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只许接吻》 内容简介 《今天只许接吻》作者:破折号yiyi 文案 人机古板女x阳光重力男 #大学校园-双向暗恋-久别重逢-甜文# (正文已完结,盗版残缺不全,请支持正版~) 【文案一】: 和男朋友交往后的第一次约会,应该做些什么呢? 尤其在…… 和如今的他还不怎么熟的情况下。 不过,他应该是出于好玩,才答应和她交往的吧?毕竟他已经不出所料地长成了这种,时时刻刻都要用脸和身材来霸凌她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缺女朋友。 约会一次后,还是好好和他道个歉,然后提出分手好了。 - 但当天夜里,谈茵没有成功。 因为纪闻迦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听她的话了。 还因为,她浪费了宝贵的一天时间用来约会,不做点什么的话,挺吃亏的。 被他掐着后颈,亲得喘不过气来时,她觉得自己完了。 一旦亲过香香的,无不良嗜好的大帅哥的嘴,这一辈子都会完了啊。 - 刚步入二十岁的男大,大概是这世上最令人头疼的存在。 纪闻迦说,她亲他的时候,脖子会仰得很累,要不还是坐在腿上……结果做了比亲亲更过分的事情。 害得她每次和他见面时,都要和他先约法三章,规定今天只许接吻,别的都不许做。 纪闻迦:好哦(⌒▽⌒) ……才怪。 【前情提要版文案】: 鼓动着谈茵去找暗恋的人表白时,纪闻迦表现得很大度。他说要当她最佳的僚机,还揶揄她会懒死,跟暗恋对象竟然不知道聊些什么,是不是连结婚誓词都要他替她安排。 如此卑劣,当然是为了在她死心的第一瞬间,就扮演好守护者的角色,等待着可以彻底拥有她,侵占她的时刻。 而当谈茵终于鼓起勇气,走向那个人时。 他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淡下来,嘴角放平直至完全下撇。 愉悦的表情消失不见。 他拿起一颗糖,剥开糖衣,扔进嘴里。叶片哗啦的响动掩盖了糖块被牙齿咬碎的声音,他感受到了自欺欺人般的平心静气。 - 去吧,去受伤害吧。 然后再, 回到我身边,俘获我吧。 阅读指南: 1、女主天然渣,男主超会演。xp放飞之作,男女主二人转; 2、1v1,双c; 3、男主超会praise talk。 内容标签: 甜文 校园 轻松 狗血 主角视角谈茵纪闻迦 其它:双向暗恋,无脑甜文 一句话简介:心机年下的千层套路 立意:青春万岁 第1章 走向他的被窝 第1章 走向他的被窝 “谈如前回学校了,他的大师班开放了旁听,我们一起报名吧?” 九月,开学季。 谈茵从教学楼回到宿舍时,正听见几个室友正在讨论大师班的事。 音乐学院的学生们私下里对老师一向是直呼其名,不论是对方是院长还是院士,越牛逼的大佬就越要将大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以便交谈时对方能迅速反应过来这人获得过什么奖项,举办过几场巡演,编写过哪些教材,或者培养过什么高徒。 自己假若恰好上过该名老师的课,无论是否亲传,好像也能跟着沾光似的。 谈如前就是这样一个大佬。 年少成名的指挥家,青年时期刚去法国便在一年内连续斩获两大国际音乐赛事的指挥冠军,其后一路高歌猛进,并于三十八岁时成为美国某个顶级交响乐团的终身指挥。 但世事难料,两年后他突然丧偶,巨大悲痛之下,患上了突发性耳聋…… 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对一个音乐家来说桩桩都是致命的打击。 所幸他的耳朵在两周后自愈,只是从此他决定不再登台,选择了接受s市这所音乐学院抛来的橄榄枝,破格被聘为名誉教授。 今年他五十岁,任教已经快十年。大师班办了好几届,规格很高,每一次开班都是人满为患。 这次的指挥学员里,他好几名已在国内外展露头角的弟子也会来现场。演奏团队是学校自己的交响乐团,对本校学生开放旁听机会。 价格公道,旁听票价1998元,可以在观众席观摩三天。各路优秀的歌手乐手们才是真正的学员,学费是另一档天价。他们被拎出来做示范,对于观众席的普通学生来说差不多是一堂大型鉴赏课,很有学习的意义。 谈茵回宿舍的途中看到各大教学楼前已经挂起了海报,她站在海报前,目光在大师班会出席的指挥学员名单上扫过,没见到自己感兴趣的名字,失望了几秒后,她抬脚离开。 “我不去,”室友b捧着手机,头也没抬,“有外校学生找我借学生证旁听,都已经谈好价了,我收他2300,净赚302。” 校园开放参观,音乐厅正门在学校外,进出只需要预约,无须刷人脸。 这钱赚得很轻松。 问话的室友a闻言,本来也有点动摇。但她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想着自己做一星期兼职也能将票价赚回来,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心咬牙去报名见见世面。 退一万步讲,在老师们面前多刷下脸,保研的时候机会也更大。 音乐学院讲究派系,她们保研都想保本校,学校给的资源倾斜也多,只要导师点头,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 “谈茵你呢?”室友a又问,“你去不去?你去的话我还能坐前排。” 谈茵摇摇头:“我不去,不过你要想坐前排的话,我到时候问问师姐,看看能不能尽量给你留个坐。” “那太好了!”室友a激动地跑过来抱住了她,“你真是我在这个学校最大的人脉。” 谈茵住四人寝,宿舍条件还不错,上床下桌。室友都是性格开朗随和的人,平时除了上课就是各练各的琴,各参加各的比赛,彼此之间极少闹矛盾。室友c这学期出去交换了,还没回来,床位空在那里摆了些杂物。 周末谈茵不住学校,这会儿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今天是她妈妈的忌日。 墓园离市区大概四十公里,是s市有名的历史文化公墓。园内的人文纪念馆常年都有中小学生过来参观学习,进行生命教育。 谈茵穿过数座纪念雕像,来到妈妈墓前时,已经有人先到了。 来人五十岁左右,相貌本就生得英俊,加上最近他参加了一档音声类的综艺当评委,有上镜需求,被他现在的老婆带着去日本做了一点医美,所以皮肉看着很紧实。 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大概就是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这样子的形象。 他甚至还有超话、粉丝后援会和少数梦女粉。 若是不考虑私德,这人的履历的确是闪闪发光。 这人是谈如前。 他即将开办的大师班刚刚还在被谈茵的室友们热烈讨论。 谈茵抿了抿嘴,拖着脚步走过去,在谈如前身边站定。 她和谈如前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厚。 妈妈在时,他忙于事业,满世界巡演,没有时间参与家庭,父职被豁免得理所应当。妈妈走后,他忙于疗愈创伤,原本就与他并不亲近的女儿在那时已经步入青春期,父女俩更是相处得愈发陌生。 谈茵沉默着给妈妈献上一束花,默哀片刻,才含糊不清地叫了身边人一声:“爸。” 交响乐声压大,演奏时就算能戴专用耳塞,长此以往听力也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拼的就是先天身体条件的各方面天赋。 谈如前的耳朵在那次自发性失聪后虽然已经自愈,但听力明显大不如前。 谈茵站在他左前方,这句含糊不清的“爸”,他并没有听清楚。 等了许久,他以为她人也不叫,便自顾自开口道:“你现在翅膀硬了,爸爸要见你,还得沾你妈妈的光。” 三个月前,父女俩大吵了一架,谈茵从家里搬了出来,之后便一直谁也没联系谁。 当时正值期末,紧接着便是两个月的暑假,几乎是没机会能碰到。 直到今天,妈妈的忌日,不得不见。 谈茵不想在妈妈面前大声说话,温声提醒道:“爸爸,是你叫我滚出你家的。” “是你先气我,我只是叫你道歉。” 他老人家就是容易忘记自己的错误,认为全世界都该包容他。 谈茵跟他说不通,没再开口。 她在墓碑前蹲下,自顾自开始和妈妈说话。 谈如前讨了个没趣,默默走到一旁,给她们留足空间。 谈茵起身,见他还站在不远处等她,明白他是有话要说,只好与他一起朝着墓园停车场走去。 还是谈如前先开的口:“你非要转到音工系,现在可还适应?” 转专业,是父女俩发生争执的原因之一。 谈如前希望女儿和自己一样当个指挥家,从很早起就安排了经纪人替她运作商业化的道路。她在作曲指挥系待了一年,突然没和他商量就提交了转系申请,要转到音工系,学电子音乐制作。 这份转系申请不出所料地被呈到了他手上,成为了那次他大发雷霆的导火索。 但谈茵态度强硬,宁愿真的和他断绝关系再不来往,也不肯回去服一点软。 所以最终他并没有阻止她。 想到这里,谈茵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点:“我暑假自学了一些课程,才开学,课上得也不难……谢谢你没有拦住我的申请。” “你威胁我,如果不同意你转系,你就要去东京读音乐专门学校。爸爸能有什么办法?” 不是东艺,不是东音,也不是国立音大,而是音乐专门学校……这对于老一辈把文凭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简直是死穴。 谈如前这几个月已经劝服自己,小孩子不懂事,想法幼稚很正常。他态度越强硬,她便越觉得自己在反抗权威,要自己当家做主。万一真的因为缺课太多,学校把她给劝退了,他也不好拉下这个脸去求别人。 “大学期间,你想多接触点东西就去接触,就当是玩玩也好。只是从小学的那些别荒废了,该参加的比赛都要参加,保持曝光。你奖项到手了,申请……” 眼见着这人又要摆出家长的架子开始长篇大论,她直接出声,打断了他:“好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父女俩最核心的矛盾没解决,说得再多也只是在粉饰太平。 谈如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进入今天的正题:“今晚我和a大电院院长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和外校领导吃饭,一般是有资源要置换。 看来又是哪个大佬的子女在学音乐,想在谈如前手里读博,或者要他引荐别的博导。 谈如前爱惜羽毛,对学生极挑剔,若不是有真材实料,他绝不会答应。 这次对方条件应该很好,且能带给他丰厚的回报。 但为什么她也要去?混脸熟吗? 她和他的学生们已经够熟了。 谈茵不想听他的安排:“我去干嘛?” 谈如前:“是你纪伯伯做东,说很久没见你了,要我把你也带上。” 顿了顿,他才说道:“纪闻迦回来了,要在a大念书。” 噢,这下谈茵懂了。 少爷从国外回来上大学,这是在请人“关照”他呢。 —— 拜两家母亲的金兰之交所赐,她和纪闻迦算得上实打实的青梅竹马。 纪闻迦比谈茵小一岁,在美国出生,三岁被纪阿姨带回国,十一岁再次出国。之后因为谈茵的妈妈去世,两家来往就淡了。 至于这个纪伯伯,是纪闻迦的大舅。他官位太高,谈茵其实和他没说过几句话,也不好跟着纪闻迦喊他舅舅,便以纪伯伯相称。 饭局安排在一座只对熟客开放的私人花园城堡,市区附近,清静可靠,是本市政要名流们谈事情的好去处。 包间内人已经来了大半,纪家人从市区出发,正值堵点,会稍晚一会儿。大人物们各自寒暄叙旧,面上丝毫不见急躁。 谈茵跟着谈如前一一向人打过招呼,便借口要洗手,去了花园里透气。 宿舍群里的讨论已经从【今天练琴六小时,但在琴房玩了五小时手机】过渡到了【晚上吃什么】这种大学生每天最苦恼的话题。 谈茵回了一句:周日我回去,给你们带油爆罗氏虾加餐。 消息才发出去,三名室友便立刻排着队在群里刷起了老奴文学。室友c虽然吃不到,但不妨碍她凑热闹。 有几句比较新鲜的,谈茵正打算一句句收藏了,在下次别的室友请客时用上。 才收藏了一句,耳畔就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原来是庄园老板亲自去门口迎了几个人进来。 为首的是纪伯伯,紧跟着的是他的司机。 过了几秒,才从回廊后转出一个年轻男生。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两步就跟了上来。 谈茵透过茂密的花丛,对着那人看了一眼又一眼,在要不要上去打招呼之间选择了不去。 她抬起手,隔空遮住他上半张脸,看着他漂亮流畅的下巴和弓形的唇,在心里轻哼了一声。 不过人既然已经到齐,她也不好在外面久留。起身在附近的化妆室整理了一下仪容,才朝着包间走回去。 心里还想着,那小孩果然已经不出所料地长成了时时刻刻都要用脸和身材来霸凌别人的样子,脾气想来还和以前那样恶劣。 服务员轻轻替谈茵推开门,她看到包厢内诸位都已经落座。 纪伯伯一边笑着说她来晚了,一边招呼她赶紧过来。 而他指向的唯一的空位,在……纪闻迦的旁边。 “还记得吧?这可是你谈茵姐姐,”纪伯伯对着纪闻迦说道,“你小时候还说要跟着她一起跳楼的。” 这明显是小孩子不懂事说出的戏言,席上众人顿时露出了亲切而包容的笑。只有谈如前,是先愣了一下,才跟着笑起来。 男生在这时候及时回头,看向谈茵。 “当然记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将一条胳膊搭上她那张椅子的椅背,“我当她跟班当了很多年呢。” 一番瞩目之下,谈茵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局促。 她看向自己那张无形中已经被纪闻迦划定范围的椅子,局促得像下一刻就要走向他的被窝。 第2章 没住进来就开始给我立规矩? 第2章 没住进来就开始给我立规矩? 好在当她做好心理建设,迈开步子走过去时,纪闻迦已经将手抽了回来。 似乎那一瞬间的压迫感只是她的错觉。 男生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落座,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 谈茵的情绪仍旧微妙。 人的刻板印象往往决定了他们只会记得自己想记得的东西。谈茵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纪闻迦时,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傲慢无礼,眼睛长到天上去的小屁孩。 即使后来的确是如他所说,他当了她很多年的跟班,她也始终只认为他是在扮猪吃老虎,酝酿着哪天就要反攻,直至彻底让她翻不了身。 但此刻的警惕实在是毫无道理。 因为纪闻迦看起来已经对她完全不在意,在她说出一句干巴巴的“好久不见”后,他便收回视线,不再和她搭话。 她松了一口气。 她不是自来熟的性格,有时候甚至会有些木纳和嘴笨,强行社交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 这场饭局的重点在纪闻迦。 来的除了电院院长,还有几个校领导。这些人平时日理万机,别人想见都见不到,遇上什么求见的饭局,嘴上答应得好,临到头却爽约。 屡次三番,故意为难人的事情没少做,像是要从头到脚给人来一场服从性测试,待到对方最大限度地表完衷心后,才会屈尊降贵地赏脸吃上一顿饭,说上几句话。 今天到得倒是齐。 席间各位大人物们推杯换盏,嘴上说着只有彼此听得懂的大事。 纪闻迦早已见惯大场面,整个人表现得十分宠辱不惊。 小时候他语言系统混乱,喜欢中意英文混着说,被纪阿姨强力纠正过后,便有意识去控制这种怪毛病。遇到有些词汇转换不过来时,也不会偷懒用自己顺口的单词替代,而是会停顿一下,想起该怎么说了,再接着开口。 现在他的中文讲得很地道。 话题不知道怎么又转回了在一旁默默吃饭的谈茵身上。 纪伯伯体面地夸赞谈茵优秀又懂事,虽说不出具体优秀在哪里,但不妨碍他要纪闻迦好好向她学习。 谈茵抬起头,感觉到身边的男生又侧头看了过来。 她挤出一个笑,还没说话,便听到谈如前接话道:“是啊,刚进大学,你们学校又离得近,有什么不适应的都可以问你谈茵姐姐。” 纪闻迦一脸乖顺地点点头,过了好几秒,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略带歉意地说道:“可是,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噢?”谈如前笑,“茵茵和你妈关系那么好,你们之间居然联系方式都没有吗?” “以前有的,”纪闻迦语气诚恳,“用小天才的时候。” 一句话逗得全场大笑。 但这是实话。 小时候大人们严格控制谈茵和他使用手机和平板的时间,他们都用电话手表,碰一碰就是彼此的联系人。后来中学时流行用企鹅,他出国后也加了她的好友,但没怎么聊过。 老美们根本不用这个软件,所以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列表里还有她这么个人。 但话都递到这份上了,谈茵要再不主动一点,就太不像话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的二维码,朝他递过去,目光看向他的眼睛,温温吞吞地说道:“那加一个吧,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我比你高一届,总归是学姐,可以告诉你哪些坑没必要踩。” 纪闻迦原本就一直看着她,在她对视过来后,反而率先别开了眼。 面颊轻鼓几下后,他扫开屏幕,给她发送了添加请求。 ios系统会延迟,在等待通讯录那一栏出现红“1”的过程中,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看见男生的影子已经在她的屏幕上罩了许久,谈茵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靠他有点近。 小时候他们说悄悄话时也是差不多的姿势,只是距离要比现在更近,近到一句话递过来能贴上彼此的耳朵。 谈茵尽量让自己不要多想。 添加请求成功出现,她快速通过验证,正打算坐直身体。 男生却在这时问了一句:“会不会太麻烦你?” 谈茵微笑:“不会。” 他跟着扯了扯嘴角,没戳穿她的客套:“这样啊……” 纪闻迦的手机在这时收到一条消息,谈茵怕看到什么不方便让人看的,顺势坐直身体,接着吃饭。 但他姿势未变,单手回完消息,竟然再次凑过来,将手机屏幕递到谈茵眼下:“我妈给你准备了礼物,让我带回来。她怕我忘记这事,才睡醒就催我。” 屏幕上果然是熟悉的头像,是纪阿姨在海豹湾穿着冲锋衣的背影。这张照片她应该很满意,用几年了都没换。 纪闻迦语气中透露着半真半假的怨气,谈茵分辨不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怪自己分走了他的母爱,想了想,只好看着他道:“那谢谢你了。” “谢早了,我没带出来,”他收了手机,“你把你地址给我,我下次给你送过去。” 谈茵沉默了几秒,平静地回道:“地址你知道的啊,就在你楼下。” 从谈如前家搬出去后,谈茵就住进了妈妈留下的房子里。老小区的二居室,她将其中一间房改造成了home studio,写些曲子上架音乐平台吃点版权收益。 那房子地段好,步行就能去学校。 她住三楼,四楼原本一直空着,暑假期间却有施工队进场,在大费周章地重新装修。除白蚁、换家具、全屋清洁一整套流程弄了很久。 敲敲打打地,闹得很。 她跟随乐团去新加坡演出前就已经在施工,两个星期之后回来,还是在施工。 幸好她马上要去杭市找外公外婆,所以对正常工作时间内的装修噪音,也就忍了。 对即将入住的房主产生兴趣,是在临行当天,她从窗口看到院子里堆满了一整套的burmester音响和随之而来的安装团队。 动辄百万起步的音响设备说买就买了,是什么音乐圈大佬,或是交响乐发烧友吗? 很快答案就出现了。 一辆橙黑配色,绝对能被男孩儿们称作是“dream car”的超跑轰进了院子里仅剩的空地。 可能是天气热,车主一直在驾驶位没下来,下来的是坐副驾驶的那个。 从窗口往下俯视,还是能看到那人很高。简单的t恤牛仔裤套在极具少年感的骨架上,棒球帽遮住大半张脸,耳钉和戒指在太阳下晃得人眼晕。 公子哥一个,还是看起来人缘特好的那类玩咖型公子哥,穿孔和配饰爱好者。 不知道是不是发觉有人在窥视,他抬头朝着谈茵的窗户看了一眼。 鬼使神差地,她在被发现之前躲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 头戴棒球帽的少年已经走向了穿着工作服的安装师,接过几张签收单模样的纸,刷刷地签着。 有交谈声隐隐传来,谈茵听不清楚。 只是心想,这是最坏的情况了。如果这是房主的话,估计是会开趴到半夜的那种风格。配上这么一套音响…… 以后说不定不得安宁。 她的行李箱早已经收拾好,但木质楼梯一直有人上上下下,她提着箱子下去不方便。直到院子里卡车声音响起,音响安装团队离开,她才检查好水电门窗,拖着行李箱出门。 楼梯太过狭窄,就算她臂力还行,下三层楼也有些迟缓。 到二楼时,忽然听见四楼有人下来,用英语在和人打电话,声音散漫,透着笑意。大意是他下午就会出发飞蒙扎,和家人一起去支持他表哥的正赛。 这通电话没讲完,就在即将下到二楼时顿住。 谈茵担心挡道,主动将行李箱放到一旁,侧身让人先过。 弄口梧桐树上的蝉声传进楼道,她才意识到对方一直没挪步。 奇怪地抬头望去,她对上了棒球帽男孩的脸。 s市几乎汇聚了全国最好看的年轻人群体,谈茵也见过顶帅,对帅哥几乎已经免疫,但仍旧被这样一张面孔冲击得有些愣神。 然而此刻她愣住还有别的原因。 男生手机里有声音传出来,他却没再回复,说了句“等下再聊”就直接挂断。 接着他走过来,带着清新好闻的香气,在她身旁停下,很好脾气地说:“我帮你提。” 她抿了抿嘴,看着他轻松提起她的行李箱,往楼下走去。 混乱中她其实有些问题想要问他,但一种骄矜的情绪将她阻止,直到她跟上去,站到他身边,也没想到该怎么开口。 那辆超跑还在院内嚣张地停着,驾驶座的司机好奇地探头,也有着一张年轻的面孔。 谈茵将手伸向行李箱把手,说了声“谢谢”,试图将行李箱拿回来。 滚轮却纹丝不动。 男生手一直没松,就这么俯身看着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是真的太久没见面了,叙旧起来怪尴尬的。而且万一他已经不认识她,那她就自作多情了。 这样想着,谈茵脑子一抽,开口问道:“你要住进来?” 他愣了一下,点头:“嗯。” “你做隔音了吗?”她又问。 没等他回答,她就接着说道:“老房子隔音不好,如果你要开音响或者开趴,为了邻里关系着想,我希望你尽量注意时间,分贝不要太大。” 男生闻言,并没有介意她莫名其妙的无礼,只是笑着挑挑眉:“没住进来就开始给我立规矩了?还有呢?你一起说说。” 明显揶揄的神情,令谈茵及时住口。 她看到超跑驾驶座上的男生推开门,在车外点了根烟透气,目光却一直往这边流连。 窥探的意味太明显,谈茵觉得不自在,拉拽行李箱的手不觉增大力气。阻力在这瞬间被卸掉,她对上男生隐在帽檐下的眼睛,扔下一句“没了”,下一秒就要走。 才迈开一步,男生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故意在她身后问道:“如果我不遵守呢?” 她回过头,说得一本正经:“我会报警说你扰民。” 他的笑容扩大,还想说什么,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友人打断。 谈茵拖着滚轮走向院门,听见另一道声音飘过来:“怎么才一会儿没看住你,就招上个乖乖女……” “你别乱说……” 男生轻笑着回他,隐隐约约的一句:“你又没领教过她的坏脾气,她算哪门子的乖乖女。” —— 饭局上交谈声没停,各种明里暗里的趋奉。 没人注意到两个小辈间的空气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 纪闻迦脸上浮出一抹笑:“那你还装作不认识我。” “没有装啊,”谈茵回他,“真的不认识现在的你,也不知道你会突然搬到我楼上。” 纪闻迦所在的校区也在那一块,两所学校相隔不到4公里。想来是那里位置好,比较方便上学。 “放心,我不会老是打搅你的。”男生神情坦荡,似乎并不觉得这样的凑巧会引人误会。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懒洋洋加了一句,“更不会闹到让你报警的地步。” 谈茵:“……” 一时的出言不逊导致她现在有些理亏,自然只能连忙摆手:“没没,打搅也没关系。” 纪闻迦原本已经端起饮料杯开始喝果汁了,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啊…… 她闭上嘴。 没有希望他来打搅的意思,但此刻澄清就太多余了。 也许是他一直在盯着她,沉默的这几秒钟显得异常漫长。 为阻止他继续看下去,谈茵只得开口道:“礼物我明天找你去拿。” 匆匆将这个话题结束。 第3章 视线被堵得看不见 第3章 视线被堵得看不见 因为纪闻迦和谈茵顺路顺到了一栋楼,吃完饭后,自然而然地由他来送她回去。 司机泊好车,他站在车旁没有先上。 不远处,谈如前正在和谈茵交待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几句“你总得回家”、“太任性”之类的话。被耳提面命着的女生虽然一声不吭,但神情是显而易见的倔强。 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小时候的影子。 父女俩话毕,一同朝这边走过来,脸色都不怎么爽朗。 纪闻迦笑着挥了挥手,若无其事地开口:“谈伯伯,您就放心吧,我保证把学姐安全送到。” 学姐…… 叫得倒是顺口。 谈茵瞥他一眼,觉得他对付这种老登可真是游刃有余。别的不说,光是表情管理,就已经让人望尘莫及了。 有外人在旁边,谈如前没再说别的,冲着纪闻迦点点头,说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再叮嘱谈茵到了之后给他发个消息,便算是道别了。 纪闻迦替谈茵拉开车门,看着她坐进去后,自己才跟着坐进车后座。 夏末的夜风已经有了些凉意,谈茵趴在车窗上,整个人由于疲惫,而显得有点蔫儿。 因此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纪闻迦正处在一个半密闭的空间,并排坐着。 汽车驶上主干道,天桥的影子和夜气一同清冷地流进来,谈茵才终于清醒了似的,看向身旁。 这样宽敞的后座像是为身形高大的男生专门设计的,就连靠背也刚好能让他卡在颈部,只是头顶空间不足,他两条长腿也只能规矩地屈着,所以仍显逼仄。 车厢内安静得黏腻,风只是徒劳地吹进来而已。 即使他们并没有挨着。 察觉到谈茵的目光,他转过头看她一眼,问道:“你和你爸的关系,还是那么不好吗?” 