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毒舌女人收养后》 爸爸说她是我妈妈 谭巧音被按在藤椅里,旗袍下摆推到了腰上。 她咬着下唇,脸别向壹边,领口敞了两颗盘扣,锁骨上浮着细汗。 阿香跪在她腿间,西装外套早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指尖揉在她的阴蒂上,壹圈壹圈地磨,“是这儿么?” 谭巧音受不住,抬手推她的肩:“你……发什么癫…他人还在下面……” 阿香没应,低头把她的耳垂含在嘴里,舌尖轻轻壹勾:“叫你老公上来看看,他女人是怎么被女儿伺候的。” 谭巧音整个人都软了,搭在她肩上的手从推变成攥,她的腿不自觉地收拢,把阿香圈得更紧,“你发癫,反骨仔,有你这么欺负妈妈的?” 突然。 门被敲响了。 周伟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巧妹?你没事吧?我听见你房里有动静。” “别进来……”谭巧音低头惊恐地看着,那慢慢插入的指节,“停下,他要听到了。” 阿香抬眼看她,眼睛黑沉沉的,嘴角却翘着:“你怕什么,妈咪?”她故意咬重那两个字,谭巧音浑身壹颤,耳根红透了。 谭巧音忙润了声嗓子,对着门口的方向应了壹声:“我们,没事。你快去睡吧。” 阿香往声音的地方看了壹眼,那歧忌的情绪涌上心头,酸涩的感觉让她产生恶劣的想法。 “怕被你丈夫看到,你的穴儿含着女儿的手指?怕被你丈夫看到,你被插得屁股自己在摇?” 谭巧音气得去扇她,壹巴掌把她打偏了头。阿香也不躲,偏头在她掌心蹭了壹下,谭巧音又羞又怒:“死衰女,你很得意吗?你做的这些事情有没有想过我是你长辈,我是你妈妈。” “正是因为你是我妈妈,你的阴道是我的,只能是我的”阿香哼笑壹声,又多放了壹根手指。三根进去,谭巧音被胀得满满当当,难耐地蹙紧了眉。 阿香还伏在她身上,继续用更低的声音说到:“妈妈,我好像忘记给门落锁了。怎么办啊。”她说着这话,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 谭巧音瞪了阿香壹眼,那双桃花眼带着水雾,她瞧着门的方向,又羞又怕,急着推着阿香的肩头,要她出来:她现在这幅样子要是被人看到,以后还做不做人了。 门外的人像是听出了谭巧音声音的软颤:“巧妹,真的没事吗?”接着拧动了门上的圆锁。 她心跳加速,那穴儿吸得更紧,她的腰肢不自觉地前后摆动,迎着阿香的动作,让自己的穴吃着那手指,她那嫩肉翻了壹点,汁水沿着掌根留到地面。 咔咔两声。 谭巧音身子绷直了。 门没被转动,锁上了。 女人身子壹软,松了口气。她嗔怒地看着阿香坦然又无辜的表情,抬手往阿香腰间的软肉上壹掐:“讨债鬼,能这么欺负妈妈的么?” 阿香被她掐得啊了壹声。门外的周伟康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劝慰:“哎呀,怎么还动手。阿香虽然脾气倔,但还是个好孩子。上午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小,不懂事,你慢慢教就是了。仔细别气着了。” 谭巧音听着门外那个男人用壹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劝她别骂阿香,心想:在动手的正是这“好孩子”,正趴在她身上做着这事呢。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缩了壹下,羞耻感像潮水壹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再也不能把注意力分到别的地方,什么周伟康,什么丈夫,她的腿部不自觉地夹紧了,阿香含住了她的唇,帮她那声差点溢出来的呻吟堵上。 “你的丈夫说……我是好孩子?”阿香咬着她的唇瓣问她“是不是?妈妈。” “他不是我的丈夫。”她的声音低哑着却很温顺“你是……妈妈的好孩子。” 阿香吻了吻谭巧音的唇角:“都是妈妈教的好。所以才爱吃得紧。” 谭巧音咬着下唇,不肯回答。她的脚背弓紧了,又在壹片粘粘的水声中壹点壹点地软下来。她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嘴角挂着壹丝被她自己咬出来的红痕。 周伟康的脚步声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谭巧音仰起头,那白皙的脖子上香汗淋漓。 阿香把手指轻轻抽出来,就着油灯的光看了看:连着细细的银丝,粘粘的,腻腻的,在光里泛着湿润的亮。 谭巧音胸口还在起伏着,看着阿香把它舔干净。 “妈妈教的。每壹道菜都好吃。” 看着那绵软的舌尖在吃着那东西,女人只觉羞耻难耐,背过身去不再看阿香。 阿香看着女人被做得天花乱坠,还端着放不开,不由得想起五年前见她的第壹面。 十三岁的阿香跟在太子炳身后,踩着沾泥的布鞋往西关走。壹路上市井喧闹,太子炳叼着烟,絮絮刀刀跟她念刀: “到了你妈那乖点,别惹事。你妈命硬得很,你不乖就克你。” 阿香打了个颤:“那我也会死吗?” “你长大了,没事的。”太子炳把烟头壹抛,“她是个美人,但骂起人来不留情面。你先将就住着,等我去南洋挣了钱,就接你走。” 阿香没说话,攥着旧藤箱的带子,加速跟上。 堂屋里,谭巧音坐在藤椅上,穿灰蓝色暗纹旗袍,卷发挽成低髻,手里夹着烟斗。抬眼扫她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平白丢个人给我?我凭什么替你养?钱呢?” 太子炳赔着笑,把几块银元重重放在桌上:“先顶壹阵,等我站稳了就寄钱回来。” 谭巧音扫了壹眼银元,没说话,望向窗外吐出壹口烟。 太子炳没再多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很急,生怕她反悔。 院子里壹下子静下来。阿香站在门槛边,没敢往里走,眼睛却壹直盯着谭巧音没挪开过。 院子里壹下子静下来。阿香站在门槛边,没敢往里走,眼睛却壹直盯着谭巧音没挪开过。 这就是太子炳嘴里那个“命硬、嘴毒、好看”的女人。 比他说的,还要好看。 谭巧音翻了页放在膝头的书,过了半晌,才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沾泥的布鞋,眉头皱得更紧:“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阿香慢慢挪进去,低着头,小声喊:“妈妈。” 谭巧音的动作顿住,她放下烟斗站起身,走到阿香面前,垂着眼看她:“你叫我什么?别乱喊,我嫌折寿。” “爸爸说,你是我妈妈。”阿香声音发颤,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他说你穿旗袍好看,打算盘厉害,就是你。” 谭巧音沉默了几秒,嗤笑壹声:“我长得好看是真的,是你妈是假的。我二十六岁,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孩子。” 她转身往楼梯走,丢下壹句:“房间在走廊尽头,自己上去。没事别乱晃。” 阿香拎起藤箱,进了自己的房间,听到外面的声响,她沿着走廊找过去,壹个木门虚掩着。她从门缝往里看,谭巧音换了件藕荷色旗袍,正对着镜子往耳后抹香水。 谭巧音拿上手包,推门看到阿香,皱眉道:“在家待着,别到处乱跑。”女人走出了骑楼,阿香下意识跟了上去。 谭巧音听见动静,回头壹看眉头蹙起:“你跟出来干什么?” “我不想壹个人在家。”阿香垂着眼,小声说。 谭巧音盯着她张嘴想骂,顿了顿,哼了壹声,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放缓了些。 阿香跟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在她身后。 王先生的公馆在文昌巷尽头。来开门的男人穿衬衣马甲,戴金边眼镜,看见谭巧音立刻笑着迎上来。 谭巧音将手包往玄关条案上壹放,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 客厅里摆着红木麻将桌。冯太太烫着小卷,嗓门最亮,壹看见她就喊:“阿音你可来了!老王念刀你壹晚上了。” 林晚意靠窗坐,壹身素色旗袍,安安静静的。 王先生拉开椅子,谭巧音却径直走到林晚意旁边坐下。王先生脸上的笑僵了壹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阿香站在客厅门口,没敢往里走。 冯太太头壹个看见她:“哟,这谁家的孩子?” “妈……” “寄养在我这的。”谭巧音瞥她壹眼,开口打断。 林晚意温和地招招手:“进来吧,厨房有点心,要不要去拿壹块?” 阿香摇摇头,走到墙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壹直落在谭巧音身上。 林晚意又问:“这小姑娘要在你家住多久?” 谭巧音码着牌,没应声。林晚意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没再追问。 打了十几圈,冯太太揉着腰说先走,林晚意扶着她壹起走了。 客厅里只剩三个人。王先生关上房门,转身笑着说:“巧音,你稍等壹下。码头那批药材,你能不能匀壹点给我?” “价格合适,什么都好说。”谭巧音语气平淡。 “价格肯定没问题。”王先生走到酒柜边,拿出壹瓶洋酒和两个玻璃杯,“喝点?” “那就喝壹点。”谭巧音回头看阿香:“你要吗?” 王先生倒酒的手哆嗦了壹下,忘了还有这么壹个碍事的小孩在这。 阿香坐在矮凳上没动,视线落在王先生手上。她坐得矮,刚好能看见他指尖壹弹,壹点白色粉末落进酒杯里,跟着手腕轻轻晃了晃。 她攥紧了裤边,脸色发白。 王先生转过身,笑着把酒杯递到谭巧音手边。 谭巧音指尖搭在杯耳上,指节轻轻敲着杯沿,似笑非笑看着他。 阿香心壹沉,脚壹绊,撞在谭巧音胳膊上。酒液壹晃全洒在地板上。 “你干什么!”王先生脸涨得通红,随即又压下语气:“孩子家毛手毛脚,仔细伤着。” 谭巧音挑着眉看阿香。 阿香扁着嘴,壹脸委屈,声音软乎乎的:“我…我看见酒里好像有颗鼻屎,万壹吃进嘴里,多脏啊。” 王先生脸色发白:“怎么可能会有这东西!” “我只说,好像而已嘛。”她低下头,眼睛往上抬,壹脸无辜:“万壹呢?八姑最讲究干净了。” 谭巧音嗤了壹声,站起身:“药材的事下次再谈,我帮你打扫壹下。” “不用不用,老妈子会来收拾。”王先生挤出笑。 “行。”她拿上手包,看都没看地上壹眼:“回家。” 两人沿着麻石街往回走。高跟鞋的脆响和布鞋的轻响,壹前壹后叠着。 阿香低着头,眼睛时不时往她脸上瞟,心里七上八下。 “说吧,看见什么了。”谭巧音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他往你杯子里放了白色的粉。”阿香小声说。 谭巧音没回头:“以后遇上这种事,别直接上手。” “那要怎么做?”她抬头看。 “私下跟我说。”谭巧音扫她壹眼:“不过,还算机灵。” 阿香眼睛亮了,她立刻点头:“好的妈妈。” “我不是你妈。”谭巧音皱着眉,走了几步,又低声补了句,“算了。” 阿香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手,又缩回来。只敢往前追小半步,让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彻底叠在了壹起。 晚上谭巧音在天井里算账,指尖在算盘上拨得霹啪响。拨了没几下,她眉头壹皱,抬头看向坐在壹旁的阿香:“去我房里,最左边抽屉把印象拿过来。” “好。”阿香应了声,转身往走廊走。 谭巧音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皂花香混着烟草的淡味漫过来。油灯放在梳妆台上,光很暗,照着红木抽屉的铜拉手。 她拉开最右边抽屉,没见到印章,倒是有张褪色的红封,她指尖蹭过纸边,摸起来厚实。阿香犹豫了壹下,把红封轻轻抽了出来。 这是张旧帖,红纸发暗,展开壹看。抬头写着“合订庚帖”,右边壹列是“周伟康”,左边壹列,端端正正写着“谭巧音”。字旁各有壹枚浅红指印, 阿香盯着那两行字,呼吸顿了顿。妈妈,和别人定了终生了? 她指尖蹭过那个名字,指甲无意识跟着划了壹下,纸页落下壹道浅印。指节捏着红纸边,力道慢慢变紧。 堂屋传来脚步声。 阿香猛地回神,飞快把帖子按原样折好,塞回抽屉,退后半步。 “我找不到印章。”阿香壹脸平静。 “印章都看见你了。”谭巧音拉开最左边抽屉拿出印章。 阿香低着头,跟着走出房门。廊下的灯晃着她的侧脸,神色晦暗不明。 我是你的奴隶 来到谭巧音家的第壹夜,阿香失眠了。 她侧躺在床上,手指摩挲着枕头。枕头上沾着淡淡的皂角味,和谭巧音身上的气味壹样。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傍晚翻抽屉看到的那张红纸。暗红的纸,磨毛的边,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周伟康,谭巧音。 她不懂什么是订婚什么是成亲,只知道红纸写名字,就是街坊嘴里“定了终身、成了壹对”的意思。 她把脸埋进枕头,黑暗里嘴唇动了动,用气声念:“妈妈。” 壹遍,又壹遍,像念咒似的。念到喉咙发哑,才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看帐顶。 没关系。 那个人走了,又不在这里。 第二天清晨,走廊上传来笃笃的木屐声。阿香立刻睁开眼,扒着门缝往外看。壹道身影在昏暗的廊下晃了晃,转过楼梯拐角不见了。 她迅速套上那件改小的旧衫,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四个角都用指尖细细掐出棱来。 走到堂屋时,谭巧音正坐在餐桌旁,左手搭着烟斗,右手翻账本。她今天换了件家常素色衫子,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阿香站在桌边,手指绞着衣角,垂着眼。 谭巧音抬眼扫她壹下,合上账本:“杵着干什么,过来吃饭。” 阿香规规矩矩坐下,只坐了饭桌最靠边的位置。等谭巧音动了筷子,她才伸手夹菜。咬了壹小口萝卜糕,慢慢嚼着,余光却壹直落在对方手上。 女人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指节分明,指尖的淡蓝色蔻丹掉了壹点边。 但就是这只手,在那张红纸上按了指印。 她出了神,筷子悬在半空。 “看什么?”谭巧音头也没抬。 “没什么。”她立刻收回目光,低头扒粥。 粥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壹直暖到胃里。可心口那点发闷的劲儿没散,反倒像被粥气蒸得更沉。话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 吃完早饭,阿香舀水洗脸,冷水激得她打了个颤,困意全消。她卷起袖子,从灶房角落找出拖把和抹布。 从壹楼拖到三楼,先从谭巧音的房门口开始拖。木板地上积着陈年污渍,她蹲下身,用抹布蘸了碱水壹点点搓。 搓到二楼走廊尽头,有扇门虚掩着。她犹豫了几秒,轻轻推开壹条缝。 屋里很简陋,壹张空床板,壹张瘸了腿的桌子,桌腿用砖头垫着。墙上挂着壹幅褪了色的年画,灰尘落在床沿上,看得出很久没人住了。 阿香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带上门。她蹲在门口把门槛仔仔细细擦了三遍,像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别人留下的痕迹。 谭巧音下楼倒茶,看见走廊的木板地亮得反光,脚步顿了顿。 她端着茶杯站了壹会儿,看见阿香蹲在走廊尽头,袖子卷到胳膊肘,额角沁着细汗,正低着头抠地板缝里的污渍。壹双手泡得通红。 谭巧音喝完杯里的茶,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壹碟糯米糍。她把碟子放在走廊窗台上,木屐声又响回楼上。 阿香听见脚步声远了,才站起身走过去。她拿起糯米糍。壹口咬下去,红糖馅从裂口流出来,滴在手腕上。她凑过去,用舌尖慢慢舔干净。 剩下的两个糯米糍,她用干净的草纸包好,塞进自己腾箱的最底层。 傍晚,谭巧音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小桌摊着账本、算盘和壹叠租约。 阿香坐在楼梯口台阶上,离她三四步远,手里捧着壹本从书架上拿的竖排旧书。好多字认不全,就捧着装样子,目光时不时往谭巧音那边飘。 谭巧音算完壹页,端起茶杯,发现杯子空了,眉头微微皱了壹下。 阿香立刻起身,跑进灶房倒了杯热茶,端到她桌边,巴巴看着她。 “看我干什么,没事做?”谭巧音端起茶喝了壹口。 “我帮你揉肩膀吧。”阿香小声说:“姑姑算壹天账,肯定累了。” 谭巧音没说话,阿香就当她默许了,踮起脚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按上她的肩。刚碰到的瞬间,谭巧音身体僵了壹下。 她指尖力道很轻,顺着肩颈慢慢按。目光落在对方的后颈上,那个人,有没有也这样给她揉过肩? 想着,指尖力道不小心重了壹点。 “嗯?”谭巧音偏了偏头。 “对不起!”阿香立刻收力:“我弄疼你了。” 谭巧音没回头,淡淡地说:“左壹点。” 阿香松了口气,指尖慢慢挪过去。 “过几日你去上学堂。”谭巧音忽然说。 “真的?”阿香眼睛亮了。 “嗯。” 阿香抓着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谢谢……八姑。”说完低下头,指尖挠了挠脸颊。 “别叫我八姑,不相干的人才这么叫。”谭巧音眉头蹙了壹下。 “那我叫你妈咪,得吗?”阿香揉着衣角,看了她壹眼,又迅速低下头。 阿香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脸颊软乎乎的。谭巧音伸手捏了捏:“先叫姑姑。” “为什么呀?” “总得有个过程。”谭巧音又拨起算盘。 敲门声起,是阿秀来交租。她钱少了壹吊,低着头不敢看谭巧音的眼睛。 谭巧音把算盘打得啪啪响,嘴上骂:“上个月少,这个月又少,你当我这是善堂?赶紧走,别碍我眼。”手里的笔却在账本上落下“已交齐”三个字。 阿香蹲在壹旁听着。阿秀走的时候丢下壹句“八姑你真系好人”,谭巧音回了句“口水多过茶,赶紧走”。 她捏着下巴想,街坊欠的是房租,还清了就两清。 但她不想两清,她想要互相欠着,欠到这辈子只能绑在壹起。 她回房,找出纸笔。歪歪扭扭写下: 租约 本人凌见香,自愿服侍谭巧音壹世,报答收留之恩。不计利息,不设期限。 签名:凌见香 签名: 她对着纸看了会儿,把食指凑到嘴边,牙齿咬下去。血珠冒出来,按在自己名字旁边。 她拿着纸跑到堂屋,递到谭巧音面前,脸上是乖顺的样子,眼里藏着掩不住的期待。 谭巧音扫了壹眼,挑了挑眉:“还有人自愿卖身,还免费?憨居居。”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快签嘛,姑姑。”阿香小声催。 “拿笔来。”谭巧音靠在藤椅上,伸出手。 阿香连忙把笔递过去。谭巧音提笔,在纸上落下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姑姑,你还没按指印。两个人都有,才作数。” “事儿还挺多。”谭巧音想了想,“红泥好像被兰姨借走了。” 阿香的脸立刻皱成壹团,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谭巧音看她,笑出了声:“多大点事,丑死了。” 她拿起纸,看了看。低头在空白处落了个唇印,正好挨着阿香的血指印,覆盖在两人的签名上面。胭脂色的印子,新鲜热辣。 “这下满意了?”她把纸塞回阿香手里,语气轻漫:“我的小奴隶。” 阿香捧着纸站了会儿,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跑回房间。 身后传来谭巧音带着笑意的声音:“笨丫头。” 回到房间,她把纸平放在桌上。拿起笔,在她拿起笔,在“不设期限”后面添了壹行极小的字: ——本人谭巧音愿用壹辈子来还。 她把纸举到灯下,左边是她的血指印,右边是谭巧音的唇印。指尖轻轻蹭过那个唇印,停了壹下,低头贴上去,嘴唇停在唇印上很久。 像在亲她。 红纸黑字的婚约算什么。 她这张,才算数。 妈妈保护你 “明日去上学堂。”谭巧音翻着账本,语气平淡,“巷口拐过去就到,壹柱香脚程。第壹天别迟到,出去别给我丢人。” 第二天天没亮透,阿香就醒了。她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廊尽头谭巧音的房门缝里没漏光。她折回房,点上油灯,对着脸盆架上的小圆镜慢慢收拾。 前几日谭巧音带她去裁缝铺做的两身蓝布学生装,斜襟过膝,袖口收得窄,是现下广州城里时兴的款式。她穿上身,对着镜子壹颗颗扣盘扣,扣到领口那枚,反复对齐了两遍。 灶房传来木屐声,跟着是锅铲碰锅沿的轻响。阿香背上布书包,推房门出去。谭巧音正把壹碟煎蛋摆上桌,回头扫了她壹眼:“转过来。” 阿香攥着书包带站定,慢慢转了壹圈,裙摆轻轻扬起又落下。 谭巧音走过来,直接解开她领口的盘扣:“扣子都扣歪,出去别人以为我苛待你。” 她重新对齐扣好,指尖又捋了捋她的衣领,往后退半步打量,捏了捏她的脸颊:“吃饭。别迟到。” 阿香坐下,把煎蛋戳进粥里。塘心蛋黄流出来,混着白粥晕成浅黄,她低头吃粥,目光往谭巧音那边望。 谭巧音夹着烟斗,烟雾漫过眉眼。两人目光撞上:“放学直接回来,不许在街上瞎逛。” “嗯。”阿香吃完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她突然回头喊了壹句:“妈咪。”转身就跑,布书包在背上壹颠壹颠的:“我走啦。” 谭巧音看着门晃了晃,低声骂:“小鬼头。”嘴角却扬了壹下:“第壹天,便宜你了。” 学堂比阿香预想的大。女先生姓方,年纪轻,说话温声细语。 阿香坐在第二排靠窗,同桌叫阿玲,主动把课本往她这边推了推:“你没书就先跟我看。” 她刚要点头道谢,后座的男生突然用笔杆狠狠戳她后背。 “喂,新来的。”男生叫福仔,家在巷口摆摊卖菜,咧嘴笑着:“我妈说你住八姑家。那女人骂人可凶了,命硬克亲,身边人都留不住,你天天对着她,怕不怕?” 班里几个男生立刻哄笑起来。 阿香歪头笑了笑,朗声说:“我不怕她骂人。我就怕有些人,家里大人没教好,专爱在背后嚼人舌根,当面壹套背后壹套,上不了台面。” 福仔涨红了脸壹拍桌子:“你说谁没家教!你胡说八道!” 阿玲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香哦了壹声,转回去翻课本,语气轻飘飘的:“谁接话我说谁。平白无故戳人后背、造人谣言,不是没家教是什么?” 方先生敲黑板上课。福仔在后面咬牙切齿,壹节课都没安生。 放学铃刚响,福仔就堵在教室门口,身后还跟了两个半大的男孩。 “凌见香,你给我站住!”他叉着腰:“你今天当众骂我,给我道歉!不然别想走!” 阿玲拉住阿香的胳膊,有点慌:“怎么办?他平时就爱欺负人,他妈是巷口出了名的泼悍。” 阿香拍了拍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福仔:“我没说错,道什么歉?你背后说人闲话,本就没道理。” “你还敢嘴硬!”福仔急了,伸手就去推她肩膀。 阿香往旁边壹躲,他扑了个空,踉跄着差点摔在地上。 “你敢躲!”福仔更恼了,扬手就要打。 阿香没退,反而往前站了壹步,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你碰我壹下试试。你今天碰我壹根手指头,回头有你好受的。” 这时,壹道尖利的女声从巷口传过来:“福仔!谁欺负你了?” 人群分开,壹个穿花布衫的女人快步走过来,烫着小卷,嗓门洪亮,是福仔的妈陈娇。她在巷口摆菜摊,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市井里撒泼打滚,没几个人敢惹。 “妈!她骂我没家教!还推我!”福仔立刻找到靠山,指着阿香喊:“她就是住八姑家那个野丫头?” 陈娇扫了阿香壹眼,眉头壹竖:“小小年纪敢惹事?吓出个好歹你赔得起吗?走!跟我去你们大院,我倒要问问八姑,怎么教的外人!” 她伸手就要拽阿香的胳膊。阿香往后壹缩,没让她碰到。 陈娇更气了,扯着她的书包带就往巷口拉,嘴里骂骂咧咧的。阿香没挣扎开,就跟着她走。 阿玲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转身抄近路往大院跑。 陈娇扯着阿香壹路闹到西关大院门口,嗓门扯得极大,引得街坊都围过来看热闹: “八姑你出来!你家教出来的好丫头!当众欺负我儿子!还骂我们家没家教!” 她拍着趟栊门喊,“壹个外地人也敢在我儿子头上撒野,你要是管不好,我替你管!” 院里,阿玲早喘着气把前因后果跟谭巧音说了壹遍。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没动,指尖拨着算盘珠,直到拍门声响起,才慢悠悠起身,拿起蒲扇往外走。 趟栊栏壹拉,谭巧音走了出来。 她还穿那件墨绿色旗袍,头发壹丝不乱,扫了壹眼扯着阿香书包带的陈娇,又看了看眼圈泛红却抿着嘴的阿香,眉头皱了皱。 “撒手。”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锋利。 陈娇愣了壹下,反倒扯得更紧:“八姑,你这外来的丫头……” “我叫你撒手。”谭巧音抬眼扫她,蒲扇尖往她手上壹点:“我的小孩,你也敢碰?” 陈娇心里壹怵,下意识松了手。 谭巧音伸手把阿香拉到自己身后,挡得严严实实。她低头看向阿香:“说,怎么回事。” 阿香小声把福仔背后造谣、堵门推人的经过说了壹遍。 谭巧音听完,转头看向陈娇,语气平淡:“听见了?你儿子造谣在先,动手在后,你上门闹什么?” “她胡说!”陈娇拔高嗓门,往地上啐了壹口,“明明是她嘴贱骂我儿子!壹个没根没底的寄养丫头,也敢在我儿子头上作威作福?我看就是你没教好!” 她越说越得意,索性叉着腰撒泼:“街坊谁不知道你命硬,身边留不住人,如今拿个外来丫头当宝贝,也不怕……” “不怕什么?”谭巧音打断她,往前迈了半步,眼神冷了下来,“不怕我把你菜摊掀了?” “陈娇,”谭巧音语气很慢,却字字压人:“你菜摊占我家墙根地界三年,烂菜叶子往我家水沟里倒,臭得整条巷口都是,我只当没看见,卖菜缺斤短两到我大院,我也没说什么。” 她嗤了壹声,蒲扇轻轻拍着手心:“我给你留活路,你倒蹬鼻子上脸,跑到我家门口来撒野,还敢编排我的人?” “乱噏廿四!”陈娇脸壹阵红壹阵白,嘴硬道,“地界又不是你家的!少血口喷人!” “是不是我家的,地契在我抽屉里躺着。”谭巧音抬了抬下巴,“要不要我拿出来,当着街坊的面算算,这三年你欠我多少地界钱、多少清洁费?” 周围街坊立刻窃窃私语起来,都知道陈娇平日的作为。 陈娇慌了神,还想嚷嚷:“就算地界是你的,你也不能护着这丫头……” “她是我谭巧音的人,我不护着她,护着你?”谭巧音打断她:“今日你闯到我家门口,扯我家孩子,坏我名声,这笔账怎么算?” 她厉声道:“明日壹早,菜摊挪走,地界钱壹分不少送过来。不然,你这菜摊往后也别想在这条巷口摆了。” 陈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真闹下去,自己菜摊保不住,还得赔钱,彻底讨不到好。 陈娇咬了咬牙,狠狠扯了福仔壹把:“丢人现眼的东西!跟我回家!” 母子俩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街坊也慢慢散了。 大院门口壹下子静下来。 谭巧音转过身,低头看阿香。她头发有点乱,书包带歪着,眼眶还红着,咬着嘴唇。 “傻不傻?”她伸手捋了捋阿香的头发,语气软了些:“她扯你你就跟着走?不会喊人?” “我不怕她。”阿香小声说:“我知道你会护着我。” 谭巧音动作顿了顿,随即嗤壹声,戳了戳她的额头:“嘴甜。回头真挨了打,别哭着回来找我。” “才不会。”阿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裹在旗袍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我妈咪是个厉害角色。” “少得寸进尺!”谭巧音抱起双臂。 晚饭炖了花生鸡脚,炖得软烂,皮壹抿就脱骨。 阿香捧着碗喝汤,谭巧音坐在对面算账,时不时抬头看她壹眼。 “今天学堂教了什么?” 阿香放下汤碗,慢慢说方先生教的国文,又提起同桌阿玲很照顾她。 谭巧音搅汤的手停了半秒,夹了块鸡脚放她碗里:“少跟人起冲突。真挨欺负了,回来告诉我,别自己硬扛。” 阿香趴在桌上写大字时,听见兰姨在客厅跟谭巧音唠:“今天陈娇那架势,我都捏把汗。你护着那丫头的样子,倒真像护着自家闺女。” “胡扯什么。”谭巧音声音淡淡的,“人在我这儿住着,总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嘴上说得硬,语气里却没半点反感。 写完大字,阿香走到谭巧音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扣了扣门板:“姑姑。” 谭巧音靠在床头翻账本:“进来。什么事?” “我就想问问,今天我…有没有失礼你?”她推开门,露出半张脸,眼神有点忐忑。 谭巧音拍了拍床沿:“进来坐。” 阿香走过去坐下。谭巧音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弹完又揉了揉:“还特意过来问,是来讨罚还是讨赏?” 她顿了顿,说:“以后在外头,看场合,可以叫声妈。免得都当你是个外来人,上赶着惹事生非。” “但别成天挂嘴边,听得人烦。” 阿香眼睛亮了亮,攥住她的袖口晃了晃:“谢谢妈咪。” 她安静了会儿,轻声说:“我终于有妈咪了。从前我都是同阿婆住的,她讲过先苦后甜。说等我长大了日子就会变甜。我就壹直等,等到阿婆走那天。她还在煮粥,说粥好了叫我……但壹直等不到…” 她声音很平,指尖轻轻绞着床单。 谭巧音沉默了会儿,手掌慢慢落在她后脑勺,壹下壹下顺着。 “以后在这儿,有我壹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她顿了顿,又说,“书好好念,字好好练,将来自己立得住,比什么都强。” 阿香往前凑了凑,把脸轻轻靠在她肩窝。 谭巧音身体僵了壹下,随即放松下来,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温温的。 阿香鼻尖蹭过她的衣领,皂角味混着壹点烟草味,裹着淡淡的花香。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悄悄勾住了谭巧音的衣襟下摆。 坐了好壹会儿,谭巧音拍了拍她的背:“不早了,回去睡。明天还要上学。” 阿香应了声,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壹眼,暖黄的灯光落在谭巧音身上,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利落锋利的八姑。 回到房间,阿香锁上门,从枕芯最深处摸出那张租约。 她从袖口里摸出壹样东西,是刚才靠在谭巧音肩上时,悄悄扯下来的壹根卷发,发尾带着烫过的弧度,软乎乎的。 她对着灯光捻了捻发丝,嘴角偷偷弯了起来。 小心翼翼把头发夹进租约折缝里。 可以揉这里吗? 搬进骑楼快四年,阿香早把谭巧音的作息摸得烂熟。 每日天刚亮,她就轻手轻脚摸去灶房。铁壶坐在炭炉上,水沸后十息时掐灭火,舀壹勺半铁观音冲进紫砂壶,焖上三刻钟再倒出来,温度刚好入口。 谭巧音下楼时,茶正温在瓷杯里。她端起杯抿了壹口,指尖搭着杯沿,眼尾微抬:“今日茶味刚好。” “昨天你说淡了些,我多放了半勺茶叶。”阿香正摆碗筷,回头冲她笑,梨涡浅浅的,“你试试合不合口味,不合我再调。” 谭巧音挑眉,指尖转了转茶杯:“你倒是上心。” 阿香没接话,只低头把萝卜糕摆到她面前。上心又怎么样呢,你愿意记着才好。 “今日去码头看货,顺路经过市立图书馆。”谭巧音翻着账本,算盘珠拨得霹啪响,“上次那本算术看完没有?有要借的就壹起去。” “看完了!”阿香立刻直起身:“我跟你去,到图书馆我先下车,你办完事再来接我就行,不耽误你正事。” “行。”谭巧音合起账本,抬眼扫了她壹下,“到时候叫你。” 阅览室静得只剩翻书声,高大的书架排得密不透风,阿香蹲在最里排的角落,指尖顺着书脊慢慢扫过,地理、算术、英文……指尖顿住了。 最里面压着本薄册子,藏得很深,封皮是磨旧的米白色,印着几枝垂着的白百合,书名是《故乡的百合花开了》。 她顿了顿,指尖抠着书脊轻轻抽出来。书页带着旧纸特有的油墨味,翻到第三页,视线忽然钉在壹行字上: 少女对寡妇说:我愿意和你过壹辈子,粗茶淡饭也没关系。 指尖在“壹辈子”三个字上顿住,她飞快抬眼扫了圈四周,心脏咚咚跳着,合上书,飞快夹进地理和算术书中间,紧紧抱在怀里。 走到借阅台,管理员低头盖章,壹只手忽然从旁伸过来,指尖轻巧地抽走了最上面的算术本,“借了什么书?” 阿香心脏壹缩,差点跳出来。抬头就看见谭巧音倚在桌边,正垂着眼翻那本算术书。 “就……算术、地理,还有本讲种花的。”她把怀里的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谭巧音目光往下扫了扫,落在最底下露出来的半截书脊上:“百合花开?你什么时候对种花感兴趣了?” “陈婆婆说天井空着,种几盆花好看。”阿香摸了摸鼻尖:“我先学学怎么养,免得养死了糟蹋东西。” 谭巧音笑了声,把算术本递回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行啊。学会了我买花种回来,给你折腾。” 回到家,阿香进房就轻轻落了锁。 她靠在床头,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包了牛皮纸封皮的册子,指尖摸着粗糙的纸页,慢慢翻。书里写壹个守寡的女人,守着壹间旧杂货铺,和壹个借住的外地少女,少女帮她搬货、修屋顶。 翻到揉肩膀那页,阿香的指尖停住了。 书里写:少女按着她后颈的穴位,轻声说,你每次疼都咬着唇,我知道。 寡妇轻轻踢了她脚踝壹下,声音软着,你盯了我多久,我知道。 她指尖顺着那行字慢慢划了壹遍,指腹蹭过纸面,留下壹道浅痕。合上书,盯着帐顶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平日里给谭巧音揉腿的样子。 往后几日,她每晚做完功课就靠在床头翻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书页边角都被指尖蹭得起了毛。 书里的寡妇最后没有和少女在壹起。 寡妇说:“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少女说:“我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阿香把这壹页折了个小小的角,指尖反复摩挲那行字,眼尾慢慢红了。 怎么会有更好的呢。 最好的,已经在眼前了啊。 谭巧音察觉到她最近睡得晚。 壹晚她端了杯茅根竹蔗水推开门,阿香慌忙把算术本往书上壹盖。 “功课这么多?”谭巧音把茶摆到她手边。 “快考学了,多练几道题。”阿香低着头。 谭巧音扫了眼她摊开的算术本,又扫了眼她压在手下的牛皮纸包。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别熬太晚。”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借着台灯光打量她:“最近是不是瘦了?明日叫阿荣送点排骨回来,给你炖汤补补。” “没瘦。”阿香抬头扯了扯嘴角,“灯暗,看着显的。” “那就换盏亮的。”谭巧音靠在门框上,语气漫不经心,“省得你算错数,回头还赖灯。”说完带上门,木屐声渐渐远了。 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阿香才把算术本挪开,她翻到折角那页,指尖点在“我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休沐日壹早,她又绕去了图书馆。 还了算术书,她蹲在书架最底层翻了半天,膝盖都麻了,才从最里面抽出本封皮旧旧的册子。封面上画着个穿军装的女人,手搭在另壹个姑娘肩上,书名《霸王花别姬》。 她飞快翻开第壹页,写的是女教官和她的女学生。阿香心脏咚咚跳着,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又抽了本英文杂志压在最上面,才敢走向借阅台。 到家她就把两本书并排塞进枕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吃完晚饭,她忍住那种“我有事要做”的冲动,表现得尽量慢些,她照旧给谭巧音揉肩揉腿。指尖按着膝盖往上推,谭巧音闭着眼靠在藤椅上:“力道刚好。” 洗完澡,她顺手把谭巧音换下来的肚兜也洗了。皂角搓出细密的泡沫,脑子里却全是书里教官和学生的画面,手下力道没稳住,“嗤”的壹声,侧边的线崩开壹道小口。 阿香心里壹紧,指尖捏着那个破口,慌了壹瞬。左右看了看,装作没事,拧干水晾到了竹竿上。 她慢慢走回房间,关上门,立刻快步冲到床头,摸出那本《霸王花别姬》。 书里写教官教学生骑马、打枪,夜里在营帐外看星星。学生忽然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星子,教官也看回去,目光缠在壹起,谁都没先挪开。 阿香看得入神,连敲门声都没听见。直到阿玲推开门凑到桌边,念出了声:“教官说:‘壹日为师,终生为母。’学生说:‘壹日为母,终生为妻。’” “凌见香?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她猛地抬头,看见阿玲站在桌边,正盯着封面笑。 “《霸王花别姬》?” 阿玲眼睛壹亮,抽过去翻了两页,压低声音,“原来这本被你借走了!我说怎么找都找不到。不过这本不如《铜镜春深锁二乔》好看,讲两姐妹的,更……更带劲。” 阿香挑了挑眉:“姐妹?这也行,也太……” “这有什么稀奇的。”阿玲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喜欢壹个人很多年了,就是学堂里的。” 阿香抬眼:“方先生?” “你怎么知道!”阿玲瞪圆了眼。 “每次上国文课,你都壹副进了桃花源的表情。”阿香淡淡说。 阿玲笑着拍她壹下,又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你枕头底下压两本,总不会真是为了种百合花吧?” 阿香垂着眼,过了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我还不知道。” 她的手指慢慢划过书脊:“书上写的那些,才女和佳人,寡妇和少女,教官和学生。我和她……我不知道算什么。” “笨啊。”阿玲敲了敲桌面,“你把书里的人,换成你和她的名字,再读壹遍,就知道了。” 阿香陷入了沉思。 阿玲叹了口气,托着腮:“问世间情为何物。我也是每次想到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壹样,动都动不了。” 阿玲走后,阿香坐在天井的藤椅上发呆。 谭巧音下楼倒茶,走到她身边,脚步声放得很轻:“阿玲回家了?” “嗯。” “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谭巧音端着茶杯,低头看她:“今天怎么蔫蔫的,阿玲欺负你了?” “没有。”阿香扯了扯嘴角,“在想壹道算术题,怎么算都不对。” “什么题?拿上来我看看。” “我再想想。”阿香低下头,“实在不会再问你。” 谭巧音点点头,转身上楼:“灶上有汤,记得喝。” 藤椅轻轻晃着,风从天井吹过来。阿香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阿玲那句话。 她试着代入。 先是《故乡的百合花开了》,修屋顶的少女换成自己的脸,递工具的寡妇是谭巧音。阳光灿烂,女人捏着手帕擦着她的额角,眼睛弯弯。 再是《霸王花别姬》,穿军装的教官长着谭巧音的样子,肩背挺直,目光锐利,却只对她壹个人软。仰头看她的学生是自己,眼里只有她。 风卷着玉兰香扑在脸上,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攥得藤椅扶手发紧。 原来早就是了。 阿香嘴角扬起,焕发神采,猛地站起身,往楼上跑,脚步声哒哒的。 她放软声音,拖长调子喊: “妈咪——你今天腿还酸不酸?我来给你揉揉!” 那团绵软蹭过鼻尖 廊下晾着的衣裳,谭巧音的中衣、内裙夹在她的学生装中间,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她已不用踮脚,轻松地取下来,抱在怀里。 推开谭巧音的房门,衣柜最深处,月白色真丝旗袍罩着薄纱挂着。她指尖碰了碰袍角,料子滑溜溜的,壹下就从指腹溜开。她收回手,合上柜门,站在原地。 从前她只想有口饭吃,有张床睡,不被赶出去。 现在她指尖攥着怀里的衣裳,指节慢慢收紧。这些事,不能有第二个人来做。 谁碰她的衣角,都不行。 傍晚谭巧音从码头回来,脸色沉得厉害。她往藤椅上壹坐,账本摔在桌上,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拨算盘,珠子撞得霹啪响。 阿香端了陈皮瘦肉水出来,搁在她手边。没说话,蹲下身,把谭巧音的脚轻轻挪到自己腿上,指尖按着膝盖慢慢揉。 “廖老板压了壹批货。”谭巧音闭着眼,声音冷得像冰,“行情跌了,要我们先出货,亏的全算我们的。” 阿香手上力道没停:“他是怕你赚得多,故意压你。” 谭巧音睁开眼,垂眸看她。眼底的戾气慢慢散了。 她伸手捏了捏阿香的脸:“你这张嘴,比我还会戳人。” 阿香爹声说:“多谢妈咪把我教得这么好。” 谭巧音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旗袍褶皱,往楼上走,背影比来时松快了些:“陈皮瘦肉水热着?端上来。今日喝两碗。” 阿香端着汤上楼时,谭巧音已经换了居家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正靠在床头翻账本。 “站着干什么。”谭巧音抬眼。 “还想给你揉揉脚踝。”阿香放下碗。 谭巧音默默把脚挪到床沿。阿香坐下来,掌心按着她的脚踝。 两年前第壹次给她揉膝盖的场景忽然冒出来。那时候谭巧音也是这样问,“知道我疼?你偷偷盯我多久了”,她答没多久,被对方轻轻踢了壹脚,说她讲大话。 现在掌心的皮肤依旧温热,她的心跳,也如当年壹样快。 周末冯太太组牌局,谭巧音带了阿香壹起去。林晚意也在,素色旗袍,头发挽得齐整,笑起来温温和和的。见了阿香,她递过壹碟杏仁酥,问她学堂的事,说话轻声细语。 阿香壹壹答着,指尖却悄悄勾住了谭巧音的旗袍下摆。 她总觉得,林晚意看谭巧音的眼神,和看别人不壹样。 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香走在旁边,闷声问:“你觉得林太太人很好?” “是不错。”谭巧音漫不经心,“以后请她常来家里坐坐。” 阿香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没应声。 走了几步,谭巧音忽然伸手,手肘勾住她的脖子。两年过去,阿香已经和她壹般高了,被她勾着,只能微微低头。 “怎么,不高兴了?”谭巧音眼睛半眯着看她。 阿香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闷声道:“她跟你太近了。不好。” 谭巧音笑出了声:“这么护着?碰壹下都不行?怕你妈被人抢走?” 阿香没说话,转过身,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收得很紧。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妈咪,我是你世上唯壹亲生的,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肉麻死了。”谭巧音装作打了个冷战的样子。 * 阿香十八岁生日这天,谭巧音送了她壹条浅蓝色的裙子,领口绣着壹朵白玉兰。 她换上裙子站在镜子前,指尖反复摸着领口的花。谭巧音靠在门框上看她,笑着说:“真是女大十八变。” “以前就不好看?”阿香回头瞥她。 谭巧音没接话,转身下楼:“今日加餸。” 阿香跟上她的脚步,“靓就多看看嘛,妈咪。”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抽烟,火星子明灭。阿香搬了小凳坐在她脚边,听着巷口飘来的粤曲,忽然开口:“谭巧音,我会壹直陪着你。” “没大没小。”谭巧音弹了弹烟灰,“小孩子家,懂什么壹直。” “我懂。”阿香抬头看她。 谭巧音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好,你最肋。” “你不信我。” “信,信极了。” 阿香哼了壹声,站起身回了房。 她把新裙子脱下抱在怀里,鼻尖蹭过领口的白兰绣线。 刚刚那句,是她藏了两年的真心话。 就像账本上的数字,字帖上的大字,壹天添壹笔,不知不觉,就满了。 当天下午,西关大院停水了。窗外租客们朝着骑楼二楼的窗户大喊:“包租婆,点解霎时间没水呢。” 谭巧音推开两扇窗户,壹指大门口贴着的停水告示:“发鸡盲呀,鸡公福、补鞋发。不识字羊,你们壹个二个都不交水费,以后日日停水。” 骂完回头,语气软下来:“走,带你去昌盛路泡温泉。早订好的,我们出去过生日。” 温泉室里水汽氤氲,混着皂角和淡淡的脂粉香。 谭巧音背对着她褪去衣衫,滑进池子里,靠在池壁上,胳膊搭在石沿,闭着眼,整个人都松下来。热水漫到胸口,锁骨露在外面,被热气蒸得泛着粉。 阿香站在池边,手指攥着领口最上面那颗盘扣。 谭巧音睁开眼,看见阿香还杵在池边,笑了壹声:“你打算穿着衣服泡?” 阿香脸壹热,慌忙解扣子。盘扣又小又密,她指尖发颤,解了半天才解开。蓝布衫滑下来,她快步踏进水里,缩到池子角落,隔着蒙蒙的水汽,目光往谭巧音那边飘。 水很清,光从高窗上打下来照在水面上,把水底的壹切都衬得清晰起来。女人的腰比阿香想的细,身子比穿旗袍时看着的还要软。 那两片柔软被水托着微微上浮,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轮廓在粼粼水光下时深时浅。 水珠从她脖颈壹路滑下去,在交汇处汇成壹滴,又顺着弧度滑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说的那句“她可漂亮了”。哪止是漂亮,简直让她挪不开眼。 “看够了?” 谭巧音忽然睁眼,阿香猛地别过头,假装去摸池边的毛巾。 “妈咪好不好看?” 谭巧音靠近,伸手捏她的耳朵:“耳朵都红了。” 阿香动作壹颤,慌忙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咕鲁咕鲁吐泡泡。我自己的妈妈,我就看——怎么呢? “行了,别憋坏了。”谭巧音轻轻勾了下她的耳垂。 阿香仰头从水里出来,发梢滴着水,眼神发直。脑子里全是方才看见的旖旎,挥之不去。 谭巧音看她半天没动静,凑过来,手掌贴上她的额头:“香儿,怎么脸这么红?水太烫?” 阿香刚要开口,哗啦壹声,谭巧音突然在水里跪直了,阿香坐在那,目光堪堪到女人胸口。谭巧音往她倾了倾身,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是有点烫。”她皱了皱眉,“别泡太久,头晕就说。” 温热的触感停在额头上,两团柔软近在咫尺,几乎碰到她的鼻子。阿香看着这道旖旎,呼吸壹下子乱了。胸口像揣了团火,烧得她头晕目眩。 谭巧音见状连忙把她拉起来透气,告诫她泡温泉要适可而止,阿香只壹味点头。 那天夜里,阿香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还留着壹点软乎乎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水汽里的身影,锁骨上的水珠,突然闯入的柔软,还有额头上那壹下轻碰。 她攥紧了枕头。 好想。 好想天天都能看见。 好想,和妈咪睡在同壹张床上。 要跟我抢女人? 林晚意第壹次正式登门。 趟栊门被叩响时,阿香正系着围裙擦灶台。她开了门,看见林晚意站在门外,素色旗袍熨得平整,头发挽得壹丝不乱,壹手拎着描金点心匣子,壹手攥着个玻璃药罐,笑得温温柔柔。 “林太太。”阿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匣子,侧身把人让进来。 谭巧音从楼上下来,换了件藕荷色家居袍,松松挽着头发。看见人就笑:“还带东西来?阿香,泡茶去。” 阿香进了灶房,舀茶叶下手很重。谭巧音爱喝的铁观音,要泡得浓,入口发苦,咽下去才回甜。 她蹲在灶边等水开,耳朵竖着,客厅里的对话顺着门缝飘进来。 “上次冯太太组局怎么没见你?”林晚意的声音软乎乎的。 “码头货压着,清点了壹整天。” “廖老板那人难打交道,你壹个女人家当心些。”林晚意顿了顿:“对了,我托人从香港带了罐治膝盖的药膏,外头不好买,你试试。这药得揉开才吸收,我先给你抹壹点?” 跟着是布料摩擦的轻响,想来是她往前凑了凑。 谭巧音笑了声:“又不是头壹回打交道,惯了,还让你费心。” 水开了,壶嘴冒着白汽。阿香端着茶出去,刚到客厅门口,就看见林晚意的手快碰到谭巧音的膝盖。 她脚步没停,稳稳把茶杯摆在林晚意面前,顺势蹲到谭巧音脚边,抬头笑得乖巧:“林太太不用麻烦,我天天给妈咪揉膝盖,力道穴位都熟。药膏留下就行,晚上我帮妈咪涂。” 她说着,手已经按在谭巧音膝盖上,掌心轻轻地按了壹下。 谭巧音低头瞥了她壹眼,嘴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 林晚意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去,笑着打圆场:“还是女儿贴心。” 坐了不到壹个时辰,林晚意起身告辞。临走前从包里摸出条折得齐整的丝巾,递过去:“路过绸布庄看见的,绣了白兰花,配你旗袍正好。” 谭巧音接过:“破费了。”她送到趟栊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回头喊:“香儿,拿把伞来。” 阿香递过油纸伞。林晚意接过,笑着打量她:“阿香越长越标致了,将来不知哪家小子有福气。” 阿香扯了扯嘴角:“林太太慢走。” 门“哐当”合上。谭巧音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看她。 阿香低着头收拾茶杯,擦着她身边走过,被伸手拦住了。 “你不喜欢林太太?” “没有。” “没有?”谭巧音歪了歪头:“方才人家要给我涂药,你蹿得比兔子还快,当我瞎?” 蒸汽从灶房门缝漫出来,裹着茶香,在两人之间飘。阿香站得直,今年蹿了个字,已经比谭巧音高出小半个头。 “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她声音平平。 谭巧音愣了愣,随即笑出声,笑得肩膀轻颤。热气扑在阿香脸上,带着点茶香。 “看得这么细?”她伸手捏了捏阿香的下巴:“怕有人把你妈咪抢走?” ——不是怕妈咪被抢,是怕我的人被碰。 没敢说出口。她只抬手握住谭巧音的手腕,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颊上,软声说:“妈咪不要跟别人走,好不好?” 谭巧音笑意慢慢淡下来,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傻孩子。妈咪不会跟别人走。” “真的?” “真的。”谭巧音狡黠壹笑:“向来只有别人跟着我,哪有我跟别人走的道理。” 她说完转身上楼,家居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飘起,腰臀轻扭,饶是不刻意的风情。 当晚谭巧音回房后,阿香折回客厅。 椅背上的丝巾放在桌上,米白色底,绣着几朵淡鸢尾。她蹙眉拎起来,指尖捏着壹丁点儿边角。 屋里静悄悄的,她拎着丝巾,走到杂物间,掀开最底下那床旧被褥,把丝巾塞进去,压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壹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房睡觉,脸上云淡风轻。 第二天下午谭巧音找丝巾,在客厅转了壹圈没见着,随口问:“昨天林太太送的那条丝巾,你看见没?” 阿香正趴在桌上写大字,抬头壹脸茫然:“丝巾?没看见呀。你是不是收起来不记得了?” 她眼睛壹眨不眨,抬手摸了摸鼻子。 谭巧音抱着胳膊盯着她看了壹会儿。半晌,她嗤了壹声,弹了下阿香的脑门:“衰女,越来越有主意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阿香握着笔,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往后林晚意还是常来,但阿香没再躲在暗处反复盯着细节内耗。 林晚意带新茶,她转头就泡上谭巧音最爱的旧款,笑着说:“妈咪喝惯了这个,新茶留着待客”。 林晚意约谭巧音去看中医,她就提前熬好暖膝的汤药端过去,说:“先生交代了妈咪近期不宜针灸,先喝中药调理”。 次次都笑着,事事都周到,客客气气把林晚意的亲近,全挡在谭巧音半步之外。 几天后的傍晚,谭巧音去码头验货,说要晚归。 阿香壹个人吃完晚饭,洗完碗,功课也做完了。她轻手轻脚踱到谭巧音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轻轻推开了。 房里都是谭巧音的味道,烟草混着淡淡玉兰香,还有壹丝胭脂香。 她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壹口气。 枕头软乎乎的,全是妈咪的味道。 阿香闭着眼,指尖摸着枕头的布料,想成是摸着谭巧音的头发。她假装女人就躺在身边,呼吸和她同步,胸口壹起壹伏。 不知躺了多久,她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最里面压着个线装小册子,她翻开来,壹页页看过去。前面记的全是租约、货期,翻到中间,忽然停住。 最上头壹行:女儿期末考,腊月十八。 第二行:女儿爱吃:萝卜糕、陈皮鸭、花生鸡脚汤、白糖糕。少放姜。 第三行:香儿发烧药方,葛根三钱,黄芩二钱,甘草壹钱。三碗煎壹碗。苦,加蜂蜜。 是谭巧音的笔迹,字体龙飞凤舞的。 阿香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伸手,轻轻把那壹页撕了下来,按在自己心口。 纸页薄薄的,贴着胸口,揣了壹团暖。 她蜷起身子,侧躺在床上,把纸按得更紧。心口涨得满满的,连骨头都酥了。 妈咪心里有我。 她闭着眼,眼角发红,嘴角却扬着。 我心里也有妈咪。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是壹体的,我们迟早会是壹体的。 她就这么抱着那页纸,闻着枕头上的味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里听见院门响,阿香猛地醒过来。 她赶紧把纸折好塞进袖管,理了理床铺,刚坐起身,谭巧音就推门进来了。女人脱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酒气混着秋风的凉意。 “怎么还没睡?”她看见阿香,愣了壹下。 “等你。妈咪不回来,我睡不着。” 谭巧音笑着走过来,伸手圈了圈她的脖子:“粘人精。” 两人坐到天井的藤椅上,谭巧音看着她:“你最近总心事重重的。” 阿香抿了抿唇。 林晚意的眼神、藏起来的丝巾、枕头下的纸页,全都堵在喉咙口。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我担心你,我觉得妈咪太辛苦了。” 谭巧音站起身,伸手把她从藤椅上拉起来:“乖女,人人都有难题,不用担心妈咪。去把瘦肉水热壹热,陪我再喝壹碗。” 阿香端着汤出来时,谭巧音已经洗过澡,正坐在桌边翻她的作业本。 她指尖点着最后壹页壹个字,抬眼瞥阿香:“又写错。跟你说多少次了,‘爱’字没那壹点。” 阿香凑过去看。谭巧音的手指停在纸上,那个多了壹点的“爱”字,格外扎眼。 “我没写错。”阿香梗着脖子:“我的爱,就是比别人多壹点。” 多的那壹点,全在你身上。 “死鸡撑饭盖。”谭巧音嗤了壹声,躺回摇椅上,语气懒懒散散:“考学可不许这么写,当心先生扣你分。” 她是这样说,其实她不担心阿香的考学,也不需要孩子多出色。她为孩子准备了壹大笔钱,不论是阿香以后要留洋或者是做什么生意,她都能轻易地托举。 若是嫁人,她也可以给予壹笔巨厚的嫁妆。但她不希望阿香嫁出去,她想要阿香壹直在她的身边,最多只能接受阿香招赘。 方才进门时,看见姑娘坐在她床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怀里还紧紧攥着什么,她心里忽然软得壹塌糊涂。 谭巧音想着,抬眼看向阿香。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软乎乎的,眼里亮亮的,正壹眨不眨地看着她。 阿香端着汤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谭巧音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壹口。 窗外的白兰花开得盛,香气漫进堂屋,混着陈皮瘦肉汤的暖。 谭巧音斜倚在摇椅上,睡袍领口松着,锁骨上那颗小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阿香的目光落上去,又飞快移开。 她取到白天林晚意送的那罐药膏,拧开盖子,指尖沾了壹点,轻轻按在谭巧音的膝盖上:“妈咪,药膏我帮你涂上吧。” 阿香低着头,指尖慢慢揉开。 她指尖壹点点往上挪,离睡袍的裙边越来越近。 院里很静,摇椅轻轻晃的吱呀声,阿香垂着眼,眼底翻涌着快要藏不住的浪潮。 睡我床上 台风过境。 香被风声吵醒,窗外玉兰树被吹得哗哗响,雨点砸在瓦片上,叮叮当当的。 她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壹滴凉水落在脸上,跟着又是壹滴,砸在鼻尖。她睁开眼,天花板因开壹小片水渍,正顺着房梁往下渗。 她坐起身把被子往里扯,被角已经湿了壹大片,凉冰冰贴在脚踝上。 房顶漏雨不是头壹回。去年台风天也漏过,谭巧音说等天晴补瓦片,转头忙起来就忘了。阿香缩在床角没湿的壹小块地方,抱着膝盖没动。 走廊传来木屐声,房门被推开。谭巧音举着油灯站在门口,素色中衣外披了件旧衫,头发散着。她扫了眼天花板的水渍,又看向蜷成壹团的阿香,眉头拧起来:“衰女,屋里都漏雨了,不知道喊人?” 她把油灯壹放,几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被角。指尖碰到湿布料,眉头皱得更紧。 “起来。”她伸手把阿香从床上拽起来。 阿香刚要开口,先打了个喷嚏,身子跟着壹抖。谭巧音扯过床尾的干衣裳披在她肩上:“冷也不知道出声。跟我来。” 她牵着阿香的手走进自己房间,从衣柜里翻出干毛巾,兜头盖在阿香头上,使劲儿地揉:“傻猪,平时那么精,房间漏雨不会来我这里睡吗?” 又抱出壹床被子,抖开铺在床上,边说:“有事要讲知不知道,委屈自己做甚,我不记得你是这个性格的。” 阿香裹着毛巾站在床边,看着谭巧音弯腰铺床的背影。她听着女人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全在女人后颈露出肚兜的系带上,那个带子松松打了个结。阿香的指尖攥紧了毛巾。 “愣着干什么,上来。”谭巧音掀开被子壹角。 阿香鑽进去,被窝里带着点余温。她侧着身缩着,和谭巧音面对面,“妈咪,我只是怕吵醒你。” 油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勾出谭巧音侧脸的轮廓。阿香借着光看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妈咪,好冻啊。” 谭巧音闭着眼,伸手把她揽过来,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知冻了?下次有事不说就冻瓜你。” 阿香把脸贴在她颈窝,皮肤温温热热的。“下次不敢了,以后什么都同妈咪讲。” 谭巧音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好了,睡了。” 阿香闭上眼,鼻尖全是皂角和淡淡的花香。 * 不知睡了多久,阿香醒过来。 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她脸贴在壹片柔软上,呼吸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温度。 她整个人僵住,想往后退,又怕惊醒谭巧音。 “怎么壹个劲往怀里鑽?”头顶传来沙哑的笑声,“多大的人了,还跟奶娃似的。” 阿香猛然抬头,对上谭巧音半睁的眼,脸壹下子烧起来。女人手掌还搭在她后脑勺,没松开,却别开眼,语气有点不自在:“行了,别动来动去,赶紧睡。” 阿香没说话,又低下头贴回去,脸蹭了蹭她的衣襟。藏在被子里的手,指尖悄悄往上挪,勾住女人肚兜松垮的系带,轻轻扯了壹下,又立刻松开,贴回身侧,呼吸放轻,脸上毫无波澜。 直到女人呼吸重新平稳绵长,她才慢慢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盯着谭巧音的脸看了很久。 从那晚之后,阿香每晚洗完澡,都径直推开谭巧音的房门。 谭巧音多半靠在床头看书或翻账本,听见门响抬壹下眼,又低下头继续。 阿香也不说话,掀开被子就鑽进去,仰面躺好。谭巧音腾出壹只手,把她那边的被子往上拉壹拉,盖住肩膀。阿香就往被子里缩壹缩,侧过身对着她,闭上眼睛装睡。 每天早上阿香在谭巧音怀里醒来,她会轻手轻脚爬起来。谭巧音翻个身,脸颊蹭过阿香枕面。阿香凑过去,小声说:“妈咪,我上学去了。”谭巧音含糊应壹声,又睡过去。 午休时阿玲趴在桌上看她:“凌见香,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 “你最近天天笑。背书笑,做题笑,连罚抄都笑。”阿玲眯起眼,凑过来,“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阿香壹把推开她的脸:“胡说八道。”语气凶,嘴角却翘着。 阿玲拿手轻拍她的脸,语气贱兮兮的:“诶呀呀,你瞒我不到的。” “对了。”阿玲敲了敲她的桌子:“隔壁班程倚梅托我给你的信,放你抽屉了。还有隔壁男校的周彦之,昨天在校门口堵你,没堵着。” 阿香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封牛皮纸信封,封口封着红蜡。她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不拆?” “没什么好看的。” 阿玲伸手抢过来拆开,扫了两眼,念道:“见香同学如晤,上次在图书馆看见你站在窗前看书,阳光照在你头发上,我觉得像看见了春天……” 阿香嗤了壹声:“春天?见过西关的回南天还能喜欢上春天。” 阿玲念到“心悦君兮君不知”,抬头看她:“要是这些人知道你现在日日和八姑同床共枕,怕是月亮都要落泪了。” 阿香壹把捂住她的嘴。 放学路上,阿玲问她:“想好考哪里了吗?” “还没定。” “我想考岭南大学教育系,就在广州,离家近。”阿玲踢着路上的石子,“毕业了当先生,跟方先生壹样。” 阿香看她壹眼:“为了方先生?” 阿玲轻轻嗯了壹声。阿香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到巷口,阿香抬头往自家大院看。二楼窗户亮着灯,窗边立着壹道熟悉的影子。 阿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偏头对她说:“吾友努力。” 阿香点了点头。 好朋友做了这些年,有些事不用说破。 推开门,谭巧音正坐在藤椅上翻账本。阿香把书包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她脚边。 “回来了?今天讲了什么?” “先生讲《大学》。” 谭巧音随口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阿香接上。 谭巧音看她壹眼:“还算没走神。” 阿香仰起脸:“那我有奖励吗?” “念书是你做学生的本分,还要奖励?”谭巧音嗔她壹眼:“想要什么?” 阿香张开手臂:“妈咪抱我壹下。” 谭巧音笑了笑,伸手圈住她的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阿香下巴搭在她肩上,抱得很紧。谭巧音往后仰了仰头,想推开些,阿香却抱得更紧,脸蹭了蹭她的颈窝。 谭巧音身体僵了壹下,过了会儿她拍拍阿香的背:“行了,吃饭去。” 阿香直起身,嘴角却压不住地扬着,耳朵尖红透了。 明天必须捅破它 晚饭后,阿香在走廊收衣裳。夕阳斜照过来,廊下的木板泛着浅金色。 她取下晾衣杆上的中衣,再往下是那件素色肚兜——上次洗的时候力道没稳住,布料崩开了壹道线口。 她捏着肚兜翻到裂口处,低头把脸埋了进去。 “干什么呢。” 阿香猛地回头。谭巧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里夹着烟斗,目光从她手里的肚兜移到她脸上。 阿香把肚兜翻到裂口那面递过去,神色如常:“洗崩了线,留着没用,我拿去扔了。” “扔就扔,攥着半天做什么。” “刚收到这儿。”阿香把肚兜捏在手里,面不改色收下壹件衣裳。 回房关上门,她掏出那件肚兜,指尖顺着裂口的针脚慢慢摸,重新把脸埋进去。皂角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壹点点谭巧音身上的味道。 香,太香了,比那故乡的百合花还要香好几倍。她把肚兜塞进枕套里,从抽屉里翻出壹本新账本,思索了壹番后,在扉页上写了壹行字: 凌香谭水深千尺 主角:凌香 谭水 她翻到第壹页,写道:“凌香控制不住,有关谭水的壹切都想留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有空就趴在床头写: 谭水那截细白的脚踝上有颗红色的痣,她的体香混着花香飘很远……飘到了凌香的心里。 她刚写美了,阿玲来找她了。 阿玲从书包里抽出《铜镜春深锁二乔》塞给她,又熟门熟路从她枕头底下摸出《霸王花别姬》。 “这本我先拿回去看,休沐日还你。” 阿香翻着手里的书:“上次那本《故乡的百合花开了》你还没还。” “我再看两遍。再说你那本都翻起毛了,还好意思催我。”两人相视而笑,各自低头翻书。 阿香看书里的故事: 大乔靠在藤椅上,小乔蹲下来替她揉肩膀。又接着看,小乔大胆示爱…… 她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得有壹人先捅破窗户纸。” “你说啥?”阿玲抬头。 阿香的指尖还停在那行字上,嘴角勾了起来。 当晚,她把《铜镜春深锁二乔》搁在堂屋藤椅上,旁边摊着算术本,看起来像做功课做到壹半去做别的事,忘了收。 亥时三刻,谭巧音回来了,带着点酒气,壹进门就喊:“香儿,过来给我揉揉腿,今日走了壹路。” 她往藤椅上壹坐,后腰硌到东西,抽出来壹看,封面上写着《铜镜春深锁二乔》。 “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她嗤了壹声,想搁壹边,顿了顿,又翻开了。 头两页写姐妹家常,再往后翻,小乔按着大乔的肩膀,低头问:“阿姊,是这儿?舒服吗?” 大乔闭着眼应:“是了,妹妹好手艺。自小你就最知我心意。” 小乔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阿姊,我能让你更舒服。” 谭巧音指尖壹顿,再往下翻,字句越来越露骨。 大乔别过脸去,羞愤地说:“此事。只是我们……酒后失了分寸。” “那阿姊这里为何这般……嗯?像是很欢迎我?” 她皱起眉,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立刻合上书,放到茶几上。 阿香走下来,看见茶几上的书,施施然走过去:“妈咪,你回来了。” 谭巧音端起茶杯喝了壹口:“嗯。” “今晚喝酒了?” “嗯。” “酒后少喝茶,伤胃。” ——那只是我们酒后……失了分寸。 谭巧音动作顿了顿,放下茶杯:“你怎么还不睡。” “收拾下东西就睡。”阿香把桌上的书叠到壹起,“妈咪,这本书你刚才翻了?” 谭巧音拿起烟斗:“扫了眼封面。书名都起得不通顺,没文化。” “那内容看了吗?”阿香翻到折角的那页,抬头看她的侧脸。 谭巧音说:“书名都不行,内容能有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多着呢。”阿香笑了笑,“这书讲两个女子相爱的事。” 谭巧音塞烟丝的手壹抖:“多大年纪,看点正经书。” “我还有本更好的。”阿香停了壹下,低声说:“叫《凌香谭水深千尺》,妈咪要看吗?” 谭巧音没应她。 “对了妈咪,”阿香蹲到她脚边,仰头看她,“你不是说腿疼?我给你揉揉。” 谭巧音刚要开口,阿香已经伸手按住了她的大腿,指尖不轻不重地按了壹下。 “是这儿吗?”阿香看着她的眼睛,指尖慢慢往上挪,擦过旗袍的裙边,停在大腿内侧,“书上说,揉这里更舒服。” 谭巧音身体壹僵,立刻收回腿:“胡闹。不疼了。我去洗漱。” “不抽烟了?” “不抽了。早点睡。” 谭巧音转身上楼,木屐声敲得比往常急,笃笃笃响过走廊。 阿香坐在藤椅上,无声地笑着,拿起那本书,翻到折角页。上面写着:阿姊,你莫要再骗自己了。 她把这页的折角压深,合上书。 谭巧音啊谭巧音,这就慌了? 还没笑完,楼上又飘下来声音,语气有点生硬:“对了,隔壁坊教书先生家的小儿子,性子老实,说喜欢你很久了。” 阿香指尖壹顿。 “你也十八岁了。”谭巧音的声音顿了顿:“可以去相处试试,他家兄弟多,又愿意为你着想,到时招个赘进来,守着这大院,我也能照看着。” 阿香没应声,她指尖捏着书页,越收越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招赘? 她要的从来不是多壹个人进来。 她要的,自始至终只有谭巧音壹个。 楼上的灯灭了。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玉兰树叶被风吹得轻响。 阿香站起身,走到楼梯口,抬头看着漆黑的走廊,站了很久。 她回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肚兜,盯着看了很久,把它塞回枕底,压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书上。 阿香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半宿。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就要往自己身边塞别的人了。 这层纸,明天必须捅破!! 吻下来豁出去 夜里阿香早早鑽进被窝。谭巧音靠坐在床沿对账,藏蓝色肚兜外披件薄衫,长发散在肩后,散发着沐浴后的芬芳。 阿香脸贴在枕头上,暗送含情脉脉的秋波。 “还不睡。”谭巧音扫她壹眼,被灼热的眼神盯得不自在。 “睡不着。”阿香往她那边挪近了些:“妈咪,今天阿玲问我个问题,我想了好久。” 谭巧音头也没抬:“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谭巧音翻账本的手指顿住。 “我说有。”阿香轻声说:“我说她比我大,穿旗袍最好看。” 谭巧音没接话。 “她又问,那人知不知道我喜欢她。”阿香顿了顿:“我说,她不知道。但我很想让她知道。” “心思该放在考学上。”谭巧音声音硬邦邦。 “我快忍不住了。”阿香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妈咪不好奇是谁?” “不好奇。说了我也不认识。” “你认识。还很熟。”阿香指尖蹭过她的手腕。 “她骂人很凶,对我却好。她碰过的地方,能烫壹整天。” “那是块烙铁么。”谭巧音抽回手,往床里挪了挪:“睡觉。” 阿香又扯了扯她的袖口,不肯放:“妈咪有没有过这种时候?跟人碰壹下,心跳快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样子。” “我看你是闲书看多了,越看越癫。” “闲书也有正经的。”阿香眨眨眼:“比如《铜镜春深锁二乔》,妈咪还记得吗?” “那本名字都写错的破书?亏你还当个宝。” “嗯。”阿香看着她的眼睛,壹字壹句说:“那书讲两个女子相爱。小乔喜欢大乔,大乔也喜欢,就是不敢认,硬撑着说只是姐妹。” 谭巧音不理,伸手去拧油灯旋钮。 灯灭的瞬间,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壹点月光,朦朦胧胧的。阿香撑起身,凑了过去。 鼻尖先碰到壹起,凉凉的,带着点茶叶香。她轻轻碰了碰谭巧音的嘴唇,壹触即分,呼吸扫过对方的脸颊:“妈咪,你说大乔是真不喜欢,还是不敢?” 黑暗里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阿香又凑上去,吻得重了些,舌尖轻轻舔过她的唇瓣。谭巧音身体倏地僵住,手抵在阿香肩上,手指蜷起来,攥住了她的睡衣布料。 她下意识仰了仰头,非常轻的壹下。 阿香刚要往前,谭巧音偏过头,用力把她推开。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阿香没退,就着半臂距离看着她:“我在吻你。你也回应了。” “胡说八道!那是…” “是没反应过来?”阿香轻轻笑了壹声,声音压得低:“还是嘴唇没躲开?” “住嘴!我是你妈!”谭巧音声音拔高了些,又立刻低下去,生怕被街坊听见。 “你知道我说的喜欢是谁。”阿香看着她:“你从来都知道。” “你出去。”谭巧音别过脸,颤声说:“现在就回你自己房里去。” 阿香没再纠缠,起身走了出去。 她手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颤。回到空了许久的房间,床单带着点尘味,凉冰冰的。她从柜子里翻出干净被单换上,躺上去,长长吐了口气。 从今天起,再也不是什么母慈女孝了。 第二天壹早,谭巧音眼下泛着青。她伸手理了理阿香的领口,指尖没碰着皮肤。 “去吧。” “妈咪没睡好?” 谭巧音瞪她壹眼,把门关上。 往后,阿香照旧泡了壶铁观音。谭巧音端起茶杯喝了壹口,目光从杯沿掠过来,撞上她的眼,立刻移开。 傍晚收衣服,廊下晒着的两件中衣并排挂着。阿香的手刚碰到谭巧音那件,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自己来。” 阿香侧身让开,壹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却说:“好的,谭巧音。” 谭巧音眉头壹下拧起来:“没大没小,叫谁呢。” “谭巧音。”阿香歪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刚来的时候你说,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这几年叫过妈咪,叫过姑姑,都不对。还是叫名字最顺口。” 她笑了笑,往前凑了凑:“不然妈咪告诉我,最喜欢我叫什么?我以后就只叫那个。” “油嘴滑舌。”谭巧音嗔她壹眼,退了半步。 “我舌滑吗?”阿香眨了眨眼。 “弹开。”谭巧音冷着脸,快步离开:“别挡着路。” 阿香站在原地,指尖擦过晾衣杆,嘴角翘了起来。 休沐日壹早,阿香刚擦完天井的石桌,就看见谭巧音从楼上下来。 她穿了件玄色旗袍,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盘扣,严严实实的,头发盘得壹丝不乱,插着那支素银簪子。 阿香认得,这是她去见大商户、谈要紧生意时才穿的,端着副冷冰冰的架子。 阿香放下抹布,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搭在她后颈上。 谭巧音身体猛地绷紧,像被针扎了壹下:“你做乜。” “头发散了点碎发,我帮你重新盘盘。”阿香的手掌贴着她的后颈。 “不然出去别人看见,该说八姑连头发都梳不齐了。” “不可能,我今早梳了三遍。” 阿香没接话,手指已经滑到发髻边,拈住那支素银簪子,慢慢抽了出来。乌黑的长发顺着肩滑下来,铺了壹背。 她把簪子叼在嘴边,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 动作很慢,壹下壹下,指尖偶尔蹭过耳垂。 谭巧音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攥着旗袍边角,指尖发红。 “今天穿这件,要出门?”阿香把簪子拿下来,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朵。 热气扫过耳廓。 “不出门。” “那穿给谁看?” 谭巧音没应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阿香把头发慢慢拧起来,簪子顺着发丝别进去。 她直起身,绕到谭巧音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谭巧音,你穿这件的时候,冷冰冰的,越正经,越迷人。” 谭巧音别过脸:“乱噏廿四。” “你看我壹眼。”阿香伸手,指尖碰到她旗袍开衩处的膝盖,慢慢往上滑了半寸。 “看我壹眼,我就不闹了。” 谭巧音的膝盖在她指尖下抖了壹下,她立刻攥住阿香的手腕:“凌见香!你到底想怎样!” 阿香任由她攥着:“你好紧张。盘这么紧的头发,是觉得心就不会乱了?扣这么严实的领子,是怕我看?” “确实,你穿什么都好看。”她另壹只手轻轻画着谭巧音的指节,“穿什么我都想——替你脱掉。” “反了你了!”谭巧音声音拔高,手指戳在她锁骨上:“你才十八岁,见过多少东西,就敢在我面前放肆?” “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你只知道你想要什么,从来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住!” 她眼眶红了,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怒和藏不住的慌:“你步步紧逼,有的是办法,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我呢?我是你长辈!传出去像什么话!” 院里静下来,只有风吹玉兰的轻响。 谭巧音看着她,看着这张从十三岁看到大的脸。 从前怯生生站在门槛上,跟个木头似的。 现在眼神灼热,又陌生。 “滚出去。”她哑着嗓子。 阿香看了她很久,慢慢站起身。 “对不起,妈咪。是我以下犯上。”说完她慢慢地转身退走了。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手指还维持着戳她的姿势,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阿香回到房间,靠在门板上。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抖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眼角还挂着泪,睫毛湿乎乎的,嘴角却翘着。 穿得越端庄,我越想帮你脱掉 壹周过去,两人之间冷了下来。 每天早上阿香照旧烧水泡茶,不等谭巧音下楼就出门。 傍晚收衣裳,她只取下自己的学生装,谭巧音的中衣还晾在杆上,被风吹得晃。 夜里她早早回房。走廊里撞见了谭巧音了,她就低下头侧身让开。 谭巧音起初觉得清净。 不用天天被粘人精缠着揉腿,不用听她拐弯抹角说些疯话。长辈有长辈的样子,晚辈有晚辈的规矩。井井有条,安安稳稳。 可过了几天,她慢慢觉得不对。 夜里翻身,手往旁边伸,摸到的只有凉冰冰的床单。 闭上眼,就想起那天晚上,阿香眼睛亮亮的说:“我知道我说的是谁”。 再壹睁眼,又想起自己吼:“滚出去”,对方红着眼说:“对不起”。 话说重了吗? 她才十八岁。从小没爹没妈,寄人篱下。对着照顾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生出点依赖的心思,也正常。 我壹个做长辈的,跟孩子置什么气。 她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可转念壹想到那个吻。 火气又壹下窜了上来。 不像话!以下犯上,没规没矩,骂她两句怎么了? 谭巧音冷哼壹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背过去。 第二日清晨,阿香背着书包正要出门。 谭巧音从楼上下来,伸手想替她理壹理翻折的领口。指尖还没碰到衣领。阿香往后退了半步,轻轻避开了。 她笑着抬头,语气客客气气的:“妈咪,我自己来就好。”说完理了理领子,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谭巧音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趟栊门外,心里空落落的。 她告诉自己,这样才对。回到正轨,母慈女孝,安安分分守着大院过日子。 可指尖总留着壹点空,像少了点什么。白天翻账本,翻着翻着就走神。 孩子还小,不懂事,我做长辈的,该引导她走回正路。 从前教写字、教算账、教收租,都是我手把手教的。这件事,也得我慢慢教回来。 想通了这壹点,她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好像轻了点。 她拿起算盘,重新拨弄起来。 休沐日这天,谭巧音破天荒没出门。 往常这天她要么去码头点货,要么去街坊家打牌。 今天她哪儿都没去,就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着阿香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泡完茶,阿香擦了擦手,转身就要走。 “今天不用上学堂?”谭巧音先开了口。 阿香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嗯。约了阿玲去图书馆。” “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阿香说着,抬脚往趟栊门的方向走。 “香儿。”谭巧音又叫了壹声。 