家是什么意思,本来在那个男人面前都猜不透他的想法,现在见不到面,对未知的忐忑只会加倍增长。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回家的路上犹豫许久,才终于给顾寒声发了条短信:顾总,今天回家吗? 赵屿等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收到半个字的回复。 对于陈希同的消息,顾寒声向来是看见就秒回,而对他的消息,也许看见了就抛之脑后,要是心情不好也会当做没看见。 赵屿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可乐,冰镇汽水带来一丝清爽,下午的阳光非常强烈,道路上蒸腾着热气,公交车摇摇缓缓地停在车站,车门打开时里面的冷气向外飘。 这趟公交可以直达陈希同住院的医院,赵屿看着车门将要关闭,不由得向前跑了两步,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站在哥哥的角度,陈希同的情况好转,他觉得自己也该去看望一下。 要是顾寒声在医院…… 手中的可乐罐被捏出“喀啦”一声响,赵屿忽然有些怯场。 他还没有在陈希同的病房里见过顾寒声,也就不知道自己这个替身和正主同时出现,顾寒声会是怎样的态度。 但毫无疑问的是,顾寒声对陈希同的感情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他终究是一个局外人,是不会被爱的那一个。 公交车缓慢地停在医院对面,赵屿穿过马路走进医院,在爬楼梯的时间里,随着气喘吁吁的身体反应,心跳也越跳越快,他在楼梯转角休息了一会儿,心情忐忑得难以言喻。 此时的病房里,陈莉接过护工手里的湿毛巾,轻柔地擦拭着陈希同的脸。病房里成天开着空调,让陈希同的皮肤有些干燥。她给他擦完脸,又用护肤品精心地帮他擦拭脸颊、双手。 陈希同的手指甲长长了点,陈莉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帮他修指甲,从不假手于人,因为这双弹钢琴的手对陈希同来说很珍贵。 她摩挲着陈希同的手,脸上却没有对其状况好转的喜色。正相反,她的双眼下是一片乌黑,再精致的妆容都遮掩不住疲态。 这两天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前天早晨,也是在这间病房里,周岚跟她说:“陈总,我请求您给小屿结尾款吧,别再折磨他了。他一直在顾寒声面前委曲求全,可是他甚至不喜欢男人!我们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不是太残忍了吗?这几个月来,您一次又一次地用钱要挟他,这样下去只会消磨您跟他的感情。如果您真的觉得对他亏欠,就别再逼他了。” 周岚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陈莉愣愣地看着他,感到一阵羞愧。她自己的儿子,却还要外人来维护。 而且她不知道赵屿不是同性恋。 当初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赵屿答应得很爽快,加上他在美国那种对性取向极度包容的社会里长大,她也就默认了赵屿也是喜欢男性的,和一个男人亲近对他而言可以接受。 她将事情想得太理所当然,若一切向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装聋作哑便是最好的做法,不去思考另一种残忍的可能,让所有事情继续进行下去,才能从中获利。 她是一个商人,拥有着顶级冷酷的商人思维,但当她对赵屿的感情逐渐苏醒,母亲的那一面也逐渐占据上风,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亲手将儿子推进了火坑。 在第一次和顾寒声发生关系的时候,他会不会反胃,会不会害怕? 在欺骗顾寒声的那些日子里,他会不会感到孤立无援,想要向谁倾诉却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当谎言被戳破后,他是怎样毫无尊严地祈求顾寒声,才终于挽回那个彻底失败的计划? 他最爱的郭琳阿姨病入膏肓却成了被要挟的筹码,他又有多少愤怒和痛苦压抑在内心无从发泄? 他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啊…… 陈莉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实在是太恨赵连峰了,离婚之后,她拼了命地要证明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得更好,能获得更大的成功,绝不被赵连峰那样的人鄙视。 于是她努力地工作,倾尽心力地培养陈希同,跟前夫的竞争甚至成了一种恐怖的执念,她要证明儿子跟着自己比跟着前夫更有出息,这样的对比自然投射在陈希同和赵屿身上。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将赵屿视为前夫培养的成果,得知赵屿在美国的落魄,她没有心疼,而是暗自得意:看吧,赵连峰离开了我什么都做不好,连养孩子都不如我。 可赵屿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他们夫妻感情破裂的一个受害者,不是赵连峰的代言人,更不是拿来对比的工具。 陈莉在伤害了他这么久后才终于醒悟,悔不当初。 愧疚让她彻夜难眠,她想向赵屿道歉,可每次见面,他们总是不欢而散。她不知道要怎么和赵屿沟通,在他的人生中缺席太久,甚至不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后悔在赵屿回国的那天晚上没有去接机,更后悔在赵屿受到伤害的时候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莉抬起头,看见赵屿出现时倏地站起来,有些无措而拘谨,眼眶还泛着红。 赵屿见顾寒声不在病房里,暗暗松了口气,又见陈莉是一副要哭的表情,便问:“怎么了?陈希同的情况不是在好转吗?又出问题了?” “不、不是。”陈莉搬了把椅子给他,“坐吧,吃不吃苹果?” 赵屿没坐,他不习惯陈莉的献殷勤,她每次这么干总有目的,而且都不是好事。 “不吃,我就是来看看陈希同,医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还不知道,但情况比较乐观,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醒。” “哦。”赵屿看了眼桌上的一套修甲工具,说:“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见他要走,陈莉急忙喊道:“小屿!” 赵屿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看向她,眼中满是防备与不信任。 陈莉的心被刺痛了,她说:“我这两天就把尾款结给你,你不用再去顾总那儿了。”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该做的事情,不再要挟赵屿,给他应有的尊重和理解,在往后的日子里再慢慢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她原以为自己这么做,赵屿应该会高兴。可他先是一愣,而后脸上浮现一丝自嘲:“看来陈希同要醒了,你也就不需要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屿……” “尾款结给我,以后也不要再联系了。” 他说完就走,陈莉急忙追出去:“小屿,我不是那个意思!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妈妈只是不想让你再吃苦!妈妈会像对希同那样对你,别走好吗?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谈谈……” 赵屿快步走进安全通道,陈莉穿着高跟鞋走楼梯根本追不上他,一不小心崴了下脚,只能徒劳地低头望着层层叠叠的阶梯,喊道:“小屿!我只是想让你生活得轻松一点!我没有恶意的!请你相信我一次好吗……!” 她想要解释,可早已透支了在赵屿心中的信用。她的好意在赵屿看来只是“用完就扔”的无情利用。 赵屿感到愤怒,而后表情变得一片空白。他以为最起码能在顾寒声身边平静地度过最后一段时光,用留下的那些还算美好的记忆面对分别的结局。 可他连那一点点缓冲时间都被剥夺了,现在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下? 【作者有话说】 周日入v,会双更 第45章 无法拨通的电话 顾寒声依旧没有回家,赵屿的消息也石沉大海。他失去了和顾寒声的联络,而他不确定这是否是一种冷处理的信号,告诉他:识相点,自己离开,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他明明已经体会过顾寒声翻脸无情的样子,却依然幻想着,这段时间相处得很融洽,顾寒声也许会对他有那么一丝丝的感情。 他依然可以用指纹解锁顾寒声家的大门,走进别墅的时候却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感。 现在是真的结束了,拿到钱,他跟陈莉的交易终止,也就不需要继续讨好顾寒声。可他没有如释重负的快感,只有内心被掏空的怅然若失。 第49章 手机突然震动了好几下,孟启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小屿哥,我妈今天情况突然恶化,我好害怕。” “已经急救半个小时了还没出来,医生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小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真的有点害怕。” 赵屿的心骤然沉入谷底,立刻打给孟启:“怎么回事?前几天不是都还好吗?” “小屿哥……”孟启哽咽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也不知道。她昨天晚上精神特别好,跟我说了好多话,还站起来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呢。可是早上突然就没有意识了,现在人在急救。” 精神突然很好,这很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赵屿脑中“嗡”的一声,懵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时已经翻出了护照,语无伦次地说:“你、你别怕……郭阿姨她肯定……我这就……” 他冲到门外,看着深夜空旷的街道,渐渐找回理智。 连机票都没买,仅仅拿着一本护照能去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启,你别怕,我现在就买机票回去。郭阿姨肯定没事的。你先打电话给学校请两天假,陪在郭阿姨身边,医生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等急救结束,你马上告诉我是什么情况,好吗?” “好。”孟启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些发抖:“小屿哥,我妈真的会没事吗?” “嗯,一定会没事。” 赵屿捂住手机听筒,将自己颤抖的呼吸声藏在外面。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孟启,必须强装镇定。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查看机票信息,树影在他身上不停摇晃,仿佛他所站立的这片土地都摇摇欲坠。 他不信宗教、不信神明,却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祈求神,郭琳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不要将她从他身边带走。 孟启在急救室外坐立难安,又过了半个小时,沃森医生推门走出来,充满同情地看向他。 “医生!”孟启走上前,“我妈妈怎么样了?” “孩子,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我……还有一个哥哥。” “让他尽快过来吧。你妈妈很坚强,但我们已经尽力了,我想接下来的每一分钟她都需要你们的陪伴。” …… 病房里的维生机器平稳运转着,看似平静的身体实则已经油尽灯枯,沃森医生每次过来查看她的身体体征,都感到非常惊讶。 急救虽然将郭琳救了回来,但医生们都认为她可能活不过当晚,而她已经坚持两天了,这是一个奇迹。 孟启抱膝坐在椅子上,困了就蜷缩着睡一会儿。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人冲进病房,看向病床上的郭琳时,他脸上流露出类似近乡情怯的犹豫和害怕。 “小屿哥!”孟启站起身,看见他就掉了眼泪,而后扑到郭琳身边握住她的手:“妈,小屿哥回来了,你快醒过来吧。” 从国内到洛杉矶相隔万里,即便飞机直达也要十四个小时之久,赵屿买了最快抵达的机票,在两天里彻夜难眠。这里是他血脉上的异国他乡,却因为郭琳的存在,也是他的归处。 几个月的分别,久得像过了一年。赵屿迟疑地走向病床边,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好瘦,比照片里还要瘦,胳膊上只摸得到骨头。她曾经是那样热情洋溢的一个人,干活特别有劲,连大桶的骨头汤都能自己一个人搬进厨房,遇见无理取闹的食客时会中气十足地跟对方吵架,腰一叉,有种以一敌百的泼辣气势。 但她现在瘦得面颊凹陷,在化疗中掉光了头发,嘴唇发白,身上插着管子,脸上见不到一丝生气,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赵屿眼眶发涩,握着她的手紧绷着颤抖起来:“郭阿姨,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沃森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她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继续下去只会延续痛苦,他每天都给她打止痛药,但对她作用不大。她大约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意识也是完全模糊的。 不可思议的是郭琳那深深凹陷的双眼竟然真的睁开了,目光是涣散的,往右边转了下,“看”了眼孟启,又向左转了下,“看”了眼赵屿。 如同安心了一般,心电监护仪发出一阵拉长的嗡鸣,所有的起伏都被压成一条直线。等到了她放心不下的另一个孩子来见上最后一面,她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离开了。 赵屿握着她的手,还残留着一点点体温,而这一丝温度也很快流逝,他握得再紧也留不住。 一次次的手术和抢救已经让她的身体千疮百孔,没有再抢救的余地,沃森医生关掉了心电仪,悄悄地退出病房。 赵屿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脸上呆滞的表情显得很恍惚。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郭阿姨还躺在他面前,他还握着她的手,要说他已经永远失去她了,这实在太不真实。 他蹲在床边,耳边是孟启抽噎的声音,一切都像被浸入深水中,朦朦胧胧的,什么都听不清。他抬手摸了摸郭琳冰凉的脸,轻声呼唤道:“郭阿姨?”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郭琳的嘴巴动了动,于是侧耳俯身到郭琳面前,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但过了很久都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安静了不知道多久,赵屿仍一言不发地握着她的手,看着孟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也有点想哭,眨了眨眼睛却哭不出来,只是胸口堵得厉害,呼吸渐渐沉重,仿佛吸不到氧气,压抑的感觉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全部在喉咙里堆积。 孟启抽噎着说:“……我、我以后没有妈妈了。” 一瞬间,赵屿的心突然被狠狠地锤了一下,堆积的难过顷刻满溢,像找到了一个缺口,向外喷涌而出。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他想要擦掉眼泪,看清郭琳的脸,可越是擦,双眼就越模糊。 他人生的灯塔、他唯一的落脚处,他未来的规划中最重要的那片拼图,他当做母亲一样爱的人,他喊做阿姨实为妈妈的这个人,无论他付出多少都无法让她再醒过来。 病房里充斥着沉重、压抑的哭声,明明阳光正好照在病床上,赵屿却觉得浑身发冷,直到医生为郭琳开具了死亡证明,提醒他们遗体需要先放在太平间,那种失去的惊慌感才慢慢爬上脊背。 殡仪馆的车要明天才能来,赵屿恍恍惚惚地坐在太平间外的走廊里,眼眶红肿,目光望着墙上的白漆,一直在发呆。 “小屿哥。”孟启将一张银行卡塞到他手里,说:“这是你给我妈汇的一部分医疗费,还剩下三万多。” 赵屿摸着银行卡坚硬的边缘问:“怎么还剩这么多?” “我妈中风醒过来以后就要求只做保守治疗,后来连化疗也不做了,只吃药。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化疗又很折磨人,她想最后的时间活得有精神一点。况且万一以后你遇到什么情况,手里有些钱可以应对风险。” “算了,你留着吧,你以后上学还需要学费,” 孟启摆摆手,“这还只是一部分,我妈已经委托中介把餐厅卖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有着落,还有一部分遗产在清算完之后会汇给你,那是我妈留给你的钱,大概有五万刀。她让你以后好好生活。” “餐厅……卖掉了?” “嗯,我妈一醒就张罗着要卖,还说如果早点卖了,就不需要你那么辛苦去赚钱。” 赵屿愣了一会儿,银行卡的一角压在手心,压出两道深凹的线条。郭琳为他和孟启的将来做好了打算,可那家承载了他无数美好回忆的餐厅,从此以后要易手他人。 这几个月来,他为了钱甘受陈莉胁迫,对顾寒声卑躬屈膝,所求的不过是守护郭琳平安,可是郭琳走了,又将钱留给了他。 幻想过的未来全部化为泡影,他不可能再在郭琳的餐厅里听见往日里的欢声笑语,也没办法给她养老。当他以为未来充满希望时,一切又在顷刻间覆灭。 赵屿心里难受得厉害,起身走向安全通道。手机忽然来了一条短信,显示二十万美金汇入了他的账户,这是陈莉答应的尾款。 他恍然发现,曾经一穷二白的自己,突然之间有了很多钱,然而除了钱以外,他又什么都没有了。 失去了那唯一的落脚地,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失重感,仿佛从高空坠落,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像被一点点挖空,世界变得孤寂、寒冷,举目四望一片茫茫。 他想要向谁倾诉,想念谁睡觉时抱着他传递的滚烫体温,渴望嗅到谁身上萦绕的淡淡冷香。明知会受伤,他却想见他,祈求得到一丁点不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安全感。 于是他拨打了那个电话,一个他偷偷将备注改为“哥”的号码。 听筒中传来长时间的忙音,他等了很久,可是始终无人接听。 第46章 无处落脚,无地停留 第50章 正值比赛周末,斯皮尔伯格赛道坐落于阿尔卑斯山间,四周绿意盎然,天气晴朗,随着五盏红灯熄灭,赛车极速狂飙,起步阶段便有数辆赛车纠缠竞速,引爆了观赛氛围。 顾寒声站在玻璃幕墙后,看着电视转播画面中林溯的赛车在前四的集团中缠斗,秘书快步走来,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顾总,手机找回来了。” 抵达维也纳的那天,他和林溯单独去街上转了转,结果没过几个小时就在一家酒吧里被人偷了手机。 顾寒声拿出袋子里失而复得的手机,屏幕虽是完好的,但不知道哪里受损,开不了机。警察能把手机找回来已经是奇迹了,顾寒声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里面有些私人信息,要是被破解传播出去于他而言有些麻烦。 秘书帮他拆下电话卡换进新手机里,问:“旧的帮您处理掉还是带回去让公司技术部门修?” “回去修。” 尽管换上了电话卡,短信和通话记录还是不能同步到新手机上。不过顾寒声并不担心,工作上的事情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处理好了,正事一点都没耽误。 况且在接不到电话的这几天,他难得清净。 斯皮尔伯格风景宜人适合度假,不管风景多美,行程多密集,那张脸总是浮现在他眼前。无论那对双胞胎兄弟长得多像,他都很清楚出现在脑海中的是谁。 若非赵屿是陈希同的哥哥,顾寒声一开始就不会看他一眼,被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左右思考和情绪,当秩序开始错乱,规则仿佛也随之瓦解。 但这违背了他习惯。 当然,他还掌控着一切,无论陈希同是否苏醒,赵屿的去留都由他说了算。 …… 远在洛杉矶的一家医院的办公室里,一个男人脱下白大褂,整理好自己的物品后单手抱着箱子往外走。 他身材高挑,黑发黑眼,是一张亚洲面孔,黑色双眸噙着笑意,路过护士站时微笑着和护士们打了个招呼。好几名值班护士蜂拥过来,充满不舍地和他道别。 作为一名亚洲人,庄疏白凭借帅气的外表和温柔的性格,成了护士们讨论度最高的急诊科医生。 不过他今天刚刚离职,明天将要飞往中国,回家里的医院就职,也准备接手一些家族事务。其实他并不喜欢做管理层的事情,更喜欢单纯地做一名医生,但要妹妹单独扛起管理医院的大旗,也还是有些为难她了。 妹妹撒了几次娇,他就心软下来,答应回国。 等电梯的人不少,他所在的楼层不算高,索性准备走安全通道下楼。刚下了几级台阶,他忽然听见楼下隐约传来哭声,哭声非常压抑,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病人或病人家属情绪崩溃在医院很常见,庄疏白在急诊科的这些年里常常见到这种情况。他很有耐心,有时候必须一边急救一边安抚病人和家属,无论多混乱的状况都能有条不紊地应对。 他低头向下看去,看见一个坐在台阶上的青年乌黑的发顶。 哭的人不少,躲起来哭的倒是不多见,躲起来也就意味着不想被别人看见脆弱的一面。 庄疏白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贸然闯入他的私人空间,打扰他的心情,正在犹豫之时,青年微微抬头,似乎抽噎着喘了口气。 仅仅看到面孔的一部分,庄疏白就惊讶地认出了他。 几年前,这个青年在一位年长女性的陪同下来了急诊室,他伤得很严重,多处挫伤、肋骨骨折、肩部关节脱臼,还有几处血迹斑斑的外伤,连衣服都被扯坏了,上面满是星星点点的血红,可他表现得不怎么害怕,反而一直安慰那名女性不必担心。 也许是因为同为亚洲人,语言也相通,庄疏白对他的印象特别深,记得他那时还偷偷对他说:“医生,要是检查结果不好,就别告诉我阿姨,跟我说就行。” 庄疏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忐忑,这才知道他不是不害怕,只是装作坚强。 今天再次见到他,竟看见他失声痛哭的样子。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怎么会哭成这样? 庄疏白的心被轻轻扯动。 他出奇地停下脚步,既没有下楼也没有回避,而是听着青年的哭声站了许久,直到哭声渐渐止住。青年用手背擦了擦脸,看起来是在重新整理情绪。 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赵屿便不再尝试了。他本来就不该找顾寒声,只是情绪崩溃的瞬间实在是没有忍住,几个小时过去,他也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郭阿姨的遗体还在太平间,他没有时间一直崩溃,至少要照顾好孟启,让郭阿姨走得安心。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匆忙低头,窘迫地藏住满是泪痕的脸,但一张纸巾随即递到了他面前。 “你还好吗?”庄疏白磁性的、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轻柔的安抚意味。 “谢谢。”赵屿没有抬头,伸手接过纸巾。 “是检查结果不好吗?我可以帮你看看检查报告。” 赵屿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他,一时间觉得有些眼熟,辨认了几眼才试探地问:“你是……庄医生?” 庄疏白笑了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在la的医院里有一名中国医生,赵屿自然印象深刻,而且庄疏白在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非常细心,连他觉得痛时的细微表情都注意到了,还从兜里掏了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给他,把他当小孩一样对待。 庄疏白又问:“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赵屿垂眸:“家人去世了。” “意外还是生病?” “癌症。” 癌症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想必对他来说,这段时间一直处于煎熬之中。庄疏白看着他红肿的眼眶,不由得有些心疼:“oda(逝者事务办公室)会帮你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宜,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告诉我,我去帮你沟通。” 赵屿脑中一片空白,摇了摇头:“谢谢,不用麻烦你。我弟弟还在等我,就先走了。” 他起身向外走,庄疏白又喊道:“赵屿!” 几年过去,他经手了那么多病人,却依然记得赵屿的名字。 他走上前将一张名片递给他:“需要帮忙就联系我。” 赵屿低头看向白色卡纸上的一串电话号码,在被人关心后又有些鼻子发酸,点点头,忍着眼泪慌忙离开。 庄疏白轻轻叹了口气,将明天出发的机票退了,重新买了一周后的机票。 郭琳在自己清醒时就将后事都计划好了,遗体火化后海葬,还委托遗产律师帮赵屿和孟启处理各种繁琐的流程。 她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依然在为两个孩子考虑,母亲就是这样,无论孩子长多大,她总是放心不下。 郭琳的遗体火化这天,孟启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赵屿抱着他,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便也掉了眼泪。 此后他们只能在照片和录像中见到她,也许有时还会是梦中。 那天晚上,赵屿去了郭琳曾经的餐厅,餐厅的招牌已经被拆下来了,里面正在重新装修,看样子是准备开一家汉堡店。 他在店门口站了很久,眼前浮现出各种回忆的画面。 孟启从小就呆呆的,他有时候喜欢使坏捉弄他,郭琳看见了也会一起捉弄,两人往往笑成一团。 赵屿还会偷偷帮孟启写作业,被郭琳发现之后两个人都被拧了耳朵。 有次带头霸凌过赵屿的同学来餐厅吃饭,郭琳往他的炸猪排里裹满辣椒酱,辣得他边喝水边哭,嘴巴肿得像香肠,赵屿躲在后厨偷看,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还有一年赵屿过生日,孟启用零花钱买了一个小蛋糕,而郭琳买了一个大蛋糕,就是在这里,在餐厅关门的晚上,所有灯都熄了,店里都是空空的桌椅,他们坐在其中一张空桌上,两个蛋糕摞在一起,郭琳在上面插满十八只蜡烛让赵屿许愿。 那时赵屿许下的愿望是如那天一样的快乐能永远不变。 现在他明白没有什么能永远不变,人有生老病死,爱恨也会随风而逝,当往日种种如过眼云烟,他只感到孤独迷茫。 他人生的灯塔熄灭了,独留他在幽暗的大海上漂流,不知怎样才能靠岸。 当他在这个孤寂的夜晚,充满迷茫的时刻,突然想起顾寒声时,心被拧紧似的再次剧烈疼痛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电话也许永远不会被接听。 他的爱是一厢情愿,而且他在顾寒声心里无关紧要。 难道电话打通了,那个男人就会来到他身边吗?那个男人会理解他的痛苦和难过吗?会给予哪怕一丁点安慰吗? 不会,都不会。 他爱上的是一个不爱他的人,他渴望的东西,顾寒声不会给。 可他就是像飞蛾扑火一样爱上了他,渴望着从他给陈希同的爱里,得到漏出来的一点点关心。 在这个温暖的季节,赵屿感到一阵凉意钻进衣领,仿佛体温随着洛杉矶的海风被带走。 第51章 这个生活过很多年的城市没有给他带来归属感,而他的故乡没有给他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他被夹在这条漆黑的街道上,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能去哪,在谁身边能喘上一口气。 孟启暂住在一位好心的邻居阿姨家,社区和学校都给他提供了很多帮助,加上郭琳给他留的遗产,未来几年的生活都没有问题。赵屿便也放下心来。 许多事情都尘埃落定,赵屿以前跟赵连峰租住的房子早就退了,他在一间旅馆开了房,一时之间有些迷茫,好像身体里的力气被抽干了,提不起劲来。 这天清晨,他收到陈莉的消息,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陈希同醒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47章 陈希同 “吱——!” 随着车辆急刹的声音,陈希同失控地向后倒下,世界在他眼中旋转,还没来得及感觉到身体受伤的剧痛,他的后脑勺骤然撞在沥青路面上,像电视被突然切断信号,所有画面都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病房里的一片白色,记忆还停留在车撞过来的那一刻。但他的身体并不痛,只是有些乏力,仿佛他并未经历那场车祸。 护工发现他醒了,立刻冲出病房对值班护士说:“1201的病人醒了!” 医生火速赶来,给陈希同检查身体,还问了一堆常识问题,最后确定他身体状态良好,精神和记忆没有问题。 陈希同茫然地配合检查,直到陈莉冲进病房,流着泪抱住他。 “妈,你怎么哭了?我没事啊。”陈希同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出事的时候还是春寒料峭的季节,他穿着厚厚的毛衣和大衣,现在外面艳阳高照,陈莉身上穿着绸面衬衣,屋里也已经开上空调了。 “妈,我睡了很久吗?” “你已经昏迷四个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想吃拉面。” 医生提醒道:“病人刚刚苏醒,要尽量吃些清淡、易于消化的食物。” 陈希同笑了笑:“那我过几天再吃拉面吧,还想加一个煎蛋。” 陈莉宠溺地点点头:“好,过几天再吃。” 等医生护士都走了,陈希同又问起学校的事,陈莉早就帮他办理了休学,让他什么都不用担心,等到身体恢复了就可以回归正常生活。 陈莉看了在门外打电话的护工一眼,心中涌起一丝担忧。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而陈希同一无所知,很可能不知道如何面对纷至沓来的各种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说:“希同,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她将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以及前因后果缓缓讲给陈希同听,他在听见赵屿代替自己去讨好顾寒声时,脸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默默听完所有事情,思考良久才问:“赵屿……我哥他现在在哪?” “可能还在顾寒声家,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顾总还留他在身边?” “嗯,小屿他真的付出了很多,这段日子也过得很辛苦。”陈莉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他,不过他要是知道你醒了一定会很高兴,他来看了你好多次,肯定也很担心你。希同,你要跟你哥好好相处,我准备让他暂时住到你那儿,以后他留在国内,我们一家人团聚,遇见再多事都能一起面对。” 陈希同定定地看着她,心中感到一丝不可思议。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主动提起过赵屿,即便陈希同提起这个名字,对话的结尾总是会被她调转到赵连峰身上,语气里满是恨意。 他知道她恨赵连峰,对赵屿属于恨屋及乌,却在仅仅四个月时间里态度一百八十度反转,仿佛对赵屿有多大亏欠似的,恨不得用自己的余生去弥补。 “妈,我有点不舒服,想睡一会儿。” “好,你睡,我陪着你。” 陈希同笑了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乌黑的瞳孔显得有些冷。 这么多年过来,他始终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好儿子,竭尽全力完成陈莉的所有要求,学习成绩要争第一,钢琴比赛要争冠军,连参加学校运动会都拼尽全力拿名次。 天知道他有多讨厌运动,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一整天待在家里弹钢琴。 从小到大,活泼好动、善于讨人开心的都是赵屿,有赵屿在前面吸引注意力,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躲在后面,冷眼看着那些大人被几句好听的假话哄得眉开眼笑。 可父母离婚后,赵连峰带走了赵屿,挡在他前面的人没有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亲戚们关心他的学习成绩,讨论他有没有长高,是不是长得比小时候更好看了,还没完没了地问东问西。 在陈莉面前,他们夸她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这么好,等陈莉走了,他们又说:怎么性格好的那个被带走了啊,真可惜。 陈希同冷冷地看着他们低声说话,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不在意那些傻叉的想法,但某天看见陈莉拿出母子三人的合照看了许久时,他突然害怕起来,万一陈莉也觉得“真可惜”,怎么办? 他不想被拿去换赵屿,他讨厌阴晴不定的爸爸,害怕吵架时家里的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于是他开始学着做一个阳光开朗的孩子,模仿哥哥的样子咧嘴傻笑,听话、懂事、省心还嘴甜,甚至将这副样子刻进了骨子里。 陈希同攥紧床单,目光看向窗子上陈莉模糊的倒影。一场车祸让他昏迷数月,却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找回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这些年来,他把陈莉哄得开开心心,考试成绩和拿的那些奖杯、奖状都让她很有面子,母子之间和谐得不得了。 现在赵屿回来了,陈莉竟然让他住进他家里,还顶替他的身份,说什么以后一家人团聚,要好好相处。 开什么玩笑? 他这些年为了让她开心做得还不够多吗?赵屿一回来就要分走他生活一半,她把他从小到大付出的努力当成什么? …… 在接到陈希同醒的消息时,顾寒声正在红牛环赛道看林溯拍广告。这是拓图最新的广告,导演边拍边看他的脸色,却见他接了个电话后起身便走,脚步匆匆,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坐车去往维也纳,又申请了最近的时段乘坐私人飞机回国。 当国内燥热的空气袭来,顾寒声坐上车,打开后排的车窗点燃一支香烟。 陈希同醒了,这让他很高兴,但回到最熟悉的城市,在去往医院的路上,他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念头竟然是:赵屿在干什么? 此时才晚上八点多,晚餐时间已经过了,想必雅泰的后厨正在做一天的收尾工作,曹旭会拖点时间给赵屿开小灶,他就会磨磨蹭蹭地搞到十点才回家。他太了解赵屿了,对厨师的工作过分热情,也是唯一的兴趣所在。 等车停在医院门口,顾寒声便立刻将思绪清理干净,走进医院。 上到1201号病房,他将病房门推开一点,屋里哼乐谱的声音便传出来,陈希同靠在床头,手指有节奏地在空中弹动。 顾寒声的手支着门板,看着陈希同享受音乐的样子,没有推门进去打扰他。 即便只是嗓子里发出的轻声哼唱,节奏和韵律也都很美,仿佛钢琴就摆在他面前,每一个琴键的位置都清晰可见。 顾寒声听过陈希同弹琴很多次,合奏、独奏,学校汇演、乐团演出,只要有陈希同参加的,他总是抽出时间去听。 几个月过去了,陈希同练习时的模样依旧那样吸引人,但于顾寒声而言,听曲子的心境却变了。 听他练完一曲,顾寒声手上收力,将门轻轻合上,又转身去楼下抽烟。 他原本并不爱抽烟,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完全戒了,但最近故态复萌,似乎只有尼古丁能让他的心情平复。 看见陈希同鲜活的样子,仿佛初见时的那个少年回来了,而他在门口站了许久,却找不回那时的心动。 陈希同没有变,那么是什么变了? 顾寒声按熄烟头,又抽出新的一支。火石擦出火花,打火机的幽暗蓝光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是烟草燃烧的一星火光骤然发亮,又渐渐变暗。 陈希同的状态很好,看起来身体恢复得不错,很有精神,不需要他担心。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追求者,和陈希同之间没有特殊的关系,若夜里闯进病房反而让他手足无措,所以干脆不进去。 无论心境如何改变,他的原则始终不会变,那就是珍惜陈希同的一切,保护心底这块净土。 他在楼下抽完两支烟,转身走向停车场。 从奥地利直飞回来要花十一个小时,横跨欧亚大陆、八千五百公里,还不算辗转的几个小时车程,顾寒声却只是看了陈希同一眼,听他哼了个曲子。他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迫切,想要立刻跟陈希同说点什么。 第52章 他现在要回家了,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度过的那些天没有让他的心平静下来,见过了陈希同之后,他想看看赵屿究竟在干什么,家里是否还亮着灯。 他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别墅里没有亮灯,他看向落地窗里的黑暗,眉头轻轻皱了下,随即推门而入。 推开一楼卧室的门,预想中的画面依旧没有出现,赵屿不在屋里,他只看见一片空荡。床上凌乱地放着几件衣服。 这说明赵屿没有走,只是还没回来。 顾寒声心情不佳,靠在门边给他打电话,只听到对方关机的提示音。 夜不归宿、手机关机。他明明说过要赵屿的手机时刻保持畅通,却又被当做了耳旁风。 顾寒声的耐心顷刻见底,不知为什么,回家看见这一片漆黑空荡让他如此心烦。 赵屿玩失联这套,他不准备奉陪。 账是要算的,只不过要等赵屿自己老实回来再好好算。 赵屿没给他回电话,第二天护工传来消息时,他才知道赵屿一大早就去了陈希同那儿。 第48章 结束时却很平静 陈希同知道昨天晚上顾寒声来过,他看见了门缝间的人影,但那个人影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很清楚顾寒声非常喜欢自己,但是他为什么不进来?难道喜欢的人时隔这么久才苏醒,他竟然不想进来见一面吗? 还是说他已经变心了? 陈莉说赵屿住在顾寒声家,那么他离开医院一定是回去见赵屿了。 先是陈莉,又是顾寒声。 陈希同一下又一下地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软糕,直到糕点被碾得稀碎。 病房门被打开,陈希同抬起头看向走进房间的人,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 十几年不见的哥哥,在稀松平常的一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认得这张脸,却感到很惊讶。 这个消瘦的、眼底乌青、如游魂一样的人竟然是赵屿? 他印象中的哥哥总是充满活力,像楼上老太太养的的卷毛小狗一样热情亲人,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 赵屿变得他不认识了。 他低下头去,手攥紧筷子,迅速整理好心情,抬起头来又露出阳光的笑容。 “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赵屿的声音干燥沙哑,脸上没有表情。一直以来,他都对陈希同没有喜或恶的情感,但看见陈希同温暖的笑容,他压抑的心情得到了一丝缓解。 此时陈莉推门进来,陈希同看了她一眼,忽然起身走下床抱住赵屿:“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妈都跟我说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那些责任,我要是早点醒就好了。” 赵屿一愣,感受着陈希同的拥抱,迟疑地缓缓抬手也抱住了他。这一刻他忽然感到自己并没有被世界抛弃,至少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弟弟在为他着想。 陈莉欣慰地看着他们,将洗净的水果放到桌子上,坐到一旁给他们削水果。 陈希同拉着赵屿在病床上坐下,亲密地握着他的手:“哥,你在国外过得好不好?我没去过洛杉矶,听说那儿被称为天使之城,应该风景很美吧?” “还行。”赵屿说:“我很少出去玩。” “为什么?听说美国的学生不需要成天学习,我还很羡慕呢。” “没有时间玩,刚开始语言不通,学习也费劲。” “好可惜,下次你做导游,我们去那里旅游吧。” “好。” 看着他们谈天说地,陈莉非常高兴。陈希同开朗热情,有他在,赵屿的态度也不再那么强硬了。无论中间经历了什么,两个孩子都好好地在她身边,她原本缺了一角的人生渐渐圆满。 赵屿问:“我顶替你的身份,你不反感吗?” 陈希同耸耸肩:“因为你和妈妈的计划就是要拯救公司啊,那也是没办法的。况且账号里你跟顾总的聊天记录已经删除了,对我来说等于什么都没发生,我就当做不知道。对了,快跟我加个好友。” 看着他笑的样子,赵屿明白顾寒声为什么喜欢他,开朗的人总是能治愈别人,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有乐观的心态。 又过了一会儿,陈莉接了个电话要回公司,走时叮嘱道:“希同,注意休息,小屿也是,中午要好好吃饭。我先走了,晚点再过来。” “好,妈,路上小心。”陈希同笑着挥了挥手。 等病房门轻轻合拢,陈希同突然收回了和赵屿握在一起的手,轻轻呼出口气,仿佛累了似的,不再端着了,身体松弛地靠到床头:“哥,这段时间辛苦你哄着妈,还跟她胡闹。什么替身计划,真无语。既然公司已经恢复正常,麻烦你赶紧走吧,回你自己家去,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他变脸的速度之快,令赵屿猝不及防。 “什么?”赵屿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否误解了他的意思。 陈希同脸上还带着笑,只不过那笑容并不友善:“别装了,你应该很享受被别人在乎的感觉吧?我妈一个那么讨厌提起你的人都被你哄成这样,真不简单。” “我跟陈莉之间没有感情。”赵屿站起身和他拉开距离,这次明显感受到了他的敌意。 刚才的友善全都是伪装,陈希同根本不想和他友好相处,演技更是比他厉害得多。 “真有意思,她都给你削苹果了。”陈希同插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又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们这么多年没联系,也没必要硬装关系好。说实话,我不欢迎你来我家,因为我不习惯跟人同居。” “还有,听说你现在跟顾总关系很好,顶着我的脸做替身,你不觉得恶心吗?他对你好让你产生能取代我的错觉了?哥,你好像还跟以前一样单纯。我要是你,根本就不会来这里,或者早点清醒退场,免得自取其辱。” “以为哄得我妈高兴,我就会顺着她让你留下?不可能。这个家还有顾总都是我的,别以为顶替了我的身份几天就可以鸠占鹊巢。” 赵屿看着他的脸上的敌意,听着他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话,感到荒谬至极。 属于陈希同的那些东西,他本就没打算夺走,他回国来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因为知道弟弟醒了,想来看看。 而现在,他内心保有的最后一丝亲情也破灭了。 他总是对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抱有期待。 明知道郭琳癌症晚期,还幻想可以陪着她多过几年;明知道顾寒声爱着陈希同,还渴望得到一丝偏爱;明知道多年不联系的弟弟不会对自己有感情,还以为对方释放的好意是温暖。 他的性格中有着天真的底色,总觉得事情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被当头一棒打醒过来。 赵屿反复思考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在这操蛋的人生里没完没了地摔这么多跟头,现在他真的一无所有了,在郭琳去世那天哭了太久,他的眼眶变得干涸,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此刻忽然控制不住地发笑。 “你笑什么?”陈希同皱起眉头。 “笑你。” 赵屿扫了一眼盘子里逐渐氧化发黄的苹果,在被羞辱后,满心都是去他妈的血缘兄弟。他只想把体面撕碎,从此以后再也不受任何束缚,随心所欲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就这么害怕被我取代?也对,你从小到大都躲在妈妈怀里,软弱又可怜,遇到什么事都只会躲起来,这么大了还怕妈妈被别人抢走。离开陈莉,你还有生活自理能力吗?对了,陈莉说想给我买房,还给了我很多钱,她给我什么都不需要告诉你。就算以后她把公司都给我,那也不是不可能。” 陈希同脸色微变,没想到赵屿会反击,生气道:“你胡说什么?我妈她对你根本就只是……” 他正要再还击,忽然看见病房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不知是谁在外面,又听见了多少对话。为了维持伪善的假面,他把吵架的话生生咽回去,闭上了嘴。 赵屿又说:“还有顾总,你说他只是把我当替代品?未必吧?他每天晚上跟我睡的时候,你还是个植物人,躺着一动都不能动。我可没听他在床上喊过你的名字,说不定已经把你给忘了。我不屑于抢走你什么东西,但爱你的人不一定会永远爱你……”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赵屿回头看去,正对上顾寒声无机质般冰冷的双眼。 仅仅一个眼神,赵屿就知道他的态度。 在陈希同面前说的这些话都是假的,是他为了挽回自己仅剩的一点自尊而编造的谎言。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 过去的这几天漫长得像一个月,当他渴望听见顾寒声的声音时,连一个电话都打不通,他发多少信息都见不到的人,却稀松平常地出现在陈希同这儿。 这个男人的心里只有陈希同。 顾寒声走向他,只吐一个字:“滚!” 只有这一个字,似乎多说一句话都嫌烦。 第53章 赵屿的心颤了颤,表情有些失控,想笑又想哭。 既然心里只有陈希同,为什么要和他接吻?为什么要对他好?为什么在朝夕相处中表现得好像有些在乎他? 过去的那几个月,他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惹顾寒声不高兴,但现在郭琳已经去世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于是他没有“滚”,反而直视着顾寒声的双眼回击:“顾总睡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话音还未落,顾寒声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粗暴地将他扯到病房门口猛地推了出去。 赵屿从郭琳去世后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每天只睡得着两三个小时,此时踉跄了几步,肩膀撞在墙上,竟是眼前一阵眩晕,摔倒在地。 顾寒声也没想到他会摔倒。 赵屿在陈希同面前说的那些话彻底惹恼了他,那些话在谁的面前说都行,唯独在陈希同面前不行。 “一个赝品,别再出现在希同面前。” 顾寒声的声音冰冷得让赵屿发颤,他低下头许久,总是忐忑不安的心情渐渐变得冷静。 一个赝品——足以总结他在和顾寒声的关系中悲惨的地位。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所有的妄想和期待都不必再有,不用再在顾寒声忽冷忽热的态度中反复迷失,也不用低头受气、委曲求全。 他本不是那样的人,却被驯化成了羊圈里的羊,不知从何时开始为了祈求一点爱而失去了自我。 赵屿扶着墙慢慢起身,没有因为顾寒声的侮辱而生气,只是平静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像一条剥离情绪的游魂,对所有的一切都厌倦透了,只剩下面无表情的冷淡。 他未发一言,低着头转身离开。 顾寒声望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心悸。 往常赵屿被骂了,要么小心翼翼地低头认错,要么委屈又不服地瞪着他,从不会这么平静。 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第49章 他不是你的东西 酒店房间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将阳光拒之窗外,屋里弥漫着浓重的酒味,床上的手机从半小时前就不停震动,消息也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赵屿从艰难地从地上支起身体,摸索着拿起手机接通。 周岚焦急的声音传来:“小屿,你在哪?陈总说联系不上你,你没事吧?” 沉默良久,赵屿才醉醺醺地开口:“周助……找我……干嘛?” “你喝酒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接、接我……我有钱。” 周岚在医院楼下来回踱步,他知道赵屿对顾寒声动了感情,因此得知他和陈希同见过面后愈发担心。 “告诉我你在哪行吗?你想喝酒,我可以陪你喝。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向我倾诉,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非常久,久到周岚都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沙哑中带着哽咽的声音缓缓响起:“郭阿姨去世了。” 周岚心里一“咯噔”,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小心地说:“……小屿,我知道你很难过,所有痛苦的事情都会过去的,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 电话被挂断了,周岚再打又打不通。 房聿洺坐在花坛边调侃道:“你真很不会安慰人。” “别烦我,我现在没有心情。”周岚揉了揉太阳穴。 房聿洺耸耸肩,做了个拉链拉上嘴的动作。 周岚的心渐渐沉到谷底。郭琳是赵屿人生的支柱,她突然死了,可以想象赵屿受到的打击有多大,偏偏陈希同在这时候醒过来,一切都太不凑巧了。周岚的心突突直跳,有些不安。 陈莉让他从公司带几个人,去赵屿常去的地方找。 周岚行动得非常快,将各个地方包括赵屿外公的墓园都找了一遍,一无所获后唯一能去的只有顾寒声那里,尽管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 “顾总,旧手机修好了,需要帮您做数据导入吗?”秘书拿着手机走进办公室:“好像有一些未接电话。” 顾寒声放下文件,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除了工作电话之外,赵屿在同一天打的好几通电话赫然在列,这几个电话的时段非常接近,几乎是没打通立刻又重新拨了过来。 赵屿不是一个会主动找他的人,平时连个消息都不会给他发,突然这么反常是为什么? 顾寒声抬起手指刚想回拨便立刻停下。 赵屿在陈希同面前大放厥词踩中了他的底线,他会帮他找工作,也给予一些优待,但这些都是以他听话为前提。可他竟然去找陈希同的麻烦。 顾寒声放下手机,最终没有回拨过去。 昨天晚上赵屿没有回家,顾寒声也没有找他。 没有必要去找,因为赵屿迟早会自己回去,就像之前那样,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认错。 下午开完会,顾寒声在拓图楼下被周岚截了个正着。 “顾总!”周岚快步走上前:“你见到小屿了吗?他是不是在你哪儿?” “不在。”顾寒声不满地扫了后面的房聿洺一眼,冷淡道:“怎么?” 房聿洺笑了笑,别开头装作没看见。他虽然缠住周岚了,但周岚想去哪,他也没办法阻止。 周岚一下泄了气:“他失联了,从今天早上就联系不上。” “失联?”顾寒声嗤笑一声:“还不到一天,你的关心未免太越界。需要我把话摊开说吗?不是你的东西别觊觎。” “我是对小屿有好感,但我从没想过要越界,只是作为朋友关心他。”周岚瞪着他说:“而您呢,既然不喜欢小屿,何必装作占有欲很强?还要对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普通朋友吃醋?” “我占有我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他不是你的东西,也不是谁的替身,他是赵屿!仅此而已!” 顾寒声的表情逐渐冰冷。 在拓图楼下正面顶顾寒声,周岚豁出去了,但房聿洺一看见顾寒声的表情就知道要糟,上前笑着搂住周岚的肩膀:“亲爱的别生气了,找人要紧,走吧,咱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他强行带着周岚离开,逃离了顾寒声的火力范围。 顾寒声心情不佳地驱车回家,赵屿没有回来,他的东西散落在床上,也没有回来拿。 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信息时,他一瞬间还以为是赵屿发来的,但挂在锁屏界面的赫然是陈希同的头像。 “顾总,谢谢你来看我,我后天就能出院了。” 顾寒声看向这条信息的上面——哥,我回家收拾东西[笑脸.jpg]。 这是赵屿用这个账号发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他们原本计划去内蒙散心,但没有去成。谎言被揭穿后,赵屿没有再用过这个账号,顾寒声也忘了清理聊天记录。 叫“哥”是赵屿先开始的,陈希同不会这么叫,所以对于这个称呼的记忆只与赵屿有关。 顾寒声靠在门边看着空荡凌乱的房间,不由得想:连周岚都找不到他,他离开医院后去了哪儿?又能去哪儿? 第二天陈希同出院,顾寒声到医院时,陈莉正在帮他收拾东西,周岚则刚刚办完出院手续。 看见顾寒声出现,周岚默默退到旁边,表情冷冰冰的。 陈希同迎上来笑着说:“顾总是来接我的吗?” “嗯。”顾寒声轻轻笑了笑,看着他阳光的笑容有一瞬间出神,回过神来问:“才醒了没几天,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 “医生说我恢复得好,医院里太闷了,我想回家养,还可以练练钢琴。”陈希同转头对陈莉说:“妈,我跟顾总车回去。” 陈莉有些犹豫,最终点了点头。换做以前,她一定会阻止陈希同靠近顾寒声,但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她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不再强硬地左右陈希同的想法,而是选择尊重和包容。 回家路上,陈希同说:“顾总,谢谢你来接我,还有那天帮我解围。” “嗯。” 就“嗯”? 陈希同忍不住看向他的侧脸,男人不知道在出神想什么,看起来并没有认真听他讲话。 以前顾寒声对他可从不是这种态度,只要是他说的话,句句都会回应,只要他出现的场合,顾寒声的注意力就都在他身上。 他享受这种被无条件爱着、注视着的感觉,甚至不需要回应那份爱,不用答应追求,也能得到很高的优待。 车停在楼下,陈希同又说:“你好久没听我弹钢琴了,要不要上楼坐一会儿?我刚好也想练练手。” 顾寒声欣然应允。 公寓里的摆设早就已经全部还原,没有半点赵屿住过的痕迹,陈希同一回家就推开窗子,让阳光尽情地洒进房间。 他翻开钢琴盖,手指仅仅在琴键上跳跃了几下便连成一段流畅的练习曲。 顾寒声在椅子上坐下,听着他弹那首最熟悉的《e大调回旋随想曲》,琴声悠扬轻快,一点都没有生疏。 第54章 这是赵屿被逼着也没有弹出来的那一首,没有十几年如一日的练习功底,就不会如此熟练。 周岚拖着装满陈希同衣物的箱子走进来,将东西放好后便离开。 顾寒声听着公寓门被关上的声音,忽然起身打断了陈希同的演奏:“希同,我还有事,下次再来听。” 琴键被按出一声不和谐的响,陈希同愣愣地看着他起身离开。 从没有任何一次,当他弹钢琴的时候,顾寒声中途离场。 顾寒声真的变了,似乎不再将他当做世界中心,他曾经为自己拥有的追捧和关注感到优越,而现在,他有种将要输给谁的危机感。 周岚刚下楼就被叫住,停下了脚步。 顾寒声问:“找到他了吗?” 从赵屿失踪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天了,顾寒声以为他最多三天就会回去,但他低估了他的骨气。要是真的失踪到现在,他必须提醒周岚要做的不是盲目找人,而是报警。 从第一天的漠不关心,到第二天的心烦意乱,再到现在,就算是顾寒声也有些忍不住了。 周岚说:“他早上接了电话。” “人在哪?” “不知道,他没说。既然顾总这么在意,为什么不自己找他?” 顾寒声没有理会他的话,在得知赵屿并非失联后,他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他不会主动联系赵屿,这种近乎求和的行为于他而言绝无可能。 …… 海风带来腥咸的味道,夜里的大海看起来平静幽深,远远望去连天际线都看不见,只有吞噬一切的无尽漆黑。 灯塔依旧矗立在远处,每次灯光转动,中心最亮的地方就像星星一样闪烁。 赵屿趴在桌子上遥望着灯塔,手里攥着酒瓶,目光有些不聚焦。 他搞不清自己在酒店住了几天,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白天黑夜,酒醒了总是头痛欲裂,吐得胃酸都出来了,胃也痛得厉害。然后又喝,喝到失去意识。 生活好像浸泡在酒精里,精神痛苦和身体痛苦总要选择一个。 和以前不同的是,他喝的是一万多一瓶的威士忌,买的时候连价格和品牌都没看,直接挑了顶柜里长得最贵的。 他有很多钱,可以肆意挥霍,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花钱如流水过。 而这些钱本该是郭琳的医药费。 他看着那灯塔上的光,忽然有些怨怼。郭阿姨为什么放弃治疗?为什么最后只看了他一眼就走了,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他的灯塔熄灭了,找不到继续前行的方向,好像连前行的动力都消失了。 第50章 走向大海 “小伙子,你没事吧?要不要让你朋友来接你?” 酒馆老板早就注意到角落里独自喝酒的年轻人,他已经在桌子上趴了两个小时,好像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赵屿半眯着眼睛,没有回应老板,只是紧紧攥着酒瓶出神。 “你朋友电话是多少啊?我帮你联系。小伙子……小伙子?”老板见他没有反应,便从他衣兜里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看见了一个备注为“哥”的电话号码。 他拨出这个号码,对面立刻就接了,一个冰冷带着愠怒的声音传来:“你在哪?” 老板说:“你好,你弟弟在我这儿喝多了,麻烦过来接他一下,在白沙滩灯塔酒馆。” “弟弟?” “……不是吗?他给你备注的是哥。” 电话那边静默了几秒:“看着他,我现在过去。” 老板挂了电话,又跟赵屿说:“我给你哥打电话了,你等一会儿,你哥马上就过来。” 说完,老板转身去帮其他客人点单。 赵屿有些回过神来,断断续续地听见老板说什么给他哥打电话、过来之类的。心想:我没有哥哥,只有一个弟弟,叫孟启。 他又突然想到,自己叫过哥的其实有一个人。但他不想见那个人。 不想见面的抗拒感硬生生驱使着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从酒馆走出去,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从沙滩边明亮的灯光下逃走,走向远处越来越黑的海岸线。 当顾寒声驱车抵达时,赵屿已经不知所踪,只有桌上剩下的半瓶酒和一部手机。 “人呢?” “哎?他刚才都在这儿的。”酒馆老板问旁边的客人:“您看见刚坐这儿的年轻人往哪儿走了吗?” “他好像往那边去了。”客人指向远处漆黑的沙滩。 没等老板再说什么,顾寒声便循着脚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周遭越来越黑,只有月光洒在海面的粼粼白光,顾寒声那双在意大利定制的皮鞋里灌满了沙子,忽然一阵强烈的海风刮来,沙粒也随风打在他身上。 顾寒声扯了扯衣领,在这狼狈至于可笑的情况里用尽耐心往前走。 赵屿要是真有本事永远不回去,他拭目以待,但在接到电话后,他还是忍不住来了。连他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要做这么可笑的事。 海边空空荡荡的,举目四望似乎没有人,但顾寒声仍旧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黑色人影在远处的沙滩上站着,海浪正好拍在他脚下,风吹得他衣角纷飞。 他可以确定那个背影就是赵屿,看见人的瞬间,他先是想清算他这段时间的失联,但那个人影在海浪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迈开步子朝着海里走去。 顾寒声一愣。 他要干什么? 在大脑思考完之前,顾寒声已经抬起脚向前冲去。 赵屿喝得太多了,脑袋晕晕沉沉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往里钻。 夜里的大海这么黑,好像深不见底。郭阿姨为什么要选择海葬?海水这么冷,也没有人能陪着她。他想她了都不知道该去哪找。 难道说她其实并不在乎他,才瞒着他放弃治疗吗? 究竟还要做什么,还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救她? 只要有一个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做,无论是什么办法,他都会去做。 辽阔的大海仿佛变成狭窄漆黑的小盒子,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使他感到幽闭恐惧似的窒息。但他再也等不到灯塔的光照亮他的世界。 无处安放的思念将他推向无尽的疯狂,波光粼粼的海面像在吸引着他向前——把郭琳找回来,别让她无声地离开。 海浪卷起白色的泡沫,堆在赵屿的脚尖,像一双手轻轻地将他往回推。 但他着魔似的摇摇晃晃往里走,双腿溅起水花,直到冰冷的海水浸湿他的裤子,没过他的腰,他脚底忽然一空,失控地栽进海里,口鼻都被腥咸的海水淹没。 海流卷着他向大海更深处去,他无力挣扎。若能随着洋流去往大洋彼岸,也许就能找回失去的东西。 一只手猛地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扯出海面。 “你不想活了?!” 顾寒声怒火中烧,心脏狂跳不止,若非他及时发现,赵屿就这么葬身大海也无人知晓。 赵屿猛地咳嗽了几声,被搂着腰向浅滩走去,忽然一把推开顾寒声,自己也摇晃着摔在浅滩里。 潮涨潮落,海水托着他的身体起伏,让他眼前的世界更加不安定。 他定睛看向面前重影的人,猛地攥起一把潮湿的沙子朝顾寒声扔去,本来一个已经够可恨了,现在又多了两个。他不想看见他,就算是喝醉了、在梦里也不想看见。 沙子打在顾寒声的衣服上,他没有管,上前要拉赵屿起来。 “别碰我!” 赵屿嘶声大喊,拍开他的手,又攥了一把沙子狠狠地砸过去。 “你先起来。”顾寒声的语气出奇地缓了下来。 他心有余悸。 “让你别碰我!”赵屿再次推开他,挣扎着溅起水花,拍在两人身上。 赵屿冷冷地盯着他,虽然喝了很多酒,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不会再被顾寒声突如其来的关心欺骗,这些都是假的,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心。他一厢情愿地像个白痴一样投入真情实感,谨慎地维护着自己在顾寒声心中脆弱的地位。 可无论他做什么,只要顾寒声心情不好,就能顷刻间否定他的一切。 就像一条被拴着绳子的狗,主人让握手就握手,让转圈就转圈,最后乞得一点好处。 