妈妈还在的时候,其实算不上不好的。 只是每次谈如前回家,谈茵都会觉得很有压力。那时她敬爱他,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但同时也隐约感觉到,爸爸对她的爱是有条件的。 如果她没完成他布置的曲目,回答不上来他提出的问题,没有按照他的期许,按部就班地在相应的年纪达到相应的成就,那么他那段时间肯定不爱她。 小时候的纪闻迦曾亲眼目睹过谈茵因为忘记练一首曲子,而被谈如前指着鼻子教训,骂她不懂事,骂她贪玩。 其实作为一个小孩儿来说,谈茵已经很自律,她只是练漏了。在父亲的权威下难免害怕,所以擅长的即兴视奏也表现得一塌糊涂而已。 她的妈妈出差三天,从没有带过孩子的谈如前即使有保姆的帮忙,精神仍旧几近崩溃。 骂了她一通后,自己回了房。 站在琴房外等着她出来玩的纪闻迦被这一幕惊到,呆呆地听着她在门内哭。 那之前,他很难想象,谈茵那么霸道一个人居然会被人骂哭——毕竟他第一次见她,就被她按在地上揍得哇哇大叫。 但很奇怪的,他没有产生解气的想法。 而是进到琴房去陪她,掏出手帕去擦她流出的眼泪。 谈茵哭得更狠。 狠狠哭完之后,她竟然对他说,我们去找我妈妈吧! 她知道妈妈在哪个城市出差,也知道坐什么交通工具可以到。她有零花钱可以坐车,她再也不要待在这个家里。 但这次离家出走的计划还未成型就已经破产,因为他们刚走到别墅区门口,就被保安给拦下,身后还远远地跟着纪闻迦的保姆。 也许是少时共享过秘密的关系,即使这点秘密十分微不足道,但谈茵还是露了点心事给他。 “能好得了吗?”她语带嘲讽,“他老来得子,即使那个孩子是个什么都学不会的蠢货,他也从来没有苛责过他一句。而我只是——” 亡妻留下的拖油瓶而已。 她把这句话咽下去,目光从纪闻迦脸上错开:“有人找你,不回一下吗?” 是指他的手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震,像是被什么人在狂轰滥炸。 纪闻迦摇摇头:“是蒋川,他跟人合伙弄了个酒吧,要为我接风。” 顿了顿,他又问:“你跟我一起去吗?” “嗯?”谈茵有些疑惑,“我跟他们不熟,玩不到一起,我就不去了。” 蒋川也算得上他们的童年玩伴之一,比谈茵大两岁,今年从国外毕业回来,和个男明星一起合伙开了家酒吧。应该花重金买了不少广,在各大社交软件上都很火,每天都有网红、明星们光顾打卡。最近他还傻兮兮地跟起了“主理人”风,把自己称作酒吧主理人。 ig上发的照片,潮得她看一眼都要得风湿。 谈茵从头到脚扫了一眼纪闻迦。 今天场合比较正式,他没戴耳钉,也没戴多余的配饰,只穿了一身简单白t黑裤。但这张脸,和这副骨架……已经是不需要多拾掇就可以直接上t台走秀的程度了。 车内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光线,昏黄的路灯照在他的耳垂上。 谈茵睁大瞳孔,打量的动作虽然不明显,但眼神实在很令人在意…… 纪闻迦忍不住问她:“在看什么?” “那个,”她直说道,“耳洞。” “打了哦。” 他这样回了一句,下一刻却倾过身子,将耳朵凑向她, “要数一下吗?有几个洞。” 男生凑过来时,谈茵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 和上次闻到的差不多。淡淡的,像苦橙和梨子混到了一起,很年轻很中性的味道。干净清冽,怪好闻的。 但他已经完全长开的男性骨架和脖子上那颗锋利的喉结,在提醒着谈茵,他早已经不是那个能让人掉以轻心的小男孩儿了。 现在他的肩膀有两个她这么宽,稍微再靠近一点,她的视野就能被堵得什么都看不见。 当然现在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了,这个视角下,她只能看到他形状美好的耳朵。 这样的举动明显是带有戏弄意味的,虽然不知纪闻迦是出于什么目的。 也许他在国外生活太久,待人没什么边界感。也许他惯常被女性所追捧,认为所有雌性都该为他倾倒,受不了被人忽视。 总之,谈茵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但她的背脊已经抵上了真皮靠背,完全退无可退。 同时又觉得有点不甘心,不甘被这么个,以前只能跟在她身后喊着“谈茵姐姐”,要她牵着玩的家伙戏弄成这副样子。 她屏住呼吸,将结论告诉他:“三个,上次我就看到了。” 耳垂一个,耳骨两个。 真是有什么身体穿刺的癖好吧,耳骨都能打两个洞。 从这方面来说,他和蒋川那伙人气场还蛮合的嘛。 都是玩咖。 不知道怎么了,谈茵突然感觉有点意兴阑珊。 “猜错了,”他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坏心眼的笑,“另外一边还——” 不知道是不是他没判断好距离,他的面颊一下子变得很近。 太近了,像危重病人被猝然摘掉了氧气罩,空气中原本的含氧量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呼吸几口。 纪闻迦的声音在这时候戛然而止,默了几秒后,他的目光从谈茵的嘴唇上移开,试图去捕捉她的眼神。 很清明,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想,神色纹丝不动。 没来由地,他感觉到一阵烦躁,骤然抽身,自己生自己的气似的,杵着脑袋靠上车窗。 氧气罩又回来了。 谈茵深呼吸一口气,接着他的话说道:“另外一边还有三个吗?” “只有一个。” 他这样回了一句。 过了许久,汽车行驶到车流量大的地方,他才开口叫了她一声:“谈茵。” “……嗯?” 谈茵刚刚其实一直在发呆,整个人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又不喊她姐姐了。 “你不是,你刚刚想要把自己形容成的那样子。”纪闻迦还是看着窗外。 这样拗口的话,亏他能准确地将意思表述出来。 谈茵听懂了。 他指的是,她刚刚下意识想要脱口而出的那个词,拖油瓶。 虽然平时会习惯性地放心里自嘲,但并不代表她不介意。 “我记得小的时候,你妈从来不会逼你练琴。她为了让你放松,会带你去游泳,去骑马和露营,去很宽阔的地方看星星。” 还有其他一些纪闻迦看着都眼红的活动,所以每次都会吵着要一起去。 “汪阿姨曾经对我妈说过,她对你什么要求都没有,因为你仅仅只是出生在这世上,就已经是命运送给她最棒的礼物。所以,”男生的声音轻缓地传进谈茵的耳中,“你也不要忘记了。” 谈茵知道啊,她当然知道。 她在最该得到爱的年纪,得到过妈妈最丰沛的爱。所以即使后来,青春期的时候遭遇过一些挫折,她也很健康很顺利地长大了。 有关妈妈的过往,在妈妈的祭日,经由儿时玩伴的嘴传进谈茵的耳中…… 她抿了抿嘴,将头转开,几近麻木的表情终于松动。 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向她表达过这些了。 “谢谢。” 这句话被风卷着,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纪闻迦撩起眼皮,神色也跟着平缓下来。他没有再回话,只是在心里想着,她一板一眼的样子,真像一台零部件精密的仪器,需要人耐心呵护,仔仔细细地刷油除锈,才肯运转起来。 车在小区门口停稳,谈茵想起纪闻迦还有下一场,应该不会跟她一起进楼,便率先朝他告别,推门下车。 绕过车尾,正打算朝着单元门走去。 车后座安然坐着的男生却探了半颗脑袋出来,微仰着头问道:“明天几点?” 也许是他这张脸生得实在精妙,伫立在一旁只有坏掉的时候才会被人留意到的路灯也变得很明丽。灯光打在他的眉骨上,撒下一片阴影,显得男生的眉眼更加立体。 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像豹子,又像小猫,藏在阴影里辩不明情绪。 谈茵不由得攥紧了包带,很懵地问了一句:“啊?” “这就忘了吗?”纪闻迦提醒道,“礼物,你明天几点来找我拿。” “哦哦!”谈茵这才反应过来,她思索了片刻,想着他晚上可能要玩到很晚,明早会补觉,便提议道,“下午两点,你方便吗?” 纪闻迦点点头:“方便。” 第4章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第4章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蒋川开的酒吧也在这个片区,不到三公里的距离,车开过去很快。 酒吧内有liveband在演出,今天还来了几个明星,舞池内辣妹含量极高,门口的长队直接排到了街边上。 主理人蒋川在各路熟客中周旋得晕头转向,一圈招呼打下来,发现纪闻迦终于回了条“就到”的消息,顿时如摩西分海般穿过已经跳嗨的人群,挤到门口等着直接把他带进来。 黑色低调商务车在路边停稳,蒋川原本没在意,直到后座上钻出来个大高个儿,才跟着排队的人群一起朝那边望过去。 下来那人衣着简单得不行,在一堆过度打扮的潮人当中显得格外清爽,也格外出挑。他弯腰和司机说了句什么,目送着车走后,才转过身望向人堆。 这边好几个club都开在一起,几乎每一家门口都在排长队。 蒋川一看纪闻迦站在原地没挪脚,就猜到他肯定没找到自己这家店的入口。 为避免这人不靠谱地跑别的club去,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刚想将纪闻迦揽住,但手抬到一半,蒋川才意识到对方比他高了半个头。 到底怎么长的? 前几年见的时候还没拔这么高呢! 他一脸嫉妒地放下手,看着纪闻迦念叨道:“出来玩还带司机?没换驾照啊?” 纪闻迦是国外的驾照,不能直接在国内用,需要去车管所换成中国驾照。暑假期间他掐着点回来,没待两天就飞去了意大利。这次也是,昨天才落地,还没来得及弄这些。 “没有,”他摇摇头,“我查过了,只需要去预约重考科目一就行。” “这点小事你家里没提前给你办妥?还得少爷亲自去考试啊?”蒋川引着人往里走。 纪闻迦睨他一眼:“你也说了,这点小事。” 不自己去,是要麻烦谁?欠谁的人情? 蒋川这群富家子们,平日里横惯了,老想着要特事特办,几乎已经丧失了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当初纪闻迦的妈妈在五年级读完后重新将他带出去,也就是怕他跟这些人混一起为非作歹,长成棵歪脖子树,到时候扭都扭不回来。 “得,当哥在多管闲事。” 这种家里规矩多,不会轻易让家里小辈们滥用职权,蒋川当然明白。 今天给纪闻迦接风,他愿意来露个面已经算是给面子。 别看他年纪小,脑子可比酒吧里一晚上开三四十万酒的纨绔子们清醒多了,清楚地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来之前,纪闻迦也说了,他时差没倒过来,对泡吧也不感兴趣。但既然局都已经攒好了,那他还是过来打个招呼,坐一下就走。 但蒋川是真没想到他能无耻到这个地步,人来了连酒都不喝一杯,坐下就沾了一口果汁。 别人酒都递到他身前了,他也只是慢慢悠悠地扯出一个笑,说道:“谢了啊,没到法定喝酒年龄呢。” 屁,纽约州法定喝酒年龄是21岁,他们当年18岁出国当留子时不也是拜托别人给买的酒吗?他就不信纪闻迦没这么干过。 况且这是在s市!在club!在为他攒的局上面! ——虽然他一开始并没有同意。 他甩出这么个一听就很拙劣的借口,偏偏说得那叫一个坦荡,态度摆明了就是不喝。 亲切的、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姿态,配上他这副皮囊。 旁边的妹妹们眼睛都快冒星星了。明里暗里抛了不少箭头给他,他也没接。 要知道今天可是卡颜局,来的全是又辣又甜大美女。 蒋川实在是憋不住了,直接问纪闻迦:“哎,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纪闻迦本来已经打算走了,听到这么个问题,竟然硬生生停下来想了一下,才半真半假地答道:“大概是,机器人那样的吧。” 噢,蒋川懂了。 彻底懂了。 他以为纪闻迦在开黄、腔,立刻就将这形容联想得很下流。 意思就是要长相无瑕疵、身材无瑕疵,皮囊哪个地方都完美无暇的同时,还得性格全都与他合拍,为他量身定制。生活上像小狗让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床上,床上嘛……那得像个doll,让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机器人女友,呵呵。 他就猜到,这小子看起来正常,私底下绝对是个玩得巨花的大变态。 —— 谈茵的作息跟大多数普通大学生一样,不熬到两点绝不放下手机睡觉。 因此她能很清楚地听见,住她楼上的邻居回来得还挺早,不到十点半就上楼了。 脚步声其实算轻,蛮有礼貌,但他们这栋房子已经很老了。木质楼梯、格子窗这些拍照是好看,隔音却是全方位地差。 清晨弄口的早餐拖车声,邻居大爷的漱口声和咳痰声,找二房东租了房子结果发现乱接了水电的扯皮声…… 还有,纪闻迦的开门关门声,全部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当初她才那么介意隔音问题。 进屋之后倒是没声了,地板应该是做过什么处理。 但是既然他要搬到这里,离她这么近的地方,为什么纪阿姨全程都没有跟她透个口风呢? 谈茵早就听说他拿到了藤校录取通知书,只等开学就要奔赴人生的另一个征程。 为什么突然会选择回来上大学?是有什么不得不离开美国的理由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她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准时敲响了纪闻迦的家门。 等了大概十秒,男生才不紧不慢地将门拉开。 又是白t加宽松长裤的简单着装,看起来已经起来了很久,手上还拿着个螺丝刀。 谈茵看着门边才拆封的几个纸箱,问道:“在忙吗?” “差不多忙完了,”纪闻迦将手里的工具放到玄关的储物柜上,“搬进来比较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拆。进来吧。” “噢……” 他侧过身,让出可供她进出的通道,指着地上摆放整齐的拖鞋道:“都是刚拆的,只是没有女士的。” “没事,”谈茵对此早有准备,她摊开手,冲他亮了亮掌心,“我带了一次性鞋套。” 她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搬出来自己独立生活后,更是向弄堂里的邻居们学习了很多不给人添麻烦,也不让别人给自己添麻烦的技巧。 比如在玄关处常备一次性鞋套,以便在各种修理工人上门时,能及时递给他们。去不熟的人家串门时最好也带上一双,尽量不让人生出芥蒂来。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妥帖了,却没想到纪闻迦就靠在门边,一时间没说话。 谈茵将鞋套穿好,再次抬头看向他。 他这才随意地偏了偏头,示意她先进。 玄关本就狭窄,他一个人占了大半边,头顶差不多和门框一样高。阔大的肩背微微弓着,将通道挤得更加逼仄,而谈茵的发顶刚好和他的喉结处在一个水平线。 经过他时,她的袖口不可避免地蹭上他的手臂。 很轻,像蜻蜓落在豹子的耳尖,点一下就飞走了。 纪闻迦在下一刻直起背脊,看着她从领口支出来的那截白白后颈,抬腕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四楼的采光比三楼要好,屋子宽敞明亮,改造过后的样子,一看就是请了很贵的设计师来操刀,屋内每一处灯光和设计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绿意将窗子包裹住,蝉鸣声在耳边连成一片。 房门被纪闻迦关上,谈茵听见身后他在慢慢走近。 气氛一旦沉默起来,独处的意味便变得异常明晰。 进入到男性特征已经发育完全的发小房中,还是断联了好几年的发小,这种感觉谈茵来之前虽然已经有过预设,但真正置身于对方领地之中后,却仍旧感觉有些紧张。 直接开口要礼物是没礼貌的举动,她往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处靠近,一只手轻轻搭上去,同时左顾右盼,假装欣赏家居,打开话匣:“房子装得挺好看。” “……”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拘谨,纪闻迦靠在沙发边,没有再向她靠近。 但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谈茵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上次是天气太热了,我急着赶车火气也有点大,很抱歉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但你出现得好突然,都没让纪阿姨跟我打声招呼。” “提前打招呼的话,你会怎么样?”纪闻迦却这样问她,“你会想见我吗?” “我……我会……”她想了想,“我会给你准备乔迁礼物。” 微妙地回避了那个想不想见他的问题。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他曾连续两个暑假回来找她,没有被她避而不见过。 [礼物]这个话题暗示得足够明显,迫不及待就要把流程往下推进,结束这个奇怪的气氛。 “啊,”纪闻迦终于眨眨眼,接收到提醒,“你的礼物,差点忘了。” 他转过身去了卧室。 谈茵赶紧嘴上再客套一下:“不急不急。” “哎对了,”她站在岛台旁,冲着卧室很不经意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回来上大学啊?” 卧室内一时没人应声。 过了一会儿,男生提着个蓝色纸袋走出来。是一个珠宝品牌的包装袋,不过折痕明显,应该是被他放行李箱里压出来的。 他朝着谈茵走近,步伐虽缓,但因为腿长,两三步就迈了过来。 谈茵这才意识到,只要他想,他可以很快就逼近她。 是的,逼近。 从昨天起,纪闻迦的表现一直都算温和礼貌,偶尔甚至算得上疏离,但她总觉得,总觉得他在憋什么坏水。 “为什么回来啊?” 他堵在她面前,一句话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在她进门后第一次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时,平静地,不带任何笑意地说道: “因为我在美国杀、了、人,为了逃脱指控,跑回来的。” 谈茵:“……” 啊? 啊? 不是…… 啊!!! 第5章 你今天都没哭出来,这才到哪里? 第5章 你今天都没哭出来,这才到哪里? 窗外蝉鸣声很突然地熄火了,谈茵试着冷静地梳理现在的处境。 已知,纪闻迦读的美高是一所精英私校,初中加高中一共七年,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学生和家长各有各的卷。 已知,他的确是通过了藤校的申请,并获得了全额奖学金。 已知,在普遍的认知下,北美的教育资源要比国内更丰富。如果不是当初她不想出国,谈如前也是原计划让她直接出去留学的。那么,对于已经读完了美高的纪闻迦来说,一路美本美硕才是符合逻辑的履历。 但他很突然地回来了,纪阿姨全程没透一点口风,直接丝滑入学,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了,才让这边该知道的人知道。 而美国持枪合法,并且频频爆出枪支泛滥和药物滥用的问题…… 谈茵昨天猜想过纪闻迦说不定是犯了什么事要回国避避风头,但她没想到是这么大、这么大的事啊! 如果不是暑假期间她恰巧碰见,昨天的饭局才应该是他们第一次重逢。所以那次他装作不认识她,是不想节外生枝吧? 不是,他有毛病吧! 她没话找话随口一问,他为什么要告诉她啊! 现在他高兴了? 她惨了呀! 不行不行!她冷静不下来! 谈茵不自觉后退一步,一并缩回了正打算去接礼物的那只手。 双手背在身后的样子,像即将被老师打手心的孩子,乖巧而惊恐。 一直用目光笼住她的纪闻迦蓦地笑了一声。 这声笑让谈茵直接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摸了摸自己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屋里空调温度开得好低。 接下来,他肯定会说自己是开玩笑的。 但哪个正常人能开得出这种玩笑? “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男生见她一脸防备,将手里的礼物放下,转而拿起岛台上的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眼前,“我都已经这样坦诚了。” 谈茵僵直着身子又退一步,垂眸看着那杯清亮透明的凉白开,没抬手。 “您、您都已经把话说成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呀?”她大概是脑子短路了,从喉咙里蹦出一句京腔。 纪闻迦将笑容阔大,像是故意要看清楚她的神色,端着那杯水她碰也没碰的水,身子微微前倾。她好不容易退开的两步距离,又被他轻松拉近。 身后有椅子在抵着,她退不了,只好仰起头看他。 男生的鼻尖和下颌就悬在她眼前。优雅的,漂亮的…… 属于恶魔的。 “你问问我是不是开玩笑啊,”他用很体贴地语气安慰她,“我肯定会告诉你,是的,我是在开玩笑。” 这段完全符合谈茵预期的对话,让她几乎在心里坐实了他的罪名。 来不及产生惋惜、痛心等得知发小误入歧途时该产生的情绪。 谈茵在此刻只想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镇定接过他手里那杯水,以阻止他的身躯环过来的攻势。 轻轻沾湿唇瓣后,她开口问:“那你是开玩笑的吗?” “嗯……”他思考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答,“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 她觉得她得走了! 立刻!马上!麻溜地收拾东西滚回学校去! 她闭上嘴,用手里的水代替了自己的回答,猛地朝纪闻迦那张脸泼过去。 趁着他愣神的几秒钟空档,她顺手从中岛台上的修理工具中抄起一把,脑子一瓮,便什么都没想地砸向了他的额际。 谈茵发誓她真的看到他反应极快地抬起了手。明明是有机会直接捉住她,将她手里那根金属制品夺过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在最后关头停了一下。 于是,“咚”地一声过后,她成功砸中了纪闻迦的脑袋。 来不及确认他的伤势,谈茵在下一刻拔腿就跑。 但她没想到,摆放在门边的大纸箱竟然成了她通往大门的最大障碍。 是的,她不负众望地,被纸箱给绊到。 没摔,撑住了墙。 只是这样一耽搁,再想奋起直跑,就不比刚才顺畅。 她的脚步甚至有些磕绊。 门把手就在眼前,她没有回头,直接扑上去,眼看着就要按下。 只要按下,她就可以逃出生天—— 一只大手却从她头顶越过,直直地抵住了往里开的大门。 极度惊恐之下,她转过身,张嘴就想大喊“救命”。 然而将她困在门边的这个人却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额际有血渗下来,半凝在眉骨处,瞧着伤势还挺惊悚,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很平静地问道:“我流血了,是吗?” 从小圈层单纯,交友简单,没遭遇过人身威胁的女大学生,第一次经历这样恐怖的壁咚,难免会六神无主,双脚发软。 她一点也没听进去纪闻迦的话,瞳孔瞪大,僵着身子直往下滑。 还是纪闻迦用抵着门的那只手捞了她一把,才令她强行回神。 回神的原因当然是:太近了,近到已经完全突破了社交距离,几乎是有些暧昧的程度了。 她的腰被他用一只臂膀圈住,整个身子就这样兜在男生的臂弯里,滑也滑不下去,动也动不了。而被捂住的下半张脸,连同脖颈一起,都被罩在他掌心,所以颤抖的反应也异常明显。 纪闻迦看着她因恐惧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倒是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轻声说道:“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好吗?” 说罢,他并没有催促她,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她平复呼吸。 过了有一分钟?还是两分钟?不太清楚。 直到彼此的温度都在渐渐升高,谈茵被他臂弯的热度熨得受不了,才抬起双眼,对着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以示自己已经完全听明白了他的话。 脸好像被捂得有点红,纪闻迦凑近她,想看个清楚。 清冽的香气随着鼻息一起袭过来,谈茵在他掌心瑟缩了一下。 他停下来。 男生松了手劲,问她:“打人的是你,受伤的是我,对吗?” 是,是她没错。但是—— “你不止一次害我受伤了,谈茵,”纪闻迦轻飘飘地提醒她,“我身上,一道、两道、三道……至少三道疤痕,都是你弄的,现在又添一道。” “呜呜呜呜。” 她含糊不清地反驳了一句,声音闷在他掌心出不来。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他指尖,顺着皮肉侵犯骨头。纪闻迦短暂地闭了一下眼,再睁眼时,声音竟然也有些颤:“你说我自找的?” “嗯。”就这么一个字,倒是不需要猜。 纪闻迦笑了笑,玄关的顶灯照射下来,他这副五官竟能完全扛住。配上额角的血迹,看起来简直是该死的可口。 谈茵哭不出来了,但也不想看他,转着眼珠子移开了目光。 而他还在继续说话:“所以,我和你之间,无论怎么样,受伤害的都是我吧?” “受伤害”这个形容太过了吧,好像她对他存在着什么主观故意一样。 她又不满地看回去,纪闻迦接收到了,但他并没有改口,只是将捂住她的手松开,然后举着双手后退几步,撤到令她感觉安全的距离,“都说了是开玩笑了,你小时候不也开过类似的玩笑,骗我说,你把我养的独角仙用开水浇死了。” 骤然获得自由的谈茵靠着门板深呼吸几口,一脸崩溃地回道:“那能一样吗?” “可小孩子的心才是最脆弱的啊,”纪闻迦的回复堪称冷漠,“那次我哭了多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今天都没哭出来,这才到哪里?” 疯子。 这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总不会是惦记着小时候在她这里受过的那点欺负,要向她讨债吧? 