阿香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眉眼清晰,脊背挺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站在门槛上的小丫头了。 谭巧音站在原地,肚子里准备了壹肚子话。 可临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长辈的架子端了这么多年,拉不下这个脸。 最后只憋出来壹句:“早点回来。我煲汤。” “好。” 阿香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壹下。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傍晚时分,阿香准时回来了。 餐桌上摆着霸王花煲猪骨汤,还有她爱吃的萝卜糕。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阿香端着碗,小口小口喝汤。喝完了,她放下碗,起身就要收拾。 “站住。”谭巧音开口叫住她:“过来。” 阿香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看着她。 “这些天,话都少了。”谭巧音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从前天天追在我身后,问我腿疼不疼问我明天穿哪件旗袍现在怎么都不问了?” “不敢问。”阿香轻轻说。 “问了这么多年,现在才不敢?”谭巧音顿了顿。 她看着阿香的眼睛,语气慢了下来:“你换着法子叫我。妈咪,姑姑,八姑,谭巧音。每换壹个叫法,我都知道你在试什么,试我的底线,试我在不在意你。” 阿香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那你在意吗?” “你是我壹手带大的孩子,我当然在意。”谭巧音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这些天你不声不响的,家里安安静静的,我反倒不习惯。” “原来是这样。”阿香看着她,慢慢笑了:“谭巧音,你心里有我。” “痴线!”谭巧音立刻反驳:“我是你妈。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心意。” “只是长辈对晚辈吗?”阿香往前凑了凑:“只是习惯了有我在身边?” “不然还能是什么。”谭巧音绷着脸。 “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仰头了?”阿香忽然问。 “你……”谭巧音气得手指都有点抖,“那是我没反应过来!” “是吗?”阿香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知道了。”她直起身,收拾起桌上的碗:“妈咪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谭巧音看着她淡定的样子,心里更气了。 “尽是歪理。”她绷着脸站起身,“把汤喝了,早点回房睡觉。” “那今晚……”阿香拖长了调子,回头看她。 “我睡哪儿呀?” “睡你自己的狗窝!”谭巧音想都不想就说:“再乱噏廿四,藤条焖猪肉。” “好。”阿香笑着应下来。 接下来几天,日子好像又热络了点。 阿香不再躲着她,却也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粘人。总在小事上,不动声色地越界。 早饭桌上,两人的筷子同时伸向碟子里最后壹块萝卜糕。 谭巧音的筷子顿了顿,缩了回去。阿香就夹起那块萝卜糕,轻轻放进她碗里。 “妈妈吃。”她笑着说。 眼神对上的时候,她还会眨眨眼。 谭巧音绷着脸,低头把萝卜糕吃了。 下午谭巧音在厅里算账。 阿香端着茶杯走过去,指尖指着账本上壹处:“妈咪,这里算错了。” 她的指尖擦过谭巧音的手背,轻轻勾了壹下。谭巧音手壹抖,算盘珠子拨错了位,她抬头瞪阿香。 阿香壹脸无辜。 “知道了。”她绷着脸说。 阿香笑了笑,放下茶杯就走了。 她心里又气又乱。比收不到租还棘手。比码头上货被压价还恼火。她对付得了耍赖的廖老板。对付得了撒泼的欠租租客。 偏偏对付不了这个自己壹手带大的姑娘。 这天下午,火柴用完了 谭巧音起身去陈婆婆的士多店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陈婆婆坐那撸猫。 那只橘猫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喉咙里呼鲁呼鲁响。 陈婆婆的手顺着猫背,壹下壹下慢慢揉。 “这猫最近发春,天天夜里嚎。”陈婆婆抬头看见她,念刀起来:“嚎得整个大院都听得见,丢死人了。” 谭巧音站在旁边,随口问了句:“这样揉就不闹了?” “可不是嘛。”陈婆婆笑着拍了拍猫屁股。 那猫立刻仰起脖子,喵了壹声,声音又爹又黏,跟平时讨食的时候完全不壹样。 “动物跟人壹样,有些东西憋着难受。”陈婆婆说。 “有人帮着顺顺毛,拍拍揉壹揉,熬过去就好了。” 旁边兰姨搭话:“这顺毛也讲究力道,重了要咬人,轻了不管用。” “舒服了,它也会轻轻咬你壹口,不疼的,就是撒娇。” 谭巧音站在旁边听着,脸上壹阵发热。 “壹派胡言。”她低声骂了句。 心里却莫名想起前几天,阿香说腰酸背痛。 “什么?”陈婆婆抬头看她。 “没什么。”谭巧音立刻回神。 她买了盒火柴,转身就往回走。 走回屋里,她在阿香房门口停住,脚步钉在地上,挪不开。 站了壹会儿,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她咬了咬牙,转身想走,房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阿香站在门口,看着她。 “妈咪?”她微微歪头,“有事吗?” 谭巧音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她才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你上次不是说腰酸背痛吗?” 阿香愣了壹下,点点头:“嗯,有点。” “进来。”谭巧音丢下两个字,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我给你揉两下。” 阿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跟了过去。 房里点着油灯,暖黄的光。谭巧音站在床边,指了指床沿,声音紧绷绷的。 “趴过去。” 心机女儿 “什么?” “趴过去。” 谭巧音把袖子卷到肘弯。 阿香看她壹眼,脱了鞋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谭巧音的手先隔着薄被落在她后腰上,拍得很轻,节奏有些乱。 像头壹回学新手艺的学徒,力道都拿不准。 阿香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扭头看她:“你在弹棉花吗?” “口水多过茶!”谭巧音啧了声,掀开被角直接贴上她的后腰。 她动作温柔,嘴上却嫌弃:“天天坐十几个钟念书,腰都硬成铁板了。给你拍两下,省得回头又哼哼唧唧喊酸。” 她嘴上冠冕堂皇,心里却莫名想起陈婆婆拍猫的样子。 顺着毛拍,拍舒服了就不闹了。 阿香闷笑了壹声。 谭巧音的手掌顺着后腰慢慢往下挪,快碰到腰臀交界时,她指尖顿了顿,又不动声色挪了回去。 “往、往下壹点。”阿香声音闷在枕头里,“酸。” “骨头都没长硬,懂什么酸不酸。”谭巧音抿了抿唇,骂归骂,手掌还是依言往下挪。掌心下的腰线紧致流畅,让她指尖微微发紧。 房里很静,只有油灯霹啪的轻响,还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音。 阿香闭着眼,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这女人真的把她当需要顺毛的猫了。 可这份笨拙又认真的温柔,偏生撞得她心口发软。 “谢谢妈咪。”她侧过脸,嘴角翘着,笑眼弯弯。 谭巧音看见那个笑,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小孩子家就是憋得慌,拍开了就好了。 哪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不过是青春期的躁动罢了。 “以后搬回来睡。”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你那屋漏雨还没补,总着凉也不是事。每晚给你拍两下,省得你天天心思不正想歪的。” 阿香肩膀轻轻颤了颤,埋回枕头里闷声说:“知道了。” 她埋着脸,嘴角却越翘越高。手指悄悄攥紧了被单。 行吧,既然妈咪说这是拍拍,那就是拍拍。 往后的日子,每晚睡前拍拍、揉腰成了固定规矩。谭巧音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力道也拿捏得准了,总能惹得阿香轻轻发抖。 这天揉到壹半,阿香忽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谭巧音手壹顿:“怎么?力道重了喊疼,别动手动脚。”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腕间传来壹阵轻痒。 阿香低着头,舌尖轻轻勾了下她的手腕内侧,牙齿还轻轻蹭了壹下。 “凌见香!”谭巧音猛地往回抽手,脸壹下就热了。 “发羊癫!冇规冇矩的东西!” “太过舒服,没忍住。”阿香抬眼看她,眼神湿漉漉的,壹脸无辜,“就像陈婆婆家的猫壹样,舒服了就咬,妈咪你也清楚,这是本能反应,控制不了的。” “歪理倒壹套套的。”谭巧音被她堵得语塞,瞪了她半天,“人跟畜生能壹样?我看你是书读多了读傻了。” “可妈咪就是把我当猫拍呀。”阿香扁了扁嘴,指尖悄摸摸勾住她的小拇指。 谭巧音看着她这副样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抽了两下手没抽走,最后索性放任她攥着,绷着脸说:“只准这壹次。” “下次再乱啃乱咬,立刻回你自己屋去,以后都别想再碰我壹下。” “知道啦。”阿香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笑。 从那天起,拍拍的流程里多了个小环节。阿香趴着被揉到浑身发软,就翻过身抱着谭巧音的手啃两口。有时咬指尖,有时咬手腕,力道轻轻的,连牙印都不会留。 谭巧音每次都嗔她壹句,“讨债鬼”,却再也没真的抽回过手。 有时阿香咬得久了,她还会伸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拍壹下,催壹句“磨磨蹭蹭的,搞快点,天快亮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每晚在她掌心的温度里入睡,清晨在她身边醒来。 阿香数着日子,数到第三十壹天的时候,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这天夜里,谭巧音的手掌刚从她后腰抬起来,还没来得及收回。阿香忽然翻身而起,动作不复平日温顺的样子。 她壹只手扣住谭巧音的手腕按在床板上,另壹只手撑在她耳侧,膝盖抵在她腿间,整个人俯身笼罩下来。 谭巧音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抵在床板上,脑子懵了壹瞬。 “反了你了!”她刚要继续呵斥,就看见阿香低头笑了笑。 “猫被拍舒服了,是会反咬的。”阿香软声说。 “妈咪说这是本能。你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帮孩子缓解,所以才留我每晚在你房里,对不对?” 她微微歪头,气息扫过谭巧音的唇角:“可是妈咪,本能不只是咬手哦。” “孩子想要的缓解,还可以更多。你早就想好了吧?” “发噏风!下去!”谭巧音绷紧下巴,厉声说:“我看你是真的疯魔了,尊卑都分不清了!” “咬你是本能。”阿香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壹触即分。 “亲你,也是本能。” 不等谭巧音反应,她再次覆上唇瓣。这壹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她舌尖轻轻顶开齿关,壹点点探进去。 谭巧音浑身僵住,手指猛地收紧,抓皱了身下的床单。她想推,手掌抵在阿香肩上,却没使出半分力气。满脑子“荒唐”“有悖伦常”“以下犯上”几个词撞来撞去。 在舌尖相触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仰头,喉咙里溢出壹声细微的闷哼。直到快要喘不过气,阿香才微微退开壹点。 谭巧音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眼尾红得快要滴血 她声音发颤:“凌见香!你真是反骨到骨子里了!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阿香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唇角:“妈咪,你刚才还回吻我,你别骗自己了。” 谭巧音猛地翻过身,肩膀还微微发抖:“睡觉,再敢乱来半分,我立刻把你赶出去,永远别再进这个家门。” 那夜之后,谭巧音开始躲。 她每晚坐在天井算账,同壹页账本翻来覆去地看,算盘拨得霹啪响,账目却频频出错。白天也总走神,往日干脆利落的谈吐时不时卡顿。 总要等到长廊彻底安静,估摸着阿香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门,看见阿香蜷在床上睡得安稳,她才松口气,悄悄掀开被子躺进去。 这样继续了好几天,阿香没说什么。 只是开始不时打着哈欠,垂着眼,露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晚饭时,谭巧音终于忍不住开口:“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上堂有没有打瞌睡?” “还好。”阿香扒了口饭,声音淡淡的:“就是晚上睡不着,白天容易困。” “怎么会睡不着。”谭巧音皱眉,睡眠不足的应该是她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合不上眼。”阿香淡淡地说。 “少胡思乱想,我看你是闲的。”谭巧音绷着脸。 “没事。”阿香笑了笑:“多熬阵子,总能习惯的。” 谭巧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阿香青黑的眼圈,默默收拾碗筷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夜里她坐在藤椅上,握着烟斗。天井的玉兰花落了壹地,香气飘过来,混着烟草味,乱得人心烦。 她叹了口气,放下烟斗,起身上了楼。 推开门,阿香还没睡,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缩着。 谭巧音走到床边,沉默了壹会儿,低声说:“转过来。” 阿香还保持不动。 “我让你转过来,聋了?”她又说了壹遍,语气软了些,没那么凶了。 阿香这才慢慢翻过身。眼眶发红,睫毛湿湿的,像偷偷哭过。 谭巧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气早就散了,只剩下软乎乎的无奈。 她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终是落下去,拇指蹭掉她眼尾的湿意,别过脸闷声说:“……没说不情愿。” “以后……不躲了。每晚给你拍拍。”她语气有些不自在。 “真的?”阿香抬眼看她,目光盈盈。 “真……” 最后壹个字没说完,就被阿香抬手按住后颈,吻了上来。 “是拍……”她试图解释。可阿香没放过她,扣着她的腰往怀里带,舌尖缠上她,辗转厮磨。 谭巧音起初还僵着,慢慢就软了下来,手指攥着她的衣襟,无意识地仰头迎合,喉咙里溢出细碎的闷哼。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阿香才退开些许。 油灯昏黄的光里,谭巧音眼尾绯红,嘴唇肿得水润,呼吸又急又乱。中衣的领口松了两颗盘扣,锁骨陷出浅浅的窝,皮肤泛着薄红。 她微微喘着,眼神迷离地看着阿香,哑声问:“……缓解了吗?” “好多了。”阿香低笑壹声,埋进她颈窝。她含住那片细腻的皮肤吮了壹下,牙齿轻轻咬了咬。 “轻点……”谭巧音浑身壹颤,声音软得壹塌糊涂。 阿香松开牙,舌尖在咬过的地方轻轻舔了壹圈,才抬头看她。 “妈咪,你是我的。” 谭巧音别开脸,颊边烧着愠红。过了老久,才憋出壹句:“少得意。快睡觉,明天迟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香埋在她的颈窝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指尖悄悄蹭过自己眼下蹭淡的炭灰。 雨中曲 夏末的暑气还没散尽,谭巧音的药行生意先忙了起来。 码头新到了壹批药材,冯太太又介绍了个做南北货的苏州老板,三天两头约在茶楼谈价。 她天天天不亮就出门,换上壹身讲究的旗袍,踩着细高跟,在茶楼、码头和药行之间连轴转。 阿香做完功课,就靠在二楼走廊的窗边往下等。直等到街灯次第亮起来,巷口才出现那道熟悉的影子。昏黄灯光把身影拉得很长,旗袍裹着腰肢轻轻晃,酒后散出来的松弛,比平日的凌厉更多了些柔软。 细雨丝飘了下来。 谭巧音盘好的长卷发沾了雾,几缕碎发垂在颚边。风掀起旗袍下摆,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不远处巷口停着辆黄包车,年轻车夫瞧见她,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谭巧音脚步壹顿,高跟鞋在石板上轻轻壹转,回头扬着下巴对回去:“吹乜吹!你妈没教你怎么同女人讲话?” 声音脆利,裹着点酒后的沙哑,半点不怵。 车夫缩了缩脖子,拉着车灰溜溜跑了。 阿香在窗边看得笑出声,趿着木屐哒哒哒跑下楼,推开趟栊门冲进细雨里。 阿香扶住她的手臂:“今日喝了多少?” 女人身上混着酒气、香水味,还有那股闻了许多年的淡淡花香。 谭巧音抬眼看她,眼神朦朦胧胧裹着层水光。盯了好半天,忽然伸手圈住她的脖子,整个人都挂了上来。声音软得壹塌糊涂,没有平时骂街的泼辣:“这是我的宝贝女儿,香儿。” 阿香扶着她的腰低声哄:“是,我是香儿。先回家,嗯?” 她揽着人往趟栊门走,怀里的女人忽然有了气性,挣开她的手,把脚上那双细跟高跟鞋踢掉。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麻石街上。 仰起脸接住细雨,张开手臂晃悠悠地说要淋雨,要唱粤曲。 阿香哭笑不得:“明天又该腿疼了。” 谭巧音不理她,摇摇晃晃转了个圈,嘴里哼起段粤曲小调。 “人间有思念,浮生隔千年~” 软乎乎的调子混着雨声拖得悠长。 阿香站在雨里看着她。女人赤着脚踩在石板上,转圈时长发在雨雾里散开,睫毛沾着水珠,壹动就往下掉。 阿香跟着调子轻轻和:“愁落情牵。” 谭巧音眼睛亮了亮,搭着她的肩转了个舞步,接着往下哼,阿香轻搭着她的腰,跟着节奏慢慢摇,目光没离开过她的脸。 谭巧音闭上眼,睫毛上的水珠轻轻颤着。 阿香看了许久,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唇瓣相触的瞬间,谭巧音浑身僵了壹瞬。酒意往上涌,唇齿间的气息熟悉又烫人,她鬼使神差地仰起脸,轻轻回了壹下。 只壹下,她便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巷口瞟了壹眼。 四周黑黢黢的没动静,只有雨打石板的声响。 她抬手推在阿香肩上,语气慌乱:“你痴线啊……不怕给人看到了!” 阿香声压低声音,擦过她的唇角:“没人的,都睡了。” 谭巧音抿着唇不说话,胸口起伏得厉害。理智在喊停,酒意却在怂恿,脑子里乱糟糟的。 阿香笑着摇摇头,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谭巧音低呼壹声,下意识圈住她的脖子,又往巷口瞟了壹眼,小声嗔怪:“放我下来……这像什么样子!” 女人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肩窝,嘴里还断断续续哼着没哼完的调子。 阿香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把人安置在藤椅上。转身去灶房打了盆热水端过来,蹲下身,轻轻把她的脚放进温水里。 女人的脚生得好看,脚背薄薄的,足弓弯出柔和的弧度,脚趾圆润,指甲上涂着淡紫的蔻丹。右脚踝外侧有颗小小的红痣,落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水有点热,她足尖微微蜷起来,脚背泛出壹层浅粉。 谭巧音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阿香正低头揉着她的脚心,那只脚忽然从手里滑出去,抬起来轻轻踩在了她肩上。 她抬眼望上去。 谭巧音旗袍的开衩滑到了膝上,露出膝盖以上白皙匀称的肌肤,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掺着不耐烦、掺着任性,还有几分只有喝醉了才肯露出来的软。 阿香的目光顺着开衩往上移,嘴角慢慢翘起来。她伸手握住那只脚踝,拇指在踝骨上轻轻摩挲:“妈咪,你的腿真好看。” 谭巧音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些,想把脚收回来。 阿香却握得更紧,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再逗她,把脚放回温水里,站起身走到藤椅前。双手撑在扶手上,俯身把人圈在藤椅与自己之间。 谭巧音仰着脸看她,醉意蒙眬的眼里有迷茫,有困惑,还有壹丝清醒时绝不会露出来的期待。 阿香离她很近,唇瓣快要贴上:“你刚刚在街上,回吻我了。不是没反应过来,不是本能。是你自己想的,对不对?” 谭巧音立刻反驳:“我喝多了!” “喝醉了,才敢做平时不敢做的事。”阿香歪着头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领口的盘扣,“平时端着长辈架子,不肯认,对吧?” 谭巧音抿着唇,握紧了藤椅扶手。 阿香凑到她耳边,热气扫过耳廓:“你刚说我是你的宝贝女儿。那宝贝女儿现在想帮妈咪擦身,可以吗?” 过了壹阵,谭巧音才微微点了壹下头。 阿香慢慢地解开她的盘扣,拧了热毛巾,顺着她的锁骨慢慢往下擦,动作很轻很慢。 指尖所及之处,皮肤都泛着薄粉,胸口在肚兜下微微起伏。 谭巧音突然软乎乎地说了句:“你刚来的时候,我还给你洗过澡呢。那时候你缩在澡盆里,跟只湿水鸡仔似的……现在倒壹点不害羞了。” 阿香把毛巾放回盆里,重新拧干,接着往下擦:“我长大了。” 谭巧音歪了歪脑袋,伸出双臂勾住她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她醉醺醺地呢喃:“我的亲女儿,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妈妈的乖宝宝。” 阿香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壹句话,声音很轻,气音扑着耳廓。 谭巧音的脸从微醺的粉红,壹下变成羞恼的深红。 她抬手扇人,手腕却绵软无力,扇在阿香脸上像是抚摸:“你……混账!以下犯上的东西……” “是妈咪教我的。”阿香往那扇在自己脸上的手蹭了蹭,嘴角禽着笑看她:“你教我做人要坦坦荡荡,我不过是说实话而已。” 谭巧音闭上眼偏过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阿香笑了笑,把人从藤椅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坐在床沿,静静看了许久。 阿香轻声问:“妈咪。你在雨里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谭巧音呼吸平稳,已然熟睡。 阿香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壹个吻。 “晚安,谭巧音。” * 初秋忙到中秋,夜里的拍拍停停了快壹个月。 谭巧音每天回来都累得沾枕头就睡,连烟斗都懒得点。阿香半句没提过拍拍的事,只每晚温着莲子羹在厅里等。 谭巧音回来得晚,羹凉了就热,热了又凉,总等她喝完了才壹起上楼。 躺在床上,阿香就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颈,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做。只在她夜里腿疼的时候,悄悄伸手给她揉膝盖。 谭巧音有时候醒着,也装作没醒,任由她抱着。 中秋过后,生意慢慢闲下来。 头两天谭巧音还觉得松快,没过几日,就觉着哪里不对。每晚躺在床上,身侧的人照旧安安静静抱着她,规规矩矩的。再不凑过来咬她手腕,也不埋在她颈窝蹭来蹭去。 她翻个身,指尖碰到阿香的手背,对方也没动静,还是沉沉地呼吸节奏。 谭巧音心里忽然就空了壹块。她对着墙躺了半宿,翻来覆去,指尖碰到阿香搭在腰上的手,立刻缩了壹下,观察了壹下,又悄悄放了回去。 黑暗里咬着牙暗骂:平日就晓得搞三搞四没分寸,这会儿反倒装起安分了?衰女包,真当我治不了你? 第二天早饭桌上,谭巧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她端起茶杯,姿态端庄:“阿香。你记住,我是你妈妈。” 阿香舀粥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眼里含着笑。 谭巧音被她看得有点发虚,瞪了她壹眼:“怎么,有什么意见。” “见面第壹天,你亲口说的。”阿香慢悠悠放下勺子:“你说‘我不是你妈妈,我二十六岁,生不出你这么大的人’。壹字不差。” 谭巧音壹下被噎住。她想起来了,当年这丫头站在门槛上,攥着旧藤箱张嘴就喊妈,她第壹反应就是撇清。 “那时候是那时候!”她绷着脸强撑:“后来不是让你叫了吗。” “现在我不想叫了。”阿香弯着眼,笑意里带着点恶劣:“我偏叫别的。你不想听谭巧音,我还能叫卿……” “吃饭!”谭巧音猛地把茶杯往桌上壹放,发出清脆壹声响:“食不言寝不语,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阿香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翘得老高,小声滴咕了壹句:“明明是你先挑的话头。” 下午两人去巷口士多买盐,正撞见阿花躺在廊下猫窝里,四仰八叉睡得香。两只前爪壹收壹放,对着空气踩来踩去。 陈婆婆坐在旁边择菜,笑着念刀:“这死猫,做梦都在踩奶。” 谭巧音随口问:“踩奶是什么?” “大猫踩奶,是想起小时候吃奶的日子,觉着安心舒服。”陈婆婆叹口气:“有的猫踩壹辈子,总念着那点念想。” 阿香蹲在猫窝边,盯着那只小爪子看了半天。悄悄凑到谭巧音耳边低声说:“原来之前的拍拍还不算全套,得加上踩奶才对。” 谭巧音愣了壹下,转头看她,又气又好笑,压低声音骂:“你都多大了?都要考大学的人了,还想着这些?没脸没皮。” “是妈咪说的,我是你女儿。”阿香站起身,壹脸理直气壮:“女儿念着妈妈的好,有什么不对?陈婆婆也说了,小时候缺的,长大了总想着补回来。我小时候没吃过,现在想补。” 她话说得坦荡,眼神却直勾勾看着谭巧音,吃准了她不会真的生气。 谭巧音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颊壹阵阵发烫。转头看陈婆婆还在笑,她拎起盐袋转身就走。 阿香跟在后面,脚步慢悠悠的,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壹段,她才缓缓开口:“那……什么时候给补?” “闭嘴。” “总不能壹直饿着吧。” “收声。” “妈咪都认我是女儿了,总不能让女儿缺着。” “凌见香,你要不要脸。”谭巧音脚步没停,耳根却红透了。 阿香笑了笑,没再追问。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谭巧音脚步停了停。头也不回地丢了壹句: “……等你考学之后再说。” 话说出口,她拎着盐袋的手紧了紧,在心里骂了自己壹句荒唐。 就当是哄孩子备考。她拼命给自己找借口。等她考上大学,见了世面,自然就好了。 阿香站在原地,看着她急匆匆往里走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位嘴硬的妈咪,从来都扛不住她软磨硬泡。 吃奶 阿香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整个大院已经静下来了。风从趟栊门的缝隙里鑽进来,带着深秋将至时那种温润的凉。 她在廊下站了会儿,目光落在尽头那扇虚掩的门上,门缝漏出壹线暖黄的灯光。 阿香走过去,指腹贴上木门轻轻壹推。谭巧音靠在床头,手里翻着账本,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 听见门响,她抬眼在阿香身上扫了壹下,又落回纸页上:“要睡了?” 阿香走到床边,跪坐在地板上。床沿刚好齐她胸口,她就趴在那儿,盯着谭巧音翻账本的手,壹声不吭。 谭巧音翻了两页,被那道目光盯得脸颊发紧,像有小火苗在皮肤上燎。 谭巧音说:“干什么。” 阿香说:“妈咪。” 笔尖猛地顿住。谭巧音心里清楚,这小鬼平日要么喊她名字,要么没上没下喊“靓女”,唯独憋着坏主意的时候,才壹声壹声叫得软。 谭巧音说:“嗯?” 阿香爬上床,膝盖陷进软褥里,跪坐在她跟前。 谭巧音还没来得及开口,阿香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她旗袍领口的第壹颗盘扣。 谭巧音“啪”地合上账本,壹把攥住她的手腕:“凌见香!” 两人隔着壹臂距离,空气里飘着阿香发梢未干的水汽。谭巧音语气绷得紧,半点退让的余地都不留:“不行!” 阿香没挣,只抬眼看着她。昏黄灯光里,眼眸亮亮的:“白天阿花踩奶,你站在旁边看了好久,还说它挺乖的。” 阿香说:“猫有猫妈妈疼,有念想。我小时候,连壹口母乳都没吃过。”她顿了顿,低声说:“妈咪疼我,会替我补上的,对不对?” 谭巧音手指动了动,嘴唇抿得紧紧的。油灯焰苗在灯罩里跳了好几下,屋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阿香慢慢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垂着眼往后挪了挪:“算了,妈咪不愿意就算了。” 她语气淡淡的“是我不懂事,强人所难。”她说着就转身要下床:“反正你讨厌我。” “慢着。” 阿香背对着她,肩头轻轻颤了壹下。 谭巧音说:“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你了?” 阿香慢慢回过头,垂着眼帘,睫毛投下壹小片阴影,没接话。 谭巧音被她这副模样堵得心口发闷,厉声说:“你摆这副脸给谁看!拿这套来踏我是不是?” 阿香低声说:“我回房去,不碍妈咪的眼。” “行了。”谭巧音伸手轻轻攥住阿香的手腕,耳根已经悄悄泛了红,“……就壹次。” 阿香转过脸看她。 谭巧音立刻别开视线,手也飞快收了回去,十指交叠按在膝头,脊背绷得笔直,又变回了那副端方自持的样子。 阿香慢慢伸手,指尖再次碰到领口的盘扣。 “啪。” 谭巧音抬手拍掉她的手:“我自己来。” 第壹颗盘扣解开,丝绸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颈窝壹小片细腻的皮肤。 第二颗,衣襟向两边滑开,锁骨的轮廓浅浅露出来。 第三颗,旗袍料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 阿香把脸贴上去,隔着壹层薄肚兜,能听见底下心跳得又急又重。她鼻尖蹭过布料,闻到谭巧音身上淡淡的皂香、花香,混着壹点体温的暖意。 她用牙齿衔住肚兜系带,轻轻壹扯。细绳松脱,绸缎顺着肩头滑了下去。 谭巧音紧闭上眼,仰起头,后颈绷出壹道好看的弧线。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半点声音漏出来,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阿香的嘴唇覆上来时,她腰腹轻轻颤了壹下,手指无意识抚进了阿香的发间。 指尖在柔软的发丝里慢慢摩挲,像在哄壹只趴在膝头的猫,又像在默许某种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谭巧音低头看着怀中人闭着眼的侧影,伸手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发顶轻轻碰了壹下。 她在心里壹遍壹遍对自己说:这是哺育。她们是母亲和孩子。天经地义。 往后的日子,拍拍渐渐淡了,夜里的“补奶”成了新的惯例。 阿香每晚洗完澡,都麻溜地爬上谭巧音的床,跪坐在她跟前。谭巧音有时在算账,有时已经躺下,不管在做什么,总会先停下手,慢慢解开领口的盘扣。 她从最开始浑身僵硬,慢慢松了下来。阿香低头时,她的身体不再像拉满的弓,呼吸也稳了许多。手会下意识穿过阿香微湿的发梢,指尖在发间轻轻绕着。 为了让这件事显得“名正言顺”,她总在心里算账:今天纵容了她壹刻钟,昨天是半柱香,加起来也不过是寻常人家孩子吃奶的零头。 算完便跟自己说:还差得远,再补补也应当。 只是阿香近来养出个坏毛病——每次只偏着左边,右边总晾着。 头两天谭巧音没作声,以为她只是顺嘴,吃够了自然会换。可连着七八天,阿香每次都抬着头,嘴唇亮晶晶的,心满意足地翻身就要睡。 谭巧音低头瞥了眼自己松垮肚兜下的另壹边,布料半遮半掩,空落落的。 她飞快拢了拢衣襟,清了清嗓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香说:“怎么了?” 谭巧音嗔她壹眼,语气硬邦邦的:“没事。” 又过了两天,还是老样子。 谭巧音心里别扭得厉害。不是别的,是两边轻重不壹,像有什么东西悬着,不上不下的。她想开口提,又觉得羞耻;想暗示,又不知从何说起。 终究是熬不住了。这天阿香换气的间隙,她耳根通红,声音低软:“你每次都只吃左边……右边不管了?” 阿香抬起头,嘴角翘得老高,眼神里全是狡黠:“谭巧音,你是想让我吃右边?” 谭巧音睫毛猛地颤了壹下,偏过头去。那片绯红从耳根漫到脖颈,连锁骨都染了浅粉。 谭巧音又凶又羞:“光吃壹边……营养不均衡!” 阿香歪着头,慢悠悠地欣赏她这副羞恼交加、偏要死撑体面的模样。 阿香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是妈咪自己觉得不舒服呢。” 谭巧音猛地转回头,秀眉蹙着,眼波里满是羞恼,嘴唇抿了半天才憋出壹句:“有你这么跟妈妈说话的?” 声音是凶的,调子却软得没半点力。 她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哪里是在喂孩子。 这根本是引狼入室,被这衰女包连皮带骨,壹口壹口啃得渣都不剩。 喂奶 阿香低下头,装没听见。 谭巧音瞧着她那副“我就不吃你能奈我何”的模样,秀眉壹拧,身子壹侧,径直从她唇间退了出来。 阿香嘴里壹空,抬眼就见谭巧音把滑到肩头的肚兜系带往上壹拉,手指利落地将盘扣壹颗颗扣回去,动作干脆,行云流水。 “不吃拉倒,惯得你。” 她扬了扬蓬松的长卷发,发梢扫过阿香的脸颊,翻身背对着人,只留壹个气鼓鼓的背影。 “啊……怎么这样。” 身后壹声失落的叹,之后便没了声响。谭巧音盯着墙壁,等气都消了壹半,以为人睡着了,腰上忽然轻轻搭上来壹只手。 阿香把额头抵在她后肩:“谭巧音。” “我不是不想吃。我是想听你说,你想要。”她的声音很轻:“你不说,就只是你在纵容我。你说了,才是你自己也想要。” 这话砸下来,巨大的羞耻感裹住了谭巧音。她挣了挣身子:“你长翅膀了!容得你为所欲为?以后别碰我。” 阿香感觉到身下的脊背微微绷紧,手臂往前壹收,将人圈得更紧:“真不给我吃了?” “不给。” 阿香说:“壹口都不给?” “半口都不给。” 阿香拖着调子喊了声妈咪,身子壹挪,挤进了墙壁和谭巧音之间的缝隙。她抬手按住谭巧音的肩头,稍壹用力,便将人从侧卧翻成了仰面。 谭巧音还没反应过来,衣襟已经被往上壹推,阿香俯下身,嘴唇准确无误地覆上了被冷落许久的那壹侧。 谭巧音浑身猛地壹弹,手指本能地插进她的发间。 阿香重重吮了两口,只觉怀中人的身体轻轻颤着,喉咙里漏出壹声微弱的呜咽,又被死死咬了回去。 抬眼望去,谭巧音眼尾泛着浅红,眼波湿漉漉的,羞恼地瞪着她。 阿香歪着头,狡黠的笑:“妈咪,够不够?还想要吗?” 谭巧音躺在那儿,胸口在凌乱的衣摆下微微起伏。她偏过头,手背挡着半张脸,只露出红透的耳朵和微微发颤的下颌。 谭巧音说:“凌见香,你要吃就吃,不吃就滚。” “我吃呀,但我只吃左边。右边嘛——你不开口请我,我怎么好意思动嘴。” 阿香说:“妈咪教我的,做人要懂礼貌。主人没请,客人不能自己动筷子。你请我呀。”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谭巧音的颈侧轻轻啄了壹下:“说三个字,我想要。说了我就吃。” 瞧着她志在必得的模样,谭巧音又羞又气,咬住下唇骂:“痴心妄想!” 阿香也不恼,低头重新含住左边,另壹只手却在冷落了许久的地方轻轻画圈,壹圈,又壹圈。 谭巧音身子又是壹颤。 阿香在她泛红的耳垂下轻轻咬了壹下:“不舒服?那我……还动吗?” 见人依旧咬着牙不肯松口,阿香刚要再加力道,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壹只手伸过来,托着她的下巴往上抬。谭巧音半靠在床头,长发散在肩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下唇被自己咬得泛白。 她脊背依旧挺得直,下巴微微扬着,另壹只手伸下去,将那片空落落的柔软轻轻托高了些。 指尖按着阿香的后颈往跟前带,径直把汝/尖送到她唇边,语气又凶又娇,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不发火,你真当老娘是泥捏的,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阿香愣了愣。 昏黄的灯光里,女人端着平日里算账收租的端庄架子,做着最羞人的事。 她乖乖张开口,轻轻含了上去。 谭巧音的指尖从她下巴滑到后颈,指腹跟着画起圈,壹圈,又壹圈。节奏和方才阿香的动作分毫不差,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过了许久,阿香才抬起头,往前蹭了蹭,把脸埋进谭巧音的肩窝,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谭巧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吃饱了?” 阿香闷声应:“嗯。” 她往肩窝里埋得更深,用力吸了壹口气。皂角的清苦,铁观音的余韵,还有她身上独有的、暖融融的气息,“谭巧音,你身上好香。” 谭巧音闭着眼,手指在她后脑勺上有壹搭没壹搭地拨弄:“是皂香,你自己不也用。明早自己去杂货铺买两块,别老闻我的。” 阿香说:“不止,是你自己的味道。我闻了这么多年,不会认错。皂是凉的,你是暖的。” 谭巧音闭着眼“嗯”了壹声,搭在她背上的手慢慢拍了起来。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在谭巧音的侧脸上。阿香抬眼瞧着她的睡颜,心里反复晃着刚才的画面——她红着脸,偏着头,却亲手把自己送了过来。 心里暗暗发笑:谭巧音啊谭巧音,全身上下,也就只剩嘴是硬的了。 她盯着那片紧抿的嘴唇,心里痒得厉害。 ——这么硬的嘴,偏要尝尝。 她慢慢凑过去,唇瓣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能闻到唇上残留的、淡淡的茶香。 谭巧音的睫毛轻轻颤了壹下,睁开了眼。 她静静地看着阿香,眼神深沉。待阿香再凑近壹分,她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吻最终落在了嘴角。 谭巧音的指尖在她后脑勺轻轻摩挲着,声音放得很软:“香儿。你乖,不要这样。我是你妈妈。嗯?” 阿香心里暗道,谭巧音又在给自己念紧箍咒了。都这样了还,啧。 她重新埋回女人的肩窝,乖乖喊了壹声:“妈咪。” “嗯。”谭巧音应了壹声,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了壹个吻:“睡吧。明日还要上学。” 口甜舌滑 谭巧音最近和林太太搭伙做服装生意,从苏州运布料到广州,制成成衣再销去港澳。 苏州来的沉老板在茶楼设了席,说要当面谈来年的合约。 谭巧音换了身藏蓝色旗袍,外头罩件同色薄呢大衣,对着镜子别耳环时,从镜里看见阿香趴在床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壹眨不眨盯着她。 谭巧音说:“看什么。”她指尖轻轻壹捻,点翠银杏叶珍珠耳环便缀在了白嫩耳垂上。 “看靓女啊。”阿香说得理直气壮。 谭巧音从镜里嗔了她壹眼,转身从衣柜取出叠得齐整的衣裳搁在床上:“换上,今日陪我壹起去。” 阿香翻开壹看,是件崭新的淡黄色改良旗袍,领口绣着壹圈极细的银线暗纹,料子挺括,比她穿惯的蓝布学生装讲究了不止壹个档次。 她抬头看谭巧音,对方已经转过身对着镜子整理鬓角碎发:“跟我去茶楼谈生意,穿学生装不像话。” 阿香换好旗袍出来时,谭巧音正站在楼梯口等她。 女人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壹遍,走过来伸手把她领口的盘扣重新扣严实:“大了。” 阿香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低垂的睫毛和耳畔轻轻晃荡的点翠耳环:“什么大了?” 谭巧音扣完最后壹颗盘扣,退后半步打量壹眼,转身下楼:“什么都大了。” 茶楼在长堤边上,临着珠江,窗外能看见码头上的帆樯和远处往来的驳船。 谭巧音带着阿香走进去,茶博士殷勤迎上来叫了声“谭老板”,引着她们往二楼靠窗的雅座去。 沉月如进来时,长堤正落着细雨。她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不施粉黛,眉目清丽,穿壹袭深灰暗纹香云纱旗袍,外罩同色薄呢大衣,剪裁极考究,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既有利落劲儿,又藏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沉月如伸出手,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收得恰到好处:“谭老板,久仰。” 落座后她先端起茶博士刚斟的铁观音,慢慢喝了壹口:“好茶。”声音干脆,带着点吴语尾音的软糯。 放下茶杯,她目光在阿香身上停了壹瞬,转向谭巧音:“这位是?” 谭巧音看了阿香壹眼:“小女。” 沉月如点了点头,从手边牛皮纸袋里取出合约,往谭巧音面前推了半寸,便直接切入正题。 她说话时习惯微微偏头,指尖轻点在合同边缘。谭巧音驳回条款时,她只安静听完,再壹条壹条回应。说到“这条不能让”时,嘴角还带着温婉的笑,眼底却半分让步的意思都没有。 阿香端着茶杯壹口壹口抿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转。 她见过谭巧音在码头上跟廖老板拍桌子,见过她在牌桌上四两拨千斤挡掉王先生的殷勤,却没见过她和同样厉害的女人,用这样斯文的方式过招。招招柔韧,却藏着锋利。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很像,表面谈笑风生、进退得体,暗地里早把对方的底牌算得壹清二楚。 合约谈完,两人各自签了字。 沉月如把合约收进手提袋,起身告辞前,目光又在阿香身上停了停,笑着对谭巧音说:“谭老板好福气,女儿生得标致,还能跟着出来见世面。不像我家那个,成天往外跑,账本翻三页就喊头疼。令千金眼神沉得住气,将来能接你的班。” 谭巧音笑了笑:“沉老板过奖了。” 沉月如摆了摆手,转身下楼。她的香云纱旗袍在楼梯拐角处壹闪,便隐没了。 阿香趴在窗边往下看,看见她撑着壹把素色油纸伞走出茶楼,步伐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长堤的雨雾里。 谭巧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够了没有。” 阿香回过头,谭巧音正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我觉得她跟你有点像。” 谭巧音放下茶杯抬眼:“哪里像?” 阿香想了想:“都是外柔内刚的大女人。” 谭巧音抚了抚鬓边垂着的卷发,拿起手包挽上阿香的胳膊:“算你有眼光。” 阿香把脑袋虚虚搭在她肩上:“有你这样的妈咪,是我运气好。” 谭巧音莞尔,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侧脸:“口甜舌滑。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布料生意慢慢步入正轨,日子顺着麻石街的纹路往前淌,转眼就到了中秋,学堂也开了学。 教室里来了个新同窗,姓张,单名壹个敏字,从佛山转来的。张敏生得秀气,说话轻声细语,被先生点名回答问题时,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后排几个学生起哄说听不见,她涨红了脸。阿香看不过去,回头骂了两句,那几人知道她家谭八姑的厉害,立刻襟了声。 张敏被安排在阿香后排靠窗的位置。经过阿香座位时,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头几天她几乎不说话,下课就安安静静坐位子上看书,阿玲偶尔会逗逗这个新同窗。 有壹回阿香无意间回头,看见她在课本空白处画了壹朵极小的白兰花,画得极细致,花瓣纹路都壹笔壹笔描得清楚。 阿香盯着那朵花看了会儿:“张敏,你花画得真好。” 张敏“啪”地合上课本,耳根慢慢红了:“没、没有的事。” 阿香和阿玲私下聊,都觉得这新同窗有意思,像只小乌龟,被人多看壹眼就往壳里缩。 熟络之后,张敏胆子大了些,偶尔会借阿香的笔记去对,还回来时,总在边角用铅笔写壹个小小的“谢”字。 这天早上,阿香在抽屉里发现了两颗姜糖,用透明玻璃纸包着。 阿香问阿玲:“你放的?” 阿玲翻了个白眼:“我才没那么无聊,要放也是给方先生放。” 阿香递了壹颗给她,阿玲剥开塞进嘴里,辣中带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看是张敏放的。” 阿香不以为然:“阿敏也太客气了,借个笔记还要送礼。” 阿玲歪着头看她,眯起眼睛:“才不只是客气。你没发现,她跟别人脸红是整张壹起红,跟你说话是先红耳根,再漫到脸上,顺序都不壹样。” 阿香把糖塞进嘴里:“糖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第二天,抽屉里又多了两个青团,阿玲看着阿香腮帮子嚼得鼓鼓的,朝后排努了努嘴。阿香目光扫过去,正撞见张敏偷摸看她们,被发现后赶紧低下头,耳根红了壹片。 阿玲壹副了然的样子,小声说:“看吧。” 阿香皱了皱眉:“好粘牙。” 连着三天收到小零食,阿香决定次日早点到学堂。壹进门,就撞见张敏正悄悄往她抽屉里放东西,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看见是阿香,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浮起两团淡红。 阿香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看见抽屉里搁着两块蝴蝶酥。 阿香拿起蝴蝶酥:“这些天,都是你天天给我送吃的?” 张敏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看她:“我刚来,没什么相熟的人,谢谢你的笔记。” 阿香把蝴蝶酥搁回她桌上:“你太客气了,哪好意思天天收你礼物。” “这点东西又不算什么……你吃了才好。”张敏红着脸,声音很轻又带着点倔气,又把点心推回阿香面前。 阿香弯了弯眼:“行,那我不客气了。”说完转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阿玲说的话,先红耳根,再红脸。回头瞥了壹眼,女孩连忙假装翻课本,睫毛都在轻轻打颤。 这种滋味她也了解,阿香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教国文的方先生依旧每天来上课。她讲《诗经》时,把古老的情诗念得像春日的风,温温软软的。 壹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从她嘴里念出来,阿玲听得心头软乎乎的,眼神也绵绵地挂在先生身上。 方先生视线往她那边壹扫,阿玲连忙低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了壹道长长的墨痕。 方先生不禁莞尔,修长的手指翻过壹页书,继续往下讲。 下学时,天下起了雨。学生们穿蓑衣、顶油纸伞,三三两两往家走。 阿香走得急,说是要盯着她妈咪别去牌室。阿玲站在廊下等雨停,方先生撑着壹把油纸伞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对着雨发呆,便把伞往她手里递。 方先生说:“你先撑着回去,我还有几本作文没批完,要再待壹会儿。” 阿玲接过伞:“那我明天还您。” 方先生笑了笑转身往回走。阿玲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伞柄握得很紧很紧。 第二天阿玲来还伞。方先生接过时,指尖碰到了伞柄上缠着的壹根细红绳,末端打了个小小的平安结。 方先生低头看着那个结,阿玲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语气自然:“我阿婆教的,平安结,保平安的。” 过了几天,阿玲去办公室交作业,走到门口就看见,方先生挂钩上的帆布书袋上,那根红绳被解了下来,系在了书袋背带上。平安结垂下来,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荡。 方先生正低头批改作文,阿玲只觉得窗外的蝉鸣都静了,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走过去把本子放在桌角,轻声说:“先生,作业收齐了。” 方先生应了壹声,从最上面拿起壹本翻开,正是阿玲的。 那壹整日,阿玲都春风得意,连先生提问都抢着回答。 阿香见她这副像得了天大喜事的样子,心里了然,拍了拍她的肩:“恭喜吾友,贺喜吾友。” 阿玲看着她的脸,又瞥了眼讲台方向,笑意直达眼底:“到时你坐主桌。” 雨中曲 不好意思,太懒了,只能放简体字了。 阿香回到骑楼时,谭巧音正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翻账本。月光从玉兰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身上。 阿香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把学堂里的事讲给她听:阿玲最近心情好,功课长进不少。新来了个佛山转来的同窗,文静话少,却天天给她带吃的。 谭巧音托了托金丝眼镜:“那个新同窗叫什么名字。” 阿香望着她晃荡的耳坠出神:“张敏。” 谭巧音平静地问:“你喜欢她?” 阿香差点被口水呛到:“你想到哪里去了!就是普通同学。她为人客气,跟谁都处得来。” 她抬头去看谭巧音的表情,对方已经重新翻开账本,不动声色。 阿香忽然叫了一声:“谭巧音。” 谭巧音白了她一眼:“叫妈妈。” 阿香乖乖改口:“妈妈。” 谭巧音应:“嗯。” 阿香盯着她:“你会吃醋吗?” 谭巧音翻过一页账本,眼皮都没抬:“小孩子家家乱说些什么,快去端汤喝。” 阿香应了一声,从藤椅边起身,脚步轻快地往灶房去了。 谭巧音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将账本轻轻搁在膝上。 她抬手摘下金丝边眼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镜腿。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时,走廊上的电话响了。 谭巧音站起身,藤椅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扬声道:“叫你饮汤,又皮哪去了?” 阿香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摊冻点就喝。” 谭巧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到走廊尽头的红木小几旁,拿起手摇式电话的听筒贴在耳边:“这里是西关大院,请问哪位。” 接线员的声音传来:“谭女士,沙面来的电话找您,林晚意女士,请稍等,我为您接进来。” 谭巧音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绕着电话线。听筒里掠过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即响起林晚意温柔的声音:“巧音,是我。没吵到你吧。” 谭巧音说:“没有,什么事。” 林晚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透过电话线更添了几分温度:“明天下午庆祝一下,沉老板那边正式签约了。沙面新开那家舞厅的老板是我朋友。” 听筒那头飘着柔和的西洋音乐,混着西关麻石街隐约的叫卖声,倒也不违和。 谭巧音对着听筒说:“好。” 林晚意说:“那明天下午见。”说完挂断了电话。 谭巧音把听筒搁回叉簧,抬手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沿着木楼梯一步步走回天井。 阿香正坐在她藤椅旁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汤,另一碗搁在小桌上,汤面还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阿香抬起头问:“谁打来的?” 谭巧音说:“林太太,约明天下午去舞厅谈生意。” 阿香哦了一声,蹙着眉继续喝汤。 舞厅在沙面一栋洋楼的二层,推门进去是满眼暖黄灯光与暗红色丝绒帷幔。留声机放着极慢的爵士乐,角落里的男男女女随着节拍轻轻摇晃。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香与脂粉香,仿似蒙了层暧昧的薄纱,隔在人与人之间。 林晚意坐在靠窗的小圆桌边,今日穿了件天青色丝绒旗袍,领口别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得比平日高些,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看见谭巧音进来,她招了招手,笑意比平日多了几分松弛。桌上摆着两杯红酒,杯壁凝着水雾,头顶的水晶灯在桌布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林晚意把其中一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路上堵不堵?” 谭巧音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冰过的,微酸带甜,很合她口味:“还好,黄包车绕了段路。” 两人先聊了会儿正事。沉月如的合约条款、这批绸缎的成色、港澳的销路。 林晚意是极好的搭档,心思细,人脉广,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在点子上,谭巧音和她谈生意从不费劲。正事聊完,林晚意又点了两杯酒,话题渐渐从生意挪到了私事。 谭巧音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转着杯脚。她已有几分微醺,和林晚意相处又觉安心,话便多了些。讲到阿香最近功课重、人瘦了一圈,眼眶底下成天挂着青黑。 谭巧音说:“这孩子心思又重,什么都往心里搁,问她也不说,问多了就嬉皮笑脸打岔。” 她顺嘴也说了张敏偷偷送零食的事。 林晚意问:“什么吃的?” 谭巧音笑了一下,嘴角弧度有些淡:“蝴蝶酥,还有些别的,日日不重样。” 林晚意端详着她的表情,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爵士乐换了首更慢的,喇叭声低沉沉的。 她放下酒杯,看着谭巧音的眼睛,目光温和而洞悉:“阿香这个年纪,有同龄人喜欢是好事。让她去认识人,去学会爱人,很重要。就像我们。” 她顿了顿,伸出手覆在谭巧音搭在桌沿的手上,掌心温热干燥:“也要学会爱人。” 谭巧音低头看着那只覆上来的手。林晚意的手指很细,无名指戴了枚极细的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她没有抽开手。 林晚意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去跳舞?May I?” 谭巧音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了她掌心。 舞池里的人比方才多了些,灯光也更暗。林晚意的手搭在谭巧音腰间,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两人随着极慢的节奏轻轻摇摆。谭巧音能感觉到林晚意的呼吸落在耳畔,带着红酒微醺的气息,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和舞厅里混杂的脂粉味不一样。 林晚意带着她慢慢地转了个圈,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收了收:“巧音,你心里有人吗?” 谭巧音的脚步顿了一下:“有。”顿了顿又补,“没有。” 林晚意轻轻笑了,继续带着她慢慢摇:“我不问。我只想告诉你,我在这里。不是以生意伙伴的身份,也不是以牌友的身份。是一个女人,站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也不用怕伤了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得选。” 谭巧音没有说话。她随着音乐轻轻晃着,目光越过林晚意的肩膀,落在舞池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上。 她想起阿香趴在床沿看她戴耳环时,又想起这五年互相陪伴的日夜。 还有那个雨夜,麻石街上少女跟着她的调子轻轻和歌时,心口那一瞬间的悸动。 她也想起张敏,那个安安静静往抽屉里放蝴蝶酥的女孩,年岁相仿,干干净净,不用躲在任何阴影里。 一曲终了。林晚意松开手,退后半步,又恢复了平日温温和和的笑意:“走吧,我送你上车。” 谭巧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晚意,我……” 林晚意帮她拿起手包,动作自然:“不急。我等你。” 黄包车在麻石街上颠簸,谭巧音靠在车篷里,手包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面的暗扣。 林晚意的话还在耳边转:你有得选。 她知道这不是逼迫,是递了个台阶。可她不知道台阶那头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踏上去。 林晚意说“等你”的脸,和阿香说“等你”的脸慢慢迭在一起。水汽漫上来模糊了视线,脑海里只剩少年人那双笃定又温柔的眼睛。 可她怎么能让孩子等。 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干干净净的同龄人,能站在太阳底下说喜欢,能给阿香一条正大光明的路。她呢?一个大了十三岁的养母,一段见不得光的心思,除了拖累,还能给人什么? 谭巧音让黄包车在巷口停下,想走一走。巷子里很静,没走几步,就看见昏黄街灯下立着熟悉的人影。 谭巧音说:“香儿,你等我?怎么不早点睡。” 阿香快步迎上来:“谭巧音,怎么这么晚。我等你好久了。” 谭巧音伸手去挽她的胳膊,指尖碰到她肩头时,发觉衣裳已经被夜露打潮了,眉头皱起:“是不是等了很久了?” 阿香揉了揉眼睛,语气轻描淡写:“不久,刚出来一阵。”可眼下的青黑,比早上出门时更深了。 谭巧音无声地看着她,伸手把阿香鬓边被夜露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顺着脸颊滑下来,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两人走在路上,谭巧音问:“香儿,你考学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香说着算数还要巩固、洋文得再努力,想多考几间学校。 谭巧音静静地听着,阿香觉得她今晚话特别少,只当是累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回头望:“妈咪,上来,我背你。” 谭巧音绕过她往前走:“我这身打扮,你背我像什么样子。” 阿香缠着她不放:“这么晚了没人看的。上次有个靓女雨中唱曲,不也只有我看到?” 谭巧音听到这话,不由扶额:“得了,真是欠你的。” 阿香快乐得像匹小马驹,双臂勾住她的腿弯往上托了托,便往大院跑去,像一阵风掠过麻石街。 谭巧音在她背上颠了两下,抱着她的脖子嗔骂:“你小心点,老人家摔着了算谁的。” 阿香笑着应:“算我的,老佛爷。” 少女爽朗的笑声,在西关骑楼的间隙里荡开。 谭巧音方才满肚子的纠结与退缩,被这阵风吹得散了大半,只剩心口又软又涩。 她趴在少年不算宽阔却稳当的肩上,望着巷口次第亮起的街灯,忽然觉得,哪怕路再暗,好像也能跟着走下去。 穿制服的女孩 “叮铃铃——收买烂铜烂铁烂胶鞋烂玻璃……” 谭巧音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阿香那半边被窝早凉透了。 她披了件睡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满洲窗,朝着楼下扬声骂:“作死啊!天未光就鬼叫一样吵,别在我这边叫!” 收买佬赔着笑脸:“不好意思啊八姑!”麻溜地蹬起二八大杠溜了。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循着叽里咕噜的洋文声走下楼梯。 阿香正低头对着课本念得专注,桌上搁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 谭巧音靠在走廊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茶泡得浓,正是她喜欢的火候。 阿香听见茶壶碰杯沿的脆响,抬起头笑:“Good morning啊!madam.” 谭巧音穿的是新做的睡裙,料子是上回沉月如从苏州运来的绸缎,滑溜溜的,裁成极简款式,细带挂在肩上。大概是被吵醒时起得急,一边肩带滑了下来,落在白皙的手臂上,锁骨下方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谭巧音端着茶杯,低头看她:“早晨。” 阿香眼神直直的,愣了几秒才慌忙低下头翻课本。 谭巧音瞧她怪怪的,才反应过来肩上的带子滑了,伸手挽上去,动作和语气都带着点不自然:“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念书?” 阿香把课本合上搁在膝头:“今日同窗约了出去玩,先把功课做完。前日阿玲说她弄到几张戏票,那部戏很出名,一票难求。她想约方先生一起去,又怕先生不肯跟我们学生凑堆。” 谭巧音靠在门框上,指尖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你们的方先生,就是教国文那个?” 阿香说:“嗯。阿玲小时候就上过方先生的课,说她是见过最温柔的人。” 她笑了笑,又说:“我跟她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方先生读番书出身,说不定思想开放得很。” 谭巧音问:“后来呢?” 阿香说:“后来阿玲鼓起勇气去敲办公室门,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方先生听完,一口就答应了。阿玲开心得像过年。她拿了四张票,方先生、我,还有张敏,刚好够数。” 谭巧音的指尖收紧了,茶水轻轻晃了一下,她淡淡地说:“那个张同学,也去?” “嗯。阿玲说吃了人家那么多零食,早就是老友了,一起出来放松下。” 谭巧音直起身:“我回房换衫了。你早些回来,今晚收租。” 她转身往楼上走,睡裙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阿香在她背后喊:“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心回来?” 谭巧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消失在楼梯拐角。 戏院在长堤边上,是栋西式建筑,门口贴着《穿制服的女孩》的巨幅海报。 阿香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张敏站在海报底下等。她今日没穿学生装,换了件鹅黄色西式连衣裙,腰间系着细带,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阿香走近时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阿敏,你今日……很不一样。” 张敏的脸慢慢烧起来,低头扯了扯裙摆,睫毛扑闪扑闪的:“我阿妈说来看戏要穿得体些。会不会很奇怪?” 阿香认真地说:“不奇怪,很好看。” 张敏头埋得更低,指尖紧紧攥着裙边,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 阿香笑着跟她聊起海报上的剧情。没一会儿方先生也到了,今日没穿学堂里的素色长衫,换了条藏蓝色马面裙,配月白色短袄,头发挽在脑后,鬓边别了枚素银发夹,温婉得像从诗经里走出来的人。 阿玲也正好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举着几包油纸包好的小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了来了!对不住对不住,排队的人多得像水蛇春那么长!” 她把话梅、花生糖、炒栗子一股脑塞给阿香,“拿着拿着,给你们买的,进去边看边吃。呼,幸好没迟到。” 阿香接过吃食分给张敏:“你攒局还迟到,好意思。” 阿玲朝她翻了个白眼,转头看见方先生,目光一下就粘住了,挪都挪不开。声音降了个调,连语速都慢了:“先生,您真的来了。我以为您不会来。” 方先生莞尔:“我也想看这部戏很久了。谢谢你的票。”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小包糖果递过去:“这个给你,西洋的太妃糖。” 阿玲接糖时手指微微发抖,小心翼翼揣进口袋里:“谢谢方先生。” 说完两人相顾无言。 张敏在旁边帮腔:“方才等了半日,爱玲同学架子好大。” 阿香跟着打趣:“可不是,比先生还难请。” 阿玲作势要敲阿香的头,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戏院。 座位在中间偏前,刚好能把整个银幕收进眼里。 阿玲坐在方先生旁边,心跳快得手直抖,捏着颗花生糖半天剥不开。方先生接过去替她剥好,塞回她手里,轻声说专心看电影。 阿玲握着那颗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 黑白画面里,年轻女孩们穿着统一制服,在严苛校规下压抑着心意。 女主角站在舞台上,用颤抖的声音念出台词时,整个戏院静得只剩放映机转动的咔咔声:“您给了我信仰,给了我勇气,让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谁。” 阿香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扶手。银幕的光影明明灭灭落在脸上。 戏里的女孩,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们和戏里的区别,不过是国籍和制服的颜色。 她侧头瞥了眼旁边的两人——方先生全神贯注看着银幕,阿玲嘴唇微微张着,眼里闪着光,两人的手迭在同一个扶手上,都没察觉。 阿香暗暗笑了笑,想偏头跟张敏打趣一句,却见她也盯着银幕,手指死死攥着裙摆,便又转了回去。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时,四个人都没立刻起身。阿玲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的花生糖。张敏低着头,用指尖悄悄擦了下眼角。阿香深深吸了口气,把手里的空油纸揉成一团。 阿玲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涩:“那个老师……她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方先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理了理马面裙的褶子:“出去走走吧。江边风凉快。” 她说这话时声音和平时讲课一样温和,眼角却也泛着点红。 阿玲把口袋里的太妃糖拿出来分给大家,几人吃着糖散步,情绪慢慢缓和了些。 阿香有意让阿玲和方先生独处,便拉着张敏放慢脚步,落在了后头。 四人两两沿着长堤慢慢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味和远处货船的汽笛声。 阿玲忽然说:“我以后想当老师。像方先生一样,当个好老师。” 方先生转头看着她,晚风把额前碎发吹乱了。她伸出手,把那几缕乱发轻轻拨回去,指尖擦过阿玲的耳垂:“你会是个好老师的。” 阿玲不假思索握住了她的手,又立刻缩回去:“谢谢方先生。” 方先生轻笑一声,扶了扶她的肩头继续往前走。 后面,张敏一直红着耳根,隔着两拳的距离跟阿香并排走,总落后半步,目光悄悄落在她的侧脸上。 阿香回头看她:“阿敏,今日我很开心。谢谢你。” 张敏愣了一下:“谢、谢我什么?” 阿香弯了弯眼:“谢谢你陪我来看戏。” 她望着前面并肩走着的两个人,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目光垂下去扫了眼自己的布鞋。 人家可以大大方方走在江边风里,哪怕不说破,也能并肩而立,她和谭巧音呢? 阿香走进趟栊门时,客厅亮着灯,桌上摆着一碗汤。谭巧音正靠在藤椅上看书:“回来了?” 阿香说:“回来了。煲了什么汤?” 谭巧音说:“五指毛桃煲鸡,特登为你煲的,饮多两碗。”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热菜,阿香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来,你坐着。” 阿香走进灶房开了火。隔着竹帘缝隙往客厅看,谭巧音闭着眼,书摊在膝盖上,像是累了。 她忽然想起电影里女主角那句颤抖的台词。 对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汤,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 你也给了我勇气。 我也知道,你是谁。 汤热好了,阿香盛了鸡肉,焯了青菜端上桌。谭巧音拉了张凳子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吃饭,眼里软乎乎的。 阿香一边喝汤,一边把今日的电影讲给她听。 ——寄宿学校,穿制服的女孩,爱上了不该爱的人。黑白的银幕,舞台上的告白,藏在日记里的秘密,和终究没说出口的话。 讲到这里时,谭巧音搅汤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谭巧音问:“后来呢?” 阿香说:“后来灯亮了,阿玲哭了。花生糖一颗都没吃。” 她叹了口气,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 阿香轻声说:“谭巧音。” 谭巧音应:“嗯。” 阿香说:“戏里那个女孩,最后也没说出口。可我觉得,她说过了。旁人都当是台词,只有她们俩知道不是。其实说没说出来,也没那么要紧。彼此心里清楚,就够了。” *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指尖按着账本某一行。她听着灶房里碗筷碰撞的声响,混着几句不成调的西洋曲子。 那孩子哼着今日戏院里的背景音乐。 “香儿,下次带我也看一次这部戏吧。”谭巧音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管吵杂背景中的人是否能听见。 抢女人 这日生意谈得顺利,谭巧音邀林晚意回骑楼坐坐,喝杯茶。 阿香从学堂回来,一进趟栊门就听见客厅传来说话声。谭巧音的声音很放松,带着熟人间才有的随意,另一个声音温和带笑,是林晚意。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朝她扬了扬下巴:“阿香回来了。去洗把手,你林姨带了陶陶居新出的椰香桂花糕。” 阿香叫了声“林太太好”,去灶房洗了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壶新泡的茶。她先给林晚意面前的杯子续上,再给谭巧音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 她在谭巧音旁边的藤椅坐下,两人只隔着两指距离。林晚意的目光在她落座的位置停了一下,随即微笑着端起茶杯。 林晚意抿了一口茶,语气温婉:“阿香越长越标致了,在学堂一定很多人喜欢吧。” 阿香端着茶杯笑了笑:“林太太过奖了。我天天穿学生装,灰扑扑的,哪有林太太这般有韵味。” 她偏头看了谭巧音一眼:“难怪妈妈常说跟林太太聊得来,我看林太太也是很受欢迎。” 林晚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放下茶杯,动作不紧不慢:“巧音有你这么懂事的女儿真是福气。难怪她每次提起你,笑得都特别——”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阿香,目光温和无害:“慈祥。” 阿香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慈祥。这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戳在最敏感的地方 ——在谭巧音眼里,你永远是女儿,旁的什么都不是。 她把茶杯搁回茶托,脸上笑容不变:“妈妈也常提起林太太。说你——”她拖长尾音,假装在回忆:“是各位先生太太里最合得来的朋友。” 林晚意抿茶的嘴角微微一颤。 最合得来的朋友。这话是回敬她 ——在谭巧音眼里,你也不过是众多朋友之一,没什么特别。 她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孩,十八岁的姑娘,比她预想中要难缠得多。 谭巧音插了句话,眼底带着点诧异:“你们俩今天倒聊得来。” 平日这两人见面也就客客气气打个招呼,今天怎么像多年老友似的互相夸。 阿香转头看她一眼:“林太太人好嘛。” 林晚意也朝她一笑:“凌小姐懂事。” 谭巧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她指尖无意识搅了搅杯沿,正好灶房水开了,便站起身:“我去拿点心。”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谭巧音的脚步声一消失在竹帘后,阿香和林晚意同时放下了茶杯。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方才的热络像层薄纱,轻轻一揭就落了地。 林晚意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姿态依旧从容:“凌小姐,我对巧音的心思,不止是生意伙伴和朋友。” 阿香脸上没露半分意外,直视着她的眼睛:“真巧,林太太。我也是。” 她歪了歪头,笑眼里带着警惕:“不过,我们俩在同一张户籍册上,名正言顺住一个屋檐下。” 林晚意微微一笑,语气是成熟女人对年轻人莽撞的包容:“你叫了她这么多年妈妈,她早听习惯了。人一旦习惯了‘妈妈’这个称呼,就不会往别的地方想。” 她声音很轻很柔,落下来却格外扎耳,“你叫她妈妈,她就永远把你当女儿。我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阿香嗤笑一声:“林太太果然比表面看起来厉害。但有件事你忘了。” 她拿起分茶器,给林晚意添了杯茶:“我住她家里,每天早上她给我备早餐,每晚我帮她揉膝盖。我知道她哪天要收租,什么时候该煲汤。” 她给自己也添了一杯,语气笃定:“而你,只是个来做客的。” 林晚意扣茶礼的手指停在桌上,偏头看阿香,笑颜如花。 她端起茶杯微微举了一下:“凌小姐,你也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 阿香也举起茶杯回敬:“彼此彼此。” 两人隔着茶几对视,目光里有针锋相对,也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谭巧音端着点心从灶房出来时,客厅气氛又变回了客客气气的样子。 阿香和林晚意正聊着墙上挂的油画,林晚意说早年随家人去西洋学过画,阿香说她的同窗也擅长画画,改日带来给她看看。 两人说话都带着笑,语气再正常不过,可谭巧音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 “点心来了。”她把碟子搁在茶几上,拿起水煲给茶壶添热水:“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林太太与她先夫学画。” “聊凌小姐同窗密友送礼。”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随即对视一眼,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几乎同步。 谭巧音奇怪地看着她们:“你们俩在摆什么大龙凤?” 从那天起,林晚意每次来骑楼,客厅的气氛都格外有看头。 阿香会守在谭巧音身边端茶递水,递茶时顺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又亲昵。 林晚意则用更从容的方式回敬,从不抢这些伺候人的差事,只坐在那里,用温柔低沉的声音和谭巧音聊生意风向、聊各地奇闻、聊港澳销路,话题总能勾得谭巧音全神贯注,一聊就是大半天。 阿香坐在旁边插不上嘴,只能把茶壶搁得比平时重一些。谭巧音便会看她一眼,伸手拍拍她的背。 每到这时,林晚意就会慢悠悠补一句:“你们俩啊,真是母慈女孝。” 阿香笑着应下,等林晚意低头喝茶时,偷偷翻了个白眼。 林晚意临走时,总特意对阿香说一句:“凌小姐今天泡的茶很好喝。” 话是客气话,眼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茶我喝了,但你守着的这个人,我不打算放手。 夹在中间的谭巧音,总露出点微妙的神色。她不是完全没察觉,只是隐约摸到那层暗流的边,又下意识往回缩,不肯往深了想。 送走林晚意,谭巧音靠在藤椅上,看着阿香收拾茶具,杯碟磕得叮当响。 谭巧音说:“你在跟林晚意置气?” 阿香手一顿:“没有。” “没有?”谭巧音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每次跟她说完话,茶壶都要多洗两遍。” 阿香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好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她怕林晚意说的是真的,怕“女人的身份”这几个字,真的在谭巧音心里占了分量。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我就是怕生。” “你会怕生?”谭巧音饶有趣味地看着她,“隔壁六婆表姨妈家的狗刚生崽,你都能蹲那儿八卦半天。” 阿香嘟囔:“那不一样。要是以后家里多个人,我怕不习惯。” 谭巧音看着她,眼波里的笑意慢慢沉了下来。她伸手把阿香拉近些,手指在她后脑勺轻轻抚着。 谭巧音说:“傻女。怕什么,妈妈爱你,这个家永远都是你的。” 阿香手指攥着衣角,很想问一句“是哪种爱”,可不用想也知道,谭巧音的答案一定是她不想听的那个。 她把脸埋进谭巧音的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阿香吃奶时嘬得格外用力。 谭巧音嘶了一声,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攥了一下,嗔道:“你今日是跟谁过不去,拿我出气?” 阿香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嘴唇又用力一吮。