他曾心甘情愿当一条狗,可悲得要命,但现在他不想了。 他狼狈地从海水里爬起来,转身离开。顾寒声在他身后沉声问:“你想怎么样?还没闹够吗?” 赵屿没有回头,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风一吹就凉得钻心。 一个赝品没资格生气、闹脾气,但他不是赝品,他是他自己。 他摇晃着走在沙滩上,晕眩得踉跄了几步,跌倒在沙子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走了几步,不慎跌倒,又努力爬起来。 直到走到沙滩边的砖石路上,他被台阶绊倒了,膝盖猛地撞在地上,磨破皮肤,痛感直达骨头。 这一次他没有爬起来,而是醉醺醺地顺势靠着栏杆坐下。 第55章 他跌跌撞撞那么多次,可这次摔得有点太痛了,没有力气再爬起来。 若每次起身都迎来下一次的跌倒,坚持的理由又是什么?“放弃”好像更为简单,毫不费力,而且不会痛苦。 他靠在栏杆边闭上眼睛,希望夜晚的静谧能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也不要天亮。 几分钟后,一直跟在后面顾寒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靠在栏杆边睡着的样子,忍不住蹲下擦掉他脸上沾的沙子。 睡着的赵屿不再愤怒,安静而又乖顺,跟以往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仅仅是那天在医院被赶走,赵屿就这么轻易崩溃了吗? 顾寒声想起那一连串的未接电话,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眉头渐渐蹙紧。 他抱起赵屿,立刻惊讶于怀里轻得不像话的身体。从他去奥地利出差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赵屿瘦得骨头都硌人。 顾寒声抱着他上车,到家时韩医生已经到了。 “他有点低烧,喝了酒不能打针吃药,先观察一夜。”韩医生说:“他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最好明天醒了去医院做个检查。如果可以的话,等会儿最好泡个热水澡,要特别注意保暖。” 末了又看向顾寒声:“您最好也换套干净衣服。” 顾寒声早在刚回家时就给赵屿换了衣服,忘了自己也是一身湿,心情烦躁顾不上许多。 韩医生出去后,顾寒声在浴缸里放满热水,试了试水温后将赵屿抱进来。 脱了衣服,他更清楚地看见他瘦削的身体,皮肤在酒精的作用下还泛着红,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 赵屿为什么这样?仅仅是因为那天在陈希同的病房里被骂了吗? 顾寒声不觉得自己骂错了,而赵屿也不是那种被骂一句就寻死觅活的人。 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他突然想到旧手机里的几通未接电话,于是拿出赵屿的手机解锁,打开通话记录。 通话记录里,赵屿在某个时间段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可惜他的手机丢了,没接到。 但即便手机没有弄丢,扪心自问,他也许也不会立刻接听。 顾寒声又点开赵屿的社交账号,最上面是周岚和陈莉的消息,紧接着就是那个账号为meng的人。 他调查过赵屿,知道这个人叫孟启,和赵屿有些关联。在孟启的聊天框里,他赫然看见孟启说郭琳病危的消息。 顾寒声轻轻蹙眉,想到赵屿曾将郭琳的照片用作手机壁纸,似乎非常在乎这个女人。 一条线索浮出水面,顾寒声随即去查看了赵屿的机票信息,果然看见有两趟飞洛杉矶来回的航程。 他去看望郭琳,回来就崩溃了。 那个叫郭琳的女人怎么了? 顾寒声又点开孟启的个人空间,看见了男孩发布的一段缅怀过世母亲的话。 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发生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赵屿给他打的那么多电话,还有失踪、酗酒、崩溃,都是因为郭琳去世。 也许在郭琳去世的时候,赵屿想向他倾诉,在通话记录显示的那段时间里,赵屿只给他一个人打了电话,只想向他寻求安慰,他却偏偏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顾寒声坐在浴缸边,在赵屿往里滑的时候一把将他揽住托起来,看着他即便睡着也有些痛苦的表情,心情难以言喻。 在很多年前,顾寒声的母亲自杀后,他切身体会过那种锥心的痛。赵屿正在经历同样的、甚至更深的痛苦。 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向他求助,打电话来是想说什么?会哭吗?顾寒声什么都想象不到,只是盯着号码备注里的“哥”,久久没有回神。 第51章 不想和他接吻 赵屿睡醒的时候简直头疼得要炸开了,趴在床边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在酒店,而是顾寒声的卧室里。 他只记得自己去海边喝酒,后来的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顾寒声这儿,甚至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 他挣扎起身,强忍着胃部的刺痛下楼收拾东西。 卧室里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一片凌乱,他打开行李箱,胡乱地将自己的衣物塞进去。 当他整理好行李时,门口忽然传来顾寒声的声音:“你又要去哪?” 赵屿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兀自拖着箱子往外走。 顾寒声一把拉住行李箱的拉杆:“我问你去哪,没听见吗?” “让开,既然陈希同醒了,我们的交易不就结束了吗?”赵屿说。 “别搞错了,结不结束由我说了算。”顾寒声说。 赵屿觉得好笑:“不如这样吧,我离开,你撤资,我们一起让陈莉破产。其实我很想看见她变成一条丧家犬。不过你应该不舍得,毕竟陈希同夹在中间,你做得太狠,他会恨你。” 顾寒声的声音冷下来:“你确定?” “确定。” 赵屿的表情、语气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甚至说到陈莉时还带着恨意。顾寒声一直以为赵屿是为了陈莉的公司才委曲求全,直到现在也没发现自己想错了。 但凡他之前对赵屿多用一点心,调查到赵屿和郭琳的关系后再深挖一点点,就会发现赵屿真正在乎的人其实根本不是陈莉。顾寒声曾经亲眼看见陈莉打他巴掌,就算是这样,也没有留心这对母子之间异常的关系。 不留意、不用心就是他对赵屿的态度,根深蒂固的傲慢令他自以为无需深究赵屿的过往,也能轻易掌控这个人。 “顾总是什么意思?”赵屿看向他始终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出言讽刺:“不让我走,难道说其实不爱陈希同,爱的是我这个赝品?” “别自以为是。”顾寒声松开手,却没有让开路:“如果你从我家离开后又去跳海,会让我很麻烦。” 自以为是——赵屿咬了咬后槽牙,将心底轻微泛起的刺痛强行压下。 爱他很难,想要立刻置身之外也很难。但他至少可以不用再那么卑微,只要不再在意他说的任何一个字,连恨意也压下,便迟早能从记忆里删除这段可悲的过往,从这种不受控的情绪里彻底脱身。 “就算你去跳海,我也不会跳。让开!” “不会?那你昨天晚上是要干什么?” “昨天晚上我去喝酒而已。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你在手机里装了什么?”赵屿猛然掏出手机,脸色极为难看地转身从屋里翻出一盒牙签,立刻便要将手机卡拆出来。 顾寒声没想到他醉到那种程度,不光把昨晚的事情全忘了,还倒打一耙,忍不住额头青筋直跳:“什么都没装,酒馆老板打电话给我的。” 但赵屿已经拆出了手机卡,将手机扔在桌子上说:“差点忘了,这是你买的,还给你。” 赵屿配合他时老老实实的,一旦不配合了,就说话也扎人、行动也扎人,像一只让人无从下手的刺猬。 “你最好想清楚,敢走出去一步,后果自负。” 赵屿毫不畏惧地直视顾寒声,而后拖着箱子绕过他,径直走向门外,滚轮发出的轱辘声像是挑衅。他甚至没有关门,就在顾寒声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下台阶、穿过前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寒声盯着他的背影,忽然产生所有事情走向失控的焦躁感。 没有手机,赵屿拖着箱子走了很远才在路边打到车,他没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一辆车,一直跟到了酒店楼下。 顾寒声看着赵屿走进酒店,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方向盘,随即将酒店地址发给助理:盯着赵屿。 赵屿回到酒店整理行李,将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到楼下熨烫好,珍而重之地挂进衣柜。他留下的跟郭琳有关的东西不多,虽然不贵但每一件都很重要。 整理好衣服,他又陷入无尽的空虚之中,在床上呆坐了好几个小时,忽然想到自己得买个新手机,于是又出了趟门,买完手机回来,再回房间洗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继续发呆。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精神疲惫得要命,可他就是睡不着。 不喝酒他真的睡不着,嗓子又干又疼,浑身无力,胃却一直神经质地抽痛。 吴助理正在车里打瞌睡,此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他突然看见赵屿又从酒店走出来,于是开车小心翼翼地跟上,给顾寒声实时汇报:零点出门买酒,零点三十回酒店。 第二天下午——四点出门买酒,四点半回酒店。 第三天半夜——凌晨一点出门买酒,一点半回酒店。 顾寒声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太阳穴突突直跳。除了出门买酒,赵屿出门就不会干第二件事,就算不跳海自尽也能把自己喝死。 顾寒声连衣服都没换就下楼开车,直达赵屿住的酒店,上到三楼后奔赵屿的房间而去。 “砰砰砰!” “开门!”顾寒声喊道。 房间里没有动静,他又用力拍了好几下门板,声音大得对面房间的人都忍不住探出头看了一眼。 第56章 就在顾寒声准备去找前台开门时,赵屿的房间终于打开了一条缝,浓重的酒气从房里涌出来,让人闻着都发晕。 赵屿靠在门缝边醉醺醺地说:“外卖……放门口。” 顾寒声一把推开门,走进房间,看见了墙边翻倒的酒瓶,有半瓶没喝完的烈酒流到了地毯上,将地毯染成了浅棕色。 赵屿靠在门背后大声说:“我说外卖放门、门口!谁让……你进来的?!” 顾寒声怒火中烧,上前猛地扯住他的衣领:“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赵屿眯起眼睛,努力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辨认:“……顾、顾寒声?你来干什么?这儿……是我家,我又没请你来!滚!” 把两百一晚的廉价酒店当成家,他也是醉得不轻。一想到他每天都是这副鬼样子,顾寒声的太阳穴就又开始突突地跳。 顾寒声转身拿起桌上剩的酒走进卫生间,赵屿立刻扑过来抢酒瓶,却被他一只手就按在墙边。 “你干什么?!!”赵屿挣扎着大喊:“还给我!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顾寒声充耳不闻,将酒全部倒进洗手池,猛地将空酒瓶扔出去,酒瓶砸在墙上,“砰”地碎开! 随着一声巨响,赵屿停下挣扎,喘着气慢慢滑坐在墙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瞪着顾寒声,眼里只有恨意。 “别这么看着我。”顾寒声的心骤然刺痛,掐住他的下巴咬牙切齿道:“喝这么多酒,你想死吗?” “死……不就是躺着不动,没有呼吸、没有体温,喊她也不会理我,一句话也不跟我说……”赵屿恍然看见郭琳去世后的种种:“然后一把火,全都没了,最后放两首哀乐,说几句悼词……” 顾寒声的心颤了颤,手中用力,逼近他面前:“闭嘴,别说了。” 赵屿充耳不闻:“最后一艘小船带走,骨灰撒进海里,大家再夸几句……虽然死了,但灵魂是自由的……” 顾寒声猛地用吻堵住他的嘴。 赵屿剧烈挣扎起来,牙齿擦过嘴唇带来一阵刺痛,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他把顾寒声咬伤了,可顾寒声依然没有放开他。 直到他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这个血色的吻才终于结束。他嘴里泛起的苦味一直蔓延到喉咙,心像被人攥着拧紧。 他曾经那么喜欢顾寒声的吻,每次接吻都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一点爱,对未来的幻想也就深一分,但顾寒声只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只要将真品珍藏起来,就能把赝品拿出来肆意赏玩。 赵屿靠在墙角,眼前又是一片晕眩,喃喃自语道:“我不该喜欢你。” 顾寒声一愣,“你说什么?” 赵屿没有回答,忽然脱掉衣服,说:“既然我的身体……让你这么满意,那就做最后一次……以后别再来烦我。” “我不是来找你做这个的。”顾寒声攥住他的手腕,幽深的眸子里酝酿着风暴:“我问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做就脱,不做就滚。” 赵屿冰冷的态度刺向顾寒声,即便没有喝醉他也是这种态度。 营养不良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还叫嚣着要跟他做最后一次。 他连死都不怕,还会害怕顾寒声的怒火? 这惹怒了顾寒声。即便郭琳死了,他也不允许赵屿跟着去死。 他再次将赵屿抵在墙边强硬地吻下去。他不会和赵屿做,但也不会走。 在过去三天的坐立难安中,他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不想让赵屿从身边逃脱。他习惯掌控一切,却不是一个非常偏执的人,在以往的感情中来去自如,从不深陷。 这一次他却失控地偏执于此,越是感觉抓不住,越想用力地握紧。好像心被撬空了一块,无论怎样都填不满。 “滚……开……!” 赵屿剧烈挣扎,不想和他接吻。 一次又一次,顾寒声仿佛很懂他讨厌什么,每次都会精准地刺中他的心,让他受伤流血。 这个的吻让赵屿绝望,他放弃了挣扎,眼眶又酸又痛,眼前的景象变得非常模糊,泪水不受控地落下。 在这抵死纠缠中,顾寒声尝到了一丝咸味,他从不知道他的眼泪是这种味道,如此苦涩。 第52章 接住他的心 “不做就让开。”赵屿再次推了下顾寒声,力道微乎其微。他的脸慢慢变得惨白,眼前一黑,身体忽然发起抖来。 “咳咳咳……”他捂住嘴,伴随着反上喉咙的胃酸,星星点点的血色染红了他的手掌。 顾寒声拉开他的手看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抄起他的双腿抱起来向外走。 “咳……放开我……咳咳……” “不想死就别动!”顾寒声黑着脸快步往外走,见电梯迟迟不来,不由得低骂了一声,抱着他冲下楼梯。 赵屿头晕得厉害,全身乏力,胃部的刺痛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痛得想死。 他蜷缩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耳边传来顾寒声的声音:“别睡!马上就到医院了。” 凌晨的急诊灯牌亮着刺眼红光,顾寒声抱着他冲进医院,手在发抖,后背几乎被汗水浸透。 一名急诊医生走出来查看情况,看见赵屿的脸时露出一丝诧异。若赵屿还有力气睁开眼睛,就会发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洛杉矶一别后,在国内又遇见了庄疏白。 庄疏白一边做基础检查一边询问顾寒声:“病人什么症状?” “咳血。” “喝了多少酒?” “半瓶四十度以上的。” “他长期酗酒吗?” “酗酒一周了。” 庄疏白隔着两米远就闻到了赵屿身上的酒味,看着青年痛苦苍白的表情,心再一次被轻轻扯动。 看来他还没有从亲人过世的痛苦中走出来。 “心率九十八偏高,血压还算正常,咳血可能是有胃出血的症状,需要做一个胃镜看看具体情况。”在护士准备插留置针时,庄疏白说:“我来。” 尽管为了减轻他的痛感,庄疏白的动作精准而迅速,但粗大的留置针扎进手臂时,赵屿还是痛得动了一下。顾寒声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凝视着他痛苦的表情,眉心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赵屿被推进了急诊抢救室,顾寒声站在门外看着亮起的“抢救中”的牌子,心绪不宁。他的手指轻微发抖,因为抱着赵屿的时候太用力,指节都有些僵硬发酸。 在来的路上,顾寒声有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里只有赵屿被染红的手心。他试着用说话让他保持清醒,可根本就没有用。 比崩溃更可怕的是崩溃后的一蹶不振,赵屿似乎正在滑向那样的深渊,而顾寒声毫无办法。他可以像以前一样,让家庭医生和康复师一天二十四小时监测赵屿的身体状况,但前提是赵屿愿意配合。 现实很残酷,他不能强行监禁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逼他停止这些自毁的行为。 只要赵屿想,随时都可以走进大海,或在任何地方买几瓶烈酒喝到死。顾寒声无法威胁一个想死的人,更何况他说的话对赵屿已经不奏效了。 顾寒声从未感到这般无力,仿佛遇到一道无解的难题。他好多年都没有这样心慌了,心跳声在耳边鼓噪,只有自己清楚在看见赵屿咳血的时候,他的心跳有多快。 要是我今天没有去酒店找他——顾寒声咬了咬后槽牙,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赵屿被推出来时还处在麻醉中,庄疏白看向守在病床边的男人:“出血症状已经止住了,你可以不用担心。” 他看着男人望向赵屿的表情,似乎不是普通朋友,要说是家属则更不像了。 是特殊的亲密关系吗? 庄疏白没有多问,轻轻掩门离开。 回到办公室,庄沛楹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玩桌上一个小熊摆件,抬头说:“好难见到庄医生一面啊,刚回国就上夜班,要不要这么爱工作?” 庄疏白笑了笑,走过她身边时摸了下发顶,“准备下班的时候遇见一个朋友来急诊,就加班了一会儿。找我有什么事?” 庄沛楹转着椅子面向他:“妈问你今天要不要回去吃饭。” “好啊,我中午回去。” “晚上呢?我可以帮你调班,休息一天呗。” “调班要提前一天申请。我走了,其他医生就要临时顶班,不合适。” 庄沛楹弹了下小熊头顶的弹簧小花,笑道:“你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要是以后做院长,估计没有医生会反对。” “楹楹,我不会做院长。”庄疏白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温声道:“我回来是为了支持你,你比我更懂怎么管理一家医院,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 庄沛楹扁了扁嘴,感动地抱住他的腰:“哥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第57章 庄疏白理解她的不安与试探,但并不会因此与她生出嫌隙,从小到大,她争强好胜,他便站在她身后支持和维护她。 庄疏白并非佛系,而是相比权利,他更疼爱妹妹。 …… 麻醉让赵屿感觉不到痛苦,表情终于安定了下来,呼吸均匀地睡着了。顾寒声在病床边坐了很久,最终拨通了周岚的电话。 尽管他讨厌周岚在赵屿身边转,但赵屿信任的人似乎只有这一个。把周岚摇过来看着他比让吴助理看着更合适。 赵屿醒来时有些精神恍惚,以为自己喝酒喝多了没睡醒,身体一点都不痛,还有点发麻。 门外顾寒声的侧脸一闪而过,而后周岚推门而入。 “小屿!”周岚快步走过来,“你躺着别起来。” “我怎么在医院?” “你胃出血,顾总把你送过来的。”周岚看向他苍白的脸,担心地叹了口气:“你这几天不会一直在喝酒吧?再这么下去,身体都要垮了。” 胃出血? 赵屿摸了摸腹部,疑惑道:“我没感觉。” “那是麻药的劲还没过,还有止痛药起效了。”周岚扶额:“说真的,别再喝酒了,每次打电话给你都是醉醺醺的,还不肯说你在哪。现在让我抓到可别想再跑了。”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正色道:“我知道郭琳过世对你的打击很大,但你希望她在天上看见你一直这样吗?心情不好也不能这样对自己,难受就找我倾诉,哭也行,我还可以陪你一起哭。但你一直不沟通、不出现,我除了干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不是朋友吗?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赵屿沉默半晌,低声道:“不喝酒我睡不着。” “要是真睡不着,我等会儿问医生能不能给你开片安眠药。” “谢谢。” 周岚心中五味杂陈,房聿洺说得对,他其实不太会安慰人,说了半天好像没有一句话说进赵屿心里。 病房外的走廊里,房聿洺靠在窗边说:“我说什么来着?叫他来也没用,还不如请个心理医生。” 顾寒声本来也没准备让周岚起什么安慰作用,只是需要一个能看住赵屿的人,不让他胡闹。 房聿洺戏谑道:“当初让我缠着周岚拆开他们,现在又把他们凑在一起,表哥,这么干不合适吧?” 顾寒声反问:“哪儿不合适?” “对我不合适。” “怎么?” “我这人比较感性,接触久了容易情根深种,已经爱得不可自拔了。” “爱谁?周岚?”顾寒声嗤笑一声。他了解房聿洺的尿性,根本不信他这番鬼话,又说:“不管你爱上了还是没玩够,现在我需要周岚陪在他身边,别捣乱。” 房聿洺耸耸肩,未置可否。 秘书给顾寒声发来了日程提醒,他看向病房门,沉默半晌,说:“我今晚会过来,你老实点。” “知道了表哥,快走吧。”房聿洺笑着挥挥手。 此时庄疏白正准备回家,刚坐上车,就看见顾寒声下楼驱车离去。这令他深感意外。 就算赵屿醒了,也正是需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这个男人却走了? 难道说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庄疏白思考片刻,给母亲打去电话:“妈,我今天中午先不回去了……嗯,临时有点事,后天一定陪您。” 做完手术后两天都要禁水禁食,只能靠输液补充水分,赵屿不好意思看周岚陪着饿肚子,便说:“周助,你去吃饭吧,我现在这样哪儿都去不了,跑不了的。” 周岚半信半疑,还是放心不下。房聿洺将病房推开一条缝,歪着头半是撒娇地说:“亲爱的,我饿了。” 赵屿催促道:“你女朋友都饿了,快去陪她吧。我输着液呢,能去哪啊。” “那好吧,我一个小时之内回来。”周岚无奈地瞥了房聿洺一眼,又说:“他不是我女朋友,而且还是个男的。” 赵屿看向房聿洺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还有脸上半永久的嬉皮笑脸,花了几分钟消化这个信息,不由得想,不是女朋友,那应该是男朋友吧。 正在他出神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他还以为是周岚又回来了,却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面孔。 “感觉怎么样?麻药效果过了,会不会有点不舒服?”庄疏白走进病房,看了看赵屿好转一些的脸色,又看了眼即将输完药的吊瓶。 “庄医生?”赵屿非常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现在在这家医院上班。”庄疏白笑了笑:“今天凌晨接诊你的时候,我也很惊讶,没想到会这么巧。不过总是在医院见到你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赵屿的腰动了动,麻药的药效过了之后总觉得难受,庄疏白便帮他调整病床靠背,让他靠在一个舒服的角度。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庄疏白一边帮他换掉输完的药瓶一边问:“亲人的后事处理好了吗?” “嗯。” “是带回国了还是葬在美国?” 赵屿沉默片刻,低声道:“撒海里了,是她的遗愿。” 庄疏白看着他失落的表情,心中逐渐了然。 思考片刻,他缓缓开口道:“我认识一位病人,他是个浪漫主义者,总说死后要把骨灰撒进海里。他的家人接受不了海葬,传统的想法总是留一块墓地,立一块墓碑,想念的时候还有个寄托感情的地方,他的妻子和父母争执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土葬。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爱他了,想要把他留在看得见的地方。” “海葬对家属来说其实有些残忍,因为爱人存在的痕迹好像消失了,但我会想,真的只有靠一块墓碑才能想念他们吗?难道把骨灰撒进海里,他们就真的消失了吗?我有时候听见潮水的声音,就会想起他读泰戈尔和尼采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好像他的声音也在耳边萦绕。” “就算骨灰撒进海里,我觉得他其实也不会消失,只是爱他的人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没有他的生活。他想要海葬,也不是为了浪漫和自由就对家人不管不顾,正相反,他也很爱他的家人,才觉得无论自己被葬在哪里,那份爱都是永恒不变的,可以放心地离开。” 等庄疏白说完,赵屿低着头,滴落地泪水已经打湿了被子。 庄疏白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又轻轻拉上一半床帘。 他知道赵屿不愿被人看见眼泪,于是用床帘遮住任何可能来自别人的目光,但他自己却没有退出去,而是留在赵屿身边,想要在他最难过的时候,轻轻接住他无助而动摇的心。 第53章 以后为自己而活 因为禁食禁水,庄疏白没同意晚上给赵屿开安眠药,但输液的药有导致嗜睡的副作用,天黑没一会儿他就有些犯困。 闭上眼睛,他脑海中又浮现庄疏白说的那些话,他的确有点接受不了海葬,但因为不是郭琳的直系亲属,他知道自己对于郭琳的后事没有话语权,所以一直强忍着情绪。 他只能看着骨灰撒进大海,很想问问她究竟是怎么看他的,是当做亲人还是一个可怜的需要帮助的孩子。就算刻一块墓碑,上面能有他的名字吗? 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得到回答,但听见庄疏白的话,他开始慢慢地从死胡同里走出来。 郭琳对他的爱是毋庸置疑的,无论葬在哪里都一样,而放弃治疗也只是因为她不愿再受到化疗的折磨,想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过得轻松一些。 他开始试着说服自己,并渐渐找回内心的平静,在夜里通过药物的辅助安静睡着了。 当顾寒声来时,病房里没有开灯,周岚坐在病房门口,房聿洺大咧咧地横躺着,脑袋枕着周岚的腿打瞌睡。 周岚看了眼时间,说:“他好不容易才睡着,顾总最好别吵醒他。” 顾寒声瞥了他们一眼,推门而入。 “我们可以走了吗?”房聿洺问。 “都说了让你先回去睡,我等会儿再走。” “我在旁边酒店帮我们开好房了。” “什么叫‘我们’?” “我和你、一间。” “我不想跟你睡一间。”周岚斩钉截铁地说。见顾寒声进去后并没有吵醒赵屿,他这才把房聿洺拉起来,风驰电掣地将其送回家。 顾寒声站在病床边,没有吵醒赵屿。一个喝醉了就发疯,清醒着又对跟他吵架的人,只有睡着了才会在他面前安安静静。 有很长一段时间,赵屿在他面前都非常老实,既不惹事也不跟他对着干,对他予取予求,而且从不询问关于陈希同的事情。 顾寒声喜欢那样的状态,赵屿除了偶尔犯倔,在各方面都很识时务,懂进退,不给他造成任何困扰。 他享受着赵屿的察言观色,并渐渐习以为常。 赵屿一次又一次地低头,很容易给人一种好拿捏的错觉,恰恰相反,只有他愿意被拿捏时才会低头,不愿意了,就是按着他的头也没用。 第58章 顾寒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天赵屿为什么要在陈希同面前说那些话?为什么要从中作梗,挑拨他和陈希同的感情? 听见赵屿说的那些话,他怒火中烧,有如被触及逆鳞般冲进去阻止。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陈希同,还有一部分他不愿意承认的原因,是赵屿那极为犀利的话语刺破了某些隐秘的事实。 他爱陈希同,但一直和赵屿上床,并且从未真的将赵屿看作替身。 若非需要一个替身,为什么一定要将赵屿留在身边?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赵屿曾经追问过这个问题,那时的顾寒声傲慢至极,认为一切事情皆可随心所欲,不问缘由。 但现在,赵屿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再一次浮现,这次思考问题的是顾寒声自己。 若非自己也产生同样的思考,他永远都不会理解赵屿的迷茫和痛苦。 手机轻震一下,是陈希同发来的消息。 “顾总,找到我哥了吗?我跟我妈都很担心他。” 顾寒声正要告诉他,赵屿在医院,打完了一行字,思考片刻后却又删除,只说:“他一切安好。” “他在哪?” “住在酒店。他只是需要一些个人空间,你不用担心。” 顾寒声心想,赵屿大概不想见到陈莉,那么还是避免陈莉出现在这儿为好。 那么他自己呢?想想赵屿每次见到他时说的那些话就知道,赵屿对他的态度逐渐和对陈莉趋同。 顾寒声心烦意乱,搞不清这其中出现了什么差错。在弄清楚所有这些问题之前,顾寒声面临的更大问题是如何让他停止自毁的举动。 思考良久,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管用的人。 …… 两天后庄疏白给赵屿做了检查,胃部的出血点恢复得很好,他终于可以吃点流食。 在周岚准备出去买粥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拎着食盒出现在病房里。 赵屿看着突然出现的曹旭,无措地坐直身体:“师父……您怎么来了?” 曹旭打开食盒,将一份熬得黏糊的白粥端出来,对周岚道:“能让我单独跟他说几句吗?” 周岚点点头,退出去掩上门。 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煮得几乎化开,即使只是白粥,浓稠的白色也让人食欲大开。赵屿咽了口口水,闻到了一种极淡的鸡汤底的味道。 曹旭说:“我记得我只给你批了一周假,你知不知道自己旷工多少天了?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赵屿羞愧地低下头,对别人,他理直气壮,唯独不敢面对曹旭。他尊重这个师父,也很感激师父的倾囊相授,但他没有回雅泰继续工作的理由。 他斟酌许久才低声说:“在雅泰的工作是托别人的关系才进去的,我现在不想继续欠他人情。对不起,师父。” 曹旭的语气变得严厉:“你的意思是,我也是看在你有后台的面子上才收你做徒弟的吗?” “不不不,我知道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曹旭打断道:“托别人的关系,只是让你有一个触摸门槛的机会,留在雅泰靠的却是你自己的本事。” 赵屿沉默片刻,又说:“我当初想做厨师,是为了以后能帮我姨开餐厅,但她的餐厅也已经转让出去了。” 曹旭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他实在不是一个擅长说长篇大论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思前想后,只将粥碗推到赵屿面前:“我熬的,尝尝。” 赵屿拿起勺子搅动白粥,喝了一口,立刻感到久违的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他已经很久没好好吃饭了,有时候饿到头晕眼花,就从桌上的一堆袋子里翻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吃的,冷了的味道比塑料袋还难以下咽。 曹旭问:“里面加了什么?” “黄芪、枸杞、红枣、生姜炖的鸡汤,很少的盐,还有一点点香油。” “还有呢?” 赵屿又细细地品了品,“还有党参。” 曹旭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赵屿愣了一下,不由得放下勺子。 见他不回答,曹旭便说:“你一定在想,怎么做才能让汤底和粥融合得这么和谐,还有,是不是再多放点盐,味道会更好。” 赵屿哑然,因为他猜的一点没错。吃到好吃的东西就想着怎么复制,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为什么非要为了别人才可以做厨师?为自己就不行吗?如果你还喜欢这个行业,就回来。我给你留着位置。” 听曹旭说完,赵屿瞬间红了眼眶。他没有想过自己喜欢做什么,也没有想过其实可以只为自己而活。 未来的路并没有消失,那是他自己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出来的,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中午十二点半,顾寒声频频看表,按理说曹旭应该到赵屿那儿了,不知道谈得怎么样。 过了没一会儿,曹旭便发来消息——他会回去上班。 会去上班,也就是说赵屿打算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顾寒声琢磨不透曹旭究竟跟他说了什么,竟然能够说服他,让他从那种跌入谷底般的状态中走出来。 顾寒声找到曹旭的时候没有抱多大期望,毕竟曹旭此人笨嘴拙舌,又是出了名的臭脾气。 就这么个人,竟然说话比他管用。 这让顾寒声的心情不是很好。 …… 陈希同每天都和钢琴作伴,当他看着面前的黑白琴键,心情就会出奇的平静。 “咚!” 钢琴声骤然停下,陈希同转头看向那个弄翻水壶的新助理,茶水流出来弄脏了地毯。 “不好意思,我马上弄干净。”新助理手忙脚乱地冲进厨房拿抹布。 陈希同不满地盯着他清理地毯,说不清是第几次了,这个新助理总是笨手笨脚,在家里弄出一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周岚细心。 但是周岚去赵屿那儿了,陈莉说赵屿更需要他。 周岚跟在陈莉身边很多年,经常接送陈希同上学,也会帮他解决很多生活里的麻烦事,陈希同习惯了被他照顾,可是陈莉竟然让周岚去照顾赵屿,然后给他换了一个次等的。 陈希同冷冷地翻过一页琴谱,在新助理没完没了地擦那块弄不干净的地毯时,微笑着说:“地毯扔了就行,你回家休息吧。” “可是现在还早,晚上……” “没关系,你回家吧,我今天没有胃口吃晚饭。” “那好吧,你有事随时找我哈。” 陈希同笑着目送他出门,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 从赵屿出现后,他的生活发生了很多改变,而他是一个讨厌变化的人。 柜子里茶罐摆放的方向变了,墙上的挂画稍微歪了一点露出了墙面的痕迹,桌子上多了几支他没买过的笔,还有很多细微的变化,那都是赵屿住过的证明。 那赵屿弹过这架钢琴吗? 陈希同猛地将琴谱甩出去,愤怒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主动说要请顾寒声吃饭,以为顾寒声会非常高兴,像以前那样哪怕没有时间也要推掉其他事情来见他,但顾寒声竟然以公司有事为由婉拒了。 从他回家之后,顾寒声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即便他主动联系,得到的也是不那么热情的回应,有时甚至过了一整天才得到回复,仿佛是将他忘在脑后,忽然想起他时才随便敷衍两句。 不是很爱我吗?为什么变心? 还有陈莉,还有周岚,所有人都在关注赵屿。 那个从小就懂如何赢得人心的哥哥,到现在还如同阴影笼罩在他头顶。 第54章 被发现的真心 经过几天的恢复,赵屿终于可以出院了,周岚死活要送他回家。 “我说,周助。”赵屿揽住周岚的脖子,背过身悄悄说:“你没觉得你男朋友一直在吃醋吗?这几天你也太辛苦了,你们两个人围着我一个,怪不好意思的。” “他又什么都没干,不用管他。”周岚说:“你住哪个酒店?我跟你一起回去。” “真不用麻烦,打个车就到了。” “麻烦什么?照顾你也是我的工作。” 他虽然这么说,但赵屿知道他每天早上六点就会来医院,晚上十一点才回家,这样的关心绝不只出于工作态度。回国这么久,只有周岚和他的友谊最纯粹。 “我准备去雅泰附近租房,过几天就回去上班。你就别替我操心了,我又不是十岁小孩。放心吧,我会把新地址给你,随时来找我吃饭。”赵屿挑眉:“你男朋友都快把我后背盯穿了,快去哄哄。” 话音刚落,房聿洺便插到他们中间,搂住周岚的腰说:“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我也要听。” “周助说今天要跟你去约会。”赵屿坏笑了一下,“明天也可以约会,只要假装在我这儿,他就不用回去上班。” 房聿洺给了赵屿一个“上道”的赞赏眼神,扭头便亲了周岚一口,“那真是太好了。” 第59章 “你别……”周岚侧头,只让他亲到嘴角。 “别挣扎了周助,去吧。” 周岚看着赵屿,他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虽然是坏笑,但也比刚出现时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得多。 “那也得先送你回去才行。” 周岚非常坚持,赵屿也只得让他送。 几人刚走到楼下,一个身影从阶梯下走上来,“还以为会错过你出院,看来我来的时间刚刚好。” “庄医生。”赵屿隔着很远就认出他来,说:“你不是在急诊吗?” “刚下班。” 庄疏白一身浅色休闲装,站在阳光下带着笑容,比穿白大褂时更显得松弛,不变的是日积月累形成的冷静和可靠感。 任何人和他在一起都会感觉很舒服,帅气的外表吸睛但不扎人,双眸像湖水一样平静。尽管拥有整个私人医院和背后集团的继承权,却毫不张扬。 虽然赵屿住院了好几天,但他保持着合适的分寸感,只在休息之余偶尔关照。对赵屿而言,他不仅是他的医生,更像他的朋友。 “本想在你出院的时候送送你,不过,你应该跟朋友有约?”庄疏白说。 赵屿本就不想夹在周岚和房聿洺中间当电灯泡,见庄疏白出现,急忙说:“没有没有,我朋友有事儿。周助,你们先走吧,我让庄医生顺路送我。” 周岚说:“那好吧,到家了打个电话。” “没问题。” 赵屿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头对庄疏白说:“我刚才开玩笑的,你刚上完夜班,快回去休息吧,我打车就行。”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要送你的。”庄疏白说。 “但也不知道顺不顺路,这不太合适吧。” 庄疏白要送他,他却没作多想,只关心顺不顺路。实际上就算他家住在另一个城市,庄疏白也会开几个小时的车送他回去。 正说着话,另一个男人快步走来,在赵屿眼中是一名“不速之客”。 赵屿转头就走,动作快得像要逃,但依然被顾寒声拉住了。 “你去哪?”顾寒声说道,尽管语气并不冰冷,却随风带来一阵压迫感。 “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赵屿用力抽手,却怎么都动不了:“放手!” 赵屿身体还没恢复,酗酒和营养不良让他几乎无力对抗顾寒声。 “请你放手。”庄疏白说。 顾寒声瞥向这个突然多管闲事的陌生人,他早就忘了庄疏白是给赵屿急救的医生,甚至还跟他说过话,或者他说根本就没把一个医生放在眼里。 “滚开。”顾寒声言简意赅。 庄疏白不急不恼,冷静地看着这个男人。他送赵屿来急诊的时候十分焦急,明显是非常在乎他的生死,在得知胃出血可能会危及生命时还流露出一丝慌乱,可现在又表现得截然相反,傲慢、强硬,罔顾赵屿的意愿。 庄疏白提醒道:“你抓的是他打针的那只手,留置针今天才拔,他应该很痛。” 赵屿打针的时候,顾寒声就在他身边,亲眼看见多粗的针头插入手臂,他在昏迷中依然痛得想躲,但顾寒声转头就忘了这码事。 顾寒声手中力气稍减,依旧没有松手,只道:“让你滚,听不懂吗?” “这里是医院,他是我的病人。”庄疏白说:“你再不放手,我只能让保安请你出去。” 第一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顾寒声说话,他终于正眼看了庄疏白一眼,嗤笑一声:“你试试。” 三人的僵持引起了来往人群的注意,赵屿并不想给庄疏白添麻烦,要是真的让保安赶顾寒声走,不知道他会怎样报复。 “庄医生,你等我一下,我有话跟他说。”赵屿又对顾寒声说:“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走到一处花坛后面,在松树遮挡下隔出一个安静的空间。 赵屿终于抽出手来,揉了揉胀痛的胳膊,抬起眼皮看向顾寒声:“你究竟想怎么样?正主不给睡,又想起我这个赝品了?就算我出去卖,也不会再卖给你。” “你说什么?”顾寒声皱起眉头,“卖?” “你给钱,我给你睡。说实话,这种买卖关系挺好的,各取所需。”赵屿耸耸肩,“不过我现在已经不需要钱了,所以交易也到此为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寒声盯着他,额头青筋直跳。 赵屿肆意轻贱自己与顾寒声的关系。只当做卖屁股,就是否认自己付出过感情。 “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如果不是为了钱,我根本不会上你的床。” “那你说喜欢我是什么意思?” 赵屿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 “五天前,凌晨两点半,酒店浴室里,还要我再详细一点吗?” 赵屿醉成那个样子,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要不是喝醉了,他也不会在顾寒声面前丢盔弃甲,说出最不该说的那句话。 他一直小心藏起来的真心,在经历了那样的羞辱后却被顾寒声发现了。 他忽然恼羞成怒,用力推了顾寒声一下,冷静的情绪翻起波澜:“是!我是喜欢过你,你三番五次地找我就是为了嘲笑我,是吗?我告诉你,我喜不喜欢你都无所谓!因为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目中无人的人渣!” 顾寒声的脸色骤然沉下去。 赵屿却毫不畏惧地继续说:“怎么,第一次被人骂?以后骂别人的时候想想你今天的感受吧!” “我自私自利、目中无人?”顾寒声逼近他,深棕色的眸子里映出他气愤的脸,“我要真是人渣,早就把你连骨头一起嚼碎了,你以为你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儿?” 赵屿忍不住发笑,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顾寒声的意思是还对他手下留情了。这个男人真的完全忘了是怎么对他的。 在床上,顾寒声几乎从不顾忌他的感受,他所有的不舒服和细微的抗拒都被视若无物,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他不得不配合顾寒声,在痛感和快感的交替折磨中咬牙忍耐。 正因为有过无数次不那么好的体验,才会在顾寒声稍微表现得温柔一点时就受宠若惊,觉得自己被在乎了。 多么可悲。 “我只有一个问题。”赵屿问:“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把我当成一个人看待?” “什么意思?” 不把他当人看,还能当成什么呢?顾寒声不解。 他不明白赵屿渴望什么。哪怕没有爱,就连理解、尊重——这些最基本的维系人与人感情的东西,他也全部都没有给予过。 无论他的心怎样动摇,都始终高高在上,认为自己已经在赵屿身上付出过金钱和时间,那么赵屿感恩戴德地接受就行了。 何必还要问些莫名的问题,不停地刨根究底? 此刻赵屿终于明白,他们之间从头至尾都横亘着一条鸿沟,顾寒声永远不会低头,也就看不见脚下那个卑微的他。 “没意思。”赵屿忽然也有些无所谓了,“我不会再跟你睡。就算有一天我又缺钱了,卖给别人也不会卖给你。” 顾寒声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沉声道:“你再说一遍,要卖给谁?” 赵屿也沉下脸,“我爱卖给谁就卖给谁!” 顾寒声彻底被他激怒了,习惯性地想将他强行带走。 但赵屿不再像以前那样随他怎样拉扯,即便像丢一件物品似的塞进车里也不敢吭声。 觉得手脚无力,他便狠狠咬在顾寒声的大拇指根处,一口见血,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 顾寒声吃痛松手,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一排牙印非常狰狞可怖。 赵屿吐掉嘴里的血,又擦了下嘴角,表情有些痛快。他早就想这么干了,第一次知道毫无顾忌的感觉竟然这么爽。 他丢下顾寒声,转身走向庄疏白,挤出笑容说:“庄医生,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动态里会放下一章的时间,宝们别蹲空了 第55章 不是他就不行 银白色雷克萨斯驶过街道,庄疏白问:“他是你男朋友?” “不是。”赵屿立即否认。 连朋友都算不上,何谈男朋友。 听见庄疏白问这个问题,赵屿突然有些难堪。他不想让别人发觉他和顾寒声的关系,被迫委身于人,那并不光彩。 庄疏白不知道内情,却听出了赵屿的尴尬,于是没有继续追问。 停在酒店楼下,赵屿下车说:“庄医生,今天太麻烦你了,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庄疏白从车窗抬头看着他,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发丝也在发光。 庄疏白见过赵屿的孤独和脆弱,也见过他的坚强和乐观。 此刻他眼底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嘴角却噙着笑,仿佛暴风雨后仍未倾倒的竹子,迎着太阳缓缓复苏。 也许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庄疏白就被那个遍体鳞伤的青年吸引了。 第60章 而现在,赵屿要走出阴霾、回到生活的正轨就已经用尽全力,庄疏白明白喜欢的分量会带来压力,此时是最不适合告白的时机。 于是他笑了笑,将感情暂时藏住,说:“好,要是我有时间了,该到哪找你?” 赵屿回头看了眼酒店招牌:“我暂时住这儿,这几天准备去租房子。不过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我下周才开始上班。” “准备租在哪儿?”庄疏白说:“我认识几个做房地产的朋友,也许可以帮你找到合适的房子。” “就在雅泰餐厅附近,谢了,看来我要再欠你一个人情了。” “那就再请我吃一顿饭?” “那我得亲自下厨才行。” 庄疏白笑道:“一言为定?” “放心,我决不食言。” “嗯。你去休息吧,注意身体,别再喝酒了。” “戒了戒了。”赵屿挠挠头,“那我先上楼了,你路上小心。” 告别庄疏白,赵屿回到酒店房间的瞬间,差点被酒味熏个倒栽葱,急忙跨过满地酒瓶打开窗户通风。 地毯已经完全被酒染色了,地上有一个破碎的酒瓶,玻璃碎片飞得到处都是,赵屿不记得自己有摔过瓶子,浴室的门框也有点变形。 他一时也搞不清在这个房间里究竟还发生过什么,但知道的是自己肯定得赔不少钱。喊保洁进来做卫生时,保洁阿姨一惊一乍地抱怨个没完,赵屿不堪其扰,下楼和酒店经理协商赔款后,换了一间房。 倒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赵屿下楼去吃饭,不能重油盐,只能吃些寡淡无味的清粥。尽管没有胃口,他还是按照庄疏白的医嘱按时吃饭、吃药、烟酒不沾,也不熬夜。 他要尽快恢复才能回去上班,否则就这个身体情况,去了也是给曹旭拖后腿。 晚上还是有些失眠,他在出院前找医生开了几片安眠药,服用一片后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突然回归健康的饮食和生活习惯,对于酒精的戒断反应还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在安眠药还没发挥作用的十几分钟里,他又忽然想到白天咬完顾寒声,那个男人望过来的目光。 对于他表现出的攻击性,顾寒声好像很错愕。 也是,他从不敢对顾寒声还手,这是第一次这么狠地还击。 咬人的时候很爽,一时的发泄结束后,心中被挖空那一块又开始漏风。反击后,除了一时的快感,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于现在,连快感也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他心中唯二有分量的感情同时从人生中剥离,没给他一丁点循序渐进的缓冲时间,猛然撕开鲜血淋漓的伤口。而这伤口的愈合过程又痛又痒,让他想挠都不敢。 直到安眠药发挥作用,他纷乱的思绪才趋于平静,终于睡着了。 …… 别墅里亮着灯,已经凌晨一点了,还灯火通明。 顾寒声坐在院子里抽烟,没看完的书被他随手甩在草坪上,纸张被露水浸出浅浅的褶皱。 赵屿不在,别墅里从早到晚都很安静。 先前保姆做早餐时问起赵屿,顾寒声让她闭嘴,保姆再也不敢提这个名字,于是空旷的屋子更加噤若寒蝉。 烟灰缸里塞满烟头,顾寒声的右手上裹着纱布,夹着将半截香烟按熄。 赵屿也被咬伤过,还因为伤口发炎感染而进了医院。 顾寒声不知道被咬的伤口竟然这么疼。他小时候学马术时从马背上摔下来过,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那时候都没有现在疼得这么厉害。 甚至有些钻心。 顾寒声又点了一支烟,看向厨房的方向。赵屿曾经在那个地方吊切一条鮟鱇鱼,从最初的无从下手,到最后的得心应手,顾寒声也是坐在院子里的这个地方,看了全程。 赵屿很会用刀,尤其钟爱用一把柳刃刀片鱼,刀锋薄,刀身细,如柳叶一般,思考怎么下手时就会把刀放在手里转着玩,锋利的刀刃从他指缝间转过,在他手里乖巧得像一根筷子。 那条丑得感人的鱼最后变成了桌子上色香味俱全的菜,但顾寒声不是每一道都尝,就像赵屿给他做了那么多次饭,他不是每一次都吃。 已经多少天了?一周、十天、还是半个月? 赵屿被他带回来了,又拖着箱子离开。衣帽间里还堆放着许多浅色的名牌衣服,赵屿在他这儿的时候穿的都是那些衣服,不管怎么搭都是干净、青春、纯洁的风格。 其实那些衣服的风格和赵屿根本就不适配,一个打不过就往死里咬人的人,尖牙比狗还厉害,穿他自己那些深色的、印着复古美式logo的t恤才合适。 烟草渐渐烧到尽头,这根烟顾寒声一口都没抽,被烧尽的火星烫了下手指,无动于衷地按进烟灰缸。 衣服还在,新买的一套刀具也还在,赵屿的拖鞋摆在玄关,他每次回来都会看见。 保洁一周来三次,却没有清理干净赵屿留下的痕迹,她以为那双拖鞋还有人穿,就放进了鞋柜,以为那套刀具还有人用,就擦拭掉刀具盒上的灰尘。 干净得仿佛这些东西都真的一直有人在用似的。 每一天顾寒声回家见到的都是空旷的漆黑,从起初的不以为意,到现在,连玻璃门的反光都透出冷清的意味。 在无数个夜晚凌晨,他都在和赵屿上床,感受着怀里那具身体的体温逐渐升高,热意升腾,细微的推拒跟调情似的,颤动的指尖像一根撩人的羽毛。 顾寒声有过很多前女友,而睡过的男人只有赵屿一个。 在此之前,他对男人的身体从来不感兴趣,那些前女友各个柔软似水,还很会取悦他,他偏好的那些取向,赵屿全都没有,可偏偏赵屿让他上瘾。 顾寒声低头看着起反应的地方,嗤笑一声,突然有点不爽。 不过一个男人,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打电话给宋文灏:“你场子里有没有干净的mb?” 宋文灏听见他说的话,精神一振,以为他总算是想开了把赵屿给踹了,忙不迭地说:“当然有,你要什么样的?上次那个行不行?” “哪个?” “陪你喝过酒的,还给他点了麦卡伦。” 顾寒声这才想起是有这回事,那个男孩长什么样,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赵屿找他低头道歉,喝了剩下半瓶麦卡伦,先是打人,然后就口出狂言不停挑衅。 半醉半醒的赵屿,嘴唇湿润,嘴角流下的酒液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有种野性的性感…… 顾寒声揉了揉太阳穴:“不要那个。” “别的也有,我叫他过去你那儿?” “嗯。” 半小时后,一个身高约莫一米七五的年轻男孩出现在门口,穿着浅蓝色的t恤和米色五分工装裤,带来一阵青春的气息。 宋文灏确实很会挑人,男孩比上次那个干净多了,看样子入行没多久,笑起来还有些单纯。 从气质上来说,他很贴近陈希同,是顾寒声会喜欢的“小白花”类型。 “顾总您好,是宋总让我来的。”男孩的声音也很好听,带着男女通杀的少年感。 顾寒声放他进来,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沙发旁,自觉地放下包,又脱掉上衣。 男孩的身材很健康,皮肤干净,喷了一点不熏人的香水。 他刚走上前要与顾寒声接吻,顾寒声却说:“直接做。” 于是男孩后退了一点,半跪到他腿边,去解他的裤子。 尽管入行不久,男孩却也已经学会了很多挑起性欲的方法,一边做一边悄悄抬头打量顾寒声的表情,他不知在出神想什么,表情冷淡,不像是有欲望的样子。 十分钟过去了,男孩累出一头汗,顾寒声却依旧无动于衷。 “你走吧。”顾寒声忽然说。 男孩错愕地抬头,看见他一脸厌倦,于是乖乖起身穿好衣服,拿上钱安静离开了。 一个完全符合顾寒声取向的男孩,干净、清纯,不招人烦,但顾寒声对他一点性趣都产生不了。 有时赵屿衣衫完整,只在低头时露出睡衣领口的一片洁白皮肤,身上带来沐浴露淡淡的薄荷香,顾寒声就忍不住了。若沿着脊柱亲吻到腰窝,赵屿会非常敏感,紧绷的腰线很诱人。 顾寒声靠在沙发里,望着头顶刺目的灯光,长出一口气后,一脚踹翻了茶几。 第56章 拍正脸! 赵屿剪了个头发,只比寸头长点,配着他那张厌世脸一看就刺挠人。 庄疏白再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直到赵屿笑着喊了句“庄医生”,那熟悉的语气才让庄疏白回神。 “怎么剪头发了?” “头发太长了,遮眼睛。” 赵屿穿着一件红棕色t恤和短裤,衣服上印着白色棕榈树,显得很有松弛感。他摸了摸头发,有点后悔剪太短了,昨夜在路边被女孩子绕道走。 “我这样是不是像小混混?”赵屿问。 第61章 “不像,像高中生。”庄疏白失笑,很好奇他发顶到底刺不刺手。 “庄医生,不然你出本高情商的书吧,我买。” 庄疏白笑而不语,他这几天有时间都会跟赵屿联系,渐渐发现赵屿的想法很发散,性格也很有意思,一些玩笑张口就来,虽然是随口一说,但要是他真出那么一本书,搞不好赵屿真的会买回去学。 庄疏白抽出时间陪他来看房子,就在雅泰附近不远的小区,按照赵屿的需求找了低楼层。 到了大厅里,赵屿说:“我走安全通道,庄医生,我们四楼见。” 电梯门开了,庄疏白看了眼电梯空间,又转头看向赵屿一溜烟消失在安全通道口的背影。 赵屿溜得很快,庄疏白来不及喊他,若有所思地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亮着灯,随着上升而产生轻微震动。 医生的敏感让他察觉到赵屿在逃避什么,很多患者会出于各种原因隐藏自己的病史,让他不得不“多疑”。 庄疏白先一步到四楼,等赵屿上楼时他已经打开了大门。 房子里阳光非常好,装修干净,虽然面积不算非常大,但落地窗外就是绿油油的树冠。 “从这儿到雅泰只需要坐两站公交。”庄疏白说,“两房一厅,朋友留宿也方便,房租两千。” “只要两千?”赵屿很惊讶。 “房子空很久了,本来就准备低价出租。” 赵屿非常满意,当即就决定租这间。庄疏白将钥匙递给他,他说:“庄医生中午有时间吗?说过要请你吃饭的。” “好啊。” 两人向外走去,庄疏白问:“又走安全通道?” 赵屿知道自己这举动有些奇怪,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 “跟你一起吧。” 庄疏白跟着他走下楼梯,两人的脚步声交替回响。 赵屿习惯每次走到最后两个台阶便跳下去,庄疏白看着他脚步轻盈的样子,看样子是有遵从医嘱,身体康复得很快。 “你害怕坐电梯吗?”庄疏白问。 “啊?”赵屿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脚步:“会有点不舒服,只要不待太久也没什么事。” “幽闭恐惧症吗?” “不知道。”赵屿转移话题道:“你想吃什么?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火锅,如果你能吃辣的话应该会喜欢。” 庄疏白看着他的背影,见他不想说这个话题,便没有继续追问,说:“清淡的吧。” “你不能吃辣?” “是你不能吃。” “嗐,不用管我,我最近心如止水,坐边上喝白粥都行。” 两人最终也没去吃火锅,庄疏白挑了一家杭帮菜馆,一颗辣椒也看不到。 …… 颐康医院的精神科室里,庄沛楹正在整理患者资料,庄疏白敲门进来。 “呦,哪阵风给你吹来了?”庄沛楹说。 “有时间吗?耽误你几分钟。” “有啊。” 庄疏白说:“我有一个朋友不敢坐电梯,可能是幽闭恐惧症吗?” “哥,你这说的有点太宽泛了。不敢坐电梯,是有晕眩、恐惧、惊厥这类症状,还是说只是不舒服?” “不知道,但他看起来很抗拒密闭狭小的空间。” “怎么不让他过来聊聊?” “我看他并不想聊这种事,而且我也只是猜测。” 庄沛楹敏感的神经动了动:“你要这么说,那我觉得还真有可能。很多有精神或心理创伤的病人都会回避创伤问题,你越问,他越逃。” “这种有可能是先天性的吗?” “几乎不可能。要么是天生高敏感神经,要么是创伤事件导致的ptsd,一般都是后者。” 庄疏白沉吟片刻:“我观察一段时间吧。” 庄沛楹揶揄道:“什么朋友啊,跟你走这么近,还能让你近距离观察?我记得你那些朋友都结婚了啊。” “好好上班,我走了。” “你怎么也逃避问题?不对劲,不会是女朋友吧?” 庄疏白走出去,转头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注意患者隐私。” 庄沛楹小声蛐蛐:“你又不是我的患者,耍无赖。” …… 赵屿搬到新家先做了个大扫除,开窗通风,再喷点空气清新剂。将庄疏白送的一盆仙人掌放到阳台上洒点水,晒上昨天洗的衣服,清风吹动衣角,有了生活的味道。 他的行李箱里没几件衣服,郭琳给他绣过熊猫头的那一件,他舍不得穿,挂在了衣柜里。现在他不仅行动自由,穿衣也自由,就是没几件衣服可穿。 下午天气很好,他出门买衣服,穿过小区的林荫路,坐地铁去了附近的商场。 一个矮胖的男人和他同站上车、同站下车,进了同一个商场,赵屿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见他一直低头玩手机便没有在意。 在赵屿进一家服装店后,矮胖男人站在上一层向下偷偷拍他,随后隐藏在人群中躲了起来。 晚上陈希同刚刚回家就收到了一堆照片,照片里无一例外都是赵屿。 陈希同一边看照片一边腹诽:周岚不是给他买过我的同款吗?放着名牌不穿,竟然去那种杂牌店买衣服。头发也剪太短了吧,跟小混混似的。比上次见面瘦了好多,做厨师的不会好好吃饭? 他又点开赵屿和庄疏白一起吃饭的照片,赵屿的那部分多是背面。 陈希同找那矮胖男人吐槽:两万块钱你就给我拍这种?正脸都没有。 矮胖男人:你是要看他的行踪,还是看他的脸? 陈希同道:当然是都要。 陈希同对这个私家侦探不是很满意,不过他找到了赵屿的住址,也算有点用。 这几天赵屿几乎都是一个人待着,没有跟陈莉和顾寒声见过面。他的生活很简单,下楼吃饭,偶尔买菜自己做。 第二天早晨赵屿出门慢跑,他开始试着练一练体力,但只跑了二十分钟就有点不舒服,捂着胃部在栏杆边蹲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休息。 矮胖男人隔着老远拍照发给陈希同:他好像有病。 陈希同点开照片,又是背影,无语道:你才有病,能不能拍正脸? 矮胖男人:我说的是生理上的有病,不是骂人。我这个角度拍不了正脸,会被他发现。 陈希同:他怎么了?生病了? 矮胖男人:三天喝八顿粥,慢跑就身体不适。这明显是有病。 陈希同盘腿坐在沙发上,忍不住咬了咬指甲。 有病为什么不去医院?还在那儿跑步,赵屿是脑子有病吗? 那么多人在乎他,他却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矮胖男人:你为什么那么执着正脸?我一般帮私生饭拍明星才有这种需求。 陈希同:你拿钱办事就行,别问那么多。 他寻思着高低得把这个胖子换了,话忒多。 陈希同要看赵屿的正脸纯属好奇,那天赵屿被顾寒声从医院赶走,表情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可是陈莉和顾寒声都围着他转,还有周助理也成天惦记他。陈希同很想知道自己这个哥哥每天是什么心情,夺走了属于他的东西是不是很得意? 暗中掌握了赵屿的动向,他便觉得自己棋高一着,可以寻找到赵屿的漏洞,再趁机反击。 正在陈希同放大照片看赵屿的表情时,陈莉忽然推门而入。 “妈,你怎么来了?”陈希同不动声色地熄屏。 “看你每天在家里有没有好好吃饭,我带了你喜欢的三明治过来。”陈莉拎着袋子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道:“还买了几瓶鲜奶,你记得喝。这些熟食都是你喜欢的,吃的时候要热一热。” 陈希同看着渐渐塞满的冰箱,脑海中忽然浮现照片里赵屿的背影。 瘦成那样还成天喝粥,不是说周岚去照顾他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陈莉放完吃的,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又说:“对了,希同,我准备在你这儿附近给小屿找个住处,你有时间的话跟周岚一起看看,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陈希同迟疑地问:“找到他在哪儿了?” 陈莉叹了口气:“周岚说他一直住在酒店,现在又出去租房了。他胃病很严重,说是还去做了手术,现在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陈希同刚升起一丝对赵屿的关心,立刻烟消云散。原来陈莉知道的比他还多,他们都关注着赵屿,心里惦记着,恨不得飞到赵屿身边去。 “好,我会留意附近有没有空房子出租,还是尽快把哥接回来比较好。”陈希同懂事地说着,等陈莉一走,立刻冷脸。 他给矮胖男人发消息:不用跟着他了,你帮我去找一个人,我有他在洛杉矶的旧住址,名字是赵连峰。 第57章 疾驰 一辆黑色凯越450rr机车驶入雅泰的停车场,外形霸道,每一道折线都藏着冷冽反光,机械外的骨骼线条如刀削般锋利,低伏的头部向后延展,如同即将离弦的黑色羽箭。 第62章 声浪逐渐平息,青年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不羁的脸。 赵屿买这辆车花了近两万,还是二手的,但凯越的颜值摆在那,他第一眼就直接爱上了,用来代步上班,平时还能开出去兜风。 雅泰的停车场里不缺豪车,跟他隔两个车位就停着一辆保时捷,车里的女人降下车窗,摘掉墨镜,目光被他吸着走。 赵屿这段时间的康复做得很好,肌肉长回来一点,肩膀撑起宽松的黑色t恤,一米八的身高摆在那,身材不瘦弱,短发显得很野性。 现在的他跟之前颓丧的酒鬼判若两人。 他抱着头盔回头穿过停车场,没几步就消失在雅泰的侧门,女人回过神来,懊恼没找他要个电话。 赵屿迅速换好衣服走进后厨,一进去就受到数道目光的洗礼。 他一请假就是大半个月,厨房里早就在传他受不了曹旭的压榨跑路了,谁也没想到他还会回来。 此时曹旭不在,车世杰便走过来问:“怎么请这么长的假?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赵屿说:“嗯,处理好了。” 车世杰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笑着说:“那就好,之后好好干。你这么久不来,曹厨可能会对你有点意见,没事,我替你兜着。” 面对这明晃晃的挑拨,赵屿拨开他的手说:“如果我师父对我有意见,那就是我做的不够好。况且,我师父跟你都是主厨,你怎么替我兜?” 以往赵屿对车世杰很客气,是顾忌这份工作是走顾寒声的门路来的,不能给顾寒声脸上抹黑,现在没有了那层关系,赵屿便有话直说,而且他早就烦车世杰了。 车世杰被他一怼,不由得愣了下。 厨房里众人都用诡异的目光盯着赵屿,对主厨用那种语气说话,他也是疯了。 但车世杰是个体面人,笑了笑,又说:“看来你跟曹厨感情很好。挺好的,我很欣赏。” 赵屿没理他,看向曹旭常用的灶台,寻找可以帮忙干的活。车世杰脸上笑意不减,看着他的眼神却变了。 过了没一会儿,曹旭带着两个送海鲜来的货运员走进来,招呼人把东西放进生鲜柜。 赵屿来上班前跟曹旭打过招呼,曹旭毫不意外,招呼他道:“来得刚好,把这箱海鲜处理一下。” “来了师父。”赵屿戴上橡胶手套和围裙走过去。 “你小子行啊,剪了个好发型。”见他很有精神,曹旭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曹旭很欣赏赵屿。在赵屿刚来的时候,曹旭对他是不抱希望的,因为在那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学徒熬不住走了,那些小子有点本事就好高骛远,不想着打好基本功,就想着要秘方搞人脉。 直到赵屿出现,曹旭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为了练好刀功,手磨到破皮,伤长好了又磨破,厨房里的苦活累活干了不少,但一句抱怨都没有过。 赵屿身上有种纯粹的专注力,不热爱烹饪的人是做不到的。 更何况,赵屿的味觉比常人灵敏,悟性也高,注定就是要吃这碗饭。 所以在顾寒声找到他,让他去开导赵屿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看着一个好苗子把自己撅折了,他会非常可惜。 见赵屿熟稔地撬开龙虾壳,手法一点都没生疏,曹旭赞许地点点头,转头去挑今天的菜单。 车世杰看着赵屿和曹旭的互动,心中非常不满。 他得不到,那曹旭也别想得到。 