但谈茵此刻已经没力气再跟他纠缠下去了,她咬了咬牙,最后瞪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逃出了他家。 一口气跑回三楼,她关门上锁还不够,还呼哧呼哧地搬过来几个重物,将大门抵住。同时打开手机内连接着可视门铃的app,随时监控着门外经过的所有物体。 要报警吗? 可是,报什么警呢?她毫发无伤,受伤的反而是他,到时候要追究责任,也该是他来追究她吧? 而且纪家势力那么大,昨天谈如前才说让她好好照顾他,结果今天她就给人差点开了个瓢…… 怎么看都是她理亏。 假如不报警,今天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可他说他是开玩笑的,就可以相信吗? 纪阿姨那边也不能问,他们是一家人,是利益共同体,有什么事情当然不会告诉外人。 谈茵没那么好骗。 她这人防备心特别强,比起向外社交,她更愿意独处。仅有的几个好友基本上都是儿时就认识的,大学期间也就和室友们亲近一点,其他同学都是点头之交。 恋爱上更是,卡颜,但下头极快,谈过两次恋爱全都是她先提的分手。 曾有高中好友形容过她,是一款绝对不会被黄毛钓走的富家女。 啊对了,好友! 谈茵这个好友名叫梁笑,是她在附中时跟她一起成天自嘲,要是练琴练到猝死了,那她们的最高学历就只能止步于中专的同学。 所幸最终梁笑去了伯克利读cwp(现代音乐创作与制作),而谈茵去了本校的大学部。 梁笑的专业非常好,人脉也广。去年她力邀谈茵跟她一起为一款新上线的游戏制作配乐。 谈茵那时候还在主修作曲与指挥,所以由她负责理论作曲,而梁笑负责后期的混音制作等一系列技术编辑工作。 那款游戏资金流很雄厚,和她们签的是版权分成合同,即便她俩只是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小透明,拿不到多少版税,但也算是独立赚到了本科期间的第一桶金。 她可以问问梁笑,纪闻迦到底有没有被通缉或者悬赏,是不是真的犯了事,所以才要匆忙潜逃回国。 一路等到晚上八点,地球对面天亮了,谈茵才发了消息过去,并将纪闻迦的英文名告知对方。 纪闻迦的中文名随母姓,英文名随父姓,jeremy·enzo,中间还有一连别的名字,要查的话也是查英文名。 那边回消息倒是很快:[查是能查,但仅凭一个名字获得的信息很少,我先试试。] 谈茵:[好] 十分钟后—— 梁笑:[不行,全网无黑料,甚至无丑照] 接着,她莫名其妙甩过来一张纪闻迦的照片—— 锐评道:[帅] 一秒钟都没过去,又是一张照片—— 接着锐评:[帅] 然后是第三、四、五、六、七张—— 再次锐平:[无死角的帅。啊,受不了,这张青春期的笑起来甚至有点可爱。] 更夸张的是梁笑不知道从哪里弄过来一个视频:[哇,这个拉伸的视频,腿部线条绝了,哇还有这个臀!] 谈茵:[······] 很无语,但也不自觉跟着欣赏了一会儿。 眼看着话题就要偏,她赶紧拉了梁笑一把:[打住,停!说回开始的话题。] 梁笑:[哦,记起来了,他的犯罪记录。] [求你,赶紧给我弄到他的driver's license,让我证明一下他的清白。] [我的三观可不想跟着五官跑。] 谈茵只好让她等着。 但驾照这种东西,谁也不会自己晒到网上去吧? 想了想,她决定直接问他要。 不管怎么样,弄清楚真相最重要。如果是她反应过度,那也是他有错在先,互相道个歉,大家还可以正常当朋友。 昨天她和纪闻迦刚加了好友,目前为止没聊过一句话,对话框内一片空白。 谈茵想了想,敲下了一行字发过去:[把你的美国驾照发给我一下] 省去寒暄,直截了当。 对方也没跟她废话,发过来一张扫描件。 谈茵切换到和梁笑的对话框,将纪闻迦的证件发过去。 想着人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查,有个信得过的朋友商量,她的精神也放松下来。 精神一放松,肚子就容易饿。 她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弄了个煎大虾沙拉当晚饭吃。 吃饱后,梁笑终于发来回复,但也没敢打包票,只说: [查不到任何问题,纸面上危机已解除] [但enzo家族势力蛮大的,是否清清白白,你自己判断吧] 自己判断? 谈茵要是能仅凭过去那点情谊来判断纪闻迦现在的人品,也不至于被他吓到人都快没了。 按守法公民的道德准则来看,s人这种话,哪里是能轻易说出口的? 还说什么她小时候也开过类似的玩笑…… 仔细想想,她小时候的确是,脾气很坏来着。 她被妈妈宠坏,性情骄纵的小男生又在和她的第一次交锋中被她打哭,从此沦为跟班。 所以她对他经常会颐指气使,做出一些现在回想起来也很理亏的举动。 纪闻迦说的独角仙事件,发生在她八岁时。 她跟他约好了要去游泳,但他因为要上网球课,让她多等了半个小时。 大夏天的,太阳将她的脑瓜子晒得嗡嗡响,她站在他家网球场外催了又催,他那一局却迟迟没打完。 在她第三次催他无果后,她气冲冲地跑进了他家里,将他的昆虫饲养箱提回家,藏了起来。 这个饲养箱里趴着纪闻迦认认真真养了两个月的独角仙,一共四只。 很快他便找上门来。 态度嘛,当然也挺冲。 其实他道个歉就好啦,她就把东西还给他啦。他们还是可以开开心心照原计划去游泳的,她也不是那么计较的人。 但令谈茵不理解的是,男孩子为什么会对爬虫这样。专门造景做饲养箱就算了,现在还一副要找她麻烦的态度。 到底是谁先惹谁的啊? 她撅着嘴抱着臂,用很刻薄地表情回道:“我用开水把它们杀了,浇死了!谁叫你不守信用!” 比她小一岁多的纪闻迦已经差不多懂得了死亡的概念,听到谈茵这句话,他一点也没怀疑她是在说谎,心里笃定这完全是她能做出来的举动。 所以当时就绝望地大哭起来。 而谈茵则一脸冷漠地坐在一旁,任他哭得震天响也没安慰他一句。 她固执起来是不知道变通的,心里把约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是爸爸答应她的事情最后爽约,她也要在心里记上他一笔,然后再找机会爆发。 所以后来是一直到保姆把妈妈叫过来,她才说实话,把那只完好无损的饲养箱还给纪闻迦。 那之后,他们冷战了整整一个月。 窗子外面隐约传进来大妈大爷们的问好声,谈茵的思绪被打断,她打开可视门铃app,红外线没有感应到有人经过,也没拍到任何画面。 这说明纪闻迦一直在四楼,没有下来。 他额头上的伤口也不知道处理好了没有。 想到这里,谈茵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走到柜子旁搬起医药箱,又从冰箱拿了个超市外送牛奶保冷的冰袋,再费劲吧啦地将抵在门口的重物搬开。 最后带着医药箱回到四楼,敲响了纪闻迦的门。 第6章 你的头发老是蹭到我的脸 第6章 你的头发老是蹭到我的脸 门后面一片寂静,只有楼道里的感应灯明了又灭。 谈茵等了一会儿,见房门迟迟不开,以为自己刚刚下手太狠,把他砸出个什么毛病来,当下也有点着急。 感应灯再次暗下来,她侧过身子,将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出点什么动静。 但脑袋才沾上门扉,望眼不穿的那扇门就被人从内拉开。 暖光伴着冷气从屋内倾泻而出,一同倾泻过来的还有男生的影子。高大的身躯几乎将灯光阻隔了大半,他低着头,看着阴影当中还没来得及站直的谈茵,沉默着塞给她一个纸袋。 是纪阿姨给她的礼物,她刚刚跑得太急,忘记拿走了。 “给你。”他扔下这么一句话,作势就要转身关门。 “哎,我不是来拿礼物的。” 都这样了,谁还记得礼物的事啊! 谈茵赶紧将自己的半个身子挤进门内,纪闻迦这才顿住脚,横过一条腿将她拦住:“那你来干什么?” 他的面孔背光,谈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连头发丝都透着股骄矜劲儿,而且语气相当冷淡:“就站在这里说,免得放你进来又要打我一顿。” 谈茵承认,如果他说这话是想激起她的愧疚之心,那她的确小小地愧疚了一下。 她借着灯光去查看他的额头。 说实话,有点糟。 她打他的工具是金属钝器,虽然已经记不清是什么,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事后他的处理也很不专业,似乎只是把额前的碎发撩了起来,然后用清水简单擦了一下。 一头深棕蓬松微卷毛沾了水,漂亮流畅的发际线是一览无遗了,跟着一览无遗的还有额角靠近发根处的伤口,肿得很明显。 好吧,这份愧疚又加深了一点。 她将责怪他玩笑开太过的话吞回去,举起手里的医药箱,一脸真诚地开口:“我承认,刚刚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现在至少让我给你冰敷一下吧,消肿会快一点。” “呵。” 男生从喉间发出一声笑,嘴角牵起的弧度明显对她的提议不太感兴趣。 油盐不进的态度反而令谈茵松了一口气。 她上来也只是摆出个诚恳道歉的姿态而已,不是非得要亲手替他上这个药的,这下正好可以顺杆儿爬走。 “好吧,那你自己——” 但她话说到一半,喜还没上眉梢,便听见楼下有脚步声远远地传来。接着,三楼楼道的灯亮起,而那道脚步声向着四楼,越来越近。 她转过脸,想看清来人是谁,一只大掌却蓦地握住她的胳膊,然后她就连人带工具地一起被男生拉进了屋。 前后不一的举动让谈茵正懵着呢,纪闻迦竟一句也没解释,俯身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人在脑子发懵的时候就是容易被别人牵着走。 谈茵也是如此。 她的医药箱被男生顺手接过,整个人被环住肩膀半拥着走向他的书房。这过程她虽然也觉得摸不着头脑,但并没有表现出反抗的意愿。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男生按在了书房一隅的沙发上。 而纪闻迦本人则选择了坐在书桌前。 两人之间隔了蛮远的距离,似乎刚才那场闹剧对他来说仍是心有余悸。离她近了,她就得再给他添个伤似的。 谈茵觉得很羞愧。 书房门留了一条缝,外面有人在走动,围着岛台转来转去。 谈茵这下看明白了,这是纪家人不放心少爷吃外卖,又怕他饿死,专门派厨师上门给他做饭的。 但他搬到她楼上才不到两天,额头上就添那么明显一处伤,被人看到还真不好解释,便只能带着她一起避一避。 行吧,看在他还懂点事的份上。 谈茵又愿意替他冰敷了。 三十分钟后,厨娘退场,留下了现煎的和牛套餐和两份饭后吃的山竹冰。 纪闻迦关好门,在岛台旁坐下,示意她过来先吃,他饿了。 “……我减肥。”谈茵推辞着,没好意思说自己已经吃过独食了,不然多不礼貌。 但吃草哪有吃肉爽,况且那几块牛肉她识货,她的胃可以给这种食物再腾点位置。 “那我把你这份也吃了?”纪闻迦没勉强。 “等等,我没说我不吃啊,”她走过去,拿起筷子,“但我只吃牛肉,不吃饭。” “随你。” 不得不说,纪闻迦外公外婆家用了几十年的厨师,水准真的远超星级酒店的大厨。自从纪闻迦跟着纪阿姨出国后,谈茵就再没那个口福了。 今天意外蹭了一顿饭,山竹冰也下了肚,谈茵已经幸福得快晕过去,对人的防备心在此刻降到最低。 当纪闻迦打开医药箱,对她扔过来一句“开工了,公主”时,她二话也没说,拿起碘酒和棉签就傍到了他身边。 准确来说,身前。 他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他双,腿,间。 他只用稍微仰头,就可以将额头露给她看。 男生五年级末跟着纪阿姨出国时,还和谈茵一样高来着。现在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围住了,甚至需要特地将双臂规矩地垂在椅子两旁,才能淡化这种围困感。 毕竟几个小时之前,她还被他堵在墙边,搂着腰捂住嘴,一动也不能动。 如此明显的力量和体型差异,要想不吓到她,必须由他退让再退让,直到摆出予取予求的姿态,她才能真正放下戒心。 灯光打在纪闻迦脸上,他那张脸就跟能聚光一样,和旁边事物都不在一个图层。全戴上耳钉的话,会产生比现在这个状态更具杀伤力的距离感。 眼下却不得不凑近观察。 尚未对他的成年状态产生免疫的谈茵,觉得自己真是在遭受折磨。 反观纪闻迦神情坦荡,不以为意,满脸只有对处理伤口的渴望,以及对她害他受伤的烦躁…… 谈茵也不好再扭捏,好像自己没见过男人似的。 她用深呼吸压下渐快的心跳,将目光移向他额头的伤处。 沾湿棉签,将凝结的血渍擦拭干净后,谈茵才看清楚,伤口的确不深,就是皮破了一块,发际线连接额头的地方肿出了一个小龙般的犄角。 未干的碘酒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她下意识伸手蹭了蹭,指尖由他的面颊抚回太阳穴,声音尽量放轻:“疼吗?要不要还是去医院看看?万一脑震荡了怎么办?” 说话时,她的嘴里还带山竹冰的水果香味。 纪闻迦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心想她一定没意识到她涂碘酒时,像哄小孩儿一样对着他的额头吹了几口凉气。 “……疼,”他移开眼,声音轻颤,“你下手可真狠,我要是脑震荡了,一定找你负责。” 听起来还是气呼呼的。 谈茵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消气。 可她总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亲他几下吧,那样也太幼稚了。 她默默地将碘酒收好,正打算转身去冰箱,男生一直规矩搭在椅子旁边的臂膀却直接横过来,箍着她的腰问:“去哪里?” 感觉是被硬生生用一条臂膀端回来的谈茵,脑袋空白了一瞬,才无语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去拿冰袋。” 吃饭之前,她把冰袋放冰箱了。 “……” 男生这才一言不发地将她放开,在她转身后,面向岛台,喝了大半杯水。 但似乎无济于事,他将双手搭上膝盖,垂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样的反应好没道理。 喉结滑动几轮,还没决定出该责怪谁,谈茵已经拿着冰袋回到了他身边。 这下他半秒也没犹豫,捉住她的胳膊又将她圈了起来,姿态比刚才要更为迫近,但仰面时,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纯良,亲切,人畜无害。 忘了从哪里听说,强的东西不太容易动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过分美观的一张脸上,有了一块碍眼的伤。这股陡然生出的脆弱感成功让谈茵掉以轻心,被迷惑得动作愈发轻柔。 她拿过纱布将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冰袋,仔细包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锐角都已经被包严实,才小心翼翼地触上纪闻迦的伤口。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不知道是感觉到痛,还是感觉到冻。 “冰袋留给你,下次你自己冰敷的时候,记得像这样用纱布包一下,”谈茵仔细叮嘱道,“敷的时候不要一直按着,小心被冻伤。” 下次,自己敷。 纪闻迦只听到了这个。 过了半晌,他才“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视线甚至一下都没有交汇。 纪闻迦半阖着眼,整个人有些神游天外。 额头上的伤处被冰敷过,果然好受了许多。他读高中玩冰球,跟对面球员对撞,进而冲突升级至群殴时,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当然知道基本的护理常识。 而谈茵—— 被他以很不经意的姿态圈进臂弯的女孩子,身纤脸小,头发乌黑,是跟小时候不一样的冷若冰霜。 但,还是那么容易心软。 她的头发从肩头垂落,不小心拂过他的脸。很痒,但他没有抬手去蹭,像是在故意延长这种领地被入侵的感觉。 以前的谈茵最喜欢践踏他的领地。 现在,她把自己关起来了。 痒意渐渐消退,他抬起手,捻起一缕仍在作乱的发丝,替她别向耳后。 耳际传来的触感令谈茵回神,她皱着眉头看向纪闻迦,他已经抽回手,没什么所谓地陈述道:“你的头发老是蹭到我的脸。” “哦。”她露出抱歉的神情,看向自己的手腕,发现自己没带发圈后,选择放下冰袋,先整理自己的头发。 即使她的头发并不毛躁,甚至可以说养得十分柔顺。 “谈茵。”纪闻迦在这时叫了她一声。 “嗯?”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斜眼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你见到小时候的玩伴,好像不怎么欢迎,”他直直地看着她,“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的脸上有稍纵即逝的难过,谈茵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准。 她只是在遭到控诉的瞬间,变得小动作多了起来。 她重新握住那个冰袋,试图给自己的脑子也降点温。纪闻迦还在看她,她必须说点什么。 “所以你才那样吓我吗?”嗯,这句话不错,成功让她反客为主,变做了可以指责对方的人。 “效果很好啊,不是吗?”纪闻迦看样子觉得自己那个谎扯得很天才,“你打伤了我,现在又要回来找我。总比你一直不理我好。” “我没有不理你!”谈茵加快了一点语速,“我只是,太突然了。而且,我不擅长和太久不见的朋友寒暄。” 还真是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很伤人的话呢…… “不擅长寒暄,但——”纪闻迦从嘴边咧开一抹笑,“可以这样,是吗?” 他指的是,他们现在的姿势。 不知道什么时候,纪闻迦已经将手臂收紧,掌心虚虚地罩上谈茵的背脊。指腹隔着夏天清凉的衣物贴上来,带来不可忽视的热度。 从刚才起,谈茵就一直在极力避免过多地关注到面前这副躯体,但太过显眼,实在是避无可避。 全身线条流丽,肌肉饱满蓬勃,青筋不需要用力也很明显。这个夏天他晒黑了,肤色要比她深好几个度。她本来就白,手背叠在他臂膀上更是被衬得像雪。 手掌究竟有多大,怎么感觉她从腰到肩全都被他的指腹给按着? ……他刚刚问的什么来着? 啊,记起来了。 “可以的吧。”她缓缓说道。 “可以的……吧?”男生笑容僵住,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谈茵点点头:“因为你现在,也只是在挑衅吧——曾经被你视作跟班的发小,现在已经长成了高大帅气,一只手就能让你逃不掉的那种男孩子——你大概是想这样炫耀一下吧?今天下午的举动也是。” 第7章 再抱紧一点也没关系 第7章 再抱紧一点也没关系 一长串的定义,和怪里怪气的模仿,让纪闻迦又开始笑:“被你形容得好恶心啊。” 但他并没有否认,而是用一种暗含着鼓励的眼神看着她,等着听她还能再说出什么鬼话。 “而且我学音乐,”谈茵的确还没有说完,“附小、附中到本科部,身边会有不少舞蹈生。你打冰球应该知道,学体育和学舞蹈时都会有大量肢体接触,他们和别人交往时也不会太在意,勾肩搭配、说话时凑很近……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所以你知道我打冰球?”不经意间,他这样问道。 谈茵愣了一下:“纪阿姨发过啊,还发过你玩皮划艇和赛车这些。” “噢,”纪闻迦点点头,针对她的长篇大论再次发问,“那你现在已经很能接受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了?” 谈茵拧了拧眉,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应该接受度更高吧,我看你一副很熟练的样子。” “嗯?这就有点恶意揣测了吧……”他回应得很不正经。 拿着冰袋的手被冻得有点僵,谈茵在这时候停下,将冰袋搁到一旁。 差不多了。 她看了看他的伤口,正想建议他去打一针破伤风,比较保险。 暂时无处安放的手,却在此时被男生不慌不忙地托住。 她的手指堪称冰冷,衬得男生的掌心热得像火炉。 他想做什么? 谈茵感觉脑子过载了,身体和呼吸都僵着,只剩下眼皮在轻缓地眨。 “既然这样,”已经结束的话题被纪闻迦不甘心地再次挑起,“再抱紧一点也没关系吧。” 说罢,没等她出声,仍旧停留在她背脊上的那只大掌蓦地施力。 被……结结实实、完全没办法挣扎地抱住了。 谈茵的上半身几乎是被他摁进了怀里。 双腿站不稳,如果不是在最后一刻,她用手肘支住了他的肩,也许会直接跌坐在他腿上。 男生的脑袋蹭过来,明明臂膀硬得像铁,但侧头贴上她脖颈的姿势却好像在撒娇,发丝蹭得她的下巴痒。 心也有点痒,怦然震得她整个人有点不对劲。 该说不愧是在美帝度过了一整个青春期的富家子吗?太过权威的皮囊与家世令他对所有的东西都唾手可得,恶劣起来完全让人招架不住。 “好好好,”终于找回自己声音的谈茵,双手撑在他肩上,紧急叫停,“可以了,可以了,这个距离不行。” 以为会要费很大劲的,像幼儿园老师规劝小朋友不要捣乱一样。 没想到的是男生却在她推拒的瞬间就将她松开,然后突然摆出一副很绅士的样子,掐着她的腰将她的身子扶好,站稳。 “我大概知道了,”他仍旧仰着头,悠哉悠哉地擅自作出了一个判断,“和你相处的尺度。” “是可以勾肩,可以搂腰,但是不能拥抱。就像,你和你那些舞蹈生朋友们那样,对吗?”他笑得蹊跷。 谈茵:“……” 无法否认。 但总感觉她在自掘坟墓。 前后都没有倚靠,杵在男生面前被注视的感觉,令她产生了强烈的无所适从感。 她适时地抬腕看了看手表。 纪闻迦留意到了,低哂一声,很体贴地问道:“很晚了吧?” “对啊!”谈茵满意他的眼力见,“那我回家了。” “嗯。” 他跟着站起来,将她送至门口,替她将门打开。 谈茵回过身,尽量用平静的表情对上他的眼,再次问道:“所以,你回来读大学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刚刚一直也没有回答我。” 差点被他糊弄过去。 像是早就知道她一直惦记着这个问题,纪闻迦笑着说道:“真要找出什么理由的话,这是我人生规划中的一部分。” 再追根究底就冒昧了,谈茵明白。 她点点头,说了句:“拜拜。” “对了,”纪闻迦突然叫住她,有些苦恼地开口,“你上次说,我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你,这话作数吗?” 本来是在饭局上随口一说的,但现在都问到她面前了,显然是要作数的。 “当然。”她笑。 于是纪闻迦将他要换驾照的事情告诉了她。 同时也说了,中文虽然是他的母语,但他没在国内开过车,刷题的app上有些图标他无法理解,需要找人问问。 谈茵大一暑假就考了驾照,这点小忙当然没问题。但她明天要去找老师学架子鼓,没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所以她叫纪闻迦自己先把不懂的问题整理好,周一约在学校附近见。 他欣然同意了。 —— 纪阿姨送给谈茵的礼物是joséphine鹭羽皇冠。精致切割的钻石,簇拥着一颗倒置黄钻,精致、小巧、漂亮、贵重。 礼品卡上,有纪阿姨亲手写下的赠言。 「比赛得奖的时候,戴着它去领奖吧。请记得,你永远是你妈妈最爱的公主。 爱你的,gloria。」 妈妈去世后,谈茵的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过得乱了套,曾经的家也方方面面不是记忆当中的家。 纪阿姨念着和妈妈的旧情,在葬礼过后,就算隔着半个地球,也常常派人来照应谈茵。像童话里的仙女教母,每逢谈茵生日或者比赛,都会精心准备鲜花和礼品,过年时备好压岁钱,存到她的银行账户上,以妈妈的名义。 纪阿姨给谈茵看过文件,告诉她,这些钱都是妈妈婚前存在她那里代为投资的,这么多年早已有了超出预期的回报。本来就是妈妈留给谈茵的财产,到她成年之后便可以自行决定是否要一次性赎回。但那些钱其实并不多,至少远远不够纪阿姨每年给她存下的数目,所以她在成年后选择了一次性赎回,不再心安理得地占人便宜。 谈如前再娶时,纪阿姨亲自回来过一趟,向他索要抚养权,想把谈茵带到美国去。但谈如前态度强硬,绝不允许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将谈茵夺走,那件事便只能作罢。 有时候,谈茵甚至怀疑,纪阿姨和妈妈之间,也许存在着某些超越友情的情感,才会令其这样爱屋及乌,比谈如前还要关心她的成长。也不会要求在她身上获得回报。 恰如此刻,纪阿姨明明知道自己儿子和她住得这样近,却完全没有借机要她多照顾一下弟弟。 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豪无人性的出手,但谈茵看着藏蓝色礼盒中价值一套房的贵重冠冕,还是感觉到了很大的压力。 她刚刚还把纪闻迦给弄破相了…… 还是照常先把这件礼物存起来吧,待到有合适的机会再还回去好了。 至于纪闻迦,她毕竟拿人手短,这下是不得不真心地关照他了。 —— 周一谈茵有早八。 周日下午,她从老师琴行回来后,就简单收拾了几套衣服,提着答应室友们的两大盒油爆罗氏虾回了宿舍。 音工系的音设方向,前两年都是基础理论课。谈茵由作曲与指挥转到音工系,说她能跟得上进度,这一点完全不是在夸口。 从家族托举的角度来说,谈如前对谈茵的栽培的确算得上精雕细琢,成长路径安排得十分清晰。 谈茵从幼时起,谈如前便让她主修钢琴和小提琴。那时候他忙着在国外拼事业,虽然没有亲自抓女儿的功课,但他给她请的启蒙老师是柴院的名师。俄派的音乐风格技术严谨,几近变态,练习任务量极大。 常年高强度的训练将她的音乐技能锻炼得极为出色。 而理论素养,更是从小就开始奠基。在广大艺考生本科阶段才开始学习和声曲式的大前提下,她十五岁就能独立写出一首三部曲式钢琴小品。虽然再现部并不惊艳,充满着中规中矩的匠气,但神童难求,作曲是可以通过技术来弥补的。 音乐的传承自古以来都是师徒制,谈茵很清楚,谈如前与其说是她的父亲,不如说是她的师父。所以他不关心她的内心,她在专业以外的需求,以及她在青春期经历的挫折以及令人恐慌的身体变化。 ……只关心她的成就。 闹着要转系之前,她走的一直是谈如前安排好的纯古典路线。 因为基本功太扎实,所以音工系需要的作曲功底,对她来说可以说是信手拈来。需要认真补课的,只有数字音频与计算机相关的内容。 周一连续六节课都是新课,内容并不复杂,下课时她感觉状态还行。 纪闻迦在中午便发来消息,问她几点下课,他直接过来等她。 下课时间是四点十分,夏末的日头依旧很烈。 虽然从纪闻迦近日的肤色来看,他应该没小时候那么娇贵,但暑气蒸起来还是会让人受不了。 于是谈茵便建议他如果早到,可以让保安放他进教学大楼,三楼有休息桌椅,还有机器人咖啡,勉强也能漱下口。 “安排得这样详细,是怕我跑来教室找你吗?”