谭巧音浑身猛地绷紧,抬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轻点!没良心的家伙。” 阿香松开嘴,抬起头看着她。谭巧音靠在床头,眼尾泛着浅浅的红,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偏还要板着脸瞪人。 她心里那股闷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反倒漫上点得意。 林晚意再能耐、再体面,也见不到谭巧音这副模样——眼眶发红,嘴硬骂人,却还乖乖送入她嘴里。 这是只属于她的,藏在趟栊门里的秘密。 断奶 考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阿香、阿玲和张敏并排坐在操场边剥花生透气。 张敏如今和她们混熟了,早不是当初逗两句就缩壳的小乌龟。话还是不多,但在两人面前能自然地笑、自然地接话。有时阿玲讲个笑话,她笑得比谁都大声,笑完才觉失态,捂着嘴耳根红一片。 阿玲把花生壳捏得咔嚓响:“你们想好考哪个学校没有?” 阿香说:“还没完全定。听说燕京大学文史科最好,南京的国立中央大学也不错。” 张敏剥花生的手猛地停了。“北平?”她抬头看着阿香,声音有点急:“你要去北平吗?” 阿香说:“只是考虑,还没定。” 阿玲说:“你也可以考岭南大学啊,就在广州,离家又近,到时候我们还是同窗。” 阿香点了点头:“也在考虑范围内。” 张敏望向远处的榕树,声音轻快了几分:“岭南大学好。广州好。” 阿玲转头撞了撞她胳膊:“敏啊,你想考哪里?” 张敏正走神,被问得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凌见香。” 风停了一瞬,三人俱是一怔。随即阿玲笑得前仰后合,花生壳从膝上哗啦啦往下掉,一边笑一边拍大腿:“你要考凌见香!那是什么大学!我怎么没听过!” 张敏悔得肠子都青了,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烧到脖子根,两只手乱摆:“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还没想好!” 阿香也笑了。阿玲看着闹得欢,但那笑着的眼底却藏着点复杂的微光——有同情,也有了然。 阿香很快转了话题,把花生壳拢到一边:“国文比赛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话题岔开,张敏脸上的红潮慢慢退下去,手指还无意识地揉着花生壳。 国文比赛的事,是前几日方先生在课上说的。市里办国文竞赛,每个学堂要推一名代表。 方先生站在讲台上等了许久,教室里鸦雀无声。考学压力本就大,谁还有精力凑这个热闹。 她翻了一页名册,语气淡淡的:“既然没人自愿,那我随机选一位。” 话音刚落,阿玲直直举起了手:“先生,我参加。” 方先生看着她,温和地笑了一下,在名册上勾了她的名字。 下课后阿香和张敏围到她桌边。 阿香说:“你吃错什么了?从小到大没见你爱凑这种热闹,还有空温书?” 阿玲把课本塞进书包:“勤力点不就有了。我舍不得让方先生的话落在地上。你们没看见她的样子?安安静静说‘随机选一位’,随随便便什么人都配吗?我不要她随机选,我要她选我。要让她知道,她的选择里,从来都有我。” 她说完把帆布包甩上肩头,眼睛弯出两颗梨涡:“福兮祸之所倚。” 走在回家的麻石街上,阿玲还在念叨:“其实每天能看见她笑,就很好了。” 阿香和张敏走在两边,听她讲要好好念书,考师范,当老师,像方先生那样站在讲台上,把她教过的东西教给更多人。要跟着她的脚步,走她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走到她心里去。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红了眼眶。 张敏的眼眶也热了。她低头踢着石板路,心里想:在小镇长大时,她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藏着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可到了广州,看见女同学大大方方给阿香递情信,看见阿玲坦坦荡荡喜欢方先生,好像这本来就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庆幸生在这样的年月,可又叹了口气。阿玲和方先生之间,哪里只是喜欢那么简单。师生名分,长幼有序,隔着天大的鸿沟。 万幸她和阿香只是同窗,没有别的枷锁,总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想到这里,她悄悄看了阿香一眼,脸颊染上了天边的落霞。 阿香听着好友的剖白,只觉得自己可笑。 阿玲敢在冷场的时候举起手,敢一步步往那个人身边靠。可她呢? 她说“等我”,说“来日方长”,可她真的做了什么?不过是守在骑楼里,仗着谭巧音的心软,日复一日索取她的触碰、她的拥抱、她的纵容。 她从没认真想过,真在一起了,谭巧音要面对多少闲言碎语,要扛多少压力。 从前觉得阿玲傻,现在才知道,阿玲才是真的勇。至少她在脚踏实地地靠近,不像自己,只会等着谭巧音从壳里走出来。 凭什么呢?凭几句少年意气的话,就要人家把后半辈子都赌上? 巷子里很静,只有三个各怀心事的少女,脚步声轻轻落在麻石路上。 阿香回到骑楼时,谭巧音正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翻账本。 “回来了?” 阿香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抬眼看着她,语气郑重得像在许诺:“谭巧音。我会考得上的。我会做个有本事的人,赚好多钱给你使。” 谭巧音眼波里漾开温柔的赞许,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好。我等着那一日。” 她说完很快别过脸,声音带点不易察觉的颤:“快去饮汤!不要次次都要我叫,自觉点。” 周末阿香约了同窗来家里温书,提前跟谭巧音报备过。谭巧音说:“煲了糖水,温完书再喝。” 三人搬了小板凳围坐在天井里。阿玲带了自己整理的国文笔记,满满当当写了大半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阿香翻了两页啧啧称奇:“不愧是方先生座下第一高徒,你算术也这么认真,早考第一了。” 阿玲嫌她口水多过茶,拿起她的英文笔记开始对答案。 谭巧音端着一壶新泡的铁观音从灶房出来。阿玲常来,熟络地叫了声“八姑”。 她点点头,把茶壶搁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敏身上——这就是那个总给阿香带吃的孩子。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就让人舒服。 张敏对上她的目光,一时忘了言语。眼前的女人未施脂粉,五官精致。只淡淡一笑,眼角眉梢就漫出天然的妩媚。立在那里,举手投足全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容风雅。 她心里一紧,手忙脚乱站起来:“姨姨好,我是张敏。” 谭巧音笑着看她:“你好,同学仔,坐吧,不用拘礼。” 温书到中途,谭巧音又过来添了一壶茶。她靠在廊柱上,手里夹着烟斗,听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讨论算术和洋文。 张敏的目光总往阿香身上飘,阿香念洋文时她看,阿香翻笔记时她也看,眼里亮亮的。 这些谭巧音都看在眼里。她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漫开,把她的神情遮得晦暗不明。 傍晚阿玲先走了。谭巧音端出糖水,说喝碗再走。张敏接过碗时小声说:“谢谢姨姨”,动作规矩,态度恭敬,很有教养。 谭巧音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张敏,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阿香?” 张敏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碗沿上。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来时直视着谭巧音的眼睛,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是。我喜欢阿香。” 谭巧音看着女孩眼里温润的光,把烟斗搁在桌上,声音很柔:“喜欢一个人是很好的事。有人喜欢她,是她的福气。” 张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临走前她向谭巧音鞠了一躬。阿香从灶房追出来送她,张敏道了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 阿香回到天井,谭巧音正望着趟栊门的方向出神,听见动静才收回目光,说了句:“张敏是个好孩子。” 阿香晃了晃脑袋:“优秀带动优秀罢了。” 谭巧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夜里阿香洗完澡,推开主卧的门。谭巧音靠在床头翻账本,听见门响抬了抬眼。 阿香刚要往被窝里钻,手腕忽然被按住了。 谭巧音合上账本,语气坚定:“从今天起,缓解结束。” 阿香愣在原地:“这么突然?” 谭巧音望着她,眼神温和却不退让:“拍拍是缓解,吃奶也是缓解。那时候你年纪小,青春期冲动,我是妈妈,搭把手也就算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你长大了,马上要考学,以后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这些事,不该再找妈妈了。去找同龄人,找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让那个人陪你,张敏是个好孩子。你总不能一辈子当妈宝女。” 阿香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眼神里带着点狡黠:“谭巧音,你是不是吃醋了?” 谭巧音拿起账本重新翻开,眼皮都没抬:“你是吃多了大头菜发梦?快回你房睡去。” 阿香本来还想耍赖撒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白天在街上想的那些事还沉在心底——她不能总仗着对方心软得寸进尺。 她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攥了攥,转身退出了房间。 “早歇,谭巧音。” 门轻轻带上,屋里恢复了安静。 谭巧音盯着账本上的字,看了许久也没看进去一行。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有点乱。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 孩子还小,路还长,总不能跟着她耗在这见不得光的日子里。 是妈妈,就该做妈妈该做的事。 你俩谈上了? 回自己房间后,阿香失眠了整整三夜。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把同一件事翻来覆去想无数遍,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张敏的心意她知道,可她心里装着谁,装了多少年,自己比谁都清楚。 听见谭巧音那句“去找同龄人”时,她是气的。气她把自己掏心掏肺的喜欢看得那么轻,气她三言两语就把这些年的拉扯、那些夜里的相拥全归成了“小孩子青春期的一时冲动”。 她攥紧被角咬着唇,好几次想冲出去问她:你摸着良心说,那些夜里你抱着我的时候,真的只当我是小孩? 可冷静下来,又懂她的顾虑。 这世道容不得她们母女明目张胆地好,她年纪小,还能说是不懂事,可谭巧音不一样,她是西关人人认得的八姑,要立住门面,要撑着这一大家子生意,半步都错不得。 懂归懂,但想念丝毫未减,反倒因为刻意拉开了距离,越演越烈。她试着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锁进这间漏过雨的小房间,结果只把自己熬得眼下青黑一片。连阿玲都问她是不是夜里去偷番薯了。 她又想,也许换个方向真的不一样? 也许谭巧音说得对,她只是太依赖那点体温,只是从小到大没见过旁人的好。把这份依赖转到另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身上,是不是就能顺顺当当地走回“正轨”? 带着破罐破摔的赌气和自欺欺人的侥幸,这天傍晚的教室里,张敏把抄好的笔记放回她手上,指尖轻轻勾过她指节时,阿香没有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躲开。 她望着张敏泛红的脸颊问:“阿敏,你喜欢我?” 张敏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低头飞快瞥阿香一眼,又迅速垂下眼,指尖绞着笔记本边角,轻轻点了点头。 阿香弯了弯腰,凑得近了些,鼻尖擦过她的额发:“是哪种喜欢?” 女孩见她凑近,眼尾都烧红了。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是想牵你手的那种。你笑我就跟着开心,你皱眉头我也跟着难过。” “我想每天早上第一个见到你,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跟你说晚安。”她的眼里水盈盈:“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不是朋友,不是同窗,是旁的、只能对一个人好的那种。” 阿香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晃了晃神。 以前向谭巧音表白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时候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就算被拒绝也要摊出来。她太知道这份摊开的心意有多重了。一句话,就能定一个人的悲欢。 她收回神,语气坦荡地说:“那我们试着恋爱吧。但说好,心思还是要放在考学上,不能耽误功课,好吗?” 张敏的表情从紧张变成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圆圆的,愣了一会才用力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来,轻轻握住阿香的手。 阿香低头交握的手,嘴角扯了扯,轻轻拢住了。 她们就这样开始了,日子却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考学的压力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课表排得满满当当,习题册摞得比人还高。 三人还是一起下学回家。阿玲知道了她们的事,还是总不自觉站到两人中间,没眼力见地侃天侃地。 张敏会趁人不注意暗戳戳地牵她的手,阿香也会在岔路口多送她一段路。 两人走着聊着,阿香总忍不住讲小时候的事,天井里的玉兰花多香,家里总是煲汤,还会讲有人嘴硬心软,骂着人却悄悄往她碗里夹排骨。讲着讲着,就全绕到了谭巧音身上。 张敏也不打断,只温柔地看着她,细心地帮她拢好被风吹开的外套领口。 阿香摸着她的头发笑:“阿敏,你真好。” 好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样下去也不错。安稳,干净,见得了光,没人戳脊梁骨。 可到了晚上,闭上眼,鼻尖萦绕的从来不是姜糖与蝴蝶酥的甜。是烟草混着皂角的余韵,还谭巧音身上独有的、暖融融的香气。 翻个身,脑子里自动浮起那些夜里的画面。 丝绸睡裙的肩带从肩头滑下来,锁骨在月光的阴影里若隐若现,柔软的触感绵软的甜,她曾经含在嘴里无数个日夜。 阿香把脸狠狠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谭巧音的皂香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骂自己荒唐。 她牵着张敏的手,想的却是另一个人。她想用一段光明正大、被所有人祝福的感情,去填谭巧音在她心口凿出来的洞,可到最后才发现,那个洞的形状,天生就只合那个人的尺寸,旁人再温柔,也填不满。 谭巧音这几晚也睡不好,宽大的床空了半边,她 以前从不知道自己会不适应一个人睡。 她睡到半夜总下意识往旁边伸手,想摸摸身边人有没有踢被子。可手伸过去,只摸到冷冰冰的床单 她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空得发慌,总记得有个人贴在怀里的温度,。她总嫌那孩子睡觉不老实,总往她怀里钻,现在没人钻了,反倒觉得难受。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胡思乱想。 隔壁那孩子睡得好吗?有没有踢被子?是不是又在熬夜温书? 第二天下午,谭巧音和林晚意、沉月如在茶楼谈下一季的药材生意。 雅间临着街,推窗就能看见珠江上来往的渡轮。沉月如翻着货单,目光扫过她的脸,温和地笑:“谭老板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气色看着不太好,眼下都青了。” 谭巧音抿了一口茶:“是有些睡不好,过阵子就好了。” 林晚意不动声色地把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最懂谭巧音的性子,嘴硬,心里有事从不肯说。 沉月如看着她们俩,笑着摇了摇头:“我手头还有几张港粤澳邮轮之旅的船票,这个季节甲板上吹海风、听西洋乐最舒心。你们俩整日忙着生意,也该松快松快,一起去散散心?” 谭巧音谢过她的好意,说再看看,没应下。 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想带阿香去。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人家现在有同龄朋友了,哪里还稀罕跟她这个老姑婆去坐船。 从茶楼出来时天已经暗了,林晚意让司机往西关开,顺路送她回去。 车在麻石街上颠簸,谭巧音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敲着膝头的手包。林晚意坐在旁边,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安静。 车拐进文昌巷时,林晚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了指街边。 街角的臭豆腐摊子旁,阿香和张敏正并肩坐着。阿香手里拿着油纸袋,张敏叉着一块炸得金黄的豆腐,凑到嘴边吹了又吹,小心翼翼递到她嘴边。阿香偏头咬了一口,酱汁沾在嘴角,张敏笑了笑,掏出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嘴角。 林晚意说:“阿香真是长大了,懂得对恋人温柔体贴。小姑娘家家的,正是要好的时候。” 谭巧音下意识开口:“她没说过是恋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挺好的,同龄人有共同话讲,我很宽心。” 她隔着薄薄的车窗玻璃,看着阿香站起来,自然地牵过张敏的手,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消失在麻石街的尽头。 谭巧音轻轻吸了口气,说:“走吧。” 车重新开动,她又闭上了眼。 车厢晃悠悠的,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 香儿,你是不是,再也不回来喝我煲的汤了? 小猫缓解 那天晚饭,两人坐在饭桌两端,中间隔着两碟菜、一碗汤,气氛静得反常。 阿香低头扒饭,谭巧音开口说:“沉老板送了张邮轮的票,过几日出发,第三天就回来。” 阿香眼下青黑一片,想问林晚意会不会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答案明摆着。 她只点了点头,声音很淡:“好的,妈妈好好玩。” 谭巧音看了她一眼,从手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搁在桌上:“买多点好吃的,多个人多张口。” 阿香正收拾碗筷,没听清,抬头问:“什么?” 谭巧音张了张嘴,停了一下说:“没什么。” 夜里,阿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脸埋进枕头里,还能闻到极淡的、属于谭巧音的味道。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人的模样 ——修长手指捻开盘扣,一脸禁欲地偏过头,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她把枕头一角当成那人的脖颈,狠狠咬着,双腿缠了上去。指尖攥紧枕套,指节泛白,喉咙里压着极轻的呜咽,一遍一遍念:“谭巧音……妈妈……” 不知折腾了多久,身子猛地一紧,像被浪头拍碎的落花,脱力地陷在汗湿的被褥里,昏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傍晚,谭巧音从外头回来,正撞见阿香拖着脚步走进巷口。帆布书袋的一角拖在地上,磨得脏兮兮的。 她皱着眉上前拎起来拍了拍:“今日怎么这么晚才下学?” 阿香说:“帮阿玲整理资料,耽搁了。” 谭巧音点了点头:“你要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阿香嗯了一声,闷头往楼上走。谭巧音站在天井里,手里的烟斗搁在嘴边,忘了点。 其实今天阿香是去找张敏了。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她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对不起,我没办法喜欢你。我们的尝试,就到这里吧。” 张敏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完,眼眶红着,却还是笑了笑:“好,我知道了。我们还是好友。” 她一个人晃了很久才走回大院。饭桌上谭巧音看着她没动几口的饭碗,看着她憔悴的脸色,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多吃饭多休息,有情不能饮水饱。” 阿香愣了一下,又说:“好的,妈咪。”收拾了碗筷便回了房。谭巧音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第三天傍晚,谭巧音接到电话。阿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妈咪,我今晚不回来了。阿玲国文比赛最后一环要整理资料,作为老友总得搭把手,说不定要搞通宵。” 谭巧音握着听筒说:“好,别太累了。记得多吃饭。” 挂了电话,她在天井坐了很久。 通宵。 阿玲她熟,从小看到大的丫头。 可阿香长这么大,从来没在外头过过夜。 是因为张敏吧。那孩子温柔小意,招人喜欢,阿香应当也很中意。 香儿会不会是为了她,才夜不归宿?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妈妈说吗? 谭巧音一夜无眠。卯时便起身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隔壁牌坊阿玲家骑楼下。珍嫂正倒垃圾,看见她笑着招呼:“八姑这么早啊,散步呀?” 谭巧音笑着打了招呼,状似随口问:“你们家阿玲昨晚功课做得很晚吧?” 珍嫂语气心疼:“可不是嘛!说整理什么材料,快寅时才回来。我都说让她带回家弄,一个女仔夜麻麻往回走,我多担心啊。” 谭巧音眉头一皱:“阿玲一个人回来的?” 珍嫂不明所以,只念叨着现在的孩子不让人省心。谭巧音又聊了几句,便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心口堵得发闷,还掺着点气。 不在阿玲家,那她去哪了?真的跟那个女孩在一起? 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跟她说吗。 她不知道,昨晚阿香、阿玲和张敏三人留在教室整理资料,忙到寅时才收尾。阿玲打哈欠说一起回去,阿香却说想再温会儿书,反正快天亮了。 不等张敏开口说陪,阿玲已经拉着人往家走了。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阿香一个人。她对着黑板发了很久的呆,上头留着英文老师写的句子:Seeing you, how could my heart not rejoice? 译作: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盯着那行字念了好几遍,才拿出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敢回。回去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着再过几日那人就要走,心里就空得发慌。 快到辰时,阿香才拖着步子回到家。累得连学生衫都没换,直接栽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谭巧音推门进来时,她被子只盖了半边,鞋都没脱。 她走过去替人脱了鞋,拉好被子。弯腰时看见阿香眼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痕,脸颊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 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把阿香额前的碎发拨开。这孩子连睡着了都皱着眉头。 她低下头,在人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嘴唇碰到眉心的瞬间,阿香的眉头松了些,没醒。 谭巧音在心里叹气。 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就这么折腾自己吗? 可她也知道,阿香不是随便交付热情的人,一旦认了,就会掏心掏肺。 她不意外,只心疼。心疼这孩子不懂好好照顾自己,心疼她谈个恋爱,也要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晨光照在阿香终于舒展了些的睡脸上,才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出发那日,谭巧音穿了件深红色暗纹旗袍,点翠珍珠耳环轻轻晃荡,发髻上插一支素银簪子。脊背笔直,肩胛骨的轮廓在旗袍下若隐若现。 阿香拎起她的皮质行李包,笑着说:“谭巧音,你就放心去吧,好好玩。这几天你不在,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女人走在前面,没说话。旗袍收腰极好,走路时腰肢轻晃,风韵流转。 阿香看着她的背影轻声感慨:“你养了我这么多年,都没好好出去玩过一次,这次一定要尽兴。” 谭巧音听着身后的笑言,心口却猛地揪了一下。 香儿在催她走。 是觉得她不在家,更方便吗?是想趁这几天,跟那个女孩多待一会儿吧。 她弯了弯眉眼,接过行李包,不露声色:“那我走了。” 阿香站在走廊上挥手,说玩得开心。 谭巧音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阿香脸上的笑就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她回到空荡荡的大院,趟栊门敞着,风穿堂而过,吹得人心头发慌。她下楼敲了西洋蔡的房门,借了他那辆宝贝二八大杠,想去珠江边转转。 阿香跨上车座,蹬着车往长堤去。江边的风夹着暮春的细雨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骑了很久,雨忽然变大,又急又猛,砸在江面上、车把上,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她一点儿没想躲。 冷雨天,她不想回家,不想回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她蹬得更快了。雨幕里恍惚又想起那个雨夜,她们在麻石街上唱歌、接吻,像一对真正的爱侣。 少女仰起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不由自主张开了双臂,想抱住眼前的雨雾,抱住那段见不得光的回忆。 车把猛地一歪。前轮碾过一块湿滑的石头,整车往旁边狠狠一倾。 她连人带车摔在堤岸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手掌蹭破了一大片皮。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阿香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满是泥水和血痕的手掌,忽然大笑起来。笑够了,才扶着车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推。 回到大院时,西洋蔡看见她浑身湿透、一瘸一拐的样子,连忙翻出半瓶跌打药酒递过去。阿香道了谢,自己上楼回了房。 她把湿衣服脱下来扔进水盆,忍着疼冲了凉。膝盖的擦伤遇着热水,刺痛钻心,她咬着牙硬扛了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满洲窗上。她躺回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只枕头,可再也闻不到那人的味道了。 雨这么大,她在邮轮上,会不会冷呢。 妈妈,我这儿难受 第二天阿香就发烧了。早上醒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浑身酸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硬撑着去灶房热了点粥,吃了两口又全吐了。 下午阿玲提着食盒兴冲冲来敲门,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二话不说跑去找了金医生。把脉后说是淋雨受了风寒,加上长期缺觉、饮食不调,底子亏空得厉害才烧起来。 金医生开了两剂药,吩咐多休息、好好吃饭、不能累着。 阿玲一一记下,煎好药端到床头,问要不要想办法联系谭巧音。阿香哑着嗓子说别打扰她玩乐,头一歪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东方珍珠号邮轮上。 谭巧音倚在甲板栏杆边看日落。海面铺着一层碎金,银鱼追着船尾的白浪翻飞。海风把她的卷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懒得拢。 林晚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递了一杯红酒。她接过抿了一口,酒液微酸带涩。 甲板上不远处,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正搂着另一个年轻女子亲吻。那年轻女子棕红色的卷发,年纪看起来比她的女伴小了许多。她们的吻毫无遮掩,热烈而坦然,谭巧音看着她们,手里的酒杯顿在了半空中。 林晚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微微弯了弯:“在西洋这种事很平常,爱就爱了。跟年纪无关,跟身份无关。” 她说着,手慢慢伸过去,想覆上谭巧音搭在栏杆上的手背。 指尖还没碰到,谭巧音已自然地抬了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转头朝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歉意。 林晚意也笑了,收回手重新拿起酒杯。两人安静地站着,一起看完了这场海上日落。 谭巧音指尖悄悄攥紧了冰凉的栏杆。 ——爱就爱了? 说得轻巧。她和阿香,哪里是一句“爱了”就能揭过去的。 邮轮靠岸那天,谭巧音坐黄包车往回赶,心里揣了好多话。 她想告诉阿香,这几天在海上,每天都在想她,记挂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熬夜温书。想告诉她,其实很怕她长大,怕她以后不回来喝自己煲的汤。 黄包车直接停在大院门口。她提着行李走进趟栊门,喊了两声“香儿”,没人应。推开阿香的房门,也空着。 踱到天井,才看见人缩在小凳子上。面前食盒敞着盖,粥早已放凉,凝了一层薄膜。 阿香散着头发,披着旧蓝布学生装,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坐了很久很久。 听见脚步声,她才慢慢抬起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地望过来。认出是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妈妈……谭巧音,你回来了。” 嗓子疼得厉害,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谭巧音看着她红通通的眼尾,听见的不是“你回来了”,是“妈妈我好苦,你终于回来了”。 她几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捧住她的脸。额头烫得惊人,心口猛地一揪。二话不说架起她的胳膊往楼上扶:“一下子没看着你,怎么烧成这样了?” 阿香的头歪在她肩上,呼出的热气烫着她的锁骨,整个人软得没半点力气,连抬脚都费劲。 谭巧音把她安顿在床上,转身去灶房熬粥、烧水、翻出金医生上次留下的退烧药。她熟练流畅地做着这些事,心里却是担心得一塌糊涂。 粥熬好了,她扶着人一口一口喂。阿香乖得很,张嘴、吞咽,全顺着她的意思来。 喂完粥,她拧了热毛巾给人擦脸。擦到手臂时,瞥见手掌上结了薄痂的擦伤。她握着阿香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过暗红色的痂印,又气又心疼:“怎么弄成这样?养了你这么多年,当宝贝似的捧着,才离开几天就……” 话说到一半哽住了。 她起身换了盆热水,再擦时动作放得更慢,绕过伤口时格外轻。 阿香烧得迷迷糊糊,眼半睁着,轻轻哼了一声:“疼。” 谭巧音的手立刻停了,俯下身看是不是碰到了伤口。阿香却转过脸,蹭着她的手指往掌心贴。 滚烫的皮肤蹭着微凉的指腹,声音又轻又黏,像在撒娇:“妈妈,我好疼。” 谭巧音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攥住。她把人从被子里捞起来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后背。滚烫的体温隔着薄睡衣传过来,她在人耳边哑声说:“妈妈在这,不怕。” 低下头,嘴唇在滚烫的额头上停了一下,又一下。 她在心里骂自己。 怎么弄成这样。养了这么多年的宝贝,怎么就舍得推出去。 阿香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像用尽了仅剩的力气:“所以要妈妈一直在身边才行。” 谭巧音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了顿,轻声问:“一直在妈妈身边,那你的小恋人怎么办?” 笑意一下子散了。阿香沉默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我哪有什么恋人、爱人。” 她眼眶发红,声音越压越低,带着哭腔:“我骗了张敏,骗了你,连我自己都骗。我以为找段‘正常’的感情,就能躲开那些‘不正常’的念头……结果把所有人都伤了。” 话说得碎,一句一句往自己身上扎,越说嗓子越哑,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谭巧音的眼眶也红了。抱着人的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发颤:“不怪你。是妈妈把你推出去的。是妈妈逼着你去找同龄人。怪我。” 阿香从她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直直看着她:“喜欢别人好难,不喜欢你也好难。我这辈子,是不是都不会有爱情了?” 谭巧音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有没有都没关系。妈妈养你一辈子。” 阿香怔怔地问:“只能养我一辈子,不能爱我一辈子吗?” 谭巧音低下头,嘴唇轻轻地吻掉滚落的眼泪:“好好睡吧,别想了。” 阿香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襟,埋回她怀里,闭上了眼。 接下来几天,阿香反复烧了退、退了烧,浑身酸疼,睡了两天还是没力气。醒着的时候无聊,看书头晕,走路也晕。 她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失眠时的画面,她咬着枕角,闻着那点残留的皂角味,手臂把枕头按进身体里。 想到这她的手便不自觉地往下滑。她半睁着眼,脑子里想着雨夜那天,她握住女人玲珑的脚心,女人腿一踢,旗袍往下坠,白花花的大腿根……她咬上了被子,把它想象成女人绵软的嘴唇,她像只折翼的蝴蝶在床上摇曳。 出了一身薄汗,她才松了劲,翻个身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傍晚谭巧音端着水盆进来探体温,见她脸色好了些,心里松了口气。 阿香一觉睡到天黑,醒了觉得身上黏糊糊的。白日里的滋味还缠在心头,食髓知味,她闭着眼又动了心思,指尖往下滑,脑子里全是那人的影子。 门口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水响。 阿香动作一顿,回头望去。谭巧音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指节攥着盆沿,盆里的水晃了晃,漾出一点涟漪。 阿香慢慢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脸上没什么慌乱,反倒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软,哑着嗓子开口: “妈妈,我这儿难受。” 下厨微h 谭巧音把水盆搁在桌上,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阿香的额头:“还在烧?” 阿香说:“不是发烧的那种难受,是别的。” 谭巧音的手指蜷了蜷,收了回去。 阿香坐起来些,眼神坦坦荡荡的,语气却裹着点病后的软黏:“发烧身上本来就难受,再加上想妈妈想得睡不着,就更难受了。” 谭巧音叹了口气:“去洗澡,出了一身汗。” 阿香拉着被子就想往里缩:“换身衣裳就行了吧。” 谭巧音没好气地瞥她一眼:“黏黏糊糊的,被子都潮了,你自个儿能舒服?” “你看,被子都潮了,这大的人还…。” 被子都潮了——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意味着什么,她耳根倏地一热,垂下眼把毛巾按进水盆里:“你自己擦。” 说着端起水盆就要走,脚步比平时失了不少从容。 阿香靠在床头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谭巧音啊谭巧音,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会为这点事慌。 她眼珠子转了转,放软了声音朝门外喊:“妈咪,没力气,我拧不动毛巾。” 门外脚步声顿了顿,随即带着点不耐烦折回来:“懒人屁事多。” 谭巧音手里拧好了热毛巾,阿香却顺势往床头一靠,撒着娇说:“要妈妈擦。” 谭巧音没法子,只得在床沿坐下,掀开被子一角,拿着毛巾顺着锁骨往下擦。少女的身体是刚长开的曼妙,纤细柔韧,腰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软肉。皮肤本就白,反复发烧后泛着层薄粉,一碰就轻轻颤。 擦到腰侧时,阿香轻轻唤了声:“妈妈。” 谭巧音应:“嗯。” 阿香说:“这几天一个人躺着,总忍不住想些事,也做了些事。” “也是这几天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法子,像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似的。” 谭巧音默默地听着,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往下擦。 阿香忽然开口:“妈妈,你有过吗?” 谭巧音垂着眼,没应声。 阿香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坦然地继续说:“我每次想的时候,想的都是你。从第一次开始就是。咬着枕头闻你留下的味道,脑子里全是你的样子。每一回,都是。” 谭巧音的手倏地停在她腰侧,指尖微微发抖。 “这几天烧得昏昏沉沉的,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阿香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发颤,慢慢往自己这边带:“以前难受了有妈咪拍拍,有妈咪喂。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抬眼望过来,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目光却半点不躲。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比出两个字:教我。 谭巧音闭着眼静了许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这时候,别叫我妈。” 她的手指从阿香指缝里抽出来,顿了顿,反手覆了上去。 不是帮忙,不是缓解。 是教——像教她写字、教她算账、教她收租一样,手把手地,教她认识自己的身体。 阿香眼睛亮了亮,顺势把腿往她膝头搭了搭,睡裙料子软,滑到了腿根,这一身的确适合下厨。 她哑着嗓子笑:“妈妈不是说我湿气重吗?正好教我煲祛湿汤。” 蚌肉赤小豆老火汤,很适合她们喝。赤小豆,是一味祛湿汤必不可少的食材。 检验食材的新鲜很重要,里面是门大学问,主要分为:探、尝、挑、切。 首先需点在赤小豆上慢慢揉着,时重时轻,时快时慢,轻拨慢捻,继而水流把赤小豆泡发了。 赤小豆此时最好对付了,修长的指尖再把它搌着转着圈地搌,时不时点一下,不断地唤醒她。 光这一步,足以让阿香在她怀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待赤小豆发好时,阿香满眼期待:“嗯…妈咪…妈咪,太棒了。” 谭巧音没说话,手上却没停。 阿香说:“还要,妈咪。” 谭巧音把干燥柔软的手掌覆在汤心上,底下微微颤动,滑不溜手。两片薄厚适中,灵巧的指尖一挑,点在汤心上。 阿香呼吸一下子急了,双手勾住谭巧音的脖子。女人抿着唇,指却拨在汤心的浮沫上。 阿香浑身一颤,仰起头,眼尾发红:“妈咪……” 谭巧音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拢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阿香软在她怀里,细碎的哼吟全闷在她肩窝里,那汤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攥着谭巧音旗袍的盘扣,抬起头胡乱去吻她的唇角。谭巧音偏了偏头,想躲开,嘴唇却擦过她的额头,温温软软的。 “别胡闹。”她声音发紧,手上力道却加得更紧了些。 阿香双眼迷离地看着谭巧音皱着眉,一边拨弄还一边碎碎念着什么。 只觉得好笑,看了眼两人那相连之处——都这样了还在那端着长辈的姿态,骗得了谁呢。 女人那一副禁欲的样子,她的破坏欲怎么也按不下去。 阿香喘着气凑到她耳边:“谭巧音,你越念清心咒,我听着越像倾心咒。” 谭巧音羞恼难耐,手下又加重了些,急火催着汤沸,一下比一下深。 阿香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深处涨得发疼,又麻又软的滋味顺着脊椎往上窜,窜得头皮发麻。 房内,呜咽声断断续续的。 到最要紧的时候,她像煮开的汤猛地翻了花,温热的湿意漫出来,浸湿了满席。 谭巧音停了下来,看着满手芬芳,指尖微微发颤。 阿香软在她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混着汗水蹭在她旗袍的领口。 她终于被接住了。被她最爱的人,用最温柔的方式,完完整整接住了。 过了许久,她才平复呼吸,闭着眼往谭巧音怀里缩了缩,沉沉睡了过去。 谭巧音抱着怀里的人,低头看着她沾着泪痕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腿间亦早已是一片湿滑。 这锅汤,到底是煲开了。 至于剩下的……下次再说吧。 她抽过一旁的毛巾,慢慢擦干净指节沾住的沸出的沫。 她看着那平静的睡容,轻轻拂过阿香泛红的眼角,躺在了她的身边。 让我尝尝你嘴有多硬 阿香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 自从那晚一起“煲过汤”,她再也守不住从前规规矩矩的日子,总爱在白天制造各种“意外”。 早晨谭巧音在灶台边煎蛋,她悄摸从背后圈住腰,把脸贴在后颈深吸一口气,闷声说:“谭巧音你好香。”说完快速松手,踮着脚溜了。 谭巧音盯着她的背影笑骂:“凌见香,发姣啊。” 傍晚谭巧音在藤椅上翻账本,她递茶时指尖故意在人指腹上挠两下,随即若无其事坐回旁边小凳,翻开课本装模作样,像什么都没发生。 谭巧音嗔她一眼:“搞搞震,没帮衬。” 夜里睡前,谭巧音靠在床头算账,她就枕着人腿躺下来,仰着脸定定看她,也不说话。直看到谭巧音被目光灼得受不了,低头瞪她:“别逼我抽你。” 阿香冲她抛个媚眼:“世上竟然有这般好事?” 考学的日子,就在温书、失眠和断断续续的“煲汤”里悄悄滑过去了。 考试那天清晨,谭巧音起得特别早。灶台边煎了两个荷包蛋,又煮了一碗及第粥,猪肝、瘦肉、蚝豉铺得满满当当:“考试前吃这个,好意头。” 阿香吃完粥,拎着文具袋走到门口,十年如一日地等着谭巧音替她整理领口。谭巧音抻了抻她学生装的衣领,拍拍她肩膀:“好好考,别紧张。” 阿香上前一步抱住她,下巴搁在肩窝:“考完回来,你要奖励我哦。” 谭巧音捏了捏她的耳垂,笑着问:“想要什么奖励?” 阿香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低软:“你知道的。” 考场设在市立中学大礼堂,课桌排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密封试卷和削好的铅笔。 三人组考前互相打气,彼此心照不宣,都想考去岭南,都想为心里的那个人留下。分数,是最实在的入场券。 阿香刚走进礼堂,手心被塞了个东西。张敏用口型比出“金榜题名”,她低头看,是一只黄澄澄的柑。阿香弯了弯眼,冲她点了点头。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阿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回到家倒头就睡,一睡就是一整天。 醒来已是次日中午,身边早就凉了。客厅桌上扣着一碗温粥,压着张纸条。 谭巧音的字迹秀丽潇洒:粥在灶上,自己添。我去码头了,晚些回。 农忙假已经开始了。民国教育部前几年刚颁的新规,每年农历三四月放两周假,乡下学生回乡帮农,城里学生也跟着歇。 考完试那天,张敏就约了她们过几日去乡下玩,说家里整座山头种满荔枝,这会儿桂味刚熟,正甜。 晚上迭衣服时,阿香跟谭巧音提了这事。 谭巧音正迭着她那件蓝布学生装,头也没抬:“要去多久?” 阿香眼珠子转了转,故意说:“阿敏说大概一个月。” 其实人家只约了两天。 谭巧音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随便你。” 阿香偷偷弯了弯嘴角,正色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放在她肩上:“一个月太久了是不是?那我早点回来。” 谭巧音白她一眼,手上还在迭那件学生装,力道重了些。 “谭巧音,这件衫快被你迭成正方体了,别拿衣服出气嘛。”阿香笑得花枝乱颤。 女人转过身要拧她耳朵:“你就是这样打趣你老母的?” 阿香灵巧躲开,又扑上去抱住她的腰:“我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守着你过一世。” 她把脸埋进后颈,声音闷闷的:“就算真要去,也时时想着你。每天给你写信,不找别人,不看别人,心里只有你。” 谭巧音嘴角悄悄扬了一下,把衣裳往衣柜里一搁,转身往外走:“肉麻当有趣。” 虽才初夏,谭巧音已经在忙秋冬装的生意。沉月如新到了一批苏州绸缎,林晚意又牵线了个港城成衣商,她天天天不亮出门,深夜才回。 怕阿香放假在家不好好吃饭,她特意请了兰姨来煮饭,抵一半房租。 阿香闲来无事,就教大院里的小孩写大字。几个娃围着她叽叽喳喳,她一个一个纠正握笔姿势,倒真有几分先生的样子。 兰姨蹲在水喉边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阿香姑娘以后当个女先生也不错,教得似模似样。” 巷口补鞋的阿发也在旁边悄悄看,小伙子二十岁,腼腆得很,支着个补鞋摊,手里攥着锤子鞋楦,眼神总往阿香那边飘。 他不像小孩那样凑上前,只远远坐着,被发现了就赶紧低头钉鞋底,砸到手指也憋着不敢吭声。 阿香察觉了,觉得他大概是想学写字又不好意思,冲他招招手:“发仔哥,你也过来啦。” 阿发脸涨得通红,放下锤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小心翼翼走过来坐下。阿香递给他一支毛笔,他握得像攥锤子,手指僵硬得怎么都不对。 阿香笑着说:“不是这样握的。”伸手握住他的手,替他调整了姿势。 阿发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身后忽然传来高跟鞋敲青石板的脆响。 两人回头,谭巧音站在趟栊门口,手里夹着烟斗,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发慌忙站起来打招呼:“八姑。” 谭巧音的目光在阿香握着阿发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再若无其事地移开,声音平平:“收租了,欠的两个月房租记得备好。” 大院租客们照例聚在走廊排队交钱。阿发排在最后,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头埋得低低的。 陈婆婆在一旁打趣:“阿发今日怎么这么害羞?在八姑面前抬不起头啊?” 兰姨接话:“他哪是怕八姑,是在阿香姑娘面前不好意思。” 卖菜莲哈哈大笑:“阿发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八姑家的小姐你也敢肖想?” 鸡公福也搭腔:“不止阿发啊,前几日隔壁巷那个后生仔也来打听阿香,问她在哪个学堂念书呢。” 阿发脸更红了,交完钱扭头就跑。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收租,指尖夹着烟斗,瞥了眼阿发跑走的方向。 那天晚上,阿香发现谭巧音在天井洗了很久的衣裳。 她冷着脸,手里那件贴身亵衣搓了一遍又一遍,皂角泡沫绵绵密密的。 阿香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笑着说:“靓女,再洗我件衫都要薄得透光了。” 谭巧音头也没抬:“不洗久点怎么干净。” 阿香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衣裳拧干挂上:“我想说,这件都还没穿过呢。” 谭巧音擦了擦手,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楼。 当晚钻进被窝时,谭巧音背对着她,呼吸安安静静,肩却绷得紧紧的。 阿香从背后抱住她,手搭在腰上,她也没像往常那样覆上来。 “谭巧音。”阿香把脸贴在她后颈。 女人不说话。 “靓女。” 还是不说话。 “妈咪。” 谭巧音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叫什么叫,睡觉。” “你转过来嘛。” “不转。” “你吃醋了?” “吃你个大冬瓜。” 阿香轻轻扳着她的肩膀,把人翻过来。谭巧音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就是不看她。 阿香凑过去:“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跟别人好?” “你跟谁好,关我什么事。” “真的不关我事?”阿香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覆在她胸前。隔着薄薄的睡裙,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乱又快。 她嘴唇凑到谭巧音耳垂边,热气扫过皮肤:“那这里,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谭巧音身子微微一颤,偏过头躲开,耳根红透:“凌见香,我看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我就是没大没小。我从来没想过当你的乖女儿。”指尖轻轻一拨,那睡裙的细肩带从肩头滑了下来。 阿香的脸停在心口,能感觉到那颗心急促地跳动:“你明明在意,为什么嘴硬?” 阿香轻轻含住、那点软。谭巧音绷紧了身子,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想推,指尖却攥得更紧了。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的。”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哑的,颤抖着:“你还那么小,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会遇到更年轻、更好的人。到那时候,你就不会说什么守我一辈子了。这些话,你以后想起来都会觉得可笑。” 阿香抬起头看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谭巧音侧脸上,把发红的眼尾分外清楚。 她低下头,吻住了那张总说反话的嘴。舌尖撬开齿关,把所有反驳、承诺、誓言,都化成了唇舌间最直接的温度。 谭巧音被吻得发懵,下意识推了她一把,睁大桃花眼瞪她,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阿香也不恼,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这些话,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不会觉得可笑。我已经肖想了你快六年,谭巧音,你逃不出我手掌心的。” 她把谭巧音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是你的,一直都是。” 谭巧音指尖颤了颤,没再挣。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半晌才闷声一句:“……嗯,睡吧。” 她侧过身,往阿香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少年的颈窝。 窗外的玉兰香飘进来,混着彼此的体温,安安稳稳的。 怎么样才乖 阿香醒来时,看见女人坐在妆台前梳头。 她把长卷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透过镜子看向阿香:“醒了。” 语气淡淡地,手指却无意识绕着发尾,一圈,又一圈,“我要去谈之前那批药材的事,你自便。” 阿香走过去亲了亲她的辫子:“我也要去。” 女人把梳子往她手心一放:“要去就快点,只给你半柱香的时间。” 阿香下意识去拿学生装,就听见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别穿你那件咸菜了,莫要失礼。” 这话似曾相识,阿香笑了一声,把学生装迭好放回衣柜,换了件黄色改良旗袍穿上。 仙乐饭店的包间里,谭巧音正和几个药材商推杯换盏。阿香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听他们聊这批货走水路还是陆路更划算。 听了一会儿觉得闷,便起身出去透气。 饭店隔壁就是连着的舞厅。阿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张望,瞥见墙角贴着一张招工启事:新开的仙乐舞厅招前厅招待,要求相貌端正,会简单洋文者优先。 她把启事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放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正经事做。盯着“薪酬从优”四个字,她在心里盘了盘自己攒的零花钱,离给谭巧音买件像样的礼物还差得远。 不止是礼物。她想证明给那人看,自己不是只会躲在她身后撒娇的小孩,也能靠自己赚到钱。 她推门走进去,看见酒柜旁有人在擦杯子,礼貌地问:“请问这里是不是在招人?” 经理陈生打量了她一眼:“你多大了?” “十八。” “会跳什么舞?” “我是应聘侍应生。” “噢……会洋文吗?” “会英文,在学堂里学过。” 陈生又打量了她一遍。这姑娘生得白净,眉眼周正,旗袍剪裁合体,说话时目光不躲不闪,透着股爽利劲儿。他点了点头:“那行,先试试。什么时候能开工?” “明晚就可以。” 陈生递来名册。阿香接过笔,落笔前顿了顿,写下一个假名:檀香。 “檀香。”陈生看了眼名册,“这名字倒别致。” 阿香搁下笔笑了笑:“家里信佛,给起的小名。” 陈生告诉她明晚六点开工,制服去更衣室领就行。 阿香从舞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走回包间,发现谭巧音正一个人坐在桌前喝茶,药材商们都走了。 谭巧音头也没抬:“透气透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进珠江了。” “出去转了转。”阿香在她旁边坐下,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她犹豫着要不要说舞厅打工的事,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现在说了,多半是要被拦下来的。等赚到钱,把礼物递到她手里,再当成惊喜告诉她也不迟。 想到谭巧音收到钢笔时的表情,想到她握着刻了“香”字的笔签合约的样子,阿香嘴角的笑就压不住。 第二天早上,阿香跟谭巧音说今晚去阿玲家玩,会晚些回来。谭巧音正在换鞋,头也没抬地嘱咐:“记得把水果带上,别忘了吃饭。”便匆匆出门去了码头。 当晚,阿香站在仙乐舞厅更衣室的镜子前。中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黑马甲收着腰,衬得腰腿线条利落分明。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今晚不做凌见香,做檀香。 舞厅里的灯光比茶楼暗得多,留声机放着爵士乐,角落里几对男女随着节拍轻轻摇晃。阿香端着托盘在卡座间穿梭,手脚麻利记性也好,接待了两三桌客人都没出岔子。 陈生站在吧台后,看着她利落地收空杯、擦桌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晚她依旧拿阿玲当挡箭牌出了门。这晚更大胆了些,能一边端酒一边用英文勉强跟洋人介绍酒品。语法不算完美,胜在敢说,卡壳了就笑一笑,用更简单的词重新解释。 洋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夸她漂亮热情,临走时往托盘里搁了张小钞。 陈生特意走过来拍她的肩:“檀香!想不到你洋文这么好,以后洋人客都交给你接了。” 阿香把小钞收进口袋,脸上保持着谦逊的笑,心里却乐开了花。再攒几天,就能给谭巧音买支新钢笔了。她那支旧钢笔用了多少年,笔尖都磨钝了还舍不得换。 第三晚,林晚意来这边赴局。穿过走廊时,她隔着雕花屏风瞥见舞厅里一道眼熟的身影。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目光落在那身白衬衫黑马甲上,嘴角微微弯了弯,转身走进了饭店的电话间。 阿香对此一无所知。下工后她轻手轻脚推开趟栊门,看见客厅还亮着灯。谭巧音靠在藤椅上,手里夹着烟斗。 她心虚地问:“这么晚还没睡?” 谭巧音看着她,语气很随意:“这么晚回来,在阿玲那儿玩得挺好?” 阿香面不改色地扯谎:“挺好的。我们一起听了爱灵顿公爵的爵士乐,她还翻出小时候的相片给我看。” 说完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她每次撒谎都有这个小动作,自己从来没察觉。 谭巧音的目光在她放下的手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知道了。明天我有事,很晚才回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阿香松了口气——天助我也。 第四晚,阿香容光焕发地端着托盘穿过舞池。今晚客人格外多,她已经能同时应付三桌客人,还能抽空跟陈生打趣两句。 陈生笑她越来越像个老手,她笑着接话:“那是不是该涨工钱了?” 话音刚落,她往右手边随意扫了一眼,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卡座里坐着冯太太、林晚意,还有谭巧音。 谭巧音穿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她。 冯太太眼尖,隔着半个舞厅就认了人,嗓门大得压过了留声机:“那不是阿香吗?你怎么在这里!” 阿香手里的托盘差点滑出去。 林晚意端着酒杯,低头抿了一口,笑意浅淡。 谭巧音放下酒杯,起身往门外走。经过阿香身边时,阿香颤巍巍唤了声:“妈咪。” “跟着。”女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听不出情绪。 一个小时后,阿香站在客厅里,低着头盯自己的鞋尖。 谭巧音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握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藤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脚心。 脚上勾着的高跟鞋随着藤条的节奏轻轻晃荡,每晃一下,阿香的肩膀就缩一下。 “舞厅。”谭巧音声音不紧不慢:“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我看放假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可以温书,可以教小孩写字,可以帮兰姨择菜。你倒好,跑去舞厅端盘子。端盘子也就算了,还瞒着我。” 藤条换了只手,纤细的脚踝在阿香眼前微微转动,旗袍开衩随着翘腿的动作滑到膝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腿侧。 阿香的目光不由自主飘过去,又迅速收回来,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你知不知错?” 阿香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我知错了。” 藤条轻轻抵在她下巴上,迫使她抬起头。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桃花眼里既有嗔怒,亦带着关切。 阿香仰着脸,咬了咬下唇,耳尖悄悄泛红。 “你知不知道舞厅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那里端盘子,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被人灌酒了怎么办?要不是林太太随口提一句,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阿香低着头嘟囔:“她还特意去说……” 谭巧音瞥她一眼:“嗯?”藤条又抵了抵。 阿香连忙服软:“妈咪,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一边说一边跪行过去,抬手给她揉膝盖,手法娴熟得很。 谭巧音下巴微扬,露出紧致的下颌线,清冷又严厉,犹如个端着架子的女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拿着藤条站起来,绕着阿香走了一圈。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每一声都让阿香的脊背轻轻一颤。 “既然知道错了,就领罚。手心伸出来。” 阿香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藤条轻轻落在掌心上,三下,力道不重,却带着酥麻的痒。 她咬着下唇,脸颊浮起两团红晕。 谭巧音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气息打着耳垂:“下次再敢瞒着我,吃的就不是藤条这么简单了。” 阿香的呼吸加快,把掌心贴在心口上,声音软哑:“我错了!妈妈再骂我两句吧,多打几下也行。” 谭巧音嗔了她一眼:“打傻了怎么办?”把藤条往茶几上一扔,拢了拢睡袍领口,转身上楼。 她脊背笔挺,真丝睡袍的下摆随着腰肢轻轻摇曳。阿香跪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背影,心里像被藤条轻轻挠着,又痒又麻。 “妈咪,等等我。”她站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第二天阿香去舞厅辞工。陈生满脸惋惜:“真不再多做些日子?工钱可以再涨。” 阿香笑了笑:“不了,家里管得严。” 辞工后,阿香又过上了大院里遛猫逗狗的日子。 教小孩写字,去陈婆婆士多吃雪条,骑单车逛珠江边。 附近的年轻学生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这块地方。每到傍晚,士多门口就多了些穿学生装的男女青年,借着买东西的由头往这边瞟。 “老板娘,要支五羊雪糕……那个姑娘是?” “阿婆,你认识那个女仔吗?” “靓姨,帮我把这封信交给那个女同学好不好?我买东西……” 托阿香的福,陈婆婆的士多营业额翻了好几倍。她坐在玻璃柜台前笑得合不拢嘴,把陈皮、话梅、花生糖的玻璃罐都添得满满当当,直夸阿香是她的招财猫。 阿香敷衍着那些搭讪的人,心情其实很好。 谭巧音今天该回来了。 正跟陈婆婆聊了两句,她一回头,就看见谭巧音端着一杯铁观音,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不知看了多久。 阿香雀跃着跑进趟栊门,还没看见人,就听见懒漫随意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你倒是受欢迎。” 阿香仰起头看她,得意地笑:“阿妈你把我生得这么靓,没办法嘛。” 谭巧音哼笑一声,端着茶杯转身回了屋。 阿香跟在后面上楼,刚关上门转过身子,就被一双手按在肩上往后推。她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板上。 女人的双手搭在她肩上,把她轻轻圈在门板与自己之间。谭巧音穿着那件真丝睡裙,肩带滑下来一截落在手臂上。 她微微踮起脚,呼吸里带着铁观音微涩的茶香,在阿香耳旁轻声说: “是不是要把你拴在裤腰带上,你才肯乖。嗯?” 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挠得人心痒痒。 阿香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女人面色依旧平静,眼底闪过一丝占有欲,转瞬间又恢复了自持与从容。 她大脑一片空白,心尖发烫,凑上去就要吻那片嘴唇,谭巧音却抬手挡在了她唇上。 女人的手指微凉,带着皂角与铁观音混在一起的清香。 她看着阿香满脸发红的窘迫样子,轻笑一声,收回手转身就走。睡裙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盖不住赤着的脚踝上那颗小小的红痣。 阿香靠在门板上,摸了摸自己还发烫的嘴唇,好半天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喊:“谭巧音!你刚刚是不是在勾引我!” “少胡说八道。” 声音脆利,尾调却百转千回。 你的死鬼老公 民国二十三年秋,岭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西关那天,阿玲是第一个收到信的。 她只看了一眼,攥着纸就冲出了门。跑过麻石街,跑过骑楼廊下,到学堂门口时弯着腰大口喘气,入学证的边角都揉皱了。 方先生正抱着教案从走廊经过,看见她便停下脚步:“廖爱玲?放榜了?” 阿玲把入学证举到她面前,气还没喘匀:“方先生!我考上了!岭南大学教育系!” 方先生接过纸认真看了看,眼角的笑意慢慢漾开:“我知道你能考上。一直都知道。” 她从教案里抽出一本牛皮纸包好的《诗经选注》,递到阿玲手里:“你总说喜欢读诗,这本书跟了我很多年,送给你。” 阿玲翻开扉页,是方先生的字迹——学无止境。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在留意自己。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喜欢《诗经》,可更喜欢读《诗经》的这个人。 “先生。”阿玲把书抱在怀里,嘴唇翕动着:“这些年……我一直在追着您的步子走。从您教我第一堂国文课开始,我就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方先生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掌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你已经走到我身边了。”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眼眶却也泛了红。 阿玲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牛皮纸封面上,洇开小小的圆点。 她花了这么多年,终于从台下的学生,站到了可以和她并肩的位置。 阿香也收到了入学证。她特意等到谭巧音从码头回来,把信封递到女人面前,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谭巧音,我说了这是easy job啦。” 她本来还想顺道说阿玲也考上了、方先生送了书的喜事,话到嘴边,先被谭巧音笑着拍了下脸:“算你厉害,今晚加餸。” 晚上阿香早早洗了澡,爬上床时谭巧音正靠在床头翻账本,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长发散在肩头。 阿香跪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的侧脸,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妈妈。我都考上大学了,是不是该有奖励?你很久没有……教我了。” 谭巧音翻账本的手指停了一瞬,没抬头:“都成大学生了,还要人教。” 阿香凑近她耳畔,呼吸温热地拂过脖颈:“考上大学是本事,这个也是本事。妈妈教了我那么多本事,这一样,也不能半途而废。” 谭巧音合上账本,摘下眼镜搁在封面上,转过头看她。 她抬起手指,从阿香的脸颊滑到下巴,轻轻往上一托,低下头吻在阿香的眼睛上。左边,右边,轻轻的,痒痒的。 阿香指尖挑住她睡裙的肩带,把那根细绸带从肩上轻轻拨下来。她微微退开些,看着谭巧音的眼睛:“今天换一下。” “换什么?” 阿香没回答,轻轻把人按倒在床上,手掌覆在她后腰,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也给妈妈舒服。” 谭巧音身子猛地绷紧,偏过头,耳根红透:“你胡闹什么。” “学你呀。”阿香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都考上大学了,也该学会孝敬妈妈了。” 她的手掌顺着后背轻轻扫过,睡裙布料揉出浅浅的褶痕,掌心在肩胛骨之间慢慢揉按。谭巧音紧绷的后背一点一点松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真的孝敬。 “我这按摩手法可以吧?” “得得地。” 阿香听着这句吝啬的夸奖,正想再往下些,楼下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两人同时顿住动作,抬头望向房门。 阿香一脸不耐地爬下床去应门。拉开里门,隔着趟栊栅栏问:“谁呀?” 门外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袖口磨得发毛,手里拎着只旧皮箱,脸上堆着笑:“我找巧妹,她在家吗?” “不认识,找错了。”阿香说完“砰”地关上门,转身上楼了。 谭巧音看她回来,问:“是谁来了?” 阿香往床沿一坐,手重新搭上她的腰:“一个陌生男人,说找什么妹妹。不管他,我们继续。” 第二天中午,两人坐在桌前吃兰姨煲的艇仔粥。阿香正说着要找阿玲她们去影楼拍入学照,门又被拍响了。 她走过去拉开趟栊,见还是昨晚那个男人,不耐烦地说:“都说了,你找的人不在这儿。” “不是的,我问过街坊了,巧妹还住在这里。”男人情绪有些激动,往门里探着身子喊,“巧妹!巧妹!” 谭巧音也走了过来:“谁呀,一大早鬼叫一样吵。” 男人一见到她,声音都颤了:“巧妹,是我啊!周伟康,伟康哥哥!” 谭巧音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盯着门口的人,震惊又恍惚,喃喃说:“康哥。你没死……你还活着?” 周伟康眼眶瞬时红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巧妹,我没死!我回来见你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阿香脸色一变,一把拉开两人交握的手,挡在谭巧音身前:“你放手!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谭巧音回过神,朝门里偏了偏头:“进来再说吧。” 天井里,阿香阴沉着脸沏茶。 周伟康坐在木凳上,迫不及待讲起当年的事:船沉了,他抱着木板漂了几天被救起,上岸后身无分文,只能在南洋修铁路做华工,苦熬了几年做点小生意,如今攒了点钱,才敢回来落叶归根。 他说着说着眼泪直掉,最后掩着脸去了洗手间。 阿香凑到谭巧音耳边,神情警惕:“我觉得这人很可疑,话里错漏百出,又不是演鲁滨逊漂流记。你看他手掌细皮嫩肉的,哪里像做过苦力的样子。” 谭巧音抿了口茶,睫毛低垂:“先看看。” 周伟康洗了脸回来,又开始念叨这些年如何想念故土,最挂念的就是他的巧妹。说当年两人如何恩爱,可惜天意弄人,如今他回来了,正好重归于好,续上当年的婚约。 “你回来后,有去探望你母亲吗?”谭巧音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周伟康怔住了,神色有些羞愧:“还不曾……我不知她葬在哪里。” “你怎会不知?”谭巧音拿起烟斗点上,烟雾从唇边缓缓升起,“往事如烟,什么都变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巧妹!”周伟康声音拔高了些,“不管过多少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这个事实不会变!你真的变了好多……你还抽烟了?” “周生,麻烦你注意分寸。”阿香往前挡了挡,把谭巧音护在身后。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让开!别挡着我们两公婆说话。”周伟康伸手就要推她。 阿香气得眼里都冒火,谭巧音却站起身把她拉回怀里,声音冷了下来:“别碰我女儿。” 周伟康愣住了:“你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阿香是我收养的亲女儿。”谭巧音揽着阿香的肩,斩钉截铁地说“当年你母亲临终前,我当着她的面拜了观音,梳起发髻不嫁人,替她守着这个大院。所以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言尽于此,请回吧。” “你自梳了?”阿香和周伟康的声音同时响起。 周伟康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被绝望染透。沉默了很久,他哀声道:“这里好歹也是我的家,至少让我再看看……陪陪我阿妈。” 谭巧音带他去看以前的房间。阿香跟在后面,想起自己刚来的第二天也进过这间屋,那时候就觉得这里藏着一段旧故事。 周伟康看着房里儿时的物件、母亲的梳妆匣,蹲在地上哭了起来。站起来时泪流满面,说着“巧妹我真想你们”,伸手就要抱谭巧音。 阿香端着一杯茶稳稳插到两人中间:“周生,饮杯茶。” 周伟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僵了一瞬。喝着茶他又开口:“巧妹,这里一砖一瓦都是我的回忆,我住两天思忆下阿妈正好,我目前也还没地方落脚。” “周生,这房间好久没打扫,尘大得很。”阿香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同窗家里开宾馆,我帮你订间房,交通方便,也好去拜山探望令堂。” 周伟康红着眼眶,软声道:“不用了阿妹。我一个大男人不怕脏……这里有阿妈的味道。” 阿香背着他翻了个白眼:大男人博什么同情。 谭巧音看着他,忽然想起如果有一天阿香这样想念自己,大概也会心疼。心一软,便答应让他住两天。 周伟康连声道谢,顺势坐下来和谭巧音聊起旧时光:“巧妹,你小时候扎着麻花辫,总跟在我身后跑,巷口的狗追过来,是我把你护在身后。” “天井那棵白玉兰,我们十岁那年一起栽的,如今长得比人还高了。” “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糖莲子,总偷偷藏在梳妆匣最底层,怕被阿妈发现骂你嘴馋。” 他说着就从皮箱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糖莲子:“南洋那边做的,我记着你爱这口,特意带回来的。” 谭巧音捏起一颗放在嘴里,愣了愣,嘴角牵起一点淡而软的笑。那笑容带着对旧时光的恍惚,是阿香很少见到的、不带半点八姑架子的柔和。 只是她没说,周伟康记错了,谭巧音爱吃的是桂花糖莲子,不是这种原味的。 阿香站在旁边沏茶,指尖捏着茶壶柄,越收越紧。 这些事,她从来都不知道。 她认识的谭巧音,是撑着大院、收租算账、雷厉风行的八姑,是会嘴硬心软给她留饭、会在她生病时守一整夜的妈妈。 可她不知道谭巧音也有过扎麻花辫的年纪,也有过跟在别人身后跑的小时候。 周伟康拥有她从未参与过的岁月,他能随口说出谭巧音的小习惯,能自然地聊起共同的老街坊,甚至连天井那棵白玉兰,都有他的一份功劳。 而她呢?她是谭巧音收养的小丫头,是晚了十几年才出现的人。 接下来两天,周伟康更是摆出一副“半个主人”的亲和样子。 他帮兰姨搬菜筐,帮陈婆婆修凳子,给大院小孩分糖,说话温温和和,见谁都带着笑,活脱脱一个稳重念旧的大哥模样。 老街坊们见了都唏嘘,说“伟康哥真是一点没变”“从小就疼巧妹,如今回来了也好”,话里话外都把两人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一对。 他还总往谭巧音身边凑,看见藤椅松了,就拿了工具蹲在地上拧,嘴里念叨“这椅子还是我当年给你编的,没想到你还留着……” 翻出旧座钟,调了半天才弄好钟摆:“你以前总说这钟走得慢,我说那是因为我们在一起,时间慢慢的才好……”。 谭巧音偶尔会搭两句话,眼神落在那些旧物件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阿香看在眼里,心里的酸意越积越厚。 但她没法发作,周伟康没做越界的事,说的都是旧事,帮的都是邻里,连谭巧音都念着旧情留他住。 