车世杰将一个小胖子叫到旁边,低声交代了些什么,又许了点好处,小胖子便满口答应。 今天的菜单里海鲜偏多,各种刺身算是夏季特色,赵屿将龙虾刺身摆盘后放在桌子上,转头去处理另一道菜。等曹旭的调味汁弄好才能出餐。 厨房里人来人往,小胖子从龙虾刺身旁走过,悄悄往上头猛挤了点柠檬汁。 曹旭并未注意,只将调味汁弄好后放在托盘里,叫人端出去了。 半小时后,经理端着那盘龙虾刺身走进厨房,脸色有些难看地说:“曹厨,车厨,今天的龙虾刺身都不能做了,可能是食材不新鲜。” 车世杰说:“海鲜送过来的时候曹厨都检查过,应该不至于吧?怎么回事?” 曹旭也皱起眉头,龙虾送进来的时候生龙活虎,不可能不新鲜。他看向盘子里的刺身,夹起来吃了一片,脸色微变,转头喊道:“赵屿!你过来!” 赵屿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怎么了,师父?” “龙虾刺身上挤柠檬汁,我是这么教你的吗?!”曹旭没好气地将盘子甩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虽然曹旭很欣赏赵屿,但在工作中依然极其严厉。他原本将这活儿放心地交给赵屿,但赵屿处理的刺身竟然有问题,让他有些失望,便说:“状态没调整好就回家去吧!” 赵屿一脸懵,端起盘子闻了闻,又试了一口。酸柠檬汁改变了刺身的口感,使原本的脆爽口感变得有一点点老。 也许一般食客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来雅泰吃饭的,谁不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对食材十分挑剔,有一丁点口感不对就不买账。 赵屿没挤柠檬汁,刚才盘子就放在桌子上,不止一个人从这儿路过。他环视四周,心如明镜。有小黄毛的肮脏手段为前车之鉴,谁干点什么都不足为奇。 他说:“我没挤柠檬汁,不过刺身是我做的,出了问题我负责。经理,您看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吧。” 经理说:“那就罚款,曹厨您看呢?” 听见赵屿的解释,曹旭也有点反应过来了,赵屿不是那种不细心的人,他若有所思片刻,没有发作。最后看着盘子里的龙虾肉说:“可以,按程序来。” 赵屿默默收了盘子,像个好拿捏的柿子一样吃了这个闷亏。 下午得空时,曹旭将赵屿叫到他午休的帘子后头训斥,骂人的声音整个后厨都听得见。 小胖子在旁边窃笑,车世杰也十分满意。 车世杰要给赵屿找点麻烦易如反掌,只要赵屿和曹旭生出嫌隙,就算不来投奔他也会被曹旭开除。车世杰太了解曹旭的性格了,眼里容不得沙子,只要赵屿再出几次错,曹旭绝对容忍不了。 上午赵屿那么硬气,他还以为这小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结果出了问题还是只能乖乖低头。 说起来,上次小黄毛找人闹事那回,赵屿也是出头了不敢动手,被推搡得摔倒都没还手一下。 车世杰思索一番,发觉赵屿兴许外强中干,其实胆子也没多大。 晚饭时间,赵屿没再离开过自己做的东西半步,从开火到出餐,最后送到传菜员手里才算完。 他十分谨慎,晚上没让人再给算计了。但他很清楚,那个害他的人还会再下手。 熬到晚上下班,外面开始下起雨。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这么突然,赵屿看雨势不大,便搞了件黑色防水外套,戴上头盔准备冒雨回家。 黑色凯越的车轮在停车位画了个圈,原地掉头,溅起一片水花。 赵屿慢慢驶出停车场,正准备拐个弯加速,突然一辆银色奔驰amg跑车带着热浪横拦在他前面。 雨水打在赵屿的头盔上,他抬起护目镜,不知道这车大半夜危险驾驶是要干什么,还是说开百万豪车偏要碰瓷他一个骑摩托的。 直到车窗降下,露出他熟悉的那张脸,还有他熟悉的语气:“上车。” 言简意赅,是顾寒声说话的习惯。 既不说找他干什么,也不说要他上车去哪,风格一如既往。 赵屿哪管他有什么屁事,护目镜一扣,一个转弯便轻巧地绕开amg,驶上公路。 尽管如此,赵屿依旧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amg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他加大油门,在深夜的路上爆发出一道声浪,凯越450rr如一道黑色闪电,金属的寒芒从路灯下飞速掠过。 银色amg丝毫没有被他甩开,车侧的折线割开光影,垂瀑式进气格栅根根竖立如同獠牙,当他在黑夜中向前疾驰,雨水都被撞碎成数片霓虹晕影,像一支银箭破空飞行。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雨幕中飞驰,过了一个路口,黑色凯越突然调转方向,像一道影子钻进一条窄路,仅仅几秒便消失在光线中。 赵屿见甩掉了后面的车,这才从窄路的另一个口驶出,继续往家走。 几分钟后抵达小区,赵屿缓缓停车,而那辆银色amg已经停在了大门口。他咬了咬后槽牙,打开护目镜看向下车的男人。 “既然查到了我的住址,还追这一路干什么?”赵屿说:“顾总未免太有闲心了吧?” 顾寒声没有撑伞,细雨落在他的衣服上,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小圆点。 赵屿依然戴着头盔,顾寒声只能看见护目镜下露出的一双眼睛。赵屿漆黑的眸子冷冰冰地望着他,不带一丝感情。 第58章 没有爱是绝对理智 赵屿出院到现在已经一个星期了,他恢复得很好,生活也步入了正轨,仿佛将所有令他不快的人和事都彻底抛开,从绝望中走出来获得了新生。 第63章 哪怕隔着细细的雨幕,只看得到那双眼睛,顾寒声也发觉了他的变化。 但顾寒声没有走出来,他被困在了那栋和赵屿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里,至今仍旧没有习惯空旷的安静。 赵屿的那一句不该爱他,像魔咒一样缠绕在他脑海中。既然爱他,为什么义无反顾地离开?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些他过去不曾想过的细节就悄然浮现。 比如只有接吻的时候赵屿从未抗拒,甚至会小心谨慎地回应,仿佛只要顾寒声拒绝,他就会老老实实地缩回壳子里。 但赵屿是喜欢接吻的,那种喜欢有点可怜,还有点卑微。 又比如在床上的时候赵屿更喜欢从正面做,要是给他抱一会儿,随便顾寒声做得多过分,他都照收不误,甚至会努力迎合。 再比如每天早上当顾寒声下楼时,赵屿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地跟着他,要是他那天有活动要参加,系了一条比较特别的领带,赵屿的目光就会多追着他一会儿,被他发现了又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转向别处。 顾寒声身边多的是讨好、迎合或阳奉阴违的人,他们为了他手里的资源、钱或想跟他睡,无所不用其极,虚伪得令人作呕。 见惯了虚伪的人,顾寒声自然分得清感情的真假。 而赵屿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不曾关注赵屿对他的感情属于哪种,也不曾留心赵屿给他做的每一顿饭有多用心。 明明那份感情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却因为他总是傲慢得目空一切,便把自己得到的视为理所当然。 赵屿离开了,他浮躁的心没有一分钟平静过。 而现在见到了,他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他想要什么得不到?只是一个睡过的男人而已,值得他一次又一次地追来吗? 赵屿说:“没话说就让开,别挡道。” 在赵屿的摩托启动时,顾寒声按住了风挡,终于开口道:“我在奥地利出差的时候手机被偷了,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 破天荒地,男人竟然向他解释。不是故意不接,而是接不到。 误会解开了,赵屿几乎有一瞬间的触动。 但仅仅只有一瞬间。 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赵屿不会再经历一次那天的绝望,他的心情变了,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后变得无坚不摧,不再需要听着顾寒声的声音寻求慰藉。 这迟来的解释无法让他动摇。 顾寒声本有无数次机会解释,彼时赵屿的内心还满是裂隙,只要他拿出一点细致的关心,将所有事情一一厘清,赵屿便会迟疑地回头,再一次落进他的温柔陷阱。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顾寒声又问:“你那时候打电话想跟我说什么?” 赵屿冷冷回答:“我忘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如果你就是想问这个,我没有义务满足你的好奇心。” 雨势逐渐变大,顾寒声的肩头已是一片水色,雨水打在他的睫毛上,晕开他的视线。他开始看不清赵屿的双眼,雨幕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他和赵屿牢牢隔开。 顾寒声平时多么游刃有余的一个人,说话做事能滴水不漏,即便在股东大会上被围剿,也能动动嘴皮子就把三叔气晕。 而在赵屿面前,他被怼回一句便突然哑火。 赵屿扭转车头,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驶入小区。 奔驰amg的车灯亮得刺目,孤零零地照着雨夜空无一人的道路,雨水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 顾寒声没有走,他来找赵屿不仅仅是为了解释一句话。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想要什么,只是他还不习惯,有一样用钱和权力得不到的东西,而他偏偏非常想要。 赵屿将凯越停在楼下的车棚里,抱着头盔走进楼道,虽然穿着防水外套,但衣领里灌进来的雨水已经将他的t恤打湿了。 他刚进楼道,脱下外套抖了抖水,忽然听见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赵屿回头,又看见了顾寒声。他的头发彻底被淋湿了,发梢不停地滴水,显得有些狼狈,目光却紧盯着赵屿,其中纷乱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洗去了一丝不可一世的傲慢。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顾寒声缓缓开口:“只要你回来。” 语气一如既往,说出口的话却根本不像他。 楼道的灯因为故障而猛烈闪烁了几下,在忽明忽暗中,赵屿问:“那陈希同呢?” 顾寒声怔了一下。 陈希同?他没想过。 衣服贴在身上泛着凉意,赵屿讥讽道:“陈希同醒了,你还要出来找情人,原来他在你心里的地位也就那样。也是,要是连顾总都知道什么叫爱,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赵屿站在高处的阶梯,眼珠向下转了一下,冷眼看着顾寒声浑身湿透的样子。 竟有这样一天,他可以低头俯视顾寒声。 但他并不关心他,说完便转身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远,在楼道里回荡。 直到声控灯熄了,周围陷入黑暗,顾寒声还是没有走。 他爱陈希同吗?爱过吗?怎么才算爱? 仅仅是多年前的一次相遇,多年后的一次重逢,因为陈希同给他留下过短暂而深刻的印象,就是爱上的证明? 和陈希同相处的每一分钟里,他都没有想要接吻的冲动,只有因为曾经的一见钟情,而决定守护对方的理智想法。 没有一种爱是绝对理智。 他对陈希同非常好,可是那一举一动都是他告诉自己,应该要那么做。 他为自己“应该爱”的人设置了一套程序,而后精准执行,就觉得这是爱情应有的模样。 直到赵屿让他的程序出现了错误,他找不到问题所在,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将陈希同的一切视为最优先。 心中的天平早就倾斜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哑鸣响。 顾寒声在黑暗中静默,外头暴雨肆虐,闪电撕裂了黑沉沉的天空,紧接着雷声猛然炸响,那声音让他的心也开始震颤。 …… 林溯在比赛中发生了事故,赛车在高速弯被撞出赛道,外界对他的伤势猜测众说纷纭。但他其实没多大事。 在高级海景别墅里,林溯坐在露台的躺椅上,一个漂亮女人端着一只精致的瓷碟子,用银色小勺挖下一块蛋糕送到他嘴边。 “宝贝,张嘴。”女人娇声说。 顾寒声坐在旁边,支着下巴看林溯一脸享受的样子。 在顾寒声的朋友圈子里就属林溯专情,和未婚妻宋明伊是青梅竹马,十六岁就在一起,感情十年如一日,竟然不会腻。 林溯只是轻微脑震荡,身上连个擦伤都没有,就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宋明伊对他的照顾面面俱到,哪怕有客人在也照宠不误。 顾寒声又看向远处湛蓝的海水,阳光再好也放不晴他的脸色。 “既然你没事,车队公告怎么还不发?”顾寒声问着,捂嘴咳嗽了一下。 “赛会在调查撞车事故,给他们施压罢了。”林溯看向顾寒声的脸色,“你是不是感冒了?听你咳嗽了好几声。” 宋明伊靠在林溯身边,娇滴滴地说:“家里有感冒药,顾总需要吗?” “谢谢,不用。” 顾寒声昨天在赵屿家楼下淋了雨,又一夜没睡,今天的确有些感冒,他无心看林溯夫妇在这儿撒狗粮,便起身道:“我先走了。” 林溯也起身,边走边说:“听说你喜欢的那个男孩醒了,恭喜你啊。” 顾寒声问:“谁告诉你的?” “宋文灏啊,我知道的这点消息不都是他告诉我的?”林溯说着恭喜,却见顾寒声脸上没有喜色,便又问:“怎么,还没拿下?你追谁不是手到擒来?” 顾寒声已经很多天没见陈希同了,要不是昨晚赵屿提起这个名字,他连没回陈希同消息的事儿都忘了。 几天前,陈希同给他发了一条回学校练钢琴的视频,在音乐学院的舞台上,虽然没有观众,但陈希同弹得很投入,依旧发光发亮,仿佛正进行一场独奏演出。 但顾寒声没有看完那条视频,钢琴声从耳边流过,他甚至一个音符都没听进去。 走到门口,顾寒声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溯问:“你爱宋明伊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都要结婚了,怎么会不爱。”林溯笑着回头看了屋里的未婚妻一眼,眼里满是爱意。 顾寒声没再多问,正准备转身上车,林溯又开玩笑道:“老顾,我们都还没见过那个男孩呢,宋文灏说是你的真爱,还真让我有点好奇了。你这次是动真格的吧?结婚的时候可别忘了请我。” 结婚?跟谁? 顾寒声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脑中浮现赵屿昨天的表情。 讽刺的是,事到如今所有人都觉得他爱陈希同,而真正拉扯着他的心的那个人是谁,无人知晓。 是他让赵屿陷入这样的境地,在他的圈子里成了一个笑柄,所有人都默认赵屿只是一个替身,正主回来了就会自动消失,于是再也无人提及。 第64章 他想要赵屿回来,但最大的阻碍正是他自己。 顾寒声坐上车,也许是感冒的原因,即便打开车窗,还是感觉胸口异常沉闷,耳边反复回荡的,是赵屿离开时在楼道里留下的空旷回响。 第59章 明晰的感情 音乐学院的礼堂里,陈希同正在和朋友练一首新曲子,这首钢琴曲是陈希同的原创,在出车祸之前只创作了一半,这段时间渐渐地将谱子完善。 老师站在台下,闭眼听着曲子,手不自觉地在半空中打出一串拍子。 在座位的第一排角落,顾寒声靠在椅子里细听他弹钢琴,这是陈希同醒来后,顾寒声第一次听完他弹一首钢琴曲。 等曲子结束,旁听的同学纷纷鼓掌,顾寒声也抬手鼓掌。 这群年轻的学生都悄悄地看顾寒声,他们中有些人认出了他。 在和女明星安琪的绯闻后,关于顾寒声的消息就三不五时地出现在娱乐新闻上,娱乐媒体不停地扒他的身份,将他上过的财经杂志封面都翻出来了。 年轻、帅气、富有,所有吸人眼球的特点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他去哪里自然都会成为焦点。 陈希同从台上走下来,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走向顾寒声。 音乐学院的学子家里有钱的多的是,但跟顾家的财富等级不是一个阶层,平时就是想见也见不到,可人家就是冲着陈希同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关系,又是怎么搭上线的。 陈希同很享受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对顾寒声说:“顾总,我的曲子好听吗?” “好听,是你一贯的风格,可以直接拿去音乐厅演奏。”顾寒声不吝于对他的夸赞,而后起身道:“我在外面等你,你结束了再出来吧。” 他只为了听陈希同一个人弹钢琴而来,陈希同弹完了,他便不再继续旁听。那些也盼着用钢琴得他青眼的同学希望落空了,更加羡慕陈希同的好运气。 陈希同心中暗暗得意,转头跟老师打了个招呼,立刻追着顾寒声出去。 迈巴赫s680停在在音乐学院外的银杏小道上,顾寒声看着陈希同小跑过来,阳光洒在他身上,开朗得就像晴天本身。 顾寒声身边尽是些性格开朗的人,林溯是,宋文灏虽然有点傻但也是,跟开朗的人相处让他感觉轻松,这是他一直都对陈希同有好感的根本原因。 陈希同笑着问:“顾总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顾寒声伸手帮他抚了下衬衫上褶皱,眸光深沉,语气平缓:“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陈希同一愣,“你是说来学校吗?哦,我也只是今天来而已,我要休学到下半年才会回来正式上课。” “不只是学校。”顾寒声说:“希同,以后专注学业。有什么要帮忙的依然可以联系我。” 陈希同愣愣地看着他:“顾总,你不会再找我了,是吗?” 顾寒声轻微点了下头,表情非常平静,而后开门上车,缓缓消失在银杏小道尽头。 和陈希同告别的心情比他想象得平静得多。他曾以为自己有多么喜欢陈希同,却被赵屿说中了,他所谓的喜欢,也就那样,即使放手也不痛不痒。 事到如今,如果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心,那就真是迟钝得可怜。 顾寒声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扯了下衣领。 着凉感冒只是小病,吃了药就会缓解。可沉闷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日复一日地压抑着他的心。 他理清了和陈希同的关系,但这一剂药会有用吗?谁也不知道。 陈希同还懵着,不知道顾寒声怎么刚才还在听他弹钢琴,现在就说这种话。 顾寒声追了他一个月,陈希同一开始受宠若惊,后来又万分纠结,从小到大都是女孩喜欢他,头一次被个男人喜欢,他很不习惯。 他不知道顾寒声为什么喜欢自己,但被人喜欢又有什么不好?还是这样一个给他带来无数利好的男人。 他想过顾寒声追求他很可能是心血来潮,等新鲜劲过了就会收手,而且他并未动心。说实话,他对顾寒声其实没有感觉。这个男人看似温柔实则强势,心思深沉得让他总是猜不透。 不巧的是,陈希同交朋友也有一个特点,就是很喜欢跟单细胞、热情开朗的人交往,这种人很容易被他利用、挑唆,或任何时候都能跳出来维护他,永远也看不穿他内心的阴暗面。 而顾寒声太危险了,他必须慎之又慎才能藏住自己的内心。 光是防备着就已经很辛苦了,陈希同哪还有心情跟他谈恋爱。 话虽如此,顾寒声说走就走,陈希同脑子一转就知道他很可能是为了赵屿,因此心情就跟吃了屎一样恶心。 他可以不要,但忍不了被抢走。 陈希同冷着脸站在银杏树下,拿出手机看着侦探发来的一串电话号码。 他一点也不想听见赵连峰的声音,什么父子情,都是放屁。赵连峰打他们的时候从不手软,要不是陈莉离婚得早,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钱学钢琴。 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他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 …… 赵屿蹲在墙角连打了三个喷嚏,龙虾的事儿还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算计他,他干脆把整个厨房里的人都当假想敌,自己防着总没错。 已经好几天了,胖子还没有第二次得手的机会,跟一个光头偷偷聚在一起说话。这个光头同样是车世杰的走狗,跟胖子一丘之貉。 光头说:“最近没什么下手的机会啊,怎么给车厨交代?” 胖子说:“不是让你给他桌上的糖换成盐吗?趁他不在的时候干啊。” “我干了啊!他现在进来都先检查调料,一下就被发现了。我能怎么办?” 就这种低级的害人手段,光头不止干了一次,还有把老抽灌生抽瓶子里,用蒜末毁调味,次次都被发现。 赵屿细心到变态的地步,每天检查三次调料罐,用料之前都先自己尝一口、看看色,一次错都没再犯过,而且也不嫌烦。 两人愁眉苦脸的一阵,胖子忽然琢磨过味来了,低声道:“哎?他发现了竟然没去告状?” 被人动手脚那么多次,赵屿一次都没声张,这事儿就够离谱的了。 光头也反应过来,和胖子对视一眼,忽然嘿嘿一笑:“上次龙虾那事儿之后,曹厨就对他很不满意,他估计就是想告状也没地儿告,谁会给他撑腰啊。” 胖子也笑了:“是啊。曹厨不给他撑腰,车厨想整他,两个主厨都是这态度,赵屿又是一怂货,咱俩还畏手畏脚的干什么?直接上呗。” 在他们眼中,赵屿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是可以随意霸凌的对象。 赵屿弯着腰用胡萝卜雕荷花,屏住呼吸精雕细刻,终于把最后一片花瓣削到最完美,已经出了一脑门汗。 这段时间为了学好胡萝卜雕花,菜市场卖胡萝卜的都认识他了,雕废了四五十根,指腹上也长出了茧子。 曹旭是个完美主义者,只要他有一点不完美就不上他插手,今天让他雕花也是因为昨天通过了考核,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可以参与这道菜。 曹旭喊道:“好了没有?!快点!” “来了师父!”赵屿夹起雕花放在瓷盘子里。 曹旭摆盘后,赵屿便急忙端着盘子往出餐口送。 他从桌边拐了个弯,胖子不知道蹲在地上找什么,突然从他的视线盲区蹿起来。 赵屿猝不及防,眼看要撞翻盘子,手肘一抬,护住盘子,肘尖猛地顶在胖子的胸口! “咯……咳咳咳……”胖子被顶得踉跄两步,捂着胸口直咳嗽。 赵屿越过他,将盘子送到出餐口,而后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胖子抬起头,看见赵屿无声的一个口型——原来是你啊。 赵屿嘴角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扫了胖子一眼,不动声色地从他身边路过。 胖子“呸”了一声,暗道:装什么装?是我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一次撞人没有得手,胖子心里也有点发虚,下午没再敢找赵屿的麻烦,一天过去了,他安然无恙,也就放下心来,琢磨着下次怎么算计赵屿。 下班时间胖子收拾了东西,和光头打了个招呼便往外走。 刚从后厨出来,走到停车场的墙边,突然一股巨力将他掼在墙上。他大惊失色,肥胖的身体用力扭了几下,却正好被反拧着手臂按住了麻筋,从胳膊麻到了肩膀,身体过电似的发抖。 “你谁啊!你要干什么?!”胖子惊呼道:“我没钱!我没钱!” 身后的人伸出手捏住他的鼻子,让他不得不大张着嘴喘气,不敢再大喊。 “死胖子,就是你往我的龙虾刺身上挤柠檬汁的吧?” 赵屿的声音突然出现,胖子吓了一跳,连忙说:“不、不是……我没有……” 赵屿捏着他的鼻子,又用掌心捂住他的嘴。 “唔唔唔……”胖子憋得满脸通红。 第65章 过了半分钟,赵屿松开手,又问:“说,还有没有同伙?” “不是,真不是我,你误会了!” 赵屿又捂住他的口鼻,他肥胖的身体绵软无力,只有腿不停地到处蹬。 “你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赵屿冷笑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揭发你吗?看别人处分哪有我自己动手爽啊。车世杰在厨房保得了你,在外面还保得了你?” 等赵屿一松开手,胖子立刻就招了:“是我!是我干的!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还有没有同伙?” “有有有,光头!你的调料罐就是光头动的手!” 赵屿这才松开胖子,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发抖,拍了拍他的胖脸,皮笑肉不笑道:“今天放你一马,只要我的东西再出问题,不管是谁干的,我全都算在你头上,听清楚了吗?” 胖子连连点头。 赵屿嫌弃地扯起衣角擦了擦手,放他离开。 等胖子跑远了,赵屿走向另一个方向,刚转过墙角,忽然看见庄疏白站在拐角处,不知道站了多久。 第60章 山雨 这让赵屿有些猝不及防,他这段时间常常跟庄疏白联系,算是朋友。 他比较了解庄疏白的为人,性格和善从容,脾气好而且三观很正,跟他以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此时威胁那胖子被庄疏白听见了,他一时间有些尴尬:“庄医生,你……都听见了?” 庄疏白不仅听见了,也看见了。在赵屿捂住胖子口鼻,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时候,庄疏白差一点就要出面阻止。 好歹胖子的肺活量还可以,没闹出大事,他也就没有出面。 庄疏白不赞成赵屿这种危险的做法,但他没有说教,而是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屿说:“他想搞职场霸凌,我就给他点颜色瞧瞧,没准备把他怎么样,只是威胁而已。” 对于庄疏白的态度,赵屿心里没底,若是因此厌恶他,可能以后不会再跟他联系了,但庄疏白这个朋友,他还是挺想交的。 “职场霸凌你?” “嗯,给我调料罐动了好几次手脚了。” “是该给点颜色瞧瞧。” 赵屿看见庄疏白脸上浮现的笑容,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报警抓我呢。” 庄疏白失笑:“也不至于这么严重。你怎么回家,我送你?” “我骑车来的。”赵屿说:“你怎么来这儿了?” “不是约好夜爬看日出吗?” 两人前几天就约好了要一起爬山看日出,刚好赵屿明天放假,庄疏白也有时间。 赵屿说:“我还以为是在山脚汇合。” “我晚上没什么事,就顺路过来了。” “庄医生,其实你根本不顺路吧?”赵屿挑眉。 听他这样挑明,庄疏白有些意外,还以为他察觉了什么,但立刻又听他说:“你就是喜欢爬山,我懂,做喜欢的事情之前总是坐不住。” 赵屿的猜测差了十万八千里,庄疏白只好笑了下:“是这样没错。” “我得把车开回去,庄医生,我等会儿在楼下等你。” 赵屿挥挥手便去推车,庄疏白看着他骑着那辆黑色猛兽从停车场里出来,夜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红色车尾灯拉出一条长线,转眼就消失在眼前。 庄疏白很想多看一眼赵屿那生动的样子,威胁胖子的时候有点狡诈,骑车离开时又有点拽。了解得越多,看到更多面的赵屿,他反而更喜欢。 赵屿回家停车后换了身衣服出来,上了庄疏白的车。 到山脚广场的时候才十二点,夜爬的人不多,路线也比较小众。 从山脚到山顶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小时,赵屿活动了下身体,跟着庄疏白往上走。 山林中沿路都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数时候都是赵屿听庄疏白讲急诊科的那些奇葩事,比故事会还有意思,赵屿正听得带劲,一个没注意,脚尖磕在台阶上差点扑倒。 庄疏白一把拉住他,询问:“脚有事吗?” “没事没事。” 赵屿抬起头,恰好撞上庄疏白低头的时刻,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让两人的面孔都在光线里忽闪。 他们的气息短暂地交汇,赵屿几乎能看见光掠过时,庄疏白根根分明的睫毛在脸上闪过的阴影。他闻到了一股非常淡的木质香,像是松柏,又像是橡木。 他突然想到了另一种更有侵略性的味道,冷冷的,只要靠近就会被完全笼罩的香味。 他猛地退开,在庄疏白面前有一瞬的失态。 他们身上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可他竟然会想到顾寒声。 赵屿迅速扭开头,避开手电筒的灯光,将表情藏进黑暗。 “怎么了?”庄疏白问。 “有蚊子。”赵屿挠了下脖子,转过头来时已经迅速整理好情绪,从包里拿出驱蚊液擦在衣领,又问:“庄医生你要吗?” “不用。” 一个小小的插曲无伤大雅,他们继续上山,三点半就到了山顶。 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半小时,从山顶望着城市,可以看见公路的灯链和城市还未熄灭的灯光。 万籁俱寂,只有清风吹拂,明月高悬在夜空里,一切都宁静得让人舒服。 庄疏白将露营的防水毯铺在地上,两人并肩而坐,赵屿打了个哈欠,向后躺倒,看着天上的星星说:“庄医生,咱俩真有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能跟你当朋友。” 庄疏白回头看他:“我想过。” 赵屿笑出声来:“真的假的?我那时候应该鼻青脸肿的吧?那么丑的样子你都看得下去。” “不丑。”庄疏白问:“你当时是被谁打了?” “我爸。不过我没多久就把他送去坐牢了。” “他出狱后会来找你吗?” “他在美国,我在中国,他不知道我在哪儿,找不着我。” 赵屿枕着手臂,提起赵连峰,他心里也没底。尽管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但赵连峰留给他的阴影太深了,几乎无法磨灭。 庄疏白跟他聊天了这么多次,终于谈到了他的过往,还想再深挖一点关于他得幽闭恐惧症的症结,却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件事急不得,庄疏白决定慢慢来,在他不想说的时候便停下不再问。 赵屿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胸口平稳地起伏。 庄疏白轻轻将他垫在脑后的胳膊拿出来,免得血液不通畅导致手麻。 他托住赵屿的后脑轻轻放下,手掌却迟迟没有抽出来,就这么给赵屿垫着,一低头便能看清赵屿的脸,伸手就能将赵屿揽入怀中。 庄疏白是正人君子没错,但他的爱也不是柏拉图式的,只是教养压着欲望,时刻告诫自己要尊重赵屿的意愿。于是他保持着应有的分寸,从医患到朋友,一步步循序渐进。 但当赵屿睡着了,漏过树影的浅浅月光落在他脸上,庄疏白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表情,又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一个没有落在实处的吻,悬在离赵屿极近处。 他几乎要吻他了,又堪堪克制住,没让欲望肆虐。 许是感觉到了什么,赵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了向后抽离的庄疏白的脸。 “日出了吗?”赵屿问。 “还没有。”庄疏白说:“睡吧,等快要日出的时候,我喊你。” 一小时后天色渐亮,和气象预报里说的不一样,原本应该晴空万里的天逐渐有了点阴云,没一会儿便开始落雨。 日出没看成,庄疏白叫醒赵屿下山,雨势却陡然增大。 两人扯起防水毯盖在头顶,并肩躲雨。 雨水“噼里啪啦”地在防水毯上敲打,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鞋和裤脚。 赵屿发现了庄疏白被打湿的肩膀,便扯住防水毯的另一角往他那边拉了拉,和他靠得更近一些。 远处山道中传来一声惊天大喊:“哎呀妈呀!咋突然下雨了!” 两人瞬间都被逗笑了,在防水毯遮盖下的小空间里几乎头碰着头,尽管自己也很狼狈,心情却意外的轻松。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乌云就散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直射出来,夏季山中阴凉,石阶上的小水洼非常清澈。 在下山路上,庄疏白说:“小屿,抬头看。” 赵屿抬起头,看见了阳光和云海形成的丁达尔效应,清晨的山间传来清脆的鸟叫声,万物复苏。 “庄医生,我们下次再来看日出吧。”赵屿说。 庄疏白看着他仰起头的侧脸,明亮的黑色眸子里装着树叶和天空。庄疏白笑了笑:“好啊。” 回去依然是庄疏白开车,赵屿有些过意不去,寻思着一回去就把自己的美国驾照换领一张中国的,以后再和庄疏白出远门可以帮他分担。 第66章 到了赵屿家楼下,赵屿说:“庄医生,你要不上来换件干衣服?我顺便给你做个早餐。” 庄疏白欣然应允。 上楼后赵屿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白色新t恤,让庄疏白去洗个热水澡。 下雨那会儿,他用防水毯给赵屿遮得严严实实,自己半边衣服都湿透了,赵屿全都看在眼里。 回来的路上,他的衣服已经被体温烘干了,但手还有些凉。赵屿切了几块生姜给他煮姜汤,等他洗完澡出来,姜汤刚熬好。 “汤还有点烫嘴,你等会儿喝。”赵屿又端出两个瓷盘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了三明治和空心粉。” 三明治的面包外侧有轻微烘烤的焦感,里面夹着火腿、培根、鸡蛋和几片最嫩的生菜。 赵屿问:“你喜欢辣味、甜辣还是酸甜?” “甜辣。” “ok.” 赵屿现场调酱,夹起面包片,将调好的酱刷在火腿上,又夹了半个小番茄放在瓷盘子里,淋了几滴色调橘红的酱汁。 庄疏白揶揄道:“在家吃早餐也要摆盘?” “习惯罢了,要是摆得不好看,顾……” 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赵屿立刻噤声。 他给顾寒声做早餐都是摆盘的,那个男人很挑剔,如果端出来的东西不好看,味道再好,他也不吃。 “怎么?”庄疏白问。 “没什么,只是厨师的习惯。” 一辆黑色迈巴赫正停在不远处的林荫下,顾寒声站在车边抽烟,准备抽完这根就上楼找人。 忽然,他看见赵屿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另一个男人。 上次在医院楼下,庄疏白横插一脚带走了赵屿,顾寒声便记住了这张脸。 第61章 你的东西我要不起 庄疏白穿着的t恤上印着很大的美式线条logo,一看就是赵屿的衣服。 早上从赵屿家出来,还穿着他的衣服,很难不让人联想些什么。 顾寒声神色一沉,猛地扔下烟头,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此时赵屿刚把庄疏白送上车,站在车窗边说话,就突然被身后一股力量拉开,一个踉跄撞进了某人怀里。 赵屿回头一看,见到顾寒声的脸后,迅速挣脱。 顾寒声表情冰冷,戏谑地对庄疏白说:“真有意思,一个医生跟患者搞在一起。是医生还是鸭子?” 不等庄疏白说话,赵屿先用力推开他,挡在车窗前:“你胡说什么?庄医生是我朋友!” “朋友?”顾寒声的目光几乎要刺穿他的脸,语气隐隐发怒:“他自己没有家,要睡在你这儿?!” “他没……”赵屿刚要解释,突然反应过来跟他的关系早结束了,凭什么要解释?于是改口道:“睡我这儿又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庄疏白也已经下车,面色平静地看着顾寒声。两个男人对视之际,视线在空气中擦出火星。 时间要是再早几年,顾寒声的脾气还没沉淀下来,行事十分肆意妄为的时候,在庄疏白下车的瞬间,他就动手了。 当然,庄疏白作为一名需要时刻应付患者无理取闹的医生,也略通拳脚。 气氛一点就炸,赵屿的神经紧绷起来,拦在中间对庄疏白说:“庄医生你不用管,先走吧。” 庄疏白没有走,却对顾寒声说:“顾先生咄咄逼人,是以什么身份跟小屿说那些话?” “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话?” “我跟小屿是朋友。”庄疏白忽然又说:“我喜欢小屿,正在追求他。” 顾寒声的表情瞬间阴沉。 赵屿顿时傻眼了。 在他发愣的瞬间,顾寒声突然扯住庄疏白的衣领,语气愈发阴沉:“你也配?” 庄疏白按住他的手腕,看似落于下风,力气却不比他弱,且表现得极为冷静:“你跟小屿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阻止别人追求他?” “我跟他的关系?接吻、上床、同居,我跟他什么都做过了,他没告诉你?” “我不在乎他的过去,只知道他现在单身。” 赵屿用力扯开他们的手,将顾寒声推开,再次挡在中间隔开两人。 “庄医生,别说笑了。”赵屿说。 “我没开玩笑。”庄疏白正色道:“小屿,我喜欢你。” 赵屿愣愣地看向他,被这突然的告白惊得不知所措。 顾寒声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知道当他不在的时候,庄疏白是什么时候靠近的赵屿,又心怀不轨地盯了多久,连喜欢这种话都张口就来。 庄疏白这时候告白并非冲动,而是看出了顾寒声的纠缠本质是什么。他想让赵屿知道身边还有另一个选择,不必回头去看那个伤害过他的人。 摸不清赵屿对此的态度,顾寒声心烦意乱,出言讽刺:“你们才认识几天?喜欢?未免太轻浮。” “我会证明我的喜欢并不轻浮。”庄疏白丝毫不退。 “怎么证明?” “那就与你无关。” “够了。”赵屿出声打断他们的针锋相对,对顾寒声说:“你到底要找我干什么?有事直说。” 顾寒声确实有话要说,却厌恶有庄疏白在场,扯了下衬衫衣领说:“换个地方说话。” 赵屿也不想让自己的事情继续波及庄疏白,于是转身对他说:“庄医生,我之后再跟你联系,今天很抱歉,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来处理。” “有麻烦可以找我帮我。”庄疏白说。 他所指的麻烦自然是顾寒声,顾寒声冷笑一声,有些轻蔑,不觉得一个医生有多大本事。 “谢谢。”赵屿说:“我应该可以自己解决。” 从顾寒声说起他们之间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时,赵屿就已经有些难堪了。顾寒声可以大肆宣扬他拥有过赵屿,可对赵屿而言,那段时光里有屈辱,还有令自己都不齿的卑鄙。 庄疏白将赵屿的表情看在眼里,知道他有太多事情不想被别人知道。 于是庄疏白警惕地瞥了顾寒声一眼,随后依然上了车,这不是退缩,而是想要用暂时的后退和回避,保护赵屿的尊严。 等驱车出了小区,庄疏白停在路边没有走远。在他看来,顾寒声是一个危险且极度自我的人,也许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赵屿应付不了,只要打一个电话,他就会马上过去。 确定庄疏白走远了,赵屿才将顾寒声推到静谧的花坛后面,压低声音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我是为了钱跟你上过床,但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也已经退出,把位置还给陈希同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跟陈希同结束了。”顾寒声说。 “什么?” “算不上结束,因为我跟他没有开始过,未来也不可能在一起。”顾寒声又说:“你上次问我,陈希同怎么办,这就是我的回答。” 赵屿困惑、不解,无语良久才问:“你什么意思?” 顾寒声的神情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有不再将感情视为游戏的正经:“我不会再让你做情人,而是让你成为我身边唯一、名正言顺的那个人。” 赵屿思考了半天才明白顾寒声的意思,随即感到荒谬至极。 事已至此,顾寒声竟然要跟陈希同断了,要给他一个名分? 赵屿匪夷所思。顾寒声以前不止一次叫他不要自作多情,所以他即使动心了也不敢声张,只能把感情藏起来,唯恐被发现后被毫不留情地践踏。 他知道顾寒声喜欢陈希同,从细微处流露出的珍重和在乎,无疑是爱的证明。 将陈希同视为珍宝的顾寒声会放手?怎么可能? “你在耍我吗?”赵屿说:“怎么,陈希同拒绝你了,你就准备把我这个替身转正?我看起来很贱吗?” 没想到引起这种误会,顾寒声轻蹙了下眉头,解释道:“是我主动跟他划清界限的,我不会把你当做替代品,你在我身边只需要做自己。” 他是认真的——即便赵屿再无法相信,听见顾寒声说出完全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时,也不得不相信。 那天在陈希同的病房里,顾寒声让他这个“赝品”滚,他“滚”了,往后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可顾寒声又追过来,仿佛之前的态度都是放屁。 让他滚就滚,让他回来就回来。 这世界上真有这么好的事? 赵屿觉得很可笑:“你和陈希同的关系如何与我无关,我也绝不会再回你那儿。如果你说完了,就这样吧,我要回家了。” 就这样? 顾寒声的神经重重一跳,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赵屿却毫不领情,这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他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够吗? “是因为那个医生吗?你准备答应他?” “我答不答应他和你有什么关系?别找他麻烦!” 赵屿一再维护庄疏白,终于惹恼了顾寒声:“我不找他麻烦,顶多让那家医院开不下去!” 第67章 又是这样,威胁、又一次地威胁,赵屿早就受够了被人拿住弱点搓圆捏扁,他冷笑了一下:“好啊,那就来试试。你以为我会怕吗?” 看着赵屿冷漠至极的表情,顾寒声忽然理智回笼。 对庄疏白的嫉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来找赵屿不是为了用这种低级的威胁让赵屿回到他身边,也不屑于这么干。 当赵屿甩开他要走,他才终于彻底冷静,拉住赵屿的手腕,紧皱起眉头说:“我不是为了跟你吵架才来的。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你回来,以后随便你做什么都行。钱、权、人脉,你需要什么,我都给得起。” 他又让了一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以前那种控制不会再有,赵屿留在他身边会得到自由,还能利用他的所有资源去做想做的事。 谁不垂涎那些足以让人跨越阶层的资源?可这仍没有打动赵屿。 “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我要不起。” “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我想要你别再来找我,当做过去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们只是两个从来没有交集的陌生人!” 说完赵屿猛地甩脱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 顾寒声看着他的身影在门后消失,瞬间失去踪影。那冰冷的一字一句都在告诉他,他所拥有的东西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无论是钱还是其他什么,他都不需要。 一切都在走向失控,顾寒声已经做出了改变,自以为扫清了他回来的阻碍,却完全看不懂他的心。 当做没有交集的陌生人——就是要将过去彻底抹消,当做他们从未相识,那些相处的时光、亲密动情的吻,相拥着度过的无数个夜晚和清晨,全都当做没有发生过。 赵屿越是要他忘记,那些记忆中的细节就越清晰,每一帧画面都反复地撕扯他的心,直到那一字一句留下的伤口鲜血淋漓。 这个瞬间,顾寒声还不知道哪里在痛,痛得这样厉害,一直顺着刺痛的神经找到胸口,才发觉是自己的心。 第62章 醒悟有时来得太晚 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门锁,赵屿推门进屋,像被抽干力气似的靠在门后坐在地上。 屋里非常静谧,窗帘在微风里飘动,阳光洒在瓷砖地板上,地面一尘不染。他却坐在墙边的阴影里,曲腿支着胳膊揉了揉困倦疲惫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熬夜所致,他的胸口发酸发麻,被顾寒声抓过的手腕处还留着滚烫的体温。 在他最痛苦,渴望得到一点点关心和爱的时候,顾寒声让他滚,于是在那一瞬间,他彻底清醒了。 度过了无数个需要酒精或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夜晚,他终于从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中重新爬起来,咬着牙坚强面对未来的生活。 在经历了那样的煎熬后,他怎么可能回头,冒着被再伤害一次的风险回到顾寒声身边? 太可笑了,顾寒声连爱是什么都不懂,却能坦然说出那种话。 赵屿觉得可笑,又笑不出来,看着地面上阳光和窗子交界的阴影出神了许久,最后起身走进光亮中。 相比起顾寒声的不知所谓,庄疏白的告白虽然来得突然,却干净纯粹,让人舒服。他窝在沙发上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庄疏白才好。 …… 林溯要办一场海岛婚礼,为此租下了整座海岛,从婚礼前两天开始,宾客们便陆续到场。 海水拍打着银沙滩,远处游艇上正举行一场狂欢,但顾寒声没有参与任何活动,只是坐在岸边的长凳上抽烟。 树影在他头上摇晃,大卫杜夫的烟草味干净悠长,有如陈年威士忌一般丰富的口感,烟灰被海风吹落,烟雾瞬间被吹散。 直到被火烫到手指,他才发现这根烟已经烧到尽头。 游艇上狂欢的人开始起着哄地一个接一个跳水,在海面上翻起巨大的浪花,那热闹却丝毫没有感染到顾寒声。 林溯和宋文灏一边说话一边往这头走,原本是要一起去游艇上的,见顾寒声坐在岸边,便一齐停下脚步。 “老顾,你一人坐这儿干嘛呢?”宋文灏弯腰趴到长凳的靠背上,从顾寒声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叼进嘴里,又扭头问林溯要不要,林溯摆摆手表示不抽。 林溯将一瓶没开封的冰水放到顾寒声手边,问:“你是不是感冒还没好?” 顾寒声把打火机扔给宋文灏,“快好了。” 按理说感冒的痊愈时间只要一周,但实际上症状会没完没了地折磨人,顾寒声不知道病了多久,烦躁、乏力,总是想到赵屿那天说的话,连注意力也常常无法集中。 宋文灏说:“对了,你不是让我调查一个医生吗?庄疏白……我没记错名字吧?庄沛楹知道不?那是他亲妹妹,按理来说他俩都是颐康集团的继承人。” 顾寒声眉头一跳:“庄沛楹不是家里的独女吗?” 他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但在同个省里,几个家族集团都互相知根知底,顾寒声见过庄沛楹几次,还聊过合作的事情,从不知道她还有个亲哥哥。 宋文灏说:“这个庄疏白一直在国外,不怎么接触家族企业的事,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跟庄沛楹斗输了,所以当不了继承人,被赶出去了?” 顾寒声未置可否。 无论庄疏白是否有继承权,总之背靠颐康集团,有人撑腰。颐康医院是真正的百年医院,集团背后的势力也盘根错节。 顾寒声撬开烟盒又合上,思索着要怎么应付庄疏白这个变数。 “怎么突然要调查他?”宋文灏问,“他惹你了?” 何止是惹了,顾寒声磨了下后槽牙,将烟盒捏得轻微变形。 觊觎他东西的人不在少数,钱和公司倒也罢了,斗来斗去也算有趣,唯独觊觎赵屿,他忍不了。 要对庄疏白动手吗? 宋文灏看见他那阴沉的表情,就知道他很可能厌恶庄疏白,便提议道:“找几个人给他兜头套了,恐吓一顿,怎么样?” 以宋文灏的心机也就想得到这种小打小闹的招数,若顾寒声出手,必然是找弱点掐七寸,做就做到最狠,哪怕得罪颐康集团也无所谓。 但他脑海中猛然浮现赵屿冰冷中夹杂着怒意的表情。 赵屿是真的将庄疏白视为朋友,这让顾寒声很被动,他不能轻易伤害赵屿在乎的人,否则以赵屿的脾气一定会跟他鱼死网破。 赵屿并未答应庄疏白的告白,若只是当做朋友,那也不是不能忍。 顾寒声思忖片刻,一反常态地忍下厌恶,说:“没必要,先别动他。” 宋文灏和林溯对视一眼,不敢相信顾寒声居然会心慈手软。 快艇驶到近岸处接他们上游艇,林溯说:“老顾,别想糟心事了,走吧,一块玩会儿。” “你们去吧。” 顾寒声起身往回走。 别墅区除了做卫生的菲佣,一个人都没有。此时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只盒子在林溯门外徘徊,顾寒声出声道:“干什么的?” 年轻女人笑着说:“这是明伊让我拿过来给林溯的,我看他好像不在,你可以帮忙转交吗?” 顾寒声接过盒子,看见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宝贝,别玩太晚,明天婚礼要早点起床,爱你呦。 顾寒声进屋将盒子放到桌子上,在沙发上坐下。 宋明伊的字娟秀漂亮,非常整洁。他却忽然想到了赵屿留的便签,一笔一划到处乱飞。 那天晚上赵屿三番五次地保证一定会好好练字,不辜负他的教学,后来怎么样了?留下的便签有写得工整一些吗? 顾寒声不知道,因为那天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去医院看陈希同的治疗进展,没再回家吃过晚饭,也就没再见到赵屿留下的便签。 赵屿每天都会换着花样做晚饭,顾寒声有时会期待他今天又做了什么,还能翻出什么不同的花样来。 但他从没想过,哪怕只是做饭这种“小事”也需要付出相当的心力,而他随心所欲,并不当一回事。 那些写满小字的便签已经被扔了,再也找不回来,那些他没动一口就倒掉的菜也不会回到桌子上。 顾寒声的心脏突然又一阵紧缩,他抽出一支烟塞进嘴里,却发现打火机给了宋文灏。 于是他叼着这支没有点燃的烟,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无力地陷进沙发里,目光无处定格,漂浮在一片虚空中。 曾几何时,他傲慢地觉得赵屿只是让自己用得顺心,所以才想一直用下去,直到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他才发现赵屿对他而言不是一件可以替换的物品,而是扎根在他心里,抽离时扯得他发痛的一根刺藤。 赵屿没有钻进他心底的某个角落,是占据了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所以才让他这么疼。 顾寒声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上天给了他优越的家世,还有精于算计的好脑子,让他无论在怎样的博弈中总是胜券在握。唯独面对赵屿时,他无计可施,当所有的手段都失效,他终于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第68章 整座海岛到处充斥着喜悦的气氛,到处花团锦簇,到了夜里,海边开始放起烟花,沿着长长的海岸线不停地窜上天空,将海面都照得明亮异常。 泳池派对进行到深夜,林溯很听宋明伊的话,早早地就去休息了,无论别人怎么留都没用。 而宋文灏还在美女中间搭讪,活像是给他准备的单身派对。 顾寒声坐在楼顶露台上躲热闹,听着楼下沸沸扬扬的人声,没有心情加入其中。直到热闹结束,众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深夜恢复静谧,只有海岛的风狂乱地吹动他的衣摆。 第二天的婚礼非常浪漫,林溯和宋明伊携手共念那永远不离不弃的誓词,望着对方的眼中满是爱意。 他们在阳光、沙滩和白色花团中相拥接吻,向世界宣告他们的爱情永不落幕。 宋文灏忍不住说:“真羡慕他,能和真爱走到一起,现在想想,我也真心喜欢过我的初恋,可惜被甩了。老顾,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这么难呢?” 顾寒声未发一言。 林溯的爱情美好得像童话,但现实里又有多少这样的童话? 顾寒声看向立牌上两人的结婚照,在他小时候,他家里挂着父母的结婚照,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了。 他的母亲房馥仪是个天真烂漫的大小姐,对世界的险恶一无所知,顾寒声的外祖父曾经阻止她嫁入顾家,但她爱上了顾弘,便义无反顾。 从顾寒声有记忆起,就记得顾弘就几乎不着家,嘴上说着公司、工作忙,满世界飞,再满嘴甜言蜜语,给房馥仪寄回世界各地的有趣玩意。 房馥仪不疑有他,每天跟顾寒声说顾弘是个好丈夫、好父亲,等以后不忙了,他们就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说实话,顾寒声不觉得顾弘有多好,毕竟他作为父亲没什么存在感。而房馥仪每天沉浸在对丈夫的幻想中,像陷入一场美梦。 家庭被虚幻的幸福笼罩着,直到顾寒声意外发现了顾弘出轨的证明。 他突然发现,一个人竟然可以把虚假的爱演得那么真,顾弘回家时依然会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房馥仪,夸赞她新做的发型很好看,还会在舞会上邀请她共舞。 顾寒声看着他们,明白了爱情的本质是仅供观赏。只要房馥仪开心就够了,丈夫有没有出轨重要吗? 他没有将顾弘出轨的事告诉房馥仪,但她还是发现了。 于是在一个如今天一样阳光明媚的中午,她在房间的浴缸里割腕自杀,染红的水漫出来,一直流到顾寒声脚边。 沙滩上阳光正好,顾寒声跟着众人一起为结婚的新人鼓掌,脸上却没有一丝被喜悦氛围感染的笑意。 人很容易将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例子当做普适法则,在跌了跟头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只是这样的醒悟,有时来得实在太晚了。 第63章 我是他爸 赵屿再次去上班时,上次教训过的胖子对他避而远之,连对视都不敢。他一进厨房就搭住胖子的肩膀,笑着说:“今天天气不错哈?” 胖子肩膀一抖,挤出笑脸:“是不错。”随后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逃跑了。 和他一伙的那个光头大约也听他说了那天晚上的事,同样对赵屿避之不及,不等被揪出来,那心虚的样子就将他暴露了。 大家惊讶地发现,曹旭对赵屿的态度突然好转,之前呼来喝去,沉着脸就骂,现在却一脸的和颜悦色,甚至还让赵屿帮他试菜。 这师徒俩一天一个样,谁也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车世杰走上前试探道:“曹厨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心情不错啊。” 赵屿说:“抓到内鬼了,我师父心情好。” 车世杰心头一跳:“哦?什么内鬼?” 赵屿说:“没什么,我答应过他,只要供出指使的人,我就放他一马。我师父也同意了。” 曹旭双手抱胸,严肃地看着车世杰,就差把怀疑两个字写在脸上。 车世杰心头又是一跳:“指使的人?是谁?” 赵屿意味深长地说:“还是不说为好,毕竟我答应过他不告发,要信守承诺。” 车世杰状似无意地点点头,“好吧,既然曹厨管着你的事,我就不管了。你自己要分清轻重,懂了吗?” “懂。”赵屿说:“车厨,大家都在厨房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是相安无事的好,您说对吧?” 车世杰是个聪明人,秒懂他的暗示,脸色变了变,点点头,未发一言地转身离开。 从曹旭对赵屿呼来喝去开始,就是师徒俩一起设的一个局,使赵屿看起来孤立无援,暗中动手脚的人就会忍不住在明处出手,也就顺势抓住了胖子和光头两个人,又用他们俩钓出了沉不住气的车世杰。 赵屿没准备要车世杰怎么样,正如他所说的,要的只是一个相安无事。 因此他录下的胖子的录音也没有交给曹旭,就怕曹旭一时冲动去告发,两个主厨闹起来,以车世杰的人脉关系和在厨房里受拥趸的地位,曹旭大概率会吃亏。 没办法,师父是个直肠子,一心只想着研究新菜,赵屿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经理匆匆走进后厨,将曹旭和车世杰叫到一旁说话,末了又单独把赵屿叫到一边说:“顾总那边下周有一个大宴,是顾家老爷子的寿宴,他交给我们办。本来学徒是不能去的,但考虑到顾总的关系,还是希望你能一起去。” 赵屿说:“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按规矩办吧,我不去。” 经理说:“……要是顾总问起你来,我也比较为难。大客户我得罪不起,就当帮帮我的忙。再说了,这样的经验也比较宝贵,这次曹厨是主责人,你去帮他打下手也行嘛。” 听经理这样说,赵屿也不好再推辞。 寿宴的事从今天就要开始准备,要草拟一份菜单,一些特殊食材空运过来也需要时间。因为在顾家的庄园里办宴,食材送过去需要存储,海鲜要用水缸带过去现杀,蔬菜也需要凌晨采购最新鲜的。 总之这场宴会的复杂程度,足以让雅泰在开始前几天就忙到不可开交。 在忙碌之余,赵屿也认真思考过和庄疏白的关系,但他忙的时候庄疏白也很忙,两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忙完晚餐时间,赵屿正在帮曹旭整理菜单,经理又进来说:“曹厨、车厨还有赵屿,你们出来一下,把菜单带上。” 赵屿拿着刚刚写下的菜单本跟着曹旭和车世杰走出去,几人一直走到贵宾包厢,一开门,顾寒声正坐在沙发上。 赵屿一进门就不小心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即低下头坐在了离他最远的地方。 经理说:“顾总,菜单已经初步拟好了,曹厨,你说一下。” 赵屿立刻将手中的菜单放到曹旭面前。 顾寒声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本子上,一堆飞起来似的字排列在纸上,是赵屿的笔迹。他并没有练字,一撇一捺还是过去那种小学生风格。 “根据您宴会的需求,我们拟定了四十六种正菜,十八种甜品,包括……” 曹旭开始详细介绍菜品的种类,顾寒声的目光从纸上扫了一眼就知道有哪些,而后一边听着曹旭讲,眼神似有似无地几次落在赵屿脸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赵屿的脸了,每次见面都是争吵。那张脸上要么只有愤怒,要么就是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哪怕是一丝虚与委蛇都没有。 包间里的灯光照得顾寒声的脸有些白,这个事事运筹帷幄的男人指腹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惯用动作。只不过他现在思考的不是菜单,而是赵屿这个他无法破解的难题。 顾寒声本来犯不着来亲自对菜单,交给助理或秘书就行,但这不失为一个见赵屿的契机,心底的冲动便将他推来了。他想见他,这种渴望在每段独处的时间里泛滥。 曹旭介绍完菜单,车世杰又补充了些细节。 顾寒声囫囵听完,只说:“方向没什么问题。只是老爷子有肾病,有些忌口的要格外注意。” 曹旭将本子递给赵屿,让他记下注意事项。 顾寒声看着他拿起笔,姿势不是很标准,歪着坐着,还喜欢斜着落笔,难怪字的角度有些奇怪。 顾寒声又想起那天在浴室里教他练字,双手交握时,顾寒声可以摸到他手指侧面的茧子,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圆润的指尖在镜子上滑过,留下一道水痕。 淋浴打湿了赵屿的头发,贴在额头和后颈,不停地抖落水珠——而现在,头发剪得那么短,像带着刺。 赵屿在本子上写字,即便写完了也不抬头。他能感受到顾寒声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望来,像要看穿他的脸。 他不想探究顾寒声的眼里是怎样的情绪,他以前看不懂顾寒声,而现在是不想看懂。 一段越纠缠越不幸的关系,他已经受够了。 第69章 包厢里聊完后赵屿便低头离开,把重新整理标记过的菜单拿给曹旭后就下班。 时间已经很晚了,雅泰的停车场里静悄悄的,在赵屿戴好头盔跨上凯越时,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迈巴赫就停在不远处,车灯没开,顾寒声坐在车里,看着他拧动油门,摩托车的声浪从耳边掠过,像一道影子转瞬消失。 顾寒声隔着很远跟着他,直到抵达小区,赵屿并未察觉被人跟踪,停好车就上楼了。 迈巴赫在楼下停了一整夜,顾寒声知道他住在几楼,但始终没有上去,而是坐在车里抽了一整包烟。 顾寒声从不知道夜晚会这样漫长,尼古丁是他的镇定剂,但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他是一个结果主义者,没有结果,所有的过程都是白搭。 可他在赵屿这儿得不到结果,写下一个“解”字后,后面似乎写什么都是错。 当清晨天际泛白时,顾寒声正准备驱车离开,忽然来了一通陌生电话,他挂断后不到一分钟,电话再次打来。 这次他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是拓图的顾老板吗?” “是我,你哪位?” “哈哈哈,草,还真是你的电话,他没骗我。” 顾寒声不耐烦道:“你是谁?” 男人说:“听说你喜欢赵屿啊,我是他爸,我可以帮你把他搞到手,怎么样?要不要合作?” 顾寒声眸光渐冷:“你究竟是谁?” “我是他爸啊,不信的话可以来见一面。” “在我听来,你不是骗子就是疯子。” “那好吧,想睡他的人又不止你一个,你不要,我只能去找别人了。” 顾寒声沉吟片刻,说:“中午十二点,拓图大厦一楼咖啡厅等我。” …… 十一点半,一个男人走进拓图大厦的一楼咖啡厅,他的衣袖卷到肩膀,露出手臂上的几道伤疤,胡子拉碴看起来很是沧桑,眼神阴鸷让人不寒而栗。 几年的牢狱之灾让赵连峰变了个模样,他年轻时有一张帅气的脸,如今什么都不剩了,只剩在监狱中磋磨数年留下的狠劲。 他这幅样子和赵屿没有半分相似,顾寒声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认定他只是个骗子,随即头也不回地上楼。 三叔顾晖给顾寒声下的套数不胜数,他都习以为常了。若非这个人提到赵屿的名字,他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赵连峰等了足足两个小时,顾寒声迟迟不出现,他才知道自己被鸽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给陈希同打去电话:“喂,你不是说只要提赵屿,那个姓顾的就会给我钱吗?我现在就在拓图楼下,他没出现。” “你管他要钱了?” “我他妈的还没要钱呢!说了十二点见面,他根本就是耍我!” “一定是因为他还不相信你的身份。” “我的儿,你有钱找私家侦探,看样子陈莉是发财了。不如你给你老子点钱花花?你住在哪?” “我妈不会给你钱的。只要你缠着顾寒声,他总有一天会相信你,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他就会给你什么。” “他有那么喜欢赵屿?” “是啊,喜欢得不得了。您养大了我哥,管他男朋友要点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挂了电话,陈希同按住发抖的手,长出一口气。 在听见赵连峰要来找他的时候,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害怕赵连峰,怕的要命。 他让赵连峰去找顾寒声,不是真的认为顾寒声会给钱,而是要让顾寒声反感。 对赵屿的喜欢是一码事,要是因为喜欢赵屿,被赵连峰反复纠缠个没完,再深的喜欢也会被磨得只剩抱怨。 赵连峰如此贪婪,难道赵屿就能出淤泥而不染?顾寒声想得越多,对赵屿的喜欢就会越少。 陈希同攥着手机,心里又忍不住想,等过段时间就给赵连峰一笔钱把他打发了。就算赵连峰再狠,也一定斗不过顾寒声,更不能把赵屿怎么样。 只是一个小小的挑拨离间,给那些抛弃他、背叛他的人找点麻烦罢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第64章 那对袖扣 风和日丽、天公作美,山顶庄园中放眼望去是大片高尔夫球场,还有老爷子亡妻最爱的花园森林。 午宴在一片庭院中,顾晖端着酒杯走到顾泽身边说:“大哥,老爷子把寿宴交给顾寒声办,你不会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吧?就这么放任他?” 老爷子有三个儿子,顾泽是老大,也就是顾寒声的大伯。 顾泽、顾弘、顾晖三兄弟从小不合,为了集团股份斗了几十年。原本顾弘都退出争夺了,拿着钱满世界转,放任自流,谁知道竟然生了顾寒声这小子,还特别有手段,让这两个叔伯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顾泽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明明是小辈里最年长的一个,却成天就知道花天酒地,进公司干了几天就把新项目干黄了,创业也没多久就破产,干什么亏什么。 就这么个没出息的独子,顾泽心知自己就算争得再多,到他手里也得败光。 家族是一艘大船,未来总要有掌舵人,只要有人能带着这艘船不翻,家族的信托总能保障后代衣食无忧。所以顾泽如今对顾寒声的态度,也有所松动。 顾泽说:“老爷子是在表态,以后会支持顾寒声,也会给他更多权利。你也知道老爷子说一不二,我不放任,还能说什么?” 顾晖不满道:“你可不是这种性子,顾寒声要是掌权了,以后有你的好吗?” “你脑子就不能清醒点吗?”顾泽斥责道:“老爷子一天天地偏向他,硬是对着干能有什么好处?老头是年纪大了,可身体还硬朗着,头脑清楚得很!” “大哥,你真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等我把顾寒声那小子踢出局,你别想在我手里分一杯羹!”说完,顾晖愤然转身离开。 顾泽摇摇头,对顾晖的愚蠢无可奈何。 午宴时间觥筹交错,跟顾家有交情的全都赴宴了,当然,并非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踏进庄园,顾老爷子看不上的人,顾寒声也早就将其拒之门外。 这场寿宴可以说是办得滴水不漏,堪称完美。 颐康集团跟顾家交情匪浅,自然是来了人的。庄沛楹端起一盘甜点,连赞味道好还低糖,立刻推荐给了庄疏白。 “哥,你尝尝,真不骗你,甜点师的水平相当高,等会儿我去把联系方式要到,下次我过生日也要请他来做。” 只可惜庄疏白不爱吃甜的,婉拒了。 进了庄园,庄疏白才知道这个顾家和顾寒声是同一个“顾”,要是知道,他就不会来。有他爸和庄沛楹代表颐康集团,他不是非得露面。 他和顾寒声打过照面,相互之间并未假模假样地打个招呼。 顾寒声在生意场上是一个相当体面的人,不管商战厮杀成什么样,他都能笑着跟对方握手,但他对着庄疏白只能露出冷笑。 庄疏白作为一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看着别人生离死别的医生,内心强大得无坚不摧,而他同样无法对顾寒声表露半分友善。 两个人在感情上都不愿退步分毫,无视对方已经是最大的体面了。 午宴后,庄沛楹真的要到了甜点师的联系方式,对庄疏白说:“没想到是雅泰的甜点师,我下次过生日干脆去雅泰办得了。” 庄疏白问:“午宴是雅泰来做的?” “是啊。” 见庄疏白忽然起身,庄沛楹追问:“哥,你干嘛去?” 庄疏白:“去见一个朋友。” “那你快点回来哈!” 此时的厨房里,大家伙刚刚忙完一阵,聚在一起吃午饭,下午还得紧锣密鼓地准备晚宴。 这是赵屿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穿厨师服,藏青色斜襟,黑色贝壳单排扣,衣袖真丝包边,黑色围裙利落地绑在腰间,系带像礼服的燕尾。 他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吃完饭在水池边洗碗。 胖子一行聚在一起偷看他,骂他像出去卖的鸭。 雅泰的厨师服设计得高级又低调,好看的人穿着像主厨,丑人穿着像偷来的。胖子摸了摸肚子上的肉,对赵屿嗤之以鼻。 自从得罪了车世杰,赵屿就成了厨房里的众矢之的,他知道那群乌合之众在背后蛐蛐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转头对胖子笑了一下。 胖子被他笑得背脊发凉,避瘟神似的扭头走开。 赵屿甩干手上的水,冷冷地看着那群人作鸟兽散。 集体霸凌的前提是被霸凌者是个弱者,赵屿上学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应付这种人。 “小屿。” 听见熟悉的声音,赵屿惊讶地回头,看见庄疏白站在门外。 他走出去,见庄疏白穿着西装,说:“庄医生也是来参加宴会的?” 庄疏白看了眼厨房里,见不是非常忙,便说:“嗯,有时间吗?有些话想跟你说。” 第70章 赵屿回头跟曹旭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庄疏白出去。 两人走到僻静的花园里,庄疏白说:“上次突然向你告白,是不是让你很困扰?” 赵屿挠了挠头,这段时间他很忙,庄疏白似乎也很忙,两人始终没有机会见面,而赵屿也还没想好怎么答复他。 “庄医生,我……”赵屿斟酌着说:“困扰倒是说不上,你在我心里是一个完美的人,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喜欢我,我又没什么优点,好像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 “你有很多优点。”庄疏白温和的眸光停留在他脸上,“敢爱敢恨、聪明、细心、善良,还很坚强。但我并不是喜欢你的优点,而是喜欢你这个人。” 赵屿愣愣地看着他,几乎能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赵屿没有被人这样夸奖过,也没见过这样直白纯粹的喜欢。 郭琳也许很爱他,但那份爱意不会宣之于口,不说“爱”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内敛,而庄疏白偏偏是一个有什么就说什么,非常坦诚的人。 这种坦诚的爱反而让赵屿不知如何应对。 “庄医生,对不起,我还是要拒绝你。喜欢一个人挺痛苦的……”赵屿破罐子破摔似的说:“不然你还是别喜欢我了。” “真正的喜欢不会让人觉得痛苦,而是觉得兴奋、愉悦,压力激素下降。大脑分泌内啡肽,让原本痛苦的事情也变得不那么痛苦。”庄疏白缓缓说道:“如果觉得痛苦,那就不是喜欢应有的状态。” 他的话如同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赵屿心底藏起来的对顾寒声的感情。 喜欢顾寒声让他很痛苦,所以在面对别人的喜欢时,他避如蛇蝎。他不知道健康的感情是怎样的,因为他从未感受过毫无负担的喜欢。 当赵屿再次看向庄疏白的双眼时,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让他的心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相比起顾寒声的臭脾气,庄疏白的性格要好的多。他其实很喜欢和庄疏白相处的感觉,舒适、自在,没有压力。 庄疏白身上似乎有一种安抚人心的气场,总能让他卸下防备,交心地聊聊天。庄疏白的喜欢也令人如沐春风,如果不是先遇见了顾寒声,他也许会对庄疏白心动。 如果的事,谁又说得准? 与其被困在原地徘徊不前,是否应该尝试一种真正健康的感情?赵屿突然迟疑了。 “庄医生,我……” “庄先生!”一名佣人匆匆赶来,突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下午的活动要开始了,请您尽快落座。” 赵屿说:“你快回去吧,别耽误正经事。” 庄疏白说:“别急着拒绝我,给我一些付诸行动的时间,好吗?” 赵屿点点头。 等庄疏白走了,他靠在墙边叹了口气,刚才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冲动地答应和庄疏白试试。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可就收不回来了。 他自责自己不该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面对庄疏白的真心,这很不公平。 在他背靠着的这栋楼的二楼,男人颀长的身影藏在窗后的阴影中,从高处俯视着赵屿的头顶。他窥视的目光中藏着触目惊心的罪欲,与其听赵屿答应庄疏白,还不如让他消失——让赵屿消失。 顾寒声在哥伦比亚有一座私人岛屿,那里与世隔绝,藏在那里的人会一辈子如人间蒸发一般,他人觊觎的目光无法抵达。 赵屿从未明白,顾寒声其实真的手下留情了。他说要把他嚼碎,就真有能力做得到。 只是他不想要一具空壳,一具行尸走肉。赵屿此人的骨头之硬,大约宁愿鱼死网破也不会束手就擒。暴力手段不会让他屈服的,难道要拧断他那宁折不弯的脊骨吗? 顾寒声不敢赌。 他竟开始嫉妒庄疏白,一个他原本看不起的医生,可以三言两语便动摇赵屿的心。 他们明明还只是朋友,却仿佛夹杂着超越友谊的暧昧,当赵屿的目光望着庄疏白的脸,表情那样专注,似乎马上就要答应他的告白。 顾寒声的心一下又一下的剧烈缩紧,手指在掌心攥出深红的印子。 他的西装上钉着两枚精致的金色袖扣,那是赵屿送给他的,当他从杂物间里亲手翻出来,这份他后知后觉才感受到的心意在他手中发烫。 为了给他送这对袖扣,赵屿熬穿了好几个夜晚,在酒吧里打工到凌晨。每晚几百元的工资,是他站着端茶送水攒出来的。 顾寒声一度对此嗤之以鼻,而现在,除了赵屿送的这对袖扣,他在那段关系中得到的东西已经全部失去了。 这是赵屿对他动心的证明,也是他傲慢地搞砸一切的罪证,沉甸甸地坠在衣袖上,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黯然失色。 …… 晚上的宴会是家宴,按照顾老爷子的喜好,共十六道菜,其中一道熊掌名叫“定乾坤”,是老爷子最爱的菜,也是曹旭的拿手好菜。 外人都走了,只有一家人坐在宴会厅里,那些虚伪的礼仪也就拿开了,互相看不顺眼的几兄弟都没给对方好脸色。 顾弘很是得意,他虽然不得老爷子喜欢,但顾寒声让他扬眉吐气,跟顾晖说话时都有了底气:“三弟上个季度的公司盈利好像不是很乐观啊?” 顾晖皮笑肉不笑道:“还行吧,多少赚点,比只知道寻欢作乐的人好。” “哎,话不能这么说,有寒声在,我当然是放手交给他,也省得给他添乱。” “我这个好侄子是出息了,但也有点太不敬长辈了吧?怎么,妈死的早,家里没人教?” 顾寒声不动声色地瞥了顾晖一眼,这个三叔虽然蠢,倒挺会戳人痛点的。谁不知道是顾弘出轨害死了房馥仪,搞得顾家和房家关系僵了好多年? “住口!”老爷子厉声呵止,虽然年纪大了却还精神矍铄,一双鹰目仿佛能看穿人心。他一开口,满桌寂静。 “你们这些个长辈能有个长辈样吗?”老爷子斥责道:“房家那丫头的事情,谁也不许再提!寒声,你坐到我旁边来。” 顾寒声起身,迎着顾晖嫉恨的目光走到老爷子身边,顾晖不得不起身让座。 老爷子又说:“我手里还有拓图国内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明天转让给寒声,以后这家公司由寒声一个人做主。” “爸!”顾晖大惊失色,“他就一毛头小子!能掌舵得了那么大一条船?! “这些年他做得怎么样,我看在眼里,你不用说了,老老实实管好你自己的业务!成天三心二意,干得好什么?!” 顾晖被骂了一顿,表情扭曲得厉害,却也不敢多置喙。 一顿饭有人欢喜有人愁,没一会儿,“定乾坤”端上桌,蒸熊掌冒着热气,老爷子多夹了几筷子,对这道菜很是满意。 又过了一会儿,“定乾坤”还没吃完,老爷子突然呼吸加速,捂着胸口面露不适。 第65章 伸手来接 厨房里正在做收尾工作,管家忽然带着几名保镖进来:“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出去。” 曹旭问:“我们东西还没收完。” 还有人在收拾盘子,保镖立刻上前阻止,管家高声道:“屋里的东西谁也不准碰!全部出去!” 保镖将厨房里的人推搡着往外走,曹旭上前道:“发生什么事了?” “菜有问题。”管家说:“定乾坤那道菜是谁做的?” 曹旭说:“是我。” “你跟我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有赵屿挤过人群走到管家面前说:“那道菜虽然是曹厨做的,但焖的时间长,经手的人也多,不一定跟曹厨有关,菜究竟有什么问题?” 管家不回答,只问:“你知不知道厨房里有多少人碰过这道菜?” 车世杰说:“曹厨的菜一般没人敢碰,也就小赵帮过手吧。” 他这是要把赵屿也推下水,曹旭却说:“跟他没关系,出了什么问题我负责。” “我确实也动过那道菜,师父,我跟你一起去。” 赵屿态度坚决,管家便将两人一起带往宴会厅。走在路上,赵屿对管家说道:“从厨房到宴会厅这么长一段路,能动菜的人不少,不一定是厨房里出的问题。” 管家说:“传菜的佣人在这儿干了二十几年。” 就这一句,堵死了其他的可能性,将问题都堵在了厨房里。 宴会厅里气氛压抑,桌上的菜全都摆着没有撤。顾晖对顾寒声说道:“你看看你办的什么事?想把你爷爷害死吗?” 顾弘不满道:“厨房里出的问题,寒声怎么会知道?你别血口喷人。” “行了,你们两个别吵了。”顾泽敲了敲桌子:“事情都还没有定论!” 众人脸色各异,刚才顾老爷子出现了明显的心悸,脸色发白、冒冷汗,马上被送去了庄园内的医疗中心。老爷子走前要求所有人都不许声张,意思是,就算查,也要将这件事捂在庄园里。 第71章 顾氏的掌舵人万一出事,明天股票就会跌。 而顾寒声看见了更深的一层,敢在家宴上动手,若动手的是家里人,顾老爷子也想尽力瞒住这桩丑闻。 管家带着两个人走进来,顾寒声看见赵屿的瞬间站直了身体,眉心拧出一道沟壑。 主厨是曹旭,负责人也是曹旭,他跟着凑什么热闹?要是这件事处理不好,他和曹旭搞不好都会身败名裂,一辈子都当不了厨师。 顾寒声几乎是想立刻让他走,但人已经过来了,一屋子人盯着,说什么都晚了。 “喂,你们是不是往菜里下毒了?”顾晖说,“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曹旭坦荡地说:“我做的每一道菜都干干净净,绝不可能下毒。请问顾老先生是吃了‘定乾坤’就马上不舒服吗?可不可以让我看看这道菜?” 管家将菜碟端到他面前放下,曹旭仔细查看,从外观上并未看出有什么问题。 几分钟后一名医生走进来说:“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 顾寒声问:“有查出是什么问题吗?” “抽血送去化验了,还没有那么快。” 顾老爷子的身体没有大碍,这是最好的结果,顾泽说:“行了,闹到这么晚,反正这两个厨子脱不了干系,直接送去警局吧。” 不等赵屿反驳,顾寒声先开口了:“事情还没查清楚,真凶未必是他们。” 顾泽不耐烦道:“外人就这么几个,难道不是他们,还能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人吗?老爷子应该也不想看见家族里出现丑闻吧?” 顾弘也有些赞同,在顾寒声旁边低声道:“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宴是你张罗的,别再惹一身腥。不管是谁干的,先让他们把锅顶了,以后给点好处就行。” 除了顾寒声以外,所有顾家人都表现得出奇一致,将曹旭和赵屿视为砧板上的鱼肉。只不过三言两语,便决定毁掉他们的后半生。 以顾家的人脉和势力,冤死两个厨师实在不算难事。 曹旭也发现了厅里的气氛正朝着对他们不利的方向发展,心念电转,说:“听说顾老先生有严重的肾病。我想请问医生,他如今的症状和肾病有没有关系?” 医生沉吟片刻:“验血结果还没出来,我无法下定论,但老爷子的症状很像钾血症,这是肾病患者容易出现的情况。” “钾血症和吃了什么有关吗?” “有关,比如钾盐就不能吃。” “顾总之前提醒过顾老先生有肾病,所以我特意没有用钾盐,包括带来的调料里也没有。”曹旭说:“雅泰服务过有肾病的客户,我们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顾泽冷笑了一下:“你还是去跟警察说吧。” 他打定主意要让曹旭背锅,哪里听得进他的话。 而顾晖却唱起反调来了:“大哥,你先别急,这事儿是该查一查。” 顾泽说:“你少添乱。” 在他们争执之时,顾寒声在思考怎么把赵屿从事情里摘出去,而赵屿在思考这些菜究竟有什么问题。 要是顾家人的目的是让他们背锅,后续很可能会把菜处理掉,那么他至少要知道菜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才行,否则就太被动了。 “我可以试一口那道熊掌吗?”赵屿插嘴道:“钾盐的味道会略有不同,我可以尝出来。” “不行。”顾寒声脱口而出。 “为什么?” “如果不是钾盐的问题,是投毒呢?你想死吗?” “顾老先生都没事,那我也不会有事。” 赵屿固执得让顾寒声头疼,别人都不敢碰的,他就敢。简直是不要命了。 顾晖说道:“他想试就让他试呗,弄一块给他,剩下的当证据保存下来。” 赵屿走上前,又被顾寒声拦住。男人的语气冰冷而坚决:“我说了不行。拿走去检测。” 顾晖又说:“检测得等到什么时候才出结果?说不定菜都变质了。人家就是不想背上莫须有的罪名,给他一个机会呗。顾寒声,你这么拦着难道心里有鬼?” 无论顾晖怎么泼脏水,顾寒声都无动于衷。他不想看赵屿以身犯险。 赵屿抬头看向他,目光交汇:“我经手过的东西,我要亲自确认。” 顾寒声说:“你不用这么做,我保证给你一个公道的结果。” “公道?”赵屿扭头看了看周围众人,说道:“你也姓顾,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连一丁点信任都不愿意给顾寒声,眼中满是疏离,仿佛顾寒声和那些要逼他背锅的人是一丘之貉。 顾寒声的心被他怀疑的目光刺痛了,当他从身边走过,他没有继续阻拦。 盘子里的熊掌切出一小块,赵屿夹起来放进嘴里,肉已经彻底冷了,夹杂着酱汁的味道不那么好。 赵屿的脸色微微变化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耳边传来顾寒声的声音:“吐出来。” 吐到哪?顾寒声的手里? 赵屿一瞬间感到极为诧异,感觉顾寒声像是疯了,竟然用手来接。 他直接咽了下去。 顾寒声急了,明知自己胃不好,竟然还敢吃下去。他几乎是立刻拉住赵屿,要将他带走。 “菜没有毒。”赵屿甩开他的手,脸色有些难看,“但确实有钾盐的味道。” 一时间所有人都盯住那盘菜,曹旭忍不住说:“怎么可能?你确定?” “师父,我确定。” 曹旭知道他味觉极其灵敏,而且不可能撒谎,一时间也陷入沉思。 顾泽说:“既然他自己都承认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明知道老爷子有肾病还这么大意,这是雅泰的失职!必须追究!” 顾寒声说:“他只是说有钾盐的味道,什么时候承认是他们自己放了钾盐?” “侄子,你怎么一直向着外人说话?老爷子还在治疗,未免太让他寒心了!” 顾弘也急忙说:“寒声,你去看看你爷爷,这儿交给我们这些长辈处理。” 顾寒声依旧没有动:“厨师是我找的,晚宴上的菜也是我定的,出了问题是我的责任。” 顾弘说:“你胡说什么?又不是你要害你爷爷!跟你没关系的事别往身上揽!” 赵屿看着顾寒声脸,那眼神仿佛在说:放心,不会让你被冤枉。 赵屿久违地感觉心中某处又被轻轻戳中。以前顾寒声也在外人面前维护过他,彼时他被那似是而非的偏爱迷惑,而步步沦陷,而现在他却为自己的触动感到恐慌,怕自己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他低头避开目光,将冒头的情绪压回心底。 “堂哥……”一个孩子的声音从宴会厅里冒出来,怯生生地说:“我看见堂哥往里撒东西。” 众人的目光转向那个男孩,此人是顾晖的小儿子,年仅十二岁的顾嘉谨。 “什么?哪个堂哥?往里面撒什么?”顾晖惊讶地把小儿子拉出来问。 顾嘉谨抬起手指向顾寒声:“这个堂哥,往里面撒了白色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没想到事情突发变故,一个孩子站出来指认顾寒声。满厅哗然,顾寒声看向这个年纪尚小的堂弟,心中瞬间了然。 一个局布到这份上,原来是冲着他来的。 第66章 那时还喜欢 顾弘急眼了,指着顾嘉谨说:“嘉谨啊,你想清楚再说,在哪看见你堂哥撒东西的?” “就是刚才,堂哥去外面拿给爷爷的贺礼,有人端着这个菜路过,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趁佣人不注意,往里撒了白色的粉末。”顾嘉谨说。 “胡说八道!小小年纪还学会撒谎了!”顾弘骂道。 “二哥,你急什么?”顾晖将小儿子护到身前,“把刚才传菜的佣人叫过来对峙不就行了?” 管家立刻将佣人叫过来,佣人低着头说:“他的确打开盖子看了一眼,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往里面放东西。” 这就纯属胡说了,因为顾寒声从未动过这道菜,在菜上桌之前更加没有打开盖子看过一眼。 利用孩子和“忠仆”的陷害实在是厉害的阴招,哪怕没有证据,他们说的话也非常可信。 “信口开河,有什么证据?”顾弘说。 “既然是用手撒的,手指上应该还留着点什么吧?”顾晖说。 顾寒声抬起手,竟真的从右手食指的指腹上看见了一点白色的东西,他捻了一下,有结晶的颗粒感。 什么时候弄上的? 顾寒声对此毫无印象。 “管家,还不留下证据?”顾晖催促道。 管家迟疑片刻,正准备上前取证,赵屿忽然开口:“取证没有意义。在做菜过程中放盐,和菜出锅后才放盐,味道会不一样。这道菜里钾盐的轻微金属味和酱汁融合在一起,如果是端过来的路上才被撒了盐,金属味会更重,而且味道不会这么均匀。所以是在锅里的时候就被放了钾盐。” 第72章 说完,他看没有看顾寒声一眼,转身走回曹旭身边,低头道:“对不起,师父。” 曹旭拍了拍他的肩膀,摇摇头,尽管这事关雅泰的声誉和他的职业生涯,他也并未责怪于赵屿。 明明可以将罪责甩给顾寒声,赵屿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他也看出这是一场针对顾寒声的局,在这个家里,连小孩都会说谎算计,明明是一家血缘至亲,却能用如此阴险的手段相互陷害。 顾家比他想象得要险恶,而顾寒声……赵屿原本不想帮他,只是自己也被家人伤害过,他无法袖手旁观。 顾晖又不依不饶地吵起来,但顾寒声没有听进去半个字,他始终看着赵屿,琢磨着他刚才为他而解释的那些话。 这似乎能够佐证,赵屿心里还有他。 顾弘说:“你们也听见了,这就不可能是寒声做的!” “一个厨师说的话算什么数?”顾晖说:“害老爷子可不是小事,必须得取证!” “取什么证?他要是真放了钾盐进去,还会不把手弄干净,留着把柄给你抓?” “不管他是大意还是故意,老爷子病倒,他现在有嫌疑!” 在两人争执之时,顾寒声终于看够了,将目光从赵屿身上移开,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三叔要取证,那就取证,管家,麻烦你来做。” 管家闻声上前,将他手指上的细小颗粒刮下来,用密封袋装好。 顾寒声拿湿毛巾擦了擦手,看了顾嘉谨一眼,忽然说:“刚才嘉谨说看见我往盘子里放东西,没说我是用的是纸、袋子还是手,三叔开口就是——用手撒的。看来你比你儿子看得还清楚,怎么,你也是目击证人?” 顾嘉谨年纪尚小,撒谎没撒全,顾晖急于栽赃也没有留意,露出了这个细小的破绽。 顾晖也是个老油条,虽被抓住破绽,也面不改色道:“是我想当然了,但碰巧猜对也是运气使然。” “三叔在生意场上的运气倒没有这么好。”被推到风口浪尖,顾寒声还有心情阴阳怪气他。 “顾寒声,你也就耍耍嘴上威风,老子商海沉浮的时候,你还没出生!”顾晖说:“恰好赶上时代的风口浪尖,就让你这么得意?” “是啊。” “……什么?” 顾晖看着他嘲讽的神情,一时间火冒三丈。 顾寒声在生意场上太顺了,实在是有得意的资本。 大门一关,家族闹剧闹得令人啼笑皆非,也就赵屿和曹旭两个外人有幸见证这滑稽的一幕。 正当顾晖还要继续骂人时,吴助理忽然小跑进来,在顾寒声旁边耳语了几句。 除了顾寒声之外,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而顾寒声听完后似有若无地扫了曹旭一眼,又问家庭医生道:“爷爷精神怎么样?神志清醒吗?” “老爷子很清醒,身体没有大碍。” “管家,我要见爷爷,麻烦你去说一声。” 管家点头示意,转身去找顾老爷子。 “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顾晖警惕地盯着他:“事已至此,你以为老爷子还会包庇你吗?” 顾弘也上前道:“寒声,怎么了?” 顾寒声没有理会他们,低头查看自己刚用过的餐具,果然在高脚杯上发现了一丝端倪。钾盐溶液擦在高脚杯上,现在也已经微微结晶了。 如他所料,这就是栽赃给他的手法,低级但有效。 即便指出这点,也可以说是他的手弄脏了杯子,而不是杯子弄脏了他的手。 几分钟后管家来传信,喊顾寒声过去,顾晖也要同去,管家却说:“老先生现在只见寒声一个。” 即便顾晖再不满,也无法忤逆老爷子。 顾寒声跟着管家走去了医疗间,老爷子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看起来还很有精神。 “爷爷。”顾寒声走上前。 老爷子睁开眼看向他,示意他坐下说话:“吵了那么久,吵出结果了?” 顾寒声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道:“我们吵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要哪种结果。” “哦?” “在这个家里,您最疼爱三叔,纵容他犯下的所有错。事到如今,我要是说今天的事情和三叔有关,您想怎么处置?” 老爷子沉吟片刻:“查到什么了?” 顾寒声轻轻吐出两个字:“监控。” “家里什么时候有的监控?” “原本是没有的,既然是您的寿宴,我必然要办得万无一失,所以提前安了几个,恰好拍到了一些有趣的画面。” 顾寒声的话说到这儿,也就意味着他的证据直指顾晖是幕后真凶。 老爷子脸色非常难看,低声骂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竟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他自己溺爱出来的“孝子”,又能怪得了谁呢? 若顾晖此举被外界所知晓,他的名声会彻底臭掉,到头来还是要人帮他兜。 “这件事我会亲自教训他,不要声张。”老爷子心累地揉了揉眼睛。 “家丑不可外扬,这是自然的。”顾寒声又说:“我会把监控销毁,但也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不管谁动的手,那道菜终究是雅泰做的,我想请您也放雅泰一马。” 拿顾晖的把柄换雅泰的生存,这就是顾寒声刚才在大厅里没有声张的原因,若当场拆穿顾晖,雅泰和今天来的这些厨师也就全完了。 老爷子有些意外:“那家餐厅有你的股份?” “没有。只是……”顾寒声顿了顿,“餐厅老板是我的朋友。” “好吧,随你。” “谢谢。”顾寒声起身道:“需要帮您把三叔叫来吗?” “叫他进来。”老爷子又对管家道:“把我的藤杖拿过来!” 顾寒声起身出门,心道,三叔的好戏还在后半场,只是没有机会观摩了。 宴会厅里的气氛有些古怪,顾弘向吴助理打探刚才跟顾寒声说了什么,吴助理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管家出来喊顾晖进去,又示意曹旭可以走了。 “赵屿呢?他为什么被留下?”曹旭说:“这整件事情由我负责,你们让他走。” 管家说:“你不用担心,留下他是少爷的要求,跟今天的事情无关。” 顾晖狐疑地看了一眼管家,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老爷子谁都不叫,偏偏叫他一个人,让他有点心慌,问:“老爷子怎么说?找我干什么?” “三少去了就知道,老爷什么都清楚明白。” 等顾晖走了,管家又看向顾嘉谨:“小少爷请你跟我来。” 顾嘉谨有些迟疑:“去哪?我等我爸回来。” “三少去见老爷,你最好也到门口听一听他们说了些什么。”管家说:“我带小少爷过去,各位可以回家了,今天的事情请不要声张出去。” 顾嘉谨也被带走了,屋里众人心思各异,都在猜老爷子是什么态度,真凶又是谁。 赵屿对曹旭说:“师父你先走吧。” 曹旭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你听着,菜有问题就是我的问题,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只管推给我。” “师父,我什么都不会承认,也不会推给你。你先回去复盘一下,厨房里就那些人,肯定能找到真正动手的人。” 曹旭点点头,这才离开。 宴会厅里剩下的人迟迟没走,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顾弘对赵屿说:“小伙子,你跟寒声认识?” 从顾寒声拦着赵屿开始,顾弘就发现了他们之间存在某种关系,否则以顾寒声的性格,发生这种闹剧只会作壁上观,哪会管几个厨师的死活。 赵屿说:“顾总只是去雅泰吃了几次饭,我跟他不算认识。” 此时吴助理接了个电话,走上前低声对赵屿说:“赵先生,请您跟我来。” 赵屿跟着他走出宴会厅,穿过外面的长廊走向后花园。 花园里一片漆黑,藤蔓缠绕着篱笆和亭子的石柱,叶片随风微微摇动。吴助理只送他到花园入口,便后退离开。 赵屿摸黑往里走,正奇怪顾寒声到底要搞什么把戏,突然被一股力量推到了石柱边,男人身上的气味笼罩下来,是和月光一样淡漠的冷香。 而截然相反的是顾寒声的吻,灼热而动情,撬开嘴唇和牙齿,气息交织相融的时刻,让赵屿有一瞬间的晃神。 仿佛回到两个月前,那时的他还喜欢和顾寒声接吻的感觉。 第67章 哥,帮帮我 赵屿用力推开顾寒声,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沉声道:“再敢过来,我会咬你。” 他说得到就做得到。在月光下,顾寒声垂眸看他,轮廓像镀上一层柔光,将冷硬的表情软化了许多。 “为什么帮我说话?”顾寒声问。 “实话实话就是帮你?”赵屿说:“少自作多情。” 这一次轮到赵屿骂他自作多情,那种感受叫他也体会一次,才知道有多不好受。 第73章 顾寒声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回到我身边?” “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一点爱。”赵屿看着他,说起过去的事情还是觉得不舒服,但他一定要说:“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所以我也没办法告诉你。” 同一个问题,赵屿没有从他身上得到过答案,又从哪里寻找一个答案告诉他? 他们都在错误的时间明白自己的心,于是一个错推着一个错,让原本可以相交的感情走向不同的分岔路口。 赵屿现在已经明白了许多事,他找到唯一让自己释然的方法,就是结束。 而顾寒声还不甘心。他可以感受得到赵屿的感情,哪怕只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丁点,那也是还爱他的证据。 即便赵屿说不爱了,他也不愿意相信。 赵屿是一个长情的人,看他对毫无血缘关系的郭琳付出了多少就能知道。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短短几天把自己的感情抹杀殆尽? 但顾寒声又错了,赵屿虽然长情,抹杀那份感情的却是顾寒声自己。 赵屿对他的喜欢本就建立在一片残垣断壁中,没有信任和理解作为基石,也没有心意相通作为支撑,是自己从瓦砾堆中一点点拼凑起来的喜欢。 所以他的喜欢坍塌时,在他心中留下的也是一片废墟。 顾寒声要他重新爱他,就是要他把那片废墟重新堆成一座房子——太难,太危险,且没有必要。 顾寒声的嗓子发干,声音也莫名地发紧:“那我来找答案,你只要告诉我,哪些事情我做对了,哪些事情你不喜欢。” “顾总,我没有义务陪你试错。”赵屿冷静地将他又推开一些,从那暧昧的距离中走出来,“我来见你,是想问那道菜最后怎么解决?顾家要追究我师父的责任吗?” “不会追究,事情也不会传出去。” “好,谢谢。” 说完,赵屿要走,又被抓住胳膊。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要挣开,忽然看见顾寒声衣袖上的一枚金色袖口。 他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又酸又涩的微妙痛意。 顾寒声喜欢他。可这份喜欢为什么不来得早一点?原本随手放在一旁的礼物,等他下定决心结束后,才忽然被重视。 在他坠入人生的谷底时,顾寒声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最简单的拥抱?也像今天这样维护他、试图留住他,而不是让他滚。 赵屿甩开了顾寒声的手,再一次坚定地选择离开,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夏夜孤寂的微风钻过藤蔓的叶子,花园里万籁俱寂,月光拉长顾寒声的影子,在地面投下独孤的灰色。 …… 厨房里乱成了一锅粥,赵屿回去的时候才听曹旭说,放钾盐的凶手是光头,顾晖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当内鬼。现在人已经被顾家的人带走了。 “今天的事情,谁敢说出去就等着被开除!”车世杰扭头看向曹旭:“曹厨,既然今天是你做负责人,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你连厨房里这么几个人都管不好,闹出这种事,是不是太不负责了?” 赵屿本来被顾寒声强吻就憋了一肚子气,听他说这种话,当即回怼道:“厨房里不都是你车世杰的人?现在赖上我师父了,要脸吗?” “主厨说话,你一个学徒插什么嘴?”胖子贱兮兮地多嘴,只是被赵屿瞪了一眼,马上又偃旗息鼓地缩到了后面,怂得要命。 曹旭一向不爱掺和这些斗来斗去的事情,但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终究是忍不了了:“车世杰,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如果不是你一再挑拨,厨房里也不至于乌烟瘴气!你就不配做主厨!” 曹旭一发脾气,底下人都不敢说话了,只有车世杰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曹厨,我平时对你够客气了吧?是你自己臭脾气,把同事们都得罪完了。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同为主厨,我配不配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呸!一个败类!”曹旭啐了他一口,对赵屿道:“走!” 师徒两人说走就走,留车世杰在原地凌乱。以往无论车世杰使什么阴招,曹旭都无动于衷,第一次大发雷霆,竟是在所有人面前一点脸面都不留。 要知道,他们以后在厨房还是要见面的。底下一众厨师面面相觑,不敢多说一句话。 从庄园离开后,曹旭和赵屿两人找了个地方吃宵夜,晚上还没吃上饭就遇上那种事,两个人都已经饥肠辘辘了。 点上三个菜,又点了两瓶啤酒。赵屿喝不了酒,只能点一瓶可乐,店长强烈推荐冰豆奶,于是又盛情难却地点了一瓶豆奶。 曹旭撬开啤酒瓶盖,看着赵屿左手一瓶可乐,右手一瓶豆奶,失笑道:“你这样只能跟小孩坐一桌,不过你也就是个小孩。” 赵屿把吸管插进豆奶瓶里喝了一口:“师父你还真别说,这个豆奶挺好喝的,你尝尝。” “喝你自己的吧。”曹旭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吧?要是你进来的时候拜到车世杰那儿,以你的天赋,肯定顺风顺水,少吃很多苦头。” “师父你还没喝酒就已经醉了?”赵屿说:“就车世杰那种人,遇到今天这种情况,他会像你一样挡在我面前,愿意一力承当所有后果吗?估计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还差不多。” “我对你那么严厉,你不怨我?” “我从您这儿学到不少真东西,这样还怨,那真成白眼狼了。” 曹旭眼中染上笑意,举起酒瓶和赵屿的豆奶碰了一下。 “赵屿,你想不想换个地方工作?” “啊?去哪?” “我一个朋友在米其林餐厅做厨师长,那家餐厅虽然比不上雅泰,但也很不错,我可以引荐你跳槽。” “那师父你呢?” “就我这个脾气,去哪儿都一样。” 隔着菜冒的热气,曹旭眼中也有了一丝迷茫。人到中年,因为不爱搞那些人情世故,竟然有一身好本领也要被排挤。 人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出来就是闯,现在有了家庭有了牵挂,做任何决定都要三思而后行,不知是自己变懦弱了,还是被社会裹挟着不得不低头。 跳槽对赵屿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他珍惜的不是雅泰这个平台,而是曹旭这个耿直的师父。 赵屿沉默片刻,忽然说:“师父,你想过开一家自己的餐厅吗?” 曹旭说:“想过啊,只是开店和做厨师可不一样,计划了一段时间也不了了之了。” 赵屿又说:“我以后想开一家餐厅,现在手里有些钱,再攒几年也许就够了。” “怎么想要自己开店?” “我有一个阿姨,她以前在国外开中餐厅,我以前的梦想就是帮她把餐厅开下去,梦想没有实现,现在想续个杯。” 听见“续杯”,店长热情洋溢地走过来问:“豆奶好喝吧?是不是要续一瓶?” 赵屿笑了笑:“嗯,再拿一瓶吧。” 豆奶成功续杯,赵屿谈及郭阿姨已经不会觉得难过,甚至能够笑起来。 曹旭沉思片刻,被赵屿这么一提,开店的念头又蠢蠢欲动,但他没有立刻给出承诺,而是要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 吃完宵夜,曹旭喝得不多,赵屿送他上车后自己也打车回家。 晚上吃得有点多,赵屿打着哈欠穿过小道,看见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人坐在台阶上。他越过那人,忽然被拦住去路。 因为光线太黑,赵屿看不清他的脸,直到他抬起压低的帽檐,喊了一声:“赵屿……哥。” 要不是没喝酒,赵屿真以为自己是不是醉了,竟然看见了陈希同。 自从他搬来这个小区,楼下总是会随机刷新他讨厌的人,也是邪门了。 尤其陈希同,虽然长着几乎一样的脸,但他看一眼都嫌烦。 陈希同的脸色有些发白,身体不自觉地发着抖,说:“我……我去雅泰找你,但雅泰今天关门了。所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赵屿审视着他,不知他又要玩哪套。 自从见识了陈希同变脸的速度,赵屿现在看他是什么表情都不足为奇了。 陈希同有些难以启齿,支吾了半天才说:“是周助理告诉我的。” “我让他不要告诉任何人,他那么守承诺的人,绝对不会告诉你。” “……是私家侦探查到的。” “查我干什么?”赵屿皱起眉:“我之前说的话都是假的,你的东西我没兴趣抢。要是想来示威,麻烦你赶紧滚!” 陈希同的嘴唇颤抖了一下,这瞬间感到很难堪,但马上又被恐惧击垮了,说:“我知道,在病房里的那件事我也有错,我是嫉妒你,但没想到顾总会突然出现啊!”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赵屿有些不耐烦。 “爸找到我家去了。”陈希同的脸上满是惊魂未定:“你跟他生活了那么久,你最了解他,帮帮我。” 第74章 “谁?”赵屿一愣:“……赵连峰?” 第68章 只能住一晚 五个小时前。 陈希同和同学告别后走回小区,一个男人坐在大树下乘凉,他并未注意,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紧贴在他身上。 直到走到公寓楼下,忽然有人从身后捂住他的嘴,将他推进安全通道里。 “唔唔唔……”陈希同惊恐地挣扎起来。 “好儿子,连你爸都不认识了?”男人低声说。 男人一松手,陈希同就连连后退好几步,退到墙边,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赵连峰。 “你……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当年这个小区在建的时候,你妈就说想来这儿买房,没想到真给你买了。”他上下打量陈希同,见他满身名牌,说:“看来陈莉这几年混得不错,怎么,不请你爸上楼坐坐?” 陈希同这会儿才看清赵连峰的样子,跟印象中完全不同。 在他小时候,赵连峰虽然脾气大,爱摔东西打人,但在人前还是衣冠禽兽的模样,戴上一副眼镜俨然是个精英人士。可现在简直像路边的流氓。 陈希同趁他不备,抬脚就往外跑,却又被他抓住衣服狠狠扯回来,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陈希同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被打过了,陈莉虽然严厉但从不打人。赵连峰这一巴掌瞬间唤醒了他的童年记忆,用衣架和皮带抽打是常态,根本无法反抗。 赵连峰说:“跑哪去?你叫我找那个姓顾的要钱,我想了想,还不如直接找你要。生你养你一回,是时候报答养育之恩了。” 陈希同捂着脸,低声说:“你要多少?” “先转几万给我,还有赵屿的住址也告诉我。” “你……要找他?” “这混账小子敢报警抓我,害老子坐了好几年牢,这回饶不了他!” 赵连峰语气狠厉,肩膀一耸,动了动浑身的关节。 陈希同猛然记起这个动作是他打人前的习惯性动作,他要找赵屿,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我……”陈希同惨白着脸,犹豫了一阵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他住在哪。” “你都知道你哥的男朋友是谁,会不知道他住在哪?不说,你今天就别走。” 赵连峰又上前一步,陈希同身体一颤,急忙说:“他在雅泰餐厅上班!我只知道这个!” 赵连峰这才作罢,笑了笑:“别怕,你是好孩子,比赵屿聪明,我舍不得打你,走,给爸取点钱。” 陈希同给他取了三万块钱,之后就火急火燎地跑去找赵屿。 直到见到赵屿,他的心忽然放了下来,可又夹杂了更多更复杂的心情。 小时候,每次赵连峰打人,赵屿总是把他护着,自己挨更多打。直到今天见到赵连峰了,他才记起来赵屿以前对他有多好。 他只是想挑拨赵屿和顾寒声的感情,没想过要害死赵屿。 可是他根本掌控不了赵连峰,等到微小的恶意开始失控了,才突然后悔。 “……我觉得雅泰那个地方有那么多保安,他应该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我没告诉他你住在这儿。”陈希同将情况简略地讲了一下,没说那些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他怎么知道我在国内?”赵屿沉着脸问。 “我……不知道。”陈希同的眼神躲闪,“我现在不敢回家,妈在国外出差,我没敢告诉她。我帮你隐瞒了住址,哥,你也帮帮我吧,他肯定还会找我。” “我可没叫你帮我隐瞒住址。”赵屿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走进楼道。 陈希同亦步亦趋地跟着:“之前是我做的不对,不该说那些话。赵连峰现在肯定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在一起比单打独斗更安全啊!哥,你比我更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而且他现在比以前还恐怖……哥,你听我说……” 赵屿三步并作两步上楼,“砰!”地关上门。 陈希同差点被门夹,吓得后退了两步,表情惊慌。 赵屿把鞋胡乱踢在一边,换上拖鞋进屋,心情烂得像吃了个苍蝇。 当年赵连峰持枪抢劫伤人,赵屿抓住这个把柄报警,这才彻底摆脱他。 原本赵连峰是蒙了面的,没有被抓到,是赵屿的举报让他锒铛入狱。他一定恨他恨得要命,这回追过来恐怕没法轻易善了。 想到赵连峰,赵屿的内心便久久无法平复,从前被打断肋骨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洗完澡出来,忽然听见门外有低低的哭声,有些烦地拉开门,看向蹲在地上吸鼻子的陈希同。 一朵温室的花,遇到这点事就不知所措。 “进来。” 赵屿扔下两个字便转身进屋,陈希同走进门,站在玄关小声问:“要换鞋吗?” 可怜得有点好笑。 “换那双黄色的。”赵屿说。 陈希同换上黄色拖鞋,将自己和赵屿的鞋都在门边摆好,这才往里走。 赵屿在沙发上坐下,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计划?准备怎么对付他?” 陈希同也坐下,说:“我不知道。就是想问问你该怎么办,你跟他相处得久,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你今天给了他三万块,他就会没完没了地找你要钱,要是不给,他有的是办法折磨你。”赵屿看向他脸上的红印:“挨打了?” 陈希同捂住脸,点点头,眼眶哭红了,鼻尖也有点红。 赵屿沉默几秒,说:“我帮不了你,为了摆脱他的纠缠,我能做的都做过了,你也看见了,他还是能找到我。” 陈希同悔得肠子都青了,要不是那时候嫉妒得头脑发热,也不至于主动联系赵连峰,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那……我能先住在你这儿吗?”他小声问。 “只能住一晚。” 说完,赵屿便起身进了卧室。 陈希同无措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最后躺到沙发上。 很奇怪,在遇上赵连峰之后,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陈莉,而是赵屿。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来,小时候被赵连峰打,都是赵屿第一时间去护住他。最后赵屿身上的伤比他多多了,却咧嘴笑着说:这是哥哥应该做的。 那时候的赵屿乐观得像个小太阳,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是陈希同很烦他那样笑,因为他的笑容总能让身边聚起一大堆人,陈希同的性格融入不了,只能站在外面看着赵屿和他们嬉笑逗骂。 陈希同小时候没什么朋友,成天练钢琴,他希望哥哥不要总是跑出去踢球,而是和自己在一起练钢琴。 可不管是拿妈妈的话威胁,还是好言好语地劝说,赵屿还是会溜出去玩,留他一个人在钢琴边。 他讨厌赵屿,却那之后的十几年里活得像赵屿。 陈希同睡得不舒服,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差点掉下去,心里很不好受。 …… 赵屿早上起床的时候,陈希同已经点了早餐外卖,说:“听说你之前胃出血,我就只点了粥和鸡蛋。” 赵屿看了眼桌上的餐盒,对他的示好不感冒:“我要去上班,你吃完了就走。” 陈希同张了张嘴,想说“是给你买的”,但他已经离开了。 赵屿之所以提前上班,是要看看赵连峰有没有蹲守在雅泰附近,如果真遇上了,还能留点时间跟他纠缠。 他骑着摩托慢慢绕雅泰一圈,没见着赵连峰,这才驶入雅泰的停车场。 今天厨房里的气氛很诡异,前有小黄毛惹事,后有光头再犯,经理都快气疯了,在厨房里训话两个小时,又将两个主厨叫出去说话。 末了又进来说:“谁要是不想干,今天就可以走!我告诉你们,就算你们没有做什么,看见同事往菜里动手脚不举报的,视为同犯!老板说了,谁再给雅泰惹事,等着被全行业封杀吧!” 厨房里鸦雀无声,直到经理走了,还是没有人说话,都低着头默默干活。 车世杰的脸色很难看,光头毕竟是他的人,经理虽然看在他和老板有交情,刚才出去把话说得很委婉,但言语中还是有责怪的意思。 为了孤立曹旭,他平时对下属过分宽容,下属犯错,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或随便训两句了事。黄毛和光头之所以敢那么大胆,都是他的纵容所致,现在终于反噬到他身上了。 曹旭冷哼一声,对车世杰嗤之以鼻。 车世杰咬了咬牙,将所有的恨意都咽回肚子里。 经历了顾家这么大的疏漏,连老板都对他产生了不满,以后要是让曹旭趁机上位当了厨师长,他这张脸也可以不要了。 可现在正是风口浪尖,还有赵屿帮曹旭,他也不好再继续明着针对曹旭。 厨房里的争斗总算是要偃旗息鼓一段时间了。 赵屿清洗海鲜的时候,胖子忽然拉着一张矮凳子坐到他旁边,堆笑着说:“屿哥,我帮你洗。” 第75章 赵屿挑眉:“你又想干什么?” 胖子低声说:“这次我跟光头可真不是一伙的,我什么都没干。” “害怕了?”赵屿说:“我又没说你们是一伙的。” “那上次的事……” “答应了不告发你,就会给你瞒着。我说话算话。” “谢谢屿哥。”胖子嘿嘿一笑,“屿哥你休息,我帮你洗。” 赵屿嗤笑一声,心道这胖子脸皮还挺厚,于是给他让了半个位置:“赶紧弄完了,我师父要用。” 赵屿不计前嫌的态度让胖子松了口气,卖力地帮他干活。 而在雅泰门口,一个男人正想进去就被拦下。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是会员制的,您不能进。” 自从出了小黄毛的事情,雅泰就开始实行会员制,将所有不可控因素全部拒之门外。 赵连峰啐了一口,不甘心地转身离开,在雅泰对面的公园里坐下。 从公园栏杆的空隙中,他可以看清每一个进出雅泰大门的人,而他有的是时间,可以耗在这里等赵屿出现。 第69章 把赵连峰约出来 下班时赵屿戴着头盔骑车离开,因为遮住了脸,没有被赵连峰注意到。 他不知道赵连峰在蹲守他,还绕了点路,确定没有被跟踪才回家。 刚走到楼上,他就看见门口堆了好几个空纸箱,似乎是拆开的快递盒子,他将空纸箱踢开,开门进屋。 屋里亮着灯,陈希同从沙发边起身:“哥,你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走?”赵屿问。 陈希同穿着新买的睡衣,没有要走的样子,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上班遇见爸了吗?他没给你捣乱吧?” “不是你把我上班的地方告诉他的吗?还要问我。”赵屿走进屋里,见地上堆着各种生活用品,皱起眉道:“我说了只能住一晚。” “我给你点了宵夜。”陈希同再次转移话题,跑进厨房里端出餐盘。 赵屿正要说不需要,忽然看见了左边碗里的椰汁西米露。 小时候学校门口有一家糖水店,夏天赵屿踢完球,总是跑到糖水店里买两杯冰凉的椰汁西米露,一份自己在路上喝完了,另一份带给陈希同。 有一次陈希同喝完了拉肚子,陈莉问他那天吃了什么,他把所有吃的都说了一遍,唯独没说喝了西米露。 后来赵屿怕他闹肚子,就没再给他买,但他反而还不高兴了好几天,自己生着闷气去糖水店蹲守,非要赵屿买给他。 陈希同把宵夜放到餐桌上,偷看了一眼赵屿的脸色,将椅子拉开说:“哥,这家店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样,你要不要尝尝?” “别在这儿套近乎。”话虽然这么说,赵屿的语气却缓了一些,“我今天没遇到赵连峰,说不定哪天遇上了,他还会跟踪我回家。你住在我这儿安全不到哪去。” “我知道。”陈希同低头看着椰汁碗上沁出的水珠,心情复杂地说:“但这里更有安全感。对不起,哥,其实……” 他想说,其实是自己把赵连峰引回来的,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他害怕赵屿会生气,真的将他撵出去。 他又说:“我可以帮你跟顾总解释,那天吵架是我挑起来的。我对顾总本来也没有感情,以后不会挑拨你们了。” “用不着解释,你喜不喜欢他跟我没关系。”赵屿说:“你爱住就住,要是赵连峰找过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见赵屿松口,陈希同立刻喜上眉梢,跟着他走到浴室门口:“那我睡在次卧可以吗?沙发上好硬。” “床单在柜子里。” “好!” 赵屿打开淋浴,被冷水一淋,打了个寒颤,这才清醒过来后悔留下陈希同。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他不想出尔反尔。 陈希同白天买了一堆生活用品,发现赵屿家里缺什么也全都补上了,门口的快递箱就是他拆的。 等赵屿洗完澡出来,家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陈希同竟然还买了个扫地机器人,在地上慢悠悠地转来转去,赵屿一开门差点踩到。 “哥,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来预订。” “订你自己的就行。” 赵屿擦了擦头发,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在思考怎么对付赵连峰,那个男人有前科,虽然是在国外犯的,但只要他在国内再犯一次,一定比之前判得更重。 问题是怎么才能抓他的把柄。有了前车之鉴,赵连峰一定更加谨慎。 要不然让陈希同去做鱼饵? 赵屿摸了摸下巴,思考片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太危险了,而且陈希同肯定不愿意。要抓他个大的,也得他犯个大的,恐怕没那么容易。 也许自己可以做饵,但是要怎么……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打断了赵屿的思绪,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庄疏白的消息。 庄疏白给他发了一张小熊玩偶的照片,棕色的卷毛小熊拿着锅铲,还戴着厨师帽。 庄疏白:今天出院的小朋友送给我的,长得像你。 赵屿忍不住笑了,小熊玩偶的脸圆圆的,一双黑色豆豆眼,还做着吐舌头的表情,要说哪里和他相似,大概是手里拿着个锅铲。 赵屿:我没有这么圆吧? 庄疏白:那倒是的。 赵屿:今天不值夜班吗? 庄疏白:我已经不在急诊科了,转了普通外科。 赵屿:那现在还忙吗? 庄疏白:没有在急诊忙。你呢? 赵屿:每天上班就那样,没有哪天特别忙,也不会特别不忙。 两人就这么聊着日常的生活,赵屿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一条条信息,回复时不需要斟酌语言或小心翼翼,不知不觉就聊了半个小时。 庄疏白和他分享今天遇到的特别奇葩的患者,让他频频发笑。他以前不知道医生会这么不容易,了解另一个职业的故事竟然这么新奇。 末了庄疏白问:周三有时间吗?我朋友演的电影上映了,要不要和我一起贡献票房? 一起去看电影算是约会吗? 赵屿挠了挠头,思考着要不要答应。知道庄疏白对他的感情后,他总觉得对方的邀约带着追求的意思。 见他几分钟没回消息,庄疏白说:只是作为朋友邀请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尊重你的决定,无论答应还是拒绝,我们都是朋友。 庄疏白骨子里温柔和涵养,总能让他察觉赵屿的为难,而后如春风一般化解心结和尴尬。 他都这样说了,赵屿哪还有拒绝的理由,回道:好,周三见。 …… 早上赵屿正要去上班,陈希同问:“哥,要不要我送你去上班?” 赵屿说:“用不着,你要是待不住就回家去。” 陈希同立刻噤声。 赵屿早上依旧在雅泰附近转了一圈,没看见赵连峰,于是进了停车场。 此时的赵连峰正在餐馆里吃饭,他只知道雅泰十点半开门,却不知道厨师早上十点就上班了,刚好和赵屿错开。 昨天白蹲守一天的赵连峰有些沉不住气了,从早坐到晚,等到雅泰关门都没抓到赵屿。 陈希同不接他的电话,所以他也搞不清楚是不是被耍了,兴许赵屿根本就没在这儿上班。 吃完饭,他又蹲守了一会儿,直到午饭时间陆陆续续有豪车驶入雅泰,就是不见赵屿来上班的踪影。 赵连峰看着那些豪车,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中午是真的热,坐在树荫底下也热得不行,一想到赵屿可能在那家豪华餐厅里吹着空调,说不定还听着高雅的音乐,他的恨意便加深了一分。 他老子在坐牢的时候,他竟然在享受这种生活。 想到这里,赵连峰忍无可忍的起身走向雅泰,被拦住时高声道:“老子来找赵屿!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赵屿的?喊他出来!” 但凡他穿几件名牌,或衣服得体,态度好点,保安就会帮他进去问,但他一脸来找茬的模样,保安根本就懒得理他,三两下将他推了出去。 “先生,你要进去找人就出示你的会员号,没有就别乱嚷嚷!”保安说。 “我知道他在里面上班,赶紧让他滚出来!” 保安不让他进,他便在门口赖着不走,等一辆豪车驶来时拦到车前说:“喂!我儿子在里面做服务员,你帮我个忙,叫他出来!” 两名保安急忙上前拉开他,一边扯着他一边给客户陪笑:“不好意思,您快请进。” 赵连峰骂道:“他怎么不需要出示会员号?你们他妈的见人下菜碟是吧?” 保安说:“那位是熟客,我们当然认识!你快点出去!不然报警抓你!” 听见他们要报警,赵连峰心里也没底。开这种豪华餐厅的老板关系都很硬,说不准真能把他抓进去蹲几天。 他闹这一回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门口大喊赵屿的名字,要是赵屿真的在雅泰上班,肯定会沉不住气。 第76章 要是不想工作被搅黄,最好还是快点滚出来。 他在外面闹,确实给赵屿带来了麻烦。保安通知经理后,经理立刻去后厨找了赵屿。 “小赵,有个人在门口找你,还一直闹,拦住客户的车,刚才被保安赶走了。”经理神情紧绷地说:“那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你欠他钱了?” 赵屿一想就知道是赵连峰来了,躲是躲不掉的,便说:“您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我来处理一下这件事。如果他再来,直接赶出去或者报警。” 经理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好吧,你要尽快,事情处理好之前都不用回来上班了。” “好。” 赵屿跟曹旭打了个招呼,曹旭眉头紧蹙,低声问:“怎么回事?要不要帮忙?” “不用,师父,你忙你的。” 赵屿换了衣服出去,提前戴上头盔,避免在大门口跟赵连峰撞个正着,但他出去转了一圈还是没看见半个人影。 正午的马路上热得人能中暑,赵连峰闹完就回公园树荫下坐着了,那地方很不显眼,没被赵屿看见。而他偏偏又不知道戴头盔的就是赵屿,于是也没冲出去抓人。 两人再次错开,赵屿硬是没找到他,便以为他已经走了,只能磨了磨后槽牙,顶着烈日骑车回家。 陈希同正在家里采购新的物品,正想租一架电子琴回来练几天,门突然打开。 原本应该晚上才回家的赵屿中午就回来了,将头盔扔在沙发上对他说:“你把赵连峰约出来!” 第70章 刺痛 “你要主动找他?”陈希同惊讶道:“躲都来不及,为什么要找他?” 赵屿心烦意乱:“他今天去雅泰闹过了,要不是你告诉他我在雅泰,我现在犯得着找他吗?” 陈希同赧然,看着他的脸色,忽然反应过来,起身道:“你这个点回来,不会是被开除了吧?” “还没有,你给他打电话,就约在你家楼下见面。” “你见他准备干嘛?” 赵屿一时沉默。 陈希同劝说道:“哥,就算你跟他打一架,输了住院赢了坐牢,得不偿失。” 赵屿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再让赵连峰闹两天,他的工作就要被搅黄了。 现在稍微冷静了一点,他也开始重新思考对策。 陈希同和他并肩坐在沙发上,思考良久说:“要不……我帮你问问他,是要钱还是怎么样?如果是要钱的话,可以让妈给他点钱,先把他稳住。” “就算给他钱也没用,他贪得无厌,不会收手的。”赵屿说。 “他总不能为了闹而闹吧?肯定有什么目的。你害他坐牢的事是不是误会?” “不是误会。” “可以是误会!”陈希同握住他的手:“你想想,这件事有没有什么余地。比如你可以骗他,说是有人威胁你举报他,再或者你有什么苦衷之类的,跟他卖惨,再表示自己愿意给他养老,总之先把他稳住,后面再想想怎么对付他。你觉得可不可行?可行的话我就给他打电话。” 陈希同说这些话绝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长时间的思考,这两天他一直在想办法。 赵屿侧头看着陈希同思考的样子,心情有些复杂。陈希同背刺过他,现在又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 这究竟是伪装还是真心? 赵屿说:“那你给他打电话吧。” 陈希同拿出手机,正要拨通那个号码,手指却不自觉地颤了颤,犹豫两秒,深吸一口气才狠下心打过去。 电话一接通,赵连峰便骂道:“这两天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臭小子你想死吗?” 一听见他的声音,陈希同就有点害怕,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对赵连峰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来自童年的深度创伤。 “喂!你他妈的说话啊!”赵连峰不满地说。 赵屿看了一眼无措的陈希同,悲惨的生活练就了他强大的心态,此时比陈希同冷静得多。 赵屿把手机拿过来,模仿陈希同的语气说:“爸,我想问问你,找我哥打算做什么?” 赵连峰说:“好奇啊?明天下午带三万块钱来见我,我就告诉你。” “上次不是给你钱了吗……” “少废话,明天下午三点,我在你家楼下等着,敢不来,我饶不了你。” 赵连峰挂断电话,陈希同惊慌地问:“他非要见面才说,怎么办?” 赵屿沉吟片刻,看向陈希同:“我如果让你去见面,你敢吗?” 陈希同沉默着不说话——他不敢。赵连峰一巴掌都能给他打懵了,这两天他一直拒接赵连峰的电话,见面肯定还会被打,他很害怕。 赵屿转了下手机,心中了然。他本就没对陈希同抱有期待,陈希同讨好他都是为了在他家避险,本质上还是利己主义,没什么兄弟感情可言。 要让陈希同为他去冒险,自然是不可能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屿起身准备去做个午饭,衣角忽然被拉住了。 陈希同脸色发白,拉着他衣角的手指渐渐绞紧,低声说:“我可以去见他,你有什么想问他的?” 赵屿顿感惊讶,察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眼中也满是不安。 “为什么?” “……这是我欠你的。” 自私自利的陈希同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对别人的悲惨遭遇,他能一辈子冷眼旁观,但赵屿是他的亲哥哥,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可分割的羁绊。 陈希同渐渐感到自己对赵屿不只有嫉妒,他做了很多坏事,那是出于被取代的恐惧,是急于维护自己原本的生活而慌不择路了。 赵连峰一巴掌打来,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想要依赖赵屿,得到哥哥多一点关注。 赵屿并不信任陈希同,可陈希同愿意做到这份上,让他有了一点改观。 “算了,我本来也没准备让你去。”赵屿说。 “那……不去见他了吗?” “我会用你的身份去见他。” “可是如果你暴露了怎么办?” “我毕竟冒充了你好几个月,会瞒不过他?” 陈希同点点头,又看向赵屿的头发,说:“那我给你买个假发,还有我的衣服也给你,我到时候陪你去。” “你待在家里,本来就是冒充你,正主跟去算怎么回事?” “那不然让顾总陪你……” 赵屿打断道:“我跟顾寒声早就没关系了,别再提他,不然你就出去。” 陈希同立刻噤声,对他的态度感到很奇怪。顾寒声似乎是喜欢他的,就算他不喜欢顾寒声,有这么个有钱有势的人可以利用,为什么放着不用? 夜里陈希同晒衣服,忽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眼熟的车,那经典的车型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迈巴赫。一个黑色身影靠在车边抽烟,尽管看不见脸,陈希同还是认出那是顾寒声。 他正准备告诉赵屿,忽然想到赵屿说不准他提顾寒声,只好作罢。 男人不声不响地站在车边,他隔三差五就会来,却每次都是在楼下抽烟。 说不清多少回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抓住赵屿的手,却总被甩开。 那天在花园里的吻不仅没有缓解他的欲望,反而让欲望不断膨胀,像干涸至极时遇到了一滴水,便渴望下一场倾盆大雨。 那阴暗的念头又开始闪现,将赵屿带走吧,哪怕他不愿意,用强迫的方式也要带走。 顾寒声的理智一点点绷紧,几乎随时都要付诸行动。 他大伯已经退出了拓图的争斗,三叔也被教训得老老实实,他如今在顾家如鱼得水,内忧外患几乎都解决了。 就算他真的想把赵屿带走,也没有人能给他制造任何麻烦。 烟头忽明忽灭,顾寒声深棕色的眸子里涌动着危险的暗流。 有些念头一旦冒头,就没完没了地钻进脑海,像鬼魅一样日复一日地在耳边萦绕,蛊惑他:就那么做,让赵屿屈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 顾寒声隔天去了雅泰,他知道赵屿在家不会给他开门,但在雅泰的包厢里却是能见到面的,还能好好说上几句话。 中午刚到雅泰门口,他就看见两个保安在驱逐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直扑到他车前,大喊:“我儿子在里面上班!你帮我喊他出来!” 保安急头白脸地一左一右拉住他,对顾寒声说:“对不起,您快请进!” 那个男人大喊道:“我儿子叫赵屿!听见了吗?让赵屿出来!” 顾寒声看着那男人的脸,立刻认出是那天给他打过电话,被他约在拓图见面的男人。 “等等。”顾寒声叫住保安,问男人道:“你是赵屿的父亲?” 赵连峰甩开保安,凑上前道:“老总认识赵屿?我是他爸,你让他出来见我,我有急事找他。” 保安说:“顾总别被他骗了,他就一无赖。” 第77章 “顾总?”赵连峰眯起眼睛打量顾寒声,他上网查过顾寒声,知道长什么样,于是又问:“你是拓图的顾总?” 顾寒声没有回答,冰冷的眸子盯着他,竟真从面部轮廓上看出他和赵屿的相似之处。 他真的是赵屿的父亲?就这种人? “你找赵屿干什么?”顾寒声问。 “自然是有急事,他不愿意出来,我就天天都在这儿等。” 赵连峰笑了笑,满是威胁意味。 保安说:“经理都说了他在休假,你来这儿也没用啊!” 赵连峰道:“那我管不着,我非见到那小子不可!” 中午时不时有人进出,赵连峰几乎要将赵屿的名字喊得人尽皆知,顾寒声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却说:“我带他进去,让经理安排一个安静的包间。” 赵连峰咧嘴一笑,跟着顾寒声的车成功进了雅泰。 等进了包间,顾寒声开门见山道:“你找赵屿有什么急事?既然是他爸,应该知道这么闹会让他很麻烦吧?” 赵连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老子就是要让他麻烦。顾总,我知道你们有钱人玩得花,既然看得上赵屿,不如跟我合作,你看他值多少钱就给我多少,我帮你把他弄到床上。” 顾寒声面无表情地盯着赵连峰,轻轻磨了下后槽牙,耐着性子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你儿子吗?” “是我的好儿子,我养他到大,他总该回报我了吧?” 听着赵连峰那疯子一般的贪婪语气,顾寒声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和背脊发凉。 赵屿就是被这种人带出国抚养的? 据他所知,陈莉离婚时赵屿才十一岁。 十一岁就被一个疯子带走,远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他究竟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顾寒声的心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第71章 有什么不同? 顾寒声让经理上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瓶酒。 经理万分不解,顾寒声这样眼高于顶的人为什么要款待一个混混? 换成任何人都无法理解顾寒声的做法,而顾寒声不仅款待他,还对他相当客气。 “我问过,赵屿这几天确实在休假。”顾寒声示意服务员给他把酒倒满,又轻浮地说:“尝尝雅泰的招牌菜,再详聊准备怎么把赵屿送到我床上。” 顾寒声抬眸看了他,嘴角带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 赵连峰将酒一饮而尽,挥退服务员,自己拿着酒瓶又倒了一杯,不紧不慢道:“好说,把他喊出来打一顿,绑了给你送过去。要么让我那个小儿子给他下点药,迷晕了也是一样的。不过这小子骨头硬,您在床上也得小心呐。” 顾寒声说:“哦?他以前就这样?” “这小子从小就不服管,成天在外边野,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上学的时候打架,还搞得老师几次三番来家访。” 赵连峰撇了撇嘴,又轻蔑道:“他小时候就不老实,教育他竟然敢还嘴。老子给他塞进行李箱关了一整夜,最后还不是哭着向我求饶?顾总不用担心,他胆子其实没多大,哪根骨头硬就打断哪根骨头,最后总会跪下求饶的。” 顾寒声的表情微微凝固:“塞进行李箱?” 