对方却这样回道。 被无情戳穿的谈茵,选择了摁灭屏幕,沉默以对。 她的确不想让他来教室。 要知道,学音乐的帅哥稀少是公认的铁律。 一旦有足够亮眼的男的过来找,那必定是某个同学的男友,再不济,也是暧昧对象。 谈茵不是喜欢出风头的性格,身为作曲与指挥系系主任的女儿,她受到的瞩目已经够多了。 身边的同学虽然恪守着交往准则,没有直接问到她面前来,但她却要付出比身边人更多的努力,才能避免私底下被调侃为“学阀”,认为她获得的所有成绩都是拜谈如前所赐。 纪闻迦是个太过喧宾夺主的挂件,要不是开学实在事忙,大大小小的排练已经提上日程,她晚上还要练琴,出去一趟太浪费时间,不然她也不会将他约来学校。 下课后,她拖了好几分钟,待到这个时间段下课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来到三楼。 纪闻迦已经到了,正坐长椅上刷手机。 想来是伤口还没痊愈,所以戴了顶棒球帽。他太高了,手脚都长,明明臂膀肌肉线条鼓涨流畅,穿着衣服竟显得他还蛮薄的。远远望过去,少年感和青春气简直要烫穿她这种满身geek气息的大二学姐。 他今天把耳钉戴上了。 配上一身日男穿搭,该死,这也太高清了。 谈茵感觉自己已经看不到休息区其他人了,走过去时,视线几乎都被纪闻迦的身影给占满。 这不能怪她,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暗戳戳地看他。 她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而他似有所感,侧头朝她看过来。 对上视线后,顿了好几秒,又看了看她身后。 “看什么?”谈茵走到他身边。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又很自然地松开。 动作快到谈茵来不及推拒,只在脸上留下一抹还未消散的诧异。 怪可爱的。 纪闻迦看着她,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在看,你这样做贼心虚,是不是在这栋楼里藏了个男朋友。” 在说什么! 谈茵将眼睛睁大,没在第一时间内想出话来反驳,便干脆不反驳了,只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行吧。 他摊了摊手,从脚边提起一个外卖保冷袋递给她:“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几款招牌,要不先吃了再开始吧。” 这是附近新开的一家甜品店的包装袋,排队很长,谈茵还没试过。她往里看了一眼,除了几个包装严实的甜品盒之外,还有一杯奶茶。 谈茵毕竟也才二十出头,没有戒糖戒奶的需求,还是个有着甜品脑袋的小女孩。看到男生这样贴心,来问几个问题还带见面礼,顿时被这番糖衣炮弹哄得开心得忘了要避嫌,笑着对他说道:“谢谢!我都喜欢!” 年轻人饿得快,她摸了摸早在上课时就已经空空的肚子,就着奶茶飞快干掉了一块酒渍无花果蛋挞。 吃饱了,就有力气干活了。 她将剩下的几块甜品收回保冷袋,打算带着纪闻迦找个无人的教室,再看看他整理的那些问题。 刚起身,走廊上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校领导,正缓缓朝着正对着休息厅的电梯走去。 领头那几个都是精神奕奕,老当益壮,一路走一路聊,落在末尾男老师挺年轻的。 纪闻迦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伸手握住谈茵的双肩,低头问她要往哪里走。 她没说话。 她甚至都没有听到他的话。 只是僵着身子,像是把他忘了似的,盯着不远处的那堆人不放。 休息厅的其他学生也在这时放轻了交谈声,凑在一起咬起耳朵:“学校乐团新来的西音史老师,据说是,谈如前的得意门生,叫什么陈黎新。” 还有人跟着轻笑:“音乐家里少有的帅哥。” 这本是一句毫无指代的话。 纪闻迦却下意识地看向谈茵,然后成功顺着她的视线定位到了那个人,那个谈如前的“得意门生”。 ……落在队伍末尾的男青年。 “叮。” 电梯在三楼打开,一行人按照职级高低走进去,是常年在国内高校形成的固定行为模式。秩序分明,等级森严。 游离在队伍之外的男人对此似乎不太适应,分出神来地观察面前的休息厅,目光从屋顶装潢漫向厅内的学生。 “陈老师。”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跟上,他才点点头,抬脚跨向电梯。 但才跨出一步,他便突然回过身,像找到了什么人一样,意外地挑了挑眉。 而后,竟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 谈茵在这时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肩膀,将纪闻迦的手拂开。 哦? 说着自己学舞蹈的同学很多,所以并不介意朋友之间偶尔身体接触的这个人…… 心里其实很清楚嘛,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纪闻迦顺从地将手垂向身侧,脸上那股势在必得的笑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捕捉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掩在帽檐下的冷脸。 骗子。 第8章 你不准再分心去想你的另一个朋友。 第8章 你不准再分心去想你的另一个朋友。 电梯门彻底关上,休息厅内压低的交谈声渐渐沸腾。有人在骂校领导摆架子,有人吐槽宿舍空调坏了报给后勤但一直拖着没来修,有人在猜测校领导们的办公室是否冷过北极…… 还有知晓那名男教师来历的同学,在一边细数人家履历,一边频频朝着谈茵侧目…… “是认识的人吗?”纪闻迦不咸不淡地开口。 这句不辩情绪的明知故问让谈茵回过神,“认识,但是很久没见了。” 脸上隐约还残留着一丝失魂落魄。 纪闻迦没有再说话。 隐约察觉到自己正被人观察,特别是,被身边这个曾经的发小明目张胆地审视。谈茵抬手蹭了蹭面颊,率先朝着楼梯走去。 走出大概十米远后,纪闻迦还没跟上。帽檐遮住他半张脸,嘴角平直不带一点笑意,只有耳骨钉在太阳的斜照下发出刺目的光。 谈茵回过身,冲他招了招手。 像是被她简单一个举动给哄好,男生绷着的脸松了松,提步向前,蹭到她身边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也是你很久没见的朋友,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你不准再分心去想你的另一个朋友。” 低沉但可爱的语气让谈茵不自觉笑了笑,点着头说好。 她可太明白帅哥们的德性了,习惯了被当作人群焦点,所以受不了被忽视。 纪闻迦要更任性一点。小时候他那点脑子估计全用在了怎么对付谈茵上,她一旦将目光瞄准其他人,他总要闹出点什么动静来拉回她的注意力。 但他很聪明,知道怎能做效果最卓著,还不招人烦。 正如此刻,他们在教室里并排坐好后,他并没有急着摆出自己整理好的问题,而是解锁手机屏幕,冲她亮出一张海报。 “看!” 海报上是三个五旬大叔组成的日摇乐队,今年在国内几个城市会连开好几场liveshow。最近的一场就在s市,这周五,蒋川的场地。 蒋家旗下有好几个传媒公司,产业涉及极广,承接国外乐团的巡演已有一套很商业化的流程。这场liveshow在网上被炒得很火,一开票就被抢光了。 高中时期,谈茵曾和梁笑一起追过一次这个乐团的日巡。 虽然平时坐飞机三小时就能到羽田机场,班上同学包括她们俩都喜欢跑去东京购物。 但那次是她们第一次学着自己抽票去看演唱会。 按照攻略,先是弄了个日服的手机号和地址,再在手机里下载了十余个抽票app,被各种票务折磨得生无可恋后,一轮、二轮、三轮抽下来居然人品爆棚,中了两张内场第三排vip票。 她们那时的日语水平虽然勉强能应付日常交流,但毕竟只是两个未成年少女,所以梁笑的妈妈还派了个保镖姐姐全程陪同。 那实在是一场很特别的体验。 谈茵指着屏幕上的海报问:“你知道我去看过他们的现场?” 纪闻迦:“你不是给我妈寄了明信片吗?” “噢,是,是寄过。” 纪阿姨并不需要谈茵回报什么,谈茵便只能像个乖孩子一样,定时向她报备自己的学习情况,去到哪个城市旅行都寄一张明信片,让她知道自己的动向。 “怎么样?周五要不要一起去?”纪闻迦撑着下巴问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抢了两个最好的位置。” 谈茵:“可是我周五有排练。” 而且她不太喜欢蒋川那群有着自己小团体的人。 什么德性早在中学时期就已经看清楚了。 这群家庭资产a10以上,但个人资产大多为a0的“阔少们”,每天带的妹都不一样,与此同时团体内也有几个固定的女伴。男男女女混合在一起,互相之间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还会把新加入的成员当做笑料来嘲讽谈论。 纪闻迦一回国,蒋川就这样殷勤备至,又是办接风又是各种事都要叫上,当然是冲着纪家的地位来的。要花力气拉拢他,以便将来能在某些事上能获得回馈。 至于纪闻迦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喜欢和他们玩在一起,谈茵不知道。 分开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完全不了解他。 现在他有自己的想法和交友的方式,而她充其量只是小时候认识的姐姐而已,没立场叮嘱他什么。 而且,说不定,他们也只是物以类聚罢了。 被她在心里划定到浪荡富家子阵营的男生,以为她只是单纯因为排练时间冲突了,才会推辞。想了想,还是很期待地晃动着屏幕,语气亲切地继续邀请道:“会唱三小时,你排练完了再来都可以啊,反正离你们学校也就几公里。” 明明一大堆人可以陪他,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让她去。 谈茵没忍心拒绝得太绝对,只是说道:“周五我看情况吧,来不来都会告诉你的。” 纪闻迦点点头,没强求在这时候就要她定下来:“那到时候我先去,你有时间过来最好。” 为了应付男生过于充沛的精力,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谈茵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和他相处。 待到他离开后,她才垮下肩膀,先到食堂吃了一份饭填饱肚子,然后回宿舍拿了琴,去了预约好的琴房。 她们学校几个校区的琴房,加起来琴虽然多,但好琴都给了钢琴系的学生。其他音准稍微好点的琴基本都需要提前24小时预约,练琴时间一次两小时,到点必须再实时预约一次。 老师们自己的教室里摆着的倒都是高端琴,但也只有和老师关系亲近的学生以及研究生们可以进去练习。 谈如前的指挥大教室里有一台学校拨款的贝希斯坦,他自己另外自掏腰包买了一台斯坦威。两台大三角摆在一起,排面特别足。 他给了谈茵一把指挥教室的钥匙和一把斯坦威的钥匙,但谈茵自入学以来,就没私底下去过那里,每次都是老老实实地在琴房预约系统里跟着同学一起抢琴,抢不到就去学校的附近的琴行花钱练。 今天她只练小提琴,不用跟着大部队抢,从从容容地约了一间有桌椅、节拍器和谱架的琴房,打算提前把接下来要排练的曲子熟悉几遍。 她原以为以她的专注度,这两小时的利用率会很高。 但她侧过头,看到落地全身镜里自己的身影,才发现自己在反复的走神中,保持着夹琴的姿势已经快要半小时,弓搭在弦上,没拉一个音。 臂膀抬得有点累。 放下琴,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信自己并未收到群聊之外的消息后,她咬了咬唇黏膜,将脑袋埋进双臂中,像坏情绪终于姗姗而至,偷偷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很难说这一刻的心情究竟是因为想到了谁。 也许她只是想起了自己不算顺遂的青春期而已。 谈茵第一次见到陈黎新,是在妈妈去世一年之后。 那一年,谈如前作为特聘教授,开始带硕士生。按照学校规定,他有两个名额。但他前半生一直在国外打拼,初入国内学界,根基未稳,还没发展出自己的派系。自身能力虽高,仍旧不得不屈从于一些的安排。 ——他被塞了个关系户进来,占用了一个宝贵的硕士生名额。 为此,他在家里大发脾气,一边摔东西一边破口大骂,说国内学术界如今这风气,就算是萧友梅活过来,也得先在饭桌上从敬酒做起,再被塞几个草包当学生。 为了不让另外一个名额也被草包占据,他对接下来被引荐到他面前的人选堪称严苛。 从五月到十月,每逢谈如前给学生机会进行考核,谈茵都要在放学后,被司机接到谈如前的指挥大教室来观摩学习。 实际上也就是观摩一下那些学生们是如何一个一个的,被他们所崇拜的大佬给刁难哭。 谈如前不会用粗鄙的词汇来骂人,他名望太大,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出声,只需要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能让拿着指挥棒的学生瑟瑟发抖。 双钢琴、室内乐、交响乐片段、复杂曲目挑战……一项一项的考核,严格按照指挥大赛的标准来打分,有些学生甚至撑不过第一轮的双钢琴指挥,心里防线就已经濒临崩溃。 若是能撑到第四轮,谈如前便会将谈茵叫上台来,对比示范一番。若对方“连个初中生的水平都敌不过”,那对不起,他宁愿把这个名额浪费掉,也不愿再招进来一个天赋不够的学生。 和谈茵一同前来观摩的,还有谈如前被塞进来的那个关系户,是学校本科部被保送上来读研的一个女学生。 谈茵大概明白谈如前的意思,故意要人家知难而退,主动申请换导师罢了。 女学生果然被吓哭好几次。 谈茵还给她递过几次纸。 但女学生明显是个外向健谈,适应能力很强的姑娘,哭过几次之后,竟完全适应了谈如前的脾气,还会适时地在他开口之前,递上他所需要的任何东西,提前进入到了给导师当牛做马的状态。 偶尔也会拉着谈茵聊几句天,知道谈茵远超一般琴童的练习时长和演出经验,还知道她从小就开始组建乐团,担任合唱指挥,后又成为了附中学生交响乐团的指挥。若论经验,在场的确没有一个学生能及得上她这个“初中生”。 她看着谈茵已经开始发育长胖的身材,和脸上冒出的青春痘,发出了小心翼翼地感叹:“你好辛苦哦,没有正常小孩的童年。” 有的。 谈茵想说,有的。 她的童年非常幸福且正常。 她有很好很好的妈妈,还有很好很好的玩伴。 她的童年玩伴,是她见过长得最漂亮的小孩,虽然脾气一开始不太好,但他会把他所有的零花钱都交给她,不管她去哪里都陪着她。 他在六年级时回美国了。 不过没关系,她去美国比赛时,就会和他见面。 ……这些话她不想对陌生人讲,便只跟个小大人似的,微笑以对。 在十月份研究生报考即将结束时,谈如前旅法时期的师弟,给他推荐了一个学生过来,请他看看资质。 那是个男学生,现如今就读于外省一所双一流综合性大学的音乐学院,也是谈如前师弟最看好的弟子。普通家庭出身,家里没门路没背景,自然没法提供好的平台。 他在上大学之前没参加过任何大赛,好在童子功很扎实。 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才被谈如前这个师弟捡了漏,一直带在身边培养着。 他是陈黎新。 来找谈如前时,谈如前早已跟师弟通过电话,大概了解了陈黎新的水平。 考核期一共五天,谈如前并没有碍于人情对他放水,不仅严格按流程对陈黎新进行打分,甚至在他成功完成了临时加试的乐谱纠错后,还要求他和谈茵分别试奏一段小提琴作品。 谈茵当时拉的是一把有两百年历史的手工琴,陈黎新拉的是现场提供的普通的练习琴。 音色对比当然是外行人都能听出来的明显,但谈如前此举是为了对比出更多的东西。 试奏一直是谈茵的短板,纵使她的音色比照在她裙摆上的阳光还要明亮,中间几个明显的停顿却还是让谈如前当即垮了脸。 下台时,谈茵低着头,并未泄露出明显的情绪,但裙摆却被她揪得起了皱。 她在清理弓杆时,听见陈黎新已经起了音。音色说实话不太好,他和这把琴不熟,但他拉得很流畅。一曲下来,刚刚好比谈茵多错了两个节奏型。 谈如前听完后,并未发表点评,只让陈黎新回去等通知。 面容清俊的男学生背着指挥棒礼貌告别,在走出大指挥室时,却被守在走廊上的谈茵叫住。 她憋着一口气,很不客气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故意输给我?他看得一清二楚,你以为这样我会感激你吗?” 该挨的骂,她一句也不会少挨。 面对着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小女孩,陈黎新先是一愣,而后才一脸抱歉的笑笑,一边抓着头发一边说道:“不是故意要让你的,是这几天比下来,我发现这里并不适合我。如果我真有幸入了谈教授的眼,也不一定是件幸运的事。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想要出人头地,没必要强行挤进不属于我的世界。如果不小心伤害到了你,那我只能对你说声对不起。” 这样郑重其事的道歉,谈茵不好意思再追究。 她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转身不再理他。 谈如前唯一看上的学生,现在居然在犹豫要不要拜他为师。 谈茵心里突然对陈黎新有了一丝好感。 后来…… 后来,陈黎新还是被谈如前招了进来,成为了他的得意门生。 而另外一个,一开始被谈如前视作草包的关系户,在毕业后成为了他现在的妻子。 第9章 谁惹你了? 第9章 谁惹你了? 到周五之前,谈茵的日程一直很满。 音工相关的课业倒还好,刚开学,学的东西也简单。但她学指挥时,要求熟悉的乐器太多,完全丢开的话,总感觉心里发慌。 她认识从小学琴的朋友,都跟她一样,是典型的东亚小孩,最恐惧浪费时间。 所以必要的练习和排练,她总是能去则去。 周五的排练是和管弦系的同学一起,准备十月份的音乐会。排练曲目为门德尔松op.80,谈茵担任第一小提琴手。 这几天纪闻迦估计也忙。他是国际生,不用军训,但新生报道手续繁多,此外还有他那个驾照,也不知道换好没有。 她没问,他也没提。 一直到周五下午,他才发来消息,拍了今晚liveshow的手环给她,告诉她进来的时候直接找工作人员拿手环就行。如果赶不上最后的安可,还可以赶上后台合影。 手环是个位数,可以扒杆的位置。 说实话这个诱惑真挺大的。 她小时候倒是借着谈如前的光,和自己的偶像们合影过几次。到后来,什么事都不想和他开口后,这种待遇就想都别想了。 排练原定六点半开始,九点结束。谈茵算了一下时间,应该能赶上最后一小时,便回复他:“我大概会在快结束的时候过来。” 不凑巧的是,谈茵一行人到了排练地点后,这间早已经被她们预定好的中教室却被学生会临时借用,要进行新一届的学生会干事选举。 教室不像琴房,有系统可以分配到人。 老师们下班之后,晚上撞教室的情况是无法避免的,有时候互相退让一步也算相安无事。怕的就是两拨人互不相让,各自给相熟的老师打电话添油加醋,闹到最后都憋着一口气,谁也占不着便宜。 大提琴手是个湖南妹子,拉琴时气质虽忧郁,性情却十分火爆。这间教室隔音好,四周都装了隔音板,本来就是她提前找了老师报批用来排练的。 学生会平时耍耍官威,乱扣寝室分也就算了,现在招呼都不打,说借用就借用,哪有这种道理! 更何况一个干事选举而已,根本用不着这么专业的教室。 大提琴手越想越气,直接把琴竖在一旁,往讲台上一坐,就跟人据理力争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谈茵本想劝人先冷静,见状也顾不上别的了,和二提、中提琴手一起冲了上去。 学生会这边干部们还没到,几乎都是些新生,他们接到通知,陆续过来,吵吵嚷嚷地挤满了一整个教室。 一群刚成年的年轻人,嗓门儿大气也足。他们在入学前就进了好些个新生群和论坛,在表白墙半信半疑地刷到了一些老生欺压新生,前辈为难后辈的“挂人帖”,今天这状况他们其实也没搞清前因后果,只知道通知里说得清清楚楚的地点,正被几个学姐霸占。 这几乎是已经被坐实了的“霸凌”现场。 这瞬间他们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人多势众,眼里已经完全没了所谓的“正事”,满脑子只有争个高下,为自己找回公道的渴望。 于是混乱开始升级。 谈茵一行毕竟只有四个人,学生会这边虽然看热闹的占多数,但凑过来支援的学生也足以将她们包围住。 正当两拨人争执不休,隐隐有从骂战升级成推搡趋势时,谈茵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给扣住,她偏过头,还没搞清楚状况,自己就连人带脑子地被肩上那股力量拉出了人群。 人群外站着姗姗来迟的学生会干部们,知晓谈茵身份的新闻中心部长对着她一脸歉意。 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楚。 她的注意力正放在挤进人群调停矛盾的那道身影上。 那人在第一时间就将她带离了包围圈,现下又挡在她的同伴们身前,神色温和,面容坚定。 有认出他来的学生,亲亲热热地叫了他一声, “陈老师。” —— “川哥,把jeremy叫过来坐啊!他一个人站那儿多挤啊。” livehouse内,乐队开唱已超两小时。band风格走的是朴素风,没有穿搭和舞美,就是一首接着一首地唱,连串场词都基本不讲。 乐手们的状态相当饱满,呈现了一场非常忘我,完全值回票价的演出,台下观众几乎都在热泪盈眶。 但有些抒情曲目,越听情绪越掉。 蒋川一行人觉得这氛围挺那啥,会让他们回想起夏天、微风和生机勃勃的河流小树,想起自己还没有变成这种烂人的少年时……干脆全体去了二楼包房打牌喝酒把妹。 但最想让其加入的那个人,却还执着地站在台前,离乐手最近的位置。也不知道他是真喜欢,还是单纯不想过来和他们鬼混。 他们这群人里说得上话的姑娘,趴上蒋川的肩膀,手指沿着他纹身的纹路,一直轻点到他的后颈。脑袋搁他肩膀的弧度恰好可以让她将视线投向舞台,以及离舞台的栏杆处那个高个子男孩儿。 她要蒋川把人叫上来玩。 蒋川平时已经将各部门负责人的职责明确分工到位,但大型活动来的贵客多,他要随时下去招呼。半场活动下来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是进来抽根烟放空一下。 穿一身富家千金套装的女孩子,呼吸晕在他脖颈处,他抬手将人搂住,叼着烟睨她:“怎么?看上人家了?” “玩玩而已啊!他等的人不是没来嘛!”她是纪闻迦在国际小学的同班同学,但那时候男孩儿女孩儿玩不到一起去,所以直到他五年级读完转走,也没说过几句话。 是后来翻同学照片时,才发现这人实在是好看得很出挑,而且居然没长残,不仅没长残,还发育得这么爽,顿时起了心思想先下手为强。 但她也明白这种家庭出身的男孩子,谈恋爱认真的概率极小。他看起来就像那种会挑着女孩儿们最爱他的时候分手,搞得人崩溃欲绝的类型。 所以最不亏的做法,就是单纯把他当鸭打上一炮。 “你帮不帮我嘛!”她坐上蒋川的腿,身子几乎窝进了他怀里。 “不是我帮你就能行的,大小姐,”隔着烟气,蒋川伸手捏向她的耳垂,“抛开家世不谈,纪闻迦这人吧,最好也是别惹。” 边界感太强,这周末之前问起他在哪儿,就说在学校。把他拉进他们群里,不仅不吭声,还嫌他们吵,直接退群。 今晚的票也是他自己抢的,明明也就是跟蒋川说一句话的事,但他偏不开这个口。 整个一刀枪不入,不跟他们鬼混的态度。 说起家世,姑娘明显就不高兴了。她是家中独女没错,但也只是名义上的“独女”,渣爹在外头还养了好几房小三,各个肚子里都下了崽。有一个私生子甚至跟她在一个学校读书,而她直到十七岁才知道。 讲真,他们这波人中,家里面谁没有几个私生兄弟姐妹,斗争经验都能写出一本书来了。 纪闻迦在国内是母族势力大,名符其实的独苗苗。他外国父亲那边,明面上是没有什么问题,但谁知道挂了之后会不会冒出几个人来跟他争家产。 此时的表演已经进入到了安可环节,气氛被烘托至最高。在震天的欢呼声中,乐手们乐器都要冒出火星子。 蒋川点了点自己的嘴,示意怀里的姑娘求人做事得有点态度。对方很上道地用两条胳膊将他圈住,两人嘴唇贴在一起,亲了整整一个安可的时间。 牌桌上的朋友们一边吹着口哨起哄,一边搂紧了身边的妹妹们。牌局就这么被中断,只有光怪陆离的灯照在墙壁上,彼此的脸上,包孕着暧昧的、迷乱的、濡湿的气息。 而站在台下的纪闻迦,自一小时前收到某条信息后,就找工作人员要回了手环,收进了口袋。 他前后左右全情投入的观众像被演唱者调动情绪的稻穗,随着他们的鼓点俯仰摇曳。 只有他是失魂落魄、缺少阳光的那一株。 在耳朵上穿孔穿得离经叛道的男生,其实教养很好。全程一直严格遵守着日摇乐队的演出礼仪,不玩手机,不拍照录像,在演出结束之前不扫兴离场。 人流涌动在他身后,也是根本没法走。 演出结束,灯光亮起。安保人员们拿着大喇叭,组织观众有序离场。 纪闻迦站得太靠前,只能在原地等着人群先疏散。 这期间,有几个跟蒋川打过招呼的网红追去了后台,找乐手们集邮式拍照。拍完出来后撞见仍在原地站着的纪闻迦,以为他是哪个前排捧场的明星,一个接一个地贴过来,要找他拍。 他的额头已经好得差不多,仅有的一点红肿在发根处,掩在刘海下,今天还特地捣腾了一下。在人群中,气质和面貌可以说是流光溢彩,但看起来相当冷漠,心情不佳的样子。 内娱上新茶了?还是说大银幕真的会把人变丑,线下才能感受出惊为天人的美貌? 怎么完全没见过这种级别的? 拿着手机的女孩子被他的相貌震慑住,踌蹰了好久,才期期艾艾地开口。 没曾想才说出一个字,对方就被突然出现的酒吧主理人一把拉过,拉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出来的vip卡座内。那里坐着的男男女女才是主理人最核心的“圈里人”。 众人一见卡座内卡颜几乎卡出了一个模特队,也就满脸遗憾地散了。 “反正这会儿车出不去,你杵在那里又打眼,还不如安心在这里待一会儿。”蒋川风风火火地将纪闻迦按到卡座中坐下,人就陪着主办团队和乐队做最后的交接去了。 楼上打牌的一行人已经全员挪到了卡座中,似乎是习惯了昼伏夜出的作息,各个精神正抖擞,随时都是一副要嗨到天亮的架势。 坐在纪闻迦旁边的女孩子穿一身套装,没和其他人拼酒玩游戏,一直在和他搭话。 说了什么他没认真听,好像有提到什么“小学同学”这种字眼,他看了她一眼,对这张脸实在没印象,便只随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整个人都很心不在焉。 卡座内有个烟枪哥一直在抽烟吹水,说话时烟气缭绕,喷得旁边妹妹不停皱眉。说话间好像提到了附近这所音乐学院,纪闻迦才往那边瞟了一眼。 妹妹对上他的目光,磕磕绊绊地解释,自己是那里的学生,学舞蹈。 纪闻迦“噢”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很无聊。 