可她就是堵得慌,堵得胸口发闷。 但看见周伟康自然地抬手,想拍谭巧音的肩膀说“巧妹你还是老样子”时,那股火一下子窜到了嗓子眼。 她端着茶盘快步走过去,精准插到两人中间,笑着把茶递给周伟康:“周生,喝茶。聊了这么久,也歇歇吧。” 指尖故意一歪,半杯茶晃出来,洒在了周伟康的袖口上。 “哎呀,不好意思。”阿香眨眨眼,语气里没半分歉意,“手滑了。” 周伟康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没事没事,小孩子家家的,不打紧。” “谁是小孩子。”阿香冷冷顶了一句,转头看向谭巧音:“今晚煮糖水,我去看看火候。”说完转身就走。 谭巧音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又看了看周伟康湿掉的袖口,淡淡道:“小孩子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哪能啊。”周伟康擦着袖口,眼神闪了闪,“阿香丫头性子直,挺好的。” 这天晚饭后没多久,阿香抱着枕头出现在客厅,黏着谭巧音的胳膊晃:“妈咪,我们早点睡好不好?” 周伟康皱了皱眉:“丫头这么大了还要跟妈妈睡?” 阿香无辜地眨眨眼:“有陌生人在,我不敢自己睡。” 谭巧音看了她一眼,对周伟康说:“孩子从小黏我。” 周伟康看着两人上楼的背影,脸上的温和慢慢褪了下去。 回到房间,阿香抱着胳膊坐在床边,冷着一张脸。 谭巧音先开了口:“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你要让他住多久?”阿香闷声道,“还有,什么前未婚夫,什么自梳,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你都自梳不嫁了,还怎么……跟我在一起。 “他阿妈当年对我有恩,临终前我答应过,她儿子不在了,我便梳起不嫁替她照料这个大院。”谭巧音走到她面前,轻轻抽走她手里攥着的书搁在桌上,“照应他两天,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人,他什么都不是。只是这份人情,我得还。” “他熟知你那些我从不曾参与的过往。”阿香终于说出口,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酸涩,“大家都说,他是你丈夫……连叫你名字都能叫得那么理所当然。” “而我呢?在外人面前,我连叫你谭巧音都不行,只能规规矩矩喊妈妈。” “从来都不是。” 谭巧音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她比阿香矮了半个头,桃花眼里带着请求,带着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那些都是死了的过去,婚约早就不作数。我只让他住几天,找到地方就走。香儿,看着我。” 阿香抬起眼,还是觉得委屈。 这栋骑楼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带着谭巧音前半生记忆的人,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人。 可她连一句喜欢,都只能在关起门的时候说。 她把脸埋进谭巧音的肩窝,用力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不过,周伟康住在这里又怎么样?他又闻不到这个味道,又得不到这个人的半分温柔,更进不了她的卧房。 这个念头让她稍微好受了些。 “最多住两天。”她闷闷地说。 “嗯。” “两天到了他不走,我就把他行李扔出去。” “你爱如何便如何。” 阿香心里轻松了些,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纵容。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谭巧音的脖子,对着刚才周伟康想碰的地方,带着占有欲的力道狠狠吮了一下,刻下属于自己的淡红印记。 出师 阿香开学前一天,谭巧音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阿香面前。 阿香接过来,看见那个印着广州大三元中国银行往来存款折银行字样的封面,疑惑地看了眼谭巧音。 她认得这种东西,谭巧音每次去银行存钱,回来时手包里就会多一个这样的信封。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信封有一天会放在自己面前。 她翻开一看,里面是一笔她数了好几遍才敢确认的数目,一次足以让她读完大学再去东洋、南洋、西洋绕一圈。 这笔钱比骑楼里任何一个租客一辈子交的房租加起来还多。 “这是你读书的钱,留洋的钱,嫁妆的钱。”谭巧音的声音很平常,但末尾那四个字字却像一把刀从阿香心口上割过去,脑子嗡嗡作响。 阿香把存折合上推回去:“我不留洋,也不嫁别人。” 谭巧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她。“那就赘个人,找个愿意上门的,妈妈养得起。” “我都说了那么多次。我不要任何人,我只要你,谭巧音。” 阿香的声音哑了,眼眶红成一片,“这么久了,你还不打消这个念头吗。” 谭巧音的眼眶也红了。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周伟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巧妹?发生什么了吗?没事吧。” 阿香拉开门,周伟康站在门口,表情满是关切。她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擦过去,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谭巧音追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后才走回房间。她把存折捡起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 周伟康看着她的动作:“巧妹,你们吵架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关切,像是这间屋子里的事他有资格过问。 他理所当然地说“这孩子也是的,巧妹你供她吃穿供她念书,她倒好,大清早就给你甩脸子。” “我的女儿轮不到你来说教。”谭巧音冷冷地瞥他一眼。 周伟康被她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尴尬地笑着:“巧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心疼你。 说着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过来想覆在谭巧音的手背上:“巧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谭巧音把手抽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里门拉得更开:“我要休息了。你出去。” 周伟康还想说什么,门已经关上了。 晚饭时三人同桌。桌上摆着五菜一汤,兰姨今天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说是给阿香明天开学饯行。 阿香端着碗,低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频率异常快,目光始终钉在自己面前那碟菜心上,仿佛她对面那个女人是透明的。 周伟康端着碗坐在她们之间,目光在谭巧音和阿香之间来回扫,然后笑了两声说:“巧妹,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吃饭慢,每次都被你阿妈骂,米都快被你数完了。然后我每次都趁你阿妈去灶房添菜就偷偷替你把饭扒掉大半,等阿妈回来一看你的碗空了,还夸你今日吃得快。” “那时候你得了夸奖就跑来找我说,谢谢伟康哥哥,伟康哥哥最好了,那声哥哥叫得可甜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发出带着沉浸在旧时光里的微笑:“这些童年的回忆,是我们珍贵的宝藏啊。” 阿香放下筷子,她抬起头看着周伟康,眉眼弯了起来,眼底却是冷意:“周生。” “你讲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你说的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你对面坐着的这个女人,已经一个人撑着这座大院,撑了十几年。你那时候在哪。” 周伟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在修铁路,在做苦工,在拼命活着回来见她。可这些话他上午已经说过了,现在再说一遍听起来就像是借口。 谭巧音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吃饭就吃,那么多话。” 周伟康讪讪地重新拿起筷子,再也没说一句话。 一整晚阿香对谭巧音像透明人。她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回了自己房间好几个小时都没出来过。谭巧音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手里夹着烟斗。窗外只有一弯月牙和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她已经没有办法了,她真不知该该怎么接住那个孩子捧出来的一颗真心。 她把什么都准备好了:钱、退路、一个她以为对阿香最好的未来。 可阿香把这一切都推回来,说她只要她。 她心里很高兴的,但更觉得怕。 怕自己耽误了这个孩子,怕有朝一日阿香走出去看到更大的世界之后,会觉得今晚说过的话是年少无知。 她转过身,阿香就站在她面前。 谭巧音惊了一下,阿香面无表情地从背后拿出一大束用牛皮纸包好的红玫瑰,每一朵都是花苞初绽的状态。 阿香忍不住地绽开得意的表情:“鲜花赠美人。” 她的额角沁着细汗,手上还有被刺划到的伤痕。今天她不是赌气跑出去,是去花市挑了最好的花,从珠江边一路捧回来。刚刚在房间包了一个时辰。 她把花往前送了送,又说:“美人配佳人。” 月光照在那束红玫瑰上,谭巧音的眼角泛着红。她伸出手接过那束花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花瓣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谭巧音。”她叫了她的名字,“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嫁妆,不要赘任何人。我要你。” “我要一世守着你。” 谭巧音红着眼眶嗔她一眼,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你真是好本事。话也不说一声就跑出去大半天,好让我担心。”语气又娇又甜。 “对不起。”阿香往她靠近了些,能闻见她怀里玫瑰花的香气混着女人身上体香,“要不你罚我吧。” “打手心好呢,还是打屁股?” 阿香笑着把手腕并拢伸到她面前:“反正打哪都痛在你心。” 这话说得像是认罪,又像是撒娇。 谭巧音伸出手在她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你也知道。知道就不要去做让我担心的事。” 她的声音软下来,手掌顺着阿香的手腕慢慢滑到她的手背上,停在那里。 “同理,我也一样。”阿香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握住谭巧音的手指。 “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你明明心里有我,我知道你的身体对我也有感觉。我们彼此爱着彼此。” 阿香伸出双臂,把女人连同那玫瑰一起抱在怀里,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结结实实,“你能不能,不要再把我推开了?” 谭巧音把脸贴在她怀里,那些她一直压在心底的东西被这个孩子一句话全翻了出来。 依赖,习惯,还有阿香每次坚定地、毫不掩饰地向她肯定着心意时,她心底会偷偷涌起的那份不该有的欢喜。 玫瑰花浓郁的甜香弥漫在房间里,把一切都笼得不真切。 谭巧音抬起头,手指抚上阿香的脸,指尖从眼角轻轻滑到鼻梁,再滑到唇角。昏暗的油灯下阿香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似梦似真。 在那双眼里她看见了自己——不是包租婆,不是谭老板,不是任何人的妈妈,只是一个被这个人全心全意爱着的女人。 只觉得心里的距离和空气间的距离不断减少。 她凑近的那一瞬阿香也凑过来了。两个人的嘴唇同时碰在一起,呼吸交缠。谭巧音的手指滑进阿香的发间,把她的脸捧得更近了些。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意外,不是缓解,更不是被半推半就后的默许。 是回应,是承认,是一个女人在告诉另一个女人: 我也爱你。 秋月透着温吞吞的金黄,斜斜地淌在西关骑楼的青砖黛瓦上。风一吹,鹅掌楸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过满洲窗。 窗里,她们吻得不知天地,阿香的嘴唇从谭巧音嘴角滑到下颌,灼热的呼吸打在女人轻碰就红的肌肤上。 谭巧音的后腰抵在床沿上,阿香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固定在怀抱和床板之间。 “谭巧音。”阿香退开半寸,看着她们之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在月光下泛着光。她的声音低哑,嘴唇翕动时擦着谭巧音的下唇,“我好饿。” 谭巧音眼神迷蒙,眼尾泛红着嗔怪她,“ 让你晚上吃那般少,嗯?” “人家那是故意留肚子”阿香说着像是馋嘴了一样,伸出舌尖轻轻地舔着她的唇瓣,“我想吃糯米糍。妈妈再教我做一道菜吧。” 谭巧音的睫毛低垂地颤了颤,她抬起眼看着阿香,风情流转的秋波里带着嗔怪和羞赧,还有被恋人挑起的,羞于说出的期待。 “糯米糍不易做。既要磨得细,盅的时候要用力,又不能太用力。” 她的手指勾起阿香的下巴:“要用巧劲儿,懂吗?” 阿香把手放到她裙角处,沿着大腿拾级而上,带着笑意,“那我先看看食材。第一步先做什么?” “粉团要先揉开,揉软,才能包馅。” “你穿这身下厨哪还方便。”阿香替她除下衣裳。 “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是…先沿着边慢慢来,把粉团揉开,黏稠得起丝,才能把馅料包进去。”谭巧音覆上她的手,像是六年前握着她的教她写字那样。 “不能急,急了粉团会散;不能重,重了粉团会硬。” 谭巧音的嘴唇微微张着,看着孩子第一次下厨,紧张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现在……你”女人的声音又娇又颤, “可以放进去石臼里了。” 阿香轻轻往里探,她记着女人说的教程,要用着巧劲儿。一边盅着糯米团子,一边看着谭巧音的脸,女人的眼尾越来越红,咬紧下唇的牙齿越来越用力。 她凑在谭巧音的耳旁低语:“妈妈,好像粉团盅得差不多了,粘粘的了,可以了?” “嗯。”谭巧音专注地看着她的孩子,眼里的情意忍不住追着阿香往上送了一下。 阿香笑着,杵尖又往上一挑。谭巧无法控制地又迎合她,像是无声地夸奖。少年人稚嫩的脸庞,眼底的执着,正竭尽所能为她做好这道菜。 她身心的摇摆一次比一次更明显,带着所有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羞郝迎向阿香。 突然。 门被敲响了。 周伟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巧妹?你没事吧?我听见你房里有动静。” 谭巧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愫,但恐惧瞬时漫上了上来。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阿香往声音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忮忌的情绪涌上心头,酸涩的感觉让她产生恶劣的想法。 她低下头嘴唇含住谭巧音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你丈夫就在门口,妈妈,如果他看到房间里是这样的会怎么样呢?” 外面的周伟康见没回应,又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谭巧音忙把手从嘴上移开,润了声嗓子,对着门口的方向应了一声:“我们,没事。你快去睡吧。”声音有些不稳。 阿香还伏在她身上,继续用更低的声音说到:“妈妈,我好像忘记给门落锁了。怎么办啊。”她说着这话,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 谭巧音瞪了阿香一眼,那双桃花眼带着水雾,她瞧着门的方向,又羞又怕,急着推着阿香的肩头,要她出来:她现在这幅样子要是被人看到,以后还做不做人了。 门外的人像是听出了谭巧音声音的软颤:“巧妹,真的没事吗?”接着拧动了门上的圆锁。 咔咔两声。 谭巧音身子绷直了。 门还是锁得好好的。 女人身子一软,松了口气。她嗔怒地看着阿香坦然又无辜的表情,抬手往阿香腰间的软肉上一掐:“讨债鬼,能这么欺负妈妈的么?” 阿香被她掐得啊了一声。门外的周伟康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劝慰:“哎呀,怎么还动手。阿香虽然脾气倔,但还是个好孩子。上午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小,不懂事,你慢慢教就是了。仔细别气着了。” 谭巧音听着门外那个男人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劝她别骂阿香,心想:在动手的正是这“好孩子”,正趴在她身上做着这事呢。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缩了一下,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再也不能把注意力分到别的地方,什么周伟康,什么未婚夫,她的腿部不自觉地夹紧了,阿香含住了她的唇,帮她那声差点溢出来的呻吟堵上。 “你的丈夫说……我是好孩子?”阿香咬着她的唇瓣问她“是不是?妈妈。” “他不是我的丈夫。”她的声音低哑着却很温顺“你是……妈妈的好孩子。” 阿香吻了吻谭巧音的嘴角。“都是妈妈教的好。”盅而复始,“所以才爱吃得紧。” 谭巧音咬着下唇,不肯回答。她的脚背弓紧了,又在一片粘粘的水声中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她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嘴角挂着一丝被她自己咬出来的红痕。 周伟康的脚步声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谭巧音仰起头,那白皙的脖子上香汗淋漓。 阿香把杵轻轻抽出来,就着油灯的光看了看:连着细细的银丝,粘粘的,腻腻的,在光里泛着湿润的亮。 谭巧音胸口还在起伏着,看着阿香把它舔干净。 “妈妈教的。每一道菜都好吃。” 看着那绵软的舌尖在吃着那东西,女人只觉羞耻难耐,背过身去不再看阿香。 许久,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你已经出师了。” 保护女人 “今日报到,穿上新做的那套衣裳……” “不要失礼嘛。”阿香接女人她的话,低头喝粥,吸溜了一口,声响脆亮。 那声音又湿又黏,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谭巧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耳根腾地红了。她抬眼瞪了阿香一下:“吃饭斯文点,不要发出怪声。” “怪吗?”阿香抬起头,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慢条斯理又抿了一口:“我觉得挺好听的。就像是……” 她拖长尾音,抬眼望过去,眼神里裹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热意。 谭巧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要开口喝止,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吸鼻涕的声响。 周伟康端着粥碗,抬起手背擦了擦鼻子,茫然地看着她们:“是这种声吗?” “噫!”阿香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冷冷看向他:“对了周生,你什么时候走?” 周伟康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语气不紧不慢:“我正想说这事。族里要回祠堂上香,三叔公发了话,子孙辈都得回去,一个不能少。巧妹你也是族里记了名的,总得走一趟。” 谭巧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三叔公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话既放出来了,不去反倒落人口实。 “我去一下,很快就回。”她转头看向阿香,软声道:“你今日报到完早点回家,晚上一起吃饭。” 阿香盯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阿香走在麻石街上。 按理说成了大学生,整个坊都出不了几个,本该春风得意,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知道谭巧音回祠堂只是守规矩,可她就是讨厌周伟康一口一个“巧妹”,讨厌他理所当然地把谭巧音当成“周家的人”。 周氏祠堂。 祠堂里香火缭绕,祖宗牌位在供桌上排得密密匝匝。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满脸皱纹堆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透过烟气,十分锐利。 周伟康跪在蒲团上,举着三炷香,对着牌位声泪俱下:“祖先在上,晚辈不孝,漂泊在外多年,没能给阿妈尽孝,没能给祖宗争光。” “巧妹这些年替我打理家业,替我奉养母亲,守着周家的根。我欠她一辈子,如今年纪大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和巧妹补上当年没办完的婚事,也好让祖先在天之灵安息。” 族里的长辈们听得唏嘘不已。 “一对金童玉女因祸分离,如今老天开眼让他们重逢,真是天意。” 五叔伯上前扶起还在掉泪的周伟康,“阿康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回来头一个想着巧妹,你们缘分未尽啊。” “各位怕是忘了,我早已梳起不嫁了。” 谭巧音的声音扬起,稳当清晰,如珠玉盘,掷地有声,压过了满场唏嘘。 三叔公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祠堂瞬间静了下来。 “阿妹。”他声音沙哑却威严,“阿康是周家嫡孙,你是周家未过门的媳妇。当年他出意外,你替他守了这些年,是你对得起周家。如今他回来了,婚事自然该办。女人终究要有归宿,你不嫁人,孤零零一个,老了谁给你送终?阿康不嫌弃你,是他的大度,你莫要不识好歹。” “这是族里的意思,也是祖宗的规矩!” 谭巧音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手包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满屋子都是男人。坐着的长辈,站着的同辈,还有跪在面前、红着眼眶望她的周伟康。 香火烟气裹着陈腐的规矩,沉甸甸压在头顶。 可她从来就不姓周。 当年不过是纳采问名,定了桩亲,连八字都没换帖。自梳那日,她在观音像前立誓,终身不嫁,青丝挽起,从此嫁给自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我不会和任何男人有瓜葛。”她抬眼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我遵照周母遗愿打理大院,对得起周家,也对得起列祖列宗。自梳那日起,我便只属于我自己。” 说完她微微欠身,转身就往外走。 “周谭氏!”三叔公气得大喝,“你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 谭巧音嗤笑一声,脚步没停。细高跟敲在青砖地上,清脆利落,和这祠堂里陈腐浑浊的气息,格格不入。 上香不欢而散。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气得胡子发抖:“反了!真是反了!什么自梳女,愚昧妇人的离经叛道之举,也敢拿到祖宗面前放肆!” 几个老辈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这妇人仗着管了几年家业,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要不是周家收留,她能有今天?” 周伟康垂着头站在一旁,眼里的泪还没干。三叔公把他叫到跟前,拐杖一顿:“阿康!你放心,族里给你做主。她再横也是个女人,是女人就得嫁人。我活了八十多岁,没见过哪个女人犟得过族规,你先回去等着就是。” 周伟康“扑通”跪下磕了个头:“谢谢三叔公成全。” 他回头望了一眼谭巧音离去的方向,那人脊背挺得笔直,腰肢款款,背影勾得他心里直发痒。 * 林晚意走到西关大院门口时,一只藤箱从天而降,砸在脚边麻石板上。箱盖弹开,旧衣裳散了一地,跟着掉下来的还有皮鞋、茶缸、几本发黄的线装书。 “巧妹!巧妹你别这样对我!”周伟康站在趟栊门外,头发乱了,西装领口歪着,声音带着哭腔,“我都是为了你好!三叔公也是一片好心!你一个女人……” 里门“哐当”拉开半扇。阿香探出头,横眉怒目:“好心?好心到祠堂里逼着一个女人嫁你?你再不走,我放狗了!” 周伟康下意识退了半步,阿香“砰”地关上了门。 他蹲下来,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捡回藤箱。指尖攥得藤箱把手发白,指节泛出青灰色,方才还堆着委屈的脸一点点沉下来,眼底翻涌着被羞辱后的怨毒。 周伟康抱着藤箱站起身往巷口走,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且得意几天。过几日,总要你栽在我手里。” 因走得太专注,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人。 林晚意侧身让他过去,目光在他怀里的藤箱上停了停,才走到趟栊门前轻轻拍了拍。 开门的是阿香,见了她微微挑眉:“林太太,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说着把人让进来,低声道:“谭巧音头痛,在房里休息,见不了客。” “怎么回事?”林晚意自然地在藤椅上坐下。 阿香知道林晚意对谭巧音的心意,也知道她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便没瞒着,把祠堂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叔公怎么拿族规压人,周伟康怎么在祖宗牌位前演戏,满屋子男人怎么围着逼婚。 林晚意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她把方才在巷口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阿香:“他说‘过几日总会折在我手上’,语气很笃定。他们一定有后手。” 阿香握紧了拳头:“过几日是姨婆百岁寿辰,全族都要回去贺寿。” 她在谭巧音的户籍册上,也算族中人,自然也要去。 “我担心他们在寿宴上故技重施,当着全族的面逼婚拜堂。人多眼杂,巧音更难脱身。” 这些话她还没跟谭巧音说,怕她更头疼。 林晚意看了她一眼:“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帮她。你到时候紧跟着巧音就行。” 阿香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护着。” 林晚意眉毛微微一挑,不急不缓:“你的人。当年我和巧音,是一同在观音堂发愿的。” “不过是同日发愿,算不得‘一同’。”阿香纠正得干脆。 林晚意没跟她争,只淡淡道:“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只要巧音能平安,能做她想做的事,不被任何人牵制,就够了。” 阿香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 前一刻还带着微妙的敌意,这一刻,却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同盟。 她们是两个想保护同一个女人的人,目标一致,别无其他。 砸烂贞节牌坊 阿香蹲在她面前,看着谭巧音咬着下唇隐忍的样子,心里又痛又恨。恨周伟康阴损,更恨自己晚来一步。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谭巧音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妈妈,我帮你。” 谭巧音抬眼看她,桃花眼里蒙着厚厚的水雾,眼角红得快要滴血。她伸手捧住阿香的脸,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不行……这里是祠堂,外面……人多。” 话没说完,药效烧得她腰肢轻轻扭了一下,身体里像揣了团火,烧得骨头都软了。 阿香把人转过来,让她背靠着自己怀里,从身后轻轻圈住腰。嘴唇贴着她汗湿的耳廓,指尖顺着旗袍开衩慢慢滑进去。 谭巧音身子猛地一颤,紧蹙的眉头松了一瞬,绷紧的后背在她怀里一点点软下来。阿香贴着她耳边低声问:“好点了吗?”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指尖死死攥着阿香的衣袖。 阿香看着怀里人脆弱娇柔又隐忍的样子,心里又疼又痒,低头咬着她的耳尖说:“妈咪,你说我是从哪里生出来的?我又回去好不好?” 听到这恶劣的话,羞耻感顺着脊椎窜上来,谭巧音抬手紧紧捂住嘴,把到了嘴边的呜咽全压进掌心里。 她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阿香连忙捞住她的腰,手臂箍得更紧了些,用气声哄:“没力气了?要不要我叫林太太她们进来搭把手,扶着你做?” 谭巧音回头瞪她,眼里全是水雾,又羞又恼,声音发颤:“凌见香……你住口!” 阿香反倒凑得更近,贴着她的耳朵说:“怕什么?反正她们找过来也快了。” 谭巧音身子绷得更紧,闭着眼不敢想。 要是被人撞见她在贞节堂里、在列祖列宗的牌匾下,被自己养的女儿磨成这副样子,怕是真要被拖去浸猪笼。 她攥紧阿香肩头的布料,难耐地摇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香儿……别闹了……” 阿香没再逗她,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 烛火明灭,软玉琼肌,迤逦相偎的影子映在“贞节流芳”的牌匾上。 那些刻了几十年的礼教规矩,那些压了女人一辈子的金科玉律,在细碎的喘息与眼泪里,那些灭绝人欲的匾额被一块一块的拆了下来。 外面人声嘈杂,脚步声在走廊上来回晃。谭巧音咬着阿香的衣领,把所有声响都闷进棉布里,眼泪浸湿了她的肩窝。 而门外,林晚意怔在贞节堂门口。 方才她的指尖刚抬起,就听见门缝里漏出细微的声响,便把手缓缓收了回来。 她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儿,廊下的灯光落在她侧脸,晦暗不明。过了片刻,她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回走。 当谭巧音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时。阿香替她理好旗袍领口,擦干净她脸上的泪,低头亲了亲她嘴角的红痕:“妈咪,我们回家。” 她们回到金兰席时,林晚意和姐妹们都在。林晚意看着谭巧音衣衫齐整,依旧是那副优雅端方的样子,只眼角泛着点淡红,便开口问:“巧音,你没事吧?” 谭巧音淡淡笑了笑:“方才有些头晕,现下好多了。时候不早,我们先回去了。”说完站起身,以茶代酒,一一敬过在场的姐妹。 林晚意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涩里带着释然:“我送你们。” 车上,阿香侧头望着谭巧音的侧脸,心里反反复复念着三个字:金兰契。 * 第二天一早,两人直接去了差馆。谭巧音坐在问询室里神色平静,把周伟康如何调虎离山、下药意图不轨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手臂上的淤伤、柴房的痕迹、金医生出具的验伤单一并递上。差人看完材料,当场就签了拘捕令。 从差馆出来,两人顺路去金医生那里开了安神汤的方子。阿香让谭巧音先回家歇着,自己去药铺抓药。谭巧音没推辞,昨晚连惊带吓加上药效折腾,她确实浑身发沉,疲惫不堪。 阿香拎着药包走在昌盛街上,正要拐进文昌巷,迎面撞上个急匆匆的身影。阿玲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差点把药包撞掉。 “阿香!来得正好,我正想去大院找你!”阿玲微微喘着气,笑意盈盈:“我从学堂回来,方先生找我了!” “方先生主动找你?所谓何事啊?玲大人。” “之前那个全市国文竞赛,我拿了二等奖!”阿玲说着从书包里翻出张迭得整整齐齐的奖状,展开给她看。 红印戳着市立教育局的章,推荐人那一栏,是方先生娟秀的字迹——方雅知。 “这么厉害……原来方先生叫方雅知,真好听。”阿香笑着点评。 “我也觉得名字好听,和她人一样。”阿玲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对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方先生说,明晚聚餐庆贺一下,就在荔枝湾那家仙乐饭店。她说可以带上自己的知己好友。”阿玲边把奖状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起来,边说:“所以我来找你,还有阿敏。我们一起去。” 阿香挑了挑眉:“你自己去不好吗?” “怎么吃饭还不积极?”阿玲问。 “阿玲。”阿香把药包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真挚:“仙乐饭店环境幽雅,你们本来可以在花前月下过二人世界,现在多找两个灯泡,你是不是嫌气氛不够亮。”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阿玲脸腾地红了,拍掉她搭在肩上的手,声音低下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方先生面前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真就两个人吃饭,我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搁。” “你暗恋她那么多年,”阿香看着她:“她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那本诗集你借我我借你,那条红绳系来系去,你看她的眼神,连街尾拉二胡的瞎子李都能看出来。” 阿玲沉默了会儿,轻声说:“顺其自然吧。我不想逼她,也不想逼自己。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阿香叹了口气:“去,舍命陪鹌鹑咯。” 阿玲又拍她一下,眯着眼打量她:“话说回来,你怎么什么都懂?花前月下二人世界的,一套一套的,是不是背着我看了多少话本子?” “那还用说,市立图书馆一半的书,借阅卡上都有我名字。”阿香面不改色:“自己不看书,倒怪别人懂得多。” “你居然偷偷进步!”阿玲怪叫着伸手挠她腰,阿香笑着躲开,两人在麻石街上追打了一阵,最后停在阿敏家门口。听完来意,阿敏安静地点了点头,三人约好次日傍晚碰面。 阿香回到家时,谭巧音正靠在藤椅上翻账本,气色比早上好了些。她把药包搁在灶上,给茶壶添了热水,在旁边坐下,把今早遇着阿玲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竞赛得奖,方先生请客,阿玲红着脸说顺其自然的样子。 “她们认识好多年了,阿玲头一次上方先生的课就喜欢她。那时候才十二岁,每次上完国文课都追去办公室借教案,偷偷临摹方先生的字迹,把笔记再重抄一遍。” 阿香靠在藤椅扶手上,叹道:“对着我们都从来不掩饰仰慕,方先生跟她多说一句话,她能翻来覆去跟我讲半天。” 谭巧音合上账本:“暗恋这事,从来都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要是阿玲勇敢点,挑明了心意,说不定早成了。”阿香不住感慨。 “也只是说不定。”谭巧音淡淡道:“站在长辈的角度看,方先生有她的考量。她是师长,身份摆在那,阿玲年纪又小。要是她没那个心思,当面拒绝了,阿玲伤心不说,往后连师生朋友都难做。” “可你当初也拒绝我。”阿香凑过去:“我不也没跑。” “你是脸皮厚。”谭巧音白她一眼:“换个人,谁经得起你这么死缠烂打。” “那你说,方先生对阿玲到底有没有心思?” “或许有,或许没有。”谭巧音顿了顿:“在我看来,没谁会把不相干的人送的红绳,特意系在书袋上,天天背来背去。” “那还是我比较幸运。”阿香站起来,走到藤椅前弯下腰,把人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枕在她肩上:“我脸皮厚,胆子大,像个跟屁虫似的缠着你不撒手,到底还是缠到手了。阿玲要是有我一半本事,早就成了。我这可是现成的好榜样。” 谭巧音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下:“少得意,学你耍无赖?” 阿香也不躲,歪着头笑得乖巧:“主要还是感谢妈咪把我‘教’得好。” 她说着凑到谭巧音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尤其是煲汤的手艺,教得最好。” 谭巧音耳根倏地红了,拿眼嗔她。桃花眼里含着羞赧,还蕴着软。 她抬手轻轻捏住阿香的下巴,抬头吻住了那片总说浑话的嘴唇。 风雨欲来 今日赴宴,阿香换了淡黄色改良旗袍站在玄关。 谭巧音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走过来伸手把她领口松掉的盘扣重新扣好:“怎么总穿这件,这是你的宴衫吗?你家可是做服装生意的。” “我好念旧的。”阿香握住了她的手:“认准了哪会换。” “等你穿成咸菜,看你还换不换。”谭巧音抱起双臂:“快去吧。” “等等。”阿香向她又走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阿玲说可以带知己好友,我要把你带过去。” 谭巧音挑了挑眉:“这哪儿像话,不请自来。” 阿香环住她的腰:“我这是直接把财神带过去。你往那一坐,就是全场年龄最大、辈分最高、买单最爽快的那位,人都求之不得。” 谭巧音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转身上楼换了件藕荷色旗袍,对着镜子戴上一对珍珠耳环。 仙乐饭店二楼靠窗的雅座里,方先生已经到了,正低头翻看菜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含着温雅的笑意朝她们点了点头,见了谭巧音,又起身微微欠身。 阿香抢在阿玲前面开了口,手往谭巧音那边一引:“方先生,这位是我家谭老板。阿玲说能带人来,我就把我们家财神请来了。今晚尽管点,钱袋最鼓的人就在我旁边。” 谭巧音嗔了她一眼,朝方先生伸出手:“方先生,久仰。” “谭老板,久仰。”方先生微微一笑。 阿玲在旁边急得直扯阿香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怎么把你妈也带来了?” 阿香无辜地眨眨眼:“你不是说可以带知己好友吗?她就是我最好的知己好友。” 阿敏坐在一旁看着她们拌嘴,也跟着弯起了眼。 菜单传了一圈定下几道菜,等菜的间隙阿玲讲起国文竞赛的趣事。话题歇下来时,谭巧音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方先生之前在哪儿念书?听阿玲说您讲课常引西洋典故,想是留过洋的?” 阿香正喝茶,听见“留洋”两个字,抬眼飞快扫了谭巧音一下。那人面色如常,看起来只是随口聊家常。 她在心里偷偷哼了一声:好啊谭巧音,还惦记着把我送出去是吧?看今晚回去怎么跟你算账。 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藏着点狡黠的笑意。 “是。”方先生语气温和:“在英吉利读过两年书。” 阿玲眼里亮了亮,小心翼翼地问:“方先生,能讲讲在那边读书的事吗?” 方先生想了想,淡淡笑了:“那时候有位教英国文学的女士,上课从不讲课本,只拿一本手抄诗集,念济慈和勃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 “那位女士想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谭巧音说。 方先生垂下眼,隔了片刻才开口:“她教了我两年。我回国前夕,她把那本手抄诗集送给了我。后来我翻开扉页,才看见她用中文写了一行字——‘愿你在每一行诗里,都能看见我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眼睛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遗憾:“那本书陪我从英吉利到北平,又从北平到广州。可惜再没机会问她,等我的回信等了多久。” 桌上静了片刻。阿玲心里空落落的,既为方先生那段无疾而终的往事惋惜,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原来这样好的人,也有藏在诗里的遗憾。 饭后她们沿着荔枝湾散步,分别时,方先生叫住了阿玲,从布包里拿出一本硬皮诗集递给她。 阿玲双手接过来,封皮上浅浅印着烫金英文:Sos from the Portuguese。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起头:“先生,这不是……那位女士送您的诗集吗?这太珍贵了。” 方先生看着她小心翼翼捧着书的样子,笑了笑:“我记得你喜欢《诗经》,应该也会喜欢勃朗宁夫人。这本书在我这里放了太久,该让另一个人翻开它了。” 阿玲低头翻开扉页。第一行是那位女先生多年前的字迹,娟秀有力:“愿你在每一行诗里,都看见我没有说出口的话。” 第二行是方先生的字迹,墨色新得多,写着:“And I have found the light.” 她抬起头看着方先生,眼里满是惊讶,又藏着不敢确定的欣喜。 方先生望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 回去的路上,阿香侧头打量谭巧音的侧脸。 “谭巧音。” “嗯?” “你刚才问方先生留洋的事,是不是还惦记着把我送出去?” 谭巧音脚步顿了顿,才说:“没有。” “回去再跟你算账。”阿香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今晚换我来‘教育’妈妈。” 谭巧音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阿香跟在后面,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 日子如荔枝湾的水,慢悠悠淌过两年。 民国二十六年,夏。 阿香从岭南大学新闻系毕业了。 她当初选新闻专业,谭巧音起初并不赞成:“记者这行当奔波劳碌,又容易得罪人。” 阿香却说:“我想用自己的笔写别人的故事,也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谭巧音没再劝,等阿香拿到毕业证书那天,她把深蓝锦缎封皮的毕业证摆在客厅最显眼的条案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大半年,阿香在报馆做见习记者,每天奔走在街头巷尾,采写市井百态。 她写过码头工人的罢工,写过女校学生争取平等升学,也写过西关老街拆迁里老住户的困顿与抗争。跑外勤晒黑了些,眼睛却更亮了,整个人透着股蓬勃的劲儿。 夏末,北边的风声越来越紧。 报童赤着脚跑在麻石街上,斜挎的帆布袋一下下拍着屁股:“号外!号外!卢沟桥事变!日军进攻宛平城!” “《越华报》!《国华报》!北平告急!”行人纷纷驻足掏铜板,黝黑的小手接过零钱,熟练地抽报、找赎,转身又跑向下一个街口。 “细路哥,随便来一份。”谭巧音递过两文钱,接过一份报纸。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谭巧音,好你个二五仔,竟然帮衬我对家《国华报》!” 她回头一看,阿香跨在自行车上,一脚撑地,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她刚从报社下工回来,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奔波一天的薄汗,眼里满是青春活力。 谭巧音捏了捏她的脸:“帮衬小孩而已,买来看看回头就垫桌子。叫了兰姨做你最爱吃的白切鸡。” 阿香笑着从车上跳下来:“妈咪真爱我。” 她推着车和谭巧音并肩走:“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近来几条北上的货路断了,和沉老板的苏州绸缎生意停了,药材囤在仓库运不出去。”谭巧音语气淡淡的:“应该和最近的局势有关。你在报社,应该最清楚。” 阿香当然清楚。七七事变之后,报馆的电讯机日夜不停地吐着字条,她每天经手的稿件里,全是日军动向、军队调遣的标题,字里行间都是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想把手里的国债换成外汇,明天去林晚意那儿打听下军方的动向。”谭巧音说:“林太太的夫家与粤军陈司令有些旧交,消息比市面上的传言可靠得多。” 两人说着话就回了大院,阿香扛着自行车迈进趟栊门。 谭巧音坐在天井的藤椅上,拿起烟斗刚要点,阿香快步上去一把夺下:“不是说了不抽了么,你忘了叁叔公怎么死的?”” 手里空了,谭巧音也没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阿香觉察到她的不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把谭巧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很稳:“再说了,你有我。天塌下来,我比你高,先砸到我。” 谭巧音指尖在她鼻尖轻轻勾了一下,语气软乎乎的:“不许骗我。讲大话,会掉大牙。” 斯人若彩虹 广州城还维持着看似寻常的热闹,长堤上的茶楼依旧满座,粤曲花艇照常亮灯。 可沿街的商铺比往常早半个时辰上门板,路人走路都压着脚步,连讨价还价都放低了声量。 码头上多了穿黄呢子军装的萝卜头日本兵,叁叁两两地闲逛,目光在过往女青年身上来回扫,撞见的人都连忙低下头,绕着道走。 阿香刚从报社下工回到文昌巷,就看见西关大院门口围着一群人。 金医生蹲在地上给兰姨包扎手腕。兰姨去市集买米,旁边一个日本浪人嫌她挡路,一脚踹翻了米筐,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手腕,白米混着血撒了一地。周围街坊围着看,都攥着拳头敢怒不敢言。 阿香帮着把兰姨扶回屋,再走进天井时,谭巧音正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斗吧,两人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着坐了很久,远处隐约传来报童的号外声,忽远忽近。 阿香站起来,走到谭巧音面前蹲下身,仰着脸看她。 “谭巧音,我们去西洋吧。去英吉利,去法兰西,去任何一个能让我们在街上牵手、在公园里接吻,不用躲躲藏藏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结结实实:“我们在那里重新开始,再建一座西关大院,你继续收租,我继续做记者,过我们的日子。你不是总想让我去留洋吗?那我们就一起去。” 谭巧音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也是这样蹲在自己面前,仰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说“要守着妈妈一辈子”。 一眨眼,小丫头长成了能替她遮风挡雨的大人。 “明天我去托人打听船票。”她声音有些哑。 阿香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用力点了点头。过了会儿抬起头,眼眶红着,眼神却很亮。 “谭巧音” “嗯?” “走之前,我们先把金兰契结了好不好?” 谭巧音指尖抚过她的后脑勺:“你还记着。” “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你说金兰契是你唯一认可的婚书。”阿香把她的手翻过来,嘴唇轻轻贴在她掌心:“我想要那纸婚书,我想要你。” 谭巧音默默地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牵着走进里屋,从衣柜最深处捧出一个樟木匣子,打开来,里面迭着一件月白色真丝旗袍。 领口缀着一排细小的珍珠盘扣,针脚细密,料子滑得指尖刚碰上去就想溜开。 当年阿香整理衣柜时无意间碰过这件旗袍,手指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心扑通扑通跳,生怕摸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 如今这件旗袍捧在手心里,她鼻子开始泛发酸。 “这件是阿妈留给我的嫁妆。她走之前跟我说,巧儿,这件旗袍留给你,等遇到对的人,就穿上它。” 谭巧音抬眼看着她,桃花眼里泛着软光:“我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你了。等船票订好,我们结契那天,我穿给你看。到了英吉利,也带着它。” 阿香的指尖轻轻抚过旗袍领口的珍珠,鼻子一酸,眼泪砸在丝料上,洇开小小的圆点。当年不敢碰的念想,如今真的要属于自己了。 第二天下午,阿香约了阿玲和张敏在十叁行街角的糖水铺见面。她到得最早,占了靠窗的位置,点了叁份红豆沙。 阿玲推门进来时怀里抱着一迭教案,张敏跟在后面,臂弯夹着公文包,一身新式裙装利落精神。 阿香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廖先生好,张大状好。” 阿玲把教案往桌上一搁,瞥她一眼:“无事献殷勤,又想做什么?” 张敏也坐下来,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我要结金兰契了,想请你们做我的见证人。” 阿玲愣了一下,笑着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终于舍得办了?我还以为你要谈一辈子地下恋。” 糖水端上来,叁个人的话题从金兰契的仪式细节,慢慢聊到各自的日子。 阿玲现在是学堂的国文老师,和方先生成了同事。说起对方时语气轻松。 她们偶尔下课后一起沿着珠江边走一段,念新到的诗集,聊学生作文里的新鲜比喻,谈济慈和勃朗宁夫人。有时两人都不说话,就踩着树影慢慢走。 “你们还是老样子。”阿香舀了一勺红豆沙:“叁年前看方先生把那本诗集送你,扉页写着那句英文,我以为你们从此就在一起了。结果你们倒好,该教书教书,该念诗念诗,跟没事人似的。” “那也太随意了。”阿玲弯起眼睛笑:“我和雅知,不是那种一定要怎样的人。能互为知己,我已经很开心了。一起教书,一起念诗,高山流水遇知音,不也很好么。” “雅知?”阿香挑了挑眉:“当年说要坐主桌的志气呢,廖先生?” “我又没放弃。”阿玲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声音又轻下来,“她觉得自在,我也觉得自在。不是每对有情人都要像你和八姑那样轰轰烈烈的。”说完,嘴角挂着安然的笑。 阿香想起当年放学路上,阿玲低着头说“能每天看到她笑就很好了”。叁年过去了,她还是这句话,只是眼里的忐忑换成了笃定。 “我是俗人,不懂你们这些高山流水。”阿香说:“我只知道,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念诗念了叁年,念出什么名堂没有?” “念出了一本诗集。”阿玲从教案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印着两个名字:方雅知,廖爱玲。这本是她们合编的国文选注。 阿香翻开看,第一篇是《关雎》,方的点评写着“此诗之妙,在求而未得”,廖的点评写着“此诗之妙,在得而不舍”。 “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阿香把书推回去,笑得直摇头。 阿玲把书抱回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大状呢?”阿香转头看张敏,“事业蒸蒸日上,感情呢?” “先做好手头的事。刚接了几个妇女权益的案子,够忙一阵。”张敏语气平静,眼里却有光。 阿玲打量着她俩,噗嗤一声笑出来:“说起来,你们当年还在一起过呢。” 张敏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淡然一笑:“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的玩笑了。” 阿香也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舀了一勺红豆沙塞进嘴里。 场面静了两秒,叁个人同时笑出声。过去那些青涩的、笨拙的、无疾而终的旧事,如今都成了可以笑着提起的过往。 散了之后,阿香推开趟栊门时,谭巧音正坐在天井里等她。晚风卷着玉兰花香飘过来,天井的桌上摆着两杯茶。 “今天怎么样?” 阿香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阿玲和阿敏的答复一一说了,连叁个人笑谈旧情的事都讲了。 谭巧音听完点了点头:“阿玲和方先生的事,你怎么看?” “以前觉得阿玲不够勇敢,现在觉得她有自己的节奏。”阿香想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舒服就好。” 谭巧音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你能这么想,说明真的长大了。” 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警报声,飘得很远,很快又没了声响。 阿香望着女人手心里的掌纹。 阿玲和方先生有她们的珠江与诗集,阿敏有她的法庭与公义。而她有金兰契,有这个等她回家的女人。 乱世再乱,也有归处。 金兰契 观音庙还是那座观音庙。蒲团上的红布换过了几茬,观音娘娘低垂的眼帘仍始终如一。 18年前谭巧音在这里梳起发髻,立誓终身不嫁男子。 18年后她再踏进同一片香火里,要立的是另一重誓——与身旁的女子,终身相守,永不相负。 两重誓言,同一位神明,都是她自己选的人生。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七夕。 亦是凌见香和谭巧音缔结金兰契的日子。 前一晚,阿香按着何姑的吩咐在灶上烧了一大锅水,丢进黄皮叶去秽气,满院子都是草木清苦的香气。 灶房里,谭巧音站在木桶边,一颗一颗解开旗袍盘扣。阿香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身后水声哗然,耳根烧得比灶里的炭火还红。 她知道,过了今晚,她们就是契相知了。不是母亲和女儿,是两个自梳女子,一对明媒正娶的妻妇。 第二天天刚亮,金兰姐妹们便在庙里张罗开来。何姑在供台上摆好香烛供品,陈婆婆把红绸带从庙门一路挂到廊柱,阿玲和方先生把新鲜百合插进供台两侧的陶瓶,阿敏则在供台边摆好写了庚帖的牛皮纸文袋。 林晚意到得最早,也走得最轻。臂弯挎着一只小竹篮,装着两枝带露的白玉兰,她把篮子搁在供台边,便静静退到廊下站着。 谭巧音从耳室走出来的时候,阿香的呼吸顿了半拍。 女人穿着那件月白色真丝旗袍,晨光落在丝料上,泛着温润的柔光。长卷发松松拢在脑后,没盘繁复的发髻,只耳垂上那对金丝绕玉的珍珠耳坠,随着脚步轻轻晃荡。 阿香在神像旁候着,看见她从门槛里逆着光走过来,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腰肢微摆,是她看了十几年的步态。可这一刻,面前的人不是骂遍西关的八姑,不是翻账本的谭老板,不是祠堂里的周谭氏。 是她的契相知,是她明媒正娶的妻。 鼻尖猛地一酸,阿香用力眨了眨眼,把水雾逼回去。 “怎么在发抖?”谭巧音走到她面前,指尖拂过她的袖口,“别紧张。” “没有。”阿香稳了稳身子,后背绷得笔直。 “排练了一晚上,就练出个同手同脚?”谭巧音伸手,把她领口歪掉的蕾丝边轻轻正了正。 阿香今天穿了件西式白缎长裙,腰间系着细珍珠腰带,领口缀一圈蕾丝,手上套着及肘的白蕾丝手套。一新一旧,一中一西,两样素白,凑成了同一份心意。 被她指尖一碰,阿香反倒定了神。“现在不紧张了。” 阿香深吸一口气,朝谭巧音伸出手。谭巧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轻把手放了上去,手指穿过指缝,扣得很紧。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和半生的等待。 何姑站在供台前,朝两人点了点头。阿香和谭巧音并排跪在蒲团上,朝观音像深深拜下去,叁跪九叩。 谭巧音俯身时,眼前晃过一瞬旧影——18年前也是这样的蒲团,也是这样的香火味,年长的姑婆替她挽起长发,说梳起了就不能反悔,从此不嫁男、不从夫,自己撑着活一辈子。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原来神明早就替她想好了后路。 何姑把叁炷香分别递给两人。阿香接过时手指抖了一下,香灰落在虎口,烫得她嘶了一声,还是稳稳把香插进了香炉。 谭巧音侧头看她,眼里落了点笑。她自己把香举过头顶,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嘴唇翕动,不知在跟菩萨说什么。 供台上摆着两碗同心茶,何姑先递过茶碗。两人接过,手腕相抵,同时饮了半盏,再交换饮尽。 茶是清茶,落进嘴里,阿香却尝出了甜。 接着何姑展开金兰契书,高声诵读。契文是张敏拟的,按着自梳女传下来的老格式写,字字郑重: “立契人谭巧音、凌见香,俱为自梳身,自愿结为金兰契相知。终身相守,誓不相负,情同伉俪,共度此生。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天地神明,共鉴此心。” 读完契书,何姑将文卷供在神像前,退后一步:“两位契友,如有私誓,此时可说。” 阿香转过身,双手紧紧握住谭巧音的手。看着女人桃花眼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指。 “我凌见香,今日在菩萨面前发誓,这辈子只爱你谭巧音一个人。从前你是我的母亲,今后你是我的契妻。不管你老了、病了、走不动了,我都守着你。” 她喉咙发紧,顿了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到最后一个字时终于绷不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你是我唯一的新娘!” 这一声哭又响又突然,她慌忙低下头去擦眼泪,手忙脚乱的,和一早上努力维持的稳重模样彻底相悖。 谭巧音看着她,轻轻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用拇指替她擦掉擦不完的眼泪。 阿香泪眼模糊里,看见她眼里全是怜惜与珍重。 “我知道了。”谭巧音把她拉近,让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誓言,我方才在菩萨面前已经说过了。”声音很低,气息拂过阿香的唇角。 “你跟菩萨说什么了?”阿香眨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谭巧音桃花眼里蒙着水雾,深处却很亮,是只为她燃烧的火:“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香一愣,随即笑了,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浑话。 刚在菩萨前行完大礼,庄严肃穆的余温还在。 谭巧音的耳根腾地红透,伸手在她腰侧软肉上轻轻掐了一下:“在菩萨面前,注意分寸。” 何姑在旁边看着,笑着摇了摇头,把供台上的契书拿下来,递到两人面前。 阿香先签了名,把笔递过去。谭巧音接过笔,在她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落在同一张纸上,挨得很近,和她们交握的手一样 两人再转身面向观音像,并排跪下。 何姑高声唱喏:“新人交拜——” 一拜天地神明,二拜观音列祖,契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俯身叩首,额头同时触到蒲团上,起来时对上彼此的眼睛,都笑了。 谭巧音见她咬着下唇,眼眶又红了,一副拼命忍着的样子,便伸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何姑接过陈婆婆递来的红绸带,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圈,两圈,叁圈,最后打了个同心结。 她退后一步,声音洪亮: “礼成!” 陈婆婆带头鼓起掌来,一边拍一边念叨:“好啦好啦,总算好啦”。 自梳女们齐齐朝两人拱手致意,动作庄重利落。这是她们自梳姐妹之间,最正经的贺礼。 阿敏的眼泪漱漱往下掉,阿玲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抽泣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方先生递过一条手帕,阿玲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我就是太感动了。” 廊下的林晚意看到这一幕,轻轻舒了口气。她没上前道别,只冲阿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玉兰花香,带着一句没说出口的祝福,留在风里。 散了席,阿香和谭巧音牵着手走回西关大院。红绸带还系在手上,没解开。 阿香突然停下脚步。 “谭巧音。”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她歪着头,嘴角翘得老高,早把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狼狈样忘光了:“按老规矩,我该叫你契相知?” 她想了想,眼睛一亮:“不对,该叫娘子?” 谭巧音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点了点她的鼻子:“不叫妈咪了?” 阿香凑到她耳边,气声痒痒的:“人前叫谭老板,关起门来……想叫什么叫什么。” 尾调带着点坏,和方才哭鼻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谭巧音嗔她一眼,转身往楼上走:“刚拜完天地就不正经。” 阿香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刚笑两声,就听见楼梯拐角传下来一句娇媚的话,尾调带着钩: “还不快上来?磨磨蹭蹭的。” 腕间的红绸一紧,阿香心下一动,叁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隔山海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廿五,已过立秋,广州的天气仍旧闷热如蒸笼。 骑楼廊下的街坊摇着蒲扇闲聊:“报纸上讲日本人要来,讲了大半个月,连个飞机影子都没见着。” “倒是组织了几回防空演习,珠江边架了几门高射炮,稀稀拉拉的,摆样子罢了。” 警报响过好几次,始终没见炸弹落下来,街坊们便渐渐松了心,该喝茶喝茶,该摆摊摆摊。 城市表面的平静下,暗涌早已翻了起来。消息灵通的富商早悄悄把家眷和资产转去港澳,林晚意更是几天前就动身去了英吉利,提前打点好了住处。 谭巧音把大半家产去汇丰换成外汇,转去港澳新开的户头。之后收租的事全权交给兰姨,还特意吩咐:“给所有租客减免叁分之一租金。”大院里的人都念她的好,说八姑这是开了善堂。 主卧里,阿香看着谭巧音把存折、印章一件一件码进铁皮箱,动作不紧不慢,似是只出一趟远门。 早前阿香已经去报馆辞了行。主编听说她要去英吉利,沉吟片刻,写了封给《泰晤士报》编辑的推荐信,拍着她的肩说:“好好干,别丢国人的脸。”阿香接过信,深鞠了好几个躬。 船票的事也终于落定。谭巧音托旧关系弄到一张,主编也动用了人脉替她补上一张。 两张船票到手那天,两人坐在天井的藤椅上,把票放在膝头反复看。八月叁十日。 谭巧音指尖摩挲着船票边缘说:“到了那边先找林晚意,她信上说住处都安排好了,离报馆不远。” 阿香小心翼翼把船票夹进账本里,夹在金兰契那一页的旁边说:“好,安顿下来我就去报馆报到,把推荐信递上去。” 接下来几天,两人忙得像两只转不停的陀螺。收拾行李,清商号最后的账目,挨家挨户跟街坊道别。陈婆婆抹着眼泪往藤箱里塞了一大包陈皮说:“到了那边泡水喝,别水土不服。” 兰姨做了满满一桌菜,是她们离开前最后一顿晚饭。饭桌上阿香还打趣:“等在英国站稳了,就接兰姨过去开粤菜馆。”谭巧音笑着给她夹了块鱼说:“先把自己顾好再说。” 深夜忙完所有事,两人并排躺在藤椅上看天。阿香勾住谭巧音的小指,轻声说:“我们真的要走了。” 谭巧音应道:“嗯。” 两人静静看着天井上方的四方天,谁也没说出口的是,都觉得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八月叁十日下午,黄埔码头人山人海。 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神情:茫然而急切。 阿香一手拎着藤箱,一手紧紧攥着谭巧音的手。码头上人声鼎沸,有人喊丢了船票,有人骂船迟迟不开,乱哄哄裹着汗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们被挤在登船的人潮里,阿香把谭巧音护在身侧,手心里全是汗。 登船后两人站在甲板上,船舷边挤满了人,码头上还有没上去的人在拼命往前挤。谭巧音一只手抓着船舷,一只手把阿香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眉头微微皱着。 船迟迟没开。从白天等到入夜,又等到深夜,引擎始终没响。 水手出来说:“引擎出了故障,正在抢修。”又过了两叁个时辰,天快蒙蒙亮了,船上的人渐渐躁动起来。 “快开船啊!再不走日本仔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了。 有人骂船长骗钱,有人嚷着换船,混乱里不知谁又喊了句:“隔壁船马上开了,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人潮开始往舷梯方向涌。谭巧音眉头拧得更紧,她刚才听见两个水手私下聊,说海员工会要罢工,船搞不好要折返广州。 谭巧音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我下去找莫先生问问情况,他在码头做票务,消息准。你在这儿看好行李,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阿香急道:“我跟你一起去!” 谭巧音拍了拍她的脸:“人多,挤散了更麻烦。听话。” 她转身挤进人群,那件月白色旗袍在黑压压的人头里时隐时现,很快消失在舷梯口。 阿香守着行李等,心里越来越慌。 码头上的喊声越来越近:“日本人过来了!要扔炸弹了!” “船上没遮挡,会被炸死的!” 船上彻底乱了,人疯了似的往舷梯口涌,哭喊声、骂声响成一片。船长在广播里喊:“引擎修好了,马上开船,不要下去!”可没人听得进去。 混乱里船长下令收尾板。阿香猛地站起来,行李都顾不上了,扒着船舷往下面看,在人群里疯找那抹月白色。 阿香喊破了嗓子:“谭巧音!” 声音被人群的喧闹吞得干干净净。 人潮从船上往下涌,谭巧音却在码头逆着人往船这边挤。 阿香终于看见了她,无数晃动的人头之间,那抹月白正艰难地往这边挪,头发都挤散了。 谭巧音也看见了她,仰着头喊:“香儿!我在这!等我!” 阿香拼命往舷梯方向挤,一边挤一边跳起来挥手,可人群像一堵墙,死死挡在她们之间。 谭巧音只能看见她的头顶,阿香只能看见她高高举起的手。 尾板开始缓缓升起。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的码头仓库炸开,“轰”的一声,气浪掀得轮船剧烈摇晃。 旁边的人疯了似的推搡,一只胳膊肘狠狠撞在阿香额角上。她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船舷钢板上,眼前一黑,世界瞬间变成模糊的嗡鸣。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见的,是谭巧音挥着的手腕和她骤然发白的脸。 谭巧音还在往尾板冲。 尾板越升越高,人群裹挟着她往后退,一步、两步。 她看见阿香倒下去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 谭巧音撕心裂肺地喊:“香儿!” 可声音被爆炸声、汽笛声、人群的哭喊声吞得一干二净。 尾板“咔哒”一声合上了。船身缓缓离岸,汽笛长鸣,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谭巧音站在码头上,周围人挤人、人推人,耳朵里灌满了爆炸声和尖叫,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驶离码头,看着阿香倒下去的那个位置,那片离她越来越远的甲板。 又一颗炸弹落在不远处,地面都在震,人们四散奔逃。 她踉跄着站稳,然后疯了一样朝码头边缘冲过去。 抬手把旗袍下摆一掖,攀上码头边缘的石栏,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船驶离的方向,纵身一跃。 * 阿香悠悠转醒的时候,额头上一片黏湿。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她迷茫地晃了晃脑袋,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灌回耳朵里:哭喊声、咒骂声、海浪拍打的声音。 船已经离开码头很远了。 阿香突然回过神,转身就往甲板深处跑,扒开一个又一个人,疯了似的找。 月白色旗袍,金丝玉耳坠,挽起的长发。 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她扑回船舷边,往远处看,码头已经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阿香抓住旁边一个姑娘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戴金丝绕玉的珍珠耳坠……她没上船!她还没上来!” 姑娘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没、没见到……” 阿香松开手,转身就往船舷边冲,伸手去扯挂着的救生圈:“我要回去找她……我要回去!” 那姑娘和几个女水手连忙冲过来,死死按住她。 姑娘抱着她的腰急道:“你不要命了!船开出去这么远,游不回去的!” 阿香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着谭巧音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劈了。 姑娘蹲在她面前,声音也哽咽了:“你家人肯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刚才炸弹大多只落在水里,她说不定没事!你现在跳下去就是送死,到了英国再想办法联系,才是唯一的路啊!你听见了吗?” 阿香的挣扎慢慢停了。 她瘫在冰冷的甲板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手无意识地攥紧那两张船票。 一张是她的,一张是谭巧音的。 两张票都还在,可人没上来。 她把两张船票紧紧按在胸口,蜷缩在甲板角落。风卷着咸湿的海水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她忽然想起结契那天,谭巧音在她耳边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原来有些誓言,真的会被天听见。 原来山海相隔,从这一刻就开始。 两乡 船在海上走了不知多少天。 阿香数不清了,七天,十天,还是更久。她只记得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海永远是那片海,灰蒙蒙的,看不到边。 她每天都抱着那只藤箱坐在甲板上,旁边的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咒骂这场该死的战争。 她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了英吉利,第一件事就是去电报局。 过了几日她才从水手嘴里打听到,船上的无线电优先供军务和船长调度,民用加急报每天只放十个名额,八个给头等舱,统舱仅留两个配额。天不亮就要去电报室门口排队,晚一步都轮不上,且一个字一先令,费用是陆地上的叁倍,还不保证送达、不退钱。 “这年月,无线电波都金贵。”水手撇撇嘴:“能排上号都算你运气好。” 阿香连着排了两天,都差了一个名额。 第叁天她起得更早,天还墨黑就守在走廊里,冻得指尖发麻。刚站定没多久,那个女孩抱着胳膊走过来,戳了戳她的肩膀。 “别排了,今天统舱的号,我排到了。” 阿香愣了一下:“你不用吗?给家里报平安?” 女孩笑了笑,语气淡淡的:“家里人都没了,没谁可发。剩下的钱还要留着到岸用,舍不得花在这上面。”她把写着号码的小纸片塞到阿香手里:“你用吧,你比我更需要。” 阿香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喉咙发紧。 “这……太贵重了。” “贵什么,放我这儿也是浪费。”女孩推了推她的后背,“快进去吧,一会儿报务员该不耐烦了。” 阿香攥着纸片走进电报室,报务员头也不抬地推过来一张窄小的电报纸,笔尖敲了敲桌面:“统舱配额限十二个字以内,多了发不出去。先付钱,收不到不退。” 她握着笔,指尖微微发抖。心里翻来覆去攒了一肚子的话:想问她有没有追上船,有没有事,想说自己很想她,说自己到了英国一定想办法回去找她。 写了划,划了写,纸边都蹭起了毛,最后只落下短短一行,连标点都省了: 吾爱巧音吾安抵英即联络 香。 十二个字,字字都掂了又掂,生怕多占一个字。 付了叁倍加急费,把纸条递进去的那一刻,她长舒了口气,像把半颗心都寄了出去。 出门时女孩还在走廊等她。见她出来,笑着问:“发出去了?” “嗯。”阿香声音有点哑,“谢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多大点事。”苏念安耸耸肩,往甲板方向走,“反正我也没什么人可惦记。你不一样,有人等着呢。” “对了,还未问你名姓,我叫凌见香。” “苏念安。” 两人并肩靠在船舷边,风卷着咸湿的海水扑在脸上。阿香望着灰蒙蒙的海面,心里又踏实又空落。踏实的是终于把平安递出去了,空落的是不知道这十二个字,要飘多久才能落到她手里。 船停靠南洋补给那天,阿香靠在船舷上,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男人驾着小艇过来,扒着舷梯朝她喊:“阿妹,我在这边跑船。有艘货轮能带你绕香港回广州。” 阿香的眼里瞬间燃起神采:“真的吗?” “珍珠都没那么真!”男人龇着一口黄牙笑,比了个手势,“只要这个数。” “好。多少钱我都给。” “阿妹你放心,你家人没上船,我知道你急。都是中国人,互相帮忙应该的。”男人笑着伸手要扶她。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你别信他!这人已经在船上盯了你两天了。” 苏念安声音压得很低,瞥了眼船下的男人,“你想想,真有船为什么不公开卖票?现在船票那么抢手,非要躲在船下拉客?南洋到广州的航线早被日本人封锁了,他是骗你钱的,看不出来吗?” 阿香愣了一下,转头再看那男人,他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哨声,几个穿制服的水警往这边跑。男人脸色骤变,一把抢过阿香手边的布包,翻身跳下舷梯落在小艇上,马达轰鸣着窜远了。 阿香跌坐在甲板上,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抬起头看向旁边一脸担忧的姑娘。 “你又救了我一命。”她声音沙哑,“已经是第叁次了。” “你救了我叁次,我欠你叁条命。” 苏念安摇了摇头:“也靠你自己稳。刚才你要是真跳下去,我拉不住的。” 她顿了顿,看着阿香的眼睛,“你会找到她的。” 阿香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你。你也一样。到了英吉利,不管投奔谁,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会平平安安的。” 苏念安笑了,从口袋里拿出铅笔和纸条,写下一个地址递给她:“这是我亲戚家的地址。到了英吉利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 阿香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靠在船舷上,望着这片看不到尽头的灰蓝色海面,轻声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了。” 苏念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到了就知道了。不管怎样,先到了再说。” * 谭巧音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漂了多久。 跳下去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那艘船。 可海水灌进口鼻,她划了几下便开始往下沉。最后一刻有人抓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拖回了码头石阶上。 她趴在石阶上,咳出好几口混着柴油味的脏水,抬起头望着船消失的方向,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回过神时,防空洞的人流正往这边涌,她跟着人群走了进去,蹲了一整夜。天亮时走回西关,大院万幸没有被炸。 她一个人坐在天井的藤椅上,手里夹着没点的烟斗,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午后她去打电话,拨了好几个号码,接线员都说无人应答。她又去找了陈司令,是她和林晚意共同的熟人。 陈司令说:“广州口岸的客运船票早停售了,但宝安县深圳墟的码头还能用。从那里坐船到南洋,再转去英吉利,是目前唯一的路。” 谭巧音给了他一笔数量不少钱,换到了一张下个月的船票。 从陈公馆出来时天色近黄昏。谭巧音走在麻石街上,整条街空荡荡的,没有摆摊的小贩,没有士多门口闲聊的街坊,连鸡公福“鸡公榄啊”的吆喝声都听不见了。 她刚推开趟栊门,管邮差的阿生就追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电报:“八姑!你的加急电报!说是从海上发来的,船台无线电转了叁道才到,差一点就丢了!” 