赵连峰大笑了几声:“是啊,关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求饶,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之后就老实多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所以我说啊,他要是不服,打到他服气就行!” 顾寒声捏住酒杯的手指节发白,怒意累积到顶点,反而轻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你把他送到我床上,是一次性的生意,还是准备以后再卖给别人?” “那就看你是什么想法了。”赵连峰意味深长道:“你要是感兴趣,可以买断啊。” 买断? 顾寒声心中冷笑,他一眼就看穿了此人的贪婪。若他此时提出愿意“买断”,让赵连峰从此以后再也不许靠近赵屿,就等于昭告天下:我喜欢他,拿捏他就可以拿捏我。 不仅不能帮赵屿摆脱赵连峰,还会让他又走出一条“生财之道”来,往后只会无休止地纠缠。 顾寒声没有搭他这茬,给他灌了个七分醉,对他说:“我已经准备对赵屿下手了,不过该给你的钱还是会给。你这段时间都消停点,别在雅泰闹个没完,给我惹出麻烦来。” 赵连峰笑了笑:“真的不需要帮忙?我很有经验。” “用不着,我喜欢亲自动手。” “哈哈……行,既然顾总都这么说了,我一定配合。” 顾寒声看着他又灌了一杯酒,喊经理帮他叫了辆车,几个服务员将他扶出去送走。 经理一直盯着赵连峰上车,确认他真的走了才松一口气,转头去给顾寒声交代一句,谁知刚走到包厢门口,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经理推开门,看见酒杯碎在墙边,而顾寒声的表情阴沉得仿佛风雨欲来。 “顾……顾总?”经理有些被他的表情吓到了。 顾寒声在她这样的外人眼里实际上是很有风度的,出手慷慨大方,对服务员的态度也不错,从来不会发这么大火。 “那个人走了吗?”顾寒声问。 “刚送他上车走了。” “损坏的东西记我账上。” 听顾寒声这么说,经理才发现赵连峰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此时也倒在地上。 如果不是因为赵连峰是赵屿的亲爸,顾寒声刚才已经动手了。 一个贪婪下作的人,将虐待赵屿的往事当做战绩一样炫耀。 以前生活在这种地狱里,赵屿竟然能忍得住只字不提。顾寒声脑中闪过他那总是犯倔的眼神,他的不屈服和倔强都有迹可循。从地狱里一步步爬出来,他早已练就独属于自己的强大。 若赵连峰想用暴力掌控赵屿,想必得到的只会是鱼死网破的结果。 顾寒声紧接着又想到了自己的那些阴暗的欲望——将赵屿强行带走,关起来,当做一件自己可以掌控的所有物。 这和赵连峰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顾寒声忽然感到喉咙被扼住一般,心里像压了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 中午时间,赵屿换上全套行头,确保和陈希同几乎一模一样,又对着镜子做了好几次练习。 陈希同新奇地看着他穿自己的衣服,戴上假发后像变了个人似的。换一副神态后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希同从早上就一直跟在赵屿屁股后面,赵屿做饭,他跟进厨房,赵屿晒衣服,他跟到阳台。 “你很闲吗?”赵屿问。 “昂,是啊。”陈希同说。 赵屿瞥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委屈一个给我看看。” “啊?” “你被赵连峰欺负是什么表情,我学学。” 陈希同囧着脸:“那我也不知道啊,我当时又没照镜子。” 说完了,见赵屿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当即知道是在逗他玩。 哥哥对他笑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让他如释重负。他忍不住说:“哥,之前的事情,你可以原谅我吗?” 赵屿整理了一下假发的发丝,看着他忐忑的样子,点了下头。 相处了这几天,陈希同一直很老实。小时候陈希同就非常依赖他,正因为他们曾经的关系亲密无间,他愿意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哥!我就知道!”陈希同扑上去抱住他。 赵屿被他扑了个满怀,差点撞翻全身镜,冰冷的表情渐渐回暖。 收拾好一切,赵屿下楼去打车,刚走到楼下,竟迎面撞上庄疏白。 “庄医生?” 庄疏白起先还没发现是他,直到走近了,才发现这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一副人畜无害模样的人是赵屿。 “你怎么……”庄疏白看着他那头柔顺的短发,惊讶道:“怎么弄成这样?” “哦,我……今天想换个形象。”赵屿尴尬地摸下假发,“你找我?” 庄疏白说:“不是约好一起去看电影?” 赵屿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确实是约好周三看电影,因为赵连峰突然找茬,搞得他心烦意乱的,都忘了这回事。 “哦,是的,我记得,但我今天突然有急事……” “哥!”没等他说完,陈希同从楼里追出来说:“你没拿银行卡!” 陈希同将银行卡递给赵屿,又看了眼庄疏白:“这是你朋友吗?你们准备一起去?那太好了。” 庄疏白惊讶地看着这对双胞胎兄弟,问:“去哪?” “没什么,庄医生,我今天不能跟你去看电影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下次换我请你。”赵屿说:“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陈希同说:“让你朋友陪你去吧,自己去还是太危险了。” 这回庄疏白拉住了赵屿的手腕,神情严肃起来:“危险?你要去做什么?” 第78章 赵屿说:“没什么,陈希同你闭嘴回去!” 陈希同被他凶了一句,闭嘴没两秒,又忍不住说:“他要去跟人打架。” “陈希同!” 陈希同连退两步,装作无辜地说:“庄医生是吗?麻烦你一定要跟他去,不然他真的会打架的。对方可是个杀人犯。” 他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表情真挚得让庄疏白不得不信,说完就连连后退,跑回公寓楼里,让赵屿想发脾气都找不到机会。 庄疏白的表情非常严肃,追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管多少真多少假,以庄疏白的性格,只要知道这件事有危险,就绝不会坐视不管。赵屿心中暗骂陈希同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犹豫片刻,只好说:“事情比较复杂,上车再说吧。” 在路上,赵屿简单地说了下事情的原委,又说:“庄医生,我今天是以我弟弟的身份去见他的,所以你别跟进去。我跟他说完话就会出来。” 庄疏白轻轻蹙眉,赵屿虽然对赵连峰的事情说得不多,但他多少猜出了赵连峰是个很棘手的人,并且对赵屿有很大威胁,否则赵屿不会用另一个身份才敢见面。 “你弟弟说他是杀人犯。” “别听他胡说,赵连峰最多就是个抢劫犯,不敢杀人。”赵屿指了指前面:“就在那里停车吧。” 车停在路边,赵屿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定的三点还有二十分钟,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车里的后视镜又整理了一下假发。 虽然伪装成了陈希同,但跟赵连峰见面还是让他很有压力。从赵连峰被关押起来开始,他一次都没有去探过监,权当这个父亲已经死了,也没打算未来再相见。 要跟赵连峰说的话早在心里排演了好几遍,还有怎么模仿陈希同的反应,如果被打了要不要还手,要忍到什么程度…… 出门时还不觉得,到了要见到赵连峰的时候,他比自己想象得更有压力。 过去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只要一想到还要见这个畜生父亲,那些没有留下疤痕的旧伤就开始痛起来。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时,庄疏白的体温传来,让他冰凉的皮肤有了一点温度。 “别怕。我跟你一起进去。” “但是……” “我只站在远处,有危险的时候再出面。” 赵屿原本不想让他掺和进来,可现在听着他那令人安定的语气,对上那双如湖水般平静的双眼,原本紧绷的情绪也慢慢平复。 庄疏白似乎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只要听见他那平和的声音,就仿佛一切问题都不会是大问题。 赵屿点了下头,感到和他相握手非常温暖。 第72章 没资格干涉 三点过十分,赵屿看了好几次时间,终于看见赵连峰远远走来。 他出现的瞬间,赵屿不自觉地攥紧拳头,从他这张脸上看出更甚从前的阴鸷。那双眼睛单单是盯着赵屿,就让他背脊发凉。 坐了几年牢,赵连峰连面相都变得更凶恶,也难怪陈希同被他打了一巴掌就吓成那样。 赵连峰身上散发着酒味,脚步有些虚浮,走到赵屿面前说:“臭小子,为什么不接你老子的电话?就你,也想学你哥反抗?” 赵屿的表情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丝陈希同式的惊惧,说:“我这几天有事,没接到电话。” “放狗屁!”赵连峰抬起手要拍拍他的脸,但因为喝得有些多了,身体摇晃着没有拍到,顿时怒了,骂道:“你还敢躲?!滚过来!” 赵屿根本就没躲,赵连峰每次喝醉了,就将一些欲加之罪扣在他头上,寻个由头打他。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一点都不意外。 “爸,这卡里有三万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赵屿拿出银行卡,“你别生气了。” 赵连峰一把夺过银行卡,脸上的怒色才稍稍减退:“好儿子,你比赵屿乖,知道孝顺父母。爸不怪你,以后老老实实接电话,听见了吗?” 赵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又说:“好。爸,我想知道你找哥到底想干什么?他一穷二白的,什么也给不了你啊。” “老子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害我坐牢!坐牢!懂吗?!” “那你是想打他一顿泄愤?” “打一顿?”赵连峰笑了笑,“那怎么够?我要毁了他的人生!什么狗屁工作,全都给他搅黄。他去哪我就去哪,永远都别想逃,也别想过一分钟的安稳生活。就算跪下求我饶了他也没用,那小子的后半生必须跟我绑在一起,老子在地狱,他就得在地狱,一直到他死,老子也要把他挫骨扬灰!” 赵屿咬紧后槽牙,强忍着没有一拳砸在他脸上。 “希同,只要你听话,爸不会那么对你的。”赵连峰将银行卡揣进兜里,又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 赵屿紧盯着他的后背,想了结这一切的冲动达到顶点,又强行忍住。他现在顶着陈希同的身份,要是动手了,连陈希同也会被记恨上。 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和赵连峰交涉没有任何意义,要么远走他乡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要么被他纠缠到死。 回去的路上,赵屿异常沉默,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庄疏白看着他那失神的侧脸,问道:“你们说了什么?” 赵屿摘下假发,竟很镇定地说:“没说什么,管我要钱而已。” “只是要钱?”庄疏白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谎言:“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屿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自己的表情应该非常难看。如果刚才不是赵连峰喝醉了,那层伪装很可能被看破。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低估了赵连峰的狠毒。 他好不容易才在这座城市扎根,有了稳定的生活和工作,未来一片光明,却被这个畜生再次缠上。 他很清楚被赵连峰纠缠的生活是怎样的地狱,在一次次被打与还手中遍体鳞伤,看不到一点未来,被拖拽着向下坠落。 如果没有郭琳的照顾,他也会变成和赵连峰一样的小偷、抢劫犯。 而现在,他决不允许赵连峰再来毁掉他的人生。 “他再怎么说也是我爸,跟他吵了两句而已,没什么大事。”赵屿笑了笑,又说:“对了,我弟弟是学美术的,他最近研究人体构造,一直在找相关的医学书,你有没有推荐的?” 见赵屿岔开话题,似乎不愿多说,庄疏白只好回答:“有,等会儿路过医院的时候拿给你。”末了又说:“其实你不用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我知道走进你的心里很难,但我会尽可能地帮你,不算人情,只算友情。” 赵屿不喜欢欠别人太多,而庄疏白总是以友情的名义帮助他,不求回报,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们之间永远平等,不存在谁欠谁。 赵屿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人,还有这样坦荡、干净的喜欢。 但他没有做好准备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不敢仓促地给出回答。 如果只是想试试看,又怎么配得上庄疏白的喜欢? …… 赵屿拿着庄疏白给的书回家,刚上楼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t恤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坐在安全通道的台阶上,背靠着四楼的通道口。天色本来就暗了,男人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吓了赵屿一跳。 赵屿迟疑两秒,从男人身边越过,开门进屋。 他正要问陈希同认不认识外面那个人,忽然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他不想见的人。 “哥……”陈希同起身说:“顾总找你。” 顾寒声就这么出现在赵屿家,西装革履,手上那块表就能买下这间房子,却又格格不入地坐在这里。 赵屿将手中的书放在旁边的餐桌上,看向茶几上的杯子:“谁让你给他泡茶的?” 看见赵屿冷冰冰的表情,陈希同心里“咯噔”一下。 顾寒声来敲门,他不好不开,顾寒声要进屋,他也不好不让。 “哥,顾总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陈希同走到赵屿身边,低声道:“他见过赵连峰了,你的事情,我一个字也没说。” 说完,他自动自觉地退到大门边:“你们聊,我回避。” 门一关上,客厅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寒声抬步走来,而赵屿靠在桌边,手支着桌面,不退不逃,就静静地盯着男人,仿佛在审视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顾寒声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与他相隔着微妙的距离。 “几天前赵连峰就给我打过电话,我当时没相信他是你父亲。”顾寒声说。 “他打电话找你干什么?”赵屿问。 “要把你卖给我。” “你买了?” “没买。” 赵屿嘲讽一笑:“看来你还有点人性。” 顾寒声说:“我今天在雅泰又见到他了。” “这次买了?” “买了。” 第79章 赵屿抄起手边的水杯泼过去,半杯凉水迎面泼在顾寒声脸上,水顺着他的脸向下滴落,浸湿了西装。 出乎赵屿的意料,顾寒声竟然没发火。 赵屿放下水杯,说:“你们没资格做这种交易,赵连峰什么都不是,你也一样。” 顾寒声抬手擦了下脸,被浸湿的眉眼少了几份傲慢,倒多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耐心和安静。 被泼一脸水都能平静接受,谁看了敢说这是那个目中无人的顾寒声?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在赵屿面前变得不那么趾高气昂,耐心更是趋近无限。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顾寒声说:“只是用这种办法把他打发走,他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 对于他的解释,赵屿却并不领情:“我跟他之间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轮不到你插手。” “既然能解决,你为什么休假?” “你别自以为很聪明,什么都猜得到。我的确是因为他闹事才被停职的,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的做法很高明吗?” “不然要我看着他对你下黑手,把你卖到别人床上去?” “如果他有本事办得到,我自认倒霉!” 顾寒声的表情骤然阴沉。 无论赵屿对他说多狠的话,亦或是泼他一脸水,他都能忍,唯独这句赌气的“自认倒霉”让他想发火。 但他终究是没有发火,转身道:“门口的保镖是我的人,他从现在开始会跟着你。” 赵屿愣了一下,直到见顾寒声推门而出,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外,看了眼依旧坐在台阶上的那个黑衣男,对着顾寒声下楼的背影高声道:“我不需要保镖!你没资格干涉我的生活!” 顾寒声没有回应,背影转瞬消失在拐角,而黑衣男稳坐泰山似的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赵屿说的话。 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从顾寒声留下保镖走后,赵屿的脸色就始终没有好转,陈希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因为放顾寒声进屋被赶出家门。 但赵屿并未迁怒于他,只是早早地就进了卧室。 陈希同敲了敲卧室门,说:“哥,我下次不会放他进门了,你别我生气。” 顾寒声下午就来了,一直等了五六个小时。陈希同从不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气压能那么低,一整个下午如坐针毡。 陈希同大约是最早察觉顾寒声喜欢赵屿的人,他对别人的喜恶非常敏感,心思也很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哥,既然顾总愿意帮忙,你为什么不利用他的感情?也许所有问题都能轻松解决。反正你也不喜欢他,那就物尽其用。” 几秒钟后门被拉开,赵屿面无表情地看向陈希同:“你说什么?” 陈希同面不改色道:“你今天去见赵连峰,回来脸色一直这么难看,还什么都不说,应该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吧?我们都解决不了赵连峰,可是顾寒声不一样,他掌握着我们可望而不可得的资源,你只要给他一点甜头,他可能就会帮你解决所有问题。” “你要我去讨好他?” “不,是利用他。感情也是一种资源,没有什么感情不能利用。” “那么亲情呢?在你眼里也只是一种资源?我利用顾寒声,而你利用我。一个赵连峰而已,值得你算计这么多人吗?” 赵屿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陈希同一愣,见他要关门,慌忙挤进门里从身后抱住他:“不是的!哥,我一开始找你是因为害怕,留在这里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我没有要算计你!” “放手!” “我错了!哥,你别我的生气!对不起!” 赵屿按住他的手,终究没有强行掰开,沉默片刻才说:“被别人践踏感情的感受,你不懂。所以别再说那种话了。” 陈希同攥紧他的衣服,靠在他背后低声说:“我知道了,再也不说了,对不起,哥,对不起。” 第73章 哥,我像你吗? 早晨,陈希同打开门,看见那个黑色身影还在安全通道口坐着。他下楼丢垃圾,保镖起身看了他一眼,分辨身份后重新坐下。 等陈希同扔完垃圾回来,保镖还是坐在那儿。 赵屿正在做早餐,陈希同拉开厨房门说:“哥,顾总留下的保镖还在那儿,不管他吗?” “不管。”赵屿将早餐端出去,说:“顾寒声想干什么,谁也左右不了。随便他。” 他这次给陈希同也做了一份早餐,端出去后抽两张纸擦了擦手,拉开椅子坐下。 陈希同看着桌上的面,没有香菜的那碗是他的,过去了这么多年,赵屿竟然还记得他不太喜欢香菜。 他夹起一筷子面,圆面筋道,表面裹着一点香油,汤底咸香,有丁点胡椒味。 陈希同惊讶于赵屿煮的面竟然这么好吃,又似乎因为是赵屿做的,味道也有些不一样。 如果当年赵屿没有被带走,他们的关系会比现在更亲密。陈希同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心中五味杂陈。 吃完早饭,陈希同主动去洗碗,赵屿便坐在沙发上,拿出庄疏白给他的《解剖学》看,书里有很多人体解剖的彩绘,即便是门外汉也能一眼看分明。 “哥,你怎么看上医学书了?”陈希同洗完碗出来,趴在沙发后面看着赵屿翻书的手指,指尖正好压在一张器官分布图上。 “闲着无聊,随便看看。”赵屿翻了一页。 “今天不上班吗?”陈希同又说:“顾总不是说赵连峰最近不会去找你麻烦?” “不急。” 陈希同有些意外,那天赵屿回家时明显是着急的,可今天又不急了。 “你跟赵连峰见面到底说什么了?” “没什么。” 陈希同侧头看着他的脸,表情冷静得像一台机器,让他一点都看不懂。 “哥,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闻言,赵屿思考片刻,乌黑的瞳孔望向他:“有,我需要你来扮演我,把那个保镖引开。” 陈希同被他的目光盯着,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迟疑着问:“你要做什么?” 赵屿的手指搓了搓书页:“他肯定会把我的行踪汇报给顾寒声,但我偶尔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你能不能帮忙?” 陈希同点点头:“好。” 下午赵屿出门,那保镖果不其然跟在他身后,即便他骑着摩托也没有甩开。 他在雅泰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没遇到赵连峰。 竟真如顾寒声所说,赵连峰拿到钱就消停了。 赵屿在树荫下看着雅泰的大门,夏天的风让人倍感燥热。他摘下头盔,撩起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汗,心情没有因此而轻松。 钱是不会让赵连峰消停的,在见过一面之后,赵屿可以肯定赵连峰不会就此罢手,直到彻底毁了他的人生。 手机忽然响了,是庄疏白打来的。 “庄医生,有什么事?”赵屿接通电话。 “你跟你爸的事情解决好了吗?”庄疏白的声音传来。 “我跟他之间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才缓缓响起声音:“好。需要保镖的话可以联系我。” 赵屿回头看了眼一路跟着自己的那个保镖:“谢谢,暂时不需要。” 他很讨厌被人尾随,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但顾寒声显然不在乎他的想法,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从未变过。 那头庄疏白挂了电话,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神色复杂。 这份文件里有关于赵屿的许多信息,其中就包括他举报导致父亲入狱的事。赵连峰被指控犯下抢劫、盗窃和故意伤人等多项罪名,看起来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庄沛楹支着下巴说:“他不要保镖吗?他爸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诶。” 庄疏白问:“你为什么要调查他?” “他不是有幽闭恐惧症吗?要了解他的症结所在,就得了解他这个人,所以就帮你小小地查了一下。” “别再调查他了。楹楹,作为医生连最基本的尊重隐私都不懂吗?” 见庄疏白脸上没有笑意,庄沛楹心中连道糟糕。庄疏白为人确实和善,可一旦不笑了,就是真生气了。 庄沛楹坐直身体,尬笑了一下:“懂的懂的,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文件我拿去销毁?” “算了。”庄疏白叹了口气,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会耐心地和赵屿沟通,直到他敞开心扉,但现在都知道了又怎么能装作若无其事? 庄沛楹又问:“那保镖还要不要?” 庄疏白思忖片刻,眸子望着窗外轻摇的树叶。赵屿几次表示不想让他插手,他其实不该插手,可他依然放心不下。 “让保镖跟着赵连峰吧,别被发现了。” “啊?!跟着那个老头干嘛啊。”庄沛楹急了:“你不是要追求赵屿吗?在他面前刷刷脸也行啊!” 第80章 庄疏白用手指推了下她的额头:“他不喜欢被别人干涉生活。刚才还说懂,懂什么了?” 庄沛楹还是觉得有些可惜,忍不住问:“你真的要这么无私吗?付出得不到回报怎么办?” 庄疏白望着窗外出神了一会儿:“哪怕我尽全力救每一个病人,也不是每次都有好的结果。付出怎么会总有回报?” “你心态这么豁达,真的都看开了?” 庄疏白半晌没有回答,眸光随着太阳被云遮蔽而忽明忽暗。 他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无私,他喜欢赵屿,但他始终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就像曾经本可以落下却最终没有落下的吻。 他并非不想越线,但每每想要不顾一切地靠近时,就会想到赵屿受过的那些伤。而他不想在赵屿心中再留下一道伤痕。 无论是否能得到好的结果,庄疏白都还是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至于这份喜欢是否获得回报,他不想计算得失,让自己的感情变成一笔生意。 …… 为了伪装成赵屿,陈希同也得把头发剪了,赵屿为此买了一套理发工具。 在听见剪刀“咔嚓咔嚓”响的时候,陈希同急忙护住脑袋,谨慎地问:“哥,你真能给我剃好吗?” 他坐在椅子上,赵屿就站在他背后,手中的反射银光的剪刀蓄势待发。 “放心吧,我不会失手。”赵屿扬了下嘴角,挑眉道:“相信哥,哥剪过玉米须,而且剪得很有艺术感。” “玉米须?!”陈希同抱着头,死死捂住自己柔顺乌黑的秀发,小心道:“这不合适吧?” “合适,快点把手放开。”赵屿作势要剪。 “不合适不合适!” 陈希同起身便跑,赵屿揪住他的衣领子,两人闹成一团。陈希同最后被逼进角落里,只得抱住赵屿的腰求饶:“你给我剪成狗啃的怎么办?我还得上台演出,没脸见人了!” “别怕,我给你剪我的同款。”赵屿笑道。 “可你的也不是你自己剪的啊!” 举起的剪刀迟迟没有落下,陈希同抬起头,看见阳光洒在赵屿的侧脸,他的笑比阳光还明媚。 仿佛回到童年,哥哥依然那么开朗,从没变过。 门铃响了,赵屿放下剪刀去开门,直到一名理发师走进来,陈希同还望着赵屿的脸没有回神。 “逗你的,我约了理发师。”赵屿推他坐下,示意理发师帮他把头发剪短。 按照赵屿的要求,理发师一点点剪短陈希同的头发,直到两人的发型基本相似。 赵屿的身影映在镜子里,陈希同没有注意自己的发型变化,目光一直追着他,看着他摆弄一个厨师小熊的玩偶。 “哥,这个玩偶是谁送的?” “庄医生送的。”赵屿将小熊放在冰箱顶上,仔细地摆弄了一下角度,让小熊的正脸面向客厅。 “他在追你吗?”陈希同又问。 “嗯。” “你答应了?” 赵屿没有回答,又扶正了一下小熊的厨师帽,摸了摸可爱的熊脸。 陈希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丝嫉妒。 从小时候起,赵屿身边就总是会聚起一群人,那群朋友都很喜欢他,跟他形影不离。有时候赵屿会带朋友回家玩,但陈希同很讨厌他这样做。他们的空间被外人闯入了,他们一起练琴的时间也被外人占用了。 他觉得那群人很碍眼,就像现在,他觉得庄疏白也很碍眼。 剪完头发,陈希同几乎变得和赵屿一模一样,赵屿这段时间头发长长了一些,因此不用给他剪太短。 理发师离开后,赵屿帮他捻起后脖子上留下的一根碎发,忽然被他拉住了手。 “哥,我现在像你吗?”陈希同仰起头望着他。 “不像。”赵屿说:“只是剪了个头发而已,你还是你自己。” 赵屿很反感被说像谁,所以他不会用同样的方式伤害陈希同,他们确实是双胞胎兄弟,但他们依然有不同的人格,不应与对方比较。 然而陈希同沉默片刻,却说:“你出国后,我一直想要变得像你,好像只有像你一样才会被人喜欢,所以我一直在学着你的样子生活。众星捧月的感觉很好,但他们喜欢的不是真实的我,而是你。你回来之后,我很害怕,本来就是模仿你才得到了现在的生活,万一拥有的东西都被你抢走了怎么办?我真的很害怕,所以才说了伤害你的话,想把你赶走。哥,对不起。” 赵屿低头看着他:“我不是原谅你了吗?怎么还总是道歉?” 陈希同握紧他的手,动了动嘴唇,想说是自己把赵连峰引回来的,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 道歉的话说几遍都不够,他很后悔,但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第74章 赵屿在哪 陈希同租的电子琴送货上门了,赵屿帮他挪到窗边,遮光帘随风飘荡的时候,悠扬舒缓的琴声在屋里起伏。 赵屿坐在沙发上翻看那本解剖学,听着陈希同弹琴。 这首曲子是舒曼的《梦幻曲》,旋律极尽温柔,结尾漂浮在半空中,朦胧的音色让人恍然,像翻开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赵屿停下翻书的手,支着脑袋听他弹钢琴。他小时候就知道陈希同有天赋,每当陈希同参加少儿比赛获奖的时候,他都会感到很骄傲,对旁边的小孩说:厉害吧?那是我弟弟。 人家总是会说:谁看不出来啊,你俩都长一样。 想到这里,赵屿脸上不由得笑起来。 “哥,你笑什么?”陈希同问。 “没什么。”赵屿躺倒在沙发上,高举起书翻了一页。 陈希同弹完一曲,看向斜对面的冰箱上那只厨师小熊,总觉得像被盯着似的,于是起身想把小熊背过去。 “别动它。”赵屿说。 陈希同悻悻地收手。 赵屿合上书,闭着眼睛不知在思考什么,半晌后起身走进厨房,在刀匣子里挑挑拣拣出一把短刃刀,刀刃还不到手掌长,刀身也很窄。 他又从冰箱里拿了个苹果,陈希同正走到厨房外,忽然看见他握住刀从苹果正上方插了下去,锐利的刀锋顷刻没入苹果,他动作让陈希同靠近的脚步一顿。 但赵屿随即往两边一掰,将苹果掰成两半递给陈希同一半。 “哥,你怎么这样切苹果?吓我一跳。”陈希同接过苹果,看着中间平坦的一片切割痕迹。 “竖着切横着切有区别吗?”赵屿啃下一口苹果,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说:“你明天把保镖引开,我有事要办。” “好啊。你要做什么?” “私事。” “不能告诉我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都这么说了,陈希同只好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不知怎么的,心里感到有些不安。 …… 拓图五十一楼是总裁办公室,视野非常好,天气晴朗时甚至可以看见江对岸雅泰餐厅的巨型招牌。 从总经理升任总裁,顾寒声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老爷子将拓图亚洲区的业务全数交给了他,欧洲区亦在过渡接手。 今天的总裁办公室里有访客,不过这位“访客”坐立难安,胖脸上堆满笑,几度拿起面前的纸杯喝水掩饰尴尬。 顾寒声靠在沙发里,衬衫袖子卷在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他的西装搭在总裁座椅的靠背上,袖口两枚精致的金色袖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胖子一抬头便对上他那双冰冷深沉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顾总,我们这行也是有规矩的。”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说:“要是我把顾客的消息透露给你,以后还怎么在行业里混?” 顾寒声轻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一个狗仔还敢自称侦探,你是想被行业除名,还是想从这个城市里消失?” 胖侦探又擦了下额头的冷汗,他当然是哪个都不想,但两权相害取其轻,在这个高压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扛不住松口了:“好吧,我说,我都说。我是替一个叫陈希同的大学生去找的赵连峰,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陈希同指使的。” 听见这个答案,顾寒声的表情骤然阴沉:“所有事情是什么?说清楚。” “就是告诉赵连峰关于他儿子赵屿在国内的事情,还有你和赵屿的关系,你的电话也是陈希同给我之后,我给他的。之前还让我跟踪偷拍赵屿……就这些。” 胖侦探说着“就这些”,但在顾寒声听来已经多得可以判死刑了。 为了调查赵连峰回国的原因,他抓到了这个侦探,却万万没想到会牵出陈希同来。陈希同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难道不知道赵连峰是哪种人吗? 不,他不会不知道,他做的这些就是冲着赵屿来的。 顾寒声烦躁地扯了下衣领,看向西装上的金色袖扣,像被迎头一击。 因为多年前的那次相遇,导致他始终对陈希同有天真的滤镜。他相信陈希同是一个没有心机、非常单纯的人,并先入为主,自我蒙蔽。 第81章 顾寒声拿上外套起身向外走,向保镖要到了赵屿的位置。 陈希同压低帽檐走进商场,转了几圈后在一家空旷的寿司店坐下。那个保镖果不其然将他和赵屿弄混了,跟着他走进商场。 餐台后的厨师正在切金枪鱼,刀将鱼肉破开,割成整齐的几块,并挑出其中一块放进陈希同面前的餐盘里。 陈希同没有心情吃,夹起金枪鱼刺身又放下,望着玻璃幕墙外出神。 把保镖支开后,赵屿想做什么呢?有保镖在身边保护不是更好吗? 他出门时是两点,赵屿让他四点前不要回去,而现在已经三点多了。他看了看时间,总觉得心绪不宁的,决定再坐十分钟就打道回府,路上耽误一会儿,到家差不多四点。 坐立难安了一会儿,他正要起身,忽然看见顾寒声迎面走来,顿时一愣,又坐回位置上,压了压帽檐遮住脸。 顾寒声没有立刻发觉不对劲,走上前将一沓照片放在他面前,说:“赵连峰是被人找回国的,是针对你的蓄谋,你要防备的人不止他一个。” 陈希同看向照片,竟然全都是胖侦探帮他偷拍的赵屿。没想到顾寒声已经查得这么深入了,陈希同的脸顿时没了血色,仍保留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是谁?” “陈希同。”顾寒声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心中五味杂陈。 当他的心偏向陈希同时,对本该察觉的事情视而不见,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清醒地明白,陈希同并非那么单纯。 陈希同的脸愈发地白。 顾寒声已经知道了,并且会告诉赵屿,他完了,和赵屿的关系彻底完了。 哥哥已经原谅过他一次了,还会原谅第二次吗?尤其是对他这种低劣的行径? 顾寒声看向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嘴唇似乎在发抖,皮肤也不正常地发白发青,好像很害怕似的。 赵屿连赵连峰都不怕,会害怕陈希同? 在朝夕相处的时候,顾寒声并不十分了解赵屿,反而分开后对他越来越了解——赵屿在他面前不会这样露怯。 顾寒声抬起他的帽檐,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即便他们长得再像,顾寒声还是瞬间认出他并非赵屿。 他不会再犯下将他们混淆的错误,因为赵屿的表情、动作、气场和眼神都烙印在他心中,连一些细枝末节都清晰无比,绝无弄错的可能。 “怎么是你?”顾寒声皱起眉头:“赵屿在哪?” 陈希同一路引着保镖过来,在顾寒声面前却连一分钟都没撑过去。 他低头将那些照片一一收进手里,低声说:“我哥让我把保镖引开……顾总,这件事能不能别告诉我哥?我好不容易才跟他和好……” 在他要将照片收走的时候,顾寒声忽然按住了照片的一角,审视着他的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希同沉默半晌,忽然听见一声惊呼,抬眼瞥去,发现是一名服务员切水果时把手割伤了,血顺着刀口溢出,滴在苹果上。 服务员急忙将苹果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工作间,而那把刀仍放在厨台上,刀锋沾了一点点血色。 他脑中忽然闪过赵屿挑选刀具的模样,切一个苹果要挑那么久的刀吗?支开保镖到底是要干什么? 陈希同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触电似的起身,将一沓照片全碰掉了,飘飘洒洒落在地上,无数张赵屿的面孔在他眼底重叠。 “糟了……”他白着脸压低声音说道:“我哥可能要对赵连峰下手!” 顾寒声神色骤沉:“他在哪?” …… 陈希同离开后,赵屿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苹果和梨,洗干净后放进果盘摆到茶几上。 他习惯在休息日将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再给阳台上的绿植浇点水,开窗通通风,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时间缓缓流逝,一切都很平静。 说实话,他不想让赵连峰踏进他家半步,嫌脏。但他忍到现在已经忍够了。 小时候跟着赵连峰去美国后,他埋怨过陈莉对他的不管不顾,埋怨周围人看着赵连峰对他的暴力却从不阻止,埋怨老师对他的求助视若无睹,也埋怨过那些说着他可怜却冷眼旁观的邻居。 后来他发现埋怨谁都没用,别人没有帮他的义务。 十一二岁的时候,他就明白与其求别人伸出援手,不如自己一个人面对现实。 此时,他忽然想起赵连峰被警察上门逮捕时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那天赵连峰在他心中不可撼动的威严彻底崩塌了。 他看见那个从小对他拳脚相加,恐怖得让他做噩梦的男人,那天跪着哭得像个孩子,软弱、可怜,双手合十不断请求警察放他一马,却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起身时腿都软了,要被架着才能走出去。 他将那把短刃刀放在果盘边,表情异常冷静。 施暴者暴露出软弱一面后,就变得不再那么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痛苦记忆。 他不准备让赵连峰毁掉他的人生。 门被拍响了,赵屿起身,拉开门的瞬间,眼前出现一双阴毒的眼睛。 第75章 不被需要的人 赵连峰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赵屿让开位置,看着他走过的地板上留下灰色的鞋印。 “你竟然敢主动给我打电话。”赵连峰径直坐到沙发上,双脚搭上茶几,将果盘踹到一边。 一个苹果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赵屿脚边。 赵屿平静地捡起苹果放回果盘里,转身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一瓶威士忌,又拿了两个杯子出来,仿佛要跟他来一场父子间的交心局。 “爸,你出狱了怎么不联系我?反倒是联系上顾总了。”赵屿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一杯酒递给赵连峰。 赵连峰夺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即猛地将酒杯砸向赵屿。赵屿侧头躲过,酒杯“咚”地砸在墙上。 “你还敢提这茬?老子是被谁害的?!”赵连峰说。 “我也是走投无路了,爸,你别恨我。”赵屿又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你走投无路?要不是老子,你这个小畜生能长到这么大?” “也对。那我得谢谢您。”赵屿将酒瓶放到他手边,“这是好酒,您等会儿拿走吧。” 高度的威士忌下肚两杯,赵连峰便有点酒精上脸,笑着看赵屿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道他是害怕了,说道:“谁说我要走?我从今天开始就要住在这儿。” 赵屿看着他搭在茶几上的鞋,鞋底很脏,尘土落在桌面上,沙发上洇了几滴酒液,身后的白墙也被酒杯砸出一个坑。 他对赵连峰的厌恶,用语言表达都显得苍白。 但他反倒拿起那个掉在地上过的苹果,用刀慢慢削皮,平静地说:“爸,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现在有一份好工作,还有很多钱,可以让您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赵连峰说:“行,你先跪下磕头磕到我满意为止。” “就这样?磕几个头就行了?” “你想得美。”赵连峰啐了一口,又咬牙切齿地说:“再倒立喝光马桶里的水,端着尿壶守在你老子床边,给你老子守夜。” 赵屿忽然笑了:“原来你在牢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赵连峰瞬间恼羞成怒,猛地起身踹翻茶几,跨到赵屿面前踹出一脚! 赵屿用胳膊挡下,手中的刀脱手掉在地上,而赵连峰紧接着扑上来和他扭打在一起! 沙发被撞翻了,发出一声巨响。赵连峰掐住赵屿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 赵屿脸色发青,手顺着地板的纹路摸向掉在地上的那把刀。 一片厚重的阴云忽然遮蔽太阳,屋内瞬间陷入昏暗,两个人争斗时不断撞击沙发和茶几发出闷响。窗帘在一阵大风中忽地鼓起,暴雨随着雨云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夏天暴雨如注,疯狂敲打窗台,飞溅的雨滴淋湿了窗边的地板。 突然,一阵焦急的拍门声响起,屋内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充耳不闻,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拍门声,随后钥匙插入门锁,一个身影猛地推开大门! “小屿!”庄疏白看向屋内的一片狼藉。 赵连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倒在地,一脸懵地看着插进赵屿腹部的那把刀,惊慌道:“妈的……不是我干的!小畜生你疯了!” 赵屿斜靠在沙发边,那把削果皮的短刀扎在腹部,鲜血很快染红了t恤。 庄疏白脸色微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检查他的伤势。 “妈的……草!我什么都没干!不是我干的!草!草!”赵连峰看着血越流越多,慌张地大吼了几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扭头便往外跑! “不能让他跑了……”赵屿咬着牙想要起身。 庄疏白强硬地按住他的身体,前所未有地强硬道:“别动!” 刀锋已经全部没入身体,稍微移动就可能造成二次伤害。蔓延的血色映在庄疏白眼中,他见过无数次比这更惨烈的情形,却依然短暂地愣了一瞬,才立刻起身翻出家里的医药箱做应急处理。 第82章 赵屿被他吼得一愣,见已经追不上赵连峰了,只好老实躺下。 刀刺入的地方很微妙,没有伤到要害,即便做了简单的处理,血还是不停向外涌出。庄疏白简单处理后俯身托住他的后背:“还有力气吗?抱住我。” 赵屿抬起胳膊挂在他肩膀上,因为快速失血而很难发力,但表情依然很冷静:“庄医生,你怎么会来?” “我让人跟踪了你父亲,听说他来了你这里,我就来了。”庄疏白非常坦率,抱起赵屿向外走。 “没想到你还会做这种事。” 刀刚刺进身体时,因为肾上腺素的原因,他还不觉得痛,现在痛起来了,刀刃在身体里的感觉格外明显,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起伏移动。在庄疏白走向电梯的时候,他猛然闭上眼睛。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湿的顾寒声正准备向外走,迎面撞上了庄疏白。 他的目光紧接着转到赵屿身上,被那一片濡湿的鲜红刺痛了眼睛,还有那把留在身体里的刀。 庄疏白不能取出那把刀,否则他会快速失血休克。 两个男人对视的瞬间,庄疏白来不及多说什么,快步走进电梯,而顾寒声同样没有纠结于耽误时间的疑问,立刻按下一楼的按钮,随即托住了赵屿的后背。 在听见电梯门关闭声的时候,赵屿没有睁眼。他知道自己如果睁开眼睛会引发恐慌症,对伤势不利。 尽管没有睁开眼睛,他依然感觉到了另一道托住自己的力量,那熟悉的冷香味道已表明了此人的身份。 顾寒声为什么会这么不巧地出现在这儿? 太狼狈了,赵屿忍不住想,竟然又让顾寒声看见了自己更狼狈的一面。 暴雨让世界变得一片雾蒙蒙,陈希同看着被抱出电梯的赵屿,白着脸想要靠近,却被顾寒声推到一旁。 为什么赵连峰没事,反而是哥哥出事了? 陈希同懵了,看着顾寒声打开车门,和庄疏白合力将赵屿搬进车后座,紧接着车尾灯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陈希同想要追过去,可脚像灌了铅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迈巴赫在暴雨中飞驰,车轮溅起大片水花。顾寒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淋湿的发梢向下滴着水,他冷峻的表情显得有些苍白,指尖似有似无地发着抖。 “他怎么样?” “应该没有伤到要害。”庄疏白说。 “赵连峰干的?” “嗯。” 紧接着车里就是一阵沉默,顾寒声厌恶庄疏白,可这个医生现在比他更有用,更适合陪在赵屿身边。 赵屿苍白痛苦的脸映在他眼底,撕扯着他的心。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无比后悔为什么不在见到赵连峰的第一次就直接弄死他。 暴雨敲打着车身,让顾寒声紧绷到发抖的焦躁无处安放。 他忽然产生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庄疏白比他更快地赶到了赵屿身边,此刻赵屿更需要的也不是他,而是庄疏白。 车疾驰到医院的急救中心门口,两人再次小心地合力将赵屿从车里抱出来。顾寒声沉默地撑着伞,看着庄疏白将他抱到担架床上,随即和几名医生一起推向手术室。 因为失血的缘故,赵屿的意识有些模糊,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灯一盏盏从眼前闪过,余光瞥见了顾寒声的西装。 顾寒声被关在手术室外,当“急救中”的灯亮起,那刺目的红灯让他心底的恐慌一阵阵向上蔓延。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阵闷响,连窗户都因此震颤。 顾寒声浑身都湿透了,低头时忽然发现指缝里不知何时沾上了赵屿的血,还有衬衫上,甚至于那枚金色袖扣的拉丝花纹间也有…… 他用指腹使劲擦了下袖扣,干涸的血迹却顽固地留在缝隙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擦拭,指腹红肿起来,袖扣忽然被扯落,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滚到了座椅下。 顾寒声立刻半跪下去,用手指一点点摸索着座椅下的缝隙,几度摸索才终于从立柱后将袖扣抠了出来。 那闪光的表面被轻微磨损了,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顾寒声用衣袖擦了擦,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恢复原样,他心有不甘地将手掌紧紧合拢,心一阵阵地绞痛。 庄疏白换了衣服后很快加入手术,如他所料,那把刀并未刺伤致命部位,因为刀刃较短,造成的伤害也比较有限。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手术结束后,赵屿被送进了病房,虽然还没醒但生命体征非常稳定。 庄疏白掩上病房门,看向坐在走廊里的顾寒声。顾寒声没有问是谁刺伤了赵屿,想必是心里清楚,于是他问:“报警了吗?” “人在我手上。”顾寒声摩挲着手里的袖扣,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情绪。 赵连峰逃出去后,刚下楼就被他遇到了,他就顺手把人扣了。 “你要干什么?”庄疏白问。 “剩下的事不用你管。”顾寒声抬眼看向他,警告道:“别坏我的事。” 庄疏白沉默了好一会儿。 应该把赵连峰送去该去的地方,但他却没有反驳顾寒声。 即便如庄疏白这样的人,心底也存在着幽暗的一角,同样不想轻易地放过那个人。 庄疏白沉默地从顾寒声面前走过,忽然停下脚步,沉声道:“我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任何人都没资格替赵屿做决定。” 第76章 不被相信的人 夜深了,病房里熄了灯,只有仪器的几星灯光亮着,病床上的人动了动,眉毛紧拧着,额头渗出冷汗,表情有些痛苦。 几分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漆黑的房间,忽然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起来。他慌不择路地从床上翻下去,将床单全部扯落,跌在地上,腹部的刀口隐隐作痛,在剧烈的动作中渗出血来。 呼吸不了…… 赵屿慌张地抬手摸索灯的开关,却怎么都找不到,屋里的漆黑仿佛要将他吞噬,他支起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猛地撞开病房门,摔向外面的走廊。 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他,他满头冷汗,双手扯住这人的衣服,呼吸声像不堪重负的风箱。 顾寒声托起他的身体,立刻发觉不对劲,他的目光没有聚焦,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身体一直脱力地向下坠。 “医生!”顾寒声将他拦腰抱起,正要抱回病房里,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不要……!”赵屿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门框,身体努力地向外倾,使刚刚缝合的伤口顷刻撕裂。 顾寒声急忙停下脚步,抱着他退回走廊,看着他因为恐慌而窒息的痛苦神色,低声安抚道:“别怕,这里没有别人。” 两名护士率先赶来,庄疏白紧随其后。 “把他放回床上!”护士说。 “不行,他在害怕。”顾寒声说。 “把担架床推出来!”庄疏白看了一眼漆黑的房间,立刻明白了顾寒声的意思,指挥护士推出担架床。 顾寒声小心地将赵屿放到病床上,也许是恐慌症所致,他始终无意思地攥着顾寒声的衣服,呼吸异常急促。 “他呼吸不了!”顾寒声脸色骤变,冷汗浸湿后背。 “镇定剂!”庄疏白表情凝重,对护士说道。 一针镇定打下去,赵屿的情绪终于慢慢稳定下来,呼吸也逐渐平复,缓缓松开了顾寒声的衣服。 顾寒声一把握住他的手,却因为要进手术室而不得不再次放开。赵屿的手是凉的,像一块冰。 撕裂的刀口要重新缝合,顾寒声还没回过神来,站在手术室门口红色的灯光下,脸色比赵屿好不到哪去。 庄疏白走出手术室说:“要给他换一间更大的病房,不能关灯。” 顾寒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心理问题造成的恐慌。”庄疏白摘下口罩,今天看见赵屿对黑暗病房的过激反应,他更加确信了那个猜测:“幽闭恐惧症。” 赵屿不是没有单独住过黑暗的病房,今天的突然发作一定有诱因。 正在庄疏白思考之际,却听见顾寒声问:“什么幽闭恐惧症?” “你不知道?”庄疏白有些惊讶:“他不敢坐电梯,害怕密闭空间,这是很典型的幽闭恐惧的表现。心慌、心悸、晕厥,严重时还会呼吸性碱中毒。” 赵屿对电梯有心理阴影,顾寒声是知道的,但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几个月前,他遭遇过一次电梯事故。” “原来是这样。”庄疏白点点头,认同了这个诱因。 医生推着赵屿出来,送进了楼上更大的单人病房。庄疏白跟着进了病房,顾寒声却只是站在门外,从百叶窗的缝隙看向病床上的人。 顾寒声不是没见过赵屿害怕进电梯,但他是怎么做的? ——以为他在装。 当赵屿表现出明显的不舒服与抗拒,得到的是他的冷嘲热讽。 第83章 相处了那么久,直到现在,要靠别人的提醒他才意识到赵屿没有伪装过,而是真的恐惧。 顾寒声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喜欢有多苍白,比起曾经的伤害简直不值一提。 黑夜如此漫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顾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孤身坐着,心底漫上的苦涩直达咽喉。 庄疏白离开病房时留了一盏昏黄的灯,不太亮,正好照在床头,让屋内的一切都染上淡淡的暖光。 顾寒声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看着他的沉睡的面孔,刚要伸出手触摸,脑海中忽然响起赵连峰说的话。 即将触及的手骤然停下。 塞进行李箱一整夜……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求饶…… ——不是因为电梯事故,而是很多年前被虐待留下的创伤。那次电梯事故时的惊厥就是因为幽闭恐惧症。 顾寒声悬空的手颤抖起来,心像忽然被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带来的震颤令他眼前的暖光支离破碎。 他为什么对此一无所知呢?怎么能对那么明显的伤痛视若无睹? 即便有这样的心理创伤,赵屿还是宁愿自己去面对赵连峰,而不愿意相信他。 赵屿带着满身伤痕走进他的世界,最后又遍体鳞伤地独自离开。在顾寒声让他滚的那个瞬间,亲手将这段感情推向了万劫不复。 赵屿凭什么相信他? 他曾以为自己即便有错也能弥补,现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错了,而那些错误是无法轻易弥补的。 赵屿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眼皮动了动,忽然有一滴水落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而他一无所知。 那只悬空的手终究未能落下,昏黄灯光投射下,人影映在白墙上,凝固了似的。 当天渐亮时,男人已经不在病房里。 赵屿睁开眼,鬼使神差地摸了下脸。他在梦里以为自己哭了,脸上有什么凉凉的,但又似乎并没有哭。 窗帘是开着的,外面泛白的天际空旷渺远,屋里的暖光让人很舒服。 赵屿掀开衣服,看向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腹部。他隐约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因为恐慌症发作,他把伤口弄裂开了,应该是又缝了一次。 他想要联系陈希同,但手机不在身边,便支着身体爬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出去护士台借电话。 “诶!你还不能走动!”护士见他走过来,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 “不好意思,我想给家人打个电话。”赵屿说。 护士搀扶着他慢慢坐下,将座机电话拉过来给他用。 赵屿拿到电话才发现自己不记得陈希同的电话号码,不好意思地放下听筒,又慢慢回了病房。 按理说昨天家里被弄成那样,陈希同回去之后应该会找他。 赵屿刚躺下,庄疏白便带着一阵风走进病房。他彻夜未眠,才去换了身衣服,护士便急匆匆地喊他过来。 “除了腹部以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庄疏白检查了下他的伤。 “没有。”赵屿问:“我应该会没事吧?” “放心,没有大碍。”庄疏白又测了下他的体温,说:“幸好那把刀很短。不过还是要修养一段时间,如果要起来活动的话,就按床头的呼叫铃。” “好。” “现在还早,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庄医生,谢谢你。”赵屿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脸:“是你给我做的手术吗?” “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庄疏白给他掖了下被角,虽然紧急给他做了两场手术有些疲惫,神情却依然很温柔,语气充满耐心,“我去配药,马上回来。” “嗯。”赵屿忽然想到陈希同今天不一定找得过来,便对庄疏白说:“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家冰箱上有一个玩偶,就是你送给我的那个,能不能帮我拿过来?” “玩偶?我办公室里还有,你想要的话,我再送你一个。” “不是……”赵屿迟疑两秒,说:“那个玩偶里有摄像头。” 如果拍下了赵连峰行凶的过程,对赵屿来说就很有利了,庄疏白立刻应下:“好,我去拿。” 但当他走到门口,忽然产生一个疑惑:为什么要往玩偶里装摄像头? 庄疏白按住门把手,迟迟没有推开。被擦得锃光瓦亮的把手泛着银光,跟那把刺伤赵屿的小刀一个颜色。 在两个人剧烈的肢体冲突和打斗中,赵连峰上头到要用刀捅人,却冷静到避开了所有要害。被撞破后惊慌失措地大喊着什么:不是我干的…… 屋里就两个人,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干的? 庄疏白未发一言,默默推门出去,驱车赶往赵屿家。 赵屿家里依旧维持着昨天的满地狼藉,他推门进去时,门边的苹果骨碌碌地滚了两圈,一瓶倾倒在地的威士忌漏在地板上,屋内弥漫着酒香。 他昨天上门前找房东朋友要了钥匙,否则没办法打开门。他在赶来的路上认为赵连峰会找赵屿麻烦,现在想想,赵连峰怎么会知道赵屿的住址? 一切都透着不寻常的怪异。 庄疏白跨过翻倒的沙发,从冰箱上的玩偶里拆出摄像头,取下里面的存储卡。 但他并未立刻将存储卡拿给赵屿,而是带回了办公室,用电脑查看里面的内容。 摄像头录的画面非常清晰,赵屿给赵连峰开门,父子俩对话、谈崩了,扭打在一起。 赵屿被压在地上掐住脖子后,摸索着捡起了那把刀,但他没有立刻反击。在那迟疑的几秒钟里,赵连峰发现了他手里的刀并和他抢夺起来。 两人奋力争抢刀的过程中,在摄像头拍不到的角度,那把刀不知怎么就刺进了赵屿的腹部。 无论庄疏白回放几次,都依然看不到那个刺入的画面,只看得到刀进入画面死角前,赵连峰的手确实握在刀柄上——和赵屿一起。 哪怕没有刺入的画面,只要请一个厉害的律师就足够把赵连峰送进监狱。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庄疏白却高兴不起来。 他拿着存储卡走进赵屿的病房,将东西交过去时,看见了赵屿脸上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冷峻。 庄疏白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沉默片刻,问:“你管我借那本《解剖学》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77章 想他所想 赵屿握住内存卡的手一顿,笑了笑:“是我弟弟要看。” “如果我问他,他也是跟你一样的回答吗?” 面对庄疏白的洞若观火,赵屿的目光轻轻躲闪。 赵屿早就学会了撒谎面不改色,唯独欺骗庄疏白让他有负罪感。庄医生很好,还喜欢他,但他自觉配不上庄医生的好。 “庄医生,我不得不这么做。”赵屿抬起头,“赵连峰想毁了我的人生,我要比他先动手。” “你反击他的方式就是伤害自己?” “我有分寸,刀是选好的,刺到哪儿也是计划好的。” 虽然已经猜到七七八八,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庄疏白产生一丝怒意。 “就算是我,也不敢说刺自己一刀能万无一失,你怎么能这么大胆?”庄疏白不由得加重语气。 第一次听庄疏白发脾气,赵屿愣愣地抬头。 他知道赵屿是一个非常大胆的人,有一股什么都不怕的莽撞劲,有时为达目的还会用点不干净的手段。他不讨厌这样的赵屿,前提是那种无畏和莽撞不会造成自伤的结果。 赵屿沉默片刻,说:“庄医生,我就是这样的人,重来一次还是会这么做。” 他的表情毫不动摇,也许庄疏白不能理解他的做法,但这就是他的行事风格。 他憎恨赵连峰,也最懂赵连峰的色厉内荏。只有用这种破釜沉舟的方式,才能让赵连峰知道他惹的是一个比他更疯的人,能把他送进去一次,就能送进去第二次。 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但这一次,庄疏白却无法认同。 庄疏白是一个医生,职责是救死扶伤,无数次将病人从危险的边缘救回来,可他借给赵屿的书、送的玩偶,都间接促成了赵屿的计划,送他去做了最危险的事。 “我送给你的东西,不是给你这样用的。”伤在赵屿身上,庄疏白的心里却也像被轻轻刺了一刀,即便赵屿不珍惜他送的东西,他还是无法说出更重的话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无奈:“小屿,作为一个医生,我不想看见你因为任何理由而受伤。你想要解决问题,但不应该用这种方式。你恨你父亲,是吗?” “是。” 他没有继续问为什么,而是说:“你刺伤自己的事,我会帮你保密。但你要答应我,无论未来遇到什么问题,都不能再以身犯险。” 赵屿非常惊讶,他以为以庄疏白的三观,应该绝对无法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可庄疏白竟然这么轻易地接受了一切,还答应帮他隐瞒。 第84章 “为什么?” “你都被逼到伤害自己了,我还能说什么?存储卡给我,我帮你把视频拷出来。”等拿到存储卡,他又说:“我的要求呢,做得到吗?” 证据都被拿走了,赵屿哪还有不答应的,连连点头。 见他这样草率地答应,庄疏白叹了口气:“理解一下医生的心情吧,小屿,别再给我出难题了。” 赵屿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歉疚,他以为那一刀只会刺伤自己,但关心他的人也会因此受到伤害,他过去从未想过这一点。 …… 暴雨过后,江水暗流汹涌,月光洒在江面上,随着水流奔涌入海。 郊区荒废的码头上长满野草,地面被阳光晒得皲裂。 顾寒声望着漆黑的江面,手中的烟头忽明忽灭,他的脸藏在黑暗中,让人看不出情绪。 在他旁边,狂风吹起陈希同的衣摆,他的脸色苍白憔悴,声音沙哑地问:“我哥怎么样了?” “你希望他怎么样?”顾寒声幽深的眸光扫过他的侧脸,语气难分喜怒。 陈希同沉默了,他甚至没有勇气去医院看赵屿。一想到会面对哥哥憎恶、失望的表情,他就非常害怕。 “我把赵屿赶走的那天。”顾寒声顿了顿:“你们在病房里说了什么,讲清楚。” 那天的事情总是在顾寒声脑中反复重演,是怎么让赵屿滚的,怎么把他扯到走廊里推倒,而他的表情又是多么空洞。 他怎么也想不通赵屿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以赵屿的性格,不可能平白无故出口伤人。 事已至此,陈希同已经没有了隐瞒真相的理由,说道:“我哥见我的时候挺开心的,我妈想让他回家,但我不想。所以我骂他妄想鸠占鹊巢,让他不要自取其辱,哦,还说他很恶心……” 没等陈希同的话说完,顾寒声便猛地扯起他的衣领。 陈希同苍白地笑了一下,讽刺道:“我没有资格再靠近我哥了,那你呢?还不是不相信他的人品?顾总,我不是什么好人,您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伤害过他的人都不配再站到他身边,你我都一样。” 顾寒声脸上闪过失控的怒意,但陈希同说的话令他无法反驳。 岸边就是滔滔江水,坠下去便会消失无踪,在怒火中烧的瞬间顾寒声几乎想弄死他,但看着这张和赵屿相同的脸,他又及时地理智回笼,松开了手。 陈希同踉跄了两步,追问道:“我哥到底怎么样了?” “想知道就自己去看。” 陈希同的脸扭曲了一瞬,明知他不敢去看赵屿,顾寒声却故意刁难。 此时吴助理带着保镖走来,两个保镖搬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缓缓放在顾寒声身后。 “多久了?”顾寒声问。 吴助理看了眼时间:“从上午到现在,快十一个小时了。” 陈希同看向那个行李箱,感觉皮箱似乎动了一下。 顾寒声又点燃一支香烟,江风吹动他的衬衫衣领,散开扣子的衣袖有些皱,额前掉落的碎发拂过眼角,眼底有些发青。 手指搓动火石,燃起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又猝然熄灭于黑暗中。 另一名助理安静地站在旁边,胳膊上搭着一件伦敦定制的黑色西装,请百年老店的裁缝重新钉了袖扣,但其中一颗袖扣上的磨损却并未重新抛光。 见这群人一言不发,陈希同说:“如果顾总没别的话要问,那我走了。” “等等。”顾寒声说。 “等谁?” 顾寒声不说话,就没有人回答他。这样的沉默让陈希同感到一丝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顾寒声终于等够了,也许是他心情好转了一点,抬手示意助理把箱子打开。 