他觉得很无聊。 别人递过来的话也能接住,但这完全只是被锻炼出来的社交本能,基本没把人放眼里。 也许是被挤了三个小时,整个人火气没处撒。他看起来虽平和,心情已经跌到了底。 耐心等了近二十分钟,估摸着外面道路应该已经畅通,纪闻迦起身打算走人。 恰好返回来的蒋川看到富家千金妹一脸沮丧,明显就出师不利的样子,笑呵呵问了纪闻迦一句:“不是吧,一滴水不喝?谁惹你了?你把气撒出来呗。” 纪闻迦扯了扯嘴角:“没谁。” “我猜一下啊,要是猜出来,你至少得喝一杯shot。” 说实话,蒋川这人还真挺爱岗敬业的,游走在各路难搞的客人之间,一张笑脸堆出来,服务精神极佳,一不留神就得被他哄成胚胎。 但看纪闻迦神情寡淡,明显是不吃这套,只不过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竟真的停了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看看蒋川究竟能不能猜出那个他想与之有关联的人的名字。 “谈茵,”蒋川挑了挑眉,“又是谈茵,对吧?” 纪闻迦沉下眼,心想,什么叫“又是”? 他哪里有那么明显? 既然那么明显…… 为什么谈茵自己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正打算端起一杯shot,愿赌服输。 坐烟枪哥旁边的舞蹈生妹妹却一脸讶异地问道:“谈茵?是说我们的学姐,谈茵吗?” 搂她腰的烟枪哥方才只顾着和人玩游戏,没留意前情,闻言扭过头来嗤笑一声,“什么学姐啊?这就是你有眼不识泰山了吧!你在学校叫她学姐,你看看她会应你不?” 烟雾伴随着酒气一同喷到她脸上,“人家可是学阀!” 第10章 用嘴接 第10章 用嘴接 烟枪哥其实长得不差,跟蒋川差不多年纪,走的是不学无术富家子们走过的老路子。父母给在国外捐钱捐楼买文凭,人就在那里玩几年回来,进家族企业时履历不至于太寒酸。 但在快要毕业那年因滥用药物,所以申请了强制休学,被禁足在s市。 他算很典型的小富三代,被隔代亲的爷爷宠坏,不知钱来得艰辛,败家败得毫不心疼。与旺盛的精力相匹配的是换女伴的速度,出手很大方。过于大方,即便偶尔有些残暴的癖好,也会有人愿意试试。 近几年身体是被自己玩坏掉了,眼袋垮到了脸颊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吸干了精气的颓弱。 烟枪哥家里还有个小的,弟弟,也学音乐。 那个小的跟谈茵同读s音附中,曾经被人引荐到谈如前面前,想拜师学指挥,但被谈如前婉拒了。那之后便跟了个架子和名气都没这么大的老师学。 水平嘛一开始的确是不行的,每次出去比赛都要交上一大笔“赞助费”,才能买来奖项装点门面——这几乎是音乐圈里不成文的规定,甚至有些比赛没有这些“赞助商”们,根本开不起来。 但靠着买奖也进了英国排名前三的艺术大学,属于他们家没被养废的那个儿子,逢年过节就要被他妈拿出来吹嘘一番。 正因为如此,烟枪哥特别看不起这些搞艺术的。从古至今,艺术都是替权贵服务的,男的女的靠着这些抬高身价,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而已。 他看着才跟了他不到一星期的舞蹈妹妹,心想美成这样,他心甘情愿花钱。于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接着笑道:“你猜猜,你那个谈茵学姐,写作文时会不会以《我的博导爸爸》为标题?她那些个国际比赛的大奖,有多少是冲着她爸的面子给的?” 纪闻迦将目光转向他。 在场其他人也一同安静下来,本能地觉得应该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反应最快的蒋川直接说了声“哎,扯远了啊”。 但烟枪哥喝酒喝得上了头,对这番气氛毫无所觉,无视舞蹈生妹妹满脸的尴尬,扭头冲蒋川摆摆手,大着舌头叫道:“怎么了?还说不得了?你别看她现在一副女神样,中学时可丑了,一脸痘痘还发胖,偏偏喜欢穿公主裙,笑死——” “哪里好笑了?” 一片阴影倾照下来,是前段时间才回国的,纪家的孩子。 在场的人家世也牛,但到了这圈层,比普通人更会见风使舵,捧高踩低。 父母爷奶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等级观念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说得好听是识时务,说不好听是势利眼。 纪闻迦,总之是,惹不起的人。 见过几次也大概了解,这人很有态度,对他们是一视同仁的礼貌冷淡。 但就是这么个人,却罕见地发了脾气。 烟枪哥当下酒就醒了大半。 他转了转眼睛,觉得这一切实在应该怪在自己身边这姑娘身上。她全程都在留心着更高的高枝,以为他看不出来吗?如果不是她多嘴问那么一句,他也不至于酒意上头,叽里呱啦地说这么多。 想到这里,他扭过头,看着面色已然煞白的舞蹈生妹妹,打算先把她推出去道歉。 身边有人看不下去,直觉事儿要真这么办会闹得没法收场,赶紧踢了他一脚,打着圆场道:“叫你多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女神拒绝了,怀恨在心呢!快快快!把这半打shot都喝了,给我迦哥赔罪!妹妹别怕啊!这跟你没关系。” 烟枪哥讪讪一笑,将目光从舞蹈生妹妹身上收回来,伸手向着桌上那排酒,打算借坡下驴。 但纪闻迦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明显是不接受就这么揭过去。 烟枪哥伸出一半的手,被尴尬的晾在空中,不知该不该收回来。 很难想象,一个club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刻。散场之后灯光还在闪,五颜六色地照在人脸上,众人表情皆是实打实的光怪陆离。台上台下都有人在打扫清场,工具的碰撞声时不时传过来,挺招人烦的,但这时候没人顾得上去制止。 缺少鼓点当背景音,气氛变得很僵。 纪闻迦在这时候再次开口:“你,把脸凑过来,告诉我,究竟哪里好笑。” 卡座内没人帮腔了。 这些人都是人精,谁更有价值,更值得讨好,心里跟明镜似的。就连组局的蒋川,在一开始提醒烟枪哥,对方却没收到讯号后,便抱臂站在一旁,打算全程袖手旁观。 方才坐在纪闻迦身边的富家千金妹纵是见惯了大场面,也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两条眉毛无助地抬成个八字,眼神左瞟右瞟,最后选择落在蒋川身上。 这哥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无声说道:“我说了吧。” ——这人最好别惹。 烟枪哥见左右数十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似笑非笑,洋溢着极力修饰的兴奋。压迫感无声蔓过来,大有一股如果他不主动奉上自己的脸,他们就要动手将他压上前去的架势。 他咬了咬牙,干脆眼睛一闭,撑着双手将膝盖搁在桌面上,仰起头,张口服软道:“我不是那意思,真的,今天是我一时嘴快,没想到谈茵和你……” 什么关系呢这么护着? s市太大了,这群人虽然彼此都认识,也玩在一起,但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却永远扯不清。 平时他说话可不会这么不注意,完全是因为今天牛吹上头了。 真是失策。 “要不迦哥,”纪闻迦比他小好几岁,但他认得清形势,知道今天他要把人开罪了,被彻底踢出这个圈子事小,家里连带着受牵连事大,于是滑跪得彻底,低声下气地求道,“你就打我几拳,打到消气为止,行不行?” “不好意思,”被当成黑社会的男生觉得这情形真可笑,他插兜站在原处,垂眸看着连连道歉的男人,被对方张嘴时的口气熏得微微皱眉,“我不在赛场之外打人的。” “还有,关于谈茵……”纪闻迦顿了顿,想替她辩解几句,说她所有的比赛都是真才实学,靠自己本事拿的奖,想说是谈如前自己不是个东西,老婆死了没几年就娶了自己学生,把好好一个女儿养成那样…… 但他没有提这些,他只是说道:“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她一样,她没日没夜练琴的时候,你在哪里嗑药呢?” 他后退一步,看着已经睁开眼,却被他这番话弄得更加不知所措的烟枪哥,又问:“很喜欢抽烟啊?” 对方忙不迭点头。 “那就辛苦你,当一下烟灰缸吧,”纪闻迦抬眼扫过在场所有夹着烟的人脸,“替他们,用嘴接。” 说罢,他懒得再管后续,意兴阑珊地按了按眉头,端起最开始欠蒋川没喝的那杯酒,一口喝干净后,便直接转身,朝着门口离开。 门边几个清洁工仍尽职尽责地在收拾垃圾,卡座内那些个富家子们闹出的动静离他们太远,他们无心留意,事不关己地拖着大黑塑料袋,要运往门外的垃圾箱。 塑料袋装得太满,漏出来几个奶茶杯,滚到纪闻迦脚边。 他弯腰,将那几个奶茶杯捡起,放到垃圾袋中,又顺手提着垃圾袋走了出去。 等到纪闻迦人不见了,剩下那堆人才松了一口气,吆喝着让烟枪哥躺下,一脸兴奋地执行着让他张嘴接烟灰的游戏。 富家千金妹没参与,她退到蒋川身旁,问他:“谈茵究竟是他什么人啊?” 蒋川吐出一口气:“谁知道呢……” 大概是,纪闻迦疯起来时能拴住他的绳子吧。 —— 教室被占用,让整个排练进度被拖慢了整整一个小时。 到底是连最后的安可都赶不上了。 谈茵提前给纪闻迦发了消息道歉,以免他等她到最后。 这小孩儿以前很固执,会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遵守和她的每一个约定,虽然不知道现在他是不是还那样,但最起码还是得先告诉他一声。 接下来的排练效率并不高。 暑假后第一次合体,精神都有些怠惰。再加上才和人吵完架,满脑子都在事后复盘哪句没吵好,下次得改进,哪句正好骂得人狗血淋头……几人叽叽喳喳的聊了好久,才慢慢吞吞地开始。 谈茵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刚好看到陈黎新站在大排练厅外透气。 刚刚人多事杂,她被他从人群里拎出来后,一直到教室的问题被协调好,都没找到单独和他说话的机会。 这会儿对上眼,陈黎新主动抬起手来,很爽朗地冲她打了个招呼。 “茵茵。”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一时间没吭声。 叫他“陈老师”感觉怪怪的,但要像初中时那样叫他“黎新哥哥”也很不妥。 干脆就省去了称呼,直接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几个月了,”陈黎新笑着说,“暑假我还去老师家拜访过,但你不在家。” “噢,”谈茵应了句,“我搬出来了。” 她看到陈黎新的笑容虽不减,但空着的几秒,明显是在思考该怎么接话会比较不尴尬。于是她没等他开口,便转了话题,问他:“你之后就打算在国内发展了吗?” 纤细白皙的女孩子,靠在墙边上,脑袋轻轻垂着,连同眼皮一起耷拉出一道腼腆的弧线。 陈黎新的目光落下来,最后定格在她的影子上,接着说道:“老师说学校乐团空出了一个助教的位置,建议我回来试试。” “能适应吗?”谈茵问。 “嗯……”他只是笑,“还有的学呢。” 没完没了的饭局和各种论资排辈…… 等到学会了,也就不是现在这个人了。 排练的小群里发出了集合的召唤,谈茵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向他告别。 陈黎新却在这时候叫住她:“谈茵。” 她转过头,听见他说道:“不要因为怕别人会为难,所以不给人表达的机会。我刚刚那几秒没接话,是想说,你搬出来不住家里,肯定有你的理由。” 第11章 不准趁机亲我。 第11章 不准趁机亲我。 谈茵从宿舍收拾好东西回到家时,已经快11点。 她站在院子抬起头,看向四楼纪闻迦那间房子。 灯亮着,人已经回来了。 她发给他的那条告知自己不能来赴约的消息,他收到了,回了她一个“好吧”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她想了想,还是径直走向了四楼。 楼道安静,衬得她的敲门声格外清晰。 门里面一时间没有人应,谈茵正打算再敲一遍,却在抬手之际突然想到,万一他不是一个人在家呢? 他今晚去的是live show,那里漂亮妹妹那么多,万一就和谁看对眼,带回来了呢? 还是手机和他说吧。 这样想着,门已经被人拉开。 出现在门口的纪闻迦看起来像是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股沐浴露的香味,头发半干,脖子上搭了条毛巾。深棕色的头发乖顺地搭在额上,倒是中和了一点他五官的凌厉劲儿,看起来温和了不少。 他在打电话。 见她出现在门口,下意识朝她点着下巴要她先进来,自己则弯下腰一边用英文回着话一边给她拿拖鞋。 鞋尖朝内摆好,他便进了屋。 谈茵站在门口,出了片刻的神,才意识到这是一双女士拖鞋。 新的。 上次来还没有。 屋内英文电话交谈的声音隐隐传出来,听上去像是在和长辈交待近况,短时间内没有挂电话的迹象。他和纪阿姨交流都是用中文,电话对面的人应该是他爸。 原本只打算站在门外和纪闻迦说几句话的谈茵只好先换了拖鞋进屋,不然门口的蚊子全都会跑进来。 绕过玄关,她看到男生正屈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一边臂膀搁在沙发边缘,四肢修长,怎么看都是有棱有角。 他将目光递过来,匆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谈茵这才马后炮似地说道:“我没有催你的意思。” “没事,也说完了,”纪闻迦冲她招招手,“怎么了?你来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一句话让谈茵松了口气。 好像……把他看得太小心眼了。 她朝他走过去,快到近前时,他却把头扭开,然后站起来,规矩地坐上了沙发。 谈茵脚步顿了顿,也跟着有些尴尬。 她今天是上长下短的搭配,长袖卫衣配短裙短袜,两条白腿就这么露着。膝盖骨往上,靠内侧的位置还被蚊子咬了个包,红红的,被她自己抓了几下,轻微的指痕在白净的腿肉上格外明显。 的确不适合男生用微仰着头的角度说话。 所以刚刚就应该在门口等来着…… 她没有再往前,站在原地说道:“我就是来确认一下,你有没有生气。” “嗯?”纪闻迦偏偏头,想了一会儿才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嘴角出现一丝笑,“你觉得,你爽了约,我有可能会生你的气?但你不是早就跟我说了,你不一定会来吗?在你看来我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一个人?” 这话说的,真是在暗指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谈茵只好解释道:“那小时候你就是很容易生气啊……” 而且如果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他会变得很难哄,冷战几天什么的都是常事。 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孩子,需要汲取的情绪价值极大,不能忽略他一丁点。谈茵那时候完全不堪其扰。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干脆多找几个人玩,非要致力于把她改造成他专属的玩伴。 想到他以前那副德行,谈茵清醒过来,语气笃定地说:“你绕来绕去说这么一大堆,但其实根本没有否认你生气了这件事吧?” 纪闻迦不笑了。 谈茵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样实话实说有点伤人。 果然,男生睨她一眼,嘴角重新牵起的笑容不知在酝酿着什么坏水。他说:“你过来。” 也许是,他一动也没动,说出那句话的语气也在极力降低着危险性,谈茵这下不怎么怕他了。 她抬着下巴,像小时候和他置气一定要占据上风一样,张口说道:“你过来。” 纪闻迦笑意更深:“你确定?” 他作势就要起身。 而他站起来逼近她时,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又会冒出来。 谈茵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赶紧出声阻止,“哎哎,你坐好,我过来就过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在沙发上端正坐好,和男生之间隔了大概一个身位的距离。 坐好后,她觉得还是离得不够远。沙发挺软的,在重量完全不平衡的情况下,她的身子竟朝着他在倾斜。 好死不死,纪闻迦在这时候转过身面向她,让她连调整都显得有些刻意,只好在原地坐着,等着他开口。 “你……”男生看到她局促的坐姿,顿了顿,扯过一条薄毯递给她。 他的身型太阔,锋利的肩胛骨从t恤底下凸出来,连半干的头发丝都有股劲儿劲儿的感觉。 但举止偏偏又是体贴的,温和的。 让谈茵挑不出错处来。 她将薄毯盖在腿上,再看向他时,也自在了不少。 “有什么话快说,”谈茵催促道,“我要回去休息了。” “喂,”男生略显不满地出声,“你爽约这件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好歹也要把本该用来陪我的时间补上吧!态度这么不耐烦,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不是……”谈茵莫名其妙,“怎么就成'本该用来陪你的时间了'?” 纪闻迦提醒道:“我们是最好的童年玩伴对吧?” 谈茵:“……嗯。” “那我从六年级到现在,你是不是缺席了我每个重要的时刻?” 谈茵,感觉他这样说怪怪的,但还是,“……嗯。” “我连续两年暑假回来找你,你是不是都躲着我,不肯见我?” 谈茵垂下眼,低低地,继续“嗯”了一声。 “综上,”纪闻迦笑起来,“你就是欠我很多啊,你要全部都给我补上来。” 也许是因为上了一天课,接着又是跟人吵架又是排练,谈茵到现在脑子已经转不怎么动了,因此并没有意识到他说的这堆话有什么问题。 她坐在原地愣了几秒,木木地点了点头:“那下次你有什么事就直接叫我,我一定把时间空出来专门陪你。” “今天呢?”纪闻迦却不肯轻易放过她。 “今天还要怎么样?” 纪闻迦将胳膊搭上沙发靠背,支起来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伸向她,对着空气弹了一下:“脸过来,你让我弹你额头,弹完我就放过你。” 弹额头…… 这都多少年前的游戏了! 纪闻迦弹起人来可猛,那时候他们互相惩罚对方时,总是一个比一个下手狠。脑瓜子被崩得嗡嗡响,连眼泪都要飙出来。 谈茵想起那段记忆,跟产生了幻痛似地,瞬间把额头给捂住。 “要弹几下啊?”她老实问道。 纪闻迦也跟着捂住眼睛,将眼底快要掩饰不住的灼热一并捂住。确定藏好之后,才挪开手,对着谈茵轻声说道:“就一下,我轻轻的。” 总觉得有诈。 谈茵很怀疑他的居心。 但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还不如快点让他如愿。 她支着脖颈将脸朝着纪闻迦凑过去,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配合,眨眨眼,坐直身子,脑袋稍微下低。 这样近距离地观赏男生的美貌而不脸红,对谈茵来说是极大的挑战。她真的感觉自己脸很热,耳朵也热。 为了恢复镇定,她闭上了眼睛,决定物理隔绝这种攻击。 一只大掌却将她的后脑勺捧住,她本就已经开始发热的耳朵被男生的掌心包裹,渐渐呈现出发烫的趋势。 他要干嘛? 就弹一下而已,为什么要捧住她的后脑勺。 这样就好像,好像…… 谈茵睁开眼,纪闻迦已经离她很近,上身倾过来,目光黏在她脸上。 她清了清嗓子,脑子也像烧坏了似的,开口说道:“不准趁机亲我。” “你想得美,”男生维持着和她四目相对的姿势,坦坦荡荡地一点也没退开,“以为这样说就可以骗到帅哥的吻对吧?闭眼。” “哪有人自己称自己为帅哥的啊!” 谈茵不服气地重新闭上眼,耳边随之一片沉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像是蹦到了耳朵里,在他的掌心越来越响。 脑门上传来一声弹响,崩得谈茵的眼泪在瞬间就飙了出来。 好好好好痛! 难怪他要捧住她的脑袋!原来是这样更好施力。 谈茵伸手捂住额头,余光中看到男生笑得一脸得意,顿时心里冒出了一点火气。他这副死样子,她竟然还警告他,不准趁机亲她…… 她闭了闭眼,很难说清楚此刻究竟是什么情绪在作祟,只知道被戏弄的感觉让她很不爽,又羞又恼之下,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她侧过身,膝盖越过和纪闻迦之间的那片安全距离,一定要报复回去似的,一手摁上他的肩膀,一手悬在他面前,阴沉着嗓子说道:“你说了要轻轻的!这就是你的轻?” 故意闯祸的男生将笑容收了收,很识时务地举起了双手佯装投降。撑在他肩上的力道软绵绵的,可爱的表情也毫无威慑力。 啊,好想对她做一些非常糟糕的事情,但他现在必须克制住,配合着她演完这场拙劣的小孩游戏。 “我让你还回来,两下,行不行?”他好商量地开口,上身缓缓后仰,像被她逼得没办法,只能往后缩进沙发一角,“三下?” 前面提到过,沙发很软,纪闻迦又比她重那么多,动一动就要朝着他的方向倾斜。 察觉到自己快要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肩上时,谈茵产生了退意。 “算了。”她扔下这样一句,打算坐回去,起身离开。 意外就在这瞬间。 他的肩膀挪移到沙发边缘,一时不察,整个人往后塌陷到了地板上。连带着将力量支在他身上的谈茵也跌落下来。 这一幕发生得太混乱,等到意识回笼时,他们已经叠在一起。 茫然中,谈茵低下头,看到自己正跨坐在男生身上。而他往后仰着,双臂撑着地,胸膛上下起伏。浓密的睫毛撒下的阴影将他的表情半遮住,脖颈上暴露出的青筋却一跳一跳地,呼吸变得很不畅。 天气明明已经转凉,却一下子像回到闷燥的夏天。 第12章 晋江文学城 第12章 晋江文学城 室内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心脏在喧腾。 很突然地,谈茵想起了梁笑发给她的那堆照片里,有一张美高时期的纪闻迦去海钓的照片。豪华游艇上的半大少年,赤着上身,抱起一条大鱼,对着镜头笑得一脸臭屁。 那时候他已经开始抽条,肌肉薄薄地覆在骨架上,已经有了巧克力块的雏形。 照片当中那张尚显青涩的脸在她眼前渐渐褪色。现在被她垫在身下的这个人,在这几次的相处中,她一直有些掩耳盗铃,拒绝用看待男人的眼光去看他。 但他的脸,他的喉结,他的骨头,甚至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已经发育成了任谁看来都很带劲的样子,让人控制不住地产生遐想。 和他贴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受到从骨子里流窜出来的燥意。 这都应该怪梁笑,不该特地把这张照片引用出来,对她扔过来一句:“粉咪,超极品诶!验验看是不是粉鸡。” 这句话对于一个,只在高中时期和人谈过纯情的恋爱,其他经验基本来自黑x的谈茵来说,真的太超过了。她捂着脸,觉得自己胸膛里藏了只尖叫鸡。 而且,讨论的对象是发小,是她小时候脑袋碰着脑袋一起看童书的人。这种感觉很奇怪,谈茵急忙转了话题。 梁笑却随即发来一句: 「你的人生需要稍微乱来一下哦。」 当时她想的是什么呢? 她想,即便是乱来,也不是该是和纪闻迦。 那个人应该是安全的,温和的,乱来过后不会沉溺其中,可以果断抽身的人才对。 如果早知道晚上会有这一劫,她一定不会选择穿短裙。 不仅仅是因为她这个膝盖枕地,分腿跨在男生两边,像火炉般被架起的姿势。还因为,男生的t恤在刚刚的颠仆下,已经往上撩了一小截。劲瘦的腰肢半遮半掩着,垫在她腿心。 好像,不小心磨上去了。 虽然一触即离。 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 因为在下一瞬间,他就伸手握住她的腰肢,将她从自己身上端了下来。但他也没有让开,长长的一条人将她堵在沙发和他之间的空隙里,屈着腿捂住脸的样子,就像是,她真的占了他什么大便宜。 easy,easy…… 那些人气高的美国高中生开趴的时候,还用腹肌装酒给人喝呢。这根本不算什么…… 但纪闻迦为什么不说话? 指望他能开开玩笑,把这个意外给揭过去的谈茵,感到有些绝望。 平时不是很会说吗?一张嘴贱兮兮的,现在怎么不爱说话了? 太尴尬了。 但谈茵知道,现在她不能直接走掉,不然这份尴尬会在第二天睡醒后直接加倍,变成一看到对方的脸,就会立马占据脑海的情绪。 他们好不容易找回来、却又马上岌岌可危的友情,急需她说点什么来挽救。 “我不是故意的。”结果一开口就是在推卸责任。她闭了闭眼,选择破罐子破摔,“谁叫你看着这么硬朗,竟然一推就倒。” 拜托说点什么找茬的话,把这个意外若无其事地揭过去吧…… 然而纪闻迦只是揉按着眉心,背对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问她:“你有没有哪里摔疼?”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沙沙的。 谈茵终于抬眼瞥向他,看到他的身体紧绷着,似乎从脖颈一直绷到嘴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捂了捂耳朵,悻悻地回道:“没有。” 地毯很软,膝盖骨跪上去也还好,虽然磕那么一下变红了,但没必要展示给他看。 “嗯。” 这样应了一句后,他仍旧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肩膀在她面前,几乎要将灯光都遮住。他身上洗过澡的香气萦绕过来,令她的地盘变得狭小。 黑夜模糊了边界感,她在这一刻松动了心理防线,决定不再和少年时期的他们对峙。好好地,正视他的情绪。 “小迦,”她轻轻开口,像小时候那样叫他,“那时候,我不肯见你,你生气吗?” 是说妈妈去世之后的那两年,他假期回来找她,她却借口在外比赛,不肯见他。 纪闻迦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说起这个,往后仰着偏过头,目光胶在她脸上,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知道了吗?”这样的表达有歧义,像在责怪他什么,谈茵马上改口,“知道我那时候的变化。” “嗯。”他点点头,没有多说。 