谭巧音倏地回头,伸手接过电报。 纸边磨得起了毛,油墨晕开了一小片,只有短短十二个字,一笔一划都看得她指尖发颤: “巧音吾爱吾安抵英即联络 香” 那是阿香的字,是从那艘开走的船上,飘过来的平安信。 她站在天井里,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叁遍,手指在“吾安”两个字上摩挲着。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心里嘀咕:这孩子,命倒是好,在船上还能抢到电报名额。 可看到“抵英”两个字,心里又泛起一阵涩。人已经往更远的地方去了,她这边的船,还要等下个月。 目光落到“吾爱”两个字上。 这孩子才走了几天,在邮轮上就学会了洋人那什么罗曼蒂克了,还吾爱。 她望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再等等,等船票到了日子,我就去找你。 一个月过去,谭巧音坐上前往深圳墟的火车,广州城内的警报声又响了。她隔着车窗看着这座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城,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顺利地上了船,船在海上开了一日,在湾仔码头停靠了,一停就是两日。 大家正疑惑时,消息传来了:香港海员工会成立后迅速策动了多轮罢工,停泊在香港海面的中外轮船上的海员全部回国,支援广州。 谭巧音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举着横幅喊着口号。她攥紧了船舷,手指冰凉。 她又回到了广州。 关雎 船靠岸那天,阿香是第一批冲下船的乘客。 她抱着藤箱在码头人群里穿梭,一眼找到电报营业点。柜台后的报务员头也不抬,递过来一张空白电报纸。 她给谭巧音写了一封。 想了想,她又写了一封发去西关学堂。 付了两倍的加急费,报务员说半天就能送到。她便在营业点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等。 此时广州已是半夜,伦敦才刚清晨。营业点人来人往,她眼睛熬得通红,心如乱麻。 傍晚时分,她终于等到了加急回信。 是阿玲发来的,只有五个字:“八姑已上船。” 阿香把电报纸紧紧按在胸口,眼泪漱漱往下掉。擦干净眼泪,她抱起藤箱,转身去找林晚意的住处。 阿香把写着林晚意伦敦住址的纸条递给巡街女警,女警低头看了眼地址,笑着指了指远处,放慢语速说:“坐地铁到黑衣修士站。” 阿香谢过她,提起行李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入口是座铁质拱门,镶着圆形的“UNDERGROUND”标志。她到售票窗口排队,售票员从窗口递出一张薄薄的纸票。 站台墙壁贴着白色瓷砖,在电灯下泛着微光。乘客们穿着得体,行色匆匆。列车咔哒咔哒驶进站台,阿香走进车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气息,混着淡淡的煤烟味与旧皮革味。 车厢里人不算多,她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额角的伤口还没长好,眼底泛着青黑。 要是谭巧音看见,肯定又要骂人了。 出了地铁走了一段路,在十字路口走岔了又折回来,对着纸条找到地址时,眼前是小巧精致的独栋花园洋房。阿香走上台阶按了门铃。 门开了,林晚意穿一件藏青色家居袍,手里拿着咖啡杯,目光往她身后探了探:“来了。谭巧音呢?” 阿香声音低哑:“林太太,谭巧音她……” 林晚意脸色一沉:“进来说。” 阿香在沙发上坐下,把码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林晚意指尖揉了揉眉心:“我会托人打听她的船号,用电报跟广州那边通消息,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你,林太太。” “不用谢我。”林晚意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推到阿香面前,“巧音早把钱打过来了,对面那栋小楼是你们的,离报馆近。” 阿香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眼眶一下子热了。 林晚意语气放柔了些:“她什么都替你想好了。所以她现在,一定也在想办法联系你。” 阿香在小楼里安顿下来,当天下午就去了《泰晤士报》报馆。 她把主编的推荐信递上去,接待的是位头发灰白的老编辑,戴着夹鼻眼镜,把推荐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就是Ling?”老编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见习记者证递给她,“先从见习做起,明天来报到。” 阿香把记者证揣进口袋,推开报馆门走上伦敦街头。 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红砖白窗的楼房上。她站在街边,望着对面那栋属于她和谭巧音的小家,脚步和期待一样,轻轻雀跃着。 “今天还早,去买些花种吧。”她轻声对自己说,“妈妈最喜欢玫瑰花了。” * 回到西关大院那天,天井的玉兰树落了一地花。 谭巧音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没点的烟斗,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船票作废了,海路封死了。 她把阿香发来的电报从贴身衣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对着电报信哑声说:“我一定想办法过去。” 广州城里,警报声响过太多回了。 人们从防空洞进进出出,从担惊受怕到麻木,再到听天由命的从容。 只有警报,不见空袭。渐渐有街坊敢出来走动,菜市场也重新摆了出来。 金医生坐在屋里听收音机,听见警报响也没动;巷口卖菜的阿莲,还在跟兰姨讨价还价。 “又响了,虚晃一枪。”大家麻木地说着。 而大院里有个男孩仰着脸望天空,伸出手指,一架一架数着从云层里钻出来的黑点。 “一架,两架,叁架……” 数到第五十九的时候,第一颗炸弹落了下来。 爆炸声吞没了一切。 骑楼的窗户被气浪震碎,玻璃碴子像雨一样泼下来。 “日本人扔炸弹了!” “快进防空洞!” 谭巧音起身就往外跑,冲到巷口时脚步猛地顿住,那封电报信还在妆台抽屉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骑楼,咬了咬牙,还是转身冲进了防空洞。 外面一声接一声的爆炸,有颗炸弹落在附近,整个防空洞都在抖,灰尘从天花板缝隙里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喊了声:“走了,飞机走了!” 人们陆陆续续缓过神,有人喊:“赶紧回去拿食物和水,拿了就回来,别逗留!”大家纷纷应和,脚步匆忙又凌乱。 谭巧音把那封电报信揣在了身上,还带了些干粮。 提着旗袍下摆,跨过满地碎瓦往防空洞走。 刚走几步,看见文昌巷口站着个叁四岁的小女孩,穿件脏兮兮的花布衫,头发乱蓬蓬糊在脸上,哭得撕心裂肺。 谭巧音弯腰一把捞她起来。女孩在怀里拼命挣扎,小手往身后伸,哭喊着:“妈妈!我要妈妈!” 谭巧音拍着她的背,低声哄:“不怕,不怕。” 她抱着孩子往前走,脚边全是碎砖、玻璃碴和倒塌的骑楼断壁,走不快。女孩哭累了,蜷在她怀里啜泣。 远处又响起低沉的轰鸣声,第二轮轰炸开始了。 防空洞还有段距离,不远处炸弹炸开的气浪掀过来,谭巧音抱着孩子闪到旁边一栋结实楼房的墙角下,蹲下来用身体护住她。 这时女孩突然伸出手,朝一个方向喊:“妈妈!妈妈!” 谭巧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女人被压在倒塌的廊柱下,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脸上全是灰土和血。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喜儿……喜儿……” 女孩尖叫起来。谭巧音来不及抓住,她已经从怀里挣脱出去,跌跌撞撞朝女人跑过去。 “别去!”谭巧音追了两步。 女孩跑得很快,扑到女人身边。女人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想去摸她的脸。 那颗炸弹落下的时候。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谭巧音被气浪掀翻在地,眼前白茫茫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在碎瓦砾上。刚才母女站着的地方,只剩一个焦黑的大坑。 女孩,女人,都不见了。 只有漫天落下的尘土,和一片飘到她脚边的、脏兮兮的花布碎片。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跑过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拖回防空洞。她滑坐在了阴冷的角落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 阿玲快走到文昌巷时,第一颗炸弹落了下来。 地面猛地一震,她手里的教案散了一地。 她下意识跟着人流跑了几步,突然一惊:方先生还在学堂。 没有半分犹豫,她立刻掉头,逆着人流往学堂的方向冲。 学堂的门廊已经塌了一半。碎砖烂瓦堆在门口,玻璃窗全被震得粉碎。阿玲用袖子捂住口鼻,扇开眼前的灰尘,一脚深一脚浅往里走。 办公室是空的。她又往校舍走,一间一间推开教室门,喊着“方先生”,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 推开最后一间教室门时,她看见讲台塌成了废墟,碎木片里露出一截天青色的布料。 那是方先生常穿的那件长衫的颜色。 她的心猛地沉到底,扑过去跪在地上,十指扒着碎砖和木板,指甲磨翻了也没知觉,满手是血也浑然不觉。 “先生!先生你应我一声!” 她一边扒一边喊,声音发颤,连身旁炸响的轰鸣都听不见了。 其实空袭警报刚响时,方先生就抱着那只装满教案和珍藏诗集的藤箱,从学堂侧门撤了出来。她跟着人潮往后山跑,到防空洞边上时,她弯着腰大口喘气,回头望了一眼学堂。 刚好一颗炸弹落在她刚才跑过的走廊上,炸飞了半边屋顶。 林先生看见她,连忙喊:“方先生,你没事太好了!阿玲呢?” 方先生愣了一下:“阿玲不是先回家了吗?” “我刚才在校门口碰见她!”林先生急得声音都变了,“她听说办公楼还没撤干净,转头就往校舍那边跑了,说要找你!” 方先生一向淡然温和的脸,瞬间失了色。 她把藤箱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回冲。 “不要回去!太危险了!”林先生在身后喊。 方先生头也不回,冲进了弥漫着浓烟的校舍。她扶着墙壁往前摸索,灰尘呛得她直咳嗽,推开最深处那扇虚掩的教室门时,一眼就看见了趴在瓦砾堆里的人。 一根落下的木梁压在阿玲后背上,她双手全是血,指尖的皮肉被碎砖磨得翻开,还在无意识地轻轻颤动。 听见门响,阿玲颤着睫毛看清来人,沾着尘土的唇角轻轻扬了起来:“方先生,你没事就好。” 方先生蹲下来,双手扣住木梁的一端,咬着牙往上抬。木梁纹丝不动,她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你快走……”阿玲声音很轻:“这里危险。” 方先生没说话,攒着力气再抬,再抬,“咔”的一声,木梁被她掀到了旁边。 方先生说:“我们一起走。” 她伸手去拉阿玲的手腕,想把人扶起来,触手却一片温热的黏湿。 方先生低下头,才看见一根断裂的桌腿从阿玲的腹部捅穿出来。血已经浸透了她的布衫,还在慢慢往外渗。 “先生……我已经走不动了。” 方先生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一把扯下自己长衫的下摆,想要按住那个窟窿,可那根断裂的桌腿无比刺眼地插在那里,她一向从容温柔的脸上此时被灰土沾污,头发也散了。 一向从容温柔的人,脸上沾着灰土,头发散了半边,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却还在努力稳着:“不怕,我去叫人,我把医生叫过来。” “不会有人…” “我一定会把医生带过来的。” 她说着就要起身。 一只手轻轻的握住了她。 她回头看见那双眼睛弯起来,两颗梨涡里盛着哀戚,也盛着安然。 阿玲轻声说:“先生,给我念《诗经》吧。” “等你好了,念多少都可以。”方先生喉头发紧:“你等我回来。” 阿玲握得更紧了些,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陪我,好吗?我想听你念《关雎》。” 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她慢慢跪坐下来,把人轻轻揽进怀里。 阿玲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越来越轻。 方先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只是尾音带着极轻的颤: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阿玲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嘴角挂着如愿的笑。 方先生念诗的声音真好听,像春天的风,和过去许多年里的每一次都一样。 “先生,我很喜欢你——”阿玲顿了顿:“念诗。” “爱玲,我也很喜欢你——”方雅知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如水:“听我念诗。” 阿玲轻笑一声,带着两个人才懂的默契与安然。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念诗的声音还在继续,阿玲的手指轻轻攥住了方先生的衣角,眼睛里的光渐渐涣散,轻轻唤了一声:“雅知。” 方雅知温润地笑了,指尖抚过她的发梢:“你还是第一次唤我名字。” 爆炸声还在继续,走廊尽头又塌了一片。 方雅知的手指还抚在阿玲的发间,嘴唇贴着她冰凉的额头,继续念着那首没念完的《关雎》,直到瓦砾和灰尘将她们覆盖。 * 伦敦的雾总是散不干净。 阿香每天准时起床,在街角买份叁明治,然后走向报馆。 见习工作从整理通讯稿、翻译法新社电讯开始,慢慢她也能跟着资深记者跑外勤。她去采访过东区的防空演习,写了几篇华人社区物资募捐的报道,署名“Ling Gin Heung”,工工整整印在版面角落。 这天戴着夹鼻眼镜的史密斯女士把她叫进办公室,递过来一张正式记者证。 史密斯女士推了推眼镜说:“恭喜你,试用期通过了。下月起转正,薪水涨叁英镑。” 阿香接过证,指尖摸着上面的“PRESS CARD”字样,心里美滋滋的。 等谭巧音来了,就把记者证往她面前一递,挑眉问:“谭老板,我现在是正式记者了,有什么奖励?” 想到这儿,她恨不得立刻下班就去林晚意家打听消息。 每天下班回来,阿香第一件事就是去敲对面林晚意的门,问有没有消息。 林晚意总是摇头说:“再等等,海上信号差是常事。从深圳墟到伦敦,正常航程两个月,绕道要叁个月,算日子也快了。” 有天傍晚她从报馆回来,正要上楼,林晚意在对面叫住了她。 对方的表情很复杂,阿香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林晚意把纸条推给她说:“航运公司那边回了话。船确实在太平洋上,预计叁周后到港。但船上用广播呼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叫谭巧音的乘客来应。” “她可能晕船,在房间里躺着没听见。”阿香立刻接话,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说服对方,也像在说服自己,“她英文很好的,听到一定会应的。可能只是没留神。” 林晚意看着她说:“我已经让他们继续查了。船到港的日期我拿到了,到时候我们去码头接她。” 从那天起,阿香开始往那艘邮轮发电报。 每天一封,不管多晚,她都要坐在电报局的角落里等。等到门外的雾气从灰白变成深灰,街灯都亮了,也没有等到回信。 电报员都劝她:“Ling,海上信号不稳定,不一定能收到。” 她只是摇摇头,再递过去一份电报费。 晚上回到小楼,她一边给窗台上的花种浇水,一边胡思乱想。 如果谭巧音在船上,广播叫她名字,她一定会应的。如果收到电报,她一定会回的。 没有回应,是不在船上?还是……病了? 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沉得喘不过气。 她又向西关大院各发了一封电报,想问问街坊的近况。电报发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等了好些天,窗外飘起了细雪。 阿香想,大概是快过年了,邮局休沐了。 丝带 伦敦的十二月,街上到处是圣诞节的装饰,商店的橱窗里挂满了彩灯和槲寄生,集市上的南瓜、栗子和热红酒的味道混在一起,穿厚呢大衣的孩子们把脸贴在玩具店的玻璃窗上,冷冽的空气都带着热闹。 报馆里的同事都在讨论圣诞假期的安排,史密斯女士问阿香:“LING, 这是你在伦敦的第一个圣诞。打算怎么过?” 阿香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的爱人也快到伦敦了,到时候我们一起过。” 阿香下工走回小楼的路上,经过百货公司,她看着里头那棵挂满彩球的圣诞树,想着,她们将会一起过洋新年后,又再一起过中国新年。 到了在街角,她花摊上买了一小束槲寄生。又看见一条很长的墨绿色的缎带,她一起买了下来。 回到家她把槲寄生挂到门框上。 她想,等谭巧音来了,她要在这束槲寄生下面吻她,然后告诉她“洋人有个规矩,圣诞节的时候,站在槲寄生下面的人要接吻。” 谭巧音会说“什么破规矩,洋人的节日真麻烦。”说完,却还是会踮起脚,在那束槲寄生下面吻她。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掏出那条墨绿色丝带,缎面的,和谭巧音常穿的那件旗袍颜色一模一样。 到时候她会先给谭巧音戴个圣诞帽,女人会皱着眉说“什么鬼东西”,然后伸手去扯。她会按住她的手,然后给谭巧音看这条墨绿色丝带,说“我还给你准备了圣诞礼物。” 谭巧音会说“这怎么用的?” 她会说“这样用的。” 然后把丝带一圈一圈绕在谭巧音的手腕上,在她手腕内侧最薄的那片皮肤上系一个蝴蝶结。“这其实不是礼物,是包装。先把礼物包好,到了圣诞节当天再拆。” 然后谭巧音会瞪她,用那种又凶又娇的瞪法。 她会低头去吻谭巧音,说“圣诞快乐。”再把手伸进谭巧音旗袍的开衩里,手指顺着她的腿侧慢慢往上滑。 一边滑一边说:“丝带系在这里会更好看。不是手腕上,是这儿。” 谭巧音的呼吸会乱了节奏,手会攥紧她的肩头,但不会推开,只会,被欺负得眼眶发红却还是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然后她会在谭巧音的耳边说:“外面在下雪。我们家,很暖。” 阿香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抬眼看着 船期表上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只剩下不到一周,心想,不急,很快就到了。 第二天傍晚她从电报局出来,经过唐人街的那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幅放大的肖像照,有结婚的新人,满月的婴儿和全家福。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 老板正低头修底片,听见门铃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小姐,影相啊?” 阿香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在岭南大学门口拍的毕业照,她穿着学士服,谭巧音站在她旁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把照片放在柜台上,说:“老板,这张相,帮我放大。放很大。” 老板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阿香一眼。“多大?”阿香张开手臂比了个尺寸。 老板的眉毛差点飞出额头:“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放大到这样,是要做招牌还是要做广告?” 阿香说:“都不是,我要拿在手上。用最硬的纸板,到时候我去码头接人。她下船的时候要一眼就看到我。” 老板戴上老花镜说没问题,过了两天,阿香去照相馆取照片。 老板从暗房里拖出一个比她还宽的纸板递给她,阿香接过来放在墙边退后两步看了看。 谭巧音的脸被放大到占了整个画面,那双桃花眼比平时更清晰了。她满意地付了钱,还多给了小费。 阿香把照片扛在肩上走出照相馆。路上的人都回头看她,她不管,我的女人简直靓绝整个唐人街,给你们看到,都赚死你们了。 邮轮到港那天,阿香起了个大早,换上那件淡黄色改良旗袍,把记者证挂在脖子上,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林晚意在楼下等她,看见她从楼上扛着那张照片下来,整个人愣在了门槛上。那张照片太大了,扛在肩上像一块广告牌。阿香把巨相捧着,得意洋洋地看着林晚意。 林晚意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做什么?怎么捧起来跟捧遗像似的。” 阿香白了她一眼:“什么遗像。她没死,她今天就到了。” 她扛着相片走到Black fairer地铁站,走到当初来时那条街上,走到码头最前面。 泰晤士河上的汽笛一声接一声地响。邮轮的轮廓从雾里一点一点浮出来。阿香把那张照片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她手指攥紧了纸板的边缘。她想,谭巧音下船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这个,她会先愣一下,然后皱起眉,耳朵慢慢变红,她会说“凌见香你搞乜鬼!” 想到这,阿香的嘴角不住的翘起。 舷梯放下来,乘客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来。阿香把照片举得更高了些,她会看见的,她一定会看见的。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穿红色洋裙的不是,穿卡其色大衣的不是,穿花衫子的也不是。 乘客渐渐稀了,码头上的喧嚣声一点点沉下去,直到一个船员走过来收舷梯。 阿香冲上去拦住他,把照片靠在身旁,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电报:“这个乘客,Haau-Yam Taam,你见过她吗?她在这艘船上吗?” 她的英文说得又快又急,船员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她,摇了摇头。 阿香站在那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晃得人眼睛发酸。她把照片靠在码头栏杆上,退后一步看着谭巧音的脸。 “阿香,下个月还有一班船。” 林晚意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张放大的照片:“到时候我们再来接。” 阿香看着那艘邮轮,它静静地泊在码头边,像一个巨大的谎言,她问:“林太太。她是不是根本没上船。” 林晚意没有回答。阿香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回到自己的小楼里,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拿出那条墨绿色丝带,缠在自己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直到指尖微微发白,然后松开,丝带滑下来落在空荡荡的枕头上。 …… 林晚意托的人辗转找到了一位从广州撤出来的航运公司职员。 此人姓莫,以前在深圳墟码头做票务,认得谭巧音,八姑的名号在西关码头上无人不知。 莫先生说那艘船确实从深圳墟出发过,但在香港停靠时遇上了海员工会罢工,所有中国海员离船回国参加抗日,船被迫返航,回了广州。 之后船修整了几日再次出发,但登船的是另一批乘客。谭巧音的名字不在这一批乘客里,她根本没有上那艘船。 阿香听完,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问:“现在西关如何了?” 林晚意说:“莫先生说那边是重灾区,轰炸了好几轮,楼塌了大半,已经没什么人住了。” 阿香闭上了眼睛,心里算那艘船的时间:从深圳墟出发,到香港,罢工,返航,再次出发。 谭巧音不在这批乘客的名单里,她回了广州,她没能再上船。 她在广州,在不在那片被炸成废墟的西关?在不在那栋被炸塌的骑楼里? 她坐起来打开灯,把她从报社带回来的所有关于华国的报纸摊在桌上。她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广州,轰炸,西关,伤亡人数。 有一则关于广州轰炸的报道。篇幅不大,措辞克制: 某月某日,日军对广州西关一带实施空袭,多栋民居被毁,伤亡人数尚在统计中。报道末尾附了一小段关于学堂的简讯:西关某学堂在空袭中严重损毁,师生多人下落不明。 阿香的手开始发抖,眼泪滴在报纸上。她用手指去擦,越擦越糊,那四个字被水渍洇开了。 西关被炸了,学堂被炸了。阿玲、阿敏她们在那里吗?轰炸的时候,阿玲那么胆小,打雷都会缩在课桌底下不敢动,方先生在她旁边吗?有没有帮她剥了一颗花生糖。 阿敏那么安静,她来得及跑出那扇门吗? 她的手攥皱了报纸,指节发白。 还有谭巧音。西关被炸了好几轮,骑楼塌了大半,已经没什么人住了。 她会不会以为我不回去找她了,会不会在轰炸里……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阿玲,阿敏,谭巧音……她们是不是都已经不在了,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过了很久,她从掌心里抬起头。 谭巧音不会死的。那个女人那么厉害,她什么都会,她骂人能把整条街骂得缩进壳里,她怎么可能死。 她答应过她,说了“我是你的”,她说了就不会反悔。她不会死。在没有亲眼见到她的尸体之前,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听途说。 她把那份报纸折好去了林晚意家。 林晚意看完报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会托人在红十字会查伤亡名单。 接下来几天,阿香照常去报馆,照常写稿,照常采访。她写了几篇关于东区防空洞的报道,又跟着汤姆逊先生去了一趟曼彻斯特,采访当地的军需工厂。 她也在等林晚意的消息。每天下班后她先去电报局。电报局的员工已经和她很熟,替她发了一份又一份电报,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 那天她站在柜台前,报务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Ling, 你已经发了好几十份过去了,没有回音,为什么还这么坚持?” 阿香拿出一张英镑支付电报款:“我家人在那里。如果之前的信丢了,那么她们可以看到新的信。”然后她推开电报局的门,往林晚意家走去。 她推开门,林晚意正坐在沙发上,把电报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信上说死亡名单上没有谭巧音。” 她把那份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能代表她还活着吗?会不会只是没有被登记,会不会是埋在哪里被发现?”阿香的声音颤抖着:“但她不在死亡名单上。这就够了。” 她退后一步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很久。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林晚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给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阿香从掌心里抬起头,手指直发抖:“我要回去。”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又说了一遍:“我要回去。” 从那天起,阿香开始出现在航运公司、领事馆、任何可能告诉她怎么返华的地方。 有日,她从航运公司那里得到一张通知,上面印着红色的政府公章: 战时所有民用航线暂停,不接受游客前往华国,除公务派遣及军方人员外,一律不予售票。 她把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接受游客。公务派遣。接下来她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怎么绕开这条禁令。 她对“公务派遣”这几个字格外敏感。当她端着咖啡杯经过汤姆逊先生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德国人迟早要动手。报社正在为欧战储备人手,国际新闻部已经在内部发通告,增派驻外记者。” 阿香站在门口,把那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驻外记者。 她回到工位,把那份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手指点在最后那行字上: 除公务派遣及军方人员外。 她站起来,往国际新闻部主管威尔逊的办公室走去。 威尔逊正低头改稿,听见敲门声抬起头:“Ling。有事?” 阿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记者证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威尔逊先生,我想申请驻外记者。去远东。我是华裔,会说中文和英文,了解华国的局势,这是我最大的优势。” 威尔逊拉开抽屉,拿出她的档案翻了几页:“Ling, 你的业务能力没有问题,但中国战场已经有人在跟了,现在更紧急的是欧洲。” 他合上档案看着她:“如果你愿意先去欧洲大陆,我可以在下次远东有空缺时优先考虑你。” 欧洲大陆,离华国更远了,离谭巧音也更远了。 阿香的手摩挲着口袋里那份通知的边角。威尔逊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考虑一下。” 阿香抬头看他:“我去。” 两周后她收到通知,她被派往巴黎,作为临时增援记者。 晚上她回到小楼,她站在谭巧音那张放大的照片前,看着那双桃花眼:“谭巧音,我要去巴黎了。巴黎离广州很远很远,所以这条路会很长,会比我想象中更久。但每往前走一步,我就会离你近一步。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 十一月的巴黎,一名十七岁的犹太青年在德国驻巴黎使馆开枪击伤外交官。 阿香赶到奥什大街时,使馆门口已围满了人。她迅速调整了呼吸,把记者证挂在胸前,挤到那个被按住的少年旁边。 她先蹲下拍完血迹和弹孔,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本和笔握在手里,用不算流利法语开口: “先生,《泰晤士报》。嫌犯身份确认了吗?是德国人还是哪国人?” 警察: “护照是波兰的。犹太孩子,进来就朝二楼开了枪,目标应该是秘书冯·拉特。” 阿香: “动机呢?他身上有传单或声明吗?” 警察: “没有。嘴里喊着他家人在德国遭了什么事,听不太清。别的不能说了!你让一让,车来了。” 阿香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哭到发抖的少年,转身往电报局走去。 错位 在巴黎的时候,阿香没有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她除了到处跑新闻写报道,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去学语言,她知道只有把工作做好,才能更快的回到谭巧音身旁。 她在法国待了大半年,从物价飞涨的春天到慕尼黑协定后的冬天,发回了大量关于法国社会动态的报道。 回到伦敦后,威尔逊把她从临时增援记者转成了正式驻外记者,并给她带来一个消息: “你在巴黎的表现很好,但华沙不一样,会更危险。我不勉强任何人去。” “但你如果能在华沙做出成绩,对申请远东名额是很大的帮助。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远东的名额不多,我需要一个能在最前线证明过自己的记者。” “下周一给我答复。” “好的。” 阿香推开门走出了办公室。她把背靠在墙上,把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揣进口袋里。 华沙。这一去会比巴黎更危险,但威尔逊说得清楚,远东名额不多了。 那么这就是目前她能回广州的唯一的机会,她决定和林晚意谈谈。 周末,林晚意家的客厅。 阿香把威尔逊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华沙,德国人,前线记者,下个月出发。 林晚意一听就皱起眉:“你命不要了?巴黎还不够,现在还要去华沙。子弹可不认你是不是拿了记者证。我要是不阻止你,以后怎么面对谭巧音?” 阿香喝了一口茶:“谭巧音还在广州等我。西关被炸了,她一个人,没有多少钱,也没有船票。我每在这里多待一天,她就在那边多等一天。” “华沙的表现对远东名额有帮助。林太太,我不是在找死,我是在找她。” 林晚意看着她很久,叹了一口气:“你要去就去,别在这里煽情。记得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我以后没办法跟她交代。” “还有,记得写信报平安。” “Yes, madam.” 周一,阿香站在威尔逊的办公桌前:“我去华沙。” 威尔逊在派遣令上签了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跟我来,去见你的新伙伴,你们将会一起去华沙。”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汤姆逊靠在窗边翻一份波兰地图,另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会议桌对面,穿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齐耳短发,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年轻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阿香的脚步停了一下。 “苏念安。” 苏念安看了她好一会儿,松了一口气:“凌小姐,好久不见。” 威尔逊有些意外:“你们认识?那更好了。苏是从曼彻斯特分社调过来的,语言天赋出众,德、法、西、英、俄五门语言,我们安排让她在华沙后方做报道,既然你们认识,配合起来应该更顺畅。” 散会后阿香在走廊上和苏念安并肩走着,问她:“你在曼彻斯特待了多久了。” 苏念安说:“下了船后就去那边了,然后入了《泰晤士报》从见习记者做起,刚转正就收到调令。” “主编说伦敦总社需要人,我自己也想往总社靠拢。总社的国际任务多,以后申请远东也有帮助。” 苏念安顿了顿:“我想回远东,不久前,我看到了关于远东的报道。在日军的入侵下,我们的故土已经成了阿鼻地狱。” 阿香看着她:“我在这两年里,终于遇到了一个不需要我解释,为什么一定要回去的人,因为你也想回去。” 苏念安看着阿香,“华沙这一趟,我们一起把报道做好。然后一起申请远东。” 阿香回到了小楼,门上挂的那束槲寄生已经干了,叶子边缘卷起来,果实掉了一地。 她把槲寄生取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1939年9月1日,华沙保卫战打响了第一枪。 数天的轰炸后,大多数的人们已经撤到防空洞,苏念安在用德语跟一个波兰老太太交谈,笔记本上的字写得飞快。汤姆逊在隔壁防空洞里跟英军联络官确认最新的撤退路线。 阿香举着相机蹲在洞口拍街道上的烟尘和瓦砾,一颗炸弹落在防空洞附近,阿香只看见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头上缠着纱布,左臂吊在胸前。 旁边那张病床上,苏念安靠坐在床头,右腿打着石膏,膝盖上摊着一本破烂的笔记本。 “你醒了,你睡了一周。” “我们炸了,骨裂。医生说要养一段时间。” 她侧过头看着阿香,“汤姆逊没受伤,他还在外面跑。” “报社从伦敦发了嘉奖电报,说我们的华沙报道被《泰晤士报》头版用了。” 阿香靠在枕头上,看着帐篷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那远东调令有消息吗?” 苏念安从笔记本里翻到出一封电报信,内容是:远东记者名额已定,只待你们伤愈归队。 署名:威尔逊。 阿香把目光从信上移开,侧过头看着苏念安,苏念安也看着她,相视而笑。 1940年,民国二十九年,初夏。阿香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送行的人。 “这艘船要开很久。” 苏念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过了海峡后,走地中海,过苏伊士运河,绕印度洋,最后到香港。没叁个月都要两个月。” 阿香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走多久都没关系。只要它在往东开。” 汤姆逊从船舱里走出来,把一张地图摊在船舷上。地图上标注了她们的行程: 从伦敦到香港,从香港兵分叁路。汤姆逊去北平,苏念安去上海,阿香留在香港,然后沿广九铁路北上,进入沦陷区。六个月后,香港汇合。 “记住了,你们的任务是报道沦陷区的真实情况,不是去送死。尤其是你,Ling。我知道你还有其他事要做,但别忘了你是记者。” “我知道。”阿香把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揣进口袋里。 她是驻外记者,这是她花了叁年时间拿到这张记者证的意义。但她也是凌见香,她要找谭巧音。 但这两件事在她心里从来不是二选一,把报道写好了,就能留得更久,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和资源去找谭巧音。 两个月后,船在香港靠岸。 码头上挤满了从广州逃出来的难民,挑着扁担,拎着包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汤姆逊灭了手上的烟:“六个月后,在这里汇合。记住了,活着回来。” 阿香点了点头,她已经快叁天没有合眼了,就等着这一天。 她把记者证挂在胸前开始工作,她采访了从西关逃出来的难民,又采访了当地负责救治的社工以及那些在沦陷区内外传递消息的地下交通员。 每采访完一个人,她就把谭巧音的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但往往被问的人都是在摇头,一个又一个,都在摇头。她收好相片,继续往下一个难民聚集点走。 从香港一路往北,阿香沿着沦陷区的边缘走了大半个月。她在采访,不断地写稿,不断地打听。 当她终于到了西关的那棵歪倒的榕树下时,已是深秋。当年故土的繁荣与昌盛已不复存在,眼前只有一片废墟上,她靠在残垣断壁上,眼泪落在脚前那片碎瓦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泪擦干,正了正衣领,继续前进,她不能停下来。 阿香在广州待了将近六个月,甚至已经过了一个春节,她用了所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找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没有收获。 直到这天,她采访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哦,八姑。我认得她,我们一起避过炸弹。她受伤了,一直发烧,躺在那里动都不能动。然后萝卜头杀进来了,我们也没办法带上她,大家都自身难保各自逃难。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听讲是病死了。” “你听谁讲的,谁说她病死了?”阿香抓紧老人的手。 “我也不记得了”老人叹了口气:“你节哀顺变。” 阿香不相信,她攥紧了那张被折了无数遍的照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还要找,她还要找! 可是汇合的日子已经过了,苏念安从香港一路上来找到了她。 “全世界都在等你。”苏念安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你不能停在这里。四万万同胞的苦难需要有人把它写出来。你是记者,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跟我回去。” 阿香闭紧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返英的邮轮从维港码头缓缓离岸。阿香在船上望向码头。 码头上各式各样的人很多,都挤在一块,有人跌倒了,有人伸手去扶。 一个穿着修女服的女人正蹲在码头边上,为一个个坐在那里的难民发放食物,发完一个就为其祈祷一次。阿香看着那个修女的背影,心想这个时候了,大多数人自顾不暇,还是有人在做这些事。谭巧音她,如果也能遇到这样的善人,也许也能被救。 阿香一想到她,眼泪就忍不住涌上来,低下头去擦。 修女做完祈祷,回过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快要下雨了。她的目光越过码头拥挤的人潮,落在正在缓缓离岸的那艘船上。 船舷边有个身影,很熟悉,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修女怔住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码头边缘,伸出手拼命地挥。 但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弧度,那个低着头擦泪的人始终没有往这边看。 修女咬咬牙,正想翻过栏杆。手臂被一把抓紧,另一个修女,问她怎么了。 她的手臂还在空中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来。她指着那艘船,怔怔地流了一滴泪。 那艘船越来越远,船尾拖着一道道长长的水痕,船上的人也看不见了。 修女放下了手,对身边的修女笑了一下,用手语比划:“我没事。走吧。” 她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船已经走得很远了,在海面上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回过头,走进了拥挤的人潮里。 重逢~修女 阿香回到伦敦是在1941年的初秋。她把在广州采写的系列报道整理成完整专题,取名《沦陷的广州》,交到了威尔逊手上。 连载刊登后的反响远超预期。读者来信雪片似的飞进报社,有人愤慨控诉,有人读得掉泪,还有人随信寄来支票,说要捐给远东难民救助。 接下来的叁年,阿香始终守在《泰晤士报》国际部。战地记者的履历越攒越厚,每一次任务她都冲在最前面,每一篇深度报道都稳稳登上头版。闲下来的时间她也不肯浪费,学摄影、学暗房冲洗,第叁门、第四门外语啃得牙酸也没停过。 她的 穿衣风格也变了,从前爱穿的素色改良旗袍压了箱底,多是剪裁利落的大衣、西裤,整个人沉敛又锋利。 有天苏念安看着她笑:“你现在看着,真像个能扛事的大人了。” “是吗?”阿香弯了弯眉眼,“那以后叫我凌大人。”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伦敦那天,整条唐人街都沸了。人们涌上街头把报纸举过头顶,素不相识的人在街角拥抱,彩纸碎絮顺着风飘得满天都是。 阿香站在报社门口看着欢呼的人潮,忽然就想起了谭巧音,想起了阿玲、阿敏,想起了大院天井里那棵白玉兰。 她转身走进威尔逊的办公室:“威尔逊先生,我申请回中国。” 半个月后,英军正式开放华侨及外交人员中英往返通道。阿香随战后首批外交人员返华,以《泰晤士报》特派记者的身份,跟进战后重建报道。 1946年的春节,阿香是在广州过的。 街头终于响起了爆竹声,噼里啪啦从城东响到城西。不少市民听见声响第一反应是缩脖子,有人慌慌张张喊“萝卜头又来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爆竹,不是炸弹。 阿香站在骑楼残存的廊柱下,看着那些惊魂未定又慢慢露出笑的人。这是她见过最狼狈的春节,也是最金贵的春节。 参与西关重建调研时,她撞见了张敏。 两个人都愣在原地。张敏手里还攥着丈量用的皮尺,阿香肩上挎着相机,站在一片断壁残垣里遥遥对视。 半晌,张敏站起身,阿香走过去,两人站在碎瓦砾上看着彼此,眼眶都红了。 “阿玲呢?”阿香颤着声音问。 张敏低下头,眼泪砸在脚边的碎砖上,肩膀轻轻抖着。她抬起手抹泪,袖口滑下去,露出半支磨得发亮的旧钢笔,那是毕业那年阿香送的毕业礼物。 “轰炸那天,她们本来能跑出来的。”张敏声音发哑:“在学堂里,两个人……一起没的。就埋在学堂后院那棵老榕树下。” 阿香默默把张敏揽进怀里,两个姑娘靠在残墙边,哭了很久。 后来聊起近况,张敏说她在一家跨港澳粤的律师行工作。 听了阿香的遭遇后也想帮忙打听谭巧音的消息。 “我帮你一起找。”她攥着阿香的手:“八姑那么厉害,肯定还活着。”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香以广州为起点一路往北,韶关、肇庆、梅州等地,最远走到了广西边境。 她习惯了寻找,也习惯了失望,可从来没习惯放弃。写稿时她偶尔会用“谭巧音”做署名,心里笃定:如果她还活着,看见这个名字,一定会来找自己。 张敏在律师行帮她托人打听,苏念安也在返程的船上。她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大半年,脚边的行囊换了又换,口袋里那张旧照片始终磨得边角发毛。 这天她收到苏念安从邮轮发来的电报,说船已过印度洋,不日到港,让她去维港码头接。 苏念安到香港那天,阿香直接带她去了街边大排档。避风塘炒蟹端上来,香气裹着热气扑脸,苏念安咬了一口就眯起眼:“就是这个味!几年没吃,想死我了。” 阿香看着街边飘落的梧桐叶,轻声说:“你说广州这地方奇不奇怪。小的时候,我在废墟上都能撞见阿敏。真要找一个人了,又大得离谱,找了这么多年,半点儿影子都摸不着。” “那就换个法子找。”苏念安擦了擦手,“以前电报、寻人启事、难民点挨个问都试过了。不如这次,去庙里求求?” 阿香笑了:“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我不信,但你需要。”苏念安说得坦然,“走吧,求个心安也好。” 阿香还是跟着去了黄大仙庙。 跪在蒲团上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人结金兰契的那天。谭巧音就跪在她旁边,穿一身月白的衣裳,眉眼清俊,认认真真地陪着她拜。 她在心里许了叁个愿:找到谭巧音,带她回家,这辈子再也不让她一个人。 拜完黄大仙,苏念安又拉着她往教堂走:“洋庙也得拜,求神自然要求得周全。” “哪个洋庙?” “上次路过那间,墙上写着神爱世人的。” 阿香直摇头:“我不信那个。” “不信,黄大仙你不也跪了?走走走。”苏念安半推着她往里走。 教堂里正在唱诗,管风琴声裹着人声,沉沉地拢住所有人。阿香站在最后一排,那些外文歌词她听不明白,心思也没在上面。 苏念安忽然拽了拽她的胳膊:“上去。” “上咩上?” “领神的祝福啊!好灵的,如果上台更加灵,快去快去。”阿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着挤到了台前。她稀里糊涂地站在那,牧师对她笑了笑,开始念一段她听不懂的祷文。 唱诗班的侧门旁,站着一位修女。 她手里攥着一串玫瑰念珠,目光直直地落在台上那个身影上。 台上的女人穿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长马尾束得清爽,脊背挺得笔直。那走路的样子、偏头的弧度,和很多年前走出西关大院们蹦蹦跳跳去上堂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修女怔怔地看着,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了白。力道大到极致时,串念珠的线“嘣”地一声断了。 木珠子散了一地,在石板地上弹得哒哒响,滚向四面八方。 阿香从台上走下来,还在跟苏念安拌嘴:“你搞什么,我家里供着菩萨的,你让我吃两家茶礼?” “你心诚,菩萨不会怪的,求个心安嘛。”苏念安笑得狡黠。 阿香还想再说,低头看见脚边散着珠子,几个教友正蹲在地上捡。她弯下腰拾起脚边那颗,苏念安也帮着捡了几颗,一起递还给站在旁边的修女。 阿香只顾着吐槽,看也没仔细看,把珠子往人掌心一塞就转身走。指尖擦过对方指腹时,摸到一点薄薄的硬茧,她没往心里去。 修女保持着掌心微张的姿势,手在抖。目光紧紧追着那道往前走的背影,看着她偏头跟身边人说笑,看着她走路时微微晃肩的样子,一眼都没挪开。 快走到教堂门口时,苏念安回头看了一眼,愣了愣:“刚才那个修女,一直在看你。你认识吗?” 阿香顺着她的目光望回去。门口光线暗,修女已经转过了身,只留一个素净的背影。那背影和记忆里某个画面短暂重合了一下,又很快散开。 “跟以前见过的一个修女有点像。”她随口说了句,没往深处想。 回到宾馆,阿香脱大衣时指尖碰到口袋里一颗圆圆的、凉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玫瑰念珠,想来是刚才捡珠子时,不小心兜进了口袋。 “你看,光顾着骂我,把人家东西都带走了。”苏念安拿过去瞅了瞅:“珠子都磨旧了,应该用了好些年。明天还回去吧,人家修女说不定就这一串。” “知道了知道了,都赖你。”阿香把珠子收起来,托着下巴盯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阿香办完事路过教堂,特意绕了进去。 前厅里只有一位修女在整理祭坛桌布,她走过去问:“您好,我来还东西。请问昨天那位拾念珠的修女在吗?” 修女抬起头:“有的在侧门,有的在后院。” 阿香顺着看过去,几个背影都不太像。她又问了一句,修女想了想:“还有位咏音修女,在后院栽花呢。” 阿香走到后院,果然看见一个修女背对着她,蹲在花池边栽花。动作很慢,很稳,指尖拂过花苗的姿态,很是优雅。 “您好,修女姐姐。不好意思,昨天不小心把您的念珠带走了,我拿回来还给您。”阿香一眼认出了那个背影。 蹲着的人忽然僵住了,没动。 “修女姐姐?” 阿香觉得奇怪,莫不是听不懂中文?她又用英文说了一遍,对方还是像被点了穴似的,定在原地。 “难不成是别国的?”她暗自嘀咕,早知道把苏念安带来了,那家伙会好多门语言呢。 阿香索性走过去,蹲到修女旁边,想把珠子递到她眼前。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阿香脸上轻松的笑一点点僵住,继而变成不敢置信,再然后,狂喜如潮水似的涌上心头。 “你……” “谭巧音?”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咪。” 咏音修女慢慢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袖口扯得很低,几乎盖住了半只手掌,指节却因为攥得太用力而通红。 她看向阿香,温和地笑了。 她那双眉眼没变,眼尾下那颗痣还是那么清晰,桃花眼笑起来旁边有淡淡的细纹。岁月没有败掉她的美,还把那层锋利磨成了更沉静的温润。 阿香整个人都僵了两秒,随即猛地扑上去,把人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我终于找到你了,谭巧音。我找了你八年!整整八年!” 她的眼泪砸在修女的肩窝上,浸湿了素色的衣料。“你是不是等我等得很辛苦?你受苦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怀里的人轻轻挣扎了两下,很快就不动了。一只手慢慢抬起来,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 那个动作很轻很软,和很多年前阿香发烧时,谭巧音拍着她的背说“妈妈在这”时,分毫不差。 阿香哭了很久,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才稍稍平复些。 她退后半步,握着谭巧音的手,目光盈盈:“你看看我,我长大了。我现在是《泰晤士报》的记者,战地记者。我去过巴黎,去过华沙,去过好多地方。我还存了好多钱,以后都给你花……” 她带着哭腔,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等她骂自己“怎么才来”,等她嗔怪“多大的人了还哭”。 可面前的人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方迭得整齐的手帕,递到她手里。 阿香接过手帕,心里忽地咯噔一下:“你怎么不说话?” 谭巧音的睫毛颤了颤。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拉过阿香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划着,一笔一画,力道很轻: 我、不、能、说、话。 阿香盯着自己的掌心,嘴唇发抖,眼眶红得发怵。 还没等她说话,另一个修女从侧门走进来:“咏音修女,玛丽亚修女找您。” 阿香紧紧攥紧谭巧音的手,语气冷下来,盯着传话的修女:“不准去。她哪里都不去。” 咏音修女抬起手,对来者做了几个手势。动作流畅熟练,显然已经用了很久。 那修女点点头,转向阿香:“咏音修女说,您找错人了。辛苦了,愿主保佑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在阿香心上。她抓着谭巧音的手更紧了:“谭巧音,不可能。” 咏音修女又做了一串手语。 传话修女看完,轻声转述:“咏音修女说,我不是您要找的人。回去吧,不要再来了。愿主保佑您。” 阿香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叫不是她要找的人?什么叫不要再来了?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贴到谭巧音面前:“为什么不认我。你明明就是她。你的眼神,你走路的样子,你刚才拍我背的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你不能说话没关系,我可以学手语。除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你为什么不认我?” 咏音修女久久地注视着她,眼底深沉平静。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悄悄攥紧围裙边角,指节绷得发白。 她又抬了抬手,对传话修女比了最后一句。 “咏音修女说,”传话的声音很轻,落在阿香耳朵非常清晰: “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我很抱歉。” 做完手势,她深深看了阿香最后一眼,眼底略过一点水光,转瞬间消失。 她转过身跟着传话修女一步步走远,脊背挺拔,如当年在西关大院里撑着整个家的样子。 阿香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方手帕,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西关大院的趟栊门口,也是这样看着谭巧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时候谭巧音说:“我不是你妈妈。” 现在谭巧音说:“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 阿香低下头,紧紧攥着手里的手帕,指腹蹭过布料上熟悉的绣纹。 半晌,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含着泪眼和求而未得的执拗。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没来得及还回去的玫瑰念珠,和手帕攥在一块儿。 好。 好啊。 谭巧音,你现在厉害得很。 你可以不认。 但我凌见香,从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你躲一天,我就等一天。 你躲一年,我就耗一年。 八年都找过来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追妻大作战 第二天一早,阿香又去了教堂。后院那棵歪歪斜斜的石榴树下,咏音修女正给几盆半枯的绿萝松土。 “谭巧音。”阿香走到她身后。 咏音修女没有回头,小铲子铲土的动作顿了半秒,又继续往下挖:“我知道是你。你不说话没关系,我昨晚就买了手语书,还请了手语老师。过不了多久,就能跟你比划了。你等我。” 她直起身转过脸,表情平静,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抬手对正巧抱着桌布经过的修女比了几个手势。 传话修女顿了顿,看向阿香:“她说,您认错人了。愿主保佑您。” 阿香咬了咬下唇,没走。她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我今天休假,就在这儿坐着。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咏音修女没应声,重新蹲下去松土、移盆、浇水、修剪枯叶,动作有条不紊,好像后院里只有她一个人。只有阿香能看见,她剪枯叶的指尖偶尔会顿一下,剪子刃口擦过叶片,比最开始慢了半拍。 第叁天,第四天,第五天,阿香每天都来。 有时候她坐在石阶上自言自语,讲西关的旧事,讲阿玲和方先生,讲学堂后院那棵被炸断的老榕树,又发了新芽。 有时候她跟在咏音修女身后,从后院跟到厨房,从厨房跟到经堂,一路走一路说:“你记得吗,那年台风天我房间漏水,你把我拽到你床上,嫌我脚冰还往你怀里钻。” 咏音修女脚步不停,阿香紧跟着:“你每天早上站在楼梯口帮我正领口,一边正一边骂‘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可次次都帮我正得整整齐齐。你记不记得?” 咏音修女推开厨房门,从架子上取下面粉袋,挽起袖子揉面。 “还有我们结金兰契的时候,我跪在蒲团上给你发誓,要照顾你一辈子,不离不弃。你记不记得?” 面团在案板上翻了个面,她手腕发力的弧度,和当年在大院做糯米糍时,分毫不差。 阿香靠在门框上,轻声笑:“你记不记得都好。反正我记得。每一件都记得。你不认我,没关系。我认你就行了。” 咏音修女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走过来拉起阿香的手。指尖微凉,在她掌心里慢慢划着,痒意顺着皮肤往心里钻: 你说的故事很美。但故事里的人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写完,她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厨房。阿香盯着自己的掌心,能感觉到她指尖划过的时候,微微发颤。 礼拜日的教堂里,管风琴声庄严肃穆。阿香坐在最后一排,目光一直追着站在侧门旁的咏音修女。 咏音修女今天换了件新的修女服,领口扣子扣到最顶,手里握着重新串好的玫瑰念珠。侧脸落在摇曳的烛光里,安静得像一尊神龛里的圣女像——你可以对着她祷告、哭泣、倾诉,但她永远不会走下来回应你。 阿香站起身,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修女抬起眼,四目相对。 “谭巧音。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她声音不大,偏生落在唱诗的停顿里,格外清晰。旁边几个教友纷纷转头看过来。 “你说话,用手语也行。你告诉他们,你是谁。你是西关大院的八姑,是谭巧音,是我等了八年的人!” 咏音修女垂下眼,手指在念珠上轻轻摩挲,指节越攥越紧,珠子被捏得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阿香刚要伸手抓她的手腕,一个穿黑袍的修士走过来,挡在两人中间:“这位教友,请保持安静。” “我还有话跟她说。” “您可以等弥撒结束再谈,现在请回到座位上。” 阿香盯着修士,又看了一眼咏音修女。她已经重新低下头,指尖一颗一颗数着念珠,专注又虔诚,仿佛刚才的争执全与她无关。 晚上,阿香把苏念安和张敏都叫到了住处。她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走了好几圈才停下。 阿香双手撑在桌面上:“她每次都回我同一句话‘你认错人了’。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回这一句。我实在没办法了,需要你们支个招。” 看她眉头皱得紧,半点玩笑的心思都没有,苏念安把到嘴边的打趣咽了回去,张敏也放下了茶杯。 苏念安转了转眼珠,打了个响指:“有了!最直接的方法往往最有效。你现在就是太顺着她了,什么‘你不认我没关系我认你就行’,你这样不行,得让她有危机感。你找个靓女去教堂假扮你的恋人,当着她的面卿卿我我,她要是谭巧音,铁定坐不住。吃什么都不如吃醋快。” 张敏推了一下银边眼镜:“想法很好,但可行性为零,在教堂里做这样的事情实在于理不合。我认为,用我的方案更为实际。” “哦?什么方案来开开眼。”苏念安挑了挑眉。 张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这是当年金兰契书的原件,我做见证人时留了一份存档。金兰契在民间习惯法里具备约束力,你拿着这份契书去找她,一条一条跟她对质。这不是感情撒娇,是有约在先。” 阿香摸着下巴,点点头:“善哉,两位卿家出的都是妙计。这样吧,按顺序来。先试念安的,再试阿敏的。一个一个来。” 方案一: 苏念安装恋人。地点:教堂后院。 苏念安特意换了件花衬衫,挽着阿香的胳膊站在石榴树下,压低声音:“来了来了,快,深情对视” 阿香盯着她的脸看了不到两秒,嘴角先绷不住了。苏念安也憋得肩膀发抖,两个人硬撑着,脸都快笑僵了。 咏音修女、传话修女提着水壶经过,停下来看了她们两眼。传话修女和蔼地问:“凌小姐,这是您亲妹妹吗?看着两人好相象,是来报名做义工的吗?” 苏念安的笑容当场凝固。阿香直接把脸埋进掌心里。 方案一,宣告失败。 方案二:金兰契书。地点:经堂。 阿香把泛黄的契书拍在桌上,逐条念道:“金兰契约:一、双方情同妻妇,誓不相负。二、彼此扶持,共度此生。叁、此契为双方唯一之婚书,不受外界任何婚约束缚。见证人:张敏。签约人:凌见香。” 她抬眼看向桌对面的人,一字一顿:“另一位签约人,谭巧音。” 咏音修女低头看着契书。墨迹已经淡了,纸张边缘微微发脆,可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纸上,清清楚楚。 她的睫毛颤了好几下,指尖在纸边轻轻碰了碰,又很快收回去。 咏音修女抬眼看向阿香,她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身份证,轻轻放在阿香手心。 阿香低头一看:香港居民,姓名:圣咏音。 咏音修女又拉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划,最后那个“哦”字写得格外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哦。 阿香盯着掌心那个“哦”字,一愣。 她抽回手,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了经堂。 方案二,宣告失败。 晚上叁人再聚,苏念安趴在茶几上,指尖拨着那份契书:“她最后写那个‘哦’是什么意思?一个修女,特意在你手心多写一个‘哦’,这味儿不对啊。” “她在挑衅。”张敏镜片闪过一点光,语气笃定,“恰恰说明她不是不在乎。她要是真的陌生人,根本不会多写这一个字。” “所以俩方案都不算全输。”苏念安坐直身子:“第一个是我演技不行,第二个,虽然契约约束不了她,但她露出了情绪。” “按张大状的意思,两个方案凑一块儿用,正好互补。”苏念安冲张敏眨眨眼:“换人。你去演阿香的恋人。你气质稳,看着像真的。” 张敏托了托眼镜:“我演技一般。” “别谦虚啊敏儿!”阿香眼睛都亮了:“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谭巧音也知道,当年我们还一起……” 话说到一半,两人都顿了顿。张敏低下头整理文件,耳尖微微发红。 苏念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恍然挑眉:“哟,那更合适了。就这么定了。” 阿香把手搭在张敏肩上,语气认真:“我的幸福就靠你了,敏儿。” 张敏无奈地点点头。苏念安一拍大腿:“可以啊张大状,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那要演到什么程度?”阿香又踱了两步。 “不用夸张。正常亲近就行,眼神、距离最重要。”苏念安掰着指头说,“越自然越气人。” “端庄,平静,点到为止。”张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们就看看,她那层平静的壳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这日暴雨,教堂里人不多。阿香和张敏并肩坐在离侧门不远的长椅上,在稀稀拉拉的人群里格外显眼。张敏穿了件素色旗袍,头发挽起一个低髻,银边眼镜衬得整个人清冷又矜贵。 管风琴声响起,所有人低头祷告。张敏侧过头,目光在阿香脸上停了几秒,才轻轻移开。眼神不是苏念安那种浮夸的深情,是安静的、克制的,但着独有的默契。 阿香低着头假装祷告,过半晌偏过头偷偷看她,嘴角翘起来就没压下去。 牧师在台上讲经,说到人物受难处,张敏从口袋里掏手帕,发丝垂落在颊边。阿香见状,伸手轻轻替她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自然又轻柔。 从后排望过去,两人头挨得极近,像在低声说亲密的悄悄话。 她们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修女走过来,轻轻咳了一声:“两位教友,请保持安静。” “抱歉。”阿香微微欠身,语气坦然,“我的恋人听经有些感动,我安抚一下。” 话音刚落,两人的肩膀同时被轻轻拍了一下。 阿香和张敏同时回头。 咏音修女背着光站在她们身后。修女服依然端庄规整,手里攥着那串玫瑰念珠,捏得咯吱响。 她下巴微微抬着,浑身裹着一层冷气,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 她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长椅上。纸条上是工整的小楷:愿主保佑你们。两位很般配。 张敏低头看着纸条,再抬眼看向咏音修女,目光平静又锐利。咏音修女朝她们微微颔首,转过身,脚步平稳地往侧门走了。 阿香在她转身的瞬间,看到她指甲攥进了掌心。 晚上复盘时,叁个人坐在客厅里,脸上都带着点“意料之中又正中下怀”的神气。 “她不是不在乎吗?”阿香把纸条拍在茶几上,“不在乎还特意走过来,扬着下巴放这么一张纸?” 苏念安拿起来扫了一遍,连笑叁声:“成了!这波作战成功!” “正常修女见了,只会上前制止,或者装作没看见。”张敏唇角微微勾起:“她特意过来递纸条,本身就是情绪失控的表现。” 客厅里静了两秒。 苏念安先拍了下桌子:“她绝对吃醋了!” 张敏推了推眼镜,缓缓点头:“她装不下去了。” 阿香指尖轻轻敲着那张纸条,盯着“很般配”叁个字,慢慢笑了。眼里是势在必得的光。 “谭巧音,我看你还能装多久。” 追妻大作战2 “她爱我。”阿香转着手里的钢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但又不敢爱我。” 苏念安皱着眉想了半晌:“这种情况我见过。当年在柏林采访,遇见过一个从集中营逃出来的犹太人,整整两年不开口,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医生说是心病,吓怕了,苦吃太多,就把过去的自己从身子里剥出去了,好像那样,疼就落不到自己身上。” “得先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阿香把笔往桌上一拍:“对症下药,不能瞎闯。” 接下来几天,阿香跑遍了香港能找到的西医馆、耳鼻喉诊室,连港大的留洋教授都托人约到了。 大半医生听完描述都摇头,说声带没伤的话,兴许是吓哑的,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好了。直到那位美利坚回来的心理学教授听完,沉思良久,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翻旧了的外文医刊,指给她看: “不是嗓子坏了,是心病。遭了天大的惊吓、受了熬不住的苦,心里扛不住,就变成了身子上的毛病。说不出话,是她的心不敢说,怕曾经的疼追上她。” 阿香盯着纸上陌生的单词,声音发沉:“那她为什么不认我?她明明认得我,明明在乎。” “这是另一重苦。”教授叹了口气,“轰炸、死人、家破人亡,这些事压下来,她觉得从前的那个自己早就死在废墟里了。不认你,是不敢认从前的自己。一承认自己是谭巧音,就得把受过的罪全都再受一遍。” 阿香忽然想起她那句“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 原来不是气话,是真心话。 在咏音修女心里,谭巧音真的已经不存在了。她被炮火、废墟、死亡碾得粉碎,剩下的人把过去一层层剥下来,藏在修女服最顶端的扣子后面,藏在那串数不完的玫瑰念珠里,活成了一个干干净净、没有过去的人。 “有法子帮她吗?” “耐心。”教授看着她,“这种伤不会见一面就好。但你守着她,让她知道你不会走,知道做回谭巧音也没关系,有人替她扛着,慢慢就好了。能走出来的人,身边都有个死都不撒手的人。” “谢谢您。”阿香站起身,眼眶有点热,“我不会放弃的。八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一阵。” …… 这几天,咏音修女去了城郊的孤儿院帮忙。 她依旧手脚麻利,把孩子们的吃食、衣物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做事时总忍不住走神,眼前总晃着那个跟在身后絮絮叨叨的影子。 下午在水池边洗蔬果,右肩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她抬头,没人。 左肩又是一下,往左看,还是空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过身,果然看见阿香在身后,笑得一脸狡黠。 “Hi, 靓女,好久不见。”阿香比了个生涩的手语,比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咏音修女看着她,指尖比回去:“前天才见过。” “都一天一夜了,不想我吗?”阿香凑上前半步,弯腰把脸凑到她跟前。 “主会听见你的话,保佑你安分些。”咏音修女退后一步,面不改色地比完,转身去拿菜篮,“别耽误我做事。” “好好好,我走。”阿香举双手投降,转身真的往外走。 咏音修女下意识抬眼,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低下头时,嘴角翘着一点弧度。 到了晚饭时间,孩子们都坐齐了,咏音修女扫了一圈食堂,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碰了碰旁边的德馨修女,打手势问:“下午来的那位凌小姐,怎么没来用餐?” “凌小姐啊,坐了没几分钟就走了。”德馨修女笑着说,“走的时候还耷拉着脸,说‘看来我只有招人嫌的份’。是不是我哪里没招待好?” “没有的事,别在意。”咏音修女比完,视线又飘向了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咏音修女就扎进了厨房。 洋葱、番茄切成丁,肉末细细剁好,一大袋空心意粉倒进滚水里,她定好沙漏计时,解了围裙走到院外透气。 朝阳刚爬过屋顶,金红色的光铺在院子里。她伸了个懒腰,眼尾被激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微微眯着眼。 转过身的瞬间,她顿住了。 年轻女人穿一身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见她转身,也不慌,不急不缓地走上前,挡住了她的路。 “您好,咏音修女。”阿香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我是凌见香,伦敦《泰晤士报》的记者。最近在做战后孤儿救济的专题,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要常来叨扰了。” 咏音修女垂下眼睫,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晨光里那个松快舒展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阿香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交握的手上,笑着偏头:“修女的手真好看。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咏音修女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抬手比手语:“凌小姐若无公事,我还要去准备孩子们的早饭。” “当然有公事,您忙您的。”阿香侧身让开半步,微微欠身。 咏音修女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过,衣摆擦过对方的袖口,带起一阵熟悉的皂花香。 阿香看着她不疾不徐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宽大厚重的修女袍裹得严严实实,连脚踝都不露半分,可裹不住她骨子里的风情。这是她的爱人,她的妈妈,她藏了半辈子的月亮。就算裹着一身禁欲的黑衣,也照样勾得她心尖发痒。 之后几天,阿香每天都来。 分早餐时,她蹲在角落拍孩子们的照片;上课时,她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闲暇时就靠在廊柱上,和德馨修女聊天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厨房。 这天咏音修女端着果盘路过,正听见德馨修女掩着嘴笑:“真有那么回事?” 阿香挑了挑眉:“千真万确。她之前叫得可欢了。” 德馨修女:“叫得欢?怎么个欢法?” 阿香一脸怀念: “整夜整夜的,在你耳边叫,现在一声不吭了,还挺让人念的。” 德馨修女问:“她现在怎么一声不吭了?” 阿香:“唉,就是一场意外……” 德馨修女:“你再学学她的声音,太好笑了。” 咏音修女的脸越听越白,手指攥紧了果盘边缘。她正了正锁骨前那颗扣子,神色自若地走过去。 阿香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咏音修女。” 德馨修女也笑着点头。 咏音修女在她们面前站定,比手语:“孩子们该活动了,带她们去草地上玩吧。” 德馨修女应了一声,回头冲阿香笑:“那我先过去了。” “我也去,拍几张孩子们玩耍的照片。”阿香跟上去,路过咏音修女时冲她眨了眨眼,“德馨姐姐,你不是还想听她叫吗?你爱听,我给你学多少遍都行。” 两人说笑的声音渐渐远了。咏音修女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草地上,孩子们追着沙包跑。阿香低头翻看相机里的胶片,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她抬头,咏音修女正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她。 “修女姐姐找我有事?”阿香放下相机,笑着站起身。 咏音修女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往后院走。阿香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后院没人,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咏音修女脸色一沉,打起了手势“你和她说什么了?” “谁?” “你们,一起聊天,说了什么?” “哦……”阿香拖着调子,捏着下巴作沉思状。 咏音修女也不催,就静静地看着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又在打鬼主意。 阿香看了她半晌,把手一摊:“不行,我手语还没学会,看不懂你比的什么。” 阿香歪着头,眨了眨眼:“我看不明白这个,还没学到。” 咏音修女没好气地拉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一笔一画写:你、继、续、说。 指尖微凉,划过掌心时带起一阵痒。 阿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掌一闭把咏音修女的手指困在手心里,她在她耳边轻说:“修女姐姐,看起来你很在意。” “凌小姐。我认为,不该张扬她人的事” “她人是谁?” “……” ,咏音修女蹙了蹙眉慢慢才打出手势“死去的人” “死去的人也听不到啊。”阿香把脸凑近,还晃了两下头,一副欠扁的样子。 咏音修女轻叹一下“再见”,刚转身就被拉住了手,她转身看着,另一只手去拨。 阿香把她的手拉到心口,咏音修女也带着靠近了一步,“好啦,给我牵一下就告诉你。” “德馨修女说她偶尔听到有婴儿的叫声,但是我们孤儿院里没有婴儿。”阿香压低声音,掩住嘴凑近她耳边:“是不是挺诡异的,她希望我调查一下。” 咏音修女在她的手心慢慢划:这不对,你们还说她现在不说话了。 “它现在不吭声,不是不说话,猫哪能说话,”阿香的唇说话时唇珠时不时碰到她的耳垂:“之前宿舍楼楼下有只野猫发情了,一直在吼,后面我带去绝育了,带回来后它就不吭声了。” 咏音修女她嗔了阿香一眼,比划,“你不要骗我。” “骗你我哪敢啊。”阿香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我给那只发/情的猫取名吴太太,因为它晚上会喊‘老吴,老吴’。” “小时候我在家里也会听到这种叫声。”阿香虎牙往女人的耳垂轻轻一磕。 咏音修女后撤一步,捂住耳垂。 阿香狡黠一笑:“我听到的可比猫叫的要精彩~哦。” 哦。? 咏音修女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热意,抬手比了个“再见”,转身就要走。 “哎,这就走了?”阿香在她身后扬声,“修女这么急着找我,不是好奇我妻子以前是什么声音吗?” “她呼吸又轻又急,总咬着下唇忍着,实在忍不住才会……” 话说到一半,一只手堵了上来。 看着眼前那带着怪怨的脸。阿香眨了眨眼,伸出舌尖,轻轻在她掌心里挠了一下。 咏音修女指尖颤了颤,却没把手拿开。 阿香含糊地笑,在她掌心里继续说:“修女姐姐特意找过来,不就是想听这个吗?” 半晌,咏音修女才拿过她的掌心,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指尖都在抖: 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追妻大作战3 咏音修女的手还覆在阿香的嘴唇上。 阿香在她掌心里轻轻笑了一下,温热的气息钻进指缝,痒得她指尖一颤,又强自稳住。 “修女姐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那哪里是?” 咏音修女一下收回手,握紧了掌心的念珠,神色瞬间恢复了平日的端庄。 她比了个手势:“凌小姐,你妻子的事,与我无关,也与旁人无关。” 阿香歪着头看她,一脸茫然:“这个我还没学会。修女姐姐写我手心里吧。” 她说着,主动把手摊开 咏音修女顿了顿,只得又伸出指尖,落在阿香温热的掌心里,一笔一画: 你、妻、子。与、我、无、关。 又补了句:不、用、告、诉、我。 阿香低头看着掌心,笑了起来,眼尾弯着:“那我告诉别人行不行?