陈希同低头看去,随着拉链被拉开,巨大的箱子里蜷缩着一个人,一股的恶臭味随之涌出来。 陈希同定睛一看,扭头便冲到江边吐了出来。 “打个招呼再走。”顾寒声面无表情地说。 陈希同脸色青白,反胃到直不起腰来。箱子里装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赵连峰,双手双脚被绑着,关节被折到了极限。呕吐物和排泄物都混杂着被摇匀在里面,而赵连峰张嘴喘着气,双目无神,不断抽搐的表情像是疯了。 陈希同感到一阵凉意蹿上背脊,他不知道顾寒声是这么恐怖的人,能将好好的一个人折磨成这样,而这个人还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这是在杀鸡儆猴,是比任何语言都更令人恐惧的警告。 陈希同白着脸后退了几步,转身逃也似的向码头外跑去。他后怕于自己竟然一度想要操纵顾寒声,要是早知道顾寒声是这种人,早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会逃得远远的。 顾寒声没有阻止他离开,冷漠地看向已经疯了的赵连峰。他让赵连峰尝到了赵屿曾经体会过的恐惧,可还是不解恨。 才过了十一个小时而已,赵屿的噩梦却持续了很多年。直到现在,赵连峰给他留下的心理创伤依旧无法愈合。 赵连峰从箱子里探出头,狗似的疯狂呼吸新鲜空气,试着向外蠕动,口中含糊不清地说:“救……救我……救我……” 当他从箱子里爬出来,顾寒声猛地抬脚踹在他胸口! “啊!”赵连峰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顾寒声不紧不慢地卷起衣袖,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你不是把儿子卖给我了吗?为什么还要动他?” 赵连峰恐惧地瞪大眼睛:“我没有……不是我!” 顾寒声扯住他的头发拖到江边,按着他直面滚滚江水。 “不是我!不是我!”赵连峰双脚不停蹬踹地面,扭动身体疯狂挣扎。 就在这时,吴助理走上前说:“顾总,您的电话。” 顾寒声没有松开按住赵连峰的手,就着这个姿势接过手机,接听电话。 赵连峰依然在惊恐地大喊大叫,一会儿说“救我”一会儿说“我没干”,精神错乱得厉害。 “谁?”顾寒声问。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会儿,传来庄疏白的声音:“你在对赵连峰做什么?” “找我干什么?” “赵连峰在哪?” “我问你——找我干什么。”顾寒声的耐心极速见底。 “我手里有他刺伤赵屿的视频证据,不管你在做什么,停手吧。” “滚。”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赵屿想要什么。” 庄疏白的语气让顾寒声火冒三丈。如果他不懂赵屿,一个在他和赵屿之间横插一脚的人又懂什么? 庄疏白似乎觉得跟他说话也是白费,索性挂断。 顾寒声将手机扔回给吴助理,松开赵连峰的头发,看着他在地上蠕动着逃跑,像一只可怜虫。 赵屿究竟想要什么? 顾寒声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真正重要的问题。 第78章 庄疏白的吻 当顾寒声试着去理解赵屿,才忽然发现,其实他真正想要的早就表达过了,那就是谁都不要管这件事,让他自己去做个决断。 就这么简单。 赵屿不是一个心思很深沉的人,他想要什么,从来都会直说。 顾寒声冷眼看着赵连峰越爬越远,示意保镖把人抓回来。 “顾总,装进去吗?”吴助理问。 “联系刚才给我电话的那个人,交给他。” 顾寒声拿过另一个助理手里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选择尊重赵屿的决定。 …… 在庄疏白准备报警之前,赵连峰被扔到了医院门口,样子惨不忍睹,黑色面包车随即扬长而去。 门口的骚动很快就在医院里传开了,赵屿听见消息的时候,忍不住下楼去看,但只看见了赵连峰一眼,他就被警察带走了。 那一眼让他非常震惊,赵连峰满身污秽,很恐惧似的大喊着“不是我!不是我”,被警察从地上拖拽起来,毫无尊严地被众人围观。 “怎么下楼了?” 赵屿身边忽然传来顾寒声的声音,紧接着腰就被他扶住了。男人身上浓重的烟草味盖过了冷香,这味道让他感到有些陌生。 赵屿推开他的手,目不斜视地往回走,错开挤电梯的人走进安全通道。 随着上台阶的动作,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但紧接着身体忽然腾空,他条件反射地抓住了顾寒声的衣服,冷着脸说:“放开我。” 顾寒声的胳膊紧紧禁锢着他的双腿,充耳不闻地走上楼。 “放开我!” 赵屿挣扎了一下,顾寒声便停在了楼梯拐角,却依然没有放他下来。 楼上楼下都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楼梯间却只有他们两人,仿佛在人群中隔出了一块独属于他们的空间。 靠得很近的两个人,中间却隔着天堑。 顾寒声抿了下嘴,低下头,垂眸看向赵屿身上的病号服,投降似的低声说:“送你上楼,我就走。” 第85章 “不需要。”赵屿语气冷淡,仿佛连脾气都懒得对他发。 顾寒声还是没有放手,病房在八楼,他很清楚赵屿刚才是怎么下楼的,再一步一步走上去,伤口非恶化不可。 他有些后悔把赵连峰扔到医院来,但他也想让赵屿亲眼看看那个伤害他的人下场有多惨。 在赵屿的坚持之下,顾寒声竟说:“你就把我当个普通护工。” 赵屿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把他当护工?这是顾寒声能亲口说出的话? 此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庄疏白转过一个弯,白大褂的衣角随之翻飞,他看见转角的情形,脚步一顿。 “庄医生!”赵屿见到救星似的,几乎是立刻转向庄疏白的方向,又挣扎了一下。 “不是告诉你要卧床静养吗?”庄疏白的目光落在赵屿身上。 “放我下来。”赵屿说。 见顾寒声不放手,庄疏白走上前说:“交给我吧。” “我可以自己走。”赵屿有些尴尬,被两个男人抱来抱去,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别任性,要我再给你缝一次针吗?”庄疏白绷住脸,状似训斥,实则语气有些亲昵。 若非关系非常好,他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而赵屿也不会一言不发地老实听训。 顾寒声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暗自咬了下后槽牙,手背上青筋浮现,在赵屿倾身向庄疏白的方向时,他微不可见地收紧臂弯挽留了一瞬,随即被迫放开手。 若不松手,以赵屿的倔劲,宁愿摔下去也要从他怀里挣脱。 庄疏白牢牢地接过赵屿,转身上楼。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子,微小的灰尘漂浮在顾寒声身边,他抬头看去,看见了赵屿环在庄疏白脖子上的一只手,那种信任,与对他的态度天差地别。 怀里的温度慢慢冷却,一次靠近短暂得转瞬即逝。他被赵屿抛在身后,连说句话都成了奢望。 上楼走远后,庄疏白才说:“你是不是看见你父亲了?” 赵屿点点头。 “他出现在这儿是因为……”庄疏白想告诉他真相,但一想到他还生着病,又迟疑了。 “因为顾寒声。” 庄疏白讶异道:“他告诉你了?” 赵屿摇摇头,抿了下嘴唇,目光轻轻移开。赵连峰莫名其妙出现在他面前,还是那副鬼样子,除了顾寒声以外,谁还能干得出这种事? 哪怕没人告诉他,他也知道是顾寒声做的。这个男人曾是他潜心研究的一道课题,直至今日,那份无需多言的了解依然扎根在他心里,无法抹除。 走上住院层,护士台的值班护士纷纷起身和庄疏白打招呼,八卦的眼神止不住地往赵屿身上飘。 “医生哥哥!”一个小女孩小跑过来。 庄疏白抱着赵屿侧身,免得赵屿的脚尖踢到她,笑着说:“小蔓今天要出院了吗?” “是的呀!”女孩举起怀里的毛绒兔子:“谢谢医生哥哥,送给你!” 几名护士说笑道:“庄医生真受孩子欢迎。” “小蔓,这是你最喜欢的小兔子,你舍得呀?” 庄疏白说:“我已经收到心意了,小兔子就留着陪小蔓吧。” 女孩见他没有手拿,便踮起脚将兔子放进赵屿怀里,坚持说:“我想让小兔子陪着医生哥哥!”又对赵屿说:“小哥哥也要快点好起来哦!” 说完,她便转身跑向妈妈。那位母亲向庄疏白点头致意,眼含笑意地抱起女儿离开。 赵屿怀里莫名其妙被塞了个毛绒兔,举起兔子看了一眼,又粉又萌,可爱得要命。 庄疏白抱着他走进病房,掀开纱布检查了下伤口,见没事才算完。而后看向那个兔子玩偶,脸上浮现笑意。 赵屿忽然说:“庄医生,对不起。” “怎么?” “那个熊玩偶。”赵屿挠了挠头,“我缝好之后再还给你。” 直到看见庄疏白收到礼物时的表情,赵屿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许庄疏白收到那只小熊玩偶的时候也像今天这样高兴,孩子们送的每一份礼物都是对他作为医生的认可。 庄疏白将玩偶送给他,一定是想和他分享得到礼物的那份心情,而他却未能领会。 庄疏白眼角染上笑意,他原以为要用很久才能让赵屿明白,赵屿却从简单的小事中理解了他的心情。 若非在意他的感受,赵屿又何必思考他的事情? 也许只是被当做朋友对待,庄疏白的心却又一次被他触动。 “你留着吧。”庄疏白弯腰将毛绒小兔也放在他的床头。 因着这个姿势,两人间的距离忽然拉得很进,庄疏白从不抽烟喝酒,手上有微弱的洗手液的青草香,而在这个距离里,赵屿恰好能闻得到。 庄疏白慢慢靠近,赵屿说:“庄医生,我不确定……” 他不能确定的事情有太多,即便问心也得不到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对庄疏白的好感是否源于喜欢,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和庄疏白继续这样下去。 庄疏白问:“你反感我靠近吗?” “不反感。” 庄疏白又靠近了一些,低声说:“要是讨厌,就推开我。” 这似乎是一次试验,去验证这份感情是否触动了赵屿的心,而庄疏白的私心则是想得到一个吻。 “先生,您找谁?”门口忽然传来护士的声音。 赵屿抬眼看过去,发现窗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庄疏白的余光也发现了顾寒声,但他依然继续靠近赵屿,几乎是在赵屿出神的那一刻,他的吻正好落下,嘴唇相贴,阻挡了赵屿看向顾寒声的视线。 他不是圣人,也想要争得赵屿的注意力,让那位过去式知难而退。 赵屿有些猝不及防,一时愣住。庄疏白的温度是柔和的,接吻的方法让人舒服,像夏日里拂过面颊的轻纱。 这样的吻一点都不让人讨厌。 即便被顾寒声看见了又怎么样?无论和谁接吻都是他自己的事,顾寒声一厢情愿地纠缠,而他没有考虑他心情的义务。 门口的身影停顿了很久,向来不可一世的顾寒声没有闯进病房,只有映在窗户上那紧绷的侧脸,和死死按着门框却无法推开门的手,显示出他掀起波澜的内心。 赵屿任何时候都可以转身走向别人,他一次又一次地阻拦,依然没能让他回头看他一眼。 即便顾寒声曾和他相拥、上床,两颗心也不曾亲密无间地贴近彼此,中间总是隔着什么,让他们爱上对方的时机恰好错开。 顾寒声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慢慢后退了两步,直到房间里的场景从他视线中消失,而后颓然垂眸,像个失去权利的败者,褪去所有锋芒,沉默地咽下苦涩,只有心一阵接着一阵地剧烈绞痛。 周围所有声音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白噪音,除了拉长的尖锐耳鸣,他什么都听不见。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再也没有为别人掉过眼泪,自诩看破了全世界的虚情假意,能永远冷静地作壁上观。 可他依然有一颗跳动的心,无法控制地爱上了赵屿,于是终究从高处跌了下来,变成了迷失于爱情的局内人。 他站在病房门口迟迟没动,那近乎失态的神情,仿佛弄丢了自己最不该弄丢的东西,却不知该怎么抢回来。 第79章 懦弱 房间里一片昏暗,陈莉开门进来,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憔悴。 “希同?”她将高跟鞋脱在门口,脚后跟已经被磨得通红破皮,走路时也一瘸一拐。 “希同,在家吗?”她忍着脚痛拉开窗帘,推开卧室门,看见一个身影抱膝蜷缩在窗台上,对她的出现视若无睹。 陈莉走上前:“在家怎么不答话?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一个字都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陈希同歪头抵着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没有说话。 陈莉沉默了一会儿,疲惫地坐在床上:“顾寒声带着拓图撤资了,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愿意合作的外企,谈了好几天,昨天突然又说合作不了。再过一个月没起色,可能要申请破产。” 陈希同这才回头看向她,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当初顾寒声就是为了赵屿才接手陈莉的烂摊子,知道陈莉对赵屿不好,他自然要抽身离开。 利用赵屿得到的东西,最终也因为赵屿而失去。折腾了一圈,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会背债吗?”他问。 陈莉点点头。 背上债务,往后想东山再起就难了。 “你还和小屿有联系吗?”陈莉犹豫一瞬:“他能不能帮忙求个情?” “他已经跟顾总闹掰了。” 陈莉陷入沉默,说那话时心存侥幸,但她心中其实很清楚,就算能帮忙,赵屿也绝对不会再帮她了。 过去她无数次逼迫赵屿委身于顾寒声,耗光了最后一丝感情,到最后母子变得像仇人。赵屿是恨她的,也许恨之入骨。 第86章 陈希同又说:“赵连峰回国了。” 陈莉一愣,立刻站起身紧张地问:“他找上你了?” “找我哥去了。” “他怎么样?” “被捅了一刀,在医院。” “哪家医院?!” “颐康医院。” 陈希同有些羡慕地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明知赵屿讨厌她,她还敢去见,而他连赵屿的电话都不敢接。 他看向桌上的手机,有好几通未接电话,都是赵屿打的。 …… 赵屿打不通陈希同的电话,只好问周岚,结果周岚离职好久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又跟周岚聊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 赵屿没告诉周岚自己受伤了,怕他担心,聊了没多久,房聿洺的声音就横插进来,问他怎么还没打完电话。 周岚捂着话筒模模糊糊地应付了两句,叹了口气,说:“希同的事,我会帮你问问陈总的新助理,到时候给你消息。” “谢了。” 每次赵屿见到周岚或打电话的时候,房聿洺总是在旁边,就像挂在周岚裤腰带上似的。他有时会担心周岚应付不了那种近乎病态的纠缠,不过他们之间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 房聿洺会是个好人吗?赵屿不知怎么的,有点为周岚捏一把汗。 没一会儿来了两名警察,向赵屿询问案发时的情况。赵连峰的事情已经立案,面对警察的问题,赵屿的回答滴水不漏。 赵连峰说自己没有捅人,可那把刀上有他的指纹,监控也拍到他先扑上来掐赵屿,一切都对他不利。 此时在一楼的服务台,陈莉正极力请求护士将赵屿的病房号告诉她,但因为赵屿拒绝了访客,护士只能劝她离开。 两名警察下楼,交谈道:“父亲要捅死儿子,哪有这样的……” 陈莉立刻捕捉到了对话内容,匆忙追上他们:“您好!您说的是赵连峰吗?” 警察问:“你是哪位?” “我是赵连峰的前妻,赵屿的母亲,请问赵屿有事吗?他怎么样了?” “赵屿倒是没什么大事,你关于案情知道多少?有没有能提供的信息?” 陈莉摇摇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赵连峰回来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连陈希同都瞒着她。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似乎不明白她作为赵屿的母亲怎么会一无所知。 他们没有向陈莉透露更多信息,陈莉只能继续找服务台的护士,护士只好又打电话给楼上确认,得到的依然是拒绝探访的回答。 “真的不好意思,病人还是拒绝,您请回吧。” 陈莉急了:“可我是他母亲!哪有不让母亲探望孩子的道理?” “不是我们不让,而是病人不想见。” “你把电话给我,我有话跟他说!” “不好意思,真的不行……” 旁边等着咨询问题的大姐忍不住说:“您自己没有儿子的电话吗?在这儿为难人家小护士干什么?您儿子住院都不想见您,这母亲当得也忒失败了。” 陈莉瞬间血气上涌,面红耳赤道:“你又是哪位?凭什么对我评头论足?不清楚内情就不要随意发表看法!轮不到你来评价我!” “哎呦!还要知道什么内情?我儿子反正不会这么对我!” “你……!”陈莉被踩中痛脚,恼羞成怒。 眼看两人起了冲突,护士赶紧出来劝架,好说歹说才安抚下两人情绪。 陈莉的胸口起伏着,刚走出医院大门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个人说的没错,她太失败了。若一开始对赵屿好一点,也不至于连他的病房都进不去,一句关心的话都无处可说。 …… 知道陈莉来,赵屿理都懒得理,但打不通陈希同的电话让他很担心。好在周岚说陈希同没事,一直在家。 等晚上庄疏白得空来他的病房,他说:“庄医生,把手机借给我。” 庄疏白拿手机给他,恰好弹出一条信息:好哥哥,什么时候约饭,我请你。 赵屿尴尬地把手机还给他:“不小心看见了你的消息,你先回消息吧。” 庄疏白看了一眼:“是我妹妹。” “哦,我还以为……” “以为我是渣男?”庄疏白失笑。 “没有没有,只是怕误了你的事。”赵屿尬笑。 那天接吻后,他们都没有再提过那件事。因为知道顾寒声在门外,赵屿有些心不在焉,事后觉得很对不起庄疏白。 如果庄疏白提出要更进一步,甚至确定关系,他也许都不知道怎么拒绝。 但庄疏白什么都没提,赵屿虽然没有推开他,但同样没有回应那个吻。心动的反应骗不了人,反之亦然。 说不失望是假的,庄疏白不会将自己的情绪归咎于任何人。他在赵屿的感情上有种完美主义般的执拗,不要同情,不要将就,只要喜欢。 要是得不到那份喜欢,就继续做自己能做的一切,寻求那颗有一天可能会偏向他的心。 等他回了庄沛楹的消息,赵屿给陈希同打电话。 “……喂,哪位?” 听见陈希同的声音,赵屿来了精神:“是我,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陈希同沉默。 赵屿说:“怎么了,是不是那天吓到你了?其实我没受很重的伤,就是有点失血。别怕,赵连峰的事跟你无关。” “哥,我……”陈希同有些迟疑,他原以为赵屿已经知道了他做的所有事,可听起来不像在生气。 要不然干脆向他坦白? 陈希同又一次犹豫了,他还是不敢——要是赵屿永远不知道真相就好了。他愿意怀着愧疚活下去,未来用自己的一切弥补犯过的错。 打完电话过了一个小时,门终于被敲响了,赵屿抬头道:“你终于肯……吴助理?” 他以为是陈希同,进来的却是吴助理。 “赵先生,打扰了。”吴助理走进病房,将一份文件递给他:“顾总让我转交给您。” “什么东西?” “您看了就知道。” “别卖关子了,顾寒声想干什么,直说。” “顾总没有任何企图,只是认为这件事与您有关,所以您有知情权。至于您看完后要做什么决定,他绝不会干涉。” 赵屿将信将疑地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手指便凝固了。 …… 陈希同在医院楼下徘徊了许久,知道夜深了,才终于整理好心情上楼。 住院部里静悄悄的,赵屿的病房里也很安静,他似乎已经睡了。陈希同悄悄进门,却发现赵屿其实没睡着,听见动静便睁开了眼睛。 当赵屿的目光刺来,陈希同心里忽然一跳。 “哥,你还没睡啊。”他拎着一个礼盒袋放在床头:“我给你买了西洋参,还有一些你可能会喜欢的……”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赵屿打断了他的话。 “哦。”陈希同目光躲闪,又说:“我跟妈说你在这家医院,她好像找过来了。” “就这些?” “嗯。” 赵屿看着陈希同,那头短发是为了他而剪的,他还记得那天陈希同豁出去的表情,真的有点可爱。 他忽然对自己感到非常失望。明明被陈希同骗过一次,还能在同一个坑里再栽个跟头。 他将桌上的那份文件扔在陈希同面前:“既然没什么要说的,你自己看吧。” 陈希同翻开文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屿又说:“让人跟踪我,把赵连峰叫回国内,唆使他找顾寒声要钱。这些都是不是你做的?” 陈希同一抖,失手将文件掉在地上,抬头对上那双冷漠至极的眼睛时,顿时慌了,语无伦次道:“哥……我、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做的。只是、只是因为……害怕……但我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但什么都不说,你是觉得我很好糊弄吗?”赵屿自嘲道:“早知如此,那天我根本不会给你开门。” 他们住在一起朝夕相处了那么久,陈希同本可以坦白,可他从始至终都在隐瞒,登堂入室,一味卖乖。 赵屿一想到自己还曾跟陈希同说说笑笑,就反胃得厉害。 可笑的是,直到今天早上,他还在为他不接电话而担心。 陈希同低着头,红着眼眶发抖,豆大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掉在鞋尖。 “你走吧,别再来找我,我不想看见你。”赵屿的心有些酸胀,在他重新开始在乎陈希同后,才发现自己被背叛的事实,这远比一开始就知道更让他难受。 但人生教给他最痛的一课,就是不要为不值得的人驻足。哪怕伤心,也要将这份虚伪的感情清理干净。 陈希同哽咽道:“对不起,哥,真的对不起……” 无论他说多少次对不起,赵屿都不会回应半个字。 第87章 他本来有很多说出真相的机会,直到刚才,赵屿都还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可他依然选择了隐瞒。 赵屿背过身,连他的哭声也不愿听。 第80章 去哪?我送你 “顾总,文件已经交给赵先生了。” “他是什么反应?” “抱歉,我没有注意。” 顾寒声本就没让他观察赵屿的反应,他没注意也是理所当然。 要是想窥探赵屿的反应,顾寒声还有更高明的手段,但送那份文件去不是为了试探赵屿的态度,而是觉得赵屿有知情权。 赵屿应该远离陈希同——顾寒声这么想,却没敢插手。 换做以前,在赵屿知道陈希同的所作所为之前,他便会暗地里解决掉这个隐患。 但现在,他开始思考赵屿想要的是什么,而非自己想给什么。 当赵屿越走越远,他循着脚印往前追,才终于低下头去看自己追寻的那个人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明明亲眼看见赵屿和庄疏白接吻,他还是不甘心。 一个吻而已,算得了什么? 他自欺欺人地想着,一刻不停地用工作填满生活,直到疲惫至极,将那天看到的场景在脑海中冲刷得模糊不清。 当一切喧嚣落幕,工作结束的某一秒钟,他会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赵屿受伤时,庄疏白比他更快出现,赵屿住院时,庄疏白会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能给予的东西,庄疏白也一样给得起。 从任何方面来讲,赵屿都不需要他。 在这段一开始由他占据先机的感情里,他却沦落至此。 顾寒声看向楼下觥筹交错的场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虚伪的笑容,越热闹却越令人感到孤独。 “顾总,万总来了。”秘书提醒道。 顾寒声转过身,将一副同样虚伪的假面焊在脸上,笑着走下楼,和万绍辉握手寒暄。 万绍辉常年跟拓图合作,早已将顾寒声看作自己人,又到了爱乱点鸳鸯谱的年纪,笑着说:“那位是涂总,他有个宝贝女儿可是非常喜欢你,还是个大美女。你也到该结婚的年纪了,要不我牵线搭桥,给你介绍认识一下?” 顾寒声笑了笑:“万总抬爱,只不过我心有所属,不好耽误涂小姐的人生。” 万绍辉追问:“呦,是哪家的姑娘?能得你青眼,背后势力想必是不输涂家。” 在万绍辉看来,顾寒声应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同他们一样,只当婚姻是壮大自身的筹码。那么他“心有所属”的人也应当是个相当有利用价值的人。 在这个圈子里谈爱情,只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顾寒声说:“不是圈内人,万总应该不认识,也和我没什么利益纠葛。” “你这就糊涂了。恋爱是一码事,婚姻是另一码事。涂家那姑娘能做你的助力,至于另外的人,养着就是了。” 顾寒声眼皮跳了跳,“万总,联姻的事您不必再提。” 万绍辉哈哈一笑:“行,我不提就是。不过要是你回心转意,我还是可以帮你牵线。” 顾寒声笑而不语。 即便被赵屿拒绝数次,但和别人结婚这种事,他想都没想过。 万绍辉走后,又接连不断地有人上前同顾寒声说话,熟的、不熟的,一张张脸不断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若赵屿也陷于这样的名利场中,是否会对他笑?哪怕只是虚伪的笑容也好。 顾寒声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继续笑对众人。等宴会散时,他的表情顷刻间变得空泛,像一盏忽然耗尽电的灯。 …… 赵屿终于清净了,躺在床上翻看一本食材学的书,他晚上把书垫在枕头底下,希望知识能趁睡觉流进大脑,堪称学渣的最终幻想。 翻了一页,手机忽然响了。 “喂?” “是我,胖子,曹厨跟车厨吵起来了。”手机里传来胖子的声音:“曹厨要走。” 赵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下痛得龇牙咧嘴,强忍着问:“怎么回事?” “你自己听。”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争执声。 “……我的人轮得到你管吗?车世杰,你不就是想做厨师长吗?行,你来做,我不干了!”曹旭说。 “曹厨!别动这么大气,老板没说过要定厨师长的事……”经理说。 “难道只能你曹旭做厨师长,轮不到别人?曹旭,这厨房里谁受得了你的臭脾气?就算你想当,大家谁信服?”车世杰说。 曹旭怒道:“你来之前,老子照样把厨房管理得井井有条!你托了谁的关系进来,我管不着!但你勾心斗角,一心搞些下作手段,呸!也配做厨师长?!” 原本雅泰只有曹旭一个主厨,也正是因为曹旭的名头大,老板才在开餐厅伊始请他来坐镇。 而车世杰是后来的,等雅泰的名气起来了才托关系进来,且一来就分走半壁江山。 一个厨房怎么也不该有两个话事人,车世杰非常油滑,很会巴结老板,这才跟曹旭平起平坐。 曹旭一番话撕破了车世杰的遮羞布,也算是豁出去了,决心要走,便谁的面子也不给留。 赵屿一边换衣服一边问胖子:“今天是怎么吵起来的?” 胖子小声说:“你不在的这几天,厨房里都在传车厨要做厨师长了,往后连曹厨也归他管。曹厨哪受得了这个啊,就直接当面质问了。这不就吵起来了?” “车厨真要做厨师长?” “不知道啊,只是传闻,经理也没说。” 赵屿顿觉古怪。所谓传闻十之八九是有人背后唆使,厨房就巴掌大的地方,谁能得利就是谁在背后传话。 按以往的经验,大概率就是车世杰自己传出来的,看来上次撕破脸后,他便耿耿于怀,想给曹旭再添堵。 他换了衣服下楼,路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刚准备拦一辆出租车,便被人在前头截胡了。 他腹部还缠着绷带,在大太阳下走了两步就感觉捂出汗来了。他继续往前走,希望能拦一辆空车,忽然一辆黑色轿车从他身后驶来,阳光从门侧边划过,拉出一道银光。 “去哪?我送你。”顾寒声降下车窗。 赵屿唯恐曹旭一气之下真的从雅泰辞职,正着急赶时间,见前面实在是没有出租车,只好拉开门上了顾寒声的车:“谢谢。麻烦送我去雅泰。” 迈巴赫在路口掉头驶向雅泰的方向,顾寒声问:“出什么事了?” 赵屿本不想跟他多说,但搭了他的便车总是拿人手短,回答道:“我师父跟人吵架了,要辞职。” 顾寒声有点酸,曹旭不过是跟人吵个架,值得他这么着急? 到了雅泰门口,赵屿说了句“谢了”便匆匆下车。 顾寒声说:“我认识雅泰的老板,需要帮忙吗?” 赵屿脚步一顿。 顾寒声又说:“只当是帮曹旭。” “随你。” 赵屿心知他实际上是为了帮自己,但人情落到曹旭头上,没道理替曹旭拒绝。只不过赵屿有些意外,顾寒声竟然不用这个人情来拿捏他。 进后厨前,赵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迈巴赫还停在那儿,两人的目光有一瞬间交错。 顾寒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心底泛起悸动。 若非他一有时间在医院附近徘徊,也不会恰好遇上赵屿需要帮忙。今天运气不错。 赵屿进后厨时已经一片和平,他没看见曹旭,只有车世杰在跟经理商量晚上的菜单。 车世杰说:“……那就把曹旭今天的菜全部取消,做成西餐特供。” 赵屿走上前:“为什么要取消?我师父在哪?” 车世杰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来得正好,厨房里就属你懂曹旭那一套,我看你基本上能出师了,不然今天由你暂代曹旭的位置吧?” 经理说:“可他还没有烹饪师证,能代替得了曹厨?” 车世杰说:“他的味觉天赋远超曹旭,况且月底就是考试,应该能顺利拿证,提前上岗也没问题。” “我不会取代我师父,他到底在哪?”赵屿沉着脸问。 “他已经走了。”车世杰说:“你确定不想转正?这可是绝无仅有的机会。能从曹旭手里出师的人,整个雅泰就你一个。往后跟着我,也不会亏待你。” 车世杰那轻佻的神态,仿佛已经赢了曹旭,得意至极。 赵屿问:“你们把我师父赶走,他那几道拿手的名菜,谁能做?” “既然做不了,就从菜单里划掉,换成我的。” “原来是这个主意。但就您那几道菜,比不上我师父一根头发。” 赵屿此言一出,整个厨房都静了,干活的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着他。胖子咽了口口水,再次给他的胆量点了个赞。 “赵屿,我是看在你有天赋的份上才给你抛橄榄枝,你别给脸不要。”车世杰皮笑肉不笑道:“你以为曹旭走了,你讨得到好?他今天走要背一大笔违约金。你维护他有什么用?迟早跟他一个下场。” 第88章 “违约金?”赵屿看向经理。 经理说:“曹厨的合同里是这样写的,他拿了雅泰的分红,合约没有到期就不能走。不如你再劝劝曹厨,让他不要意气用事,毕竟违约金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赵屿一时头疼,曹旭那个性格就是眼里容不下沙子,估计宁愿赔掉底裤也非要辞职。 他转身匆匆向外走,想赶在老板下最后通牒前劝一劝曹旭。 此时顾寒声竟还没离开,再次驱车跟上他,问道:“去哪?我送你。” 在他最着急的时候,顾寒声又出现了。 如果在赵屿出事时总是赶不上帮忙,顾寒声就一直等,等到那个被需要的瞬间到来,正如此时此刻。 【作者有话说】 不会换攻哦,也不会突然闪到几年后 第81章 再试一试 推开啤酒馆的门,下午还很空旷,赵屿一眼就看见了曹旭。 曹旭一个人在喝闷酒,见赵屿来了,挥手叫他来坐。 “你去雅泰找我了?”曹旭问。 赵屿说:“师父,你没必要辞职,车世杰不可能跨过你做厨师长的。” 曹旭摇摇头:“他是老板的亲戚,即便他做不了厨师长,我也永远都没有机会。” 赵屿顿时了然,难怪车世杰有恃无恐,竟然有这层关系。 曹旭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要劝什么,不用说了。这些年我没有对不起雅泰的地方,要是老板真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我认栽。” 赵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要不是受了伤,真想陪曹旭喝两杯。 “你不必跟着我。”曹旭说:“以你的天赋,未来一定能闯出名气,我能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了,自己去谋个好出路吧。要是雅泰封杀我,我在这个城市大概也混不下去了,我不连累你。” “师父你别这么说。” “我在认真在跟你说。”曹旭正色道:“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徒弟,前途无量,出去闯出自己的天地吧,不要因为我而蹉跎了时间。” 曹旭虽然脾气不好,但对赵屿是倾囊相授,绝不辜负那一声“师父”。 赵屿心里也不好受,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帮他,便一直陪着,直到他喝得酩酊大醉。 几个小时后赵屿扶着曹旭走出酒馆,顾寒声的车还停在街边。只不过曹旭家就在旁边小区,用不着他再送。 扶着曹旭走进小区,曹旭的手机忽然响了。赵屿帮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竟然是老板的名字。 “师父,老板给你打电话了。”赵屿说:“你千万别跟他吵架,有什么话好好说,违约金的事儿说不定还有商量的余地。” 曹旭醉醺醺地点头,赵屿帮他接通并开了免提。 “曹厨,你今天说走就走,可不仗义啊。” “我不仗义……?!” 听曹旭语气冲,赵屿连忙把话筒捂住,低声道:“我求你了,别吵架!” 老板又说:“曹厨,给个面子,回雅泰来吧。厨师长的事都是莫须有的,因为这点小事就出走,何必呢?” 曹旭说:“您觉得是小事,厨房里都被车世杰弄成什么样的?正事不干几件,成天拉帮结派。” “嗐,在哪都有这种风气,你不用理会,大家自然敬着你曹厨的名号。” “您当初请我来就是要管理好厨房的,既然初心已经变了,我不回去!我不跟车世杰那种人共事,也不爱跟人斗来斗去!” “你宁愿付违约金也要走?” 赵屿正要开口,曹旭斩钉截铁道:“对!” 完了。赵屿只有这一个念头,早知不让曹旭接电话,等他酒醒了再说。 老板沉默半晌,忽然说:“曹旭,你这么不负责任,我本来是不想放过你的,不过有人替你求了情,违约金就算了。这些年来你也算兢兢业业,助你有个好前程吧!”说完就挂断。 赵屿和曹旭面面相觑。原以为曹旭会官司缠身,甚至被业内封杀,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我没听错吧?是我喝醉了吗?”曹旭狠狠掐了下大腿。 “是真的,师父。你有朋友帮你求情了。” “我哪来的那么大面子的朋友?”曹旭摸了摸头,酒有点醒了。 赵屿也疑惑。 曹旭顺利到家后,赵屿正准备走,他忽然说:“哎!柳暗花明!赵屿,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想自己开店?” 赵屿停下脚步,回头:“是。” “那得琢磨琢磨。”曹旭摸了摸脑袋,不光酒醒了,脑子也忽然灵光起来:“行,你先回去吧,我琢磨一下这事儿怎么办。” “师父,你真要自己开餐厅?” “与其受别人的气,不如自己把摊子支起来。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赵屿眼睛一亮:“当然!师父,我手上还有一笔钱。你准备怎么做?去哪开?” “别急,让我想想,哎呦,今天这个头晕……” “对对对,您赶紧进屋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赵屿给他送进屋,贴心地关上门,下楼时心情一改,变得十分轻松。 他原本是想自己多学点本领再计划开餐厅,现在有了曹旭加入,计划忽然提到了跟前,他当然高兴。 走出小区时,他看见顾寒声的车停在路灯下,忽然想到了老板说的有人帮忙求情。 顾寒声说愿意帮曹旭,动作竟然这么快。 赵屿下意识地向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骤然停下脚步,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靠近,转而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当出租车从迈巴赫旁驶过,赵屿没有扭头去看车里的男人,而是转了三百给吴助理,让他给顾寒声——就当是车费。 然后发消息告诉曹旭,那个帮了他的人也许是顾总。 做完这些,赵屿看向车窗外掠过的树影,稍稍降下车窗,让迎面扑来的狂风吹走不该有的念头。 停在街边的迈巴赫终于动了,在收到三百块车费后,缓缓隐没在黑夜之中。 刚建立起的一点点联系,又被明明白白地算清、斩断。 一阵挫败感涌上心头,顾寒声看着车窗上的一只小飞虫,仿佛离他很近,却有一点风便立刻飞得不见踪影。 …… 赵屿回病房的时候被庄疏白撞个正着,他还穿着外出的衣服,尴尬地笑了笑:“庄医生,忙完了啊。” 庄疏白挑眉:“我忙完了,你呢?” “我也忙完了。” 庄疏白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躺下,给他换药。 “去哪了?” “找我师父有点事。” “事情解决了吗?” “嗯。” “疼就说话。” “不疼。” 庄疏白给他换完药:“伤口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出院不代表可以肆无忌惮,要忌口要注意休息,按时吃药。今天的药吃了吗?” 赵屿拉开抽屉,掰出两颗胶囊正要放进嘴里,庄疏白又问:“晚饭吃了吗?” 赵屿手一顿,手里的胶囊就被他拿走了。 “饭后吃。”庄疏白叹了口气,“你要是不能照顾好自己,我可不放心让你出院。” “庄医生,你对其他病人也是这么严格吗?”赵屿笑道:“我早上和中午的药都按时吃了,只是晚上忙忘了。” “好,我信你这一次。”庄疏白看了眼时间,问:“宵夜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想吃的好像都不能吃,不然借楼下食堂的小灶用用,我自己做。” “去医生公寓吧。” “好啊。” 赵屿跟着他去了医院旁边的公寓,进门时赵屿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庄疏白的临时住所,等于是头一次进他家了。 屋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冰箱里放着一些食材。 “想吃什么?我来做。”庄疏白说。 “那就……西红柿鸡蛋面。” 赵屿看着他切西红柿,医生的手非常好看,皮肤白皙,可以看见青筋的脉络,手指修长而且一看就非常有力。 其实陈希同的手也挺好看的,毕竟是一双弹钢琴的手。 赵屿垂眸,将思绪收回。 “在想什么?”庄疏白不知何时回头看他,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看穿了他的情绪。 赵屿笑了笑:“在想,你把西红柿的皮剥得坑坑洼洼的,没卖相。” 庄疏白看着碗里的西红柿,失笑:“的确没卖相,我是班门弄斧了。” “说什么客气话,我来帮你。” 公寓厨房的空间不大,赵屿走上前便和庄疏白并肩了,熟稔地烧了一锅开水烫西红柿去皮,剥出的西红柿干净圆润。 把西红柿切好,他正要转身去拿鸡蛋,恰好庄疏白拿着抹布过来清理案板,他一不留神便撞在庄疏白身上,推翻了打好鸡蛋的瓷碗。 赵屿手忙脚乱地把碗扶起来,庄疏白立刻用抹布盖在蛋液上。 第89章 “哈哈,庄医生,咱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赵屿抬起头咧嘴一笑,才发觉两人已经站得很近了,近得有点暧昧。 庄疏白眼中带着笑意,微微低头,那距离顷刻缩短,几乎要变成一个吻。 “咚咚咚!”门忽然被敲响,庄沛楹的声音响起:“哥!我知道你在家,江湖救急!” 庄疏白动作一顿,转身去开门。 不知怎么的,赵屿忽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立刻低头将灶台清理干净。 庄沛楹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妈非要我去相亲,真是逃都逃不掉,我跟她说我明天有一个重大会诊,你千万要帮我圆谎。” 她闯进屋里才看见厨房还有别人,惊讶道:“呀,哥,你有客人啊?” “需要我回避吗?”赵屿问。 “不用不用,我就这点事,说完就走。” “要不要留下吃个饭?”赵屿客气道。 “好啊。” 庄沛楹笑眯眯地坐下,眼神八卦地在庄疏白和赵屿身上转。医生公寓不大,庄疏白从不带人来,现在却带着个小帅哥来了。 “让你相亲,你拒绝就行,干嘛扯一些不着边际的借口?”庄疏白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 “我拒绝了也没用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妈忒顽固。”庄沛楹跟到厨房门口,看着庄疏白煮面,揶揄:“你可是从来不做饭的,有点时间都用来精进专业了,怎么今天下厨?专门做给谁吃啊?” 赵屿一愣,原以为冰箱里有食材说明庄疏白平时会做饭,但他没料到的是,那些食材都是庄沛楹买的,庄疏白不在的时候,她会借住。 “庄医生,不然还是我来?”赵屿问。 “煮面还是会的。”庄疏白瞥了庄沛楹一眼,示意她出去坐着。 “行,那我坐享其成。”庄沛楹笑了笑,又对赵屿说:“看来我哥很喜欢你,小帅哥,我家里很开明的,跟我哥在一起保准不吃亏。” “楹楹。” “好好好,我不多嘴了。” 庄沛楹多看了赵屿一眼,将他听见那话的反应尽收眼底。 吃完宵夜,庄沛楹出门时将庄疏白拉到门边,低声道:“哥,这个帅哥好像对你没那个意思啊,我试探他,他都没反应。” 庄疏白不置可否,无需庄沛楹试探他也知道这点,刚才准备吻赵屿时同样明白。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吻他,想为那几乎无法撬动的心再试一试。 第82章 我去!小白花! 赵屿顺利出院后,开始和曹旭计划开餐厅的事宜。 他们花了一个星期选址,最终选定了江畔那条商业街——银湾汇的门面。 赵屿蹲在树荫下拧开一瓶冰水,抬头看着曹旭打门口贴着的招商电话。 “您这边是什么品牌要入驻?”招商经理问。 “不是连锁品牌,是个人。” “不好意思,我们不接受个人入驻。” 赵屿看了眼远处的奢侈品店,心知银湾汇的定位很高端,于是凑过去说:“您好,我们这边不是普通商户,而是明星厨师准备做个人品牌。主厨叫曹旭,之前也是雅泰的主厨。” “哦,雅泰,我知道的。原来是这样。好吧,我请示一下老板,之后会给您回信。” 挂了电话,曹旭给赵屿竖了个大拇指:“你小子还挺机灵。” “那必须的,师父,这种事交给我来办。” 在等回信的两天,赵屿开始钻研经营模式,联系设计装修团队,货比三家生鲜供应商和冷链运输公司。 真开始做了,才发现开店说起来简单,要做事情还真不少,一件件都让人头疼。 招商经理最终还是没给个明确的答复,只给了曹旭一个地址,让他在下周三去找老板面谈。 曹旭琢磨道:“跟老板谈,他想谈什么?” 赵屿思忖片刻道:“不管他要谈什么,总之要做万全的准备。” “你有经验吗?” “我之前做过类似的……” 赵屿话音一顿,忽然想起那时候为了帮陈莉拉投资,硬着头皮给顾寒声做提案演讲。他打心眼里觉得,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顾寒声更难缠的人了。 一回生二回熟,扛过一次顾寒声给的压力,这次他倒不怎么紧张。 他收回思绪,熟稔地将需要应对的问题一一列出来,做成提纲,再跟曹旭细细商量。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三,赵屿和曹旭驱车抵达约定的地点,一家游艇俱乐部。 那位老板姓李,脾气还算随性,并未过多刁难,加上赵屿准备充分,早已一一预测过他的问题,能够对答如流。 李老板满意地点点头,笑道:“银湾汇门面可以租给你们,但以半年为限,如果这半年里一切顺利,餐厅经营不出问题,再跟你们签长期。厨师创业很有想法,但我建议还是请一位职业经理人。” 曹旭说:“我们的确有这个想法。” “好,祝你们顺利。我就不送了。” “客气了,等餐厅开业,李老板务必赏脸。” “没问题。” 一出门,曹旭和赵屿相视一笑,击掌庆祝。 曹旭说:“我去个厕所,你出去等我一会儿,请你吃饭。” “好嘞。” 赵屿往外走,此时游艇俱乐部一楼的沙龙已经开起来了,比他来时多了很多人。 他正准备绕开人群,一个男人忽然从卡座里站起身,直直地跟他撞在一起。 “哎呦!谁啊!不长眼啊?!”男人捂着撞痛的额头高声道。 赵屿无语地捂着发红的下巴,想骂回去,但刚咬到舌头,一时间疼得说不出话来。 男人转过头来,两人对眼一看,各自后退半步。 “我去!小白花!” 赵屿已经很久没听见这个外号了,看见宋文灏那张脸就牙痒。 沙龙里尽是些公子哥,甚至还有几个赵屿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显然是宋文灏这个圈子的聚会。听见动静,众人纷纷看向两人,目光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戏谑。 赵屿不欲跟宋文灏纠缠,更讨厌被一群二世祖盯着看,正要走,宋文灏却拦住他,说:“呦,这次见我怎么这么老实?被老顾甩了,嚣张气焰也没了?替身就是替身哈,永远不可能以假乱真。” 有人嬉笑道:“怎么,是老顾包养过的小白脸啊?” 赵屿卷了下舌头,等舌尖不是很痛了就要回怼。 忽然,一道声音直插过来:“宋文灏,我说没说过别招惹他?” 即便不回头,赵屿也听得出是顾寒声的声音。 不等宋文灏再说些什么,顾寒声又对众人说:“管好你们的嘴,放尊重点。”语气已有些阴沉。 有人打圆场:“老顾,我们可是你的同窗,为了个小白脸发脾气,没必要吧?” 宋文灏也说:“他就一骗子,我又没说错。” 顾寒声说:“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我认错了人,但把他当替身是无稽之谈。”又说:“宋文灏,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到时候捅到宋叔那儿,你自己看着办。” 宋文灏的脸瞬间变成菜色,尴尬地坐下噤声。 顾寒声的目光又扫过在场其他人,论手段,在场没有人比顾寒声更硬,论家世也都要被他压上一头。 参加这场沙龙的人大多是冲着顾寒声来的,想跟他叙旧拉关系都来不及,哪好再得罪他,也都闭了嘴,不触他霉头。 只是众人都觉得非常惊讶,顾寒声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人认错。 以顾寒声的性格,就算做错了那也是没错的,只有别人给他认错的,哪有他被人踩头的时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屿亦是一愣,直到顾寒声轻轻碰了下他的后背:“走吧,我送你出去。” 赵屿回过神来:“我在等我师父。” 恰好曹旭出来了,见顾寒声也在,上前道:“好巧啊顾总,违约金的事情多亏了你,一直想着当面道谢,今天总算有机会了。多谢!” “不用客气。”顾寒声看了眼赵屿的侧脸,“既然你们有事在忙就走吧,不要耽误时间。” “好,那我们先走了。” 等曹旭说完话,赵屿目不斜视地跟着向外走,只是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实在令他无法忽视。 顾寒声的话在赵屿耳边回响,他竟然说之前的事都是自己的错。赵屿很清楚,自己当初的欺诈和骗钱是很无耻的,至于后来顾寒声做了什么,那又是另一码事。 顾寒声现在却将错误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赵屿走出大楼,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窗户,单向可视的玻璃隔绝了他的目光,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回头看的时候,顾寒声正站在窗口,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们似乎对视上了,赵屿其实没有看见他,而顾寒声心知肚明。 即便如此,顾寒声依旧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无踪,手指攥紧掌心,压出细密的痛感,又无力地松开。 第90章 就算无法靠近,要让他放手也绝不可能。只是他在赵屿面前再也没有傲慢的资格,只能低下头,一次又一次,去追求一个可能永远都得不到的结果。 …… 又忙了两天,赵屿去医院复检,一路上还在跟装修公司沟通装修细节,每天都忙碌一分钟当两分钟使。 “伤口恢复的很好,我给你换一种祛疤的药吧,每天早晚各用一次。”庄疏白在电脑上开完药,又问:“店开起来了吗?” 赵屿说:“门面已经租下来了,还在装修,估计这个月内可以开业。”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你认识开过餐厅的朋友吗?我想找一个经理,但目前还没面试到好的。” “我帮你打听一下吧。” “谢谢。”赵屿顿了顿,又说:“但我师父那个人脾气比较直,万一面试不过的话不会影响你的人际关系吧?” 庄疏白笑了笑,将开药的单子递给他:“我只是介绍,用不用人由你们决定,不用顾虑我的面子。” “好,谢谢。” 赵屿起身正要走,庄疏白又说:“小屿。” “嗯?” 庄疏白原想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去看那时候约定了却没看的电影,但一想到他就诊时都还在处理各种事,便只笑了笑,说:“下次复诊是一周以后。” “知道了,庄医生再见。” “再见。” 赵屿拿完药又匆匆回店里监督装修进度,晚上和曹旭去定做餐厨具。 第二天来了两个面试经理的人,赵屿没问谁是庄疏白介绍的人,以免偏心,只看他们的态度和能力。 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人都西装革履,形象良好、态度从容,和之前面试的那些人完全不是同一级别。 曹旭扭头低声问赵屿:“你朋友介绍了两个?” 赵屿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两人先后面试,说起履历来都是滔滔不绝,经验都十分丰富,谈及经营理念也都头头是道,难分高低。 面试完两人,赵屿和曹旭关上门讨论留谁。曹旭更中意那个叫庞泽的,赵屿便出去和他们说结果。 “刘先生,谢谢你来面试,你的想法很好,但我们还是觉得庞先生的经营理念更合得来。” “没关系,您这边找到合适人选就行,祝生意兴隆。” 赵屿送走他,又转头看向庞泽:“庞先生,欢迎你加入。” “客气,赵厨认可我,往后一定帮您将餐厅经营好。”庞泽笑着同他握手。 “我刚才忘了问,你是庄疏白介绍来的吗?” “我是看见了您在网上发的招聘信息才来的,不认识您说的那位,您是认错了?” “哦,没事没事,选定是你就不会变卦了,入职时间我后续再通知你。” 送走庞泽,赵屿摸了摸后脑勺,给庄疏白打了个招呼。 从刚才的面试中,赵屿就听出庞泽非常有商业头脑,这样的人才竟然愿意来一家名不见经传甚至还没开业的餐厅就职,属于是捡到宝了。 第83章 青蟹 不知不觉到了夏末,天气从一味的燥热变得多变,下雨时从拓图的总裁办公室向外看,城市云雾缭绕,只有几栋高耸的大厦矗立在雾海之中。 “顾总,有庞泽的消息,他说……” “让他以后别再传消息来,做好该做的事,我不是让他去当卧底的。” “是。”吴助理说:“您的那一封调任邮件,荷兰总部说还没收到您的回信。” 拓图的欧洲区总部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除了物流还有贸易、精密制造,业务比国内牵涉更广,是老爷子商业地图里最重要的一块。 办公桌上放着顾寒声的新名片,黑色斜体英荷双语,右上角烫着拓图的国际名称atlas。 去欧洲意味着他掌握的资源、权利都在扩张,消息一传出,人人都在恭喜他,然而他至今也没回复确认邮件。 他不确认,调令就永远落不到实处。 老爷子命人给他定做的新名片送到了办公室,这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顾寒声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漂浮的薄雾像他那举棋不定的心。去了荷兰再回来,放不下的人和事又会变成何种样子? 远隔万里,即便想看上赵屿一眼,都要辗转十几个小时,到那时候他拿什么跟庄疏白比? 顾寒声拿上外套向外走,轿车从细雨中驶过大桥,半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停车场。 他撑着一把黑伞下车,走向银湾汇的街道。 施工围挡上贴着“锦筵即将开业”的字样,还印着几道菜品图。顾寒声远远看着,忽然看见赵屿从里面走出来,雨水立刻在他的t恤上洇出湿印。 “辛苦了,我晚点儿再过来。”赵屿和工头打完招呼,冒雨离开。 顾寒声立刻跟上,正要上前给他打伞,却看见曹旭带着伞过来,赵屿钻到他的伞下,师徒俩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顾寒声跟着他们进了一家餐厅,背身坐在镂空窗户相隔的前座桌位。 “你的成绩什么时候公布。”曹旭问。 “说是两周内。” “我对你是放心的,现在是只能考初级厨师,不过明年可以二连跳,中级没必要,直接考高级的,我去找关系。” “师父,您这是不是拔苗助长?” “我说你能考就能考,换成那些庸才,我可不开这个后门。” 顾寒声心不在焉地看着菜单,心道,原来赵屿已经考试完了,还很顺利。 他们又开始说起店里的事,找了哪几家食材供应商,还有定制了哪种餐具,在工厂看见的百合花陶瓷摆件很好看,赵屿要送师娘一个…… 直到服务员来询问点餐,顾寒声才随手点了两个菜,又继续听他们聊天。 从这些对话里,他得以窥探赵屿的近况。 他在忙些什么,过得好不好,因为什么事情而心烦,又因为什么事情而高兴。 曹旭说:“对了,上次你那个医生朋友帮你师娘介绍了正骨医生,她看过之后身体舒服多了,帮我谢谢他。” “好,我下次去复查的时候跟他说。” “你师娘说他对你有意思啊,怎么回事?” “啊?我……” 见赵屿面露尴尬,曹旭又说:“我问你这个不是有偏见,只是你师娘说那个医生人还不错,值得交往,她倒是热心,还想撮合你们。” 赵屿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现在跟庄疏白的关系越来越近,只要庄疏白有时间就会来找他,有时还会顺手半个忙。他们就像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 按理说,亲也亲过了,可赵屿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一条界线明晃晃地挂在眼前,相处得越久,赵屿就越发感觉自己对他的感情太冷静。 他没有厘清自己的真心,不好轻易向曹旭说什么,话题就这么揭过。 另一边的桌位上了菜,顾寒声靠在椅子上,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清蒸鲈鱼,全无胃口。 庄疏白就这么好吗?赵屿身边的人全都认可他?那个医生的心机深得很,他们又知道什么? 顾寒声磨了磨后槽牙,直到最后也一口没吃。 赵屿和曹旭走了,他还坐在原处,沉默良久,忽然给吴助理发消息:跟荷兰那边回个信,就说我不去了。 吴助理:不用知会老顾总一声吗? 顾寒声要先斩后奏,自然不许他跟老爷子说。 就算赵屿真的和庄疏白在一起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喜欢?没结婚,谁又知道他们会不会分手?就算出国结婚,在国内也不受法律保护。 顾寒声不想就这样远走他国,放弃所有的可能性。 先斩后奏的结果就是顾寒声被老爷子叫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独断专行、固步自封。 “你三叔说,拓图有一个前期投入很大的合作项目,你无缘无故地毁约撤资,整个项目都被你搞黄了,有没有这回事?” 顾寒声很坦然:“不知道三叔添油加醋地说了什么,但前期投入其实不算大,我估计这个项目的前景不好,所以及时收手,这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当我老了脑袋也糊涂了吗?”老爷子重重地敲了下拐杖:“别人劝你别干的时候你非干不可,劝你加大投入的时候你就收手!那还要战略部干什么?独断专行,不像话!” 他说的正是顾寒声和陈莉的那次合作,虽然顾寒声为了搞垮陈莉而撤资,但拓图并没亏多少,否则老爷子早就出手干预了。 老爷子真正气的是顾寒声不去欧洲,顺带把旧账拿出来骂人罢了。 顾寒声一言不发地听他骂完,半个字也不反驳,末了他又说:“月底欧洲地区经理带人过来开会,你务必到场!” “是。” 听完训,顾寒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整个顾家,即便是顾弘那一辈也没一个不怕老爷子,一个个挨了骂都如履薄冰,但顾寒声没什么所谓。 第91章 他不是从前那个不受看重的小辈,而是实权在握的顾总。别人怕老爷子收权,老爷子却怕他不贪权,想激着他驱虎吞狼,让顾家的商业帝国长盛不衰。 正因顾寒声什么都清楚,才能这样我行我素。 …… 锦筵的装修如期完成,为了契合银湾汇的商业开发战略,中餐厅里加入了西式风格,整体以米白色为基调,没有吊顶大灯,只有一盏盏垂落的小灯吊在餐桌上方,磨砂灯罩,暖色布景。 顺着半螺旋台阶走上二楼,包厢更为静谧雅致。 随着开业前的准备有条不紊地一一落实,经理庞泽也提前上岗,开始培训服务员。厨房里也多招了三个厨工。 晚上大家下班后,庞经理拿着菜单走入后厨,问:“老板,我看菜单上还有食材没送到,是不是催一催?” 师徒俩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赵屿将一筐蛤蜊倒进盆里泡水,抬头问:“哪个老板?” “两位不都是老板吗?” 赵屿和曹旭对视一眼,笑了。 “庞经理,还是叫曹厨、赵厨吧,我不习惯被人叫老板。”曹旭擦了擦手,走上前看着他在菜单上做的标记,说:“这几个食材要用最新鲜的,所以让他们今晚才送货过来。” 忙完手上的事,赵屿给生鲜供应商打电话确认了一次,说是运输车在路上,过会儿才能到,于是三人得空坐下休息一会儿。 曹旭开了一瓶啤酒和两个杯子,给自己和庞泽各倒了两杯。 赵屿说:“师父,您怎么还厚此薄彼?” 曹旭从桌底下拿出一瓶豆奶,“庄医生不是说你要戒酒吗?而且最近半年都要忌口。坐下歇会儿。” 赵屿拉开椅子坐下,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拿起豆奶瓶,叹了口气:“拿这个哪好意思跟你们喝啊,吃席都得上小孩那桌。” “以前没见你这么贫嘴。” 赵屿咧嘴笑了笑,低头看向桌角雕刻的“锦筵”二字。 曾几何时,因为郭琳离世,承载回忆的餐厅被转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全部失去了,那时的迷茫、痛苦、不知所措都还历历在目。 原本准备给郭琳治病的钱,还有郭琳卖掉餐厅留给他的钱,最终成为了他创业的资本。 他忍不住想,是否郭阿姨冥冥之中能看到他的蜕变,还有他实现梦想的这一天? 如果郭阿姨还在,今天也许会变得更完美。 当初那个遍体鳞伤蹲在餐厅门口躲雨的小孩,那个连十美元都要偷的落魄少年,那个渴望被爱的年轻人,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他不再渴求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而是找到了自己生活的意义。 当庞泽提议碰杯时,赵屿看着他们杯子里的啤酒,一边说着“我都不好意思”一边腆着脸用豆奶跟他们碰了一下。 …… 半小时后,生鲜车终于抵达,几人前去验货。 打开车门,搬出的几箱鲜鱼鲜虾都没问题,最后抬出一箱野生青蟹,赵屿蹲下正要细细查看,却闻到一股异味。 “师父你过来看看。”赵屿打开手电筒细看,三十只青蟹竟然全都一动不动。 曹旭用手指碰了碰蟹壳,立即变了脸色,问司机道:“这一箱怎么都是死的?” “啊!不能吧?!”司机大惊失色,上前一看,急忙说:“抬上车的时候都是活的!我就一开车的,可没动过里面的货啊!” 第84章 改道,去银湾汇 三十只野生青蟹全部死了,至于是装车前就是死的,还是运输的时候死了,真要追讨责任那得拉扯个没完。 庞泽说:“赵厨,麻烦你先拍个视频留证,把东西保存起来后面再讨要说法。我现在联系供应商,看看能不能马上再运一箱青蟹过来。” 说着,他便转身去打电话了。 曹旭看着一箱死蟹,惋惜地连连摇头:“这可都是气候最好的时候产出的头手黄油蟹,就算有,也不一定能马上调到货。” 如曹旭所猜测的,庞泽打完电话,面色凝重地说:“那边说现在已经没有同样品质的青蟹了,最早要明天晚上才能补送。能不能换一种蟹?” “不行。”曹旭断然拒绝,指了指门口摆着的牌子说:“这是招牌菜,怎么能挂羊头卖狗肉?宁缺毋滥。” “如果是这样的话,明天只能先不上这道菜了。”赵屿说。 庞泽摇摇头:“我已经拿这道菜做过预开业营销,在网上热度不低,明天一定会有人为了这道菜而来,突然撤了会对餐厅造成负面影响。唉。” 如今进退两难,几人只能各自再去找不同的供应商,看看还能从哪家临时买到。 庞泽打了两个电话都无功而返,思忖片刻,终于是走到稍远些的地方打给了顾寒声。拓图有一条业务线是冷链运输,说不定有这方面的资源。 顾寒声虽叫他不要通风报信,但危急关头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 拓图欧洲总部的经理飞抵中国,带了一帮高层来交流工作,会议时间在第二天早上九点。 尽管顾寒声暂时对去欧洲没什么兴趣,但这次会议于他而言依然非常重要。 欧洲总部的经理达米安是个恃才傲物的人,不会轻易信服任何一个空降而来的总裁,顾寒声未来要掌权,就得先让他们信服自己。 所以他做了周密的准备,挑选了几人组成的精英团队参会,确保在任何明争暗斗中都能占据绝对优势。 加完班已经到了深夜,顾寒声搭乘电梯下楼,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刚走出拓图大厦,他就接到了庞泽的电话。 “顾总,深夜时间多有打扰,但我这边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帮忙。” 顾寒声脚步一顿,神情有些许期待:“赵屿……找我帮忙?” “他不知情,是我自作主张。” 顾寒声的神情重新暗了下去:“什么事?” 庞泽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顾寒声思索片刻道:“我打听一下。” 他一边走向停车场一边打了好几个电话,在车上等了一会儿回信,才打听到一个咸淡水交界处的渔村产这种青蟹,虽然不是野生的,但品质绝对配得上任何餐厅的招牌菜。 庞泽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曹旭和赵屿,只是按着顾寒声的要求,并未提及他的名字。 赵屿说:“师父,我跟庞经理去一趟,争取在十点正式开业前回来。” 曹旭点点头:“路上小心,店里有我看着。” 庞泽驾车和赵屿赶往渔村,三个小时才到码头,然而去往渔村的轮渡已经停运了。 望着远处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渔村所在的小岛山顶上亮着灯,仿佛为他们指明方向,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是我失策了。”庞泽叹了口:“没想到这会儿没有船过去。” “去村里看看,说不定能借到渔船。”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两人正要分头去找,海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鸣,一道强光射来,最后停靠在码头,竟是一艘快艇。 “喂!你们是不是要用船?”快艇上的人高声问。 “是!”赵屿上前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是……是有人让我来接你的,快上船吧。” 听他这么说,庞泽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说:“应该是我朋友安排的,走吧。” 赵屿不疑有他。 快艇破浪疾行,狂风吹刮着赵屿的衣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岛上的灯越来越近,直到抵达海滩。 刚下快艇,又有个男人迎上来说:“我是村长,就是你们要的青蟹吧?我已经找渔民去捞了,跟我来。” 一切都异常顺利,没有多余的交流耽误时间,每个人出现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两人跟着村长去往养殖场,有三四个渔民正紧锣密鼓地打捞青蟹,捞起的蟹用框装好抬到岸边。 “你放心,我们的蟹品质不会差,给你捞的都是大的。”村长说。 赵屿捡出一个看了看,品质不只是好,而是媲美他们订的那一筐头手黄油蟹,想必价格不会低。 但还没问价,村长又说:“价格你也放心,八两的五百一只。” 赵屿非常惊讶,他急着要货,村长竟然不宰他,这里的养殖地有天然咸淡水,是别处的养殖场比不了的,卖到一千一只都不奇怪。 赵屿正有些狐疑,庞泽又说:“赵厨,应该是我朋友打过招呼了,他办事你放一万个心。” “你朋友帮忙到这份上,真得好好感谢他。”赵屿放下疑虑,说:“村长,我挑三十只走,可以现在转账给您,但转到对公账户的话得天亮之后了。” “你挑好拿走就是了,钱的事情不急。” 赵屿笑了笑,奇道:“不怕我逃单?” 村长豪爽道:“不怕!” 庞泽心道,这村长不是不怕逃单,恐怕有人已经垫付过了。 第92章 赵屿仔细地挑了三十只大小相差无几的蟹,仔细装箱后坐快艇离开,此时已经六点,天都亮了。 来时是夜里,一路畅通也走了三个小时,回去遇上早高峰恐怕要更久,但紧赶慢赶总能十点前赶到。 等赵屿和庞泽离开,另一艘快艇则从小岛另一侧出现。 “顾总,下次随时来做客,我们非常欢迎啊!”村长笑着送男人走向海边。 他之所以这么欢迎顾寒声,是因为明面上五百一只卖掉的蟹,实际上卖了一千五一只,今天来帮忙干活的,还每人拿了两千辛苦费。谁能不欢迎? 吴助理说:“顾总,早上开会要来不及了,老顾总也要参加的。” “我知道。”顾寒声跳上快艇,迎着清晨的风看向海岸线。 开会事小,耽误开业事大。 本可以将事情交给吴助理来办,但他不放心。 顾寒声还没赶到拓图,会议就结束了,据说顾老爷子是黑着脸走的。 事已至此,顾寒声没深究老爷子的态度,反而不紧不慢地说:“改道,去银湾汇。” 在开业前半个小时,赵屿紧赶慢赶将青蟹运回了锦筵。 开业第一天座无虚席,楼上的包间也预订了半数出去。庞泽的运作能力相当不凡,即便人再多,也将餐厅运营得井井有条。 顾寒声走进餐厅,庞泽立刻上前将他引上二楼包间,递上菜单。 顾寒声翻开看了看,并未点那道招牌青蟹,而是看向后面几页的不同菜色。 “渔火沉香?名字不错。”顾寒声看着菜品图案,是一道摆盘精致的熏银鲳鱼,单是看图片上的摆盘风格,他就感觉这道菜应是赵屿来做。 