谈茵:“很幼稚,对吧?” 初中的时候,谈茵迎来了混乱的发育期。激素失调,变得有些胖,脸上还不停地冒痘。 妈妈刚去世,爸爸的精神和身体接连受到打击,经历了很长一段一蹶不振的日子。相应的,对谈茵自然也就疏于照顾。 爷爷奶奶常居在国外,外公外婆也离的远,一年和谈茵见不上几面。见面的时候,老人家想法也简单,以为这就是青春期正常的压力痘,等到一定的时候就痘痘会消掉,不需要过多干预。至于长胖这件事,他们都觉得小孩子要胖点好,正是发育的紧要关头,没点肉怎么好抽条长结实? 家里以前的保姆因为受不了谈如前的脾气提出了辞职,新请的几个只负责照料谈茵的起居饮食,对于女孩子身体上的变化,根本无法作为女性长辈去插手和引导。 不合身的内衣在校服衬衫下显露出明显的边缘,脸上冒着痘,身材日渐臃肿的同时,谈茵还保持着小时候的审美。不穿校服的时候,她就喜欢那种穿起来像公主一样的小裙子。 没人教她在这个阶段怎么穿才合适得体。 这样的变化对于一个从小就漂亮骄矜的女孩子来说堪称噩梦。 渐渐地,谈茵变得敏感又怪异。喜欢在不高兴的时候冷不丁地发脾气。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她不是不高兴嘛。脾气发完之后没人哄她,她就会把自己调理好。 纪阿姨在那年暑假带纪闻迦回国,见到谈茵才知道她被人养得这么差。随即带她去看医生,买内衣,带她去做各种妈妈会带着去做的事情。冲到家里去质问谈如前,孩子养不好的话不如交给她来养。 那年谈茵才初二,还只是任人摆布的小女孩。她从小就崇拜着爸爸,也向往成为他。虽然爸爸相较于严父来说,更像个严师,但她已经习惯了把这份严厉当作磨砺和倚仗。 她觉得爸爸和她都失去了妈妈,应该相依为命,知道爸爸不喜欢她和纪阿姨走太近,便自觉不去联系对方,也几乎不向纪阿姨透露近况。 这才导致纪阿姨过了这么久才知道她的性情和外貌都已经大变。 她拜托纪阿姨,不要让纪闻迦来见她。 纪阿姨是聪明的大人,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就能明白她的顾虑。她温柔地将她抱住,向她保证,如果她不想见jeremy,就不要见,直到她准备好为止。 小孩子新陈代谢快,几天不见就能大变个活人。被人重视之后,配合着饮食和皮肤管理,没出几个月,谈茵就被养回了以前盘靓条顺的模样。 后来她又长大了一些,也懂了一点事,渐渐明白,那个被她称作“爸爸”的男人,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也开始学着不对他抱任何的期待。 直到现在,谈茵已经可以,很平和地回忆起这些事情。 她眨眨眼,笑着向纪闻迦解释:“让你看到我变肥又长痘的样子,太丢脸了……有一天你后悔有我这么个发小,该怎么办?” 变得不那么好看之后,小时候的玩伴们,特别是男孩子,都不大愿意和她玩了。孩子们说话都直接,表达恶意也直接,明里暗里地取笑过她很多次。 少女的自尊心矫情又脆弱,和他们通通都绝交后,她把这份自尊延续到了纪闻迦身上。 也许他见到她,也会觉得和她玩很丢脸。 那她就不要再见他。 她固执地想要在纪闻迦心里留下美好的形象,以为这样就能阻止再一次的失去。 多幼稚。 可年少的友谊总是那样幼稚,又总是对要好的人更为苛刻。 隔着地球两端的距离,时间和空间都对不上。还没有长大的两个小孩子,说不理,就真的断开,找不到联系的理由了。 纪闻迦没有笑。 他动了动胳膊,将身子转过来,低下头正对着谈茵的面孔,认认真真的说道:“不幼稚哦,我不是说过了吗?小孩子的心,是最脆弱的,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现在都可以理解。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 谈茵看到他垂下眼,很困惑地问道:“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会永远跟着你。” 不笑的时候,他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这让他的语气听起来格外严肃。但他耳钉上闪动的光芒却仍旧散发出令人不信任的讯号。 人的刻板印象总是本能地把闪闪发光的东西和动荡不安联系在一起。 太引人觊觎的存在,不可以轻易攫取,也无法安心持有。 谈茵的刻板印象尤为过分。 就算在这样的剖白之下,她整颗心已经变得像新发酵的甜米酒,揭开就要滋滋冒泡。她还是强行别开眼,嘴硬道:“那还不是因为你没见过我那副丑态……照片我都不愿意拍的,但要上台演出就没办法,还得穿礼服裙,别扭死了。” 看见过哦。 纪闻迦看着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谈茵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不知道,他的手机里有很多她的照片。 重要的时刻,不重要的时刻,甚至是她发胖的那个她并不想让他看到的时刻。 她也不知道,曾经他对她发胖这件事情抱有过什么样的扭曲的想法。 诚然他在心里希望她获得很多很多的爱,但他却对她变得不那么受欢迎的事实感觉到欣喜若狂。 太好了,她身边终于没那么多人了。这样一来,她缺少的那部分关爱,便只能由他来弥补。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甚至要求过妈妈把谈茵从谈如前手里抢过来,成为他真正的姐姐。 从此以后她就只能依赖他一个。 妈妈当然着手准备过,用不正当的手段,让谈如前吃点苦头。 谈如前是有些社会地位没错,但他也同时也是个疯疯癫癫,恃才傲物的艺术家,又中年丧妻,颓废许久。这样的人,有点精神类疾病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真正促使妈妈放弃争夺谈茵抚养权的原因,是纪闻迦过早地暴露了这份居心。她意识到,假如谈茵真的孤零零地被带来美国抚养,她最爱的朋友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最终命运只会成为被自己儿子豢养的玩具。 虽然谈如前是个混蛋,但他至少能在谈茵成年之前给她安全的庇护。 ……该说谈茵是逃过一劫吗? 产生「好可惜」的想法很可耻,纪闻迦尽量不去幻想那条没走的路。 但这次,她总该,逃不掉了吧? 第13章 你终于开始在意我了? 第13章 你终于开始在意我了? 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谈茵,还沉浸在将心里话剖白的情绪当中。 纪闻迦认真倾听的姿态,让她想起了他们还无话不说的小时候。 失而复得的喜悦盖过了由于意外而产生的旖旎。谈茵看着纪闻迦,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 因为,就算是一起度过了青春期而长大的青梅竹马,也会由于身体发育的变化和社会观念的分歧,在某个时刻渐行渐远的。 那样的话,才是真的可惜吧。 而现在,他想要她把那些原本属于他的时间补上,这完全是男生在青春期末期的心血来潮,是某种未被满足的执念而已。 她顺着他玩几次,他就会觉得无聊,当作没这回事了。 想到这里,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的这点烦恼很乏味,谢谢你愿意听。以后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觉得和我说会有用的话,都可以来找我。” 这话当然是客套一下。 男孩子在进入生长期后,就和女孩子分化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有什么烦恼都是和bro们倾诉。对于女性的好奇,从来都只在身体上。哪里会有什么心灵的共振? 更何况,她这样枯燥的性格,给出的回应也是枯燥的。人们并不想听她说话。如果音乐可以代替所有的交流,她也可以一个字都不和别人讲。 谈茵轻拍纪闻迦臂膀的动作,在他看来是一种划清界限的行为,要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止步于此。 他看穿她的意图,笑着退回到她觉得安全的位置上,故意逗她:“你看我这个样子,觉得我会有什么烦恼?” 果然,她给了他一个堪称复杂的白眼。 是啊是啊,他这种天糊开局的人生,会有什么一般人能理解的烦恼呢? 谈茵动了动脚,男生立马会意,撑着身子坐回沙发上,给她让开活动的空间。茶几上有冰镇的可乐,他单手开了一罐,递到她面前。 “我不喝,”她摇摇头,压着裙子起身,“我回家了。” 纪闻迦点点头:“晚安,出去的时候把门关好。” 他没有起身送她。 关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一如谈茵现在这个人。被拘束着,连头发丝都是规规矩矩的样子。但很会拒绝,一板一眼的。不想见的人,计划之外的事,坚决不做。 打开的那罐汽水被男生几口就喝了大半罐,冰镇的气泡饮料割着他的喉咙,喉结由于吞咽滚动得厉害。 他还是感觉很热。 他靠上沙发背,扯过被她用来盖腿的薄毯,心想他才需要这玩意儿。 现在这条薄毯被他盖到了脸上,只剩下扬起的脖颈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牙关绷紧又松开。 ……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期待,假如谈茵没走,就站在门边撞破这一幕,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佯装镇定地走过来骂他,还是干脆颤着脚跟跑掉。 但他一定会告诉她,这都是她的错。 …… …… …… —— 第二天一早,谈茵就收到了纪闻迦的消息,问她中午想吃什么,会有厨师上门来做饭。 她迷迷糊糊报了几个菜,又倒头睡了过去。 饭点上楼时,剩最后一个热菜准备下锅。 谈茵坐在餐桌前,看着男生一身清爽地出现,头发半干着往后撩起,整个人还散发着她昨天闻过的香味。她奇怪地问:“你一天要洗几次澡啊?” 纪闻迦走到冰箱前,微弯着腰拿出两瓶冰水,一手抓着走过来,递给她一瓶,解释道:“我上午运动过了。” “哦。”谈茵点点头,心想他这身材的确得要保持下去造福人类。 纪闻迦似乎有些不自在,坐下后抬手半捂着脸轻咳了一声。 谈茵在这瞬间立马就想起了她的手撑在他肩上的触感,不敢再继续打量下去,顺手就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握住的冰水往脸上贴了贴。 贴了几下后,她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心虚。 她根本没脸红,做出这副样子就很欲盖弥彰。 抬起眼,她看到纪闻迦已经放下了遮脸的手,拧开自己那瓶水,咕隆咕隆地往嘴里灌。露出的眼睛半耷着看向她,似乎是懒得再动,一直到喝完了大半瓶,也没移开视线。 于是谈茵多此一举地开口道:“我在消肿。” 她将冰水换了个面,贴上自己另外半边脸颊:“试图让我也能拥有你这样刀削般的下颌线。” 纪闻迦:“……一觉睡到十一点的人,就别做这种梦了,像我妈一样去做个光电效果比较快。” 谈茵冷下脸,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厨师在这时候端着热菜出现,成功打断了这场幼稚的谈话。 二人相安无事地吃过午饭,喝完佐餐果汁。谈茵主动说道:“下午我没有别的安排,你想玩些什么?我都可以陪你。” “玩些什么?” 纪闻迦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在桌前撑住额角,视线低垂着盯住已经被擦干净的桌子,一时间没动。 胸腔的起伏在这瞬间变得很明显,他尽量克制着没让呼吸也变粗。他揉了几下太阳穴,最终说道:“你在这待着就行,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收拾,收拾完了再看吧。” 谈茵没有意见。 她去楼下抱了个ipad和一个midi键盘上来,在客厅的矮桌旁盘腿坐下,准备把老师布置的打谱作业完成。 戴上耳机之前,她想起了什么,扭头冲着在沙发上刷手机回消息的纪闻迦客套地问道:“需要我帮你一起收拾吗?” 男生将注意力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来:“不用。” 他伸手用五指罩住她的脑袋,轻轻地将她的脸转回去:“你忙你的就好。” 但是…… 他这样坐在她旁边,她还真没办法心无旁骛地忙她的。 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可看向他时,他却握着个手机不知道和谁,或者和谁们在热聊,根本没管她在做什么。 想也知道,这种人的聊天软件常年都是处于消息爆炸的状态。就算他不去招别人,但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足够亮眼的人,或者足够有趣的话能引起他回复的兴趣。 谈茵打开staffpad打谱软件时,他还窝在沙发上,甚至连身子都懒洋洋地横成了一长条。男生侧躺在她身后,间或发出几声笑。 笑声离她好近,恍惚中,她总觉得自己连后颈都能感受到一些气流。 吃饭的时候,为避免发梢落到碗里,谈茵把头发随意绑了一下,束在了脑后。 白白的一截颈子暴露在纪闻迦的眼底,几缕碎发散下来,呼吸时清浅的浮动不免让他有些走神。即使他们的心跳在此刻并不同频,他仍旧感受到了一股令人愉悦的律动。 等他意识到时,手指已经自动缠上去,卷起她的发梢轻轻地摩挲把玩。 谈茵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忍他已经忍到了极限,猛地转过头,语气不善地催促他:“你不收东西了吗?” 她神情当中有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燥意,忽略了男生在此刻的确是离她很近,近到几乎要将她的身子半包住。 纪闻迦一脸无辜地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什么,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自己趿着拖鞋起身走了。 很配合的态度。 谈茵抿了抿嘴,并没有被自己占据的这个小小的上风所抚慰。 她只是在疑惑,自己究竟被什么影响了情绪。 被她赶走的男生走到冰箱前,弯着腰拿出来一盒芒果。挽起袖子,削皮切块。腕骨上淡青色的青筋时隐时现,手指修长有力,指关节泛着粉。 在思绪滑向更危险的地方之前,谈茵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她戴上耳机,试图集中注意力。刚在屏幕上写下几个音符,ipad旁边就被人放下一个果盘。 存在感极强的男生在她旁边坐下,用小银叉叉起一块芒果,递到她嘴边。眼神却没有看她,而是好奇地投向她的屏幕:“这是什么软件?” 隔行如隔山是这样的,正如谈茵看不懂他学的那些商科的知识,他也不知道如今的电子音乐制作需要用到的东西。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似乎只是单纯地在发问,手举着芒果在她嘴边已逾5秒,很迟钝地没有察觉到她的别扭。 这是一个在小时候稀疏平常,现在却有些逾矩的举动。谈茵并没有就着他的手被他喂着吃,而是自己伸手接过,谨慎地吃进去。 吃完后,才一抽耳机开口告诉他:“一个打谱软件,手写的音符可以生成为打印版,也可以连midi键盘。市面上这类软件有很多,各有优缺,我基本上是哪个顺手用哪个。” 说话间,她动了动手指,在midi键盘上即兴编了一段曲,贝斯、吉他、鼓点一起堆出来好几个音轨。虽然只是一个八小节的前奏,配器也不完整,但非常抓耳。 “哇,”听完之后,纪闻迦转头看向她,眼睛亮亮的:“好听到升天!” 非常夸张的评价,但他的表情并不像在做假。接着,他很感兴趣地问她,这个软件要怎么用,能不能教教他。 他小时候也学过几年钢琴,权当兴趣拓展,不是完全的音痴,能在一些场合弹奏几首作品唬一唬外行人。但后来一直没练过,就忘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样的请求,谈茵惊讶地问:“真的要学?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怎么会无聊……”他随意笑了笑,“我在了解你啊。” “……” 接下来的时间内,谈茵先是教他熟悉midi键盘,然后打开软件,创建轨道,在音乐库里让他试着玩一下各种乐器,自己配和弦。 男生盘腿坐在沙发前,抱着键盘,研究得很投入。 她坐回沙发上,抱着果盘安静地看他。看他锋利的喉结,他从t恤领口处垂下来的金属链条,和一小截平直的锁骨。 其实,她心里明白,昨天那一幕,根本就是忘不掉的。单独和他相处时,无论多随意的动作,都足以让人心猿意马。 纪闻迦是这么没有距离感的人吗? 和谁都是吗? 在高中时,谈茵曾经对别人也有过这样的疑惑。 是外校的一个男同学,长得也帅,性格大方,在他们学校里很有人气。偶然间,谈茵和他认识之后,跟相熟的朋友一起约出来玩过几次。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对长相姣好的那类人,天然会产生好感。又被羞怯拘束着,反而更加好奇。碰一碰手,搭一搭肩,很简单的动作,也能被赋予意义。 那个男同学会在买奶茶时,记得谈茵的喜好,几分糖,过马路时隔着衣袖拉住她的手腕,在一群人里第一眼看到她。 然而他不会和她聊他不懂的东西,对她的日常不感兴趣,好像那些事情聊多了就会暴露出他的短板一样。在一起时总是在说他自己。他获得的奖项,他最近玩的游戏,他的学业规划和夏令营的趣事。 彼时谈茵还不太了解男生们都是什么样子,心里偶有觉得不适,但总体并不介意。 一次周末出来逛,分开的时候,他很不舍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天回去后,她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都是在犯蠢的事情。她在夜里发消息问他: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他没有回复。 整整一个星期。 那之后,谈茵就和他断了联系。 这段经历让她明白过来,太过认真的性格,在很多人眼里等同于难缠和甩不掉。因此也开始学着,不去在意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 纪闻迦究竟把她当什么? 为什么要了解她? 指向的答案,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会害怕是在自作多情。 细究下去只会徒增烦恼,或许和这种人做回朋友终究是一场奢望,最好的办法还是要主动远离。 这样她才会,远离不安。 生出了逃跑的念头很抱歉,但她还是定了定神,淡淡地开口:“我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了一段乐思,我现在要回家,趁着灵感还在,把它完善出来。” “嗯?” 虽然很惊讶,纪闻迦仍旧表现出了足够的善解人意。他将键盘放下,回她:“去吧,你有正事要做,我不会不放你走的。” 谈茵的home studio有更专业的设备,她起身时对他说:“键盘留给你玩。” “那等你回来检查我的成果。” 男生这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意识到谈茵没立刻应声,才敏锐地抬眼看她:“……不回来了吗?” 谈茵:“我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创作这种东西说不准。” 纪闻迦:“晚饭总要吃吧?我给你送下去,不打扰你。” 他的神情透露出一丝不解,谈茵别过眼:“晚上……我要回学校,和室友们一起。” 她的手腕在这时候被他拉住。 没有用力,是吸取了上次逼她太紧的教训,克制地只用两根指头虚虚地将她圈着。雪白的一截腕子,细瘦,但骨架小,覆着的皮肉软嫩嫩的,令他抓上就想要得寸进尺地,将唇瓣也盖上去。 是他不小心暴露了想法,所以才将她吓到了吗?但他明明忍得这么好,她坐在身边时都没有分神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忘记,昨天答应过我什么了?”纪闻迦缓缓开口,微耷着肩膀的样子,看起来需要被安慰,眼神却粘烫得要将她洞穿。 谈茵不自在地抽回手,被他握过的那块皮肤留下了很难忘的触感。好奇怪,这一刻她竟然对他有些埋怨,因为她很有可能把这份触感记到梦里。 于是说话也很不客气,握着自己的手腕,做出一副凛然的姿态,垂眼看着他:“我的性格很讨厌吧,对不起,但我这几年情绪确实不太稳定,会毫无征兆地不想做一些事情。跟我继续当朋友的话,会很辛苦。” 朋友? 这个划清界限的词汇几乎要戳破纪闻迦那颗鬼胎。 目前只是朋友,他当然可以接受。但她现在又在为了别的朋友,说将他丢下就丢下? 要说讨厌,她小时候的性格其实更讨厌。现在竟然学会道歉了,进步不能说不大。 他其实,脾气并不好的,只是在她面前惯会忍让。 一长段的免责声明让他当下也有点不冷静,盯着她的眼睛回道:“没关系,我不觉得辛苦。以后如果你要冲我发脾气,冷静下来后,只要真诚地对我说,请不要生气,请不要讨厌我,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我就会原谅你了。” 她以前就是这样哄他的。 但“最喜欢”这样的形容,只适合出现在两个小孩子之间。 谈茵确信现在的自己说不出口。 “一定要说最后那句吗?”她忍不住问。 “怎么?”纪闻迦挑挑眉,“说了会让我误会什么吗?” 如果你一点都不心虚的话。 还是说,你终于开始在意我了? 第14章 你都不肯说喜欢我。 第14章 你都不肯说喜欢我。 “「我有你没有」挑战……谁要玩?” 高二,梁笑的生日趴上,一群同龄学生围坐一圈。他们大多是附中学音乐的同学,女孩子居多,也有男生面孔,是梁笑在普高的朋友。 这其中有正在玩暧昧,就差捅破窗户纸的几对,作为寿星的梁笑有心加把火,便提议玩这个酒桌游戏。因为大家都未成年,桌上摆的当然不是正儿八经的酒,而是一些酒精含量低的果味饮料。 男男女女穿插而坐,谈茵安静地占据了一隅,和旁边不认识的外校男生隔开一段距离。这个男生就是后来和她熟起来,最终却因为她太过认真的质问,而选择不回复她的人。 这时候他们还没什么交流。 初中那几年的经历,让谈茵的性格远不及小时候外向,不喜欢和人有过多的交流和接触,看起来就是个根气质出尘的木头,或者说得通俗一点,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意味着不够有趣。她不关心别人的世界,也不允许别人进入她的世界。日常几乎一成不变,繁忙而寡淡,像机器沿着轨道运转。 但外貌带来的优势在相识初期足以弥补性情上的乏味,在场大部分男生都对她很殷勤。坐她旁边的这一个就是特地和人换了位置,挤过来的。 谈茵看在眼里,没表示出特别的波动,始终淡淡的。 游戏一开始,大家都说得很清新,基本上都是些高中生的日常。音乐生会特别一点,什么手上有四个老茧,练琴练出了肩周炎,在大型演出上演砸什么的…… 这些经历,附中的同学几乎都有,男生们很吃亏,便有意将话题往其他更令人兴奋的方向引。 其中一个男生说:“我跟人接过吻。” 在场几乎一半的人都将手指好好举着。 怎么说呢,现在学生都早熟,家长也开明,懂得引导,只要是正常的交往,很多时候并不会把这当作洪水猛兽。 令人意外的是,谈茵也没有弯下手指。 她没谈过恋爱,竟然和人接过吻吗? 梁笑好奇地问:“你懂接吻和亲亲吗?” 谈茵愣了一下:“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解释,如果嘴巴碰一下的亲亲也算数的话,那大家都亲过啊。 如果按照这样的解释,她的确没接过吻,只在小时候亲亲过很多次。 谈茵将手指弯下去。 其他跟恋爱有关的话题,她没什么参与感,手指一根一根地弯折。 只剩下最后一条命时,有个女同学说:“我一学期换过三个crush。” 嗯?这样说的话…… 谈茵睁大眼,发现自己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她举着手指,抬头扫视一圈。 在场的大部分女孩子,竟然都将手指举着没动。 男同学们原本还矜持着,想耍下帅什么的,不愿给人留下个花心的印象。见状也纷纷投诚,举着手发笑。 “crush而已嘛,我一天就能换三个,”梁笑说,“长得帅的我都喜欢。” 原来大家都这样啊。 谈茵心想,见一个爱一个居然是正常现象。 当然,「爱」这个字表示的程度未免也太深,如果要她来说的话,「好感」会比较合适。 她想,女孩子在心智未成熟的阶段,没有确定喜欢类型,是很容易会因为对方的容貌和举止心生好感的。心里一次性装着好几个似乎也并不过分。只是有些人会留在心里,有些人会很快就下头。 到目前为止,她有过好感的类型,几乎都是以陈黎新为模版。成熟、温柔、稳重,无论她做了错事什么都不会训斥她。但话又说回来,她其实并不会做什么错事,只是从小被谈如前训斥惯了,想找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喜欢罢了。 既然大家换crush都这么频繁…… 那么,她在大二时的现在,对久别重逢的发小产生异样的心情,也不能说明什么,对吧? 她只是在对这种级别的帅哥抱以敬意而已,毕竟,他都凭本事长成这样了,脸和身材展示出来就是要让人心动的。她要是不礼貌心动一下,那也太对不起他这个建模了呀。 窗外明明是大太阳,屋子里光线却浑浊,照得周遭一切都有些失真。 因此她明确地知道,这是在梦里。 手腕被攥紧的触感清晰地穿透进来。真的,纪闻迦才应该被谴责。竟然让她这样难堪地站在门边,走也不是,回来也不是。 还是他先走过来,将她牵回去,按到沙发上坐好。接着,他半跪在她身前,双臂搁置在她两侧,微妙地将她困住。 他到底有多高呢?感觉裸高直逼一米九。不是纯种亚洲人的骨架,身形舒展,看上去哪里都很优美。他微仰着头看着她,捉住她的手腕就往唇边亲。腕子内侧最最细嫩的皮肤被他的呼吸晕红,指痕印在雪色的皮肉上,呈现出一种让人不舍得移开眼的美感。 “明明是你在反复无常,为什么要表现得好像是我的错?” 纪闻迦将她的掌心贴在面颊上,轻蹭的动作赖皮又亲呢,控诉的语气却让她鼻头泛酸。 无端地,她感觉到一丝委屈。但她其实知道这是一种有恃无恐,扁了扁嘴,什么也没说,眼神却往下滑。 啊,难怪。 这人圈住她的姿态,像在急切地索求着什么。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道不可忽视的,明显的轮廓凸起。 梦里她胆子倒是大,见状竟然没挪开眼,反而抬起脚直接踩上去。 