比如德馨修女,玛丽亚修女,汉莫斯神父,再告诉天上每一位神明。” 她慢慢合拢手掌,把那根还没来得及抽走的指尖轻轻握在掌心:“人人都说我妻子死了,那我不如让她做个快活风流鬼。我还有她的照片,回头就供到神像底下,天天祈祷。” 咏音修女挣了一下没挣开,下意识瞥了一眼教堂方向,另一只手的念珠转得飞快。 “祷词就念她从前求我的那些话,反复念,编成歌,让所有人都听见。”阿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语气慢悠悠的,“修女姐姐觉得,好不好?” 咏音修女看着她,眼神沉了下去。她用力把指尖抽回来,打着手语:“你不会这么做的。愿主保佑你。” “我当然不会。”阿香淡淡一笑:“如果我妻子还活着的话。” 她往前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立刻缩短:“要是她一直不肯认我。” 阿香用气音说着“那我就把这些都写进《亡妻回忆录》,一章一章写,流传开去,让全港的人都知道,咏音修女……” “够了。”咏音修女猛地比了个手势。 阿香看着她急红的耳尖,满意地翘了翘嘴角,后撤一步,俯身做了个优雅的谢幕姿势,转身扬长而去。 咏音修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榴树后,脸上依旧云淡风轻,手里的念珠却攥得死紧。 多年自持端庄的功夫,在这几句孟浪话里碎得七零八落。她又急又恼,偏生拿眼前人半分办法都没有。 礼拜日的教堂,竖琴声缓缓响起,唱诗的声音绕着梁打转。 一曲唱罢,汉莫斯神父笑着开口:“各位教友,今天有位出色的姊妹,为摩西的故事谱写了一首圣歌。让我们欢迎她,感谢她——凌姊妹。” 正低头数念珠的咏音修女猛地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阿香,她手里的珠子“咔哒”一声打滑,心跟着沉了下去。 阿香温和一笑,拿着曲谱站起身,缓步走上台。 咏音修女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脚,拳头握得紧紧的。 她这点小动作,全落进了台上人的眼里。阿香冲她眨了眨眼,才对着众人开口:“这首曲子是我朋友所作,词是我写给亡妻的,藏着我和她很多的秘密。今天与各位弟兄姐妹一同分享。” 亡妻。 秘密。 咏音修女蹙紧了眉,念珠在指间转得飞快。 台下的人满怀期待,台上的人笑意从容,只有她心跳如擂鼓,满脑子都是从前两人温存时的软语。 难道她真要把那些私密事,在这神圣的地方公之于众?要把藏了八年的谭巧音,硬生生从修女袍底下拽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竖琴声空灵地响起,汉莫斯神父抬手开始指挥。 咏音修女抿紧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生怕自己忍不住喊出声。 阿香站在唱诗班最前面,手里捏着曲谱,笑着微微晃头,目光却直直地锁在她身上。 到了节拍,她开口唱,声音清透又温柔:“曾经——我无知的灵魂。” 身后的唱诗班齐声和起,旋律轻快柔和,带着淡淡的抚慰感。 咏音修女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那些话。 可还没松完这口气,第二段就来了。 词是正经的圣歌词,可每一段词的最后,都是同一句话: “巧音善乐的人,引我走向,自由的门。” 咏音修女的呼吸顿住了。 巧音。 她的名字。 阿香把她的名字藏进圣歌里,在教堂里,在神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一遍一遍地唱。 每唱到“巧音”两个字,阿香总会加重语气,指尖轻轻戳一下自己的锁骨,和当年谭巧音骂她时,戳她锁骨的动作,分毫不差。 一下,又一下。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赞叹,汉莫斯神父还在感慨词曲动人。咏音修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指尖机械地数着念珠,眼尾慢慢泛了红。 她低下头,不让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台上安静下来,她抬眼望过去,正撞见阿香缓步走下台,停在她跟前。 “咏音修女。” 一句话,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咏音修女呼吸一滞,额角的筋突突跳着,硬着端出平日的端庄,看着她。 “掉了。”阿香笑得一脸灿烂,指了指她脚边,“你的圣带,掉了。” 咏音修女低头一看,白色圣带的一角从腰间滑了下来,拖在地上。 她指尖微顿,弯腰捡起,对着阿香比了个“谢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愿主保佑你”。 周围的目光慢慢收回去,阿香站在座位旁,看完她的手势,也比了个“不用谢”。 紧接着,她又比了一串手语:食指指自己,点两下下巴,再指向她,最后拇指食指捏成圈,弹了弹下巴,往旁轻轻一送。 ——我爱你,直到永远。 这串手语是她在孤儿院跟孩子们学的,简单,直白,满教堂的人都能看懂。 可偏偏,她比得极快,快到除了正对着她的咏音修女,没人来得及看清。 咏音修女垂下眼帘,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只有耳尖一点点泛起热意,一路烧到耳根。 修女服最顶端的那颗扣子,勒得胸口发紧,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弥撒结束,人们叁叁两两地散场。几个对“亡妻之歌”感兴趣的教友围上来,围着阿香问东问西。 “凌小姐,词里的‘巧音善乐’,是不是说您妻子很会弹琴?” 阿香笑着一一应答:“她不会弹琴,但打算盘很厉害,噼噼啪啪的,比琴声还好听。” “凌小姐,您妻子是哪里人呀?” “广州西关人。” “一定很漂亮吧?” “当然。”阿香眼里漾着笑,余光却一直黏着角落里的人影,“她是西关数一数二的美人,穿墨绿色旗袍最好看,骂人的时候也好看。” 问话的人笑了:“那定是个厉害人物,把您管得服服帖帖的。” “是啊,厉害得很。”阿香顺着话头说。 咏音修女站在暗处,握着念珠默祷,听着一句句飘过来的话,心里又紧又乱。听到“管得服服帖帖”,她指尖猛地一用力,珠子差点崩飞。 哪一次管得住你?不管怎么罚,你都能当成甜头! 再听到“整个大院都怕她,唯独对我最温柔”,她的呼吸乱了半拍,念珠彻底停在了指尖。 这句话,比任何告白都戳人。 她以为那些温柔都是理所当然的,是她作为“妈妈”该做的。可在阿香嘴里,那些细碎的、她自己都不记得的温柔,被一桩一件翻出来,像珍宝一样捧着。 人渐渐走光了。阿香和最后几位教友道别,转身往门口走。 咏音修女肩膀刚松下来,脚步声却又折了回来。阿香绕过几排空长椅,走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教堂里光线很暗,只有圣坛上的烛火还在跳着。 “咏音修女怎么还不走?” 她抬手比手语:“正要走,再见。”说着站起身,可阿香坐在长椅外侧,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轻轻挪了挪腿,修女服的裙摆擦过对方的膝盖,又迅速收回去,重新坐回了角落。 咏音修女静静看着阿香,比手势:“还有事吗?” 阿香看着她,狡黠一笑:“刚才有位姐妹问我,妻子最让我心动的瞬间是什么,我没回答。” 她往前倾了倾身,慢慢凑近。 咏音修女后背抵在椅背上,退无可退。看着那双眼睛越靠越近,两人鼻尖只剩一线之隔,她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唇上。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睫轻轻颤着诉说着不安。 “我没告诉他们,但我可以告诉你。”阿香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次她戳着我锁骨骂我的时候,我都想跪下。不是怕——是,心动得想要臣服。她不知道,但我这里知道。” 说完,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咏音修女的心口。 修女睫毛颤得更厉害了,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先落在对方挺直的鼻尖上,再往上,撞进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里。 八年了。 当年黏在身后的小姑娘,鼻梁更挺了,轮廓更锋利了,岁月把她磨成了成熟的女人,眼底却还藏着当年的少年气。 那股熟悉的、躲不开的吸引力,顺着鼻尖相触的温度,一点点漫进四肢百骸。 阿香又往前凑了分毫,鼻尖轻轻刮过她的鼻尖。 咏音修女呼吸慢了下来,闭上了眼。 可等了半天,再睁开眼,看见阿香已经直起身退了回去,笑得爽朗:“在神面前做这种事,不妥当,对吧,修女?” 咏音修女愣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阿香站起身,正了正领口,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抛了个媚眼:“尊敬的咏音修女,拜拜。” 脚步声渐渐远了。 咏音修女还坐在原处,手里的念珠滑落在长椅上。 追妻大作战4 律师楼里,阿香坐在张敏对面,面前摊着速记本。她来做一场战后经济犯罪的专题采访。 张敏正为一名发战争财的广州富商做辩护准备,卷宗堆了半张桌子,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语气冷静专业。 阿香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词,抬头问:“所以你的辩护策略,是基于当时的特别法,还是现行民法?”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苏念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张火车票,喘着气: “阿香!广州要公开审判战犯了,我们立刻回去,票买好了,下午的火车。” 阿香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苏念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张敏身上,笑着轻声说:“Hi,张大状,好久不见。” 张敏:“嗯。” “张大状要不要一起?广州那边最近正缺法律方面的人手。” 张敏托了托眼镜:“这边还有案子,走不开。” 阿香临走前对张敏说:“我们要离开几天。你有空的话,帮我去教堂传个话好不好?告诉她我回广州了,很快回来。” “好。” 第二天傍晚,张敏去了教堂。她站在经堂门口,等咏音修女做完晚祷,才缓步走过去。 咏音修女看见她,手里的念珠顿了顿,微微欠身。 张敏说:“阿香有事回广州了,大概七天,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咏音修女听完,抬手比了个手势:“谢谢。还有别的事吗?” 张敏顿了顿,补充道:“她说,你好好吃饭,等她回来。” 咏音修女微微颔首,神色安然地比了句“愿主保佑你”,便转身缓步离开了。 走在回后院的路上,她数念珠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心里不是不怨的:让张敏来传话,她自己怎么不来? 可怨完又松了口气。不来也好,不用强撑着端庄模样,不用怕多看一眼,垒了八年的壳就裂一道缝。 这些年,她总觉得谭巧音早死在西关炮火里了。是会长修女把她从瓦砾里刨出来,给她治伤,给她饭吃,给了她“咏音”这个新身份。主是她的浮板,是她从烂泥里爬起来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对着圣坛发愿,以为能把过去的痛苦、爱恋、执念,全都埋掉。 可阿香回来了。 像一道光,硬生生照进她封死的暗室。她一边怕光,一边又忍不住往光的方向凑。 她攥紧念珠,快步走回后院。 接下来的七天,咏音修女日子像往常一样过。 但揉面时总走神,面团揉过了劲;数念珠时常数错,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给孩子们分饭时,总下意识往院门口瞟。 德馨修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比手势说没事。 七天后,阿香回来了。 她把行李扔在宾馆,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往教堂跑。 石榴树下,她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正蹲在草地上帮一个孩子系鞋带。修女服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 阿香轻轻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孩子另一只脚的鞋带也系好了。 咏音修女转过头,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但转瞬就换回了端庄疏离的表情。 她站起身,比了个手势:“谢谢你。” “我回来了,你有没有想我?” 咏音修女脚步不停,只比了句:“主与你同在。” “我给你带了广州的鸡仔饼,放厨房了,你记得吃。” 她点点头:“谢谢,愿主保佑你。” 阿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背挺得像松柏,走廊拐角处毫不犹豫地转弯,举步生风,从头到尾滴水不漏。 可阿香是什么人?是和谭巧音相处了十几年的人,是和她共度无数浪潮的人。 谭巧音尾巴一翘,她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咏音修女切菜。刀工稳,节奏匀,不急不躁。 “你为什么不看我。” 手里的菜刀顿了半秒,又继续落下。 “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没敢看我的眼睛。” 咏音修女放下菜刀,转过身,抬眼直直地看向她,目光平静深沉。 阿香与她对视着,慢慢弯起嘴角,温柔地笑笑:“行了,我不闹你了。你忙吧。” 她转身走出去,靠在院墙上,心里慢慢浮起一个计划。 傍晚的教堂安静下来,只剩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咏音修女去仓库拿面粉,准备第二天的面包。她踮起脚够货架顶层的面粉袋,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刚把面粉袋抱下来,一转身,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面粉袋从手里滑落,“噗”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白色的粉尘。 阿香双手撑在她耳侧的货架上,把人牢牢困在货架与自己之间。 “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咏音修女往后缩了缩,比手势:“没有,只是忙。” “忙到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她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比:“现在看了。” 阿香笑了笑,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低头吻了下去。 咏音修女的后背重重撞在货架上,架子轻轻晃了晃。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鼻尖蹭过对方的脸颊,混着熟悉的皂香和面粉的麦气。 起初是轻碰,慢慢就深了。阿香的舌尖探进来时,她下意识地轻轻含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什么都忘了。忘了修女服,忘了誓愿,忘了自己是咏音。 可圣坛前的烛火忽然闯进脑海。 汉莫斯神父的声音像钟鸣似的撞过来:“你是否愿意,放弃私人财产,过简朴生活?承诺终身不婚,将身心完全奉献给天主?绝对服从修会安排,放弃个人意志?” 当年跪在圣坛前的她,轻声说:“我愿意。”这是她活下来的承诺,是她撑了八年的底气。 她猛地偏过头,伸手推开了阿香的肩膀。 阿香退了半步,呼吸还没平复,眼里却带着侵略性的冷静。 咏音修女慌乱地比着手势,指尖都在抖: “不行。” “不能这样。” “我是神的人。” 她打得又急又乱,阿香就静静看着,等她打完,才伸出手,掌心朝上。 咏音修女别开脸,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指尖放了上去,一笔一画写得很重,像在刻字: 誓、愿。 阿香抬起头,深深望着她的眼睛。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夕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这里没有神,没有修女,只有你和我。” 咏音修女仰着头看她,视线落在她湿润的嘴唇上,又往上,撞进她眼底。 那双眼睛里只有她。 没有天主,没有教义,没有过去的废墟和未来的枷锁,只有她。 她闭上了眼。 阿香低下头,重新覆上她的嘴唇。 不再是试探的触碰,是攒了八年的、压不住的汹涌。嘴唇碾过嘴唇,舌尖撬开齿关,把思念、委屈、狂热,全都揉了进去。 咏音修女的后背紧紧贴在货架上,阿香一只手撑着架子,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忽地货架晃了一下,顶层另一袋面粉滑落下来,砸在地上炸开。白色的粉末扬起来,落在她们肩头、发梢、修女帽的帽檐上。 咏音修女被呛得轻咳一声,手指还攥着阿香的衣领。粉尘像一层薄雾,裹着两个人。 她们对视了一眼,看着对方睫毛上沾着的白面粉,都顿住了。 阿香先笑出了声,笑声低低的,震得她胸口发麻。她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走到堆满米袋的角落,轻轻放了下去。 咏音修女的后背陷进软软的米袋里。她说不了话,只能用指尖在阿香背上写字,喉咙里溢出细碎的气音。 阿香俯下身,吻从她的嘴角滑到眼尾,轻轻吻掉她眼角的湿意,再往下,含住她的耳垂。 咏音修女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猛地收紧,一声软音从喉间漏出来。 阿香的手指慢慢攀上她领口最顶端的那颗扣子。指尖在扣子上轻轻摩挲,能感觉到那上面还留着她的体温。 这颗扣子,是她最后的防线。 阿香退开一点,看着她。 咏音修女睁开眼,看见两人唇间拉出的细银丝,脸腾地烧了起来,忙抬起手背掩住嘴唇,偏过头去。 可她偏头时,修女服的领口扯出一点弧度,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在无声地邀请。 阿香深吸一口气,心跳撞得胸腔发疼。她压低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克制:“我想亲一下脖子。就脖子,没关系的。” 咏音修女没回头,喉结却轻轻滚了一下。 “我们……女孩子之间,亲一下脖子很正常的。”阿香眨眨眼,说得一本正经。 她终于转过头,嗔了阿香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又骗我”。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阿香停在领口的手,比了个手势: 我自己来。 手势落下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 很多年前,西关大院的主卧里,也是这样。谭巧音自己解开旗袍的盘扣,低头凑到她耳边,说“这边也要”。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面粉落地的声音。 咏音修女的手指移到自己领口,指尖微微发抖。 她怕破了誓,对不起会长修女。更怕认了过去,就配不上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人。 可她抵不住。 抵不住八年的思念,抵不住阿香的眼神,抵不住胸腔里快要跳出来的心跳。 指尖一用力,那颗扣子,解开了。 修女服的领口松开来,露出一小片锁骨,和锁骨下方白皙的皮肤。 阿香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吻沿着那片被遮了太久的皮肤慢慢往上,到下颌,到耳后,再落回颈侧。她含住皮肤轻轻吮,舌尖打着圈,力道不知不觉使重了。太想念了,想念到忘了收敛。 等她退开时,那片皮肤上已经留下了一个淡红的吻痕,清清楚楚地印在脖颈最显眼的地方。 阿香眨了眨眼,有点心虚:“好像……留了个印子。” 咏音修女皱着眉,拿起旁边一个银制汤盘照了照,眉头拧得更紧。她指着自己的脖子,又戳了戳阿香的鼻子,眼神里全是“看你干的好事”。 “可以用面粉遮一遮。”阿香凑过去,语气讨好,却藏不住得意。 她又瞪了一眼。可眼尾泛着红,嘴唇被吻得发肿,脖颈上印着红痕,整个人瘫在米袋上,哪里还有半分端庄修女的样子,活脱脱一尊被拉下神坛的圣女。 阿香看得心头发烫,伸出手指沾了点面粉,轻轻抹在她颈侧,把那点红痕盖住了。 咏音修女轻轻推开她,站起身,把扣子重新扣好,扶正修女帽,理了理衣摆。不过片刻,又变回了那个肃穆端庄、仪态端方的咏音修女。 只有耳尖的红,还没褪下去。 阿香看着她的背影,恶劣心起,凑到她耳边,低声唤了一句:“妈咪。” 她没搭理。 阿香又笑:“修女姐姐,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好像偷……” 话没说完,一根白皙的手指按在了她的唇上。 咏音修女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眼里没有了疏离,只剩下一点灵动的、狡黠的光。 她拉过阿香的手,指尖在掌心里慢慢写: 以、身、饲、虎。 写完,她收回手,冲阿香比了句“愿主保佑你”,笑着拿起一袋面粉,悠然地往外走。 面粉的白尘还飘在空气里,仓库里留着两个人的气息。 阿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低低笑出了声。 追妻大作战5 这天,苏念安推开张敏办公室门,看见阿香趴在桌上写稿子,从怀里掏出一本话本子拍在她手边,封面花花绿绿,印着几个大字:《风流郡主俏尼姑》。 阿香拿起来翻了两页,挑眉看她。 苏念安拉开椅子坐下:“今日等巴士的时候,在站台书摊上看到的,觉得这书名甚是有趣便买了,在车上看了一路,意外发现写得还挺好。” 张敏也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份卷宗,扫了一眼那本花里胡哨的本子,目光平静:“看这类书不如看专业书有用。” 苏念安看她一眼,笑着调侃:“哟,张大状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道——您有没有试过对着意中人脸红过?” 张敏捏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阿香看着她这细微的动作,想起很多年前在学堂里,张敏也是这样,每次被她多看两眼,耳尖就慢慢泛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根。 现在的张敏已经是冷静锋利的大律师了,法庭上能把对方辩得哑口无言,可被苏念安随口一调侃,耳尖还是红了。 苏念安看着张敏越来越红的脸,正要乘胜追击,余光扫见阿香正静静看着张敏,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一把抓起桌上的话本子挡在阿香面前:“凌大人,给你带了好东西,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 阿香把目光移到苏念安脸上,停了停,微微一笑:“好,我请。” 聚餐结束后,阿香回到住所,靠在床头翻开那本《风流郡主俏尼姑》。 书里写:郡主出游遇刺,倒在路边,被庵里的尼姑所救。养伤的日子里,她发现这尼姑学识渊博、谈吐不凡,两人从诗词歌赋聊到佛理人生,越聊越投契,朝夕相处间动了心。 翻到郡主伤愈离庵的前一晚,两人坐在庵前的石阶上。 尼姑说:“贫尼此生已许佛祖。” 郡主说:“那我便替师太多看几眼这人间。” 尼姑不语,静静把手里的念珠轻轻放在郡主掌心里。 阿香合上书,望着天花板出神。 这书名起得大胆俗气,故事却细腻得戳人。 这本书,阿玲肯定会喜欢吧。那个见了方先生就手足无措,却又勇敢得不像话的女孩,一定会爱这样细水长流的故事。 她们多像啊,心意藏在诗句里,藏在珠江的浪里,藏在不敢说出口的眼神里。 如果她们还在,应该也结了金兰契了吧。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阿玲,姑娘笑着说,我要跟着方先生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 阿玲那么怯弱的人,爱了都敢往前凑。可谭巧音呢,永远都在往后退。 现在她走到了没有呢?手背上忽然落下温热的液体,视线慢慢模糊了。 接下来几天,阿香胃口一直不好。在孤儿院赶稿子时格外专注,常常忘了吃饭。德馨修女来收餐盘时,发现她的午饭几乎没动,晚饭也只扒了两口。 人也憔悴了些,眼下青黑隐隐浮现,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锋利了。 这天午后,咏音修女端着一碗汤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阿香抬头,撞进她平静的目光里,像在问她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差点把阿玲和方先生的事说出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让谭巧音再想起战争、轰炸、死亡,是这些东西,把她逼成了现在的咏音修女。 “近来稿子多,有点忙。”阿香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勉强。 咏音修女看着她,抬手比了叁个字: 你在说谎。 她把汤碗又往阿香面前推了推,手势利落,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把饭吃完。不然请离开孤儿院,不要浪费餐食。” 阿香笑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是陈皮瘦肉水,还是当年大院厨房里的味道,一点没变。 下午,苏念安和张敏一起来孤儿院送东西。苏念安带了些从广州捎回来的连环画和小玩具,张敏带了自己烤的蝴蝶酥。孩子们围上来叽叽喳喳地抢,叁个人站在一旁说说笑笑。 “阿敏,你的蝴蝶酥比当年做得更好了。”阿香笑着说。 “是你太久没吃了。”张敏把油纸包递过去。 阿香伸手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张敏的手指,两人都没在意,相视一笑就过去了。 这一幕,全落在了不远处的咏音修女眼里。 她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她们相触的指尖、相视的笑容,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快得几乎要脱手。 心里暗骂了一句——登徒子。 一边亲她,一边又和别人打情骂俏。 但数珠子的手指忽地停住。那天教堂长椅上,那两人头挨着头的画面又冒了出来。 如果她们本来就是一对呢?那自己才是后来的那个人?是她在仓库里闭了眼,是她自己解开了扣子,是她越了界? 看着她们光明正大、旁若无人的样子,她只觉得自己像个躲在暗处的影子,见不得光,也上不了台面。 ——也是。阿香年轻有名,前途亮得晃眼,身边有的是能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人。 而她呢?一个失声的、欠着恩情的、半截身子已经许给天主的修女。越靠近,越显得自己狼狈。 永愿礼就在下月初。发了愿,就彻底断了。对她好,对自己也好。 仓库里的那份撩拨,再还回去。 咏音修女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又变回了那副端庄从容的样子。她款款走过去,对着阿香微微一笑,打了个手势: “请帮我搬一下仓库的面粉。” 阿香放下手里的蝴蝶酥,跟着她往仓库走。路过经堂门口时,墙上新贴的墨字告示扫进眼里,写着下月永愿礼的仪程,她只顾着跟在人身后,没往心里去。 到了仓库,咏音修女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叁大袋大米。 阿香下巴都快掉下来:“这……这么大袋,我怎么搬?” 每袋少说几十斤。 咏音修女抬起手,打了一串手势,动作干脆利落,还带着点娇横的劲儿: 用手搬,用背搬,用脑子搬——不要用嘴搬。 打完,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地面,半点不留情面。唯有指尖把念珠攥得更紧了些。 阿香愣在原地,盯着叁袋大米看了两秒,忽然弯起嘴角笑出了声。 啊,谭巧音,还是这么嘴硬。 你以为这是罚我? 不,这是奖励。 她攥紧米袋一角,猛地扛起来往外走,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院子里,苏念安看着阿香乐呵呵扛着米袋往厨房走,凑到张敏身边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咏音修女刚才表情不对?她看你和阿香说话的时候,手上那串念珠都快转成风火轮了。你们以前的事她知道吗?你说她会不会介意你们太亲密?” 张敏托了下银边眼镜:“我没做什么。” “我没说你做了什么,我是说可能。”苏念安挠挠头,“你要是想让修女对阿香印象好点,或许可以稍微保持点距离。毕竟你以前和阿香……” 张敏抬起头,阳光折射在镜片上,看不清眼神。她微微偏头,语气淡淡的:“苏记者,你好像过于关注我了。” “怎么可能!我是担心她们俩,她们好不容易……” “没有就最好了。”张敏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连环画,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苏念安站在旁边,胸口莫名有点堵。 她平时伶牙俐齿,能把受访者问到哑口无言,可对着张敏这句不轻不重的反问,竟然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苏念安,你这是怎么了? 抬头看见阿香扛着第二袋大米走过来,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得意笑容。 她撇撇嘴。 下次再也不替你们操这闲心了! 阿香扛完第叁袋,擦了擦额角的汗,往谭巧音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今天这人醋是吃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往常闹别扭,她眼里总藏着点软,今天却像裹了层冰,比往常更疏离些。 大概是真生气了。 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吃醋闹脾气,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 反正耗得起。 追妻大作战6 自从知道有人在吃飞醋后,阿香这几天心情好得出奇,胃口也跟着回来了。 这天她照常去教堂找咏音修女,刚进经堂就觉得不对。 几个修女踩着梯子挂绸幔,长椅上铺了崭新的跪垫,连烛台都擦得锃亮,比往常肃穆得多。 她凑过去问正在整理百合花的德馨修女:“布置得这么隆重,是要加冕了?” 德馨修女从花堆里抬起头,眼里闪着羡慕的光:“你还不知道呀?过几天的弥撒是永愿仪式,好几位姐妹要发终身愿呢。从望会到初学,从暂愿到永愿,走了好多年,终于到最庄重的一步了。” “永愿?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自己的一生,永久奉献给主啊。”德馨修女语气虔诚,“发过永愿,从此以后,她的一切就都只属于神了。” 阿香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瞬间凉了:“都有谁参加?” 德馨修女掰着手指数了几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轻轻飘出来时,阿香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还有咏音修女。” 她转身就往外跑,步子急得差点撞到门框。 后院水井边,咏音修女正提着水桶打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阿香站在她面前,喘着气,声音都发颤:“你要发永愿?” 咏音修女看着她,平静地抬起手,比了一个字: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阿香声音陡然拔高。 她又比了两个字,云淡风轻: 你没问。 阿香张了张嘴,一肚子的愤怒、委屈、慌神,全被这叁个字堵得严严实实。 她就不能主动说一句吗?她明知道自己找了八年,明知道两人好不容易才重逢,为什么还要走这一步? “我难过的不是你要发愿。”阿香红着眼,声音发哑,“是我从别人嘴里才知道这件事。你不但要做,还要瞒着我。” 咏音修女垂下眼睫,手指微微蜷起。半晌,她抬抬手比了句: 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还在装?”阿香看着那个手势,心口堵得发酸。她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会让你成的。” 咏音修女提起水桶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秒,又继续往前。 她该怎么说?说她怕,说她不敢,说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说来说去,不过是又一次把软肋露出来而已。她做不到。 阿香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了经堂的门。 汉莫斯神父正在圣坛前整理经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阿香开门见山,把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咏音修女战前有民事契约在身,金兰契在民间习惯法里具备约束力。再者,她经历过严重的战争创伤,连自我身份都还没理清,这种状态下做出的终身承诺,不算数。” 汉莫斯神父安静地听完,语气温和又坚定:“凌小姐,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永愿是修女本人的意愿,任何人都不能干涉,包括教会。” “她本人的意愿?”阿香声音陡然拔高,“她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这种状态下的意愿,能作数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当年在祠堂里发过誓的,自梳终身不嫁。那个誓言她守了半辈子,现在你要她嫁给上帝?” 汉莫斯神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温和的悲悯:“凌小姐,你知道她为什么来到这里吗?当年她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高烧不退,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成了。” “她说自己死过一次,是信仰给了她第二条命。” “尊重她的选择吧。” 阿香怔怔地走出经堂。走廊上空无一人,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原来如此。 她不是皈依了神,是把神当成了救命的浮板。 可她凌见香,才是找了她八年、要带她回家的人啊。过了片刻,她一把抹掉眼泪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张敏正在律师楼翻卷宗,阿香推门进来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就知道出事了。 阿香从内袋里掏出那份金兰契书,摊在桌上,指尖点着谭巧音的名字,声音发哑:“这个,和教会誓约比,哪个重?” 张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放轻了些:“金兰契在民间习惯法里有约束力,但对抗不了教会法。而且……” 她看着阿香的眼睛,说得直白:“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法律判决。你想要的,是她自己不愿意。”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教会法能绑住她的身份,绑不住她的心。你要赢的从来不是教会,是她心里的坎。” 阿香低着头,看着契书上并排的两个名字,慢慢把纸折好塞回口袋。她站起身往外走,张敏叫了她一声,她回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傍晚时分,咏音修女正站在灶台前,把土豆一个个放进竹筐。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刚转过头,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手指一松,土豆滚落在地,钻进了灶台底下。 她皱着眉看向阿香,想挣开,反而被攥得更紧。她抬抬手比了两个字: 放开。 阿香像没看见,只哑着嗓子说:“跟我走。” 咏音修女心头一紧,踉跄了一步,另一只手本能地抓住灶台边缘。可阿香的力气比她大得多,那是战地扛相机、扛器材练出来的力量,带着急疯了的蛮力。 她几乎是被半扶半拽着拉到后院的,阿香推开仓库门,把人轻轻推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咏音修女退到货架前,后背撞在木架上,轻轻喘着气。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泛着一圈淡红的印子。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慌,比手势: 你干什么。 阿香站在她面前,胸膛起伏着,眼眶通红。那双眼里翻涌着愤怒、委屈,还有藏不住的怕。 “我去找了汉莫斯神父,去找了张敏。我翻了法律条文,找了心理学的书,问了所有人。”她声音低哑,带着点哭腔,“所有人都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别人不能干涉。” 咏音修女靠在货架上,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水雾,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刚抬手想比什么,阿香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她耳侧的货架上,把人牢牢圈在怀里。 “他们不知道你把自梳的誓言守了半辈子。”阿香的声音发颤,“可现在,你还是要把自己嫁出去,嫁给一个看不见的神?” “最可笑的是,我做了这么多,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肯认……”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所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原地打转,对不对?” 咏音修女久久地看着她,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了缝。她抬起手,轻轻抚上阿香的脸,指尖蹭掉她的眼泪。 另一只手在她腰上慢慢比划,动作很轻: 对不起。我太疼了。 阿香把人抱得紧紧的,脸埋在她颈窝,颤声说:“别去好不好?不要去做什么神的女人……求求你。” 咏音修女闭了闭眼,深深叹了口气。她轻轻推开阿香,缓缓打着手语,每一下都像刻在心上: 不。成为神的新娘,才不会再失去任何人。 阿香看着那个手势,愣了很久。 谭巧音弯下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金兰契书,放回她手心里,转身就往门口走。指尖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滚烫的手臂,从身后死死箍住了她的腰。 咏音修女浑身僵住。 阿香的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滚烫。眼里的哀求与迷茫全散了,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意与偏执。 “既然你不要我,”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耳边如一道惊雷:“那就让你在做神的女人之前,先做一次我的女人。” 阿香把她转过来,推着往后退,一直退到米袋堆旁。她从背后扣住她的腰,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顺着肩头往下滑,指尖攀上修女服领口最顶端的那颗扣子。 她的嘴唇贴着咏音修女的耳廓,声音又低又哑:“修女姐姐。” “第一次在经堂看见你穿这身袍子,扣子扣到最上面,我就想这么做了。” 指尖一扯,第一颗扣子“嘣”地弹开,滚落在米袋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修女服的领口敞开来,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阿香的嘴唇贴着那片露出来的皮肤,一路往下。中衣的盘扣被她一颗一颗咬开,布料顺着肩头滑下去,落在臂弯里。 咏音修女想往后退,却被牢牢压住,想抬手比划,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按在了米袋上。 阿香轻咬着她的耳垂,破碎的笑着:“你现在在想什么?想你的主?” 她停了动作,一把将人拉起来。 咏音修女踉跄了一下,赤着的脚踩在散落的面粉上,留下浅浅的印子。阿香从背后抵着她,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脸,正对着货架旁那面斑驳的旧镜子。 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粉粉尘,朦朦胧胧映出两人交迭的身影。 “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阿香俯在她耳边,声音很轻,但字字珠玑。 咏音修女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肚兜系带松松垮垮,内里风光若隐若现。脸上全是泪痕,眼尾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那不是端庄肃穆的修女,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痛的女人。 阿香的指尖沿着她的脊柱慢慢往下滑,每滑一寸,镜子里的身体就微微颤抖一下。她在镜子里与女人对视,眼神有疯狠,也有疼爱。 “你祷告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是这个样子吗?” 她的指尖继续往下,镜子里的人跟着节奏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咏音修女张着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零散破碎的气音,从喉间漏出来。 阿香贴在她耳边,柔声说:“你天天把他挂在嘴边,握在手里,放在经台上。可他为什么不来看你?为什么不说话?” 动作越深,声音越柔:“因为他不在这里。他是看不见的,而我是真的。” 咏音修女的身体拱了起来,脖颈拼命后仰,修女帽早就滑落,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狠狠咬住阿香的肩膀,所有说不出的话、压了八年的疼与爱,全都倾泻在这个动作里。 女人身体在她怀里不停地收紧、收紧,直到最后一刻,彻底绽开。 她瘫软在阿香怀里,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抽搐。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脖颈上旧痕迭着新印,眼睛半阖着,眼神涣散得找不到焦点。 阿香从背后紧紧抱着她,嘴唇吻在她后颈汗湿的皮肤上,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 仓库里很静,只余两个人的急促的呼吸声。 她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过了很久,阿香轻轻叫了一声:“谭巧音。” 又叫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水:“妈咪。” 咏音修女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抚上阿香的脸颊,指尖往下滑,停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嘴唇轻轻翕动,两个没有声音的气音,顺着呼吸飘进阿香耳朵里。 阿香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 阿香的眼泪滚烫,砸在她们的皮肤上,烫得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八年的寻找,八年的拉扯,八年的生离死别。 在这个落满面粉的仓库里,在神的眼皮底下,她们完完整整,交换了彼此。 神明的新娘 咏音修女背对着她,把修女服重新穿好。 那具被她亲吻过无数次的身体,被一层一层裹回素色衣料里:先是肚兜,再是中衣,最后是外袍。她站在斑驳的镜子前,把领口最顶端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系上白色圣带。 不过片刻,那个端庄、密实、不容侵犯的咏音修女,重新站回了镜子里。 阿香感觉有点滑稽,过第一个洋节时,她买了缎带想着“包礼物”,现在自己拆开的“礼物”又被重新包好,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假装从未被人打开过。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穿着修女服,裹得严严实实。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西式衬衫,领口还敞着,锁骨上留着浅浅的牙印。 看起来像一对在昏暗仓库里交换了身体却不知道对方名字的露水情人。 咏音修女回头见她在发呆,走到她面前,给她正了正衣领。手指碰到她锁骨上那个牙印时停了一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这算什么?”阿香哑着声音笑:“修女的Aftercare?” 今日之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弥撒那天,我会见你最后一次。” 修女的手指还停在她领口。阿香把那根手指轻轻拿开,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修女,你是神的女人。我只是过去。过去就该留在过去。” 她推开仓库的门,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夜。 咏音修女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从仓库回来后不久,阿香就病了。 她躺在住所的床上,把那份金兰契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契纸上并排写着两个名字,谭巧音、凌见香。 她把契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眼前就是仓库里那面斑驳的旧镜子,那身堆在脚踝边的修女服,那双通红的、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的眼睛。 半夜里她开始发烧,烧得整个人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 苏念安撬开房门时,她已经烧了一天一夜。苏念安拧了条冷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嘴里骂着:“病了怎么不说啊?不要命啦!” 张敏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阿香苍白的脸上:“吃点粥吧。” 阿香睁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不想吃。” “肚子里没东西,不能吃药。”张敏拿起粥碗,舀了一勺:“来。” 阿香闭着眼摇头。张敏轻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乖,来。” 苏念安看着她俩,说:“看你就不会喂,我来!” 她拿过粥碗,用哄小孩似的语气说:“mu mu mu……吃粥粥咯,香香最叻叻。” 勺子怼到阿香嘴边,她被迫吃下一口。苏念安受到了鼓励,又舀了勺:“来,大啖点,mu mu mu……” 阿香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哑着声音说:“放着吧,你们先出去。” 苏念安还想说什么,张敏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把粥碗放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阿香闭着眼,把那份契书紧紧贴在胸口。 “记得吃粥,吃药。”她又提醒一遍,把门轻轻合上了。 阿香反复烧了叁天。永愿仪式那天早晨,她还在发低烧。 她从床上坐起来时,头晕得厉害,眼前直发黑。她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然后从衣柜里拿出那条淡黄色长裙。 她本来想穿那件改良旗袍,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腰身已经不合身了,就像有些东西,明明还在,却再也回不去。 她正了正衣领,推开房门,往外走去。 路过花店时她停了一下。门口桶里插着几束白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指了指其中一束,老板用牛皮纸包好,扎了麻绳,随口问:“去拜山?” 阿香笑了一下。 算是吧。 去拜死去的过去,去拜葬在教堂里的谭巧音。 到教堂门口时,钟刚好敲过九下。管风琴声空灵、庄严,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花放在膝头。低烧让她整个人昏沉沉的,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教堂里烛光很暗,祭台上摆着鲜花和白纱,两侧长椅上坐满了穿会衣的修女。管风琴停了,神父走上祭台,弥撒正式开始。 黑会衣的老修女走在前面,四位穿白纱的修女跟在后面。走在最后的是咏音修女,她穿一身白纱,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袍子,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脸色比平时更白。 阿香的目光钉在她身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膝头的白百合。 咏音修女走过她那一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便继续往前走,在祭台前跪了下去。 “你愿意终身度完全贞洁、神贫、服从的生活吗?”汉莫斯神父的声音从祭台上传下来。 咏音修女抬起手,慢慢打了一个手语:我愿意。 而跪在祭台前的谭巧音,却在想: 贞洁?她早已破了戒,在仓库里,在无数个梦见阿香的深夜里。 神贫?她这辈子最富足的日子,是西关大院里有阿香陪着,灶上温着汤,账房里算着账,心里装着人。 服从?她服从了命运的安排,服从了愧疚的驱使,躲了八年,可到最后,最对不起的,是自己,是阿香。 诸圣祷文念完,咏音修女上前宣读誓词。 她打起手势,动作很慢: “我,咏音,在天主面前,愿意终身遵守贞洁、神贫、服从叁愿,直到永远。” 笔尖落在誓词纸上,落下“咏音”两个字。 阿香靠在椅背上,只觉得那叁个字像针一样扎耳。她知道那不是说给她听的,可每个字都像是回答仓库里那个夜晚,金兰契上的名字,西关大院里的日日夜夜。 咏音修女宣读完誓词,退回去重新跪好。会长修女走到祭台中央。 “按照本会的传统,发愿修女可以邀请一位上前为她献上祝福。咏音修女,你邀请的人在哪里?” 一片寂静。 咏音修女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整座教堂,落在最后一排那个穿淡黄色长裙的女人身上。 阿香抱着百合花,从最后一排走出来。她腿有点软,低烧让她脚步发飘,但她逼迫自己把每一步都踩实。 她走到祭台前,停在咏音修女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虽此生不复相见。”她把花递出去,声音发哑:“唯愿你一生顺遂。” 咏音修女慢慢地接过花。她的手指碰到花茎,也碰到了阿香的指尖。她抬抬手,轻轻抚上阿香的脸。那脸颊还带着低烧的红晕,烫得她指尖一颤。 阿香对她笑了笑:“咏音修女,保重。” 说完她站起来,转身就走。步子很软,摇摇晃晃,走到中厅时,扶住长椅才勉强站稳。突然,一双手扶上她的手臂。 她抬头,看见咏音修女担忧的眼睛。 “回去吧。”阿香轻轻挣开,笑了笑,“仪式还没结束。” 她挪着步子走出了教堂大门。 大门缓缓合上。会长修女为咏音修女戴上了戒指。银色的,刻着小十字架。 “你是他的新娘了。” 咏音修女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戒指冰凉,贴在指腹上。她的目光又落在怀里那束百合上,阿香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响。 ——“此生不复相见”。 真的要不复相见吗? 会长修女取过茨冠:“你愿意接受吗?” 咏音修女伸手接过那顶荆棘编成的冠冕。指尖摸到干枯的刺,刺尖微硬,像记忆里那些不肯愈合的伤口,轰炸里的火光、分开时的决绝、阿香烧得通红的脸。她的手很慢,颤抖着把茨冠戴在了头上。 她表情很平静,心里却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用一辈子的苦修,去赎根本不存在的罪。 用一辈子的错过,去换一句“神的新娘”。 会长修女拥抱了她:“欢迎你,我的姊妹。” 咏音修女回抱了会长,下巴在会长修女肩头靠了靠,眼睛却望向了教堂门口的方向。 那个人已经走了。 真的走了。 奉献礼结束,神父开始念感恩经。 咏音修女跪在祭台前,恍惚地想起那天,阿香在台上唱着:“巧音善乐的人,引我走向,自由的门。” 那时候她失语坐在台下,想起自己曾经的念头: 要醒过来,要说话,要和阿香好好过日子。 可后来呢? 后来她躲进了教堂,把自己封在神的羽翼下,以为这样就干净了,就赎罪了。 可直到刚才,阿香站在她面前,笑着说“保重”的时候,她才懂阿香眼里的光灭了。她已经等太久,失望太久,终于要放下了。 而自己呢? 她戴着银戒指,顶着茨冠,跪在圣像前,心里想的全是西关大院的灶火、仓库里的温度、阿香的名字。 银戒指硌着指腹,茨冠的刺扎着头皮。神父举起了圣体:“请看天主的羔羊……” 端着圣体盘的修女们走上前去,低头,领受,退回去。 轮到她时,她走到祭台栏杆前,望着那一小块白色的面饼。只要她张开嘴,神父就会把它放进去,从此她就是神的新娘了。 永恒的,新娘。 永恒。 以前她认为西关大院是她的永恒,阿香是她的永恒。她不断得到,也不断失去。她渴求这份永恒,走到了这一步。 可现在,这份永恒需要她亲手掐灭心里的火,埋葬所有的爱,用往后几十年的孤独去换。 这就是永恒吗? 神父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 “咏音修女?”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圣体,面容平静。 既要永恒——要嫁,那就要嫁给最好的那个。神是最好的吗? 还是当年对着贞洁牌匾和封建压迫,敢说出“我梳起不嫁”的那个自己? 那个谭巧音,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新娘。不是礼教的,不是神的。 她只属于她自己,属于她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才是最好的。 她眼里的光跳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把茨冠从头上取下来。 再把手指上的银色十字架戒指摘下来,轻轻放在茨冠旁边。她重新跪直,双手交握,目光平直地落在十字架上,脊背还是很直,如很多年前那样,骄傲,又坦荡。 会长修女沉默地看着,轻轻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示意神父继续弥撒。 管风琴的声音又响起。她还在跪着,脊背还是很直。 弥撒结束后,管风琴声停了,所有人都散了,教堂里只剩她一个人。 谭巧音站起来,抱起了那束白百合。 追1火葬场——修女也疯狂 阿香从教堂出来,路过早上那家花店。桶里剩下的几束白百合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发褐。 她嗤笑一声,拐进了弥敦道。 萨克斯风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悠扬又慵懒。她迷迷糊糊抬头,霓虹灯牌亮得晃眼:北角丽池夜总会。 推门进去,舞池里男男女女跟着旋律慢慢晃,烟草味、酒气、香水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 她走到吧台坐下:“威士忌,加冰。”威士忌从舌尖上滑到喉咙,很辣。 ——跟不远处那个女人一样,辣。 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开衩开到大腿中段,裹着那成熟丰满的身段。大波浪长发散在肩上,一手夹着细长的烟,一手端着酒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的痣跟着往上扬。 那个女人转过脸,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不是谭巧音,她的眉眼更艳丽,眼尾挑得更勾人。 女人朝她举了举杯,阿香也举了举,隔着半个舞池,各自喝了一口。 女人笑着走过来,声音沙哑带磁:“第一次来?” “嗯。” “一个人喝闷酒?” “嗯。” 她掐灭烟,朝阿香伸出手,手指修长,涂着暗红色的蔻丹:“跳支舞?” 阿香看着那只手,顿了顿:“很久没跳了。” “我带你。” 萨克斯风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女人的手搭在阿香腰上,另一只和她交握。阿香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和教堂清冷的百合不同,这味道浓烈、灼热、烧得人发晕。 女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Gin。” “琴酒?我喜欢。” “别贪杯,你呢?” “Sherry。” “噢,原来你也是一款很可口的...酒。” 女人笑了,下巴轻轻靠在她肩上。阿香偏头看着她嘴角的痣,一曲终了,没再多说。 那一晚,除了Sherry,阿香还认识了好几个人。乐队的萨克斯手、才华横溢的作曲家、远近驰名的交际花,几个人说说笑笑,酒一杯一杯的喝。 萨克斯手白天是报社的编辑,晚上是夜总会的精灵,她说:“只有在这才能找到我的风月。” 作曲家把叁种酒混在一起闷:“这里很好,但好得不真实。” 交际花“白玫瑰”一身超低胸的黑色长裙,转身就坐在阿香的腿上,一只手勾起阿香的下巴:“这里.....没有人在意你做了什么.....” Sherry 把一杯琴酒推向阿香。 在这声色的夜里,她从教堂里带出来的檀香和烛火味,终于被这些热烈的情感冲散了。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扎进人堆里,喝酒跳舞,让自己看起来快活。 好像这样,就能忘了祭台上那句“此生不复相见”。就能忘了自己找了八年的人,最后还是选了神。 在这里,她不是凌见香,不是战地记者,不是谁的旧爱,不是谁的孩子。 她只是Gin,一个能喝几杯、会跳两步、笑得好看的陌生人。 混到第叁晚,她换了件花衬衫走进夜总会,在人群里穿梭,像只花花的蝴蝶。 “还是威士忌?”酒保笑着问。 “今天换琴酒。” 乐队换了新曲子,萨克斯手朝她扬了扬下巴。舞池里的白玫瑰冲她勾了勾手指,她笑着摇摇头,没过去。 Sherry靠在吧台边,挑眉看她:“等你好久了。” 阿香自己都快忘了,是怎么从最开始的醉醺醺,变成现在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正端着酒杯要喝,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阿香抬眼,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门口站着个穿灰色修女袍的人,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在满室霓虹里格格不入,像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 谭巧音。 她的目光穿过舞池里扭动的人群,直直落在阿香身上。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穿过舞池,修女袍的下摆擦过亮片裙和西装裤,走得不快,却很稳。 端酒的酒保和她擦肩而过,回头看了好半天,眼睛都直了。 阿香靠在吧台上,晃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等人走到跟前,才慢悠悠开口:“修女怎么来这儿了?” 她故意拖长调子,坏笑着:“难道是——修女也疯狂?”说完自顾自哈哈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谭巧音看着她,眼底闪过一点疼,很快又压下去。她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跟我走,我有话跟你说。 阿香皱了皱眉,装糊涂:“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跟你走?” 谭巧音拉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一笔一画写: 谭巧音。 顿了顿,又添了两个字: 妈妈。 阿香盯着掌心,愣了两秒,忽然嗤笑出声。 “她不在了。”她抬眼看向谭巧音,醉醺醺的眼里满是破碎:“你不是她。” 谭巧音急了,又要打手势,阿香却偏过头,冲酒保扬声问:“你们这儿,修女也能进?” 酒保挠挠头:“店里……没规定不能进。” 谭巧音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没松开。她看着阿香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用口型比了叁个字: 跟我走。 阿香笑了,点点头:“行啊。” 她冲酒保扬了扬下巴:“给她来一杯。最大杯的。” 酒保愣了:“修女……认真的?” “少啰嗦,HB,满上。” 一大杯黄啤推过来,泡沫沿着杯壁往下淌。阿香把酒杯推到谭巧音面前,笑得一脸无辜:“喝完,我就跟你走。” 谭巧音看着满杯的酒,指尖在杯柄上碰了碰,比手势: 太大了。 “别用手喝,别用脑子喝。”阿香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嘴喝。” 谭巧音的手势顿住了。 她瞬间想起仓库里,自己罚阿香搬大米时说的话——用手搬,用背搬,用脑子搬,不要用嘴搬。 现在,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她看着那杯酒,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杯柄。刚要往嘴边送,阿香却忽然伸手,把酒杯夺了过去。 她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滑。 “算了。”她抹了抹嘴,冷笑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忘了?我们说好的,此生不复相见。” 话音落下,爵士乐还在响,舞池里有人哄笑。 谭巧音只觉得耳朵里一阵蜂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身子越来越沉,膝盖一软,失力地蹲了下去。 阿香看着她蜷缩的背影,皱着眉别过脸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塞在谭巧音手里。 “有话想说,就用你的声音说。”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舞池。 谭巧音摊开手心,卡片上写着:Dr. Chen 心理治疗师。 她扶着吧台慢慢站起来,把名片紧紧攥在掌心里。 抬眼望去,舞池里阿香正和Sherry跳恰恰,笑得眉开眼笑,旁若无人。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夜总会。 霓虹落在她的修女袍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专心点。”Sherry说。 阿香的目光从那个落寞的背影上收回来,继续跳更热烈的一拍。 凌晨叁点,热闹不减。 阿香晃悠悠地站在门口,Sherry扶着她的腰。她把脸埋在Sherry肩窝里,整个人软乎乎挂着,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 Sherry正伸手拦的士,耳边传来一声黏糊糊的:“妈咪。” 她愣了一下,捏着阿香的脸把她的头抬起来,又气又笑:“怎么到处认妈?我有那么老?” 阿香醉眼迷离地看着她,伸手去摸她唇边的痣,软软地说:“我想你。” Sherry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尖动了动,慢慢凑了过去。 嘴唇快要碰上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把阿香往回一捞。 Sherry抬头,看见一个穿修女袍的女人站在跟前,神情淡然。 谭巧音抬手比了一串手势。 “我看不懂手语。”Sherry蹙起眉,把阿香往自己怀里护了护。 谭巧音立刻掏出纸笔,飞快写下一行字,举起来给她看: 我是她的亲人,来接她回家。 “亲人?”Sherry挑眉:“没听Gin提过。你穿成这样……什么教会的?别是骗子吧。” 谭巧音抿紧唇,伸手去拉阿香的手腕。 “哎你干什么!”Sherry一把拍开她的手,把阿香护在身后:“你带她去哪儿?回教堂?她家不在教堂!修女来夜总会抢人,可真新鲜。” 谭巧音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拨开她挡着的手臂。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在纸上又写了叁个字: 与你无关。 Sherry愣了一下,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阿香趴在她肩上,被晃得哼唧了一声:“好吵啊……” 两人正僵持着,巡逻的差人经过,看见这边围了两个人,还有个醉醺醺的,立刻走了过来。 “干什么呢?大半夜的。” 差人看看穿修女袍的谭巧音,又看看穿得明艳的Sherry,最后看向醉得不省人事的阿香,眉头皱得更紧了。 “都跟我回一趟差馆,说清楚身份。” 追1火葬场2 阿香在警局的长椅上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见谭巧音站在角落里,头巾摘了,长发散了。Sherry靠在另一面墙上,抱着手臂。 阿香的酒醒了大半:“你们干嘛。” Sherry朝谭巧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位修女非要带你走,我说等酒醒了再说。” 阿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Sherry,今晚谢谢你。” Sherry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谭巧音。“你自己能行?” 阿香点了点头,Sherry把她歪掉的衣领正了正,转身走了。 阿香走到谭巧音面前站定。修女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角抿得很紧,没了平时的端庄,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阿香叹了口气:“你昨晚怎么不回去?” 接你。 “接我?回哪?教堂?” 谭巧音沉默了,阿香转身往外走,谭巧音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出警局门口,凌晨的风灌进来,阿香把衣领拢了拢。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静了一下,一只手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她回过头,谭巧音的修女袍被风吹得猎猎响。 她用指尖在阿香掌心里写字,写两笔就看一眼她,那个字写完,阿香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是“疼”字。 “疼,很疼。”谭巧音看着她的脸用口型做了这几个字后,往阿香走了一步,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上,整个人轻轻地靠进她怀里。 她身子软了下来,依偎着阿香。头贴在阿香的肩窝里,修女袍的领口蹭着阿香的下巴。 如此。阿香浑身僵住,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忽然,腰间的软肉被轻轻掐了一下,力道很轻,似在撒娇,又似泄愤。 阿香低下头看着她,这个女人从来没有这样过。这个当年能把整条街骂得不敢抬头的八姑,这个跪在祭台前脊背挺得比谁都直的修女,现在安安静静靠在她怀里,连呼吸是轻轻的。 “还敢躲吗?”阿香哑着嗓子问。 谭巧音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以前骂遍整条街的八姑,现在连个Sherry都吵不过?” 女人作势又要掐,阿香没躲。可指尖碰到腰侧时,那个掐又软了下去,轻轻蹭了蹭,就收了回去。她重新把脸埋回阿香肩窝,一副认栽的样子。 正好有出租车停在路边,阿香扶着她走过去,拉开车门,抬手护在车顶。 谭巧音弯着腰坐进去,心里软塌塌的,正想抬眼给她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车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阿香站在车外,冲她狡黠一笑,朗声说:“能说话了,再来找我。” 她转头对司机说:“麻烦,圣心教堂。” 车缓缓启动,谭巧音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笑着朝她挥手,嘴里还喊着: “拜拜,修女姐姐!” 阿香推开公寓门时,苏念安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听见动静抬头,就看见她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身上混着烟味和酒气,眼角还留着点没卸干净的淡妆。 苏念安抱起手臂,挑眉笑:“行啊凌大记者,彻夜不归,花天酒地到天亮。” 阿香换上拖鞋走过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昨晚谭巧音来夜总会找我。闹到警局去了。” 苏念安的眉毛挑了起来,阿香三言两语讲完了经过:穿修女袍闯丽池、和Sherry僵持、被差人带回警局,最后在门口靠在她怀里示弱。 “你谭姐姐终于回头了!” 讲到一半,苏念安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眼睛亮得发光:“你谭姐姐终于回头了!” 她激动地拍了下沙发靠垫:“那你还愣着?人家都追到夜总会门口了,你倒好,直接把人塞回教堂,还说什么‘能说话了再来找我’。你这是追妻还是拒妻啊?” 她学着阿香以前的语气:“以前谁说‘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等谭巧音’?现在人来了,你不赶紧抱住,从此过上好日子?” “不急。” 阿香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苏念安,我等了她太久了。从十三岁等到现在,一直都是我主动,一直都是我追上去,一直都是我在原地等她回头。我等够了。” “我要的不是她一时心软回头。我要的是她彻底想清楚,排除万难,坚定地、永远地,只选我。” 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沙发套:“我怕了。怕她这次回头,下次遇上事又躲。” “所以,我会用尽所有手段,把她教成永远离不开我的样子。” 苏念安说:“凌大人,你好狠啊。要是,她又跑了,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把她找回来。”阿香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狠劲:“关起来,让她永远也逃不掉。” 苏念安打了个冷战:“起鸡皮了!我说凌大人,你这占有欲也太强了。阿敏知道你这样吗?她吃这一套?” 阿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早就不喜欢我了。”她站起来在苏念安肩上拍了两下。“有些东西,想要就自己去争取。” 苏念安愣了愣,刚要反驳,阿香已经转身进了浴室。 阿香洗完澡,从卧室里拿出一卷图纸在茶几上摊开。 这是西关大院的建筑图纸,她请建筑师帮她按原样还原的。她们一起去过实地考察,根据记忆和改良巧思重新设计,图纸上标了密密麻麻的施工批注。 她每天都会看看这张图纸,想着谭巧音站在大院上骂鸡公福的样子。 * 教堂里,谭巧音把修女袍、头巾、圣带、十字架,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放在会长修女面前。指尖碰到那条绣着十字的圣带时,停住了。 它陪了她八年。是她从废墟里爬出来时,唯一的体面,也是她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攥在手里的念想。 空袭炸平了半条街,她被会长修女从瓦砾里抱出来,以为这辈子只剩赎罪一条路。 可现在,她不想赎了。 她想去找她的姑娘。 会长轻声说:“想清楚了?出了这道门,誓愿就破了,再不能回头。” 谭巧音沉默了很久,眼前闪过夜总会里阿香笑着和别人跳舞的样子,想到警局门口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还有无数个梦见她的深夜。 她闭上眼,指尖按在圣带上,用力推了过去。 她对着圣像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提着藤箱在教堂里走了最后一圈,后院的石榴树、厨房的案板、经堂的跪垫,每一处都看过。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教堂的大门。 阳光落在脸上,有点晃眼。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指尖在“Dr. Chen 心理学治疗师”几个字上摸了摸。 谭巧音在诊所门口确认了两遍,才推开门走进去。 Dr. Chen看见她并不意外,递了张表格让她填:“凌小姐之前已经跟我讲过大致情况。你的失声是创伤性的,声带本身没有问题,根源在心理。本质上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太痛苦的事承受不住,就暂时关掉了说话的功能。” 她停顿了一下:“但这个保护持续得太久了,九年了” 谭巧音低下头。 “我们今天不做太多。”Dr. Chen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谭巧音面前:“来写你自己吧。” 她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回来。 1937 广州 Dr. Chen点了点头:“你记得你最后的声音吗?” 谭巧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说了什么?” ?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危险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团。她想起轰炸那天,眼前炸开的火光,还有那对母女在她面前瞬间消散的身影。指尖开始微微发抖。 “好。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谭巧音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解,这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 “你来了,你写下了这件事,这就是第一次治疗的全部。”Dr. Chen语气很温和,“你不需要逼自己一步走到终点。下周同一时间来就好。治疗不是考试,不用做到满分才能来。你只要来,就够了。” 谭巧音轻轻点了点头。 临走前,她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写的“咏音”两个字,想了想,用笔划了两道横线。 横线底下,她一笔一画,写下了三个字: 谭巧音。 * 下午,她提着藤箱,站在了阿香公寓的楼下。 在门口站了很久。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藤箱的提手都被捏得发暖。 阿香还在生气吗?自己会来得太晚吗? 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她还下意识往柱子后面躲了躲。 最后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张敏。 看见她,张敏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客厅里喊:“阿香,咏音修女来了。” 谭巧音往里扫了一眼,看见阿香的身影从卧室走出来。她心里一沉,指尖攥紧了藤箱的提手,第一反应是逃。 等阿香走到门口,她抬起手,比了个手语,语气带着点生疏的客气: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比完,她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苏念安从厨房探出头来:“谁来了?怎么又走了?” 阿敏耸了耸肩。 阿香眉头皱了一下,立刻追了出去。谭巧音站在楼梯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谭巧音。” 