虽然师出曹旭,但他愈发有了自己的个人风格,除却精雕细琢,多的是随性的意境,像某日突发奇想冒出的点子,于是用了上来。 顾寒声点了六道菜,除了熏鱼之外,还有炒青宝塔、蓝龙虾之类的。 庞泽说:“顾总,需要指定哪位厨师来做吗?” 按理说锦筵是没有这种服务的,顾寒声的指尖敲了敲桌面,有些心动。然而他思考片刻却说:“不用。” 他可以享受特权,但他知道后厨应当忙得不可开交,赵屿也会很忙。 这份点菜单送进后厨,赵屿看了一眼,忽然动作一顿。 作为一名厨师,每一道菜都和一段记忆相绑定,这六个菜,好巧不巧都能让他想起某个人,因为每一道他都做给那个人吃过。 “赵厨,怎么了?”厨工问。 “没什么。”赵屿将菜单夹起来,转身去拿腌制好的银鲳鱼。 十分钟内,第一道渔火沉香便端进了顾寒声的包间,看着那色泽金黄的鱼块,他的记忆瞬间被拉回第一次帮赵屿试菜的时候,那次赵屿把鱼块炸得有点老,味道还是不错的,后来则越做越好。 紧接着上的是炒青宝塔。他们第一次一起去逛超市,赵屿便问他爱不爱吃这个,还说它有个别名叫罗马花椰菜。 那天他们买了蓝龙虾,还买了鮟鱇鱼…… 六个菜一一上桌,但给他布菜的却不再是赵屿。 顾寒声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每一道菜都是熟悉的味道,过往的事情历历在目,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 直到吃不下了,剩下菜都放冷了,顾寒声还坐着没走。 下午三点,来吃午饭的人陆续走完,他才缓缓下楼,空旷的大厅里有几个服务员,而厨师们都没出来。 想见的人总是难以见到,几个小时的等待就这么落空了。 “顾总,要办张会员卡吗?”庞泽笑眯眯地上前,“可为您升级为黑卡会员,有厨师特供菜品。” “哪个厨师?” “可以指定。” 新店开业第一天,庞泽便顺利拿下一份大额业绩。 第85章 婚姻价值最大化 餐厅初营业的情况好过预期,晚上打烊后曹旭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赵屿叼着冰豆奶的吸管,对庞泽道:“庞经理,你那个朋友帮了大忙,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他吃饭。” 庞泽心道他已经吃过了,又笑眯眯地说:“我转达感谢就行了,他这个人就喜欢助人为乐,不求回报。” “这样啊,那你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他。” “那是一定的。” 赵屿起身处理明天要用的食材,结束后跟曹旭一起检查了下厨房,最后关灯关门。 赵屿的凯越停在地下停车场,跟曹旭和庞泽打个招呼便转身走向另一方向。 刚走到停车场门口,他忽然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大树下,路灯在树叶之间,随着叶子的摇晃,灯光落下的斑驳也不停晃动,使男人的影子在地面忽隐忽现。 赵屿目不转睛地从他身边走过。 “抱歉。” 赵屿脚步一顿。 顾寒声依旧站在树影下,神情隐没于晦暗之中。 他想要道歉的事情太多了,用钱衡量赵屿存在的价值,拿准他不敢反抗而肆无忌惮地侮辱,拿他和陈希同作对比……多到不知道从何说起。 但赵屿说:“不用道歉。你拿我取乐,我也拿到了一笔钱,早就扯平了。” “可有些东西不能用钱衡量,不是吗?” 赵屿回头,疑惑道:“谁教你说这种话?” 顾寒声走出树影,面孔在路灯下变得十分明晰。他是一个商人,在他的世界里,绝大多数东西都是明码标价,但当赵屿把他们的过去贴上价签,他开始厌恶这种感觉。 如果非说是谁给他上了一课,其实是赵屿。 “算了,不用告诉我。”不等他回答,赵屿又转过头去。 太奇怪了,当顾寒声说出那种话,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顾寒声不会变的,一个眼高于顶的人,怎么会为了别人而改变原则? 这个男人只是把用来对付其他人的虚伪表演拿来对付他,只有白痴才会当真。 赵屿头也不回地走进停车场,很快就骑着车疾驰离开。 顾寒声看向已经关门的锦筵,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有祝贺他开业顺利。 今天没说的话,明天再说还有意义吗? …… 周日的早上,顾寒声驱车赶往顾老爷子那儿。 他那天没去开会,老爷子气的不轻,所以他隔天就叫人把拓图的季度财报送了过去,并且在欧洲的同事离开之前,马上又组织了一次会议。 不过老爷子并未参加第二次会议,看来财报上的数字再好看也没能让他消气。 今天顾寒声被喊回家,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车沿着庄园大门的主直道缓慢行至别墅门口,顾寒声刚下车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顾先生,爷爷叫我出来接你。”女人打扮精致,眼含笑意地走上前。 “涂小姐?”顾寒声认出了她。 “你竟然认得我。”她喜出望外。 “涂总的掌上明珠,我自然认得。”顾寒声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涂沐禾上前想要挽他的胳膊,心思全都写在脸上,有点兴奋还有点羞怯。 顾寒声不动声色地避开:“没想到涂小姐也在,我应该晚点再来,打扰你聊正事了吗?” “没有没有,正在等你呢!”涂沐禾撩了下头发。 可惜她再故作风情,顾寒声也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 老爷子正在花园里喝茶,顾寒声走上前将他空了的茶杯倒满,双手递过,老爷子接了却不喝,只放在桌上,说:“涂总的女儿来了,你去跟她说会儿话,等会儿一起吃个饭。” “是。”顾寒声说:“还是订您常去的那家公馆吗?” “你别跟我装糊涂。”老爷子抬眼看向他:“叫她过来是什么意思,你会不懂?你以前跟什么安娜安琪的鬼混,我不管,但到了结婚的年纪就给我收收心,也省得再干些混账事。” 顾寒声说:“万总牵过一次线,我已经拒绝过了。” “沐禾是涂总的掌上明珠,论家世、学历,哪样比不过你在外面撩扯的那些戏子?” “她样样都好,但我不喜欢。” “喜欢?”老爷子讽刺道:“寒声,你是越活越不如你父亲。他尚且知道,把你母亲娶回家供着再论其他。难道我顾家还养出了个痴情种?” 顾寒声的眼神一沉,忽然转身拉开花园的门,对屋里的涂沐禾说:“我可以娶你回来,但我在外头养多少情人,你一概不许过问。怎么样?” 涂沐禾精致的小脸瞬间煞白,她是真的喜欢顾寒声才不顾面子地找到顾家来,从小被宠爱到大,她何时听过这样羞辱人的话? “混账!”老爷子怒了,起身用手杖猛地打在顾寒声肩上! 顾寒声岿然不动。那冰冷的表情让涂沐禾瞬间明白,面对不喜欢的人,这个男人是不会留半分余地的。 “我、我接受不了。”她仓皇转身,拎起包便匆匆向外走。 第93章 “你这个……!”老爷子怒不可遏:“你还不去把她追回来!” 顾寒声面不改色道:“涂总那边,我自会去向他请罪,但我不会娶涂沐禾。” “那你说说,你要娶谁?!” “公司里的事,我唯您马首是瞻,但我跟谁结婚由我自己说了算。” 说完,顾寒声便要离开。老爷子重重敲了两下手杖,管家忽然带着几个保镖拦在大门口。 “您此举何意?”顾寒声看向那几个身材健硕的保镖。 “你不要涂沐禾,好,在门当户对的里头选一个,我叫人去说媒。”老爷子说。 “您不必费心,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要。” “那你就哪都别去!在家里想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顾寒声嗤笑一声,小时候不见这个老头有多看重他,现在他对顾家有用了,连婚姻也要价值最大化。 那几个保镖都是特种兵退伍,即便一打一,顾寒声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转身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压下火气,蓄起耐心。 老头子没法拿他怎么样,即便是拓图,他也早就一点点吞下了超过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成为了实际控制人,老头子想收走也是有心无力。 至于控制他的人身自由,低级到着实没什么威胁性。 喝了一口水,顾寒声不紧不慢地给吴助理打电话:“把我的电脑和桌上的文件拿过来,还有急着签字的文件,一并带过来。” 末了又将一些事情交给副总代理,将预定的会议全部改成线上开。 他这样做,显然是做好了拉锯的准备,老爷子又重重敲了两下手杖,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怒火中烧地对管家说:“一步都不许他踏出这栋楼!” “是。” …… 锦筵开业有一个星期了,除去开业当天的门庭若市,之后的每一天生意都相当不错。 几道招牌菜快速打响名气,让锦筵的名号在上流圈层也传播开了,虽然餐厅规模不如雅泰,但庞泽的饥饿营销、黑卡会员特权的策略,加上无论味道还是出片都一绝的菜品,让很多人趋之若鹜。 这个月的营收还不知怎么样,庞泽就开始思考怎么花钱带动赚钱,提高锦筵的知名度。 对于庞经理的头脑和敬业程度,无人不给他竖个大拇指。就连曹旭也私下和赵屿说,下个月要给庞经理涨涨工资,赵屿举双手赞成,毕竟不到两万的月薪实在是有点委屈人了。 晚上,庄沛楹走进锦筵。即便一周恨不能有七天都在医院里,她还是听朋友说了这家餐厅,最有趣的是,餐厅的两个老板之一竟然是赵屿。 她坐下点了两个菜,先是拍了一张发给庄疏白,这才开始动筷子。 吃完饭坐等到打烊,她上前同庞经理说:“我是赵屿的朋友,可以让他出来一下吗?” 庞泽进去传话,不多会儿赵屿便走出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早说你要来,我就请你了。” “说得好听。”庄沛楹佯怒道:“你开业的时候怎么都没请我哥?他可是最惦记你的。” 赵屿急忙解释:“我请他了,但他最近工作太忙,一直没时间来。” 庄沛楹笑道:“哈哈,开玩笑的。我哥最近确实很忙,这不,连出门的时间都没有,有话只能我替他说了。” “什么话?” “你知道他喜欢你吧?” “……嗯。” “那就好说了。”庄沛楹清了清嗓子:“我父母在恋爱这方面很开明,所以无论我哥喜欢女性还是男性,父母都是支持的,你大可以放心。我哥已经跟家里说过了,结婚的话非你不可……” “等等!”赵屿抬手打断,脑子宕机了几秒,问:“他跟家里说了?” “是啊,你别看我哥这人性格温和,但有时候做事其实很激进,而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庄沛楹叹了口气:“我从没见他这么喜欢过一个人,还没追到呢,就已经在家里给你铺路了。这些话,他是不会跟你说的,怕给你压力。他什么都不说,非要做个无私的大好人,那只能我来说了。” 她顿了顿,又说:“以我对我哥的了解,只要他认定了一个人,宁愿一生孤单也不会和别人将就。赵屿,我请求你考虑一下我哥吧,先婚后爱日久生情嘛,我家绝对会尊重你,我父母会像对我哥一样对你好。都走到结婚这步了,为什么不选择一个会永远对你好的人呢?” 她抓住赵屿的手,忽然将一个方形盒子放进他手里:“这是我偷来的,我哥其实早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唯独缺你一句喜欢。” 赵屿低头看去,盒子里赫然是一枚戒指。 第86章 动摇的心 房间里窗明几净,顾寒声站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听着身后电脑里公司高管汇报工作。 窗外是花园和大片草坪,喷水器转出圆弧形,水花忽远忽近。 偌大的庄园里,所有人各司其职,却都在老爷子的授意下远离顾寒声的住所,除了那几个保镖。 工作刚刚结束,宋文灏便火急火燎地给他打电话:“老顾,你看新闻了没有?” “什么新闻?” “庄疏白要订婚了!我发给你看!” 几条新闻推送发来,标题都是“颐康集团继承人的神秘订婚对象”之类的,插图用的是两人的剪影。 其中一人t恤、短发,看起来和赵屿几乎一模一样。 顾寒声皱起眉头,不满道:“捕风捉影的事,这种小道消息也敢写?从哪家媒体传出来的?” “什么捕风捉影,我妈都知道了。”宋文灏说:“我说什么来着,这个小白花不简单,才跟你分开多久啊就扒上颐康集团了,亏你还一门心思对人家好……” 宋文灏喋喋不休地吐槽赵屿,但顾寒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发新闻的不只是小媒体,还有一家业内有名的财经新闻网。这家网站能拿到消息必然是知道内幕。 赵屿真的要跟庄疏白结婚? 顾寒声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并不突然,赵屿从不掩饰对庄疏白的倾向性,还有那天的吻,全都能佐证这个新闻所言非虚。 他们才认识多久?难道他庄疏白就干干净净毫无污点,值得信任? 顾寒声猛地推开门,大步流星地向外走。 “您不能出去。”保镖拦住他。 “滚开!” 又一名保镖上前阻拦,顾寒声猛地一拳砸向保镖,他这一拳来得突然,又出拳极快,保镖一时不察,竟被打中了脸。 几名保镖立刻一拥而上,一番缠斗后终是将他控制住了。 管家闻声而来,客厅里的龟背竹都被掀翻了,瓷盆碎成了几块,叶子也被压断了好几根。 顾寒声脸上挂了彩,衣服上满是尘土,被三个保镖挟制着推进房间。 “少爷,只要你跟老爷子服个软,把和涂家的婚事定下来,随时都能走。”管家说。 回应他的是屋里扔出来的一本堪比砖头的基督山伯爵,要不是保镖及时接住,老管家要站着离开是很难了。 半小时后医生赶来,又差点被一本人类简史单杀,只好作罢。 听闻顾寒声情绪失控,老爷子只冷笑一下,心道还是太年轻了,耐不住寂寞就沉不住气,到底是要低头的。 夜晚整个庄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时,顾寒声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白天受伤的地方肿了起来,侧脸有明显的淤青,手掌也被破碎的瓷盆划破了一道口子,打斗时在身上留下的青紫不计其数。 打的那一架仿佛用尽了力气,他颓然地靠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件脏衣服,碎发凌乱地遮住眼睛。 赵屿要和庄疏白结婚了。即便他和老爷子斗到最后,出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赵屿不会回心转意的,无论他道歉还是搅局,赵屿都不会回头。他就像他人生中路过的站点,短暂停留后便会继续向前。 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早上秘书打电话提醒他开会,电话却始终打不通,吴助理来敲门,看见的也只有门口放凉的早餐。 宋文灏联系不上他,叫上林溯一起去了顾家,这才知道他连公司的事都没管。 两人敲了敲门,见没人应,林溯缓缓推开门,看见了屋里的一地狼藉。 好多书零散地扔在地上,顾寒声正在翻看一本画册,看了几页,没什么兴趣就扔在地上,又在书架上随机拿一本。 “我去,老顾,你屋里打世界大战了?”宋文灏说。 林溯看了一眼门外的保镖,进屋将门缓缓锁上。 “你们很闲?”顾寒声头也不抬,将手里翻了一页的书扔在地上,又拿一本。 “来看看你嘛。”宋文灏走上前,立刻被他那憔悴的脸吓了一跳:“我去!老爷子还对你动手了?你没事吧?” 除去脸上的伤,他的眼底带着很深的乌青,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觉,眼底全是红血丝,胡茬也冒了出来,头发非常凌乱,哪还有半分以前的样子? 第94章 他却说:“没事。” 宋文灏着急地说:“要我说,你就先听老爷子的话,跟涂家订个婚。往后这婚结不结还不是看你自己?” 林溯不赞同:“怎么能这样拿人家女孩开涮?宋文灏,你别出馊主意了。” 宋文灏双手一摊:“那林大公子您给出个主意?” “不就是门口有几个保镖吗?老顾想出去,我们想办法支开保镖就行。” 两人看向顾寒声,却见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林溯说:“你连公司也不管了吗?” 顾寒声依旧没回答,仿佛没什么干劲。跟叔伯斗,跟老爷子斗,跟外头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斗,斗来斗去才发现都没什么意思。 管家敲门道:“两位,出来喝杯茶吧。” 他们才进来没几分钟,管家就过来催了,分明是时刻监视着顾寒声。两人又对视一眼,林溯低声说:“说真的,老顾,你只要想出去,我们来想办法。” 顾寒声始终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他们说的话,对出不出去的毫无兴趣。即便被这样严密监禁,好像也觉得无所谓。 管家又催促起来,两人劝不动他,只好暂时离开。 “我们就是来看看他,茶就不喝了。”宋文灏假笑地跟老管家说。 出了庄园,宋文灏还是心有不甘。他跟顾寒声从小认识,以前他捅了大娄子,顾寒声都会帮忙收拾,他们的感情是最深的。 现在顾寒声有难,他想帮忙却帮不上。 “我怎么感觉老顾的状态不太对劲?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啊。”宋文灏焦心地说:“他该不会就此一蹶不振了吧?” 林溯沉吟片刻:“也许他只是需要时间。” “那是要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宋文灏又说:“小白花都跟别人订婚了,他还念念不忘有什么用?干脆和涂沐禾结婚算了,我看她跟老顾还是挺配的。” 林溯摇摇头:“你不懂,喜欢一个人是很难放下的。他是在赌,万一赵屿会回头看他一眼,而他始终等在原地,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值得。” “这都没谱的事儿……”宋文灏叹了口气,“顾家那个老爷子也是个狠人,哪天又叫人打他咋整啊?不行,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 …… 庄沛楹心情不错地哼着小曲,将病例整理好后就准备下班了。 她刚准备换衣服,门忽然被推开,一回头便看见了庄疏白。 “忙完了?”庄疏白问。 “是啊。”她奇道:“你今天竟然有时间来看我,不忙怎么不去找他?” 庄疏白哪里是不忙,只是忙里抽闲罢了,走到她的办公桌对面坐下。 “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财经网的新闻是你给的消息?” 庄沛楹笑了笑:“迟早的事嘛,我给你助推一把,让情敌知难而退。” 庄疏白说:“这次只是放了小屿的剪影,要是把他的照片泄露出去,别怪我……” “我知道,不会给他造成实际的困扰。” “那就尽快辟谣,小屿那边,我跟他解释。” “好。”庄沛楹笑着回答,心中却想:小道消息天天有,急着辟谣干什么?让新闻再挂几天。 庄疏白起身正要走,忽然又回头道:“你是不是找过小屿?” “就是去锦筵吃了个饭,顺便打了个招呼。” “说了什么?” “挺复杂的,说来话长……” 她尴尬一笑,庄疏白伸手狠狠地戳了下她的额头。 …… 晚上刚下班,赵屿还没走出锦筵,就被老冤家堵在门口。 “小白花,我有话跟你说!”宋文灏说。 “我跟你没话说。”赵屿转身对庞泽道:“庞经理,麻烦拉黑这个人,以后锦筵不接待他。” “小破饭店,请我都懒得来!” 宋文灏一见到赵屿就自动降智,只顾着回怼,忘了要说的正事。 好在林溯也跟来了,将宋文灏推到一边说:“我们是有正事找你。” “什么事?” 林溯说:“你能不能去见老顾一面?” “为什么?” “顾家给他安排了联姻,但他坚决不肯,所以被关起来了。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但他现在可能只会听你一个人的话。你订婚对他的打击很大,能不能去劝劝他……” “我和谁订婚?”赵屿问。 “和那个庄疏白!”宋文灏说:“新闻都传遍了,你别装傻。” “什么新闻?”赵屿一头雾水:“我没订婚啊。” 宋文灏和林溯面面相觑:“你没订婚?!你不是要跟庄疏白结婚了吗?” “网上到处是谣言,我劝你们擦亮双眼。” “我去!好狠的一招釜底抽薪!”宋文灏感叹道:“还有这种手段,简直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林溯打断他的话:“我话还没说完。顾寒声以为你要结婚了,被关在家里一蹶不振,即使这样也不肯联姻。他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可能已经不喜欢他了,但就这一次,能不能去跟他当面说几句话,让他对你死心也好,至少先想办法从老爷子那儿出来,他在那儿不仅被监视,还受了伤。” 听见顾寒声受伤,赵屿的心不由得微微触动,旋即压下情绪:“那是他的家事,我没有插手的资格,我跟他之间早就两清了。” “只是去见他一面都不行吗?” 赵屿沉默不语。 宋文灏说:“他不止一次维护你吧?!你……你就不能帮帮他吗?!” “他愿不愿意联姻,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屿冰冷的态度让宋文灏气炸了,指着他的鼻子想了半天骂人的话,最终气得一句也没骂出来,夺门而出。 林溯欲言又止,见赵屿表情冷漠,也只好叹了口,跟着宋文灏一起走了。 等他们的身影从门口消失,赵屿那冷漠的表情忽然出现一丝裂隙。 连宋文灏都来求他,足以说明顾寒声的处境的确不好。 他的心随着摇动树叶的微风而轻轻动摇。 不远处的庞泽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又观察了赵屿的神情一阵,这才上前说:“赵厨,其实……” 第87章 要不要跟我走? 早上当赵屿抱着头盔出门,庄疏白已经等在楼下。 “早啊庄医生。”赵屿笑着说:“怎么在这儿?” “正准备上楼找你。”庄疏白说:“今天这么早去上班吗?” “临时有点事。” “耽误你几分钟?” “嗯。” 庄疏白张了张嘴,似乎将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眸光垂落,看向自己兜里鼓起的一个棱角,那是一个戒指盒。 “楹楹去找你是她自作主张,戒指是她自己买的。还有新闻通稿,也是她找人发的。抱歉。” “难怪有那种新闻。”赵屿心中了然,笑了笑:“没事,照片上只是一个剪影,我身边的人没有怀疑到我头上。既然都是假的,我就当那天的事情没发生就好了,不用道歉。” “但她说的都是我心里想过的。”庄疏白正色道。 在听到庄沛楹说那些话后,他先是觉得她太荒唐了,旋即又感到一丝释然。想说的话总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去说,想着再等一等,等赵屿被打动了,对他产生超越朋友的情感后,再一次郑重地剖白自己的心意。 可很多事情往往等不到一个成熟的时机,人总是在变,却不一定往他想要的方向改变。 既然赵屿已经知道了,他不想再假装自己没那样想过。 赵屿抱着头盔的手紧了紧,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庄医生很好,为什么不行? 可爱情很难追问缘由,即便是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很合适的人,或有钱、有趣、合得来,但不会让人心动,就无法产生爱情。 庄沛楹说先婚后爱日久生情,但他无法将自己的心赌在未来。 “庄医生,我想说的话已经告诉你妹妹了。对不起。” 庄疏白笑了笑:“嗯,我知道。” “让你在我身上浪费了很多时间……” “没有。”庄疏白打断了他的话:“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都很有意义,况且,我还得到了一个吻,不是吗?” 赵屿一愣,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狡黠。 “不是赶时间吗?快去吧。”庄疏白向车棚里侧了下头。 “嗯。庄医生,谢谢你!” 赵屿如释重负,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便戴上头盔,骑着凯越消失在林荫小路上。 等赵屿离开,庄疏白拿出口袋里的戒指盒,那天庄沛楹没给出去的戒指,今天还是没给出去。 那天晚上,当他面对这枚戒指的时候,非常严肃地思考并郑重拒绝了庄沛楹的提议。他说,庄医生很好,但他还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爱情,所以无法和他结婚。 第95章 庄沛楹将所有的对话都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庄疏白,明知被拒绝了,他还是想亲眼看见赵屿那明确的态度,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份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句点。 遗憾似乎是人生的常态,庄疏白轻轻叹了口气,将失落和遗憾随着戒指盒一起扣上,也许这样的心情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消解。 …… 一辆厢式货车沿着山道公路缓缓驶入庄园大门,宋文灏从前头的法拉利下车,满面堆笑地走向管家:“这就是我给爷爷送的大礼,你看是放在前面院子里还是放在后面?” 管家说:“辛苦了,卸在这里就行,我让人来搬。” “卸是能卸,但我估计您这边没人能搬得动。”宋文灏将车厢的门栓拉开,里面赫然是一个雕塑,“两米宽,四米高,人鱼抱珠,铜的。” 看着里面的大铜雕,管家也一时有点犯难。 宋文灏说:“你不用管,我叫了吊车过来,还有十几个工人,说放哪就行。” “稍等,我去请示一下。” “好嘞,慢走,不急哈,不急!” 因为宋文灏非要送个大铜雕,整个庄园都热闹起来了,大家都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东西,这么大费周章。 一楼房间里依旧死气沉沉,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只有一盏床头灯和满地狼藉。 窗帘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响,过了十分钟,忽然“咔哒”一声,风吹起窗帘,带来外界的一缕光。 顾寒声回头,看见窗户竟然被整块卸掉,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灰色鸭舌帽的男人从窗口翻进来,带来外界清新的空气。 男人警惕地跟同伙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去放哨,而后将窗帘拉住,摘下了帽子,露出脸来。 看见这张脸的瞬间,顾寒声还以为自己是长期失眠出现幻觉了,就算做梦,他也不敢想赵屿会来这里找他。 赵屿本来是没准备来的,如果不是庞泽告诉他,顾寒声都默默做了什么;如果不是他找吴助理确认,知道了顾寒声为了帮他忙而耽误开会,惹怒了爷爷…… 他本来没准备来的,但好像又欠了他什么,好像有什么在心底蠢蠢欲动。 赵屿看着他淤青的脸,一点精英范都没了,像个失业又失恋的流浪汉,往日衣食住行处处考究,现在连胡子都不刮,衣服上也满是褶皱。 这个精于算计的男人,难道算不出拒婚的利弊吗?又何必在知道他已经跟别人订婚的消息后,还固执地不肯联姻? 屋里到处散落着书,叫人无处下脚,赵屿就站在窗边说:“宋文灏跪在地上哭着求我,我才来的。” 听见赵屿的声音,顾寒声猛地回神,站起身,放在膝盖上的书“咚”地掉在地上,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 “我不想又欠你人情。”赵屿说。 “我知道。”顾寒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既然不愿意联姻,你还在这里等什么?”赵屿看了看这间屋子,有些不适地反手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顾寒声就知道他对这里的空间感到不舒服,于是踩着满地的书快步走上前,一把将窗帘全部拉开。 赵屿猛地按住他的胳膊,扭头看了眼窗外,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重新躲到窗帘后。 “现在还没人发现,你走吧。”顾寒声说。 “我不是来叙旧的。”赵屿问:“你要不要跟我出去?” 顾寒声一愣。 赵屿又说:“你要是宁愿在这里颓废一辈子,我现在就走,绝不再来烦你。” 说完,他转身灵活地从窗口翻出,最后一次朝顾寒声伸出手:“快点决定!”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顾寒声一把握住他的手,跨出那一步,阳光从交握的双手洒满他的全身。 他握得很紧,甚至让赵屿感到手骨都有点酸痛。 赵屿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是否因为阳光太耀眼,刺得他眼眶有些泛红,而苍白的皮肤也渐渐有了血色,像忽然活过来似的。 顾寒声始终没有松手,两人绕过建筑,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保安。 赵屿暗骂一声,拉着他扭头便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保安队长大喊道:“拦住他们!”带队追上来。 动静忽然闹大了,两人绕到建筑另一边,又被闻讯而来的保镖拦个正着,赵屿冲在前头,那保镖见是生面孔,毫不留情地抽出腰间的防暴棍! 赵屿一时来不及躲,忽然一道力量将他拉进怀里,防暴棍带着破风声抽在顾寒声的后背,剧烈的闷响隔着身体也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保镖原本的目标是赵屿,一点都没收力,可想而知打在身上有多痛。 顾寒声闷哼一声,在保镖惊讶收手的瞬间,忍痛拉住赵屿往前跑。 “你没事吧?!”赵屿看着他忽然惨白的脸,心像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顾寒声握住他的那只手在颤抖。赵屿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他,在那轻微的颤抖中感到一阵直抵心脏的震颤。 “哎哎哎!怎么回事啊?快拦住他们!”宋文灏忽然出现,大喊大叫地让身边的工人上去帮忙。 但工人们拦的不是顾寒声,而是后面追来的保镖和保安队。 一时间几十个人混战在一起,场面乱成一团。 穿过别墅前厅,赵屿冲进前院停放的卡车货箱里,那辆黑色凯越如一头静静等待的野兽,此刻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浪。 赵屿原地转向,车轮在地面摩擦出一片白烟,将头盔扔给顾寒声:“上车!” 那几个保镖已经从人堆里挣脱出来,快步冲过来。 顾寒声跨上车,从身后抱住赵屿,下一秒,黑色凯越如离弦之箭从庄园笔直的主干道向外冲去。 管家焦急地大喊:“关门!快关门!” 庄园大门缓缓合拢,赵屿拧动油门:“抓紧我!” 顾寒声环抱着他,感受到衣服下劲瘦的腰因为控制这台猛兽而逐渐发力。车速骤然飙升到近乎两百公里的时速,路过花坛时带起一阵狂风,卷起地面的落叶,在大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从空隙中疾驰而出! 凯越驶过半山腰,短暂地停了一下,跟林溯打了个招呼。 等在路边的林溯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调转兰博基尼的车头挡在路中间,将追来的几辆车全部拦住。 管家看着堵路的林溯,再往前望去,别说看见凯越的车尾灯,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穿过山道的林荫,驶过郊区的公路,当太阳渐渐西斜,橘色晚霞倒映在凯越黑色的车身上,像一幅油画。 再往前走就会进入繁华的市区,赵屿却停在了海滩边。 停好车,他摘下头盔说:“我叫个出租车送你去医院,人情还你了,就这样。” 没等他拿出手机,忽然被男人迎面抱住,带着海风的腥咸,让他所有冷淡的、伤人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第88章 坐车的时候可以抱 两个头盔都放置在车座上,防风镜上映出夕阳中的身影。 赵屿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可刚刚伸出手就想到他身上还有伤,手掌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顾寒声那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不要跟他结婚。” 他这才记起来,顾寒声还不知道真相。 “庄医生哪里都好,我为什么不能跟他结婚?”赵屿反问。 “我会比他做的更好,我发誓。”顾寒声想要抱紧他,怕他会走但又怕他会痛,于是一个简单的拥抱也让人两难。 赵屿有些恍然,他何曾听过男人如此卑微的语气?仿佛真的非他不可。 可一个将傲慢刻进骨子里的人真的会改变吗?真的能给予他想要的尊重和理解吗? “谢谢你帮我那么多,但是……” 赵屿顿了顿,一句谢谢,一句转折,后面的话不言而喻,还没等他说出口,忽然感觉冰凉的液体滴在后肩上,在海风中泛起凉意。 “求你。” 男人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一滴一滴渗进衣服,让赵屿惊讶。 在被关起来的那几天,顾寒声将书架上的书翻了个遍,文字和标点符号从他脑中流过,却没有一个字能让他平静下来。 一闭上眼睛,赵屿的笑容和眼泪便交织着出现在眼前。顾寒声渴望他的体温,他的声音和他的吻,内心像被烈火烧灼,反复记起过往种种,像要被从内至外焚烧殆尽。 他走投无路了,好像无论用何种方式做些什么,都无法再挽回他的心。只能发一个可笑的誓,哀求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顾寒声,你真的爱我吗?”赵屿忍不住发问。 “我爱你。”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似的,又说:“我爱你,我会证明给你看……求你别走……” 男人似乎真的在为了他而改变。赵屿那份因为不敢再付出真心而藏起来的感情,压在心底泛着刺痛。 第96章 要想重新迈出那一步,身上就像绑了千钧重担。即便没有顾寒声,他也能过得很好,又何必同情他,以身犯险? 万一这个男人故态复萌,届时他又该怎么办? 赵屿的心被理智拉拽着,却在顾寒声的眼泪中一点点被扯向另一种冲动。 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即便受到过伤害,他仍旧无法忘记自己最喜欢顾寒声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要不爱一个人,比爱上一个人还要难。 “我没办法相信你。”赵屿说。 顾寒声低下头,像个被判处死刑的囚犯,无论有多么锥心,似乎除了放开手,也再没有第二种选择。 可他还不想结束这个拥抱,哪怕多一分钟、一秒钟也好,将赵屿留在怀里。 赵屿顿了顿,又说:“但你可以证明给我看。” 数秒沉默后,顾寒声缓缓抬头看向他,恍惚地问:“什么?” 看见顾寒声通红的眼眶,赵屿惊讶于这个男人竟然能哭成这样,清了清嗓子说:“新闻是假的,我没跟庄医生订婚。” 海风吹得顾寒声头发乱飞,他不敢相信似的,慎之又慎地问:“没订婚?” “没有。” 如同溺水的人得到了一口新鲜空气,顾寒声的脸上逐渐涌上血色,眼眶被风吹得又酸又涩,他忽然捂着脸侧过身去,后背和肩膀微微颤抖。 风吹起他的衣摆,后背的淤伤若隐若现。在他为赵屿挡下防暴棍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赵屿的心上撬开了一条缝。 最幸运的是,当他后悔醒悟,极力挽回的时候,赵屿还没来得及爱上别人。于是那份错位的感情有了重回正轨的机会。 赵屿转身去拿头盔,手腕忽然被握住,顾寒声又从身后抱住他,急切地说:“别走。” 赵屿举起头盔:“不走怎么去医院?跟我走还是你自己打车?” 顾寒声毫不犹豫:“跟你走。” 赵屿把头盔递给他,又说:“我还没接受你,别动不动就抱。” 顾寒声慢慢放开手,低声道:“嗯。” 赵屿戴好头盔上车,等顾寒声从身后拉住的他衣服,他又回头道:“坐我车的时候可以抱。” 得到允许的男人立刻抱住他的腰,似乎晚一秒都怕他反悔。 这次赵屿放慢了车速,沿着海岸线朝繁华的市区驶去,夕阳逐渐西沉,将海面染成一片橙黄色,晚霞由橘变粉,薄云散去的天空渐渐澄明。 傍晚的天气非常好,迎面而来的风吹动着赵屿的衣服,吹散了夏天的燥热,带来一丝秋季的凉爽。 顾寒声后背有一块骨头骨裂,医生说能自行愈合,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开了点药就让他走了。 赵屿把他送回住宅,离开时,从后视镜看见他仍站在门口。 即便挽留赵屿在家过一夜,也必然遭到拒绝。他回屋照了照镜子,摸着青色的胡茬,才发现自己看起来这么狼狈。 即便如此,心情却像雨过天晴。 等到后背又剧烈地疼痛起来,他才敢相信今天发生了什么。原本失去的人,再次为他驻足。 他一笑,后背就剧痛,痛完了才感觉这一切都这么真实。 现在,他有了足够的理由去解决那些阻拦他感情的绊脚石。他并非对付不了老爷子,只是不想将赵屿牵扯进来。等到理智重新归位,他脱掉皱巴巴的衬衣扔进垃圾桶,又刮干净胡子,准备去做该做的事,铺平自己要走的那条路。 …… 没过两天宋文灏又来了锦筵,进门便大摇大摆地跟庞泽说:“喂,我来照顾你们赵厨师的生意了,他人呢?” 庞泽说:“赵厨正在忙,我叫人去问他一声,您跟我上二楼。” 没一会儿赵屿推开包厢的门,端了一碗凉菜放在宋文灏面前,皮笑肉不笑道:“没给你拉进黑名单,你还拽上了?吃吧。” 宋文灏瞪着那碗凉拌皮蛋,不满道:“就这?” “主厨特供,你别不知好歹。”赵屿看向他青紫的下巴:“那天的保镖打你了?” “屁!”宋文灏夹起一块皮蛋塞进嘴里,心道,那群保镖敢动我?这是老子回家被亲爹打的,又说:“看在你有点良心的份上,我跟你冰释前嫌了。” “谁跟你冰释前嫌?吃完就赶紧走。” “哎!我说你这人……” 宋文灏一起身,就被赵屿用手里的托盘顶了回去。 “别吵吵,不然我真把你拉黑名单了。” “嘁。”宋文灏不痛快地又吃了一块皮蛋,小声蛐蛐:“老顾怎么喜欢这种人啊,一点都不温柔……” 赵屿转身离开时恰好听见了他的话,将餐盘交给服务员,整理了下衣服回了后厨。 几天过去,连宋文灏都来了,顾寒声连个影子都没露。 以前被拒绝的时候明明很殷勤,现在倒不来了。赵屿“砰!”地把大蒜拍碎,飞溅的蒜末差点掉进曹旭的锅里。 “大蒜惹你了?”曹旭问。 “没有。”赵屿尴尬地笑了下:“这个蒜比较硬。” 下午休息时间有人来应聘,庞泽刚将人领进来,那胖子就满脸堆笑地上前说:“曹厨,赵厨,好久不见。” 曹旭问:“怎么是你?” 赵屿说:“师父别理他,肯定是车世杰派来的间谍。” “冤枉啊!我不是间谍!”胖子搓了搓手,局促地说:“就是雅泰有点混不下去了……” “怎么混不下去?你不是车世杰的狗腿子吗?” “以前是给车厨当过狗腿子……但曹厨一走,谁知道车厨突然就变脸了,要卸磨杀驴,好像我给他干过的那些事不是他指使的似的,找个由头就给我开了。而且在厨房里特别霸道,要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不然就扣工资,有好几个人都被他逼走了。” “所以呢?”赵屿双手抱胸:“现在想到我师父的好了?” “是是是,以前是我不懂事。”胖子堆笑地说:“我知道错了,曹厨,你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好好干活。” 曹旭沉吟片刻,说:“你要是真的走投无路,我给你介绍一个去处吧,以你的水准,那个地方还算不错。” “真的吗?!谢谢曹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胖子感激涕零,狗腿地上来要握曹旭的手,被赵屿从中拦开。 “行了,别再给人当枪使。” “是是是,必须的!”胖子说:“对了,我还给你们带了个消息。你们开业的时候食材有没有出问题?” 赵屿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车世杰一直鬼鬼祟祟地,我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什么往水箱里动手脚,然后说什么……” “青蟹?” “对对对!换成淡水,青蟹活不了两个小时!” 赵屿差点就爆了粗口,在心里把车世杰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曹旭也怒火中烧,骂道:“简直不是个东西!要不是老子把位置让给他,他车世杰是什么东西?!我非要找他理论理论!” “师父!别急!”赵屿拉住他,眼珠子一转,定格在胖子身上:“你跟在车世杰身边多久了?” 胖子说:“快两年了吧。” “很好,你先别走,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第89章 雅泰的主厨就这? 雅泰的后厨一片懒洋洋的气氛,有人百无聊赖地蹲在角落偷偷玩手机,还有人象征性地刨几根萝卜,等着用着一筐食材混一整天。 经理脸色严肃,对车世杰说:“这是锦筵最近的菜单,你看看。” 车世杰一看,顿时脸色铁青。 他的几道拿手菜,还有现如今雅泰的招牌菜,竟然全都在锦筵的菜单上。 一道伊比利亚猪颊肉取名“伪善者丰碑”,一道竹炭粉海鲜琥珀汤取名“鳄鱼的眼泪”,一道烟雾威士忌慕斯取名“雾中真实”…… 这分明都是在讽刺他车世杰! 经理又说:“他们的口味和原料和我们几乎一样,但我们当做卖点的这些菜,锦筵都放在菜单最底部,价格也便宜得上不了台面。现在网上有很多拉踩雅泰的帖子,觉得我们被一家新开的餐厅比下去了,不够高档,导致客户严重流失。” “真是岂有此理!”车世杰愤怒道:“是谁偷了我的菜谱?!竟然去卖给曹旭!” 经理欲言又止,曹旭走后车世杰在厨房清理了一堆老员工,里头还有他的徒弟呢,谁知道那几个徒弟会不会怀恨在心,拿着他的秘方去投奔曹旭? 如今看来,论做人,车世杰其实不如曹旭,只是善于伪装罢了。 她叹了口气,说:“车厨,我们得紧急上一批新菜色,而且要严格保密,你看还有没有更高档的食材筹备一下。” 车世杰不满道:“凭什么是我妥协?你知道研究新菜色要多久吗?作为经理,你应该维护主厨的利益,去和锦筵叫板啊!” 经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忍不住说:“曹厨在时,每个月都会研究新菜色,而且曹厨的菜也没那么容易被人模仿!” 第97章 “什么曹厨?雅泰就我一个主厨!你给我小心点说话!”车世杰的脸色骤然阴沉。 经理气到嘴唇发抖,转身夺门而出,心里骂这个关系户除了有老板撑腰也没多大本事,给他解决方法,他却刚愎自用,根本不听劝。 车世杰啐了一口,咬着牙暗骂曹旭和赵屿不是东西,一进厨房,看见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他和经理的对话,顿时怒从心起,踹了一脚桌子:“看什么?!干活!” 他以为赶走了曹旭,雅泰就是他的天下,可以随意弄权,但如今厨房里阳奉阴违的人却越来越多。 即便他发脾气,又有几人在意他的威信?照样摸鱼去了。 …… 锦筵的厨房里热闹非凡,胖子口若悬河地说着雅泰的后厨是一副什么光景,如今的雅泰还有他几个熟人,只是大家都想跑路了,还羡慕胖子拿了一大笔赔偿呢。 “赵厨,要我说,你这招太狠了!”胖子给他竖起大拇指,“简直是把车世杰的面子当鞋底子踩。” 赵屿朝他勾了勾手指,等他凑过来便揽住他的圆脑袋:“也多亏你的几个配方,念在你投诚有功的份上,让你留在锦筵了。” “真的吗?”胖子受宠若惊地看向曹旭:“真的吗?!” 曹旭点点头:“赵屿信你,我相信他看人的眼光。” “谢谢曹厨!谢谢赵厨!” “小胖,帮我把锅里蒸的那道菜端出来。”赵屿挑眉道。 “马上马上,这是车世杰那道‘焦土之花’吗?” “什么焦土之花,这叫盐碱地开的塑料花。师父,你来试试味。都过来,见者有份。” 有胖子的配方,曹旭的指导和赵屿的天赋,要复刻车世杰的所有菜色都不难,今天又完美复刻了一道新菜,明天就可以上菜单了。 做完收尾工作,赵屿正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才发现下起大雨了。 秋天第一场雨来得突然,将气温骤然拉低,起的风里都带上凉意。 早上上班时天气还不错,赵屿只穿了一件短袖,这会儿才感觉到冷得起鸡皮疙瘩。摩托车是骑不了了,他撑起伞走向路边,正准备叫车,忽然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在路边静静停着。 车门打开,男人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皮鞋踩在地面溅起一片水花,裤脚被飘进伞下的雨打湿了。他胳膊上搭着一件海军蓝的大衣,走向赵屿。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赵屿看着他的面孔逐渐清晰,不复上次见面时的狼狈不堪,脸上的淤青也完全消退,又变成了精英范。 有一瞬间,赵屿想要转身,但对上顾寒声的目光后,他的脚步又停下了。 即便衣冠楚楚,衣角和发丝都透着精密和高级,他面前这个人和那天抱着他哭的依然是同一个,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变。 见赵屿站着没动,顾寒声放下伞低头钻进他的伞下,将大衣披在他身上,眼底映出他的面孔:“我送你回去。” 赵屿没有拒绝,车内干燥舒适,弥漫着顾寒声最爱用的那种很淡的冷香。在给餐厅选香氛的时候,赵屿闻了很多种,也逐渐能分辨出一些味道,比如顾寒声喜欢用的这种,有岩兰草的气味。 过去快十天了,顾寒声才忽然出现,有时候赵屿都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跟他说了那些话,还带他去医院、送他回家,莫名其妙地心软了一次,又被撂在一旁。 仿佛猜到他所想似的,顾寒声解释道:“前几天在处理家事,现在已经解决好了。” “嗯。”赵屿支着脑袋看向窗外。 车缓缓驶入小区,停在赵屿家楼下,当他推门下车时,顾寒声又说:“你几点上班?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赵屿停下脚步:“十点。忙的话不用来。” 说完,他快步走进大门,在门口抖了抖伞,看见顾寒声依旧停在那儿。上次也是这样,等他走远了,消失在视野中,顾寒声才会收回视线。 赵屿上了楼,鬼使神差地又到阳台看了一眼,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到家一样,等他家的灯开了,楼下的车才缓缓驶离。 赵屿拉上窗帘,将风衣挂起来,密实的双层设计非常保暖,而且质感柔和,面料上沾染的味道很好闻。 早上他下楼时,顾寒声早已经等着了,还给他带了一份早餐。 “我吃过了。”赵屿说。 十点去上班,肯定是吃过早餐了,他却没有想到要早点来送,暗暗记下,又说:“这几天都有雨,我叫人每天都来接送你,行吗?” 行吗?顾寒声居然问他——行吗? 赵屿忽然忍不住挠了挠耳朵,眼睛瞥了他好几下:“倒也不用那么麻烦,我有防水外套,这两天雨不会很大。” 他不是要故意拒绝,而是实话实说,自己骑车已经习惯了,被人接来送去的嫌麻烦。 顾寒声沉默良久,直到送他到银湾汇门口,等他下车时才说:“骑车的时候注意安全。” “嗯。”赵屿关上车门,最后一眼看见了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失落。 多新鲜啊,顾寒声竟然露出那种表情,说话也小心翼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西装革履下包着一颗玻璃心。 此人在赵屿面前是这种样子,对着别人又是另一种样子。他对付顾老爷子的第一招就是拿住三叔顾晖,顾晖的公司有多少肮脏勾当,能牵扯到多少利益相关方,一家人心里都门清。 为了家族共同命运,大家都互相遮掩,一个人出事,其他人多少都要被牵扯进去。 顾寒声偏就撕破了这张遮羞布,把整个顾家架在火上烤,老爷子被气到高血压,现在已经去新西兰养病了。 人人都怕被牵涉其中,他却不怕,在老爷子那儿喝了最后一口茶,怎么走进庄园,就怎么完好无损地走出来,还叫人把他住过的那间房里的窗户给搬走了,正是赵屿为了见他而卸掉的那一块。 不知被谁惦记着,赵屿一进锦筵就连打了两个喷嚏,曹旭闻声道:“感冒了?” “没有。”赵屿说:“感冒了哪敢来上班啊。” 锦筵每天都要做两次消毒,带病的人,就算是曹旭也得老实回家,这是曹旭定下的硬性规定。 厨房里秩序井然,曹旭有一套完善的奖惩制度,从做菜到管理厨房,样样精通,也什么都教给了赵屿。 中午,一个男人戴着口罩走进锦筵,说:“给我开个包间。” 前台的服务员说:“不好意思,先生,已经没有空包间了,一楼还有僻静的座位,您看可以吗?” 男人点点头,跟着他走到窗边的座位。 窗外就是江景,在雨中别有一番浪漫气息,男人却好似心情不佳,阴着脸点了菜单底部的几道“普点”。 过了一会儿,菜一一上齐,男人摘下口罩,赫然是车世杰。 这几道菜的摆盘、口味、食材果然都跟他做的一模一样,车世杰放下叉子,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以赵屿那异于常人的味觉系统,把口味复刻得这么像其实不难。 赵屿越有天赋,他的脸面就越挂不住。叫曹旭踩在头上也就算了,赵屿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愤怒地将面包汤碾得稀碎,正思考怎么给锦筵找点麻烦,忽然有一个人拿着自拍杆走过来。 “哎?这不是雅泰的明星厨师嘛!”女人正在直播,一下就把镜头怼在车世杰的面前,兴奋地说:“家人们!看我遇到谁了?雅泰的主厨竟然也来锦筵吃饭诶!” 看见屏幕上滚动的人数,车世杰阴沉的脸上硬挤出一个笑:“请你让开,不要打扰我……” “主厨,请问您怎么评价锦筵的口味?”女人又问。 “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菜,口味也一般。”车世杰冷哼一声。 “上不了台面?可您点的不是雅泰的同款吗?还是您的招牌菜呀。” 车世杰的脸顿时挂不住了,恼羞成怒:“让开!胡说什么?!他们能比得了我吗?没素质!” 骂完,他立刻戴上口罩,落荒而逃似的,结了账便快步离开了。 直播间满屏的弹幕都在刷“雅泰的主厨就这气度?在高贵什么?” “以雅泰的规格和体量,干嘛跟一家新开的餐厅叫板?没品。” “让雅泰的主厨都感兴趣,我高低得去锦筵吃一顿。” “都在说雅泰,很厉害的餐厅吗?” “千万别去雅泰吃饭,换了菜品之后又贵又难吃。” 一波气势汹汹的舆论向雅泰席卷而来。赵屿得空听庞泽说了说情况,觉得很好笑,早知道车世杰可能沉不住气,来刺探敌情,庞泽找了个探店网红,坐了三天,没想到真把他给逮到了。 第90章 生日 “我去!车世杰被雅泰辞退了!”胖子一大清早就冲到赵屿身边,兴奋地说:“他竟然被辞退了!” “什么?他不是雅泰老板的狗腿子吗?”赵屿很惊讶,他还准备跟车世杰斗个几百回合,对方竟然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了。 第98章 “人呐,还是要有立身之本,光顾着玩权弄术,怎么坐得稳主厨的位置?”曹旭拿着一幅牡丹雕花白玉瓷挂画,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赵屿见他如此淡定,好奇道:“师父你早就知道了?” 曹旭笑了笑:“我不仅知道他会被辞退,还知道是谁促成的这桩好事。” “谁?” 曹旭拍了拍赵屿的肩膀,意味深长道:“顾总人还不错,值得深交。” 赵屿立时明白是顾寒声在背后运作,但曹旭拍他肩膀又是什么意思?怎么就人不错,值得深交了? “师父,他找你说什么了?” “说了车世杰的事情而已。” “就说这个,能看得出他人还不错?” “他为人谦逊,说话彬彬有礼,自然是个不错的人。” 赵屿震惊地掏了下耳朵——谁谦逊?谁彬彬有礼? 曹旭又说:“况且他还长得很不错,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啊。以后不管是谁跟他结婚,想必他都会对人家好,让人家幸福。” 他看着曹旭抱着那幅瓷雕走进休息室,似乎是想挂在墙上每日休息时欣赏,追过去问:“师父,这不是你说很喜欢但是没买到的绝版瓷雕吗?这又是从哪搞到的?” 曹旭挂画的手一顿,清了清嗓子:“我有我的渠道。” “什么渠道?” “那你别管。” “师父,你可是大公无私、为人最正派的,不会收受贿赂吧?” “哎,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忙着呢。” 赵屿狐疑地盯着他,却被他关在休息室门外。 胖子的消息非常灵通,没过两天就又得到了车世杰被另一家米其林餐厅拒绝的消息,那天的直播事件让他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一时间想重出江湖怕是难了。 雅泰的老板给曹旭打来了电话,大意还是想让他回去坐镇,给他更好待遇和厨师长的位置,但曹旭断然拒绝。 好马不吃回头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曹旭又招了两个厉害的厨师,锦筵步入稳定运营期,他和赵屿也可以开始轮休。 到了休息日,赵屿约律师来吃饭,讨论一下赵连峰的案子。 “快的话年底就能开庭了。”王律说:“你弟弟去找了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 “他找检察官干什么?” “赵连峰之所以能找上你,是因为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说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案子才能尽快开庭。我看你也想尽快让事情尘埃落定,其实他这样也算是帮了你。” 赵屿愣了一会儿,给王律倒了一杯茶:“案子会牵扯到他吗?” “这个要看他在案件里起到什么作用,以及他的行为是否有主观恶意。” “赵连峰会刺伤我,他是不知情的。” 王律笑了笑:“这你放心,如果案子与他关系不大,一定不会将他牵扯太深。” 送走王律,赵屿心中五味杂陈。 听周岚说陈莉破产了,公司最终被以极低的价格收购,还完债后她几乎一穷二白,而陈希同的近况则不得而知。 当初为了保住这家公司,陈莉不择手段,算计完顾寒声,最终还是都还回去了。赵屿会有些唏嘘,但并不同情。 可对于陈希同,他又是另一种心情——他摇摇头,不再想了。 时间渐渐到了十月中旬,秋高气爽,凯越的车轮卷起地上的枫叶,停在路边摊,赵屿买了几份水煎包。 自从赵屿带了这家的水煎包去锦筵,所有人都说好吃,隔三差五就要他帮忙带,他已经跟摊主混熟了。 “这个新口味是送的,让你的同事都试试,好吃再来!”摊主笑呵呵地装了好几个酸豆角的。 “您的手艺肯定好吃!一定再来!”赵屿接过袋子装进背包,笑着挥挥手,驶向锦筵。 赵屿一进后厨,众人就跟饿死鬼似的一边大喊“谢谢老板!”一边蜂拥过来,将水煎包一抢而空。 “哎!给我留一个啊!”赵屿转身的功夫,就看见桌上只剩下几个空袋子了,说:“师父,你怎么也抢两个啊?你们别太过分了啊!” 有人说:“这是新口味吗?好辣!” 赵屿作势要抢:“酸豆角的,不吃给我。” “吃吃吃!赵厨,我都咬一口了,哪好意思给您啊!” “你抢的时候就好意思?” “嘿嘿,那不是手慢无嘛。” 厨房里笑了一阵,曹旭说:“我做的早餐还没吃,在休息室里,你去拿吧。” “还是师父对我好。”赵屿说着推开休息室的门,谁料忽然“啪”地一声灯全关了,紧接着休息室里亮起蜡烛。 休息室的百叶窗紧闭着,即便是白天也一片昏暗,等赵屿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见桌上有一个生日蛋糕。 “生日快乐!” “赵厨生日快乐!” “老板生日快乐!” 众人乌泱泱地在后面把他往屋里推,不知道是谁还拉了个花炮,灯开了,彩纸从空中往下飘。 “今天几号?”赵屿懵懵地问。 “十月十三号,你自己生日不记得了?”曹旭说。 “赵厨,快切蛋糕。”胖子殷勤地搓了搓手,将刀送到他手里。 “等等!还有曹厨早上做的长寿面!” 赵屿被推到桌前,蛋糕上画着锦筵的logo和一个刺头的卡通小人,两只彩色蜡烛插在正中间,是25的形状。 他都忘了自己今天过生日了,却有人替他记着。 赵屿露出笑容,许下“希望锦筵越来越好”的心愿后,切开蛋糕分给大家。 那碗曹旭亲手做的长寿面,他刚端起来,忽然有些感叹。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一定要跟郭阿姨一起过生日才有意义,但郭琳隔着蜡烛温柔的火光跟他说:“我们小屿以后会遇到更多在乎他的人,过得比现在还要幸福,就算不是和我一起过生日,也会非常、非常、非常开心。” 郭阿姨的祝福应验了,因为他真的很开心。 “哎呦喂,曹厨,你往面里放花椒了?赵厨都被麻哭了。”胖子在旁边贫嘴。 有人调侃道:“那是感动的!看看我们赵厨多性情啊,让咱感动哭了!” “你们没完了?”赵屿端着面碗开始赶人:“开工!吃完蛋糕就快点开工!盯着我干什么?穆青青,你少拱火!” “穆青青?谁啊?” “你们不知道吗?胖厨叫穆青青哈哈哈哈!” 厨房里响起一阵爆笑声,曹旭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 下午周岚忽然来了锦筵,身边难得没跟着那个黏人精,赵屿带他进包厢,还做了锦筵的招牌下午茶。 “周助,咱们好像有一百年没见了吧?”赵屿说。 “几个月而已,哪有一百年?”周岚笑着从包里拿出三个盒子:“我今天刚从老家赶过来的,喏,你的生日礼物。” “你干嘛送三个礼物?这么客气。” “这是我的。”周岚挑出其中一个,又指了指另外两个:“这是陈总和希同的,托我转交给你。” 赵屿看了看那两个包装盒,将陈莉的那个推回去:“还给她吧,我不想要。” 周岚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将陈莉的那个收起来,又问:“你跟希同和好了吗?” “没有。”赵屿按着陈希同的礼物盒转了一圈,“只是看他的盒子顺眼。对了,你女……男朋友今天没黏着你?” “他在停车场。” “周助,我记得你大学时候谈过女朋友啊。跟这个人一起真没事吗?他不会强迫你吧?” 周岚摇摇头,想起房聿洺那眼巴巴盯着自己的表情,说:“他虽然有点烦人,但不算讨厌。” 赵屿揶揄道:“你喜欢就好。” 周岚耳朵有点泛红,岔开话题:“希同通过了一个法国乐团的面试,你知道吗?” 赵屿说:“不知道。他要去法国?” “他不去,还说不想再弹钢琴了。”周岚叹了口气:“他应该对未来有什么别的打算,不过你愿意收他的礼物,他应该就很高兴了。” “他为什么不想弹钢琴?” “不知道。”周岚耸耸肩:“但他已经把那架施坦威卖掉了,据说过段时间就会搬走。” 赵屿转动着礼盒的手一顿,眉头轻皱,又问:“搬去哪?” 周岚依然摇摇头。他不做陈莉的助理后,对他们的消息了解得很有限,出于过去的交情才多关心一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双方的近况,房聿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赵屿支着下巴看他打电话,见他捂着嘴低声说了半天才挂,揶揄道:“才半个小时,他是不是有分离焦虑啊?怕你被我拐走?” 周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等会儿的确有事,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 赵屿起身送他出门,远远地看见房聿洺等在路边,一见周岚便上前搂人,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第99章 房聿洺自顾自地亲他脸颊,被他双手并用地狠狠地推开。 赵屿目送他们离开,莫名感觉房聿洺看自己的目光怪刺挠的,好像在吃醋。 第91章 礼物 “赵厨,下午有几个快递,你刚才在忙,我就帮你收了。”庞泽抱着两个盒子走进后厨。 “谢谢。”赵屿擦干手,看了眼盒子上的寄件人。 一个是庄疏白寄的同城,送的是一件当季的毛呢大衣,贺卡背面写着一行贺词。即便好久没有联系了,庄疏白还是在百忙之中给他挑了生日礼物。赵屿的拒绝并未让他心生怨恨,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气度和体面,使他们之间仍保有一份友谊。 另一个是国际件,从洛杉矶寄过来,里面是孟启送的洛杉矶道奇队的棒球帽和纪念品。赵屿听他说跟暗恋的女孩去看了道奇队主场的棒球赛,看样子最近很上头。这小孩就是很单纯,自己喜欢什么,就把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他。 赵屿把东西都收进包里,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多了。他跟曹旭说了一声提前走,去见约好的琴行老板,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当他再次来到陈希同家所在的小区,心情有些微妙。他没有上楼,而是一个电话打给了陈希同。 “我在你家楼下。”说完,他便挂断电话。 无论陈希同下不下楼,他都只等十分钟,十分钟后就会离开。 几分钟后,一道身影从公寓里快步跑出来,远远见到赵屿便骤然停下脚步,似乎有些生怯。 赵屿下车走过去,他才低声喊道:“……哥。”目光有些躲闪。 赵屿走到他面前站定,从兜里掏出一张收据塞进他手里:“我收到你的礼物了,这是回礼。” 说完他就要走,陈希同一愣,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服。他停下脚步,陈希同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赵屿明确说过不想见他,道歉说了太多次,听起来只觉得苍白,可除了道歉又能说什么呢? 赵屿的背影依然冰冷,只是不像上次那样令他绝望,仿佛因为回礼而有了一点点温度。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那张收据,竟然来自一家琴行,订购的是一架钢琴。 他刚刚卖掉了自己的钢琴,决定再也不弹了。因为能享受钢琴的人生是牺牲哥哥换来的,每每想到自己在聚光灯下的时候,哥哥正在泥潭里挣扎,他就难受得弹不出一首曲子。 过去的那些年里,陈希同不是没想过联系赵屿,但从结果上来看,他就是没有联系。被赵连峰带走的那一个是不幸的,他心里很清楚,也很庆幸被带走的那个不是自己。 那份庆幸的心情如今反噬在他身上,让罪恶感加倍,变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心结,似乎只有用放弃钢琴的方式惩罚自己,沉重的内心才会稍稍得到解脱。 但赵屿又送给他一架钢琴,将他原本咬着牙下定的决心顷刻粉碎。 赵屿拉开他的手,虽然没有回头,却说:“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当他要离开时,陈希同忍不住追问:“如果已经做了呢?” 赵屿没有回答,摆摆手,上车,身影消失在树影下。 收据在陈希同手里发烫,这是长大后赵屿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这张纸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某种他必须体会的遗憾。 …… 赵屿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五十了,一天即将结束。 他原本不觉得这一天很重要,是很多人都替他记着,给他送了祝福,才让他有一种今天很特别的感觉。 换鞋进屋,他忽然看到衣架上挂着的那件海军蓝的风衣,干洗后淡淡的香味已经散了,只是还没找到还衣服的契机。 他既不会主动联系顾寒声,又见不到那个人,也许今天也是一样。他说不出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有些复杂,难以言明。 在洗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九,于是起身走向浴室。 此时门铃忽然响起,甚至连响了好几声,带着某种催促和急迫。赵屿一顿,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听见了今天最后一句生日祝福。 顾寒声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满头是汗,甚至打湿了后颈的碎发,在赵屿开门的瞬间,终于卡在十二点前说出那句:“生日快乐!” 小区门口的起落杆发生了故障,好几辆车堵在门口,他下车跑进来,电梯迟迟不来,他就快步跑上四楼,用最快的速度赶在今天结束之前见到了赵屿。 顾寒声手里拿着一张“lin's kitchen”的营业执照,还有一份赠与协议。 “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顾寒声说。 赵屿愣愣地看着营业执照上的名字,中文的意思是“小琳餐厅”,是郭琳开的那家中餐厅的名字,连地址也是原本的地址。 “那里不是开了家汉堡店吗?你怎么……”赵屿不可置信地又仔细看了一眼。 “我买下来了。”顾寒声说:“餐厅会按照原本的样子重装,特意让孟启看过设计图,一定跟以前一模一样。” 说着,他又抽出一张图纸,从各个角度看几乎都和郭琳开的餐厅别无二致。 赵屿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效果图,仿佛一张将他拉回过往的老照片,使无数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那个承载着他最美好记忆的地方,被敲碎换了一副样子后,起死回生般重新回到他面前。 看着赵屿默不作声,顾寒声原本笃定的心忽然有些忐忑。 顾寒声想过很多可以送的礼物,比如送车、送表,甚至送一套可以看到江景的房子,但最终选择了最复杂的一件礼物。 他早在一周多以前就去了洛杉矶,和那家汉堡店的老板谈了好几次才谈妥,又找孟启要了小琳餐厅曾经的照片,让设计师还原了餐厅原貌,联系可以一比一定制桌椅餐具的厂商……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郭琳对赵屿的分量,觉得赵屿也许会喜欢这份礼物。为了这个“也许”,他一路奔波,想让这份礼物尽可能完美。 当然,这些只是他的自以为,他不确定赵屿究竟会不会喜欢,以至于此时的沉默让他紧张。 赵屿摩挲着那张图纸,低着头让顾寒声看不清脸。 时间悄悄跳到十二点,生日的最后一分钟过去了,他忽然说:“进来坐吧。” 顾寒声捏着赠与协议的手缩紧而后放松,跑步过来的心跳速度刚刚减缓,又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赵屿低着头,几乎抵在他肩上。他似乎能感受到赵屿渐渐留长的头发蹭过侧颈,说着让他进屋,自己却迟迟没动。 顾寒声抬起手,试探着摸向他的后脑,发丝穿过指缝,感觉到他没有拒绝后,慢慢地将胳膊收拢。 顾寒声每次想要靠近,可又记得他说过不让抱,于是只有当他主动靠近时顾寒声才敢抬手,触碰的动作也小心翼翼,直到切切实实地将他抱进怀中。 