男生顿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呜咽。是痛还是爽,她分不清楚。只知道下一刻,他的手就摁上来,将她整个脚掌都端在掌心,连袜子也都剥掉。 要继续,继续踩吗? 正犹豫着,他却一伸手掐住她的后颈,仰头吻住她。 “不……” “嗯?要去了吗?” 她闭上眼睛,不愿意回应他。 因为害怕自己说出什么都会带着股可怜兮兮的哭腔,这样会让他变得更恶劣。 “那去吧……可以去的哦,”他重新吻住她。啃咬着,吸食被剥掉了外壳的果肉。可是,在下一瞬,他就狠心放开她,轻佻地、散漫地说道:“不过,想了想……还是先算了吧。” 呜,为什么? “毕竟……你都不肯说喜欢我。” —— 谈茵倏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院子里从菜市场回来的大爷大妈们打招呼的声音喧闹地灌进窗口。她花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才将呼吸平复。 她现在正好好地躺在自己床上,呼吸着她精挑细选的卧室熏香。没有别的气味入侵。 但是,纪闻迦的存在真就是祸根一样的东西,竟然会跟她到梦里。 还是这种,完全难以启齿的梦。 这个梦自成一体,像潜意识出卖了她的意识,呈现出近乎热烈的渴望,奇妙得她到现在都将双腿给绞着。 她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想起昨天自己离开时的场景。 纪闻迦并没有走到门边来牵她,她也没有主动走回去。 对峙良久后,她站在原地,握着门把手,若无其事地说:“我没空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然后,逃得彻彻底底。 很丢人,她也知道。 但她更不喜欢自己产生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这会让她想起妈妈意外去世时的场景。 她明明那么小,却感觉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个世界的可怖之处就是如此,在她感觉幸福只是一种日常时,却又毫不留情地将其夺走。 妈妈被火化的瞬间,她的任性和哀恸似乎也跟着一起被火化掉了。从此以后,她都要学着节约自己感情,不要大声哭,也不要大声笑,不然会惊动在那时看起来比她更脆弱的爸爸。招来的是斥责还是安慰,得完全看他的心情。 这些事情她很少去提,也很少回忆。她只是习惯了淡漠地对待任何事,不要沉溺其中。如果人的感情是一支蜡烛,那么火越小,消融得就越慢。 和纪闻迦的关系,她希望能保持现状,不要再发生任何意外。 之后的一个星期,她一直待在学校,连周末也没有回家。因此和他联系并不多,都是他发过来什么,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几句。 下周一是选课的日子,这周大家在课间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选课系统开之后要先冲哪门课。 大部分同学们早已经根据培养方案,确定了几门心仪的课程以及备选,势必要拿下那些事少分多老师又好说话的课程。 舞台音响赏析课是多功能厅的大课,几个班的学生一起,一下课教室就闹哄哄的。坐在谈茵后桌的同学根据学姐们分享的消息,已经确定了自己的首选是《旅游地理与审美》。 “那老师超级好,”她说,“去年上过这门课的学姐都说她一共就点过两次名,人美心善,讲的内容还很有趣,不像其他选修课老师,要么照着书念,要么每节课都先聊六十分钟老公和孩子,屁事儿还巨多。” “谁啊?我那天也看到一超级漂亮的老师!”另一个同学兴奋地接话,“是不是叫冯琪琪?” “就是她就是她!” 有人好奇:“真有那么好看吗?” “真的!”后桌拍着胸脯说道:“孩子都好几岁了,看起来还和我们差不多,特别精致一大美女!” “有照片吗?她还教了什么课呀?” “就这一门课吧?她好像是总工会那边的行政。” 高校评职称需要满足一定的课时量,行政人员也要兼职上课才能有资格参评,所以有些选修课开得很水。 这时候有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段冯琪琪上课的视频,亮出来给在场的同学看,收获的自然是一片赞叹。 因为冯琪琪的确有着名不虚传的美貌,每年学生评教分都很高。 谈茵借口要去洗手间,越过围在身边的同学,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在场的人没有发现异样,仍旧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总工会和图书馆一样,都是学校最有钱的老师去的地方吧?要么是自己家里有钱,要么就是哪个官太太来享福……” “咦?”有人突然拍了拍手,记起来一个惊天大八卦,“冯琪琪的老公是,是那个!谈如前啊!” —— “茶歇又被抢光了?” 今天有场规格很高的学术会议,学校是主办方,会场设在一所星级酒店。经费充足,餐标自然也高。 冯琪琪是会务组负责人之一,她看着摆放茶歇的长桌已经被在场的学生们一扫而空,想着经费还够,就吩咐同事再补一批货上来。 同事是个暑假刚入职的小姑娘,姓张,长得漂亮人也活泼。她笑嘻嘻地通知完酒店餐饮部,就靠在会场门口和人聊起天来。 “这就是传说中学术蝗虫的威力吗?”她啧啧几声,“听也没见认真听,就盯着这块儿什么时候上点心……” “你能听进去啊?”另一个同事比她早进来几年,姓李,已经混成了老油子,“这人讲什么艺术与科学,讲得挺无聊的,我刚经过后排,都听见有学生在那打呼。” 在高校工作久了,对于这种学术会议已经见怪不怪。基本上也就是给各位大佬和准大佬们提供一个social场所,合法公款吃喝,公费旅游。 他们这所顶尖音乐学院招聘要求极高,一杆子砸下来每个人都有后台。说话间自然也是尊敬不足,调侃有余。 冯琪琪站在他们身边听了一耳朵,只是笑笑,没插话。 李老师又道:“学生嘛,还在长身体,肚子饿得快很正常,而且我看好多学生都是连导师的份一起打包的,等着导师下会了第一时间给人递东西垫肚子呢。” “啊?要这么舔吗?”小张老师不太赞同这种习气,“好可怜哦,读个研还得当牛做马。” 他们这批新进的老师中,一大半都有海外留学背景,和导师的关系不像国内这种普遍的奴隶制。虽然也讲究人情世故,但这种法则不适用于小张的家世。 话说出口,她也觉得自己犯了“何不食肉糜”的大忌,便在这里及时停下。 这时候,冯琪琪却突然面向她,笑着说道:“张老师,你很闲的话,可以去清点一下专家们的礼品。” “啊?噢……” 小张一头雾水地去清点完礼品,再回来时,看到李老师的眼神,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凑到她身边悄声问道:“我说错什么话,让冯老师生气了吗?” 李老师见冯琪琪已经去了会场另一边,神秘一笑,开口道:“小张啊,你刚来,不清楚很正常,但下次在冯老师面前说话得注意点。” “所以我真说错了什么话?”小张露出一个夸张的苦笑。 “没有没有,你别多想,”李老师说,“是我们冯老师……你知道她老公是谈主任吧?” “知道啊。”真正的音乐界大牛,跟台上好几个沽名钓誉的“专家们”可不一样。但这种人的私生活不能细究,一究准会祛魅。 李老师压低声音:“她以前是,谈主任的研究生。” “啊?”小张惊叫声发到一半,又将嘴捂住,“这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我说那话也没那个意思。” 说实话,艺术院校的男老师们,人到中年了,离个婚再娶个年轻老婆,这根本不叫个事。而且都研究生了,只要不是在校期间被曝光,早个十年也不像现在这么敏感。 师德师风问题拿出来说当然会被人指摘,但也没见男老师们受多大影响,讨论度一过,照样该参评的参评,该晋升的晋升。 小张当下也觉得很冤,翻了个明显的白眼。心里预演着下次冯琪琪要再给她穿小鞋,她该找家里的谁去告状。 李老师见她一脸不服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好啦,冯老师不是那么计较的人,就是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年纪小嘛,一点蹉跎都没经受过,又被老公宠着,还什么都不懂呢……” 年纪更小的小张:“……” 无语,嫁了个老男人而已。 连带着对谈如前也没大佬滤镜了。和自己学生搞到一起去的男的,能是什么好鸟? 但凡事问清楚也好,免得以后她又不小心犯什么忌讳,戳中那位姐的敏感神经。 所以小张又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李姐姐。” 小姑娘语气亲亲热热的,家里背景也很有用,李老师愿意多说几句。她示意对方靠近,压低声音道:“这话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非常经典的一句话,意思是她和谁都这样说。 小张重重地点了点头。 “冯老师但凡父亲还在位,人也不至于这么敏感。” 小张:“她爸退了?” “什么呀,”李老师做了个手势,“进去了。” 小张:“!” 惊天大瓜! 她赶紧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呀?” “就她毕业那年的事呀,本来已经定她留校了,因为那事儿差点就黄了。是谈主任保下来的。” “不对啊,”小张皱了皱眉头,“她爸有案底没影响她入编?” 李老师这下不说话了,给了小张一个你自己细品的眼神。 小张眼睛转了转,随即想清楚了里面的门道。 搞半天,是贪官的私生女呢。 福都归她享了,可不是一点蹉跎没受嘛。 谈如前是学校王牌专业的带头人,在那群校领导里算非常年轻,政治手腕也强,还有很大的晋升空间。 从某种方面来讲,冯琪琪的眼光是真不错,不然以她这出身,知道点内情的只会避之不及。 当年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谈如前也是犯不着淌这趟浑水,白白落下个骂名。 那这样说来,以后说话还是得注意点。说不定没几年冯琪琪就当上院长夫人了。 小张想了想,又感叹道:“真爱啊这是……看来谈主任虽然对学生那么严苛,但对家人还是很不错的。他是有个女儿也在我们学校吧?听说很优秀呢。” 李老师这种人精当然能捕捉到小张语气中微妙的变化。她顺着说道:“是啊,是优秀的。” 但当谈如前这种人的家人,压力只会更大。 他们学校里一个个领导的子女,从小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但心理问题大部分都很严重,和家人关系也差得很。去年有个领导的儿子还闹着要跳楼来着。 那小姑娘可怜的勒。妈死了没几年,爸又娶了这么小老婆。前几年那姑娘还没读大学时,谈如前带她出来聚餐,问她什么也不回话,反应很迟钝,眼神都发直。 最近几年是养好了不少。 但看着也木讷。 “那个——” 聊天进行到这里,突然有道身影出现在桌前,礼貌地问道:“咖啡机里没豆子了,老师们,我能再申请一杯咖啡吗?” “啊!”小张看着来人,迅速反应过来,“当然可以,陈老师也是咖啡当水喝吗?” 陈黎新客气地笑笑:“我还好,熬夜的话会要多喝几杯。” 简单寒暄了几句,陈黎新端着纸杯转身,打算出去透个气。 不远处的立牌后,冯琪琪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没停留,径直出门,去到露天的花园,身后却跟上来一道脚步声。他低下头用余光看过去,来人已经和他并排站在了墙边。 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感的女人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淡淡地开口:“多谢你了,老同学。” “谢什么?”陈黎新一时没反应过来。 冯琪琪却自顾自地说道:“她们在说我吧……呵,等你待久了就知道,这些人都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当你面使劲儿捧你,转过头就开始编排你。真是够了。” 陈黎新:“我没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至少没听到说她的那部分。 “无所谓。”冯琪琪并不需要从他嘴里得到求证。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她只是要找个出口抱怨一下而已。 她靠在墙边,发现自己没把包带出来,偏头问道:“有烟吗?” 陈黎新摸了摸口袋,将烟递过去。她抽出一根,叼着那根烟朝他凑近了一些。微卷的长发遮住她半边脸,整个氛围堪称美轮美奂。 是要他就着这个姿势点火的意思。 原本是举手之劳,但陈黎新只扫了她一眼,就直接将打火机放进了她的手里。 界限划得清楚,冯琪琪脸色一僵,站直身子,半晌没说话。 陈黎新在下风口,她那根烟混杂着香水味,一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大口喝完手里的咖啡,将纸杯捏扁:“我喝完了,就先……” “你还在生我的气呢。”冯琪琪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我生哪门子的气?”陈黎新停住脚步,平静地看向她,“师母。” 一句“师母”让她的脸变得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唇平复了好半天,四下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人,她才颤着声音说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伤害了那个孩子,但我那时候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他们都说后妈难当,我跟老谈结婚的时候也比她大不了几岁,哪里懂得怎么去照顾一个青春期的别扭小——” “冯琪琪。” 陈黎新打断她,脸上的情绪淡到了极点。没有指责,没有怜惜,只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你自己的人生,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这些事情本来也和我无关。” 风大了,将冯琪琪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哂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冷漠无情,一点心都没长。 “但是,”她深吸几口气,灭掉剩下的半根烟,再次盯住他,“你能保证真的会与你无关吗?” “什么?” 他需要对谁保证什么? 冯琪琪抬起手,将被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整个人在这瞬间又恢复成了光彩夺目的样子,像方才不小心泄露出的脆弱只是一场错觉。 “我不希望,我喜欢过的男人,最终成为我的继女婿。”她说,“一声师母我还受得起,再喊我妈妈,就太讽刺了吧。” 这话她说得太顺口,忘记了谈茵从来不会喊她妈妈。 第15章 抓到你啦 第15章 抓到你啦 有学长学姐传授经验,选课几乎是丝滑搞定。 谈茵选中了陈黎新的一门音乐思潮理论课,只上十周。结课快,老师又是年轻有为的青年音乐家,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抢光名额。 这门课在一间中教室,谈茵到时已经只剩下后排的位置,还陆续有人挤进来旁听。和她一起抢到这门课的室友a名叫杨悦颜,见到这幅场景也是连连感叹,果然还是音乐学院帅哥太少,都跟看猴儿似的来凑热闹。 杨悦颜以前只看过陈黎新指挥和一些访谈的视频,在见到真人之前心里其实没什么实感,只觉得是同学们说话太夸张。 但见到陈黎新本人的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让人耳目一新的帅气。 更何况他这堂课是真的很有趣。 这个年纪的学生们,大多还意识不到,讲台上站着的人对下面坐着的学生天生就存在凝视和规训。权力的不对等导致滤镜产生得很轻易。 课间休息时,不管男生女生都围到了讲台旁,和陈黎新交流着课堂上没来得及展开的问题。 杨悦颜撑着脸,看向被挤得脸都看不见的陈黎新,问旁边坐着没动的谈茵:“他在学生时代人气也这么高吗?” 这位声名在外的陈老师履历清晰,出国前师从谈如前。后者对其提携之恩,更是能从相关人物的访谈中可见一斑。 谈茵是谈如前女儿这件事,身边没那么钝感的同学几乎都知道。 这个身份在同学们看来带给她的好处太明显,至少找教务老师签字时,从来都是被人热脸相迎。所以有什么难搞的材料,大多都会跑来拜托她。 只有和谈茵亲近一点的几个室友,知道她和家里关系不太好,反而会更加照顾她的情绪,很少利用她做些什么。 正如现在,杨悦颜虽然也很想上前去和陈黎新交流,但不会对谈茵提出令她为难的要求。 谈茵想了想,点头道:“差不多,有人追他追得挺明显的。” “那他会不会比现在还帅?” “我没什么感觉。” 谈茵说的是实话,在青春期她从没在意过陈黎新的长相。 因为要论长相,有纪闻迦这么个超级建模怪珠玉在前,她看谁都觉得一般般。 陈黎新能获得她好感的原因在于他的性格。 温柔大方,情绪稳定。 跟爸爸是完全相反的一个人。 谈如前在她中学时期,情绪化已经严重到了神经质的程度。他把她扔给陈黎新照顾时,是她最不提心吊胆的时候。 如果要挨骂,他能替她集中大部分火力。 直到他在谈如前的推荐下,去到国外深造。那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着谈如前和他的新妻子。 下课后,谈茵跟着人群从前门往外走。同学们包括杨悦颜都在热情地跟陈黎新告别。 也许是觉得别扭,谈茵虽然也在看他,但手却要抬不抬,小动作很多,姿态始终不够大方舒展。 怎么连十六岁时都不如。 他的目光从成群结队的人脸上掠过,看到谈茵也没停留,只在她被人挽着走出教室后,才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 接下来的课,谈茵和杨悦颜不在一起。 她去大厅买了一杯咖啡,等电梯时突然想到自己在课堂上是还有几个问题没搞清楚。便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从列表里找到陈黎新的名字,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谈茵:「线上解答问题会耽误老师的休息时间吗?」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是你自己说,我可以不要害怕别人为难的。」 其实,在常年的耳濡目染之下,她能很清楚地分辨什么是客套话。 但对于陈黎新她却把握不准。 她看不懂他。 聊天界面上一片空白,只有她发出去的两条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她想,他应该在有事,便将手机放回包里,赶往下一个教室。 再次拿出手机时,屏幕上显示有五条消息提醒。谈茵的呼吸顿了顿,压抑着心跳打开。 无关紧要的消息太多,屏幕顶上“收取中”三个字转了不知道有多久,她才看清楚小红点出自哪个联系人。 jwj:「你猜我刚刚拍到什么了?」 「一块巨像小猫的光斑!」 「光斑图片1」 「光斑图片2」 「像不像?」 五条消息全都是纪闻迦发的。 闲得没事做了。 谈茵将屏幕摁灭,反扣在桌上,脑袋埋进胳膊中平复了一会儿,才轻叹一口气,侧脸枕着一条臂膀,将手机翻回来,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 她用一根食指慢慢对着26键键盘打字,回了他一句:「不像」。 至少她没看出来哪里像。 她落键太随意,短短两个字还输错了好几次。 但消息发出去,对面又很快回复了两条: 「问号jpg.」 「等着,我再给你拍个像的」 谈茵没有再回复他。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天空明净,树影落在课桌上摇晃。错落的光亮照进她眼里,一些不太明朗的心事也跟着晃走了似的。 鬼使神差般,她抱着书起身,从教室中间坐到了窗户旁边的位置。 老师在响铃三分钟后进入教室,而纪闻迦又接连发过来几张照片。 光线时时都在变化,他那几张光斑虽然漂亮,可跟小猫实在沾不上边。 一股脑打包发过来的live图片里,夹杂着一张露了小半边脸的自拍照。 谈茵愣了一下,很诚实地先点开了那张自拍。 男生闪着光的耳钉,明显凸起的喉结,还有一闪而过的宽肩…… 纵然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是被这张照片帅了一大跳。瞳孔放大,心跳明显加速的那种。 打算再回放一遍时,这张照片却被他撤回了。 jwj:「发错了」 别啊! 多发几张啊!她还没看清他的ootd呢! 谈茵:「你这是穿的什么?」 jwj:「嗯?衣服?」 谈茵:「……」 「又换了套耳钉吗?」 jwj:「哈哈,想看的话,我下课来你学校找你啊」 啊,是又要凑到她面前给她看吗? 不行不行不行,谈茵直接回绝:「别,我没空」 jwj:「好吧」 「但你心情是不是好一点啦?」 谈茵:「我又没有不开心……」 jwj:「……骗不到我哦」 被这样一打岔,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在等谁回消息。 到中午下课时,陈黎新终于回复她:「当然不会耽误。」 她开心地翘起嘴角,将几个问题整理好,一并发过去。 这次他回得很快。 后来,他们还聊了几句别的。直到谈茵找不到话题继续,对话才停止。 周五晚上,谈茵和两个室友约着一起出去吃饭,就在环贸附近。 一进商场,室友b宋杭就往回缩了一下:“卧槽,我小提琴老师怎么在这!” 她这周回课状态很差,被小提琴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要再这样下去,毕业后只能去培训班教音基。 宋杭靠着艺考进来学校后,已经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赛道,课余时间兼职当模特,经营社交账号当颜值博主也积累了十几万粉。 但人在学校,专业自然不能说丢就丢。 近几天她一直在痛定思痛,泡在琴房苦练,就等着下节课在老师面前一雪前耻。 但在上课之前猝然遇到,还是让她心生恐惧。 杨悦颜一边问着“哪里啊”,一边安慰道:“没事的,多大了还怕老师。” “多大了都怕老师啊!”宋杭看了一眼谈茵,“你问问谈茵怕不怕她爸。” 谈茵笑了笑:“我尽量不怕。” 几个月前和谈如前大吵的那一架,让她第一次认识到父亲的权力意志并不是不可反抗。虽然闹成这样,她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但至少不用再回那个家,战战兢兢地看他的脸色行事。 “诶,”杨悦颜终于定位到了宋杭的小提琴老师,“陈黎新也在。” 谈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好几个年轻老师。面容姣好的男男女女一起进了一家西班牙餐厅,看起来像是在聚餐。 这里离学校近,吃饭逛街方便,碰到谁都不奇怪。 “我们也去吃那个吧,”谈茵突然说,“我请客。” 杨悦颜自然是满口叫好。 宋杭虽说有些犹豫,但她一想起杨悦颜嘲笑她怕老师,胜负心起,便跟着说道:“去就去,吃个饭有什么好躲的!” 于是几人抬脚就往门口去取号。 等了二十分钟后,才被服务员带进去。 空着的桌子在靠窗的位置,离陈黎新那桌还有些距离。这会儿他们不知道在聊什么,没注意周围的动静。 既然是吃漂亮饭,谈茵一行又在宿舍化好了全妆,自然得趁机拍上几百张照片才会动刀叉。 没吃几口,谈茵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她随手扫开,是纪闻迦发过来的: 「在哪里?」 这几天他时不时会发消息过来,问她在干嘛,吃了没。吃到了难吃的食物也会拍照发给她,说他遇见了刺客。 一来二去,谈茵虽然没有和他时时刻刻都在聊,但对话框却长得往上划不完。 她的日常可以说乏善可陈,就是上课、练琴、排练、写谱,始终在安全轨道内运行,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他那边看起来很丰富,每天乐子不重样。认识了不少朋友,似乎已经忘记了要求她补偿他这回事,也忘记了上次那点轻微的不愉快。 但不知不觉,她的课表和每日动向都被他摸了个透,就连今天要来环贸的事,她好像也对他提过一嘴。 等,等等…… 谈茵倏然抬起头环视一圈,没看到人。 一颗心还没放回去,就恰好看到陈黎新将头抬起来,隔着人群对上她的视线。 她愣了几秒,正犹豫要不要笑一下,打个招呼。桌上的手机便开始连续震动起来。 “你电话响了。”坐在谈茵对面的杨悦颜提醒道。 谈茵怔怔地收回视线,低下头来,什么也来不及想地按下接听键,“喂”了一声。 “非要这么吵你才肯回我消息是吧?”纪闻迦在对面笑着问。 谈茵:“……没有,我在聚餐,没有看手机。” “我知道啊,”他说,“很漂亮呢……” 谈茵这下彻底坐不住了,唰的一下将头抬起。坐她对面的两个室友在这时候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她身后。 一只骨节漂亮的大掌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背突然感受到一股热源在贴近,直到,一张侧脸轻轻蹭上来。 “抓到你啦,”真实的人声和手机里的声音一同钻进她的耳朵:“所以,介意拼个桌吗?” 第16章 就这么喜欢他? 第16章 就这么喜欢他? 谈茵被来人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弹跳起来。 落在她肩上那只大掌却将她牢牢摁回去。随后,男生将脑袋挪开,直起身来,冲着在场的其他几个人打了个招呼,说拼不拼这桌都由他买单。 戴着耳钉,笑眯眯的样子,不用说,任谁看了都已经晕得着不着北了。 更别说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帅哥,一人戴个冷帽,一人染个银发。 几个人站在一起,吸睛到几乎全店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谈茵下意识朝着陈黎新看过去,他却刚好侧过脸去拿水杯,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倒是宋杭的小提琴老师“咦”了一声,笑嘻嘻地说:“那不是我学生吗?” “哪个啊?”