她脚步顿住,没回头。 “来了就走?”阿香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说嫁给别人的是你,现在找上门又跑的也是你。谭八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担当了。” 她听着话里的刺,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她抬着手,比得又快又急: 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抱歉。 阿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下颌线,心下一软,差点就伸手把人抱进怀里,可还是忍住了。 “二人世界?”阿香嗤了一声,“谭巧音,你脑子里就这点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抬眼看着她:“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一句抱歉?” 谭巧音的眼眶更红了,她往阿香靠近一步,握着拳头在阿香胸口轻轻锤了两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含着水雾。 她比着手语,动作软乎乎的,带着骄傲被碾碎的委屈和藏不住的娇气: 找你,能干什么? 找你,回家。 阿香看着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拳头,那么轻,那么软,哪里是锤人,分明是把自己的骄傲都揉碎了递过来。 心下一漏,又立刻被八年的委屈压回去。 她冷着脸把那只拳头轻轻握住,从自己胸口拿开:“进去吧,外面冷。” 她转身往公寓门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见人还站在原地发愣。 “怎么?不想进?”阿香挑了挑眉,作势要关门,“那我就不送了。” 谭巧音立刻伸手按住门板,提着藤箱拘谨地走进去。 阿香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 追1火葬场3 苏念安端着碟炒菜心从厨房出来,抬头看见玄关的谭巧音,立刻笑得灿烂:“哎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开饭,不过先说好了啊,我不知道有贵客来,米饭可能少了点,大家将就将就。” 谭巧音站在阿香身侧,看着苏念安一边解围裙一边絮絮叨叨安排座位,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苏念安抬头撞进她盈盈的笑眼,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嫂子!”话出口自己先慌了,连忙摆手:“不对不对,谭姐姐,你今天真的好好看。” 谭巧音朝她打了个简单的手语,苏念安没太看明白,但那笑容温柔得很,猜也猜得到是道谢的话,便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苏念安,你的汤要煲干了。”阿香在一旁凉凉开口。 “我用文火煲的,哪那么容易干!” “那还不去端汤?” “凌大人就知道使唤人。”苏念安边走边回头,朝谭巧音眨了眨眼。 吃饭时谭巧音坐在阿香旁边,安安静静地扒饭,偶尔抬眼听她们说笑。 吃到一半,她越过半张桌子,夹了一块豉汁排骨,轻轻放在阿香碗里。 可现在,看着碗里的排骨,她心里却涩得发慌。 “谢谢。”她淡淡开口,把排骨拨到碗边,没吃。 谭巧音夹菜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阿香疏离的侧脸,指尖慢慢蜷起来,收回手,低下头继续扒饭。 苏念安在旁边看得着急,打圆场:“哎谭姐姐,你也吃啊,这排骨我炖了一下午呢!” 谭巧音点点头,又夹了一块,放进了自己碗里。 饭桌上的气氛淡了下去,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 “谭姐姐以后都不回教堂了?”苏念安咬着筷子问。 谭巧音放下筷子,抬起手慢慢打手势,动作很稳,带着点硬着头皮的认真: 是的,我放弃永愿了。戒指、茨冠、袍子都还回去了,会长尊重我的决定。 现在我只是谭巧音。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烫,又接着往下比: 我回来,是来做阿香的契妻的。 阿香本来垂着眼帮她翻译,看到最后一句手顿住了,偏头压低声音:“你瞎说什么呢,这么多人。” 谭巧音眼尾的痣跟着笑意往上扬,一脸坦然。 “哎哎哎!”苏念安立刻凑过来:“有什么是我们VIP不能听的?” 谭巧音笑着还要接着比,阿香伸手一把按住她的手,面不改色地扯谎:“她说菜很好吃。” “真的吗?我不信。”苏念安挑着眉揶揄。 她还想追问,张敏忽然放下筷子:“苏念安,陪我去趟茶餐厅。” “茶餐厅?现在?”苏念安瞪圆眼睛,“我们刚吃完饭啊!你碗里还有半碗饭呢。” “少说多做。”张敏站起身,一把扯起她的胳膊就往门口走。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 门轻轻合上,苏念安的声音从走廊飘进来:“你拉我干嘛啊!我还没听到关键的……” 茶餐厅里,苏念安用吸管戳着冻柠茶里的柠檬片,絮絮叨叨:“你说她俩现在算什么?破镜重圆?旧情复燃?还是谭姐姐单方面追妻?” 张敏端着杯鸳鸯,慢悠悠地喝着,没搭话。 “我看阿香还在摆谱。”苏念安撇撇嘴,“表面冷冷淡淡的,心里早就软成水了。你看刚才谭姐姐给她夹排骨,她那嘴角,压都压不住。” 张敏还是没说话,目光静静落在窗外的霓虹灯上。 “诶!”苏念安忽然凑过去,“你不会……还喜欢阿香吧?” “不会。” “我不信!” 张敏没接话,抬手朝服务员招手:“唔该,买单。” “好的小姐,盛惠十八个半。” 张敏结了账,面无表情瞥她一眼:“走了。”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等等我啊!”苏念安连忙跟上去,嘴里还数落,“张敏你这人怎么回事啊,阿香现在可是有主的人,人家金兰契都签多少年了,谭姐姐为了她连修女袍都脱了……” 走到路口,张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苏念安收不住脚,差点撞进她怀里。张敏伸手揪住她的衣领,轻轻往前一拽。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苏念安眼睛瞪得溜圆,喉咙小幅度咽了一下。 张敏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喜欢我?”说完她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念安愣在原地,呆呆地整理着衣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追上去:“张大状!你等等……” *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阿香站在水池边洗碗。 一双手从身后圈了过来。谭巧音把脸贴在她后背上,鼻尖轻轻抵着她的后颈,呼吸温热地落在皮肤上。 阿香的动作顿了顿,淡淡地说:“放手。” 身后的人没动。 她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掰开谭巧音交迭在腰间的手指:“洗碗呢,别闹。” 谭巧音的手臂空落落地垂下去。 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是半湿的,身上套着阿香的白衬衫,衣服宽大,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桃花眼看着阿香,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 阿香没看她,把碗一个个摆进橱柜:“你打算住我这儿?” 谭巧音点点头。 “这是我跟苏念安合租的公寓,报社差费租的,两个人住都挤,别说三个人了。教堂那边既然放你走,应该有安置……”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阿香转头看她。 谭巧音抬着手,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比,眼神很执拗:你、在、哪、我、在、哪。 阿香别开脸,耳尖却红了:“苏念安那边你自己去说,我不管。” 谭巧音立刻弯起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阿香看着她眼底的光,心里又酸又软。 苏念安夜里不回来,公寓里静莺莺的。 阿香躲在卧室里翻图纸,西关大院的复原图摊了满满一桌子,可半点都看不进去。耳朵总不自觉往门外飘。 听见客厅有轻响,就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靠近房门,就立刻坐直身子,装作认真看图纸的样子。 可敲门声始终没响。 她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合着放下修女袍,就这点耐心? 正憋着气,门板被轻轻扣了两下。 “进来。”阿香立刻冷下声音,把图纸往中间拢了拢。 谭巧音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温温的冒着白汽。她走到桌边放下,指尖碰了碰碗壁确认温度,又比划:吃吧,很润的。 “我不饿。”阿香眼皮都没抬。 谭巧音没走,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图纸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 “还有事?”阿香抬眼,撞进她的目光里,心跳加速。 谭巧音摇摇头,比了两个字:陪你。 “不用你陪。”阿香别开脸,“我看完就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客房被褥都是新换的。” 谭巧音看了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阿香眼下的青黑。 ——别熬太晚。 比完,她收回手,转身轻轻带上门。 门咔嗒一声合上。 阿香盯着那扇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端起那碗银耳羹。 深夜,阿香渴得厉害,起身去客厅倒水,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影。 谭巧音静静坐着,膝头摊着一张泛黄的纸,是那张血指印租约,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的落寞。 阿香问:“怎么不睡。” 谭巧音回过神,比手语:吵醒你了? “渴了,倒水。”阿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她藏在身后的纸,“都翻出来了?” 谭巧音点点头,把租约拿出来,指尖点在“一辈子”那三个字上,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阿香别开脸:“小孩子乱写的,算不得数。” 谭巧音的指尖颤了一下,慢慢攥紧了纸页,她比划:我之前是为了赎罪。 “赎罪。”阿香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谭巧音,你的罪赎给了神,欠我的呢?”她别过脸,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尾。 手腕却被握住。 谭巧音在她手心里写: 欠你的,我用这辈子还。 又三个字: 都给你。 阿香她抽回手:“很晚了,去睡吧。” 她转身往卧室走:“客房被子薄,衣柜最上层有厚毛毯,自己拿。” 说完,推门进了房间,轻轻合上。 第二天,早餐后。阿香抱着胳膊扬着下巴:“出去走走吧,给你买些衣服,别总穿我的。” 路过裁缝铺,橱窗里挂着几件蓝布学生装,斜襟过膝,袖口收得窄,跟当年谭巧音给她做的那两身一模一样。 谭巧音停下脚步,盯着那衣服看了很久。 “看什么?”阿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起以前了?” 谭巧音点点头,伸手比:你当年穿这个,好看。 阿香哼了一声,进去臭着脸选了好十来套衣服,光旗袍就七八件,还好几件是墨绿色的。还没算量尺订做的。 谭巧音弯了弯嘴角,由着她。 从裁缝铺出来往前走两步,就是老戏院。 门口海报贴着新上映的电影,画着穿军装的女教官,手搭在女学生肩上,标题写着《战地巾帼》。 阿香挑了挑眉,侧头看她:“这个,爱看吗?教官和学生。” 谭巧音轻轻咳了一声,别开脸,又偷偷回头瞟海报。 “想看就看。”阿香转身去买票。 电影院里光线很暗,稀稀拉拉坐了些人。 两人并排坐着,胳膊隔着一拳距离,偶尔碰到一下,就都往回缩一点,过会儿又不知不觉靠回去。 演到女教官替学生挡子弹、倒在战壕里那段,影院里一片唏嘘。 阿香余光瞥见,谭巧音的指尖紧紧攥着座椅扶手,心里一软,她悄悄伸手,轻轻碰上谭巧音的手背。 谭巧音浑身一僵,转过头来看她。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阿香没说话,就那样轻轻贴着她的手背。 过了几秒,谭巧音的手指慢慢翻过来,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指尖。 两人就那样勾着指尖,看完了整场电影。 回到公寓,阿香接了个电话,便回卧室换了件绸面衬衣,配垂感西裤,化了个淡妆,拿起外套往玄关走。弯腰换鞋的时候,袖口被轻轻拉住了。 “我回报社,有个急稿。”她头也没抬。 拉着袖子的手摇了摇。 “编辑等着要,真的赶时间。” 女人还是摇头,不肯松手。 阿香把袖子抽出来,直起身整理衣领。谭巧音绕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刚扣好的领口,解开了一颗。 “你干嘛。” 谭巧音没说话,往前凑了一步。阿香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在了门上。她的手轻轻落在阿香腰侧,身体慢慢前倾,一点点缩近两人的距离。 “谭巧音。”阿香扣住她的手腕,往旁边挪了挪,声音有点发紧。 谭巧音弯了弯眼睛,把手搭回她肩上,踮起脚尖去够她的唇。 阿香抬手挡在自己嘴前。她顿了一下,顺势低头,轻轻吻在了阿香的手心里。 软乎乎的触感落在掌心,阿香心跳加速,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桃花眼里盛着笑意,秋波流转。 她深吸一口气,把谭巧音的手从肩上拿下来:“别闹了,真赶时间。” 谭巧音也不闹,拉过她的手,指尖在掌心里轻轻刮了两下: 早点回来。 有、奖、励。 阿香抽回手,别开脸嗯了一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楼道墙上缓了两秒,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 算她厉害。 报社的工作比预想的顺利,阿香抬头看钟,刚过九点。 台历上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了个小圈,旁边草草写着“happy hour”。 这个是和Sherry她们约好的固定局。那晚的闹剧,Sherry平白无故陪她在警局耗了半宿,这份人情总得还。 去夜总会的路上,她在洋行挑了瓶栀子味的香水,算是赔礼。 推开北角丽池的门,萨克斯风立刻涌了过来,暖融融的甜香裹着酒气扑面而来。 卡座里,作曲家已经喝上了,白玫瑰夹着细长的烟斗,Sherry正往杯子里加冰。 “来这么晚。”Sherry抬眼笑。 阿香把礼物放在她面前:“那晚的事,麻烦你了,一点心意。” Sherry拆开包装,凑到鼻尖闻了闻,侧身贴到阿香耳边,气息挠着她的耳廓:“礼物我很喜欢,下次送点别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阿香的胸口。 阿香弯了弯嘴角,不接话,拉开高脚椅坐下。 没过多久就有人过来敬酒,阿香淡淡笑着举杯,酒沾唇就放下。绸面衬衣在灯光下泛着微金的光,衬得人矜贵又冷艳,举手投足间带着点不经意的风流。 白玫瑰吐了口烟,媚眼斜斜扫过来:“真是斯文败类,好想尝尝。” 阿香没接话,低头又看了一次表。坐了不到半小时,她拿起外套站起身:“我先走了。” “这还没开始呢!” “下次吧。” “什么时候变这么乖了?”白玫瑰挑眉。 “人家有门禁。”Sherry晃着酒杯,嗤笑一声,“前几天还说自己是北角丽池暗夜魅影,现在?家门都不敢晚回。” 作曲家和萨克斯手对视一眼,憋着笑。 阿香权当没听见,点点头转身就走。 “你吃火药了?”白玫瑰懒懒靠在椅背上,拿烟斗柄勾Sherry的下巴:“要不要我帮你把人拿下?” Sherry偏头躲开:“别搞,你能有什么好手段?” 白玫瑰指尖绕着发丝,眼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笑:“看着吧。” 追1火葬场4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 阿香踏着轻松的步子回来,嘴里无意识哼着细碎的小曲,抬手推开公寓大门。 客厅灯火敞亮,暖黄的光线铺满整个房间。 谭巧音系着一身浅色围裙,恰好从厨房走出来,长发柔顺披在肩头,褪去了八年修女的肃穆清冷,眉眼间尽是柔和暖意。看见进门的人,她眼眸瞬间弯起,快步迎了上来,满眼期盼。 阿香熟练地将外套脱下挂好,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冰镇绿豆沙上,她坐到沙发上,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腻绵软的豆沙裹着恰到好处的甜,冰爽解腻。 “唔,好味。”她低声赞叹,眉眼舒展。 谭巧音安静坐在她身侧,微微歪着头,一瞬不瞬看着她进食的模样,目光温柔缱绻。 阿香吃完放下瓷碗,抬手顺势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语气慵懒:“等很久了?” 谭巧音轻轻摇头,抬起手,一字一顿慢慢比划:不久,才四个钟头。 阿香低笑出声,眼底带着浅浅的纵容。 四个钟头,在她嘴里竟轻飘飘化作“不久”。 她往后靠在沙发软垫上,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闭起双眼放松身体。下一秒,谭巧音绕到沙发后方,温热的指尖落在她酸胀的肩颈,力道轻柔地替她揉捏推拿。 恰到好处的力度消解了整日的疲惫,阿香舒服地轻哼一声,紧绷的肩背渐渐彻底放松下来。 谭巧音垂眸,伸手将她散落的长发悉数拨到肩前,鼻尖凑近,瞬间捕捉到萦绕在她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烟酒味,混杂着陌生、馥郁的栀子花香,浓烈又刺眼,绝非家里的干净味道。 她指尖骤然一僵,眉心下意识紧紧蹙起,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了下去,漫上层层隐忍的酸涩。 空气安静了几秒,闭着眼享受按摩的阿香毫无察觉,懒懒开口追问:“你傍晚说的奖励呢?” 身后的双手停滞不动,迟迟没有动作。 阿香微微挑眉,继续追问:“就只是捏肩、煮绿豆沙,这就是全部奖励了?” 话音落下,肩上那双手已经收回。 阿香睁开眼回头,只见谭巧音静静立在沙发后方,眉眼平平,方才的温柔尽数褪去,换上一身淡漠疏离的神色。 阿香心里微动,抬手对着她比划手语:累了? 谭巧音看着她,比了比:奖励,以后再说。 “什么以后?”阿香满脸不解:“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谭巧音默默端起茶几上的空碗,转身径直走向厨房,背影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阿香想了想,立刻起身追在她身后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谭巧音,我今晚去夜总会真的没什么。就是和几个朋友坐坐、喝两杯酒,单纯放松而已,我从来不是随便的人。” 她刚追到厨房门口,谭巧音忽然转过身,指尖在她面前飞快地比: 丽池的酒好喝,朋友也贴心,回来做什么。 我这里庙小,留不住你这只满天飞的蝴蝶。 阿香心底莫名窜起一丝别扭的火,冷笑道:“说到底,我们现在本就没名没分,你根本没资格管我的私事。” 谭巧音拳头握起,眼眶慢慢红了,却梗着脖子,又比了一句: 是没名分。 可我在你心里,连个外人都不如? 阿香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说得这么直。 还没等她接话,谭巧音已经错开身,径直走进卧室,轻轻一带门,房门彻底紧闭。 客厅瞬间安静,阿香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片刻,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上扬。 谭巧音啊谭巧音。 这骄傲别扭的女人,终究还是爱吃醋。 从前卑微追逐、苦苦等候,这人始终冷心冷情、不肯松口。如今好不容易回头奔赴,却偏偏爱耍小性子闹别扭。 阿香笃定一笑,轻嗤一声:“现在还敢跟我闹脾气,我可还没彻底原谅你呢。什么奖励,不稀罕。” 次日,报社。 阿香刚走出电梯,目光一瞥,便看见前台处立着一道明艳熟悉的身影。 白玫瑰一身剪裁利落的西式职业裙装,长发一丝不苟盘起,褪去了夜总会的妩媚张扬,多了几分干练精致,手里稳稳捏着一份牛皮纸文件夹,气质全然不同。 见她走来,白玫瑰抬眸轻笑,主动迎上前:“凌大记者,放心,今天可不是来找你喝酒消遣的。” 她将手中的文件夹递到阿香面前,语气认真:“战后基金的深度报道,你有没有兴趣接手撰写?” 阿香抬手翻开文件浏览,里面是条理清晰的项目资料。 白玫瑰在旁不紧不慢补充:“汇丰、渣打以及多家英资洋行均参与其中,我手里有官方往来信函副本,还有不少不便邮寄、需要当面核对的原始文件。” 阿香抬眼看她,目光锐利:“你想要什么回报?” “我什么都不要。”白玫瑰笑意浅浅:“我只想要有人敢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公之于众地写出来。” “为什么偏偏选我?” 白玫瑰抬手,轻轻替她摆正歪斜的记者证,眼底带着欣赏:“因为你够大胆、够专业,最重要的是,你够索(美)。” “够索?别讲笑,你觉得这样就值得我接下?”阿香微微挑眉。 “不止。”白玫瑰侧身倚在墙边,压低声音:“文件里夹了一封密信,提及战前战后广州多家商号勾结宗族,操控物价、囤积物资。眼下战后审汉奸的风潮尚未落幕,这里面,藏着不少大鱼。” 阿香眸色一凝,颔首应下:“资料我先带走研读,有疑点再找你对接。” “别等疑点。”白玫瑰弯唇一笑:“今晚九点,老地方丽池。有些机密细节,不适合在报社公开谈论,我们当面细说。” 夜里九点,北角丽池夜总会。 今夜场内不算喧嚣拥挤,氛围慵懒暧昧。 白玫瑰早已组好局,卡座里坐了数位生面孔,皆是圈内做新闻、跑时政的从业者。 “各位,这位是凌见香,凌大记者。”白玫瑰笑着介绍众人,随即给酒保递了个眼色。 酒水很快摆满桌面。 阿香落座后,二人立刻切入正题,细致核对稿件所需的所有细节,白玫瑰知无不言,条理清晰。可聊着正事的间隙,一轮轮调制好酒不断送上桌,推杯换盏从未停歇。 聊到尽兴处,白玫瑰端起酒杯,看向阿香:“我敬你一杯。” 阿香看着杯中色泽透亮的酒液,微微狐疑,软声开口:“玫瑰姐姐,我想喝你那杯。” 白玫瑰坦然爽快,换过来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杯推到一旁。 阿香端过她的酒缓缓喝下,入口是清甜的果味,温和不烈,毫无酒水的辛辣感,可酒液滑入喉间片刻后,醇厚的酒劲缓缓翻涌上来,燥热顺着四肢蔓延全身。 周遭众人兴致渐起,斗舞、唱曲、行酒令,氛围愈发热烈。 阿香被气氛带动,渐入佳境,入局参与玩乐。一杯接一杯,一轮接一轮,清甜的酒液麻痹了神经,酒劲层层迭加,不知不觉间彻底醉意上头。 她撑不住醉意伏在桌面,脸颊绯红,眼尾泛着迷离的水光,眼神涣散,意识渐渐模糊。 白玫瑰看着醉倒的人,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笑意,抬手示意酒保再调一杯特调酒推过去。 阿香垂着头,嘴里含糊地喃喃自语,断断续续揪着残存的记忆:“兴隆坊……广州商号……物资管控……” 白玫瑰缓缓俯身凑近,看着她毫无防备的醉颜,眸光微暗,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随后她直起身,用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笑意缱绻又张扬:“果然,尝着确实不错。”说完,她抬手落在阿香腰间,想要将人从卡座里扶起带走。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骤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 Sherry不知何时静静立在卡座旁,眉眼冷淡。 白玫瑰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怎么?想半路截胡?” Sherry面无表情,一把将她的手从阿香腰间挪开,语气微凉:“别闹得太过。” 白玫瑰挑眉轻笑,寸步不让:“心疼了?还是舍不得?” “这手段,未免有点cheap 。”Sherry懒得与她周旋,弯腰将醉软的阿香架到自己肩上,冷声说:“你忘了,她是英吉利外交官随行记者,身份特殊。真出半点差错,两边颜面尽失,谁都担不起。” 白玫瑰靠在卡座软垫上,看着Sherry扶着阿香离去的背影,端起桌上剩余的酒,仰头一饮而尽,眼底暗流涌动。 公寓楼下。 谭巧音早已在玄关窗边静静等候许久,心里满是整夜未散的郁结。 开门的瞬间,她便看见Sherry半扶半抱着浑身绵软的阿香站在门口。 阿香整个人彻底挂在Sherry肩头,脸颊红得异常艳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衣衫凌乱,满身酒气汹涌。 “她在丽池喝多了,我顺路把她送回来。”Sherry轻声开口,将醉醺醺的阿香稳稳递过来。 谭巧音伸手接住,阿香大半的重量瞬间压在她单薄的身上,她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一步,堪堪站稳。 她抬眼看向Sherry,微微颔首,抬手比划手语:多谢。 Sherry看着她隐忍沉默的模样,笑意清淡,故意轻声说:“送情人回家,应该的。” 谭巧音指尖骤然一僵,怔在原地。 不等她反应,Sherry已然转身,缓步下楼离去。 谭巧音敛下所有心绪,吃力地将醉软的阿香扶进屋内,轻轻带上门。 客厅昏暗寂静,只有窗外漏进的零星路灯光。 阿香趴在沙发上,意识混沌,嘴里断断续续嘟囔着细碎的呓语,含糊不清,听不真切。 谭巧音蹲下身,轻柔地将她翻转过来,指尖细致地替她褪去外层衣衫。 每褪去一件,那股混杂着烈酒、烟草、陌生甜腻香水的气息,就愈发浓烈,密密麻麻钻入鼻腔,反复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沉默地走进浴室,端来一盆温水,浸湿毛巾,耐心替阿香擦拭脸颊、脖颈、手臂。 毛巾擦过阿香唇瓣时,动作骤然停住。 阿香的唇上,残留着一抹浅淡陌生的口红色调,绝非她平日里惯用的颜色,暧昧又刺眼。 心底积压的醋意与委屈轰然炸开,谭巧音心头一紧,猛地将毛巾摔入盆中。 水花四溅,打湿了茶几边缘,细碎的水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垂眸看着沙发上的人。 阿香睡得毫无防备,舒服地翻了个身,侧脸埋在柔软的沙发垫里,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腰,安然又松弛。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白天出门前还信誓旦旦跟她说“我不是随便的人”,夜里便浑身沾染旁人气息,被别的女人送回家,唇上还留着旁人的痕迹。 谭巧音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愠怒地拧干毛巾,继续替她擦拭身体。 这一次,力道不自觉加重,擦得阿香微微发痒,无意识地轻轻哼唧了两声。 擦净全身酒气,她细心替阿香换上干净睡衣,将人扶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褥。 她没有回房休息,独自坐在漆黑冰冷的客厅里,静坐了很久很久。 良久,她缓缓起身,走到角落的储物间,打开老旧的工具箱,从里面翻出一把扎带和一把锋利的剪刀。 女人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偏执又隐忍的执拗。 她可以等,可以忍,可以慢慢追。但她再也容不得旁人,觊觎分毫属于她的人。 翌日清晨。 天光透亮,洒满卧室。 阿香缓缓睁开双眼,头脑阵阵发沉,后颈酸胀刺痛。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脑海一片空白,昨夜的记忆尽数断裂,想来是断片了。 残存的碎片里,只隐约记得白玫瑰提起广州商号、宗族控价、战后审汉奸的话题,后续发生的一切,全然没有印象。 她低头掀开睡衣查看,身上干净清爽,没有任何陌生痕迹,抬手轻嗅手腕,也无半分残留酒气。 收拾妥当后,她换了一身西装长裙,简单喷上淡香水,走出卧室。 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 谭巧音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小火熬着白粥,身姿安静恬淡,仿佛昨夜的别扭与冷淡从未发生。 阿香靠在门框上,轻声开口:“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谭巧音闻声回头,抬手写手语:Sherry送你回来的,你喝多了。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替阿香理好微乱的衣领,又比划:头疼吗? “还好,就是昨晚的事,一点都记不起来了。”阿香蹙眉轻叹。 谭巧音看着她懵懂无辜的模样,眼底掠过深浅难辨的笑意,抬手递过一杯温白开,轻轻比划:昨晚的奖励,今晚准时兑现。 阿香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挑眉打趣:“我还以为,你熬夜照顾我,就算是奖励了。” 谭巧音摇了摇头。 她纤细的食指轻轻点在阿香心口,缓缓向下,勾住她腰间的细皮带,眼神温柔:“照顾不算。你不想要?” 阿香唇角高高扬起:“这才对,想通了就好。” 阿香回到报社,白日工作繁忙,可心底始终堵着一团说不清的疙瘩。 昨夜的记忆空白、Sherry深夜送回、白玫瑰欲言又止的模样、局上刻意灌酒的举动,所有细碎的疑点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安。 下班后,她终究放心不下,再次驱车前往北角丽池。 入夜的夜总会依旧热闹如初。 阿香落座吧台,点了一杯威士忌,借着酒意轻声询问相熟的酒友,打探昨夜后续。 几位熟人陆续赶来,作曲家笑着回忆:“昨晚我们几个早就喝得烂醉,全场就白玫瑰一个人撑到最后,清醒得很。” 众人围坐玩乐,氛围一如往日。 白玫瑰依旧笑意盈盈,偶尔打闹间,会看似无意地蹭到她身前、坐到她怀里,举止暧昧自然。 Sherry独自坐在吧台角落,指尖夹着一支烟,安静喝酒,目光淡淡落在场内。 阿香端着酒杯走上前,真诚开口:“昨晚多谢你送我回家,今晚我做东,随意点。” Sherry仰头看向她,眼波流转,红唇微启,一口烟雾轻轻吹在她脸上。 阿香微微偏头避开,下一秒,Sherry纤细的手指伸出,轻轻缠住她领口的细领带,微微用力一拉,迫使她俯身凑近。 温热的气息贴在耳廓,嗓音慵懒暧昧:“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想要什么礼物吗?” 阿香眼底漾开玩味笑意,低声回应:“就怕姐姐胃口太大,一口吃不下。” Sherry轻笑一声,抬手将她轻轻推开:“有家室、有门禁的人,没什么意思。” 阿香低笑出声,顺势拉起她的手走入舞池。 悠扬的乐曲更迭,从舒缓的华尔兹,到热烈的探戈,再到轻快的恰恰,两人相拥共舞,融入喧闹的夜色之中。 临近午夜十二点,阿香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准时收手,起身告辞。 往日里最爱打趣她的众人,今夜格外安静,无人调侃半句。 她快步走到夜总会门口,身后的萨克斯手匆匆追上,轻声开口,打破了所有平静: “Gin,昨晚还有一件事。” 阿香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昨晚你醉倒后,白玫瑰亲了你。” 萨克斯手抬头想了想,说: “她当时说——尝着,果然不错。” 瞬间,阿香的酒醒了一半。 一只被打懵的狗 阿香坐在的士上。封闭的空间里,她皱了皱眉,身上沾的“鬼混味儿”重得晃人。但想起谭巧音这两天那个温软黏腻样,她唇角勾了勾,漫不经心,管的着? 不过是应酬场面上的虚与委蛇,算不得什么。 推开公寓门时,客厅的灯全关着。她扶着鞋柜脱下一只高跟鞋,指尖刚碰到灯开关,又停住了。 对了,出门前说好的。 ——奖励。 “谭巧音。”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往客厅走,“我提前回来了,我的奖励呢?” 谭巧音侧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霓虹灯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条黑色的丝质睡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细细的吊带挂在锁骨上,胸口一片白皙,黑亮如缎的布料贴着身体的起伏。 阿香瞳孔微缩。 她缓步走过去,站在谭巧音面前,俯身,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勾起来,带着浪荡的笑意。“穿成这样等我,你的奖励呢?” 谭巧音仰起脸。 阿香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烟味,酒味,还有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水味。和前几天那个叫Sherry的女人身上的味道,分毫不差。她眼神暗了一瞬,笑了笑。 她牵起阿香的手,从沙发上站起身。赤脚踩在的地板上,拉着人往卧室走。 女人的手很软,像一条丝带绕上阿香的手腕。裙摆在小腿边轻轻晃,黑色的丝料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她是暗夜里勾人的妖精。 阿香呼吸不自觉加快。 她觉得自己不是跟着走进去的。是被勾着魂,拖进去的。 卧室里只亮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朦朦胧胧。谭巧音把她按在床沿坐下。阿香坐不住,伸手一捞,就把人搂到了自己腿上。手掌贴住她的后腰,指尖蹭过丝滑的布料。 她仰起头,眼波潋滟:“你说的奖励,不会就是让我看看你穿这条裙子吧?” 谭巧音把她的手从腰上拿下来,翻过来。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划: 闭、眼、还、有。 阿香盯着她的指尖,眼睛亮了。 “好。还有。” 她乖乖闭上眼。 下一秒,手腕一凉,一紧,“咔”一声脆响。 “嗯?” 一条乳白色的扎带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塑料咬扣扣得死紧。她还没反应过来,谭巧音已经蹲下身。 又是“咔”一声,脚踝也被锁住了。 她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双腿被扎带拉向床脚。 整个人被固定成一个动弹不得的姿势,连腰都直不起来。 阿香挣了一下,扎带纹丝不动,反倒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谭巧音,你这是做什么?” 谭巧音站起身。指尖抚过她的脸,从眉骨滑到下颌。最后把食指竖在自己唇前。 “嘘。” 阿香看着她的动作,觉得性感得要命。 女人又往她手腕上多缠了一道扎带,再一道。 每拉紧一分,手脚就收得更紧。她的视线追着谭巧音的手指走。眼里的疑惑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兴奋。 “谭巧音。”她声音发哑,带着惊讶又雀跃的调子,“你还会玩这些?” “是不是在修道院里压抑太久了?修、女、姐、姐。” 谭巧音没理她,从床沿站起来,手里多了一根藤条。细细的,握在手里微微弯出一个弧度。 她看着阿香,唇角慢慢扬起来,对着她,一字一顿做口型。 藤、条、焖、猪、肉。 阿香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这是广东大人教训小孩的老话,不听话就要吃藤条。 她刚想张嘴调笑。下一秒,藤条破空而下。 “咻——” 一声脆响,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细细的红痕,火辣辣的疼。 “嘶。”阿香倒吸一口凉气,“谭巧音,你下手也太狠了?” “咻——”又一道红痕落下,比上一道更重。 阿香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委屈得声音发颤:“你要打死我啊?” 谭巧音把藤条竖起来抵在自己唇前,缓缓拿开,她比了个手势: 你、不、乖。 阿香再蠢也反应过来了。今晚去夜总会的事,惹这位祖宗不高兴了。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襟,抬头赔笑:“那是白玫瑰凑过来蹭的,她那人就那样,不是你想的那样……” “咻——”第三下落在腿侧,疼得她身子一缩。 “我去北角丽池是给Sherry赔礼,人家那天晚上帮了我,不能不认账。”她急着解释,“以后不去了行不行?” “咻——”第四下结结实实落下。 “够了!”阿香声音拔高了八度,扭着手腕想挣开,扎带反倒勒得更紧,嵌进肉里,“我都还没原谅你,你凭什么管我!” “都说了毕生不复……” “咻——”这一下正落在绷紧的肌肉上,疼得她眼前发白,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不玩了!”她弓起身子,眼泪流了满脸,“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吗?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现在又来绑住我,你当我是狗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谭巧音放下了藤条。她爬上床,跪在阿香大腿两侧,吊带裙的一边肩带滑了下来,露出圆润的肩头,她捧住阿香的脸,按进自己胸口。 丝绸贴着脸颊,凉丝丝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阿香的呼吸,不知不觉就缓了下来。 谭巧音低下头,嘴唇从她的下巴一路往上亲,亲一下,就往后撤半寸。阿香的头不由自主往前追。追到手腕被扎带扯得发疼,追到身体前倾失去平衡,“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地板上。 跪在地上的凌见香,手腕绑着,脚腕绑着。脸上全是泪,头发乱成一团。仰着头看她的眼神,像只被打懵了的狗。 谭巧音抬着下巴,重新拿起藤条。对着她,慢慢做口型: 我、的、小、奴、隶。 阿香猛地一怔。 是当年那张租约。 ——本人凌见香,自愿服侍谭巧音一世,报答收留之恩。不计利息,不设期限。 她心头忽然泛起甜意。 原来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要一辈子。 甜意还没散开,一阵密如雨的藤条声落了下来。 “咻——咻——咻——” 比刚才更密,更重。 “好了…好了…我乖了…我错了……” 阿香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谭巧音的小腿上,浑身发抖。哭得含糊不清,一句接一句地求饶: “我错了…我们和好吧…我以后都乖……” 藤条抬起她的下巴,阿香哭得整张脸都湿了。 睫毛粘成一绺绺的,鼻尖红透了,嘴唇抖个不停。 女人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口型做了三个字: 好、孩、子。 她俯下身,在阿香的嘴角,轻轻落了一个吻。 阿香哭得直打嗝,眼看着谭巧音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抬手,把另一边肩带也往下一扯。 黑色丝料顺着肩膀滑下来,停在臂弯。 阿香的瞳孔骤然收缩。 谭巧音歪了歪头,嘴角含着笑。转身背对着她,伸手把长发拨到一边。修长的脖颈,单薄的肩,蝴蝶骨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她回过头,看了阿香一眼,眼波如丝,勾魂夺魄。 “解开。”阿香哑着嗓子。 谭巧音走到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抬起一只脚,踩上了她的肩膀。赤裸的脚,微微施力,逼着她往下弯腰。 阿香顺着光裸的小腿往上看。阴影里的风光,若隐若现。 ——里面什么都没…? 她呼吸一滞。 谭巧音倾下身,与她平视: 想要吗? “想。”阿香立刻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妈咪,我想要。解开好不好?” 谭巧音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神色淡淡的,不为所动。 阿香往前跪行了两步,手腕上的扎带被扯得吱嘎作响。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委屈和渴望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样更重。 “解开吧。求你了……我真的受不了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谭巧音站起身,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满意地笑了笑,抬起指尖,在她心口的位置,慢慢写了两个字。 阿香怔住了。跟着是铺天盖地的亢奋,从脚底直冲头顶。 谭巧音拿起剪刀,轻轻剪断了她手腕上的扎带,再是脚踝上的。 重获自由的瞬间。 阿香一头撞进她怀里,把人狠狠扑倒,脸埋进她颈窝,死死抱着,像怕她跑了似的。 谭巧音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人,手指放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轻轻摩挲,像在顺毛。 ——对不起,香儿。是妈妈没管教好你。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在外面乱来了。 回家,才有奶吃。 她张了张嘴,喉间动了动,像是冲破了什么堵了七年的东西。 一句轻哑,带着气音的呼唤: “香儿。” 妈咪我进来啦 一声虚软的轻唤擦过耳边。 正埋头嘬嘬嘬的人,顿住了动作。 阿香抬起头。眼尾还沾着湿意,鼻尖泛红,整个人浸在之前的情绪里。 听见这声,先是茫然。跟着,眼波一点点亮了起来。 “你能出声了?”她往前凑了半寸,声音还带着哭后的软哑。 谭巧音自己也愣着,喉间轻轻动了动。方才那声像是冲破了什么桎梏,竟真真切切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就看见阿香眼尾一挑,阴恻恻的笑着:“原来妈咪的声音,要这么着才能逼出来。” 眼圈还红着,偏生摆出这副拿捏住了的样子。 谭巧音又气又笑,抬手比手势: “是谁刚刚一直在哭?” “是谁刚刚还在说,我乖了?” 还没比划完,手腕却被阿香轻轻攥住了。 “妈咪要是喜欢,我还能更乖。”阿香抬指蹭掉眼尾的泪痕。 谭巧音嗔她一眼,偏过头。 阿香俯身凑得更近,气息扫过她的耳尖:“我吃饱了。”她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目光往下落,“该轮到妈咪了。” 谭巧音喉间一颤,斜睨她一眼,比了比: 还闹?没个够了? 阿香低笑一声,身子缓缓往下退。 谭巧音垂着眼,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心里莫名一紧。 “妈咪刚才踩我的时候,我好高兴。”阿香的声音带着笑意,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膝头。 “下次……”她停了停,指尖轻轻抚过谭巧音的脚踝,“能不能踩在我头上?” 她轻轻捧起那只脚,指尖顺着足弓慢慢揉。叹了一声:“真好看。”再缓缓俯下身。 谭巧音脚踝一颤,温濡的触感抚上来的瞬间,她浑身都僵了。 没有遮挡,没有退路。又羞又惊。 她想要比手语,阿香正埋头苦干。她想抬手推,指尖却软得使不上力气。想往后缩,腰腹刚一抬。 ——那暴风雨却来得更猛烈了! 那孩子像是收到了什么讯号,更迫切地在这雨中蹦跶,绕着圈转舞步,浪花卷起云朵,珠含流转。 女人眼神失焦,头顶的帐纱荡如拨浪,案头的玉瓶被碰倒,清润的琼浆漫出来,淌了满席。 意识浮浮沉沉,像飘在云里。 云忽然被拨开,雨还在淌。谭巧音稍稍回神。阿香已经凑到了眼前。 她下巴处沾着湿滑的痕迹,看着谭巧音错愕的眼神,低头就吻了下来。 唇齿纠缠间,淡酒气混着阿香身上清冽的气息,一股脑渡了过来。两种味道缠在一处,连同八年的空缺、攒了半宿的情绪,全撞在心口上。 谭巧音心口发颤,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阿香慢慢退开一点,泛着水光的唇轻启: “妈咪,我,回、来、了。” 极致的满溢感涌上来。谭巧音闭上眼,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她养大的孩子,也是她刻进骨血里的人。兜兜转转,跌跌撞撞,这个人终究还是完完整整落在了她怀里。 心是满的,身子是满的。连空了八年的人生,好像都在这一刻被填得严丝合缝。 阿香的姿态热烈,举止却捻得温柔。比起仓库那次带着愤懑与不安的冲撞,这一回她耐心得很。落子如钉,每一手都精准地撞在心尖上。 谭巧音时而飘在云端,时而又被拽回现实。恍惚间睁眼,总能撞进阿香滚烫的眼底。 那里面盛着她盛着八年的想念,也盛着藏不住的偏执。 那白玉瓶被握在掌心里晃,清液顺着指缝往下坠,随着晃动的残影落作一地湿情。 窗外的天色慢慢泛起鱼肚白。 谭巧音瘫软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累得连眼皮都抬不动。 阿香趴在她身侧,指尖拨弄着她发红的耳垂:“这是罚妈咪。” “都不肯狠狠踩我头上。” “太可惜了。” 她眉眼弯弯,在谭巧音嘴角轻轻亲了一口,指尖抚上她身上浅浅的吻、痕。 一场酣畅过后,两人沉沉睡到日头偏西。 谭巧音先醒了,浑身骨头泛着软酸,昨夜的旖旎还黏在皮肤上,散不去。 她侧过头,看见阿香窝在她肩窝。睫毛垂得密实,眼尾还留着一点没褪尽的淡红。 她暗啐了一口:生番仔,跟饿了八百年没吃过肉似的。 指尖却不受控制,轻轻蹭了蹭对方的发顶。 她碰了碰自己的喉咙。那里还发着哑,昨夜漏出的那点气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算起来,上回这样抱着醒过来,还是八年前。 那时候女孩也是这样蜷在她怀里,醒了就吻她的指节,眼神深情:“我们是天选的恋人。” 当时她骂对方书读多了满嘴胡话,心里却慌得厉害,自己大了十三岁,孤身守着个大院,凭什么拴住人家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正出神,怀里的人动了动。鼻尖在她颈窝蹭了蹭,慢悠悠睁开眼,视线撞在一起。 阿香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得逞的笑:“看多久了?”她声音还哑着,带着刚睡醒的沉。 谭巧音在她脸上写字,写完后在她鼻子上点了点:看你睡成死猪样,看了一上午。 阿香看她娇横,低笑一声,凑过来。鼻尖蹭过她的脖颈,在昨夜留下的咬痕上轻轻碰了碰。 谭巧音浑身一僵,偏头想躲。阿香却顺势压下去,手掌撑在她身侧,肌肤相贴的温度慢慢升上来。 阿香探了探,促狭一笑。抬眼瞧她,语气慢悠悠的:“谭巧音,还说不想我。” 谭巧音脸一热,伸手捂住她的嘴,狠狠地瞪她,眼底却没多少怒意。 她掀开被子就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背对着她穿衣服。 阿香的目光黏在她背上: “修女姐姐。” 谭巧音回头看她。 “你好甜哦”,阿香舔着那根手指。 谭巧音脊背微僵,又瞪她一眼。 比了个手势:还躺着?约了Dr. Chen,想迟到? 阿香撑着下巴看她慌慌张张系盘扣的背影,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 穿好衣服下楼,桌上温着白粥。是阿香看谭巧音睡了起来熬的,怕她醒了饿。 谭巧音舀粥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对面坐着的人,正低头剥鸡蛋,指尖修长,侧脸利落。 这八年,小姑娘长得愈加成熟,也更亮眼了。追她的人,从西关排到香港,怕都排得满。 她心里忽然就沉了沉,低下头喝粥。 阿香把剥好的鸡蛋,轻轻放进谭巧音碗里。 “对了。昨晚苏念安怎么没回来?” 谭巧音舀粥的动作停了,抬手比手势:她去朋友家住了。 阿香皱了皱眉:“朋友?她在香港有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谭巧音抬眼瞥她,指尖在桌面上慢慢写:我让她去的,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谈。”阿香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来。 “你管昨晚那个,叫谈谈?” 谭巧音耳尖一热,别开脸,打手语:拿藤条谈,不算么。 我看你喜欢得很。比起去夜总会,强多了吧。 最后一句带了点酸,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涩。 她见过阿香在夜总会的样子,众星捧月,年轻耀眼。 她算什么呢。一个不会说话的、半老的女人。 阿香静默一秒,笑出声来:“妈咪,这醋,吃了一晚上了还没吃完?” 谭巧音不理他,阿香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下的手,“别人再好,也不是你。” “我要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谭巧音指尖颤了颤,手没抽回来。 * 诊所内,Dr. Chen翻完病历,抬了抬眼镜。 阿香先开口,语气一本正经:“她现在能出一点气音,很轻,有点哑。昨晚情绪激动的时候,还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哦?”Dr. Chen看向谭巧音,“来,喉部放松,慢慢送气,试着发元音。” 谭巧音依言调整呼吸,喉结轻轻颤动。起初只有细碎的气流声,反复试了好半天,额角沁了薄汗,才泄出一点轻哑的气音。 “不错,进展比预想的快。”Dr. Chen点点头,“昨晚发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场景?” 阿香顿了顿,指尖在膝头轻轻摩挲,含糊道:“就是……情绪比较投入的时候,没忍住就出了声。” Dr. Chen低头记了两笔,抬眼扫过两人泛红的耳尖: “很好。你的失声是创伤后心理应激导致的,声带本身没有器质性损伤。恢复的关键不是硬练,是‘触发’。人在极度放松或极度投入的情绪里,大脑会绕开旧的创伤通路,找到新的发声路径。”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给你们一个建议。多重现昨晚让你出声的场景,用正向、愉悦的亲密体验,去覆盖过去的痛苦记忆。这在创伤治疗里很常见,效果也很好。” 谭巧音耳尖的红晕一下子蔓延到下颌,想打手语反驳,碍于是在治疗,手抬了又放,窘迫得绷着脸。 她心里发涩,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事,怎么能当治病的法子。 再说阿香还年轻,天天沉溺在这些事里,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何况,还会耽误她。 阿香却坐得笔直,一脸郑重其事:“医生说得对。积极配合治疗,是该的。” 她说得正经,桌底下的手却悄悄覆在谭巧音的膝盖上,指尖轻轻画了个圈。 谭巧音浑身一僵,斜她一眼,掐了下她的手背。 走出诊所时,夕阳正斜斜落下来。 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阿香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听见没?医生吩咐的作业,总得认真完成吧?” 谭巧音停下脚步,抬手在她胳膊上写字:藤条都快打断了,还没够? ——没脸没皮的东西。 “哪能够啊。”阿香笑了笑,指尖勾住她的手指:“再说了,是医生让的,又不是我逼你。” 她眼底透着得意,面上却是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谭巧音又气又好笑,抽回手往前走。阿香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嘴角压不住笑意。 电话play 谭巧音每周去三次诊所,次次脊背都绷得笔直,双手交迭按在膝头,姿态端方。 阿香则陪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Dr. Chen翻完病历:“恢复比预想快。上次说的情景触发法,你们在用吗?” 谭巧音心一提,指尖倏地蜷起,低着头不敢抬起。 “情绪起伏大的时候,确实容易出声。”阿香语气平淡:“我们在家试过几次,谭姐姐,要不要自己跟医生说?”说完,一脸征询的样子。 她一脸正气,眼神干净。而桌底下,膝盖慢悠悠地蹭着谭巧音的腿,一下,又一下。 谭巧音手往下一沉,狠狠掐在她大腿内侧。 阿香面不改色,腿反倒贴得更紧,膝盖死死抵住她的膝盖。 桌面上两人规规矩矩,一个看医生,一个垂眼。 桌面下,你追我赶,暗渡陈仓。 Dr. Chen低头记录:“什么样的情景?简单说就行,我判断声带在哪种刺激下反应最强。” “比如生气的时候,能说完整句子。”阿香侧头看谭巧音:“情绪越烈,出声越顺。” Dr. Chen点头:“情绪刺激是有效触发。除了生气,还有别的吗?” “还有些。”阿香语气淡淡:“不方便细说。频率和强度都够。” 谭巧音在桌下狠狠踢了她一脚。 阿香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转瞬压平。 Dr. Chen低头写病历:“不方便就不说。回去保持频率,下次复诊看出声效果怎么样。” “知道了。”阿香颔首致意:“谢谢医生。” 出了诊所大门,刚下两级台阶,谭巧音就甩开了她的手。抱着胳膊,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凌见香。过来。” 阿香转身,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怎么呢?” “你刚才在医生面前,是不是觉得特别得意?” “我没说什么。”阿香眨眨眼:“都是医生自己悟的。” “你嘴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每个字都是坑。”谭巧音绷着下巴,冷声道:“坏蛋,就该把你锁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省得出来祸害人。” 阿香眼睛亮了:“那就拿条铁链锁上。钥匙你拿着。” “你还敢说!” “不说了。”阿香举双手投降:“大人,小的回去给你赔罪。” 公寓门刚关上,阿香就把人按在了玄关墙上。 赔罪从耳垂开始,嘴唇沿着耳廓往下滑,落到颈侧。 谭巧音手攥着她衣领,虚虚地推着,两人从玄关吻到沙发边,跌落在地毯上。 电话铃突然响了。 阿香正跪在地毯上。 谭巧音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呼吸零碎。 听见铃声,她瞥了眼阿香的发顶,推她肩膀:“电话……” 阿香仰起脸,下巴沾着湿亮的痕迹。 她冲谭巧音笑了笑,伸手拿过茶几上的听筒,凑到谭巧音耳边,又低下头去。 “凌小姐,广州长途,苏小姐来电。” 谭巧音浑身一弹,猛地去推她的头。 阿香被推得往后仰了半寸,眯了眯眼,反倒贴得更紧。 电话里苏念安的声音炸出来:“阿香,工地那边……” 阿香没停,偏了偏头陷得更深。 谭巧音身体一紧,脚趾死死抓着地毯,把到喉咙口的闷哼压下去:“喂?” “咦,谭姐姐?阿香呢?” 阿香搭着她的腿,听见自己名字,只抬了抬手,漫不经心地摆了摆。 “她忙。” “又忙?哎……跟你说也行。房子装得差不多了,师傅问窗框颜色,绿的红的黑的,选一个。” 阿香开始往上移,谭巧音一把按住她的脸,手掌捂住她的嘴往沙发上按。 阿香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弯成两道月牙。舌尖轻轻舔了下她的掌心。 谭巧音被湿凉一激,倏地抽回手,阿香趁机凑上来,嘴唇贴上她的锁骨。 “嗯,绿的。”谭巧音咬着后槽牙,把声线压得稳稳的。 阿香手覆上她,谭巧音按住那只手往沙发垫上死压。另一只手也凑上来,她又去按另一只。 阿香含住了她的耳垂,谭巧音双手同时失力。 阿香低笑一声,并入红莲两瓣中。 谭巧音一颤,手指狠狠掐进她肩膀里。 阿香倒吸一口凉气,嘴唇贴在她耳廓边,声音很低:“谭姐姐,你掐我,都掐出印子了。” 话音刚落,她哼笑一声,谭巧音手松开复而又更紧。 “谭姐姐,师傅还问锁用铜的还是铁的。厨房、大门、二楼,还有……”苏念安翻纸的声音哗哗响:“你们卧房的锁。” 此时,阿香正嘈嘈切切错杂弹,一捻一挑都点在了在女人的调上。 谭巧音后脑勺狠狠抵着沙发靠背,牙关挤出了一个字:“铜。” 阿香嘴唇贴着她的脖子,轻轻吮着。舌尖抵着声带的位置,跟着发声震颤的绕圈。 此时两处力道迭在一起,谭巧音猛地一缩,后背绷紧成一道软弧,手死死攥住了沙发扶手。 “铜锁是吧?行,全部统一用铜的?” “选、”谭巧音猛地咬住下唇:“你选。”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 谭巧音把听筒按得死紧,耳朵压得生疼。另一只手揪住阿香后领,把她的脸从自己颈窝拽开。 阿香被揪着领子抬起头。 下巴湿痕未干,嘴唇水光潋滟,眼睛亮亮的,嘴角勾着笑。 “谭姐姐。”苏念安声音慢下来:“你是不是不舒服?你声音有点……” 接线员轻轻咳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刻意。 是提醒时长,还是提醒别的? “有点什么…”谭巧音微微轻喘着。 苏念安沉默了两秒,这两秒…比整通电话都长。 “我去跟工头说!”苏念安声音突然变快:“你好好休息!窗框绿的,锁铜的,我挂了!” “咔嗒。” 电话断了。 余下丝丝电流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 谭巧音把听筒摔在茶几上,低头看阿香。 阿香嘴角翘得高高的,眼尾弯着,舌尖舔了舔上唇。 “中间那下停顿……”她低下头,嘴唇贴在刚才吮过的位置:“你说她听着什么了?” 谭巧音看着她,伸手捏住阿香下巴,拇指按住她下唇,用力压了一下:“正一衰人,我真是欠了你的。” 她正了正色,一把揪着阿香衣领把人拽上来:“你个反骨仔!接线员听着,苏念安也听着,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她们听着什么了?”阿香被揪着衣领,笑意更甚:“你刚才说‘绿的’的时候,正经得很。” “你还说!” “你骂人功力都回了七成。”阿香把她散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再骂两句听听。妈咪,好久没听你骂我了。” 谭巧音皱起眉,张嘴还要骂,阿香低头吻住了她。 她推了两下,手从推变成抓,从抓变成搂,最后狠狠地刮着她的后背。 阿香把吻到她,喘不上气才退开。 此时,美人已是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这么快就撑不住了?”阿香拇指蹭了蹭她唇角。 “不要…”谭巧音瞪她,气息未平:“不要…搞” “什么?” “不要…”女人喘了口气:“…搞” 阿香挑眉一笑:“搞?遵命。”手上功夫立马加快,直弄得女人腰肢发颤,七零八落。 谭巧音按住她的手,身体却咬着手指摇动。她看着阿香顽劣的笑,骂道:“真是上辈子冤家…我说……不要…搞……不…要” 阿香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廓,气息滚烫,吐出一声刻意的称呼:“圣咏音。”这三个字砸过来,脑中犹如一道惊雷。 “不许这么叫…”她气息浮沉,厉声呵斥。 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少女仰起的那张笑脸,此刻就在眼前。可端了这么多年的长辈架子,端了半生的端庄体面,在自己无法停下的欲望面前,霎时间崩析离披。 “到底搞…还是不搞?” 谭巧音手腕的手缓缓松脱,轻吸一口气,转而攥紧阿香的衣襟。女人抬眼看着阿香,髋部相迎,泪眼涟涟。 阿香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她覆上女人的手,十指交扣按在头顶,低下头深深吻了下去。 归巷 火车驶出香港时,天色正慢慢沉下来。 谭巧音靠窗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迭按在膝头。 阿香坐在对面,歪头看她:“上车到现在没换过姿势。窗框选好了,锁也装好了,还在紧张什么。” 谭巧音说:“没紧张。” 阿香笑:“上次说没紧张的时候,你在诊所踢了我三脚。” 谭巧音转头看过来,阿香从口袋摸出两张纸,展开并排搁在小桌板上。一张香港身份证,一张新政府开的身份证明。 阿香指尖点了点纸面:“刚才翻你手袋找纸巾,不小心看见的。一张谭巧音,一张圣咏音。这次回西关,你用哪个名字?” 谭巧音说:“这还用问。” 阿香说:“要问。以前街坊叫你八姑,教堂叫你咏音修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谭巧音泛红的耳廓上:“那,回去以后呢?” 谭巧音把两张纸抽回去,折齐放回手袋:“街坊叫什么,我就应什么。” 阿香凑近问:“那要是有人叫你凌太太呢?你应不应。” 搭扣上的手指顿了一下,谭巧音别过脸望窗外,耳廓慢慢烧起来:“……这还用问。” 阿香凑过去瞧她,眉眼弯着。谭巧音伸手把她的脸推开:“看什么看。” 阿香攥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掌心里:“明明心里早就应了,偏要板着脸。” 谭巧音把手抽回来:“再说就把你扔火车上。” 阿香拿起报纸挡住脸,肩膀轻轻抖着。 火车往前开,窗外的田野退成楼房。谭巧音望着越来越近的西关轮廓,指尖悄悄攥紧了手袋。 她轻声说:“……到了。” 火车缓缓靠站。阿香取下行李箱,朝她伸出手:“牵好。人多,别走散了。” 谭巧音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握了上去。 麻石街的骑楼还是当年的模样。快到大院时,门口石凳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看着俩人走进,陈婆婆站起来,蒲扇差点掉在地上:“八妹!你可回来了!” 她迎上来打量谭巧音,眼眶红了,伸手轻拍她的肩:“瘦了,在香港没肉吃啊?” 谭巧音说:“……还好。” 陈婆婆问:“你嗓子怎么回事?哑成这样。” 谭巧音说:“医生说慢慢会好。” 兰姨从院里跑出来:“八姑!前天阿香说你今天回,我昨天就把走廊扫干净啦!” 谭巧音看着她,轻声说:“多谢。” 兰姨愣在原地。陈婆婆也怔住:“八姑说多谢?我认识她几十年,头一回听见,真是客鬼气。” 阿香接过鸡公福递来的两包鸡公榄,朝谭巧音瞥了一眼:“放心啦,骂起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半个字都不磕巴。” 谭巧音转头瞪她,阿香冲她眨了眨眼。 陈婆婆蒲扇在阿香肩上轻轻一拍:“你这孩子,都三十岁了,还像小时候那样,这么盯着你妈咪看,眼眨眨的。” 兰姨压低声音,试探着问:“八姑,你跟阿香……你们现在是……” 谭巧音指尖攥紧了手袋。沉默两秒,抬喉结动了动。 她看向她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的妻子。” 兰姨张着嘴没出声,陈婆婆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 阿香站在人群外围,嘴角慢慢翘起来。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她在街坊面前,撕下了那层“养母女”的遮羞布。 陈婆婆最先回过神,蒲扇往掌心一拍,笑着拍她的肩:“你早该说了,八姑。看着你们那么多年,我们又不是瞎的。” 她朝街坊扬了扬蒲扇:“散了散了!让八姑回家歇着!” 街坊笑着散开。陈婆婆摇着蒲扇,慢悠悠回了士多。 趟栊门推开,新铺的青石板映着傍晚的天。新花窗嵌在廊下,廊柱重漆了朱红。天井西边那棵烧焦的白玉兰,树桩还在,侧面抽出半人高的新枝,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 谭巧音站在门槛外,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声响,她低声说:“……我回来了。” 她踏过门槛,走到天井中央慢慢转了一圈。处处修过,但廊柱间距没变,天井宽窄还是一样的,木漆混着烟火的气息,和记忆里每一个收回家的黄昏融在一处。 阿香从屋里搬出两把竹椅,两人紧挨着坐在天井里。 谭巧音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磨毛了边的纸,折痕处用胶带仔细粘过,是当年阿香发的电报信,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依稀能辨出:等我,一定回来。 谭巧音把纸搁在膝头,指尖一点点抚平折痕:“废墟里刨出来的。房子炸掉半边,我在碎砖底下摸到的。” 她垂着眼,声音很轻:“那天有对母女在我眼前被炸得灰飞烟灭,气浪把我掀出去老远。后来是个过路的陌生人把我拖进防空洞,醒过来身边全是人,哭的祷告的都有。我张嘴想喊你名字,嗓子却半点儿声音都挤不出来。” “一直发烧生病,醒了后一直说不出话来,扎针、练口型,都没用,后来就认了。随着救了我的命的修女在教堂里救助难民、照顾孤儿。那些女孩年纪和你刚来的时候差不多,怯生生的,不敢说话。我给她们梳头、补衣服、夜里掖被角,总觉得像回到了刚接你回大院的日子。看着她们,就总想起你。” “一开始还听说有艘船沉了,托人查名单,没人说得清你在不在。”她指尖轻轻按在电报上,“从那以后总做噩梦,梦见你站在码头喊我,我隔着水喊回去,你听不见。” “后来等了三年,在码头见你再次离去,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她抬眼望向新枝:“我就想着把余生交给神,照看着那些没家的孩子,就当是……为你积德了。” 阿香没说话,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慢慢握紧。她沉声说:“我找遍了广州、香港、澳门。广东各个角落,每一个人都问过,一张脸都仔细看,就是为了再见到你,你倒好,把余生交出去。” 谭巧音垂下眼:“我变了太多。头发白了,嗓子哑了。我已经认命了,那天在教堂门口看见你走过来,我真的慌了。怕你走到跟前,皱着眉问‘阿婆,你是谁。’” 阿香气笑了,伸手捧住她的脸:“你变老了,我难道还能是十八岁?你不嫌弃我,倒嫌弃起自己来了。” 她跪直身体,把谭巧音的手包在掌心里:“你那时候不是怕我认不出,是怕我认出来,你又想躲。躲了这么多年,躲惯了。” 她低头在谭巧音掌心落了一个吻:“一年前在教堂重逢,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偏要去嫁神。要不是我说那句‘此生不复相见’,你会回头吗?” 谭巧音沉默很久,抬眼看她:“你从十三岁端那杯铁观音开始,就吃准了我会心软。” 阿香仰着脸看她:“现在嘴又跟眼睛一样毒了。” 谭巧音在她肩上轻轻打了一下。 阿香笑得更得意:“你以前骂鸡公福是怎么骂的?骂一句听听。” 谭巧音横她一眼,清了清嗓子,朝墙外扬声喊,语调如当年那般抑扬顿挫:“死鸡公福,日日吵冤巴闭,租又不见你给齐,你只眼睇路呀!” 鸡公福在墙外挎着榄箱笑嘻嘻地回嘴:“八姑!声音还有点沙哦,买包鸡公榄啦!” 阿香趴在栏杆上,笑得肩膀直抖:“你骂人的时候,比跪在祭台前好看多了。”笑完,捧起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指节。 谭巧音嗔她一眼,却没把手抽回去。 天井里很静,巷口传来陈婆婆收摊的响动,鸡公福挎着鸡公榄箱走过的脚步声,混着几声吆喝:“鸡公榄啊。”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并排坐着,坐了许久。谭巧音悄悄往旁边偏了偏身子,肩膀轻轻靠在了阿香的肩上。 直到夕阳最后那束光,落在了白玉兰的新芽上。 苏张CP 返港的列车上,苏念安把笔往小桌板上一搁:“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张敏坐在她对面,银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翻厚厚的案情摘要。听见这话,翻页的手指停都没停。 “费用很高,没有拒绝的余地。” 苏念安说:“尹芳华摆明就是去拿离婚补偿费的。她那位富商妻子,你知道姓周的在外头有多少产业?这种案子赢了是帮人分家产,输了是帮人拖时间,有什么意思?” 张敏抬头,隔着镜片扫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对法律程序这么感兴趣了。” 苏念安说:“我对法律没兴趣,对你接案子的标准有兴趣。上次广州囤粮那个奸商你也接,这次你又接,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钱。”张敏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页:“还有胜算。” 苏念安一愣愣,随即冷笑出声:“我真是看错你了。” 张敏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我在你眼里,原本形象很好吗?” 苏念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敏重新戴上眼镜,接着看文件。车轮碾过铁轨,咣当声晃了好一阵,苏念安才重新开口 “本就不觉得是什么好人。什么案子都接,明知道对方不是好东西还帮着辩护,没道德。”苏念安语气硬邦邦。 张敏没应声,又翻了一页纸。 苏念安翻开笔记本,用力写了几行字,狠狠画了个句号。 两人一路无话。 第二天开庭 这一庭比苏念安预想中更挤,旁听席坐满了记者,后排还站着几个没抢到座的实习生。 她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看着张敏从侧门走进来。 张敏一声黑色律师袍,头戴英式律师发,银丝眼镜,卷宗抱在胸前。她走到辩方席坐下,把文件整齐排开,钢笔搁在右手边,随即双手交迭放在桌上。 那一瞬间,苏念安觉得她是个校准到毫厘的精密仪器。 尹芳华坐在当事人席。本人比报纸上更瘦,素色旗袍,头发挽成低髻,耳垂缀着两粒极小的珍珠。她那位富商妻子没有出庭,由代理律师全权处理。 法官敲槌宣布开庭。 苏念安本以为离婚案无非是财产拉扯,没想到开场不到十分钟,对方律师就甩出了第一招。 申请传唤证人,指证尹芳华婚内与他人关系暧昧。证人是周家的前任秘书。 张敏站起身,系上律师袍顶端的那颗扣子。 “证人,你称曾目睹我的当事人与一位女性在餐厅单独用餐。请问那天是几月几号?” 证人说:“呃……三月,三月十二号。” 张敏说:“三月十二号晚七点到九点,我的当事人正在香港大会堂参加慈善演出。这是当晚的节目单、后台签到表,以及次日《华侨日报》的报道,附有我的当事人的舞台照片。” 她依次呈上三份文件,转过身看向证人,“请问你确定看到的是我的当事人,还是仅仅一位身形相似的女性?” 证人开始擦汗。 苏念安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后面的质询,张敏的语速快得惊人。对方连传三位证人,她个个击破,音量始终平稳,每一个问题精准切进证词最薄弱的地方。 偶尔等对方回答的间隙,她会用食指轻轻敲一下桌面,看起来在计时。 最后陈述时,张敏站起身,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法官阁下,我的当事人尹芳华女士并非这段婚姻的过错方,而是受害者。对方律师试图以私生活污蔑转移焦点,回避核心问题。 “周女士在婚内恶意转移共同财产。我们已有充分证据证明,这不是婚姻破裂,是蓄谋侵占。我请求法庭裁定离婚协议中财产分割部分无效,并判决周女士赔偿我的当事人全部损失。” 法官敲槌,宣布择日宣判。 苏念安合上笔记本,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法庭外的走廊挤满了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尹芳华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张敏走在她身侧,低头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尹芳华点了点头。 记者蜂拥围上去,话筒和相机堵得水泄不通。 苏念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张敏侧身护着尹芳华往前走。张敏没看镜头,也没搭理任何提问。 她人群里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好几个人的肩膀,和苏念安对上一眼,随即收了回去。 采访安排在法庭隔壁的小会议室。苏念安走进去时,尹芳华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人进来,放下茶杯,微微坐直了些,从慵懒收向端正。 尹芳华说:“你是苏小姐?张律师跟我提过你。坐吧,不用紧张。” 她的声音比苏念安想象中更低,带点磨砂感的沙哑。 苏念安确实有点慌。她采访过不少人,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慵懒中透着精致,艳潋的眼波里带着松弛与从容,这种美是成熟的绽放。 苏念安翻开笔记本,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您和张律师认识很久了吗?” 尹芳华看着她的眼睛:“没多久。不过她这个人挺有意思。你们看她在庭上,是不是觉得专业、冷静、滴水不漏?” 她喝了一口咖啡,笑了笑:“我倒觉得她不像律师,像个不想被人看透的人。” 苏念安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您为什么这么说?” 尹芳华说:“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好了,你是来采访我的,不是来采访张律师的。问吧。” 采访聊了四十分钟。尹芳华讲了这场婚姻的始末,讲对方最红的时候如何追求她,讲后来财产被转走时她才发现自己名下空空如也,讲这一年多的诉讼和失眠。语气始终平淡,说到最难堪的地方也只是停了停,再接着说。 结束时苏念安起身道谢。尹芳华也站起来,伸出手。苏念安刚握住,就被轻轻往跟前带了带。尹芳华另一只手覆上来,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滑了一下。 “谢谢你,苏小姐。很少有记者愿意听我说这么多。”她看着苏念安的眼睛,嘴角弯着,把一张名片放进她掌心,合上她的手指: “再联系,不只是采访。” 苏念安脸烫着,忙着往包里塞笔记本。一回头,看见窗外张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律师袍已经脱了搭在臂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眼镜还架在脸上。 她走出会议室,张敏抬头看她:“采访怎么样。” 苏念安说:“……挺好的。尹小姐人挺好。” 张敏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开口:“我进去跟她谈下细节。你在楼下等我。” 苏念安坐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等了近二十分钟。 傍晚的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慢慢吹散了脸上的热。她掏出那张名片看了看,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地址。她翻到背面,也是空白一片,又塞回笔记本夹层里。 张敏从楼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个档案袋,在她身边站住:“走吧,去宾馆餐厅对一下细节。” 餐厅在十二楼,靠窗能看见维港夜景。张敏把档案袋里的文件一份份摊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的日期和金额。 苏念安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之前茶餐厅里,揪住她衣领的那只手。 “你在听吗?” “在听。”苏念安把目光从手上移到文件上,又飘回她脸上:“我在想,尹小姐人其实还不错……” 张敏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翻了过去,语气没起伏:“因为手暖?” 苏念安差点碰翻水杯:“你别乱讲!她握我手只是礼貌,你自己又能好到哪去?庭上帮她辩护,连演出节目单都翻出来了,明明只用银行流水就能证明财产转移,你偏要帮她澄清出轨的事……” 张敏说:“这是我的工作。我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 苏念安被噎得一滞,眼看着张敏把文件一份份收回档案袋,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张敏说:“我回去了。” 苏念安连忙站起来跟上去,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 苏念安说:“我们都是阿香的老友了。你这样的……别带坏她。” 张敏头也不回:“我和阿香认识多久了。” 苏念安冷哼一声:“我跟阿香还是生死之交呢!我们在波兰还一起躲过了轰炸,你跟她不过就是……” 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张敏迈步出去,苏念安跟在后面追着说:“不过就是谈过一段时间。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张敏停下脚步,转过身:“我们还亲过。” 苏念安站在走廊中间,指节捏紧了衣角。 廊灯很暗,她看不清张敏的表情,只看见她眼尾泛着一点红,带着一点疲态。 苏念安说:“你果然还惦记人家!我就知道,因为阿香也在香港?你到底……” 张敏伸手揪住了她的衣领。 苏念安的笔记本从手里滑落到地上,啪地一声,两人只剩半步距离。 张敏指尖攥着衣领边缘,指节硌在她锁骨上。 苏念安仰着脸看她,冷笑道:“又说不过就动手。每次都这样,说不过就揪人衣领。你是律师啊张大状! “我是记者,小心我曝光你……唔。” 话没说完,已经被堵上了。 张敏的唇是干干软软的,但力道很重。银丝眼镜硌在苏念安颧骨上,冰凉的金属撞着滚烫的皮肤。 苏念安大脑一片空白,感官被放大了,她能感觉到张敏的睫毛扫在自己眼睑上,那揪着衣领的手指在抖动。 几秒后,张敏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她抬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随即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没有人的嘴,能厉害过我。”她转身掏房卡。门锁咔哒一响,走了进去。 苏念安一步跨上去,把腿卡在门缝里。 “干什么。” 苏念安喘着气:“刚刚那个,给我说清楚。” 张敏站在门里,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拿着眼镜。 