赵屿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像被轻轻揉捏过后产生了微妙的酸胀感。他不是没想过未来要再开一家餐厅,还是用小琳餐厅的名字,还是用郭阿姨的那份菜单,但他没想过顾寒声会把那个地方买回来。 顾寒声似乎真的在理解他的心,不知从何时开始,触及他心底最深的那个地方,用细腻的方法撬动他筑起的防线。 感受着顾寒声渐渐收紧的拥抱,赵屿犹豫了很久才问:“你真的爱我吗?” 顾寒声说:“我爱你。” 于是赵屿抬起头,在数秒迟疑后终于靠近他,将一个吻落在他的嘴角,而后稍稍偏移,切实地吻了上去。 被邀请的顾寒声登堂入室,反手关上大门,将他抵在玄关处接吻。 像怕他反悔似的,顾寒声的吻很轻,一再试探,谨小慎微得不像他自己。直到赵屿张开嘴,像是受够了那种要做不做的感觉,拉着他的衣领靠得更近一些,撬开他的牙关。 一点火星转瞬点燃了顾寒声的欲望,仅仅是拥抱已经满足不了,接吻犹嫌不够,他还没得到明确的回答,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身份。于是刚因为这个吻而满足的心又变得空虚。 他贪婪地汲取赵屿的体温和气味,想通过这种方式明确赵屿还爱他的事实。 在纠缠中,不知是谁撞到了开关,屋里的灯光立刻熄灭,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赵屿身体一顿,顾寒声几乎是瞬间抬头,摸索着墙面将灯重新打开。 因为赵屿曾在黑暗中挣扎,顾寒声也开始害怕漆黑的环境勾起他的创伤记忆,甚至比他更紧张。 “这是在我家,我不会害怕。”赵屿抬手又把灯关了,在他耳边说:“做吧。” 关灯是因为他有点不好意思,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非要掐灭欲望的理由? 顾寒声搂住他的腰,辗转走进浴室,水流声冲刷着地面,带起蒸腾的热气,刚脱掉衣服的凉意瞬间被驱散了。 淋浴打湿了顾寒声的头发,碎发贴在脸上,氤氲着水汽的深色眸子望向赵屿,饱含的热意让赵屿耳尖发烫,身体也在翻滚的热浪中开始不受控制。 第100章 男人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掠夺欲,强占的动作刚刚冒头,转而变得又轻又缓。 赵屿暗骂一声,抓住他的头发:“你故意的吗?” “不是。”顾寒声低哑着声音,循循善诱似的问:“你喜欢我怎么做?这样?” 赵屿想骂他,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变了味。 第92章 试着重新开始 当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赵屿被亮醒了,正要翻身,立即感觉到身上沉沉地压着一条手臂。 他打着哈欠睁开眼睛,立刻受到一张帅脸暴击。 如果说顾寒声有什么极强的竞争力,撇开钱不谈,脸必须榜上有名。如果不是底线很强的人,很难不见色起意。 有人睡觉四仰八叉、口歪眼斜,有人睡觉跟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似的,发丝蜷曲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赵屿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会儿才推开他的胳膊起床。 “去哪?” 不等他下床,手腕就被拉住了,顾寒声半睁着眼抬头看他,凌乱的头发倒使那张脸平添一丝恣意。 “洗脸。” 赵屿一下床,顾寒声就跟着坐起来,因为没有睡衣所以身上全空。赵屿转身拉上窗帘的缝隙,扔给他一套干净衣服。 顾寒声抖开衣服看了一眼,是印花白t恤,他忽然想到曾经有一天在赵屿家楼下,看见庄疏白穿了赵屿的衣服——虽然不是这件。 他心里刺挠着,穿上衣服跟着赵屿到浴室门口,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因为从赵屿的脸色判断不出心情好不好,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赵屿洗完脸顺手抹了下额前头发,心想找个时间再剪去短,见顾寒声站在门口,说:“我要尿尿,麻烦关下门。” 顾寒声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从善如流地关上了门,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眼却让赵屿跟他大脑同频了,想到昨天晚上的事,不由得暗骂一句下流,忍着没发出太大水声。 昨晚不知道几点才睡,反正赵屿记不得了,只觉得困得要死,腰也很酸。上完厕所,屁股一接触沙发就趴倒了,有气无力地点开外卖软件。 “我已经点了早餐。”顾寒声忽然起身走到他身边。 赵屿放下手机,感觉到男人的手按在了自己腰上,扭头盯着他:“干什么?” “不是难受吗?”说着,顾寒声的手在他的腰侧轻重有度地按了按,位置不算精准,但力道还不错。 赵屿欣然接受了他的服务,困得又闭上眼睛。 顾寒声看着他的侧脸,几分钟后问:“舒服吗?” 赵屿已经被按得有点迷糊了,困倦地“嗯”了一声。 顾寒声又问:“等会儿送你去上班?” “嗯。” “今晚有雨。” “嗯。” “搬去我那儿住吧。” “嗯……嗯?”赵屿警觉地睁开眼睛,“这个可没答应。” 男人狡猾得无孔不入,赵屿要起身,他却不松手,即便隔着衣服,掌心的温度也有点烫人。 他俯身将赵屿笼罩在沙发上,深棕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低声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面对他的急于求证,赵屿挑眉:“一夜情?” 顾寒声几乎难掩失望,但表情仅仅失控了一瞬,便立刻露出什么都能接受的神情,起身道:“好。” “我去洗脸。”他转身背对着赵屿,嘴角又落下去。渴望爱的那一方总是被动,没有说不的资格。即便赵屿说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似乎也只有接受的份。 “我开玩笑的。” 听见赵屿的话,他又转过身来,心情像被反复抛起落下,失重感过后又悬在空中。 赵屿看向桌上那份小琳餐厅的赠与协议。他知道这份礼物价格不菲,以锦筵的营收情况来看,明年他就可以将买店的钱还给顾寒声。 但这一次,他不想把一分一厘都算得明明白白,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谢谢你的礼物,我收下了。”他心底仍有一丝不确定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斟酌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道:“就算我对你还有一点儿感情,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看你脸色。不高兴的时候会跟你吵架,忙的时候手机会静音,不一定接你的每一通电话,不会时刻报备我在哪,不想做的时候会拒绝,哪怕只是接吻也可能拒绝,我不会顺着你来的……如果你接受,我们可以试着重新开始。” 顾寒声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蹲下,认真地看着他,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等他说完了,毫不犹豫道:“我接受。” “你想清楚。”赵屿又说:“如果只爱顺从你的人,就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顾寒声将赵屿的顾虑尽收眼底,但他爱的不是一个只会顺从的人,无论赵屿犯倔、冷漠还是强硬反抗,他都还是追在他身后,还是想要爱他。 “如果你感觉不被尊重,任何时候都可以甩开我。”顾寒声说:“但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赵屿低下头,望进他眼眸深处:“下次分开可就是形同陌路了,绝没有复合的可能。” 顾寒声没有说话,他不愿在重新得到的这一刻,去预演分开的那一天会怎样。 也许赵屿依然在想,未来如果被伤害该如何抽身,就像壮着胆子踏上一块摇摇欲坠的浮冰。 但他愿意冒险已经是对他极大的信任了。顾寒声心知肚明。 说完,赵屿低头吻他,将他眼中颤抖的微光尽收眼底。 过去他们没有明确而恰当的关系,却做了所有最亲密的事情。现在赵屿给这段关系挂上了一个正当的名分,而顾寒声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连吻也很轻。 屋外树叶沙沙作响,预报了今晚有雨,早上却晴空万里,凉意沁人。 …… 不知不觉步入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 庄沛楹参加完一位知名心理学教授的座谈会,一边叫助手尽快整理会议纪要一边往外走,还没走出去就忍不住给庄疏白打去电话。 “喂?哥,你今天接电话挺快啊,不忙?” “忙里偷闲而已,有什么事?” “我不是来这边的医院参加座谈会吗?你猜我遇见谁了?” “同学、偶像、未婚夫。” “我遇见他们干嘛要通知你?”庄沛楹说:“遇见赵屿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他怎么了,为什么去医院?” 庄沛楹停下脚步,心道他明明心里还有人家,却非要当什么正人君子,于是卖了下关子:“他啊,看起来也还好,还跟我打招呼呢,我就跟他聊了一会儿……” “楹楹。” “好好好,我说。他是来看心理医生的。” “他自己?” “当然是跟你最讨厌的那个人,瞧你,非要问。”庄沛楹眼珠子转了转:“不过你还是有机会的,我也针对他的病情有过预分析,他不是挺信任你的吗?你带他来我这里看病,这样你又有机会跟他联络感情了,说不定还能……” “算了。” “你确定吗?” 庄疏白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叹了口气:“我自己的感情自己清楚,别再替我操心了。还有,少想些坏主意。” 一个抗拒提起创伤回忆的人,愿意让另一个人陪他去看心理医生。无论顾寒声做了什么,都已经慢慢得到他的信任。 别说庄疏白,就是庄沛楹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好说:“好吧,你能看开点就好。” 庄沛楹走了没一会儿,赵屿就和顾寒声一起下了楼。司机已经等在门口,顾寒声拉开门,在赵屿上车时接住他滑落的围巾,而后坐到他身旁。 “都说了还没冷到要戴围巾的程度。”赵屿说。 “也没热到还能穿短袖。”顾寒声说。 “谁知道突然降温?而且我还穿了外套。” 车里开着暖风,顾寒声便将围巾放在一旁,拿出医生开的抗焦虑药,查看药品说明书。 赵屿问:“这么小的字,你看什么呢?” “副作用。” “有什么副作用?” “头晕、嗜睡、记忆力下降。”顾寒声眸色暗了暗,医生说急性焦虑症发作的时候才需要服药,但他不会让赵屿再独自面对那种情况。 每次想到幽闭恐惧症发作时他那毫无血色的脸,顾寒声的心就像被绞成一团,他有时觉得自己太轻易地放过了赵连峰。而自己好像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发言权。 他旁敲侧击地提了好几次看心理医生,那天晚上赵屿在阳台坐了一夜,他也陪了一夜。 在确定关系的这段时间里,他关注着赵屿的一举一动,哪怕赵屿从不开口说需要他,从不提起以前的事情,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在他身边,即便只是沉默地并肩,也好过什么都不做。而赵屿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第101章 赵屿最终跨过了心里那道坎,承认过去的事情的确给自己带来了创伤。尽管觉得看医生就像对过去的遭遇认输,但在和赵连峰的交手中,他已经赢了,是时候克服自己的弱点,彻底拿回人生的主动权。 听着顾寒声说的那些副作用,赵屿倒是很乐观:“嗜睡我就睡,记忆力下降我就放空大脑。” 他一边说一边不知道给谁发消息聊天。 今天是第一次看心理医生,虽然只是个开头,但和医生聊了一会儿,他心情还不错。 顾寒声把药收好,见他面带笑意,忍不住问:“在跟谁聊天?” 赵屿头都没抬地说:“庄医生。” 久违地从他口中听见这个称呼,顾寒声眼皮一跳,虽然很想看看庄疏白又说了什么花言巧语哄人高兴,但看赵屿心情好,又忍住了。 忍了一会儿。 又忍了一会儿。 顾寒声状似无意道:“听说庄疏白又跟人订婚了,移情别恋的速度挺快。” 赵屿表现得毫不意外:“不是他,是他妹妹订婚。”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去卫生间的时候,我遇见她了,就说了会儿话,还答应要送她新婚礼物。” “遇见庄沛楹了?” “嗯。”赵屿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忽然惊讶道:“庄医生竟然年纪比我大?” 顾寒声不满地挑眉:“他显然年纪比你大,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 赵屿说:“不是那个庄医生,是庄沛楹医生!” 顾寒声实在没忍住凑上前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竟然是在跟庄沛楹聊天——竟然忘了这两兄妹都是医生。 刚把哥哥打发走,妹妹又来了。姓庄的这一家没完了?! 第93章 青蛙骂人 随着第一场小雪落下,赵屿给凯越换了一套雪地胎,但还是因为路面结冰打滑差点摔车。 他将车停在停车场,转了下手腕,感到一阵轻微刺痛,没有太在意。 曹旭带着家人去旅游了,据说结婚纪念日和孩子生日是同一天,所以会过得比较隆重。 赵屿让他放心去陪家人,自己揽下了厨房里的一应事务。 今天是曹旭不在的第三天,前两天大家有说有笑,虽然因为主厨不在而有些松散,但做事还都是规规矩矩的,赵屿也就随他们去了。 今天刚一进厨房,就看见几个人在聊八卦,他们见赵屿来了,立刻同他说:“你知道吗?大明星安琪竟然谈了个女朋友!网上都炸了!” 互联网几乎天天都要因为各种事情炸一次,赵屿抠了抠耳朵:“光顾着聊八卦,活也不干了?” 几人笑嘻嘻地转身去干活,赵屿则去检查今天的食材情况。 中午忙起来,赵屿顶替曹旭的位置和主厨的工作,几道考验功力的菜都得他亲自做,如今他的手法已经炉火纯青,没有第三个人能做出同样的水准。 只不过一动起来,他就感觉到左手腕的刺痛愈发厉害,在出餐的间隙用冰块敷了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 几个做大菜的厨师照旧将要出餐的菜给他过目,他看过了,没问题才能端出去。 一个厨师端过来一碗试喝的汤,赵屿尝了一口,轻蹙起眉头:“胡椒放多了。” “是不小心多了一点点,味道相差不大。”他笑道:“客人哪有赵厨你的舌头灵啊,应该喝不出来吧?” “只是一点?”赵屿说:“你自己尝尝,胡椒味快冲上天灵盖了。” “那我赶紧补救一下。” “没用了,做新的吧。” “可是时间来不及。” “来得及。”赵屿洗了洗手:“算了,我来。你去做别的。” “哎,谢谢赵厨!” 赵屿转了下手腕,又开了一个灶台,兼顾手头上的一道菜和那道汤,总算是卡在超时之前全部搞定。 刚处理完这边的,那边又不知道谁颠锅打翻了调料盒,赵屿立刻让厨工帮他清理,又叫旁边的人帮他拿另一盒调料。 小插曲依然没有坏事,菜顺利出锅,赵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论厨房出什么乱子,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并解决。 休息时间,他又去听庞泽说了顾客的反馈,讨论了一下怎么调整新菜的口味。 忙忙碌碌一整天,连坐下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临近下班才突然觉得很累,听庞泽说话时想用手支住下巴,立刻痛得一激灵。 “赵厨,你手没事吧?”庞泽问。 “没事。”赵屿打了个哈欠:“厨房里已经收尾了,我就先走了。” “慢走,我来关门。” “辛苦了。” 走出锦筵,赵屿才不舒服地又动了动手腕,忍了一整天,原本刺痛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稍稍用力就会痛。 这几天肯定是没法骑车了,但得把车弄回去。他试着推动凯越,未果,正在思考怎么能不能叫个拖车,两束亮光忽然从背后打过来。 他回头看去,眯着眼看见顾寒声逆光的颀长身影。 “怎么忙到这么晚?”顾寒声走上前问。 “今天事情有点多。”赵屿说:“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 赵屿看了眼时间,确实很晚了,决定明天再处理凯越,于是上了顾寒声的车。车内暖风扑面,他脱掉外套搓了搓手。 “手怎么了?”只一眼,顾寒声就发现了他肿起来的手腕,轻轻拉过来,听见他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由得皱起眉头。 “骑车的时候扭了一下,路太滑了。”赵屿说:“我已经冰敷过了,应该没事。” 厨师的手总不可避免地带伤,他以前刚进雅泰时,也因为剥板栗而手指又红又肿,痛得要命,第二天照样干活,已经习惯了。 只不过那时候顾寒声不在意的事情,现在却变得非常在意,哪怕他手指上多了一个非常细小的伤口,顾寒声也总能察觉。 早上受的伤,忍到现在痛成这样,他还能说没事。顾寒声有点恼火,气的是自己因为他一句换了雪地胎,就轻易让他骑车出门,多半句阻止的话都没说。 他欲言又止了片刻,直到在药店买了药才说:“雪天别骑车了,我接送你。” 赵屿问:“你最近不是很忙吗?” “不忙。” 赵屿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明明昨天才听他打电话说了一堆急着要办的事,现在竟然说不忙。 赵屿要回自己家,顾寒声无有不从。虽然赵屿已经在他家住了快半个月,但实际上并没有搬进去同居,最近锦筵事多,自己家离得近,上下班更方便。只不过他一回来,顾寒声也跟着来了。 赵屿有时会好奇,顾寒声究竟能委屈自己在不到一百平的小房子里住多久,现在看来,他倒住得挺自在。因为空间不大,抬头就能看见对方在干什么,赵屿走到哪都感觉有一道视线跟着自己。 一回家,顾寒声就要先帮他擦药,药油得揉进筋络里,直到感觉皮肤发烫。 顾寒声出奇的有耐心,赵屿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垂眸时高挺的眉骨和深邃的眼窝,还有紧抿着而显得格外薄的嘴唇。 他的脸很适合伪装深情,即便只带着一点笑意,就让人感觉冰川融化,对你。 以前赵屿读不懂他的脸,但现在却觉得一目了然,这个男人在他面前收起了所有城府,总把心情写在脸上,似乎是故意想被他看穿,被他读懂。 在赵屿出神时,顾寒声忽然说:“最近不要用这只手,工作交代给别人做吧。” 赵屿说:“师父不在,有些事情只能我来做,最近厨房里有点乱,我不能撒手。” “乱?”顾寒声抬眸。 “今天……”赵屿想了想,又觉得都是些小事,没必要跟他说。 从前在雅泰时,因为厨房里的明争暗斗和车世杰的各种下作行为,赵屿也烦了好一阵,想过要找顾寒声问问该怎么办,但那时候为什么没问呢?他有点记不清了。 也许是因为顾寒声太忙,也许是觉得顾寒声对这种小事不会感兴趣。总之,他们之间不会事事都说,很多问题只会点到为止。 “没什么。”赵屿习惯性地岔开话题:“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他要结束这个话题,顾寒声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顾寒声想知道他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想知道。 赵屿有时会突然让他觉得疏离,好像内心打开了一道口子又忽然关上,习惯性地后退拉开距离,心里的事只留给自己消化,而不想向他倾诉。 顾寒声很清楚那种习惯是自己导致的,心里泛起微微刺痛。赵屿退开,他便紧追着说:“说说吧,就算是工作上的事也可以跟我说。” 赵屿有点意外:“听别人抱怨工作不烦吗?” “和你有关的,我都不会觉得烦。” 看着顾寒声真切的表情,赵屿这才犹豫着开口:“今天厨房里很乱,有人打翻调料,有人不小心放太多胡椒,还有人做到一半说找不到喷枪。师父在的时候,厨房里总是井井有条。我搞不懂,为什么他不在就会发生各种倒霉事。” 第102章 顾寒声问:“昨天呢?也是这样?” “昨天和前天都还好,只是今天特别乱。” “产生的问题都解决了吗?” “都是小问题,我帮把手就解决了。” 顾寒声顿了顿:“你帮?” 赵屿说:“顺手的事,后厨忙起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打转,我帮忙换个菜,找个喷枪,比看着他们手忙脚乱的要好。” 顾寒声又问:“要是每个人都出问题,你帮得过来吗?” “但不帮不就乱了吗?” “乱了会怎么样?” “影响出餐速度,影响顾客用餐体验。” “解决方案呢?” “免单、送菜、送礼。” “会影响餐厅声誉吗?” 赵屿愣了一下,“倒也不会。” 顾寒声的手指依旧摩挲着他肿胀的手腕,顺着手腕摸到掌心的虎口的茧,心中虽早有定论,却还是耐心地循循善诱。 “有人打翻调料盒,曹旭会怎么做?” 赵屿思考片刻:“会骂人。要是有人汤里放多了胡椒,师父不仅骂得很凶,还会罚他去打杂。他们根本不敢在师父面前嬉皮笑脸。是我的问题,没有做好管理。” 顾寒声未置可否,尽管赵屿归罪于自己,但他更想知道究竟是谁在偷奸耍滑,给赵屿找一堆麻烦,手肿成这样还要忙个没完。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现如今他已经明白,有些事情哪怕想插手但也绝不该插手。 隔天早上,直到送赵屿到银湾汇,顾寒声还试着说服他今天请假休息。但赵屿将他的话全数堵了回去,坚持要去上班。 早上后厨依旧很松散,赵屿一言不发地换衣服,默默看着他们聚在一起聊天。当胖子笑嘻嘻地凑过来时,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今天最好谨言慎行。” 胖子秒懂,捏着嘴埋头去干活了。这家伙虽然油滑,但在察言观色这方面无人能及,一边清厨具一边给今天不长眼的同事烧了三根香。 中午,一道脆皮猪颈肉送到赵屿面前时,他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发现了问题。 “你是不是少烘了一次?颜色不对。”赵屿说。 “但是味道都差不多,赵厨,时间不够了。”这人笑了笑。 “重做。” “啊?时间……” 没等他说完,赵屿便将盘子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少一道工序都不行,让你重做就重做,还愣着干什么?不是时间不够了吗?” 他顿了顿又说:“给我看之前自己检查清楚,别以为曹厨不在就能偷懒。不想做菜就去打杂!” 赵屿的态度突然强硬起来,这个厨师愣了一下,立刻端起盘子:“好,我马上重做。” 众人面面相觑,平时赵屿和大家关系不错,会一起有说有笑。但他们都忘了赵屿也是他们半个老板,曹旭不在,他就是主厨。 他发完脾气,一中午再也没有出任何乱子。 下午他靠在门边给顾寒声发消息:杀鸡儆猴了。 顾寒声:有用吗? 赵屿:非常有用,我很凶。 顾寒声:有多凶? 赵屿:[青蛙骂人.jpg] 办公室里,顾寒声支着下巴看着那张搞笑的绿青蛙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赵屿第一次在上班时间主动联系他,他们的对话框一直很单调,连这种小表情也是第一次发。 第94章 东窗事发 “赵厨,晚上有人包场。”庞泽到后厨说:“这是菜单。” 赵屿接过菜单看了一眼,只有六道菜,便问:“一个人包场?包厢呢?” “全都包了。” 胖子在旁边说:“呦,这么大排场就一桌菜,哪个公子哥泡妞来了吧?” 赵屿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小声说:“我今天可没出差错,活也干完了。骂完别人就别骂我了哦。” “我又没准备骂你。”赵屿把菜单拍在他胸前,“没有特别复杂的菜,我手有点使不上力,晚上交给你了。” “你放心,我胖师傅就是你的左膀右臂。”他拍了拍胸膛。 因为晚上就这一桌,所以后厨难得闲了下来。晚上七点,客人终于到了,庞泽又进来说:“赵厨,客人找你。” “找我?”赵屿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外走。 按照客人的需求,下午餐厅做了简单的布置,靠窗的那一桌摆了一枝鲜艳欲滴的黄玫瑰,吊灯换成了亮一点的颜色,桌布则换成丝绒酒红。 餐厅里非常静谧,赵屿从后厨一出来,就看见落地窗边坐着的那个客人。 江景里的观光游船亮着花灯,在安静中平添一丝热闹。 赵屿走上前道:“顾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吗?” 顾寒声转过头来看向他。曹旭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审美一直在线,无论做菜还是选衣服都很有品味,墨蓝色的厨师服衬得赵屿很白,单排扣是铜色镂空花鸟,围裙收腰的分寸刚刚好。 顾寒声的目光缓缓上移到他脸上,说:“想请你吃饭。” “在我店里请我吃饭?”赵屿拉开椅子坐下。 “付了包场的钱,不算冒昧吧?” “你早说要包场,刚才我就亲手给你做。” “不要你做。” “为什么?” “手伤擦药了吗?” “晚上还没来得及。” 他话音刚落,顾寒声竟拿出了另一只药膏,随即拉过一旁的凳子坐在他身边,抬起他的手给他擦药。 药揉进伤处发热时,赵屿才反应过来,顾寒声的主要目的其实不是吃饭。 当某些东西的先后顺序在他心中改变,他总是忍不住想,哪怕再痛,赵屿还是会忍着不说,继续逞强。那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休息。 服务员端着盘子过来,惊讶地看了赵屿一眼,又看了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放下盘子便闪身离开。 赵屿说:“这下好了,店里该传我八卦了。” 顾寒声抬了下眼皮:“现在才开始传吗?那我也太失败了。” 赵屿忍不住笑了笑,又问:“你圣诞节有时间吗?我弟弟放假,我准备去洛杉矶一趟。” “孟启?” “嗯。” “有时间。” 擦完药,顾寒声还是没放手,低头看向他的手腕,从手腕摸到手心,最后扣住手指。 他更希望赵屿直接说“圣诞节陪我去洛杉矶”,而不是自己决定了怎么过圣诞节,才来问他有没有时间,仿佛他不能陪着去也无所谓。 他不想当一个对赵屿来说无所谓的人,可那种被需要的独一无二的感觉总是时有时无,仿佛赵屿的爱也是虚无缥缈的。 除了很久之前,在赵屿要跟他决裂的时候说了一句不该喜欢他,此后再也没有从赵屿口中听见关于喜欢他的话。 越渴望,越不敢要,越患得患失。 以前只是想要赵屿在身边,后来想要看他对自己笑,再后来又想得到更明确的爱。贪欲总是无穷无尽,永远都填不满。 “在想什么?菜都要凉了。”赵屿说。 顾寒声回过神来,正要松手,却惊觉赵屿其实也握着他的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回应,也许连赵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却让他躁动的心忽然平静。 赵屿有点搞不懂顾寒声的情绪,忽然失落,又毫无缘由地来了精神,跟上班上疯了似的。 顾寒声坐回原位,赵屿追问道:“你没事吧?要不然今天早点回家休息?” “你呢?” “今晚都被你包场了,吃完了我就能走。” 赵屿没有食言,晚餐结束后跟庞泽交代了几句就和顾寒声离开。 出门时顾寒声拿着外套给他穿,又非要帮他系大衣扣子。赵屿看着窗边闪过的几个人影,心道自己怕是要被八卦个够了。 …… 一个月后。 圣诞节前夕,美联航ua199沿太平洋北弧向洛杉矶飞去,日落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透的蓝黑色,从窗口向外望去,看不见黑夜的大海。 顾寒声穿过走廊,与一名乘客交涉后换到了想要的位置。 赵屿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但并没回头,而是冷着脸看向窗外。 从商务舱换到豪华经济舱,顾寒声还真不嫌挤,赵屿心想,自己就该买普通经济舱算了,不信他还愿意挤过来,眼不见心不烦。 “是我错了,对不起。”顾寒声倾身扭头看着他。 闻言,赵屿反而戴上眼罩,开始酝酿睡意。 顾寒声只好不再说话,为自己造的孽扶额叹一口气。 早知道就不该让房聿洺去接近周岚,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死缠烂打的,竟然真的让周岚喜欢上了他。结果被发现房聿洺是他表弟,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顾寒声原本只是想让周岚离赵屿远点,没想过会闹成这样。 这时候突然东窗事发,他现在已经被赵屿拒之门外好多天了,连机票也没买他的。 第103章 一直到落地洛杉矶国际机场,赵屿都没跟他说一句话,尽管睡觉时他扶着赵屿靠在自己肩膀上,但赵屿很快就醒了,并且立刻给了他一个脸色。 赵屿打车单独离开,虽然早就订好酒店,但他依然去另一家酒店开了间单人房。 当顾寒声抵达酒店,看着套房里巨大的海景落地窗,还有窗边浪漫的观景浴缸,和桌上勃艮第产的勒桦红酒,最终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赵屿放好东西就立刻去见了孟启,小孩身体蹭蹭长,几个月没见又长高了很多,但见到他还是往他身上扑。 寄养家庭的科斯塔夫妇非常热情,赵屿给他们都带了礼物,还被邀请共进晚餐。 这是一个大家庭,他们生了有三个孩子,加上孟启就是四个,家里热闹到闹腾的程度,老大跟老二斗嘴,一会儿又开始抢电视遥控器,在屋里到处跑。 家里最小的妹妹喜欢黏着孟启,孟启又黏着赵屿,不多会儿,赵屿身边跟了一个,怀里抱了一个,还有两个要找他评评理的。 “你们怎么能在客人面前这样吵闹?”妈妈训斥了一句,又对赵屿说:“你不用理他们,成天就是这样,闹个没完。莉莉,快下来,你是大孩子了,别让哥哥抱那么久。” “没关系,孩子们都很可爱。”赵屿笑了笑。 “都过来吃晚饭吧!”爸爸催促道。 赵屿将妹妹放在妈妈身边的椅子上,在这一家人中间坐下。客厅里的圣诞树上挂满彩灯,在赵屿进门时,这一家人还在装饰圣诞树。他们将他带来的礼物也放在圣诞树下,说要等节日那天再拆。 赵屿看向窗外的街道,忽然想到了机场外被他甩在出租车后的顾寒声。 顾寒声在这里无亲无故,现在一个人在干什么呢? 赵屿体会过热闹之外的孤独,不知道冬日夜晚的海风是否也吹在顾寒声身上,使他在洛杉矶的街道上独自停留。 “不好意思,科斯塔先生,科斯塔夫人,我有点事要做,所以现在就得走了。”赵屿说着站起身。 “怎么了?不吃完饭再走吗?” “谢谢,不用了。” 孟启问:“哥,你有什么事啊?要不要我陪你去?” 赵屿说:“你留下吧,我只是去看看朋友。” 孟启和科斯塔夫妇送他到门口,最小的那个妹妹突然从妈妈的腿后面钻出来,把一个盒子举到他面前。 孟启看了一眼,说:“这是莉莉最喜欢吃的冰淇淋,她应该是想送给你。” 科斯塔夫人说:“莉莉,今天晚上很冷,不能吃冰淇淋。” “不!”小女孩非常坚持,大眼睛盯着赵屿:“很好吃,莉莉的最爱。” 赵屿蹲下接过冰激凌杯,笑着说:“我一定会吃的,谢谢。”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时和这一家人挥了挥手。 时间已经很晚了。傍晚尚且还有一丝暖和,一到夜里气温骤降,行人都从单衣换成厚毛衣和羽绒服。 赵屿将冰淇淋放进袋子里,里面还有孟启和科斯塔夫妇送给他的圣诞礼物。 他搓了搓冰凉的手指,看着街道逐渐变得熟悉,忍不住让司机改道去了附近的华人社区。 一家小小的中餐厅挂着lin's kitchen的招牌,因为重新装修过,招牌光洁如新,这个点已经打烊了。 尽管如此,透过玻璃窗依然能看见里面的陈设,甚至墙上还挂着郭琳喜欢的一幅西湖风景画。 赵屿在餐厅开业前来过一次,如今每个月的收入除开经营餐厅必须的那部分,全都会进孟启的账户里。虽然自己抽不开身来经营这家餐厅,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一道人影。 棕榈树上缠绕的彩灯在顾寒声身后闪烁,早在赵屿来之前,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他就等在这附近了。 这是除了酒店以外,他唯一知道的能遇见赵屿的地方,所以他在这儿一直等。 哪怕寒风吹进袖口,傍晚时穿的衣服已显得单薄,他依然没有离开过。 第95章 错认 赵屿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紧接着身后传来快速靠近的脚步声,将他抱了个满怀。 “周岚的事情是我不对,别走。”顾寒声说,“我可以向他道歉。” 男人身上带着冷风浸透的凉气,贴着赵屿的侧颈给他冻得一哆嗦。 赵屿抬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掏出钥匙说:“我只是要开门。” 他有一把小琳餐厅的备用钥匙,在看见顾寒声穿着单薄外套的时候就准备给他开门了。餐厅里有暖气,打开后很快就暖和起来。 他们在桌边坐下,赵屿看向他。 冷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是赵屿单方面的。在知道房聿洺是顾寒声派去的时候,他很生气,但他也知道这是一笔旧烂账,现在的顾寒声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赵屿说:“记着你的话,得给岚哥道歉。” 顾寒声拉住他的手:“好,等回国了就去。” 赵屿还是心情不佳,挣脱出来,起身道:“我去煮一壶姜茶。” 顾寒声的目光追着他,没得到一个正眼。 十几分钟后赵屿端着水壶出来,放在桌上,意思是让他自己倒自己喝,他心领神会,自己去拿了两个杯子。 不过赵屿并不想喝,看着送到面前的一杯热姜茶,忽然想到袋子里还有一盒冰淇淋,拿出来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融化了。 融化的冰淇淋重新冷冻后口感会变差,赵屿干脆去拿了一把勺子,挖底下还没融化完的吃。 顾寒声说:“你胃不好,少吃点凉的。” 赵屿说:“一个妹妹送的,不想浪费。” 顾寒声眉头一跳,抿了一口热姜茶,忍不住说:“哪来的妹妹?” 赵屿挖了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心里觉得有点好笑,故意说:“孟启寄养家庭里的一个女孩,长得很可爱。” 听他说完,顾寒声连姜茶都有点咽不下了,欲言又止片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慢悠悠地吃了几口,赵屿忍不住抬了下嘴角,挖了底下的一块巧克力布朗尼递到顾寒声面前,戏谑道:“她才五岁。” 顾寒声顿了顿,张嘴咬住勺子,浓郁的巧克力味立刻占据全部味觉。他愣了一下,看向赵屿手里的那盒雪糕。 benjerry's经典款香草巧克力冰淇淋,是很常见的口味,但顾寒声对这个味道有着比较特殊的印象。 看着顾寒声发愣,赵屿以为他还在吃一个五岁女孩的醋,笑道:“你没完了?” 说着把雪糕盒推到他面前:“给。” 顾寒声看着他带笑的双眼,笑容似乎和记忆中的某张脸忽然重合。 那年波士顿的夏天炎热、潮湿而短暂,沙滩上非常热闹,少年将一盒benjerry's冰淇淋递给他,笑着说:“刚才不好意思,请你吃的,给。” 阳光落在少年的笑脸上,和甜到发腻的冰淇淋味儿组成了那天的全部记忆。 顾寒声问:“你……一直住在洛杉矶?” “刚来美国的时候,赵连峰带着我去投奔过一个朋友。”赵屿想了想,“在哪来着……” “波士顿?” “对,他那个朋友把他的钱全都骗走了。”赵屿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去过波士顿?” 顾寒声没有回答,凝视着赵屿的脸,忽然产生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感:“二零一三年的六月底,你去过里维尔海滩吗?” 他说的时间有些久远了,赵屿回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那段模糊但快乐的时光。那时候赵连峰还没有被骗钱,开uber收入可观,家里有点钱,也很少动手打人。 那年夏天是赵屿最自由的一段时光,常常和新交的朋友去里维尔海滩游泳、打沙滩排球,尽管他那时候英语不算很好,但热情阳光的性格依然让他在学校交到了不少朋友。 听顾寒声提起这么确切的时间点,赵屿奇怪道:“六月底……夏天吗?去过,怎么了?” 顾寒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阳光开朗的是陈希同,性格阴郁的是赵屿——他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 可是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亲眼看见赵屿的为人处世,性格底色并不阴郁。随时间的推移,任何人都可能会变。 顾寒声几乎是抱着最后的侥幸,迫切地问:“你打排球的时候砸到了一个人,是吗?” 这次赵屿想得比较久,迎着顾寒声的目光,忽然并起两根手指挡在中间,从视野里遮住顾寒声的双眼位置,像给他戴了一副墨镜似的。就着这个角度,迟疑地说:“我去!不会……是你吧?” 若非顾寒声提起来,他几乎不记得有那回事了。他打球时接得不准,飞出去的排球砸到了旁边的一个哥哥,他只记得那个哥哥长得很高,戴着墨镜,所以看不见脸。 第104章 要说顾寒声是那个人,倒也能硬挖出一点相似之处,不过一面之缘,留下的印象实在不多。 听见赵屿的回答,那天下午从空中落下的一颗排球,仿佛十三年后又砸在了顾寒声头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令他头晕目眩。 明明心早已向赵屿倾斜,暗中告诉他真正的答案,他却依旧盲目地走向错误的方向。追着十几年前见过的一道影子,固执地不肯移开半分视线。 如果一开始就认错了,那些伤害和误解、兜兜转转的曲折都算什么? 顾寒声忽然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一次次地强迫、侮辱喜欢的人,还高高在上地将赵屿对他的喜欢踩在脚底,碾碎了才开始后悔。 如果自己不要那么自以为是,仅凭性格差异就盖棺定论,而是细细查清赵屿和陈希同的过往,那些令他后悔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他本该在赵屿付出感情的时候接住那份喜欢,在他失去郭琳的那天陪着他渡过人生的最低谷。而不是等他自己承受了成长的剧痛后,才姗姗来迟。 赵屿看着他那失控到近乎无措的表情,没有掉眼泪却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忍不住问:“怎么了?” 顾寒声回答不了,喉咙被堵住似的,嘴里漫上姜茶辛辣的余味。 他最终缓慢地坐回椅子上,懊悔地低下头,海潮般涌起的情绪逐渐决堤。 赵屿有点坐不住了,起身走过去,恰好看见眼泪从半空落下,不由得心头一紧。 “以前遇见过不是很巧吗?有什么问题?”赵屿摸遍身上几个兜也没找到纸巾,只好从羽绒服里扯出一截袖子,伸到他面前。 顾寒声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对不起……” 赵屿看着他发抖的手,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却也无端地感觉心里有点发闷。 又安静了一会儿,赵屿伸出双手抬起他的头。上个月撞见他在公司骂人,那唯我独尊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再看他掉眼泪真的有点不习惯。 赵屿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过去的就过去了。再说了,排球砸到你,该道歉的是我。” 头顶的灯亮得刺眼,在顾寒声眼前晕成一片光圈,波士顿蓝天下少年开朗的笑容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个人。 哪怕认错了,他还是爱上了赵屿,就像命中注定要爱这个人。 顾寒声问:“我的爱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赵屿说:“哪有什么早晚之分?我只知道你说爱我的时候,我没法无动于衷。” 竟有这么一天,唯结果论的人开始在意过程,体验派反而着眼于结果。像在做爱情这道题时,有人必须补上解题过程,有人必须寻找最终答案。 赵屿胡乱地擦了擦他的眼睛,心情有些微妙。看了眼时间,提议道:“回去吧?” 顾寒声神情有些狼狈,起身跟着他走出餐厅,等赵屿锁好门,再一起向路边走去。 夜已经深了,打的车要二十分钟才会到,寂静的街道上只有装饰灯稍显热闹,寒风吹起树叶,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赵屿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指尖逐渐冰凉,于是拉开羽绒服,示意这个个子太高的男人自己靠拢进来。 顾寒声微微弯腰,双手伸进羽绒服里,隔着薄毛衣抱住赵屿的腰,而赵屿用自己的羽绒服裹住他,共享这二十分钟的温暖。 尽管他们之间也像这条街道一样寂静,赵屿却从顾寒声收拢的双臂中感觉到他并不沉默的情绪。 他们打车去到了原定的酒店,然而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顾寒声忽然退缩了。 赵屿说过,他已经在学着克服幽闭恐惧症,只要有心理准备,待上一两分钟也没关系,所以可以订高层的房间,看更好看的风景。 顾寒声一再向他确认,斟酌很久才订了这间酒店,但此时真的要带赵屿进去,他又后悔了。 在他停下脚步时,赵屿忽然深吸一口气,径直往里走。 “我去换个房间。”顾寒声忽然按住电梯门。 “不用换。”赵屿一把将他拉进来,按下十九楼。 随着电梯门缓缓关闭,赵屿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他很清楚,这里没有危险,不是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自己不会被打,更不会窒息。 在接受治疗的时候,医生曾让他走进衣柜里,不允许他走神或思考别的转移注意力,逼他感受那个漆黑狭小的空间,清醒地体验恐惧。 他不让顾寒声跟着进诊疗室,因为他一旦表现出不舒服,顾寒声总是会打断治疗。 就像现在,他只是有一点点紧张,顾寒声便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电梯上行发出微弱震颤,他却无心留意自己所处的空间,脑海里全被顾寒声占据。 第96章 波士顿夏 走进酒店房间,从落地窗能看见夜晚幽黑的大海。 赵屿脱掉厚羽绒服,扎进柔软的大床里伸展四肢,在飞机上坐得腰都快断了,落地又一路奔波,时差还没倒过来,快累死了。 顾寒声关上窗帘,转身走进浴室放水:“洗完澡早点休息。” 赵屿猛地坐起来:“完了,我的行李还在那边,没衣服换。” “给你带了。”顾寒声走上前拉开行李箱。 “为什么带我的?” “以防万一。” 赵屿趴到床边,看着顾寒声拿衣服出来。他刚进浴室放水时顺便洗了个脸,发梢有些湿了,眼角还泛着红,那是赵屿给他擦眼睛的时候蹭肿的。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赵屿说着又摸了下他的眼睛。 “嗯。”顾寒声握住他的手,亲了亲指尖,“去洗澡吧。” 赵屿拿着衣服进浴室,迅速泡了个澡,爬上床。时差没倒过来,他有点睡不着,精神和眼皮打着架,寻思着怎么顾寒声这么久都没洗完澡,还把卧室的灯关了? 他又辗转反侧了一会儿,爬起来看了眼时间,已经关灯一个多小时了,身边还是空的。 怎么回事?又在远程办公? 顾寒声总是说不忙,但赵屿不止一次发现他半夜加班。 赵屿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客厅里果然亮着灯,顾寒声靠在窗前的单人沙发里,看起来不像在工作,走近了还闻到一阵酒味。 桌上没看见酒瓶,赵屿又嗅了嗅,在客厅角落的垃圾桶里看见了被处理掉的空酒瓶。 顾寒声已经醉了,赵屿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只好试着扶他进卧室。 两次搀扶未果,差点把人摔到地上后,赵屿干脆一手穿过膝弯把他打横抱起,侧身穿过卧室门,将人放在床上,这才喘了口气。 “顾寒声,真有你的。”赵屿一边帮他脱毛衣一边蛐蛐:“关于我的事你什么都要问,轮到你了就什么都不说。” 把顾寒声扒掉衣服塞进被子里,折腾完,赵屿睡意全无,正要起身把衣服扔去洗衣篓,腰上忽然缠过来两条手臂。 赵屿低头:“醒了吗?” 顾寒声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赵屿叹了口气,要扯开他的手臂,却见他又醒了一瞬,反而抱得更紧了。 赵屿走不了,只好把衣服扔在床头柜上,就着这个姿势躺下。 折腾到快三点,赵屿闭上眼睛终于开始有了一点睡意,翻了个身,感到顾寒声的头抵在胸口,遂抱着他睡了。 赵屿久违地做了个梦,在梦里,四周嘈杂而热闹,沙子从脚趾缝里钻出来,排球打在手腕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而后弹向天空。 波士顿的大海是忧郁的深蓝色,像打上了青春片的电影滤镜。 六月底是房馥仪的忌日,顾寒声早上给顾弘打过电话,结果是一个女人接的。女人说话带着妩媚的腔调,想也知道是顾弘的新女友。他的口味一成不变,喜欢的都是和房馥仪性格相反的女人。 因为顾弘,房家连带着对顾寒声也心存芥蒂,去年房馥仪的忌日,外公不许他进墓园。他想要祭奠自己的母亲,却因为姓顾而没有资格。 沙滩上阳光刺眼,顾寒声看向远处海天交界处,心情糟得像屎一样。 在他出神时,一个排球不偏不倚砸在他头上,差点砸掉他的墨镜,他捂住被砸痛的头,看向快步跑来的那个少年,正要骂人,少年却连鞠了两躬,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便捡起排球跑开了。 因为少年跑得快,顾寒声没有骂成,手机又忽然响了,是顾弘给他回的电话。 顾弘轻浮的声音传出来:“儿子,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早上打过去的电话,到下午才打回来。 顾寒声说:“我妈忌日,你完全不放在心上是吗?” 顾弘笑了笑:“你不是不知道房家的态度,去年被赶出来还没清醒吗?房家的家产一分都不会给你的,放弃吧。” 顾寒声的表情冷下来:“你觉得我祭奠我妈是为了讨好外公?” “在爸爸面前可以坦诚一点,爸支持你去争去抢,只是不用在房家浪费时间,顾家的东西更值钱。” 第105章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顾寒声径直挂断电话,一回头,看见那个少年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将他刚才的话全都听去了。 顾寒声正恼火,少年忽然笑着将一盒冰淇淋递到他面前:“刚才不好意思,请你吃的,给。” “不要,别烦我。”顾寒声不耐烦道。 少年无措了一瞬,犹豫着还没走,顾寒声忽然又说:“我问你,祭奠死去的妈需要理由吗?” 少年摇摇头,毫不犹豫地回答:“不需要。” 问一个小孩这种问题,顾寒声只觉得自己是昏头了,但听见他的回答又觉得很可笑。连陌生人都明白的事情,顾弘却觉得他是为了争权夺利。 顾寒声面无表情地看向海岸线,那个少年也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妈妈……去世了吗?” 顾寒声没理他,他又把冰淇淋递过来:“难过的话可以吃点甜的。” “我看起来难过?”顾寒声反问。 “嗯。” 房馥仪割腕自杀,顾寒声是第一个发现的。因为她的死,顾家和房家闹得不可开交,可没有一个人问过顾寒声的感受。 反而是一个陌生少年发现了他的情绪,还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安慰他。 顾寒声没有再说话,少年也默默地坐在他身边没走。 他本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软弱,可正因为身边坐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所有情绪都无需隐藏。 又过了一会儿,顾寒声问:“你为什么还不走?” 少年的手指在沙地上画着圈。他没好意思说,因为听见他妈妈去世了,他也有点想妈妈,可是妈妈的电话总也打不通。 十一岁的赵屿默默共情着十五岁顾寒声的难过,他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情感上却有了微妙的连接。 直到冰淇淋慢慢融化,冒出的水珠把沙子浸湿,赵屿才起身说:“对不起啊,排球打到你了……冰淇淋很甜的,难过的话真的可以尝尝。” 顾寒声的手指碰到还冒着冷气的冰淇淋盒,他看向赵屿,鬼使神差地问:“你经常来这里打球?” 听见他主动问话,赵屿无措的情绪一扫而空,又露出开朗的笑容来,热情地说:“是啊,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我虽然刚开始学,但还是挺厉害的,可以教你,放心,包教包会!” 刚才被甩了脸色,他却好像根本不在意,笑脸在阳光下非常灿烂,让顾寒声晃神。 顾寒声愣了一会儿,反而将头扭开:“不用,我不感兴趣。” “那好吧,不过你哪天感兴趣了,还是可以找我玩。我要回家了,拜拜!” 说完,赵屿转身离开,光着的脚扬起细沙,脚步很轻快。 顾寒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萌生出一种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慌,想要站起来,身体反而陷进沙子里,越挣扎越动弹不得。 他知道,今天分开后,无论他再来这片海滩多少次,都不会遇见这个少年。 融化的冰淇淋甜得发腻,他后来又去买了同款香草巧克力味的,依然很甜,他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所以没再买过,可这天的记忆在脑海中反复重演,少年的笑容从未模糊。 顾寒声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只看见屋内的一片漆黑。 “怎么了?” 身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顾寒声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回头看见赵屿的瞬间,心才骤然落回胸腔。 他重新躺回床上,抱住赵屿,耳边传来困倦的声音:“做噩梦了?” “……没有。” “几点了?” “九点。” 赵屿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窗帘太遮光,屋里暗得完全不像早上九点。 他翻身面对顾寒声,忽然说:“我请你吃冰淇淋,你为什么不吃?” 顾寒声看向他模糊的轮廓:“你记起来了?” “梦见了。”赵屿说:“我才发现你小时候脾气也很臭,那盒冰淇淋你到底吃了没?我可是拿晚饭钱买的。” “吃了。”顾寒声顿了顿:“所以你那天晚上饿着肚子?” “怎么可能?邻居阿姨接济我了,我小时候可是阿姨杀手。” “看得出来。” 赵屿笑了笑,又有点困,闭上眼睛说:“顾寒声,你不要背着我酗酒,说过要一起喝,我的胃病已经好了……要是有什么特别难过的事,你就说出来……不要让我猜,我猜不到……” 顾寒声凝视着他,直到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才敢轻声说:“我爱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早。” 他以为赵屿睡着了没有听到,其实并非如此。只不过他背地里悄悄说的话,赵屿不想当面拆穿。 迟来的真相不会左右赵屿的心,世界上总是有些阴差阳错,但他感受得到顾寒声的爱,不在错过的时间里,而是在此时此刻。 窗帘之外,冬日的阳光洒满海面。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还会去波士顿的那片沙滩,只不过这次赵屿会买芒果冰沙,而顾寒声不会等化了才吃一口。 第97章 明确的心(完) 圣诞节过完,赵屿和顾寒声要回国时,科斯特先生陪孟启一起送他们到机场。 赵屿说:“小启,出去旅游注意安全,还有啊,虽然人家女孩比你大一岁,但除了牵手以外什么都不许干,听见没?” 孟启和喜欢的女孩约好要一起旅游,虽然养父母早已叮嘱了很多,但赵屿还是忍不住要多说几句。 “知道啦,哥,我哪好意思牵人家的手啊。”孟启红着耳朵说。 “知道就好。还有,你想申请的那所大学很看重社会实践,多出去参加活动。” “知道。” “最重要的是别熬夜,不然会长不高。” “哥,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天天熬夜,还不是长这么高?” “那是因为我爱运动。” 直到赶飞机要来不及了,赵屿才终于跟他们道别,和顾寒声往里走。 跟赵屿不同,孟启是二代移民,他在加州出生长大,也想留在这里继续生活。这个曾经为赵屿打开餐厅门,差点被台风吹走的小土豆,在母亲去世后同样长大了很多,变得更加有主见。 回程的飞机上,赵屿看着手机里留下的圣诞节合照,心中忽然生出些愧疚来,他好像没有给孟启足够的关心,才让这个十五岁的孩子被迫成熟。 看着他的表情,顾寒声说:“我会帮他搞定大学申请,不用担心。” “谢谢。” 顾寒声说:“他昨天都叫我大嫂了,还用说谢谢吗?” 赵屿发笑:“孟启有时候是挺呆的,你不应他不得了?” 在赵屿心中分量最重的人就是孟启,亲弟弟都认证关系了,顾寒声哪有不应的道理,当一回大嫂倒也没什么不好。 …… 一回国,赵屿又忙得不可开交,锦筵是全年开业,他平时可以跟曹旭轮休,但节假日基本都休息不了。 况且每个月都要研发新菜,赵屿为了一道柿皮春卷还专门跑了不同的柿子果园,才选到甜度适中、口感顺滑的流心柿子。 但无论他有多忙,连顾寒声的消息都没时间回,餐厅打烊后总是能看见那个男人等在门口。 “赵厨,又在给男朋友做宵夜啊?”胖子调侃道:“新菜也给我尝尝呗。” “你没尝过吗?”赵屿从锅里夹起滋啦冒油春卷,皮笑肉不笑道:“来啊,青青,张嘴,哥喂你。” “屿哥我错了,我错了。”胖子连连后退:“不打扰您谈恋爱,我这就走。” 赵屿将做好春卷放进盒子里,撒上一点黄豆粉,又把热好的雪梨汤装瓶插管,出门刚好给顾寒声暖手。 “怎么不在店里等?”赵屿一边锁门一边问:“感冒好点了吗?” “我刚到你就出来了。”顾寒声说:“感冒已经好了。” 屿和他一起往停车场走去:“说真的,不用每天都来接我,我这几天都去你那儿住。” 同样的话已经说了好几次,但从洛杉矶回来之后,顾寒声比以前还固执,无论他几点下班都一定要来接他。 赵屿开车,让他坐在副驾吃点宵夜。这两天赵屿的驾驶技术愈发娴熟,从锦筵到顾寒声家的路也已经熟记于心。 春卷外焦里嫩,夹着一层柿子酥皮,里面则是一整条海虾,因为在装盒前用黄豆粉吸过一次油,所以口感不腻,闻着也有柿子的甜味。 顾寒声夹起一个春卷,正要下口,忽然看见上面用芝麻点了一只小猫脸,再往底下翻了翻,每个春卷上都有一个不同的表情。 “这是新品的特色?”顾寒声戳了下小猫,嘴巴戳歪了看起来气鼓鼓的。 “是啊。”赵屿说:“卖的就这样。” “哦。”顾寒声顿了顿,忽然说:“昨天秘书打包带给我的怎么没有?” 被当场拆穿的赵屿坐立难安地挪了下屁股,目不斜视地看着车前方,耳朵泛起可疑的薄红。 第106章 虽然起因是一粒芝麻掉在了春卷上,但他不想承认,自己猫着腰拼小表情的时候,想的其实是顾寒声的脸。幸好没被穆青青那死胖子发现,不然又要贱笑很久。 某人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小猫脸,要下口时又顿了顿,说:“明天再给我做吧。” “明天的没脸。” “那算了,绝版的我要收藏起来。” 赵屿真要炸毛了:“快点吃!不吃还给我!” 顾寒声笑起来,把春卷放进嘴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赵屿对他越来越用心。 当初顾寒声承诺要将自己的真心证明给赵屿看,才过了几个月而已,他觉得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多,可赵屿从来不索求什么,不知不觉间又像从前那样对他好。 在人多的场合里,赵屿的目光开始习惯性地落在他身上,曾说不会随时向他报备自己的位置,可去了柿子果园会告诉他,晚上在外面过夜也会告诉他。 曾经空落落的聊天框里逐渐多了各种各样的内容,从最初只做简单必要的交流,到现在常常说一些琐碎的小事。 顾寒声不敢问他爱不爱自己,只能从这些细微的变化中拼凑出他的感情。 顾寒声愿意用十分去换一分,只要是赵屿的爱,一分也够了。 等迈巴赫停在顾寒声家的车库,赵屿下车,跟进自己家一样熟悉地打开家门,换上自己的拖鞋,又顺手挂上自己的外套。 在这栋别墅里的回忆并不算好,第一次回来过夜的时候赵屿心中还有一些抵触,但随着留宿的次数越来越多,新的回忆覆盖旧的。他不需要委曲求全,顾寒声的吻总是循序渐进,带着克制和渴求,要得到他的回应才会肆意一些。 赵屿以前住过的一楼卧室早就搬空换成了杂物室,新的卧室在二楼主卧旁边,虽然是单独给他准备的,但他从没有机会单独睡。 赵屿调侃过顾寒声跟游戏里固定刷新的npc似的,不管晚上在哪儿,早上总是刷新在自己床上,不过他也习惯了睁开眼睛就会看见这个人。 今天晚上突然开始下大雪,赵屿在二楼阳台看着后院逐渐落白,心道明天还继续下这么大的话,店里生意可能会受影响,不过也就可以早点下班了。 顾寒声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还在打电话:“海河楼?知道了……脑子不用可以捐给别人,还要我教你说话?” 不知道是哪个下属又在挨骂,顾寒声抬头发觉赵屿看着自己,忽然话锋一转:“辛苦你跟老爷子说清楚,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没关系,我有时间。”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态度大变,连连答应。 挂了电话,顾寒声走上阳台:“怎么在这儿待着?不冷吗?” 赵屿靠着栏杆戏谑道:“冷也不能错过顾总骂人,好久没听到了。” “这有什么好听的?”顾寒声双手握住栏杆,将他围在双臂之间接吻,试图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关。 顾寒声说到底不是一个和善的人,只是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赵屿一个人。 …… 第二天依旧下着大雪,铲雪车从街头铲到街尾。到下午三点左右,曹旭担心大家晚上回家太危险,就提前闭店让大家下班。 “路上小心,晚上就别出门了。”曹旭锁好门跟赵屿说。 “嗯,师父你也注意安全。”赵屿和他道别,转身往街边走去。 提前下班没有来得及告诉顾寒声,况且昨天听他打电话,今天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赵屿就没有打扰他。 平时总说着不用接自己下班,但这会儿没见到顾寒声,赵屿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忽然记起,上次下雪时从店门口走到停车场,顾寒声牵着他的手揣进了兜里,两只手在大衣口袋里握着特别暖和。 他搓了搓手,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顾寒声家的地址。 出租车上播放着电台:“……广合大道海河楼发生火灾,目前已造成三人受伤,仍有多人被困……” 赵屿出神地看着车窗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有点耳熟,猛然回神,记起顾寒声昨晚提起了这个地方。 难道他去那儿了? 他立刻给顾寒声打去电话,谁料电话里只传来冰凉的机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顾寒声的电话从来不会关机,哪怕在和顾家那个老头吃饭,或是正在开会,都会抽出时间接他的电话,哪怕只给一个简短的回复,也一定非常耐心。 如果顾寒声要赶飞机或去了不适合接电话的场合,也会提前告诉他,绝不让他的任何一通电话扑空。 “师傅,改道去广合大道。” 赵屿握紧手机,又给顾寒声发了几条信息,将手机音量调高,希望顾寒声能给自己回个电话。 二十分钟的路程让他坐立难安,隔着几条街就看见了远处飘起的黑色浓烟,路上开始堵车了,他不得不下车步行。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顾寒声在那儿,只是有所猜测,他的心就如此慌乱。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凛冽的冬风钻进喉咙,渐渐刺痛。 在海河楼后的停车场里,他看见了一辆黑色迈巴赫,于是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车牌上的数字,才敢肯定那就是顾寒声的车。 海河楼的外墙被烧得焦黑,还有几个窗口冒着火光,救护车、消防车和警车停在周围,有重伤者被担架抬上救护车,手臂被烧伤得血肉模糊,还有轻伤的人坐在石墩子上接受紧急处理。 赵屿穿过人群向前走,始终没有看见顾寒声,一名消防员拦住他:“后退,前面危险!” 赵屿猛地抓住他的衣袖问:“所有人都出来了吗?还有人在里面吗?” “不知道,还在进行搜索……别过去!危险!” 在赵屿回过神来时,身体已经比大脑先一步反应,想要穿过封锁线冲进里面。 如果顾寒声真的在里面怎么办? 他的大脑忽地一片空白。警车声、说话声、哭声还有水枪冲击墙面的声音掺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儿,洁白的雪花落在地上,被踩成一片泥泞。 狂风吹刮着消防水枪里的水珠,迎面落在赵屿脸上,冷得刺骨。 他曾暗暗发誓,不会因为爱某个人就让他成为自己生命的全部,即便被背叛,或者到了必须分开的时候,也能洒脱地放手。 可他现在忽然发现,自己办不到只拿十分之一的心去爱顾寒声。 他好像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爱他,以至于害怕那个总是出现在面前的人从此消失不见。如果下班时看见的只有空荡幽黑的街景,落在春卷上的那一粒芝麻也就变得没有意义。 可是你到底在哪儿?不是说过我找你的时候,你永远都会在吗? 消防员将他推回警戒线后,他低头看向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冰凉的手指一次次点亮熄灭的屏幕,直到一滴水珠落在了错误的解锁数字上。 一只手忽然拉住他,耳边传来男人沙哑焦急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赵屿猛地回头,雪花随风落在眼睛里,顾寒声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傻了似的由着男人拉住他匆匆穿过人群,直到走到静谧的街道转角,顾寒声再次回头看向他时,他才终于回神。 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一下接着一下,赵屿问:“你的手机为什么关机?” 顾寒声摸了摸衣兜,才发现手机不知道掉在哪儿了,正要解释,赵屿忽然抱住他,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服,急促的呼吸声让他发觉了他的不安。 顾寒声抱住他,轻轻揉捏他的后颈,低声道:“手机可能掉在里面了,没接到电话,对不起。” 赵屿抬起头,用一个吻堵住了他的道歉。 雪花落在衣领里,融化时带走体温,赵屿的心却没法冷静。 “走,回家吧。”赵屿说。 一直停在路边的那辆车忽然降下车窗,一道严厉的声音传出来:“寒声!” 赵屿低声问:“等会儿还有事?” 顾寒声说:“没事。” 顾老爷子从车上下来瞪着他们,虽然顾寒声已经表过态了,但亲眼看见比听见的冲击大得多。 “别再胡闹了!”他厉声道。 “老爷子受惊了。”顾寒声瞥了吴助理一眼:“还不送他回去?” 老爷子一把拂开吴助理强行搀扶的手,忽然冷笑了一下,对赵屿说:“想从顾家捞东西,当心把你的小店也赔进来!” 不等顾寒声开口,赵屿说:“你好像还不了解顾寒声,那家店虽然是我的,但他比我更在乎。如果我真的想从顾家捞点什么,那就是顾寒声这个人,因为我爱他。” 说完,他便拉着顾寒声离开。 老爷子狠狠敲了两下拐杖,愤怒喊道:“混账!” 顾寒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冰冷的威慑毫不避讳地刺来。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爷子哪能不明白这个眼神的意义? 第107章 他选中培养的接班人,从他身上学会了赶尽杀绝的手段。当顾寒声拥有了足够大的权利,顾家那淡薄的血缘亲情却不能成为束缚他的纽带,于是爷孙之间只剩下利益捆绑。 顾寒声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是最清楚的。 赵屿拉着顾寒声走了很远,直到江上的风吹得他头脑冷静,才骤然转身,从呼出的白气里问顾寒声:“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合适。”顾寒声握住他的双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把那双冰凉的手捂进大衣的衣兜里,眼底反射出雪地细碎的光,忍着急切的心情轻声问:“最后那句,能不能再对我说一次?” 赵屿望进他瞳孔深处,那反复靠近又退却的心终于不再动摇。 “我爱你,顾寒声。”他眨了眨酸胀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嗯。”顾寒声扣住他的手指,心底空缺的那部分终于被填补起来,变得完整。 顾寒声不用再从生活的细枝末节里反复推演,才能感觉到赵屿的爱。因为这句宣之于口的“我爱你”,在冬季最冷的一天散发出灼热的温度。 江上的风再凛冽,握在一起的手却逐渐升温。经历过伤害的人重新走向彼此,明白怎样的话语最伤人,于是明白了怎样爱他才是对的。 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明天似乎是个好天气。 by (正文完) 一维马赛克 番外会先写房聿洺和周岚。后续不定时掉落主cp甜饼。 新书攒大纲中,abo题材,依然拉扯,追妻。ao恋但强强,美人受。 封面没做好,所以没放预收。感兴趣的可以关注我,关注我!浅浅期待一下! 感谢支持我的宝宝们。弹幕评论都有看,是我码字的动力。 追连载的宝们也辛苦了。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