她转过身,戴上了眼镜:“进来。” 花魁 二十世纪中叶,香港总浸在一片雾蒙蒙的霓虹里。阿香接下白牡丹专访差事那天,在报社电梯里被苏念安堵了个正着。 “听说你要去访白牡丹?那个上海来的名花魁?据说她身上旗袍全是巴黎订的,脖子上那串南洋珍珠值半条街。”苏念安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家那位修女姐姐知道你要去吗?” 阿香把采访本塞进帆布包:“这是公事。再说她早脱下修女袍,也能说话了,别总修女修女地叫。” “哟,上次你也说公事,结果从夜总会回来,被人用扎带捆着手脚训了半宿,那红痕一周都没消。这次去见花魁,你是不怕了?还是故意讨罚?”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阿香走出去之前回头拍了拍她的肩:“这次真不一样。上次是我自己凑去夜总会,这次是报社派的差,公事公办。” 苏念安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你是‘公事公办’了,谁知道会有什么误会。” 采访白牡丹的地点是在半岛酒店顶层套房。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铺展开的万家灯火,室内深紫色丝绒窗帘垂到地面,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玄色貂毛披肩。 白牡丹本人比传闻里更年轻,五官艳而不俗,气质雍容华贵,泡的龙井都是明前的一等货。她说话总爱把尾音拖长半拍,把吴侬软语揉进了粤语里,每一句都慢悠悠的。 阿香坐在她对面,采访本摊在膝上,问的是战后上海社交圈的变迁、南下文人的境遇。白牡丹答稳稳当当,优雅从容,两个钟头里给她倒了三次茶,每次杯沿都会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采访收尾时,白牡丹起身从梳妆台上拿了瓶香水,拉过阿香的手腕轻轻喷了一下,清甜的夜来香混着柑橘味漫开在空气里。 “法国带回来的,送你。你身上味道太素了。”她抬眼扫过阿香的领口,笑意浅淡:“你身边的人,闻不出来?” 阿香笑了笑:“她觉得正好。” 临走时白牡丹把阿香送到门口。她左手搭在门把上,右手缠了缠微卷的发梢,尾音拖得软软的:“下次再来,不用带采访本也行。” 阿香微微欠身,客气道:“今天能专访白小姐,已是幸事。 * 阿香走进电梯,想了想今天苏念安强调的“公事”二字。原来,还真的有公事之外的情况,幸好自己好定力。 她回到公寓时已过十点,玄关的灯亮着,谭巧音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刚要起身迎,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股香味甜得发腻,裹着陌生的脂粉气,顺着风飘过来。不是阿香常用的皂角味,也不是她常用的胭脂香。 谭巧音指尖捏紧了报纸边角,沉声说:“今天去哪了。” 阿香换下高跟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采访个上海来的花魁,怎么不来亲亲我?不想我吗?”她把东西往茶几一放,凑过去要亲谭巧音。 谭巧音的目光落在茶几旁那半瓶香水上,用手挡住她的脸,声音冷了几分:“又是花魁。这次和上次去夜总会,有什么分别?” 阿香往后退了退,眉头皱了起来:“分别大了。上次我自己去的,好歹喝了点,但这次是正经工作。我有采访提纲,有笔录,我…” 谭巧音抱着手臂:“还收了人家的香水。” 阿香拿起桌上的水杯:“人家非要塞给我,我总不好当面推回去吧。” “上次白玫瑰凑过来蹭你,你也这么说。”谭巧音打断她,声音冷冷的:“上次是白玫瑰,上上次是Sherry,这次是花魁。你走到哪,都有人往你身上凑。是不是觉得,我会一直信?” “是你根本不想信我!”阿香把水杯往桌上一置,发出一声脆响:“我瞒过你吗?哪次?Sherry送我回家我瞒了?白玫瑰的事我瞒了?今天采访花魁我进门第一句就告诉你了,却换来你更深的怀疑。” 阿香停了一下,声音放缓:“你呢?你当年在祭台前发永愿,要嫁给神,跟我商量过吗?” 谭巧音脸色瞬间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当年广州城轰炸,她以为人再也不回来了,万念俱灰进了教堂,一做就是六年见习修女。要不是阿香紧紧不放,她可能真的就把一生献给神了。这件事是她心里的疤,也是她对阿香的亏,她知道阿香介意,所以从来不敢提。 阿香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烧得更旺,夹杂着委屈堵得胸口发疼。她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走。门被带上时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谭巧音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拳头慢慢攥紧。她不是不信,是怕了。怕了九年了,失去过一次,就再也经不起第二次。 她自己有过退缩的时刻,所以总怕阿香见了更大的世界、遇着更有趣的人,哪天也会转身走掉。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失语那些年她习惯了把情绪咽下去,如今能说话了,也还是学不会直白示弱。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又闪,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茶几上那瓶香水还在散着甜腻的味道。谭巧音走过去,拿起瓶子看了一眼,又重重放回去。她走到窗边往下望,公寓楼下的街灯昏黄,早已看不见那个赌气跑出去的身影。 阿香甩上门,站在走廊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慢慢走下几级楼梯,脚步停在那。害以为谭巧音会追出来。 谭巧音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那人站在公寓的楼梯口,眼眶红红的,用手语比“回家”,绵绵软软的,说什么都肯答应。但现在,身后那扇门安安静静的,那女人没事人一样。 得到了就不好好珍惜了吗? 阿香愤愤走到街角,伸手拦了辆的士。司机问去哪里,她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地名:报社、码头、苏念安常去的茶餐厅,最后听见自己说:“北角丽池。”说完她靠在座椅上,被自己气笑了。 还不是因为谭巧音?既然你觉得我是沾花惹草的人,那我就去沾给你看。反正我在你心里就是一身脂粉味,那今晚就让它再浓点。 丽池的霓虹灯在夜色里红得发紫。阿香推门进去,吧台后的酒保愣了一下:“凌小姐?你不是说戒了不来了吗?” “今天破例。”她在高脚凳上坐下,把外套搭在吧台上,露出里面的绸面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威士忌,净饮。” 酒保给她倒了一杯,她端起来灌了一口。好久没喝斋的了,烈酒辣得喉咙发疼,和上次白玫瑰灌的甜酒完全不一样。 阿香看着杯中褐色的液体。又自嘲,真来了又能怎么样?真做点什么,最后难过的还不是自己? 她想起那天谭巧音站在祭台前的样子,白袍素带,眉眼低垂,似马上要融进神的光里。那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现在也像个笑话。 突然,一只手轻轻搭在吧台上,Sherry穿一身深蓝色丝绒旗袍,头发松松挽着,耳坠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她往阿香身后扫了一眼:“Gin,一个人?你家那位修女姐姐没来抓人?” 阿香晃着杯里的酒,扯了扯嘴角:“她现在嗓子好了,伶牙俐齿。今天被她说我走到哪,都有人往我身上蹭。” Sherry抬手跟酒保要了杯一样的威士忌:“你身上确实有股香水味,闻起来不像你的。” 阿香又闻了闻手腕:“采访对象送的,非塞给我。” “你离家出走前,跟她解释了?” “解释了。她非说我是那种出门就沾一身狐狸精味的人,这还不走就有怪了。” Sherry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转头看她:“那你现在坐在这里喝酒,是想证明她错了,还是想证明她对了?” 阿香转杯子的手指顿住了,证明什么?她想证明自己真的会去鬼混,气一气谭巧音。 可坐了快半个钟头,威士忌喝了两杯,除了生气,她什么都没做。连Sherry凑过来,她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她根本舍不得真的让谭巧音难过。 “你的委屈,我懂。”Sherry把杯底的酒喝干,站了起来:“但你坐在这里喝闷酒,只会让她更觉得自己猜对了。要吵架就回去吵,要哄就回去哄,别跟自己过不去。” 她拍了拍阿香的肩:“我上台唱首歌,你别走啊,走了就是不给我面子。” Sherry往舞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过~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见你带谁回过家。还有,当年你为了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我都记着。她自己,其实也记着。” 乐队奏起前奏,是首慢调爵士。Sherry的声音飘在酒气和烟味里。阿香把第三杯威士忌喝完,脑子里那团火慢慢熄了,只剩沉甸甸的委屈。 她记起谭巧音失语时在她掌心写字的样子,想起她脱下修女袍后站在门口红着的眼眶,还有她们回西关时,谭巧音迈进趟栊门说“我回来了”。 香不是不信,她是怕了。曾在神和她之间犹豫过的人,怎么敢笃定对方会一直坚定选择她。 自己不也是?因为差点失去过,所以一碰到风吹草动就忍不住翻旧账,忍不住扎人。 阿香站起来,把钞票压在杯子底下,拿起外套往外走。酒保在后面喊:“哎!不等Sherry唱完啊?” “下次。”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下次来,她要带谭巧音一起来,坐在最偏的卡座里,听Sherry唱歌,告诉所有人,这是她的人,神抢不走,谁都抢不走。 夜风一吹,酒劲散了大半。她再拦的士,报的是家里的地址。 阿香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全关了。和上次她晚归的夜晚不一样,这次没有人坐在沙发上等她。只有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明灭晃荡。 阿香换了拖鞋,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没推门,靠着门框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其实心里还堵着气,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回来了。 要是明天早上谭巧音开门,看见她睡在门口,会是什么表情?这装可怜博同情的戏码,真是从小用到大。 这时,门被拉开了,一束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缎带play 门开得比阿香预想的早很多,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漫到了她的脸上,熟悉的皂花香味飘了出来。 阿香抬起头,谭巧音逆着光站在门口,垂着眼看她,头发松松披在肩上,睡袍领口有些乱,她分明也没睡。 两人对视了很久。谭巧音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回来了?” 阿香往前凑了凑,把脸埋进她肩窝。熟悉的香气扑进鼻子里,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清新,让人感到安稳。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算了吧,她都开门了,都主动来关心我了。另一个又说,伤人的话是她说的,旧刺是她扎的,这次不拔出这根刺,以后没完没了。 犹豫再三,阿香开口:“我去了丽池。生气就去喝了两杯。Sherry劝我,我就回来了。我没跟任何人鬼混,但你要是非那么想,我也没办法。” 谭巧音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自己膝头放着。 阿香撑着墙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对面的墙,和谭巧音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我做这些,不值得你信。可我从十八岁追你到现在,每一件事都没瞒过你。可你的心思,你从来不肯说。你要是怕我走,怕我不回来,怕我喜欢别人……可这些你都藏着,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 “还有发永愿的事。”她咬了咬唇:“我一直都怕。怕你哪天又想回去,怕你觉得神比我重要。” 谭巧音也站起来,拉她的手腕。阿香轻轻把手抽走了,“今晚我睡沙发。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你现在能说话了,不用打手语了。” 谭巧音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阿香从衣柜里扯出条薄毯,蜷在沙发上。沙发太短,她的脚踝露在外面,细伶仃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冷战的三天,每天早上谭巧音照旧做了早饭,阿香照旧吃,只是话少。 出门前阿香丢下一句“晚上回”,谭巧音“嗯”一声,递过一把折迭伞:“预报有雨。” 不道歉,也不和好,就这么软硬地过着。 下午报社提前收工,阿香绕路去了趟上环的老铺,买了谭巧音爱吃的杏仁饼,还有她常用的那款香皂。拎着纸袋子走到公寓楼下,抬头往上望,厨房的窗户亮着灯。她站在楼下犹豫了五分钟,还是把杏仁饼藏进了包里。不能这么快服软。至少要等她把话说开。 开门进去,饭菜香扑面而来。谭巧音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看见她手里的包,目光在纸袋子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只淡淡道:“洗手吃饭。” 晚饭是冬瓜排骨汤、清蒸鱼,全是阿香爱吃的。谭巧音给她盛了汤,舀了满满一勺鱼肉放她碗里,细心挑了刺。阿香低头喝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还是绷着。 后半夜的公寓静得很,只有窗外霓虹灯的光隔着窗帘扫过天花板。 阿香蜷在沙发上睡得浅,硬扛了两天,睡得脊背硌得发僵。恍惚间,卧室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唤,细细软软的,听起来人难受得发颤。 她瞬间惊醒,从沙发上弹起来。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几步冲到卧室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门。 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夜灯,昏昏暗暗的。谭巧音靠在床头,裹着被子,身体蜷了起来,又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 “谭巧音?你哪里不舒服?”阿香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就往她额头上探——没有发烧。 阿香像往时一样,伸手去替她揉膝盖。指尖探入被子,刚触到大腿,就碰到一片凉滑的触感,顺着指腹一溜就滑开了。 阿香愣了愣,手指下意识又蹭了蹭,那丝绒料子贴着温热的肌肤,凉凉的,滑溜溜的。 她僵在床边,脑子里嗡的一声。 伦敦的十二月。槲寄生底下。她想象缎带系在谭巧音身上的样子,系在腕上,绕在腰间……她想象了很多年,想得浑身发烫。 “动手动脚的。”谭巧音的声音懒懒的:“摸到什么了?” 她微微侧过身,被子滑了下来。床头灯斜斜落下来,那道墨绿色缎带顺着肩窝滑下,一圈又一圈,缠绕住了各个关键的地方,而在那关键的地方上面打着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 阿香瞳孔微缩,猛地收回手。 她冷着脸扯了扯嘴角:“拿这种事骗我,狼来了没听过?”说完转身就走,脊背绷得硬硬的。 可刚走两步,脚踝被轻轻勾住了。她低头,谭巧音赤着脚,脚尖勾住她的裤脚,脚踝上还系着一圈同色的墨绿细缎带,蝴蝶结的尾端轻轻扫着她的皮肤。 那只脚还顺着裤脚慢慢往上蹭,挠得痒痒的。 “走这么快干什么。”谭巧音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缓缓靠近,墨绿缎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她走到阿香身后,拿起垂在肩前的一截缎带,用尾端轻轻扫过阿香的后颈。 “当年你在伦敦,抱着这颜色的缎带想了半宿,都忘了?我替你实现了,你反倒要走?” 丝绒滑过皮肤,凉丝丝的,阿香的肩膀一颤。 当年自己讲的这些事,原来她都记住了。可阿香嘴上还是硬着:“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是陈年事。”缎带又往下滑了滑,绕着她的喉间打了个圈:“也是没兑现的事。” 阿香喉结滚了滚,声音绷紧:“少来这套。别以为耍点花招就能混过去。” “花招?”谭巧音笑了一声,绕到她面前,“我是真心认错的。”她指尖轻轻点在阿香心口:“这里疼了两天,我也疼了两天。” 阿香的心下一漏,硬说:“疼也活该,谁让你乱说话。” “是,我活该。那你要怎么罚我才肯消气?”谭巧音睫毛轻轻颤着:“打手心?打屁股?还是……像上次那样,用扎带捆着训?” 她的呼吸很近,擦过阿香的下唇,却偏偏不碰到。阿香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门板上。谭巧音就跟着往前。 “躲什么。”谭巧音轻笑一声,指尖滑到她的手背,轻轻扣住,微微用力把阿香的手抬起来,按在自己腰侧的缎带上。 “不是要算账吗?账就在这里,你慢慢算。算多久都行。” 阿香的指尖贴在丝缎上,底下是温热的肌肤和柔软的腰肢。她指尖蜷了蜷,想收回来,又舍不得。 当年隔着山海的念想,没等到的人,没拆成的礼物,今天都送到了她面前。 谭巧音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侧身,背对着她转了半圈。 缎带沿着脊椎的弧度往下走,勒出细细的红痕,衬得皮肤瓷白,脊背的线条流畅又好看,腰肢往里收,臀线顺着缎带的弧度轻轻翘着,昏光落在腰窝里,陷出一小片阴影,每一处都长在阿香的喜好上。 “三道结。”谭巧音侧过头,眼尾扫过来:“一道结抵一句错话。你拆一道,我认一句错。顺便……抵你当年没拆成的圣诞礼物。” 她往前微微欠身,腰塌下去一点,脚踝上的墨绿缎带微微垂着。 阿香的呼吸沉了下去,指尖发颤。谭巧音等了几秒,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她轻笑一声。 她直起身,把散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偏头叼住了锁骨处那个蝴蝶结的尾端。 唇瓣轻含着丝缎,墨绿的绒面沾了点湿意。 女人就这么叼着缎带,缓缓转过身,仰起脸,把那个结送到阿香唇边。 阿香的眼神直直撞进她眼里。那眼里是骄傲的,请求的,还有湿漉漉的情意。女人含糊地哼了一声,气音裹着缎带飘出来,意思很明白:用嘴拆。 阿香盯着她含着缎带的嘴唇,看着她眼尾漫开的红,心里那点气早就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翻涌的热意和疼惜。 阿香低下头,靠近女人的侧脸,偏头轻轻地咬住了缎带的另一端。丝绒在齿间蹭了一下,带着点微凉的触感。谭巧音的呼吸顿了顿。 一扯,蝴蝶结散开。 缎带从锁骨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她的嘴唇顺着缎带滑过的地方,轻轻吻了上去。每一寸皮肤都带着缎带的微凉和她体温的热。 谭巧音的手指抚进那发间,指尖微微发颤。 赢了。 这只浑身是刺的小兽终究还是低头了。 可谭巧音也没好到哪里去,吻刚落上来,她就差点泄了声,咬着唇才忍住。 阿香的吻继续着,顺着第二道缎带的走向,慢慢滑。 第二道结在腰际。阿香咬住缎带尾端,没急着扯,反而抬眼往上看。谭巧音正低头望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刚才急了些,耳尖红透了,却还强撑着,用眼神催她继续。 阿香故意轻轻摆了摆头,缎带蹭过腰侧的软肉,谭巧音的腰一紧,往回缩了缩。 “调皮。”她软声骂了一句。 下一秒,阿香含着缎带笑了一声,用力一扯。第二道缎带也散了,两道缎带落地,墨绿色铺在木地板上。 第三道结藏在更下面。阿香抬起头,指尖勾住缎带的一端,往上轻轻一挑。谭巧音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扶住了她的肩膀。 窗外的光照进这温暖昏暗的屋里,那墨绿缎带的柔光、肌肤的温度与交缠的呼吸融在了一起,融在这座不夜的霓虹夜市里。 罚妈妈~抽我 凌晨四点半,窗外浸着灰蓝色的天光,凉意顺着木地板漫进房间。 阿香从床上坐起来,谭巧音还侧躺着,半条薄被搭在腰上,腕间松松缠着一圈墨绿色缎带,像一道没褪尽的淡痕。她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下床,到衣柜前取了西装,悄悄走到玄关。 今天要回报社盯版样,耽搁不得。她在玄关穿衣服,动作放得很轻,怕吵醒卧室的人。 “这么早。”一道软软带着沙哑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阿香吸了口气:“你再睡会儿,我中午就回来。” 她把衬衫下摆塞进西裤,正系着扣子,身后传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 她回头看,谭巧音已经走到她身后。女人只穿了件吊带裙,肩带滑在臂弯,腕间的缎带随着动作轻轻晃。 她歪着头看阿香:“着什么急。” 指尖勾着个深灰色布袋,晃了晃:“礼物还没拆完呢。” 阿香瞥了眼袋口垂下来的细皮绳,继续扣袖扣:“卿卿,别闹,真有事。” “你不是要回报社?”谭巧音走过去,把布袋摊在地毯上,戒尺、细藤条、软鞭一样一样摆出来,木质的冷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淡影。 “这些昨晚一样都没用上,白糟蹋咯。” 阿香转过身,喉头紧了一下,笑着凑过去亲她脸颊:“等我回来再~嗯?” 谭巧音轻轻一笑,抬手,用腕间那截墨绿缎带勾住她的脖子。 缎带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阿香眼神一暗,刚要伸手抱她,谭巧音却把缎带塞进她掌心,退一步拿起那根细藤条,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礼物不止是我。”她看着阿香,声音端厉:“这些也是。你可以罚我。” 阿香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扫过,最后落回她脸上。没说话,走到床沿拿起那把戒尺。 木质温润,入手冰凉。她用戒尺慢慢地挑起谭巧音的下巴,沿着颈侧缓缓下滑,在锁骨上那些淡红的印子上轻蹭,又继续在缎带散开后裸露的皮肤上划着。 谭巧音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微微仰着下巴,神色静得近乎挑衅,眼尾微微发红。 “你准备这些,是认错,还是讨打?”阿香低声说。 谭巧音说:“都算,你舍得打,我就受着。” 阿香把戒尺翻了个面,用光滑的那面贴上她的小臂,慢慢地往下滑,滑到腕骨时停住了。 “手。”她说。 谭巧音抬起手,掌心朝上,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神色淡淡的。 另一只手的指尖却微微蜷起。 阿香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突然低笑了一声。她举起戒尺,停顿一瞬,手腕一转,反倒把戒尺塞进了谭巧音掌心里,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握紧。 然后她自己退后半步,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木地板的凉意透过西裤传上来,阿香脊背挺得笔直,仰着脸看她。西装革履,贵气又冷傲,偏生眼里烧着执拗的火。 “我罚你——罚你打我。” 谭巧音的脸瞬间白了,握着戒尺的手猛地一颤:“你发什么癫!” “你不是问我怎么消气吗?”阿香抬眼看着她:“消气的法子就一个,你打我。打完,账两清。你敢不敢?” “我不打。”谭巧音后退半步:“你给我起来。” “我追了你多少年,你当初推开我的时候怎么不手软?上次藤条、扎带,你一样一样来,打得我哭到断气。今天轮到你自己,反倒下不了手了?” 阿香跪在地上,一字一顿:“谭巧音,你这个人,只会把人往外推,不会低头。现在我给你台阶,你不下。你要我怎样?跪到天亮你才肯动手?” 谭巧音的手指攥得死紧,戒尺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人,呼吸一下比一下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发哑:“好。你要我打。” 她抬手,戒尺落下去。 第一下落在阿香肩头,轻得像掸灰。 第二下还是轻,连戒尺本身都在发颤。 第三下落在手臂上,重了些,发出一声脆响。阿香身子晃了晃,跪着没动。 “就这点力气?”阿香抬眼笑:“谭巧音,你骂我的时候,从来都没这么软过。” 谭巧音看着她肩头慢慢浮起来的淡红印子,没说话,把戒尺扔到一边。她走到阿香面前,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仰起脸。 “凌见香,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她的声音又低又慢,没有半分颤,“你以为跪下来,把戒尺塞进我手里,就是你在罚我?” 阿香的瞳孔缩了一下。 谭巧音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记毫无预兆。掌风极快,脆生生地落在阿香脸颊上,打得她偏过头去。 阿香跪在原地,眼睫低垂。脸颊上的红印慢慢浮出来,她却像没回过神,愣愣地保持着被打偏的姿势。 谭巧音没有急着打第二下。 她伸出手,指背轻轻地蹭过阿香被打红的那半边脸,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慢慢扳回来。 阿香眼里还残留着那记耳光带来的空白,像是不认识她一样看着她。 “乖。”谭巧音声音很轻,连哄,带着命令:“你能不能不惹我生气,嗯?” 阿香闭了闭眼。她这才喘过气来,眼里的空白慢慢褪去,膝盖在地板上不自觉地蹭了一下。 “你刚刚……”她笑着说:“你刚刚打我的时候,手都得不行吧。” 谭巧音看着她,神色冷厉,眼底烧着一团火。 她松开阿香的下巴,直起身,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比刚才重。阿香的头偏得更远,她低低地“嘶”了一声,又慢慢转了回来。脸颊上的掌印迭在一起,红得发烫。 “还要吗?”谭巧音问。 阿香仰起脸,笑得又野又驯:“要。” 阿香和她对视几秒,膝盖又弯了弯,跪得更端正了。西装笔挺,皮鞋锃亮,颈侧缠着那根墨绿缎带,两端垂在锁骨前,宛如精致的桎梏。 谭巧音走到她身后,将缎带尾端收拢,轻轻一拽。阿香的头向后仰起,呼吸一重。 谭巧音绕回她身前,把另一根缎带盖在她眼上,指尖擦过她的睫毛,系得很轻。 她的嘴唇贴着阿香的耳廓,声音轻慢:“现在你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我走到哪儿,只能感觉到我的手在哪里。怕不怕?” “怕,我怕。”阿香说着,语气却带着兴奋。 谭巧音绕到她身后,拿起皮鞭,在她大腿外侧重重一抽。 阿香身子一抖,仍旧跪得笔直。 接下来,一下比一下重,闷响隔着西裤传出来。渐渐地,阿香的呼吸乱了起来,却依旧脊背挺直,一声没吭。 谭巧音攥着藤条的手都在抖。她怕再打下去真的伤了人,僵持几秒终究是软了心肠,丢开皮鞭,伸手一把掀开阿香眼上的缎带。 “闹够了没有?”她的声音很哑,混着气意与疼惜:“赶紧起来收拾东西,上班去。再晚事都要误了。” 阿香跪在原地,抬眼看着谭巧音,眼圈还泛着淡红,嘴角却慢慢弯起来,笑得又轻又野:“这就完了?” 她摇摇头,捡起那截墨绿缎带,把它稳稳缠在了眼睛上,绕到脑后打了个结。 “刚才你打我,手抖得厉害。”阿香仰着脸,准确地对着谭巧音的方向,声音低得像从地板上漫上来,“鞭子也不敢用力。谭巧音,你舍不得用手打,总舍得用脚踩吧?” 谭巧音呼吸一窒:“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阿香往前挪了挪:“我不是赌气,也不是要算账。我是真心的。上次你踩我的时候,我高兴得浑身都在抖。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软,却重重的砸在谭巧音心上:“妈咪,踩我。狠狠踩。这次是我自己要的。” 谭巧音低头看着脚边的人,那截墨绿缎带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微微扬起的下巴,骄傲又臣服,像只主动叼着自己牵引绳的得瑟小狗。 “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谭巧音脚趾擦过阿香的下巴,接着用脚背抬起她的脸,逼她仰得更高。阿香呼吸一乱,身子却跪得愈发笔直。“我不让你动,你就不许动。” 女人脚上的力道重了一分,用脚背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仰得更高。脚背再滑过她的喉咙,在喉结上轻轻压了一下。 阿香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抓着地板。 她往前踏了半步,脚掌稳稳踩在阿香的头顶,慢慢往下压。力道比刚才重得多,阿香被压得弯下腰,额头碰到地板,后颈弯了下去。 过了几秒,她抽回脚,脚背在阿香脸颊上拍了拍,像奖励,又带着挑衅。 “乖。”谭巧音声音低哑:“现在,跪好,爬过来。” 阿香埋着头,慢慢抬起来,蒙着眼转向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气音。 谭巧音没听清,蹲下身凑过去听。刚凑近,阿香突然伸手,拽住她垂在身侧的缎带,往下一拉,谭巧音重心不稳,往前跌跪下去。 阿香顺势翻身,手腕一转就扣住了她的腰,眨眼间便颠倒了位置,巧音跨坐在她腰上,双手撑在她胸口。 “现在换我了。”阿香笑里带着狡黠啊, 谭巧音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胸口微微起伏,冷声说:“哼,反骨仔,换你——” “……让我舒服了。”她的双眸秋波荡漾。 陈婆婆嗑CP 陈婆婆的士多重新开起来的时候,已是深秋。 檐下的木梁还留着当年炸弹震裂的细纹,半间铺面收拾得干净,油盐酱醋码得齐整,檐下摆张磨得发亮的竹凳,三花阿花的猫窝就搁在脚边。 老了觉少,阿婆每日天刚亮就拉开铺门,坐到日头斜西,看着巷口人来人往。偶尔有老街坊坐下来歇脚,聊起逃难时走散的亲友,叹两口气,又接着择菜过日子。 这天午后正择着菜心,巷口慢慢走过来两个人。 前头的穿件素色暗纹旗袍,头发梳得齐整,步子还是稳的,腰杆依旧挺括,只是眉眼间比当年少了几分锋利,多了点软和。后头的穿西式裙装,手里拎着菜篮子,微微侧着身,半步不落地跟着,时不时偏头跟身旁人说句什么,惹得前者斜睨一眼,嘴角却没绷住。 陈婆婆手里的菜顿了顿,跟着就笑了。 是八妹,还有她家阿香。 一晃九年,居然真的又搬回大院长住了。 她头回见阿香,是十八年前。那时候谭巧音刚接下祖屋大院,二十来岁的年纪,骂起人来整条麻石街都听得见,街坊邻里都敬畏着喊一声八姑。 那天天色昏黄,小姑娘站在八妹身后,巴巴地望着她。八妹抱着手臂走进大院,眉头皱着,嘴里硬邦邦扔一句“我不是你妈”,末了走慢了两步,把人拎进趟栊门。 往后阿香就常来她的士多。 起初怯生生的,攥着两个铜板,踮着脚够柜台买酱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付完钱转身就跑。 谭巧音总在廊下站着,抱着胳膊等,嘴上不说,目光却一直跟着那道小身影。 有次买粗盐,小姑娘走得急,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差点摔下去。谭巧音刚好从药行回来,几步跨过去扶住,嘴里骂着“走路不带眼睛”,手却牢牢攥着人胳膊,一路半拎半扶地回了大院。 陈婆婆坐在檐下摇着头笑。 她看得多了。 看阿香慢慢长开,放学就蹲在士多门口的石阶上写作业,眼睛总往巷口瞟,看见谭巧音的影子就立刻收了书本跑过去。 看起初还不敢牵手,只敢悄悄拽着旗袍后摆蹭路,后来胆子大了,敢扣住人家手腕,扣得紧紧的,谭巧音挣两下挣不开,也就随她去了。 后来阿香夜里偷偷溜出来,在她这儿买两块杏仁饼揣在衣襟里暖着,跑回大院塞给谭巧音当夜宵。 小姑娘的心思,都藏在亮闪闪的眼睛里。 陈婆婆活了大半辈子,哪能看不出来。只当是孩子自小没依靠,黏着养母,相依为命的人,亲些也应当。 变故是阿香十八岁那年。 春末的日子,阿花闹猫,整夜整夜地叫。谭巧音夜里算账总被扰得烦,路过士多提过两句,说这猫叫得人心慌,吵得人睡不踏实。 过了两天,阿香放了学就蹲在猫窝边,盯着阿花看了快半个钟。 陈婆婆正给猫顺毛,顺着后背往下拍,拍到尾根那里,阿花就安分了,呼噜呼噜地往人手边蹭。 “婆婆,”阿香声音低软,“它这样……拍一拍就舒服了?” “是啊,猫闹春难受,顺着拍拍就安稳些。”陈婆婆笑着说,“畜生嘛,都这样。” 阿香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久,才抬头看她。 少年人眼睛亮,藏着点不好意思,又藏着点笃定。 “婆婆,以后你见了我妈咪,顺便跟她说说这个法子呗。”她挠挠头,“她夜里听见猫叫总睡不好,知道怎么回事,兴许就不怕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我也想养只猫,你帮我跟她说说,猫都这样,不是什么怪事。” 陈婆婆当时应了,心里只当是孩子心疼养母,体贴入微。 过后见了谭巧音,随口提了两句拍猫的法子,谭巧音皱着眉听,“嗯”了一声,也没多说。 她那时候还没往别处想。 真正明白过来,是那年夏末的雨夜。 雨下得细绵,裹着潮气,她正准备合上铺板,往巷口扫了一眼。 路灯昏黄,雨丝裹着光,朦朦胧胧的,两个人影站在大院门边。八妹像是赤着脚,头发散着,兴许是喝了酒,站得有些晃。小姑娘低着头,往前凑了凑,两个人影迭在了一起。 起初八妹往后躲了一下,还往巷口瞟,像是怕人看见。 后来就不躲了,仰着头站定,手轻轻抓着对方的衣襟。 陈婆婆悄悄收回了视线,轻手轻脚合上了铺门。 心里先是惊了一下,跟着又慢慢平了。 才知道那总追在谭巧音身后的目光,试探着握住的双手,还有蹲在猫窝边认认真真问拍猫法子的模样。 原来如此。 那些藏了好几年的心思,从来不是对养母的依赖。 她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 一个孤身守业的女人,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守着个大院熬日子,一个不肯嫁,一个不肯走。 旁人看着是养母女,内里的情分,哪是一句话说得清的。大家都是苦过来的人,互相靠着取暖,有什么错呢。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就来了。 谭巧音走在前头,耳根还有点红,绷着脸买火柴。阿香跟在后面,蹲在猫窝边看阿花踩奶,笑着凑到谭巧音耳边嘀嘀咕咕。 陈婆婆择着菜,慢悠悠开口:“这猫啊,踩奶是念着小时候的光景,觉着安心。有的猫踩一辈子,总惦记那点暖和。” 她看见谭巧音的脸更红了,瞪了阿香一眼。 阿香笑得眉眼弯弯,还跟她搭话:“婆婆,那是不是小时候缺的,长大了都得补回来?” “那可不。”陈婆婆也笑,抬眼扫过两人藏在身侧交握的手,“人跟猫一样,心里缺了块,总得找补回来。” 谭巧音轻咳一声,拎着盐袋转身就走。 阿香忙跟上去,一路追着说话,声音飘过来,带着点得意的笑。 陈婆婆摇着头笑。 挺好。 往后的日子,她就这么看着。 阿香考上大学了,谭巧音站在巷口送她,背着手站了好久,直到人影看不见了还没动。 阿香放假就往回跑,大包小包拎着,全是谭巧音爱吃的糕点和新出的茶叶。 夜里大院的灯总亮到很晚,廊下两个人坐着,一个算账,一个看书,不怎么说话,也安安稳稳的。 也有街坊凑在一起说闲话。 说俩女人住一起,太过亲密,不像样子,传出去难听。 陈婆婆听见了,总慢悠悠接一句:“人家俩无依无靠的,守着个大院过日子,不互相靠着点,难道跟嚼舌根的亲?八妹一个女人撑着那么大院子不容易,阿香懂事贴心,是好事。” 闲话传传就散了。 老街坊们心里多少都有数,只是没人戳破。日子是人家自己过的,舒不舒服,自己最清楚。 再后来战乱起来,走的走,逃的逃,大院空了好几年,士多也关了门。 陈婆婆以为这辈子兴许都见不着这俩人了。 没想到仗一打完,她们又回来了。 这天下午,两人又来士多买东西。 阿香踮着脚够货架最上层的生抽,指尖差一点够不着,谭巧音在旁边皱着眉说“多大的人了还站不稳”,手却稳稳扶着她的腰,微微托了一把。 阿香拿到瓶子回头笑,眼里的光跟当年攥着铜板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旁边有只三花小猫,蹭着谭巧音的脚踝打转。谭巧音弯下腰,顺手顺着猫的后背往下拍,手法熟稔,正是当年陈婆婆教的法子。 陈婆婆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傍晚收铺前,她又看见两人并肩往回走。阿香手里举着糖炒栗子,剥了壳递到谭巧音嘴边,谭巧音皱着眉说“甜腻”,还是张嘴吃了。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陈婆婆坐在竹凳上,拿起一块白天她们送的杏仁饼,咬了一口。 甜香漫开,还是当年的味道。 日子还长着呢。 能牵着一个人的手,守着一间旧院,把平常日子过出甜味来,比什么都强。 方×玲,八卦周刊小编×被造谣的大名人 广州的夏夜黏糊糊的,珠江两岸的霓虹光影揉碎在江水里。 廖爱玲加班到九点才走出写字楼,晃悠着进了地铁站。她戴上耳机隔绝外界的喧嚣,按下播放键,陈奕迅温哑的嗓音涌了进来。 “仍然没有遇到,那位跟我绝配的恋人,你根本也未有出现,还是,已然逝去。” 她跟着轻轻哼唱:“莫非今生原定陪我来,却去了,错误时代。” 下一句,她顿了一下。 “漫天烽火失散在同年代中,仍可同生共死。” 地铁站台的提示音滴滴作响,她猛地回神——坐过站了。 这歌她听了不下一百遍。每一遍都像有根细针往心口扎一下,不深,但每次都能扎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说是回忆,其实更像做了很多年的旧梦。 梦里总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人,背对着她,手里攥着半本卷边的《诗经》。书袋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结,随着走路的步子轻轻摇晃。 她总追着那人跑,跑过麻石街,跑过珠江岸,但永远差半步,永远看不清正脸。 偶尔能听见那人的声音,很温柔,但并不真切,自己拼了命想应一声,喉咙却发不出声。 梦总在同一个地方断。漫天的烽火,震耳欲聋的轰炸声从头顶压下来。她躺在那人的怀里,拼命想看清那张脸,最终只能看见一片刺目的光,和那人下巴上一滴滑下来的泪。 每次醒过来,枕头边总湿一小块。 廖爱玲坐在地铁里,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苍白的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早就搜过这首歌的背景。乐评里说:这是一个人在幻想百年前有位素未谋面的情人,对方死于战火,两人没能生在同一个年代,终究错过。 “寡疯了吧你。”她对着手机屏幕嘀咕:“廖爱玲啊廖爱玲,单身二十二年,都开始幻想百年前的女先生了?” 坐反方向的地铁晃晃悠悠往回走,等她摸回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电脑里还躺着明天要发的稿子。 她在本地一家八卦周刊做小编,日常就是挖点名人边角料,写点半真半假的秘闻,混口饭吃。 这期的头条是顶流作家方知有,她的小说接连被改编成电影剧集,风头正盛,却极少露面,圈里连她真实姓名都没人挖出来。前不久,有狗仔拍到她频繁出入西关一栋老宅,昼伏夜出,行踪神秘。 主编拍板定了标题:《深闺秘影:大作家方知有暗?小鲜肉,老宅激战十七小时》。 阿玲盯着标题皱眉。她写稿时只写了“常返旧居整理遗物”,但主编为了博眼球改得暧昧又耸动。可端人饭碗服人管,她叹了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第二天到杂志社,屁股还没坐热,主编就把一封律师函“啪”地拍在她桌上。 “廖爱玲!你写的好事!”主编脸黑得像锅底:“方知有那边发律师函了!说我们报道失实,侵犯名誉权,要起诉杂志社!” 阿玲脑子“嗡”的一声——明明是你让改的标题啊。 她拿过函件扫了一眼,落款清清楚楚:方知有委托律师,要求三日内公开登报道歉,消除影响,并赔偿相应损失,否则走法律程序。角落一行极小的字标注了本名,她扫得匆忙,压根没往心里去。 “不、不至于吧……”她有点慌:“我没写什么太出格的啊……” 主编戳着桌子:“我不管,这事你惹出来的,你去摆平。今天下午去跟方老师当面道歉,争取和解。人家松口了万事大吉,人家不松口,你就收拾东西走人!” 阿玲捏着律师函,指尖有点发麻。旁边同事叹了句:“我见过她一次,气质温温的,看着脾气好,没想到做事这么干脆。什么都藏得严严实实的,真名半分没漏,这种人最恨旁人扒私。” “完了完了,踢到铁板了。” 她哀嚎一声,赶紧去找对方助理的联系方式,约了下午在西关一家老咖啡馆见面。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演练了八百遍“方知有老师对不起”,深吸一口气,抱着必死的心态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老房子改的店,木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窗边坐着一个女人。 米白色真丝衬衫,细框眼镜,鼻梁细直小巧。眼尾微微下敛,整个人干净、温雅,周身裹着一层淡墨的清味。 她正低头翻着一本旧旧的线装册子,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把泛黄的纸页照得发亮。她的指尖停在某一页上。 阿玲的脚步顿住了。说不清哪里熟悉,只觉得那坐姿、那捏着书页的手指,像在哪里见过很多次。 “廖小姐?”方知有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声音清润。 阿玲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道歉词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脑子里蒙蒙的,飘着些抓不住的碎片。 方知有又唤了一声,微微歪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阿玲猛地回神,脸“唰”地红透了,慌忙上前:“方、方老师!对不起!我是来道歉的!那篇报道是我没把握好分寸,标题是主编改的,我回去就说更正声明,我们马上登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说完就低着头,等着挨骂。预想中的斥责没落下来,反而听见一声轻轻的笑。 “坐吧。”方知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不实报道传多了,对我、对老宅都不好。” 阿玲小心翼翼坐下,眼睛忍不住往她身上瞟。越看越觉得眼熟,可细想下去,又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一点模糊的暖意。 “我知道。”她蔫蔫的:“是我们不对。您放心,道歉声明明天就见报,绝对消除影响。” 方知有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其实也不全怪你。那栋老宅是家里留下的,我最近在整理旧书和诗稿,去得勤了些,被拍到也正常。” “是西关青砖带天井的那栋吗?”阿玲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愣了。她怎么知道?她从来没去过,也没见过照片。 方知有也愣了一下,眼里多了几分讶异:“你怎么知道?那房子不临主街,很少有人清楚格局。” “我……”阿玲卡壳了。总不能说“我梦里梦见的”吧。她憋了半天:“我家人以前也住西关,听他们讲过类似的老房子。” 方知有轻轻笑了笑:“也是。西关的老房子,大多是这个格局。” 两人又聊了几句道歉声明的细节。事情谈得很顺利,方知有比想象中好说话得多,温和有分寸,半点刁难的意思都没有。 聊完正事,她合上线装册子,看向窗外:“这里离江边很近,要不要一起走两步?” 阿玲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啊好啊。” 出了咖啡馆,拐两条街就是珠江岸。晚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不知哪里飘来的白兰花香气,混着远处渡轮的汽笛声,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 两人沿着江堤慢慢走,树影斑驳。霓虹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荡的金箔。 “以前的人总在江边散步。”方知有轻声说:“民国的时候,这江面上全是渡轮,傍晚学生们总爱沿着江堤读诗。” 晚风拂起方知有鬓边的碎发,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周身的疏淡。她抬手把碎发别在耳后,袖子滑落,露出白皙手腕上的平安结手链。 阿玲的心猛地一跳,读诗,珠江岸,平安结。模糊的梦影涌上来,那个她追着跑,怎么都追不上的身影此时越来越清晰。 她停下脚步,望着江面晃荡的光影,脑子被旧梦填满了。她的指尖在身侧慢慢蜷起来,无意识地往前迈了半小步。 江边的流浪歌手恰好切了歌,熟悉的前奏之后,第一句歌词轻轻落下来: “仍然没有遇到,那位跟我绝配的恋人,你刚好也未有出现,还是已然逝去。” 方知有的脚步也跟着停下,侧头看她:“怎么了?” 阿玲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张口轻唤了一声: “雅知。” 小木头 西关老宅里静得过分,阿玲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方知有眼镜摘下来时,镜腿磕在旧书堆上的那一声。 她有点忘记自己是怎么跟着方雅知来到这里的了。只记得珠江边,她对滚滚东流的江水唤了一声“雅知”。自己一脸错愕,方知有神色复杂。 接着方知有朝她温润一笑,说:“廖小姐,带你去个地方。” 阿玲就跟着走了,走进老宅时,她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她站在门边,看方知有回身把门带上,轻轻一声“咔”,门锁上了。 现在,方雅知已经坐到床沿,低头把衬衫袖口的扣子慢慢解开,又扣上。 阿玲站在那,听着布料摩擦的轻响,感觉脑子快炸了——深夜,老宅,反锁的门,对方还在解袖扣。 她在心里狂叫:不是吧。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她这么美,又这么有名,怎么会……怎么会看上我?可是她都把门锁了……这总不可能是要聊稿子吧? 方知有看着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柔声说:“廖小姐,站着不累吗?” 阿玲小步挪过去,在方知有面前站住。方知有笑着拍了拍床沿:“来,坐。” 阿玲坐下,只占了小半片床沿。床垫朝她的方向下陷了一点,她能闻到对方身上墨清味混着体温的淡淡体香。 “廖小姐,”方知有偏过头,声线清润:“‘乘龙怒打衰仔,凌空踹飞五米’那篇,是你写的?” 阿玲耳朵唰地热了:“是。” “现场真踹了五米?” “只是……一个夸张的说法,这样才有人看。” 方知有轻笑一声,慢悠悠抬起手,把滑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背轻轻蹭过耳垂,阿玲的目光追着那根手指,看着它在软红的耳垂上停了一瞬,才顺着下颌线滑开。 方知有转过头来,神色平淡,“还有什么有趣的稿子?” ——原来真的是谈稿子的… 阿玲语气兴奋,但带着她自己不曾察觉的小失望,“上礼拜那个‘豪门陈世美抛妻弃女,大婆狂扇三十巴成猪头’……” 阿玲还在说着,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了上来,贴在她的脸颊上。方知有说,“是这样扇吗?” 接着,第两下,第三下稍重了些,“啪”的一声轻响,阿玲的脖子跟着歪了歪,那酥麻感从脸颊瞬间窜到耳根。 “抱歉,”方知有把掌心覆在她刚被拍过的地方,指腹轻轻揉了揉:“弄疼你了。” 阿玲愣住,方知有的掌心很暖,揉的时候拇指还在她的耳垂轻轻蹭了一下,这痒意从耳顺着血管爬遍阿玲的全身。 阿玲下意识抬手覆上方知有的手背:“没事”,可指尖碰到她手背温度的瞬间,倏地缩了回去。 方知有把自己的手收回来,“还有呢?” “……还有个‘世纪贱男上岸契爹,连嘴一整夜变孖润肠’,”阿玲心里慌乱的不行,努力地回忆着:“这个是夸张了,其实就亲了十几分钟,嘴肿了一点……” “这个变香肠唇?”方知有截断她的话。手再次抬起,食指轻轻压上她的下唇,顺着唇形慢慢描了一遍。描到唇峰的时候,阿玲的嘴唇下意识微微张了点,舌尖无意间蹭过方知有的指腹。 温热湿润的触感擦过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下。 方知有看着自己沾了点湿润的指尖,抬眼望向她,眸色沉了些:“抱歉。” 阿玲摇摇头,脸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泛了浅粉。 方知有歪了歪头,轻轻笑了:“给你摸回来,当是赔礼。” 阿玲心跳骤然加速,她抬手指尖碰上方知有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凉意,唇缝间有一点点润。 “你说——要到什么程度才能亲成香肠唇?”方知弯了弯眼睛。 阿玲抬眼,对上了方知有的眼睛。昏黄的灯光下,方知有的目光深幽,静静地注视着她。她的嘴唇很漂亮,唇形清晰,泛着自然的粉。 阿玲鬼使神差的凑过去,等大脑反应过来时,嘴唇已经贴了上去。蜻蜓点水,她后退了一点,又舍不住一样,再次贴上去,亲了第二下。 她往后退开喘着气,垂眸说:“……对不起。” 方知有的嘴唇被亲得润润的,泛着薄红。双眸秋波流转,她伸手用指尖勾住阿玲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轻轻转了一下。手指从扣子上滑下去,落在阿玲心口的位置,慢慢划了一个很小的圈。 “廖小姐,要道歉的话,”方知有的气音擦过她的脸颊:“用这里。” 阿玲的脑子彻底炸开,她看着那水润的唇,直接吻了上去。方知有轻轻吸了一口气,阿玲的舌尖探进去,触到她软润的唇舌。方知有回应得慢了半拍,手指攥住了她的领口,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嗯”。 阿玲退开时,两个人都喘着气。方知有的眼尾泛红,发丝也乱了几缕。 方知有的手还在阿玲的领口上,她缓缓凑近,气息打在阿玲的耳廓:“那个标题‘知名作家深闺密影’……现在是真的。” 阿玲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后半句是什么?”方知有问。 阿玲下意识答了:“……激战十七小时。” 方知有疑问:“十七小时?”说完,她久久地凝望着阿玲。 阿玲的脸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烫得发麻:“怎么了…写风月版是这样…” 方知有往前凑,距离被缩近,温热的呼吸缠在了一起,她的声音轻柔:“你写风月版行……” 停顿。 一下拨乱阿玲的心弦。 “那这里的风月——”方知有说:“会写吗?” 阿玲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嘴唇,方知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那一下轻触让阿玲再也忍不住了,她整个人扑上去,狠狠地吻着方知有,手指没入她的发间,舌尖撬开她的唇缝,带着整晚的悸动全送了进去。 方知有被亲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攥住阿玲后背的衣料,她的呼吸全碎了,闷在喉咙里。 直到吻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时,阿玲跪了下去。 当她仰起脸看方知有时,方知有眼里浸着水光,呼吸全碎了,闷在喉咙里。 嘴唇动了动,只比了两个字的口型。 ——过来 方知有捧住阿玲的脸,低头吻下来。唇舌之间,她尝到了一丝淡淡的咸味,脸上的晕红直接烧到眼尾。 阿玲扶上她的腰,方知有整个靠进她怀里,衬衫滑下了一边肩头。 呼吸交错,她颤睫闭目,声音轻若落花,“很好……” “老师。”阿玲贴着她的耳朵。 方知有怔了一下,耳根烧得通红:“不许……不许再叫老师了。” 阿玲心下一动,又酸又胀。她放慢动作,很小声地叫:“方…方小姐?” 方知有把双手贴在阿玲脸上,“你在江边时喊我什么?” 阿玲心下一紧,完了,她不会觉得我是那种人吧? 她想了想,开始发挥八卦小编的才能,“老师,那个是……弗洛伊德式口误。” 方知有笑了一下,手指戳在她心口,“她是你的白月光?是廖小姐的话…我不介意做她的替身。” 阿玲一怔,忙解释:“不是的,她只是我梦里的人。” “只是?”方知有蹙了蹙眉,随即又复温和,“廖小姐,不要停。” 渐入佳境,春涟榻上三更雨,点滴霖霪。 方知有双目半阖,皮肤上铺了层薄薄的细汗,她不由得唤着:“廖小姐…” 阿玲反而鼻子酸了起来,却不停,“方老师才是的,明明不让人家喊老师,自己却一直喊廖小姐。” “抱歉……”方知有仰头含住她的唇角:“那我换一个…” “小木头?” 阿玲脸上烧得通红,看着那晃荡的柔软,话从她嘴角漏出:“明明方老师……愉悦得婉啭娇吟,却还叫人小木头,那我也要起外号。” 顺着喊她姐姐吗?还是妈咪? 不对劲,情绪上已被她套上项圈了,不能更多了。 那就…… 春宵一夜我免费 春宵一夜不值钱,我很高贵但是免费,至少她是这样以为的。 阿玲趴在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里只有一行标题,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方知有。 阿玲把脸埋进臂弯——太不真实了。那样的人,怎么会跟她……那一晚好得过分,好到她一想起就胸闷。 早知道当时应该多说点什么,多做点什么,至少该亲一亲她的手告诉她:我不是只想睡一次。 但却什么都没说,完事以后方知有把水递给她,又温柔地问她饿不饿,那时光顾着发懵,连“不饿”两个字都是硬吐出来的。 阿玲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更让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这几天她和方知有偶尔见面,吃糖水,走江边,方知有会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会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可越是温存,阿玲就越觉得心慌,她总在方知有身上看到那个梦里的人。坐姿,侧脸,翻书时捏着页角的手指。阿玲看着看着,眼前就升起一片雾,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看方知有,还是在看那个梦里一直没追上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她愧疚得不行。她何德何能啊?方知有这样完美的女人,凭什么要被她当成一个旧梦的替身! “阿玲!” 阿玲猛地抬头。同事周忆趴在隔板上,神神秘秘地朝她挤眼睛:“大瓜。方知有,告你那个大作家,恋爱实锤了!照片PO了上网。都在讨论那是不是她对象。现在这帖子阅读量快破十万了。”小周把手机举到她眼前。 阿玲凑过去看。照片里的江边,霓虹很淡,夜色里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一个人背对镜头,穿着米白色衬衫,另一个人被树影挡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衣服边。阿玲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截衣服是她的。 “给我看看。”阿玲尽量面上淡定。她把手机接过来,放大了又缩小。 同事小林趴上另一边隔板:“方知有最近太红了,人家上个访谈,那谈吐,那坐姿,我滴妈,综艺节目都抢着请她。我们组上礼拜扒她,愣是扒不出一点黑料。” 小周:“我觉得她特别有人妻感。” “你们猜她对象是谁?”小林说完,突然激动:“阿玲!” 阿玲正拿着杯子喝水,闻言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周赶紧抽了两张纸巾塞给她:“你没事吧?怎么激动成这样。我想说,你还见过她,她人怎么样?” 阿玲结结巴巴:“她人挺好。”不由自主地想到方知有稍微凌乱的发丝垂在圆润的肩头上,叫“廖小姐”时尾音带着勾的样子,还有最后一刻,她仰起头,闭上眼睛…… “那你知道什么内幕?能不能写个爆的?这回可是真事了,她告不了。” 阿玲擦着嘴,垂下眼睛:“写什么写,这人家的私事,不好乱来。要尊重隐私。” 小周“切”了一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节操了”,转身走了。 阿玲把手机放到一边,心跳得飞快。她盯着电脑屏幕的文字,想了想。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方知有太好了,但自己每靠近一步,都是对那个旧梦的亵渎。都太喜欢了,心都乱了。 手机震了一下。 方知有:【“今晚带你去吃一家馆子。在老西关,你应该会喜欢。”】 阿玲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犹豫着发出:“今晚要加班。改天吧。” 【对方正在输入.....】 跳动了几下,又停住了。 过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好。” 阿玲把手机盖在桌上,后仰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 自己真是坏透了。 但是更怕自己一心二用地坐在方知有对面,又在她身上找那个人的影子。 这对谁都不公平。 她躲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阿玲到家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从便利店一出门,就看见方知有站在街对面。灰白色风衣,头发挽得很松,安安静静地站着。阿玲愣了一下,再磨磨蹭蹭地过了马路。 “好巧。”阿玲说。 方知有笑了笑:“路过。想起你常提这家便利店,就过来看看。” 阿玲“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方知有陪她在街边站着,风从楼宇间穿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飘起来。阿玲看见她风衣里面是一件高领薄衫,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有点想抱她,但又狠压下这念头。 阿玲挠了挠头,终是说了:“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方知有偏过头看她,眼弯了弯:“好。” 出租屋不大,阿玲提前把沙发上堆的衣服一股脑抱进卧室,又拿湿毛巾把茶几擦了两遍。方知有坐在她的小沙发上,姿态还是那样得体,连旧靠垫都被她靠出了一种很贵的样子。阿玲给她倒了水,坐在旁边的懒人椅上,手指绞着衣角。 “方老师,对不起。”阿玲低下头。 “我不是不想见你。”阿玲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觉得……我这样不对。我好像,把你当成另一个人了。我总在你身上看见别人的影子。那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乱了。”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方知有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可脸上的笑已经淡完了,整个气场骤然冷了下来,冷得阿玲鼻尖发酸。 “我也喜欢你。”阿玲声音发颤:“可我一心二用,这样对你不公平。对不起。” 方知有看了她很久,慢慢靠回沙发里,轻声说:“你是这么想的?” 阿玲用力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 方知有起身,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阿玲被她手指的凉意激得一颤,泪珠就滚了下来。方知有拇指拭过她的眼角:“知错能改,是好孩子。” 语气仍是温柔,可阿玲抬头,方知有的眼里很深,那里有克制的温柔,和阿玲感受到的包容。阿玲忍不住了,抓住方知有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方知有顺着她,跪坐在她面前的旧地毯上。 两个人面对面,两片唇紧贴在一起。阿玲亲得很急,方知有回得很慢,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一点一点,阿玲吻得浑身发软,方知有的手很轻,轻得她受不住。阿玲叫了她的名字,又觉着不够,在最后关头,嘴里漏出一句:“老婆。” 她叫出声以后,自己都吓到了。方知有也顿了一下。阿玲羞得偏开脸去,被方知有捏着下巴掰回来,说:“再叫一次。” 阿玲哭着又叫了一遍。方知有笑得眼睛弯起来,把阿玲的头按在她怀里。 之后阿玲像变了个人。同事说她“春风得意”,写稿子都快了很多。下班也是,一到六点,还没过01,人已经到楼下。 她下班就往方知有那儿跑,有时方知有来她公司楼下等。两个人吃路边摊,逛旧书店,阿玲黏她,黏得不行。方知有每次都说“小孩子一样”,却从不推开她。阿玲想,真是走了天大的运。 那个梦也渐渐淡了。 那个穿青布长衫的背影,不再夜夜出现。偶尔来一次,也像隔着一层水雾,远远地站着。阿玲有时会想,这是不是说明自己终于长大了。 她是会听歌,偶尔听到那首《1874》,可每次前奏一响,她就慌忙切掉。 今天是七夕,阿玲去主编办公室送稿。主编不在,她把稿子一放,扫到电脑上贴着个便签:知有,周三晚。阿玲没在意,她满脑子想的是今晚要向方知有正式表白,不是在床上,不是乱了神志的时候。她要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 当晚她站在珠江边,灯光照得江面金灿灿的。方知有按时来了,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阿玲深吸一口气,说:“方老师,我喜欢你。是那种……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以后会好好对你。做我女朋友吧。” 方知有看着她。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笑了,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阿玲握住了。方知有的手指一根根扣进她的指缝里,说:“好。我们回家。” 阿玲眼眶一热,差点当场哭出来。她点头,紧紧握着方知有的手。珠江边的风大起来,把她们的衣摆吹到一处。阿玲想,这辈子,她可算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 阿玲在公司写稿时,小周又凑过来:“出事了。方知有被炒CP了。男导演,拍《为你承包整个鸡栏》那个霸道导演。有营销号说他们般配,说方知有这种女人,早晚要嫁个能镇住她的男人。然后你猜怎么着?方知有直接公开了。说已经有交往对象了。那人不是圈里人,不想被打扰。八卦杂志全炸了,那标题写什么‘方知有冷傲退鸡佬,表明恋情免惹麻烦’。直接掀桌,好飒啊,我好可,太可了。” 阿玲拿起手机,哼笑一声:“渴就喝水”。 热搜视频里,方知有被记者围住,淡淡一笑:“我有爱的人了,请别打扰到她。” 那短短几个字,阿玲看了好几十遍她,把脸埋进臂弯,闷声笑得肩膀直抖。 她心里又欢喜又害怕。欢喜的是,方知有竟然这么勇,她们才一起没几天,她真是大胆又坦率,被爱着的感觉实在是美妙。但又害怕自己会不会给方知有惹麻烦。真是太喜欢她了,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晚上,两人约在老宅。她推门进去,看见方知有站在堂屋。马面裙,青灰色,腰上系着很旧的平安结。她手里握着一卷《诗经》。 听见声音,她转过身来。灯影里,她像从书页里走出来的人,又像从阿玲的旧梦里走出来的人。阿玲看得心口发烫,将她扑到沙发上,凑过去亲。 方知有由她亲了两下,拿《诗经》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抵开一点。 “先背《蒹葭》。背出来,我应你一个要求。” 她说这话时,手指正落在自己衣襟的盘扣上,绕着那枚扣子,一圈,一圈。 阿玲心都酥了。她张嘴就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然后……”她卡住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方知有:“能给点提示....” 方知有脚在长裙下伸出来,轻轻踩上她的脚踝往上勾了一段又往下滑。阿玲整个人一颤,声音发虚:“别闹....姐姐...” 方知有的脚又往上勾了勾,顺着她的小腿慢慢擦过去。阿玲腿软了,扶住旁边的桌沿。方知有轻声说:“我这是在告诉你,是溯洄从之。” 阿玲磕磕巴巴,脑子里被那只脚勾得一团浆糊,根本背不下去。方知有笑了一下,把她拉进怀里。阿玲贴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方知有念完蒹葭又念关雎。 阿玲闭着眼,沉浸在诗里。念到某一句时,方知有顿了顿,说:“阿玲,我也喜欢你——” 阿玲的呼吸停了。 方知有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又说:“....听我念诗。” 这一句话,像一记闪电劈进天灵盖。阿玲的脑子里,旧的梦、旧的影子、旧的人,全在那一瞬间涌出来,和眼前的人迭在一起。梦里穿青布长衫的背影,回过头来。她看见那张脸了。是方知有,是方雅知,是她。 阿玲泪流满面,抬起头,嘴唇抖得厉害:“雅知。是你?” 方知有点了点头,眼睛发红。她把阿玲抱得更紧:“我等你很久了。” 阿玲又哭又笑,把脸埋进她肩窝,语无伦次: “那……那上辈子……我们…你怎么不早说…”她忽然又害羞起来,抓着她衣襟说:“幸好这辈子,我先动的手。” 方知有笑了,低头亲了亲阿玲的鼻尖:“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牵着阿玲在蒲团上坐下,自己跪坐得端端正正,把《诗经》放在膝头。阿玲趴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 “从前有个人,生在旧时候。她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学生。她们是师生,也是知己。可那时候规矩多,她们不能越了礼。后来战乱来了,很多事都不由人。学生死在她怀里。到死,也没听到一句像样的表白。”方知有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她后来一直在悔。不是悔守了礼,是悔自己太清高,太怯。连一句喜欢,都说得那么迟。” 阿玲安静地听着,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发里。 “再后来,这个人有了新的生命。她开始写作,写旧梦,写遗憾,写那些错过的人。有一天,她看见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书店里翻她的书。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从那天起,她一直留意着她。看她毕业,看她上班,看她走在西关的麻石街上。直到她觉得,可以出现在她面前了。”方知有低下头,看着阿玲:“她找到了一个机会,她太想见她了。” 阿玲坐起来:“难道说...那个标题?” 方知有用手摩挲着她的脸:“是的,你会怪我吗?” 阿玲恍然大悟:“我们主编……是你的人。” 方知有笑了笑:“她是我同学,标题是她改的。律师函,也是我让她发出来的。” 阿玲呆呆地看着她。 过了半晌,她“哼”了一声,说:“那我这么久以来,在方先生眼里,不就是个傻子?” 方知有的笑僵了一下,正想解释解释。 阿玲却凑过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先生不对,该罚了。” 现代AU(广子) “Court!” 法庭内人员起立。谭巧音已坐于高台,法袍齐整,假发端戴,指尖抵着案卷边缘。 控方大律师念完案情。 十九岁,林乐瑶。席间遇骚扰,被陌生男子贴身揩油,数次避让无果,抬手抓起玻璃瓶砸落。创面十二针,防卫过当,对方起诉。 谭巧音抬眼,望向辩方席。 凌见香穿着黑色大律师袍,假发压着眉,领巾雪白。坐得笔直,袖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衣。 她翻开陈词,语速平稳,目光直直往上。 “法官阁下,控方指控被告蓄意伤人。但被告在被骚扰后,曾三次试图离开,对方以身体阻挡,不予放行。玻璃瓶是随手抓取,击中一次后即停止。这属于应激自保。恳请法庭考虑从轻处理。” 庭内很静,谭巧音看着凌见香。 “辩方说被告三次试图离开。但伤情报告显示,创口位于头部,长度超过六厘米,缝合十二针。法庭不认为,这属于单纯的应激自保。” 凌见香唇角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法官阁下,十九岁的女性,在封闭场合被陌生男性持续肢体纠缠,三次避让无效。她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被按倒。这不该以事后的冷静标准衡量。” 她说完,直直看向高台。 谭巧音回望她。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法庭,目光撞在一起。 “本案押后判决,现索取感化报告。”谭巧音声音平淡,“被告暂准保释。感化官就林乐瑶的家庭背景、个人状况及悔意评估提交报告后,本庭再作裁决。” 法槌轻落。 凌见香低头把文件合上。 这是谭巧音第一次主审她的案件。开庭前,没人告诉她今天的裁判官是谁。看见谭巧音坐在高台上那一刻,她连呼吸都暂停了,但谭巧音全程没多看她一眼。 庭侧,林乐瑶听完判决,眼皮轻抬。何淑怡站在旁听席最后,接了转交的档案。她翻到伤情记录那页,目光停在“十二针”上。 * 香港的夜刚起来,城市的霓虹铺得满山满海。 凌见香推开门时,看见谭巧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法袍脱了,身上只剩一件灰蓝色缎面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凌见香把公文包往一放。 “法官阁下。” 谭巧音看着玻璃上映着凌见香一步步走近。凌见香走到她身后,扣住她的手腕,压在玻璃上。 “今天在庭上,很威风。”凌见香的气息贴着她后颈,“我辩一句,你驳一句。” 谭巧音侧过脸。手抬起来,慢慢覆在凌见香手背上,手指嵌进她指缝,“那现在给机会你再辩?” “多谢法官阁下。”她揽住谭巧音的腰,把人一转,抵在落地窗上,谭巧音仰起脸,凌见香吻下了去。 她把谭巧音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手从下摆探了进去,谭巧音抖了一下。 凌见香带着笑着,亲她的下巴:“受不了吗?可以objection 哦。” 看谭巧音咬着唇,凌见香把她的衬衫推下肩头,露出半边肩颈。谭巧音回吻着她,一边扯凌见香的衬衫。 凌见香按住她的手:“别急。” “凌大状在庭上,倒是很急。”谭巧音说。 “只是,急着让你看我。”凌见香的手往下一沉。谭巧音整个人都软了,额头抵在她肩膀上轻喘着。 “法官大人。”凌见香喊她,声音闷在皮肤里。 “嗯?”谭巧音抬手,把凌见香的短领带绕在指上,往回一拉。凌见香被她拉得往前一跌,两人贴得更紧了。 凌见香看着她,一把将她的裙子推上去。 谭巧音偏过头,嘴唇咬得很紧,凌见香低头含住她的下唇,把她的闷哼全吞进嘴里。 凌见香说:“法官阁下,辩方发言完毕。” 谭巧音闭着眼说:“结案……陈词。” 凌见香笑了,她把谭巧音抱起来,往卧室走。 落地窗上还留着几道模糊的印子,风一吹,慢慢消下去。 * 感化官何淑怡已经回到办公室。她把案卷摊开,灯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钢笔划过纸面,批注一行接一行。 ——林乐瑶,18岁,社会关系复杂。疑靠不正当关系获取报酬。 全文完 收拾女人 自西关大院重建后,阿香就在粤港两地奔波。 在广州待了一段时间后,她收到苏念安电话,要去香港FCC会议交流工作。 她放下电话就跟谭巧音说了,女人拨着算盘:“去就去。” 阿香噎了声,故意把行李收得响,表达不满。 谭巧音没反应,阿香瓮声瓮气地说:“巧儿,你都不留一下人家~” 谭巧音没抬头:“留你就不走了?” 阿香啧一声,走过去想讨点赏,低头就见到谭巧音手边放着张照片。她捡起一看,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扎两条辫子,笑得甜甜的。 阿香把照片递过去:“哟,这谁?” 谭巧音看了一眼:“阿环,我叔婆的孙女,算是表侄女。她明天就到广州,我去接她来家里住几天。” 阿香盯着照片仔细看:“这姑娘,瞧着挺水灵。” 谭巧音说:“我看也是。” 阿香把照片放回原位,继续收拾行李:“你明天去接人,那谁送我?” 谭巧音挑眉:“一次不送都不行?” 阿香说:“我一走就是一头半个月。你倒好,不送我去火车站,还接个妹妹回来,天天陪人家。” 谭巧音手上算盘没停:“远房表侄女,我还能拿她怎样。” 阿香说:“我是怕她拿你怎样。” 谭巧音回头瞧她,眼里带笑:“凌见香,你三十二岁了。” 阿香说:“怎么?三十二岁就不兴吃味了?” 谭巧音说:“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德性。” 阿香说:“那说明我持之以恒。” 谭巧音嗤了一声,继续算账。阿香把衣裳一塞藤箱里,往床上一坐:“我明早走。你今天多陪陪我。” 谭巧音说:“我这不正陪你。” 阿香说:“你陪我,还是陪账本?” 谭巧音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行。陪你,你想做什么。” 阿香把她拉过来,圈进怀里,在耳边说:“你明天接她的时候,穿黑色那件好不好。” 谭巧音说:“我见个侄女,穿那件干什么,又不是去谈生意。” 阿香说:“你不穿,我在香港不安生。” 谭巧音笑出来:“你这人,真难缠。”话是那么说,手却在阿香背上一下下轻顺着,阿香闭上眼闻着她的体香。 第二天,谭巧音送她到巷口:“有空打电话回来。” 阿香把藤箱放上黄包车,转身拉过谭巧音的手,把人搂进怀里。谭巧音脸热,小声道:“怎么当众搂搂抱抱。” 阿香低头看她,哄人的语气:“整个昌盛街还有谁不知道我们已经契婚了?” 谭巧音声音软了些:“不许太久。” 阿香笑了笑,凑近亲她的唇。谭巧音被她亲着,抬手推她,语气带着羞恼:“你真是越来越……” 阿香放开她,快步跨上黄包车:“嘿嘿,下次不敢啦,妈咪。” 听见她喊妈咪,谭巧音神色一僵,更加难堪,哼一声转身就走。 阿香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背靠在车上,不住地笑,偏还探出头,朝巷口喊:“巧儿,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在香港一晃半个月过去,平日里各种采访。下班后又是听苏念安控诉张敏。 今天是这次出差的最后一个工作,阿香和苏念安在油麻地做外访。一条街的商铺要被房东加租三成,双方谈不拢,今日约在一家茶楼讲数。 苏念安在架相机,回头看到张敏也来了。她手里拎着公文包,正和旁边的助理说话。 苏念安手一哆嗦,阿香低声说:“别怂。” 苏念安哼一声:“谁怂了?!”她朝张敏走过去。 张敏早已看见她们,和助理安排好工作后才转过来。苏念安走到她面前:“张大状,这么早。又帮无良老板来赶人?” 张敏说:“我代表哪一方,你应该查清楚再说话。” 苏念安笑:“我懒得理,总之我拍我的,你打你的。别挡我镜头就行。” 张敏站在原地,声音清淡:“你能闭嘴,那是最好。” 苏念安说:“我是因为敬业才懒得与你掰扯。” 阿香正跟药行东主聊细节,瞥了她们一眼,苏念安和张敏还隔着半步站着。 这两个人,果然不会这么容易完。 正想着,苏念安朝她喊:“阿香,你过来一下。这边光线不够,你帮我补个光。” 阿香摇了摇头,走了过去。 张敏看着苏念安:“好好拍,回头别写错。” 苏念安说:“写错怎么样?告我,还是像上次亲我?然后跑路。” 张敏脸色变了,阿香眼睛立刻看天。 张敏说:“我跑路?” 苏念安说:“不仅跑了,连个交代都不给。” 张敏说:“我不觉得要交代什么。” 苏念安说:“我也不觉得要跟你客气什么。” 张敏朝苏念安走近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说:“让开。” 苏念安说:“路这么宽,你不会绕?” 张敏径直擦着苏念安的肩走了过去,肩膀撞了她一下。苏念安被撞得往旁边歪了歪,回头瞪她。 阿香在旁边笑:“你就装吧。” 苏念安说:“装?她撞我。” 阿香说:“她要真撞你,你现在应该在墙里。” 苏念安回头看张敏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阿香拍了拍她:“好啦,拍完了就收工了,我要回广州。” 两人快手快脚,不到一个时辰,阿香便走向返粤的路上,先搭九广铁路过罗湖桥到广州大沙头再换乘。等到黄包车停到巷口时,西关大院已亮起灯。 院子里十分热闹,家家户户的炒菜声,巷子里收摊的响,还有陈婆婆士多门口聊天的声音。阿香一路走过去,笑着和街坊们打招呼。 她这会儿回了家,刚进趟栊门,就听见天井方向传来声音。 谭巧音正跟一个女孩一起,在给花槽的花松土。那女孩十八九岁,蹲在谭巧音旁边,仰着脸看她:“表姨,你种的花真好看,但我觉得你比所有的花都美。” 谭巧音笑了,语气轻柔:“我都四十多岁了…” 阿香把箱子放下,扬声道::“什么时候家里多了个花王了?” 那女孩回头,笑得大方:“阿香姐姐回来啦。” 谭巧音说:“这是跟你说过的,叔婆的孙女阿环。” “你好,阿环。”阿香挑了挑眉:“我半个月没回来,没想到家里这么热闹。” 谭巧音说:“阿环来西关办事,顺道住几天。” 阿香说:“欢迎你。”她端起谭巧音的茶杯,喝了一口。 阿环偏头对谭巧音笑:“表姨,我们今晚吃什么?” 谭巧音刚要说话,阿香伸手把谭巧音从藤椅里牵起来:“劳烦阿环妹妹去看看兰姨做什么菜。” 阿香对阿环笑了笑:“我们先上去换身衣裳,晚点下来,拜托你了。” 阿环点了点头,走向灶房。谭巧音低声说:“你做什么,让客人留在下面?” 阿香握紧她的手,大步上楼:“你还知道她是客人?我以为你要收她做干妹妹了。” 上了楼,门一关,阿香就把谭巧音按在门后,捧起她的脸,逼她看自己。 谭巧音别开眼:“你又在闹什么。” 阿香说:“我闹?你对人家笑得那么温柔。我回来,你连句‘想我’都没有。” 谭巧音说:“我想你,行了?” 阿香说:“谭巧音,你就这样敷衍我?” 谭巧音又气又好笑:“阿环一个小辈,你跟她较什么劲。” 阿香说:“她看你的眼神,跟我当年好像啊。” 谭巧音倒吸一口凉皮。阿香低头吻她,手伸进她衣摆,去解里面的小衣:“咦,你…今天不穿肚兜了?” 谭巧音还在推她:“楼下有兰姨和阿环在……” 阿香只笑着,把谭巧音翻过去,脸埋进她的发间,含混说:“你不是最要体面吗。今天让那个妹妹听听,她端庄的表姨,是怎么被收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