小张老师惊讶地问,“你有这么帅的男学生?!” “不是不是,女学生!女团风那个。” “噢,是真的很漂亮!” “可惜专业都丢得差不多了,一天天的只知道做她的社交账号,”但她顿了顿,又说,“不过,现在音乐生市场本来就饱和,毕业后不是考老师就是跑商演,或者去培训班教小孩,各地的乐团呢也活不下去。她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比她身边大部分同学想得清楚。” 这话一出,老师们都深以为然,纷纷附和。 有个人眼尖,悄悄指着谈茵问:“那是谈主任的女儿吧?” 小张老师前几天才和别人八卦过谈如前一家子,闻言支起脖子看了一眼,想起坐在身边的陈黎新是谈如前的高徒。她对这种看起来无欲无求的男人很感兴趣,有心和他搭话,便偏头问他:“你跟谈主任的女儿熟吗?” 陈黎新拿杯子的手顿了顿,“还行。” 马上就有另一个男老师接过话头,问道:“她小时候经常开专场音乐会,说是天才少女来着,怎么本科没去茱莉亚?再不济,也得是个伯克利吧。结果现在……” “她应该,不太想走这条路吧。”陈黎新礼貌地回了一句。 “可惜了,有个这么好的爹给给资源……”男老师摇摇头。 男性可没那么多同理心可以共情别人,话里话外都只是站在路人的角度在伤仲永。 小张老师听不下去了,当即就挤兑了一句:“你羡慕啊,不如你去认谈主任当爹咯。” 男老师愣了一下,打着哈哈笑道:“我也想啊,但谁叫我没出生在罗马呢。” 恰在这时,服务员过来上菜,小提琴老师才招呼着大家先吃,转了话题。 —— 在谈茵反应迟缓的这一瞬间,坐在她对面的杨悦颜已经拉上宋杭,满脸笑容地撩着头发,张口同意:“当然可以。” 不开玩笑,平时在学校哪里见过这种货色啊!宋杭兼职模特虽然见得多,但那些男的一个个比她还0,真是寡得人想长恋爱脑都没地方长。 就算这几个帅哥每个人看起来都是把妹王,但,谁把谁还不一定呢。 “最帅的那个耳钉男冲你来的,”杨悦颜越过桌子,凑到谈茵身边,压低声音表态,“你放心,我们有分寸。”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谈茵无力地解释,但换来的却是对方一副“我都懂”的神情。 眼见着两个室友已经迅速跟冷帽男和银发男聊起来了。宋杭甚至示意冷帽男坐过来一点,帮她挡一挡,免得小提琴老师不小心看到她。 ……谈茵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任由纪闻迦在自己身边站定,等着服务员过来加凳子。 “真没座位了,”他敲了敲她的肩膀,一脸无辜地示意她看向外面等位的人群,“要等一个小时呢,你忍心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吃这么开心,我饿着肚子在外面等?” 谈茵:“忍心。” “哈哈。” 他只是笑,并不恼。 等着椅子摆好,就乖乖地在她旁边坐下,扫码点单。 等着上菜的间隙,杨悦颜好奇地问谈茵和纪闻迦是什么关系,怎么之前没见过他。 谈茵简短介绍:“发小,之前在美国读书,最近才回来。” 但纪闻迦却不满意这种不带感情的描述,当即偏过脑袋碰了碰她的头,补充道:“我是她最好的玩伴。” 见鬼了。 冷帽男和银发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 这人什么时候话这么多过? 平时都是副高冷拽王样,表面上谦逊有礼,但那种礼貌就整个一拒人于千里之外,完全没法接近。 原来是被人拴着呢,不过看起来好像还在递绳的阶段,对方不一定会牵。 谈茵捂住脸叹了一口气,纪闻迦却笑嘻嘻地问她还要不要加点什么,顺带再给桌上其他人又点了几份招牌菜。 桌子是够大,加三把椅子也能勉强。 就是有点挤。 吃东西时,胳膊碰着胳膊,肩膀擦着肩膀。纪闻迦见谈茵实在局促,侧过一边身子,给她腾了点空间。 但这样似乎更糟。 他臂展太长,就算胳膊规矩地放下,可是只需稍微支起,看起来就像将她给半搂住。跟她说话的时候也像在咬耳朵,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晕上来。明明是很正常地在交流,几句话下来,谈茵已经热得连耳尖都开始发红。 正当她打算挪开身子时,纪闻迦却“嗯?”了一声,好奇地问道:“那个人也在这里啊?” 谈茵头皮一紧,不知怎么竟然开始心虚。 冷帽男停下和宋杭的交谈,左右顾盼了一下:“谁?” 纪闻迦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一只手揪住。 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将掌心覆上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虽恋恋不舍,仍旧迅速撤回,笑着说道:“没谁,我看错了。” 谈茵轻舒一口气,将手抽回来。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心虚得毫无道理,室友们又不是没看到陈黎新。 但她总觉得纪闻迦能看穿的事情更多。 果然,下一秒,男生就伏到她腮边,低语道:“是他吧?上次也是因为他把我推开吧?” 餐厅的顶光照在他头上,眉骨的阴影将眼睛遮住,看不出情绪,只觉得语气还算平和,好奇多过质问。但身体围困过来的姿态,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谈茵思绪混乱,顾不上想太多,对他保守秘密的行为多少有些感激。便放松了防备,点了点头。 “噢……”纪闻迦停顿了片刻,凑她更近,“所以你是为了他来这里?看不出来啊,你这么痴女。” 入耳的声音明明轻缓无比,是柔和的气声,谈茵却觉得这话说得很震人耳膜。 因为“痴女”这种形容,让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在梦里,和他发生的那些事。 本来打算随意应付过去,这下也是不得不好好辩解一番了。 她皱着眉头,凑到他耳边义正严辞地纠正:“不是痴女!是刚好碰到了,就选了同一家店铺。而且要论痴,你——” “我怎么?”纪闻迦迅速侧过头,盯住她的眼睛,一脸兴奋。 太近了,这个距离,近得呼吸都要融在一起。 谈茵偃旗息鼓,率先别开脸,没说下去。 纪闻迦淡笑一声,托着腮将距离拉开。 他开始观察陈黎新。 谈茵不敢往那边看,他倒是盯得肆无忌惮。因此能清楚地判断出,那人并非对这边的动静全不在意。 相反,他非常地在意。 刻意压低的头颅,慢半拍的举止,和举杯间不经意流连过来的目光…… 纪闻迦甚至和他对视了几眼。 对于陈黎新这个人的身份,纪闻迦当然清楚。家世平平,但才华横溢,因此入了谈如前的青眼,收作弟子。 和谈茵有交集的时间段刚好就在纪闻迦出国后。 填补了他所缺席的谈茵的青春期。 从此以后,谈茵交往过的两任男友,都是这种类型。 白月光一般的存在。 这个人和谈茵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呢?看着像是还未开始,也找不到时机开始。顾虑太多,朦朦胧胧地隔着一层东西,没办法戳破。 纪闻迦的颊边有腮肉鼓起,沉郁的情绪不小心外泄,旋即又消失。 他在想,这种朦胧感正是滋生美好想象的根源。 强行拔苗的话,会怎么样呢? 如果陈黎新还有点底线,那么结果一定不会是助长。 如果他毫无底线,这样一个烂人也刚好能让谈茵迷途知返。 男生垂下眼,缓缓将视线笼在谈茵头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已经心不在焉。偶尔答一下她的室友递过来的话,状态游离。 不小心松懈了防备,偎进他怀里也不在意,只是不停地摆弄着手机,点进聊天软件,又黯然退出。 纪闻迦轻叹一口气,压着嗓音低声问道:“就这么喜欢他?” 谈茵倏地抬头,见他目光不住地往陈黎新那边瞟,怕他露馅,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警告道:“你别看得这么明显!喜不喜欢关你什么事?” “我觉得……”纪闻迦回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他对你不是没感觉。” 真……真的吗? 谈茵的眼睛亮了亮,看到他笃定地点了点头。 她的态度软化下来,为自己刚才对他的误解感觉到一股小小的愧疚。 她居然差点指责他是痴汉。 谁都有可能是,但他这种人,绝对不可能是。 他的选择那么多,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不过,与其一个人纠结,的确是不如找同为男性的纪闻迦聊聊。 “你接着说。”谈茵这下主动将耳朵递了过去。 第17章 回到我身边,俘获我吧。 第17章 回到我身边,俘获我吧。 形状美好的耳廓,仍旧覆着一层薄粉,让人想张嘴含进去,叼在齿间轻吮。 纪闻迦深吸一口气,面部光线变化,眸中暗藏的勃勃兴致被他强行压下,若无其事地开口:“怎么,你终于认识到我作为僚机的价值了?” “那我要先听听你说得有没有道理。” 一晚上没心情观察的新耳钉终于被谈茵看进眼里,完全……令人目眩,差点神迷。 而他眯起眼睛,轻柔地说道:“他只是,什么都不能做而已。你想啊,他现在的身份可不单单只是你爸爸的学生,他还是你的老师,肯定要注意影响。” 是,是这样的。 虽然她拒绝叫他“陈老师”,虽然严格来说,他也只是一门选修课的老师而已,和她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师生关系。 但有心人不会管这些。 她一直都很注意,不要给他造成麻烦。 “你说得对。”她喃喃点头。 “很辛苦呢,”纪闻迦扯过一张纸巾,顺手替她擦了擦嘴角,那里沾了点果酒,还没来得及被她舔干净,“他的身份这样敏感,所以什么都需要你来做,他才能不受到指摘。狡猾的大人们都是这样子的。你们聊天也是你来找话题吧,他回得快吗?” “……”谈茵撇了撇嘴角:“不快。” 话题都是她在找,她又不是个很会聊天的人。反应慢不说,打出来的字也根本算不上有趣,激不起别人回复的欲望。 对话常常在那里尬住,只能悄然结束。 她自己都觉得很没意思,不如多编几首曲子带给她的兴奋感。 这样,也能算他对她有感觉吗? “这些,我不知道你说的准不准。”谈茵恹恹地,将剩下的果酒喝完。 “准不准的,别人都只能给你参考,还是得靠你自己去判断,去试探,缩在这里止步不前的话,”纪闻迦笑了笑,“我看他旁边那个女老师,更有可能先你一步把他拿下。” 不用他提醒,谈茵也注意到了。 陈黎新身边坐着的那个女老师很漂亮,一顿饭的时间,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 谈茵当然懂得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可是常年来固守秩序的性格令她纵然是产生了一些危机感,也不知道在当下该做些什么才合适。 只能借着和桌上其他人说话的功夫,悄悄地往那边看一眼,又看一眼,企图找到陈黎新只是单纯地有礼貌,对桌上谁都温柔绅士的证据。 “好啦,”一只大掌将她的面颊虚虚罩住,指尖不经意滑过她的发丝,将她的思绪拉回来,“你再看下去,真要露馅了。” 男生袖口清新的香味强行钻进谈茵的鼻尖,她不得不回神,和他四目相对。 看向他的结果更不安全。 年少时和他绑定太深,以致于她戒断了很久,才适应他的不在。 她不想再经历一遍,随处都能意识到「他不在」的滋味。 —— 陈黎新和其他老师们吃完后便起身离开。 谈茵这桌倒是慢慢吞吞地,一人又喝了几杯饮料。 杨悦颜喝上了头,提议要找个地方再续一摊,但谈茵作为一个低能量人士,已经开始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发懵死机,想回家充电了。 于是一行人就此分开。 纪闻迦叮嘱完自己的同伴要负责将另外两个女孩子好好送回学校,自己则带着谈茵打算叫个车回家。 “算了,”谈茵扯了扯他的袖子,“就两三公里,走回去吧,当消食了。” 不用面对一大波人你来我往地聊天,她又恢复了一些电量。 上次在他家那个小插曲,或许是提起来也尴尬,所以他们都心照不宣,当做没发生过。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路过一家卖手工糖的伴手礼店,纪闻迦进去买了一包糖,拿出来递给谈茵:“吃点吧,不然我怕你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还得害我背你回去。” “什么人形……”谈茵接过纸袋,才看到里面除了各种口味的手工糖,还有饼干和布丁,拿在手很重。接了一句极轻的嘟囔,“不会这样麻烦你的。” 纪闻迦觑她一眼:“是啊,你最懂分寸了。” 谈茵没说话,给自己挑了颗经典原味,又按照他的口味,给他挑了一颗草莓牛乳。 他自然地将纸袋接过,替她提着。 二人慢悠悠地顺着人流,在初秋的晚风中穿过一株一株的梧桐树,听着几步一家的琴行发出的叮咚乐音,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糖果在嘴里轻撞着牙齿,呼出的气体也是甜的。被风搅得飘逸在空中,像是能闻到对方那颗糖的味道。 但光靠想象还是不太准确。 纪闻迦走在谈茵身后,看着她丝绸一样的黑发,和被黑发衬得愈发白皙的脖颈。 每一分每一秒都嫉妒,被她放在舌面的那颗糖。怎么能含那么久。 听起来汁液丰沛,搅弄起来应该会顺着嘴角溢出来。 路过一个三角花园,面前出现了一家便利店。 谈茵却在这一刻停下脚步,看着便利店外的露天座椅,僵住了似的。 纪闻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啊,那个叫陈黎新的男人,正阴魂不散地独自坐在那里。 不过正好。 他出现得正好。 纪闻迦走到谈茵身边,缓缓问道:“要过去找他吗?” “找他……说什么呢?”谈茵有些迟疑。 “你喜欢他,不知道找他说什么?”男生笑了一声,“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玩暗恋吗?” 谈茵沉默了下来。 对于人和人之间的联络,她其实有一种颇为丧气的想法。鼓起勇气发了消息,说几句话又能怎么样呢?对方不会明白她在踏出那一步之前的感受,也就无法回馈给她同样的心意。 玩暗恋没什么不好。 喜欢上的是想象中的对方,这种情愫能单方面持续很久。真的谈上恋爱的话,再多的感情也会在真正了解彼此之后被消磨掉。 可她刚刚连喝了几杯酒精饮料,整个人被风一吹也有些兴奋。虽本能地觉得纪闻迦好像在赶鸭子上架,给她挖坑,但又摸不准这个坑他挖得有什么意义。 想了想,竟然退到他身后,仰起头盯着他说道:“那你来帮我想话题!” 他那么会聊天,什么话题都能被他聊出花来。 这个艰巨的任务不如交给他。 闻言,男生的原本松松的背脊轻微僵住,而后直起来,一副身躯将她挡得密不透风。 他背着路灯,抬手将自己大半张脸都遮住。 谈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嘴角翘着,喉结轻滚,声音洋溢着不正常的兴奋:“……你会懒死,恋爱也要我帮你谈。” 放下手,表情却错愕得很明显,还带着一丝苦恼:“你知道你在得寸进尺吧。” “不是你先鼓动我的吗?”谈茵的敏锐度在面对他时才能获得提升,不经意间也能拆穿他的把戏。 “是啊……”他低低地应着,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卑劣感到羞愧,佯装好心地给她出主意。 “话题的话,不能强行找……今天我们三男三女,他说不定误会我们在联谊。你走过去便利店买东西,假装偶遇,寒暄的时候不经意地解释清楚。接下来……” 他见谈茵听得认真,目光专注无比,连嘴里含着的糖都忘了咬。顿了顿,才倾身握住她的双肩,将她的身子转过去,面向便利店。下巴悬在她的头顶,叹了一口气:“接下来你也动点脑筋吧,要不要我帮你把结婚誓词也安排好啊?” 谈茵被他揶揄得一阵羞赧,动了动肩膀挣脱开他的钳制:“好啦,我自己想就是了。” 她回过头:“那你就先回去吧。” 他摇摇头:“我在这里等你。” 见她面露不解,他又耐心解释:“我得掩护你啊,这里人来人往,又在学校附近。不然大晚上的,被有心人看见怎么办?” 谈茵一听竟然打了退堂鼓:“那,那非要去吗?” 纪闻迦若无其事地眨眨眼:“不去没关系啊,只是,明天是周末,你跟他见不到面,只能在手机上聊。你确定你能聊得明白?” 她确定聊不明白。 谈茵心想,她会偷懒当作没这回事,苟且完这个周末。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样想想,陈黎新像这样落单的机会的确很难得。 她感激地看了纪闻迦一眼:“谢谢你,那我过去了。” “等等。”男生却在这时突然叫住她。 又怎么了? 谈茵轻轻皱眉,已经有了不耐的神色。 纪闻迦只是笑了笑,伸手替她把垂在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抽手时不带任何私心,没有借机去揉捏那颗他觊觎已久的耳珠子。 “你头发乱了。”他说。 马路对面,陈黎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从烟盒里夹了根烟出来。 “去吧。” 纪闻迦轻推了一把谈茵的肩膀,笑得古怪。他绕过一丛一丛的灌木,在三角花园的长椅上坐下,能感觉到谈茵的目光仍旧停留在自己身上,于是又转过头,示意她自己就在不远处等着。 而她终于鼓起勇气,朝着便利店前那个令她神思不属的男人走去。起初还有些同手同脚,后来总算镇定。 他的笑容淡下来,嘴角放平直至完全下撇。 愉悦的表情消失不见。 他重新拿起一颗糖,剥开糖衣,扔进嘴里。叶片哗啦的响动掩盖了糖块被牙齿咬碎的声音,他感受到了自欺欺人般的平心静气。 去吧,去受伤害吧。 然后再, 回到我身边,俘获我吧。 第18章 为什么非得让我变成,你讨厌的样子? 第18章 为什么非得让我变成,你讨厌的样子? 便利店外摆着两张木制长桌供人休憩,座位也是硬木板。头顶一株大的梧桐树盖着,在秋天的夜里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诗意。 那里暂时只坐了陈黎新一个人,在靠近角落的地方。 谈茵走近了才看清楚,他面前的购物袋里装了一瓶水,还有几瓶日本制的啤酒。 打火机和烟被他摆在桌面上,刚点燃一根,便猝然看到谈茵的身影。眨了一下眼后,他摁灭了手里的烟。 “谈茵?”陈黎新率先打了声招呼,“你买东西?” 谈茵点点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嗯,我……住这附近。” “一个人住还是?”他问了一句。 “一个人,”谈茵说,“我妈妈留给我的房子。” 她只会叫一个人妈妈,出现在谈如前家里的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她叫阿姨都觉得尴尬。 不是故意要当个坏孩子去为难别人,爸爸和谁再婚也不需要她同意。只是那段关系当中的双方,自始自终都没有把她当做独立的个体来看待,没有和她商量过任何事情。 爸爸只把她当作生活在他家里的附属品,某一天他带回了另外一个附属品。 两个附属品之间该如何相处,他并没有尽到桥梁的作用,因为他不在乎。 现在谈茵搬出来了,终于可以很骄傲地说,她住进了妈妈留给她的房子里。 陈黎新看着她的面容,温柔地笑了笑:“很独立了。” 他是年长,却又没那么年长的男性,还没老到做什么无法引人遐想。 当了老师后,和女学生相处便更为注意。 这让他在温柔之余,又颇有几分冷漠。 对待谈茵……似乎怎么关心都有些越界。 相处也远不如当初那样自然。 谈茵隐约察觉出来了,她结束了话题,进去店里买了几包零食,出来看到陈黎新还坐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问道:“你在这里等谁吗?” “嗯?”陈黎新扭头看她,“没有。学校给我分的公寓在这附近,我坐一会儿,晚点再上去。” 不太好和她说明的是,那间公寓是双人间,室友带了女朋友回来,现在回去不方便。 原本是打算要自己租房的,但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当老师,会不会很快就离职,考虑到东西搬来搬去太麻烦,就暂时先和别人合住下来了。 现在看来,或许还是尽早搬出去比较好。 “噢……”谈茵点点头,想起纪闻迦说要趁机解释清楚自己没在联谊,又说,“我刚刚看到你和其他老师了,但你们人太多,我就没过去打招呼。” “是,老师们也看到你们了,王老师还说自己学生也在,刚被她骂过,一直在躲,原本打算过去安慰一下,但你们气氛太好,就没过去败坏你们心情。” 王老师是宋杭的小提琴老师。 不过,说到气氛…… 谈茵顺理成章地开始解释:“我们就普通的聚餐,没有在联谊。” 似乎,还是有些生硬。 因为她看到陈黎新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讶异。 这时便利店外来了一群闹哄哄的年轻人,谈茵扭头看过去,目光却投向了不远处的三角公园,求助似地寻找纪闻迦的身影,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提示。 但隔着一条马路,障碍物太多,她一时间没有找到他。 正当她为自己这句拙劣的解释感到窘迫时,陈黎新却问道:“你身边那个男孩子,就是你小时候的那个朋友吧?” 谈茵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有印象?” 对着那样一张脸,很难印象不深刻吧? 谈茵给他看过照片和视频,照片里的那个人,几乎是等比例地在长大。更何况——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他了?” 陈黎新这句话让谈茵反应很大地咳了一声:“我……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吗?”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说过啊。” 沉默下来的气氛让谈茵的喝水声变得很明显,怕再次被呛到,她喝得小心又规矩,慢吞吞地,眼神没处放,干脆落在陈黎新的手上。 她喜欢手好看的男孩子。 纪闻迦的手也好看,但他的手太有力量,充血时青筋一直爆到小臂,关节粉粉的,带给人的联想总是很,不可言说。 陈黎新看起来要安全得多。他的手型很美,指节修长,常年接触乐器令他的手部肌肉看起来优美而精细,能让她想起曾在波兰的肖邦博物馆里看到过的肖邦手模。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一直等到那群闹哄哄的客人结账走了,她才盖上瓶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将目光移向他的脸,看着他说道:“那只是小孩子说的不负责任的话而已,我现在想法不一样了。” 可是陈黎新却淡淡地笑了一声,抬了抬手,似乎想伸向她的脑袋,却克制地放下:“你现在对我来说,仍旧是小孩子。” 眼神清亮,就算刘海被剪成豁牙样,也漂亮又可爱的小孩子。 现在虽然头发养长了,皮肤也白,但抽条抽得人太单薄了。多吃一点会比较好。 这种划清界限的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照理说谈茵能听懂。 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得到的并不是这样的回复。 已经成年,心智却并不成熟的少年人最烦被当做小孩子来看待,因为在你真正成为大人之前,所有的意见都不会被尊重,所有的想法都被认为是无足轻重,可以忽略。 于是重逢以来头一次,她胡搅蛮缠地抓住了陈黎新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只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还没有听我是什么想法,黎新哥哥。” 陈黎新笑容一僵。 奇怪的是,这里明明人来人往,随时都有可能会遇见某个学生,某个同事,最该事事小心注意,不能落人口实的时候,他却没有挣脱她,极为纵容地任她抓着。 是她自己品味到了爆发之后兀自产生的快乐,像获得了某种胜利一样,清醒过来,率先松开手。却没有收回来,而是搁在桌面上,小指头碰着他的。 半透明的塑料袋将他们挨在一起的手挡住,陈黎新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在听你的想法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男人隐隐约约的放任让谈茵稍感安心。她想,她已经接收到了某些信号,现在不应该逼他太急。所以她点点头,将无端涌现出的狂躁压下:“问吧。” “你为什么要转系,不继续学指挥?”陈黎新这样问道。 这个话题转得太大,谈茵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用意。 也许只是想随便糊弄过去,将她的注意力拉远。 算了,谈茵恢复了理智。 还是得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来,不能被纪闻迦撺掇两句,就急冲冲地想求个结果。 现在也不可能有结果。 但只要她不说清楚,他就没机会拒绝。 谈茵决定将攻势止步于此,耐心思考起了陈黎新的问题。 其实以往也不少人这样问过她,谈如前问得最多,最不解,也最暴怒,总觉得她在自毁前程。 她知道,她出身于这样的家庭,选择不继续走古典音乐路线,最好能有一个可以让人信服,乃至痛心唏嘘的理由。就像谈如前一样,因为不可逆的创伤而被迫放弃,这样旁人才会对她表示同情和理解。 但很可惜,她没有受任何伤。 她不走这条路仅仅是因为她不想。 只是通常她会告诉别人,自己是想趁着年纪小,多学点东西。 得到这样的答案,一般人都不会继续刨根究底了。毕竟,对这种人生容错率高得惊人的小孩,擅自作出指导是不礼貌的。 现在面对陈黎新,她选择了说实话。 “我的天赋上限不够,这一点你应该知道,”谈茵说,“就算我能在谈如前的托举下进入世界顶尖乐团,我也几乎不可能在西方音乐界延续了上千年的男性统治领域里获得成功。” 她并不是所谓的神童,就算后天再努力,在谈如前看来也就是个中规中矩,充满了匠气的水平。强行被拔高到那个位置,只会挤占原本就更加艰难的女性音乐家的生存空间。 “谈如前成功过,是因为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他成功的模板我已经见过了,一把年纪,从来没有真正放松的时候。光芒万丈又怎么样?作为他的身边人,无论是我和我妈,还是冯琪琪,都很辛苦。” “妈妈希望我开心,希望我在自己能力允许的范围内活得轻松一点,享受这个世界,不想让我沿着爸爸走过的路,成为爸爸那样的人。” 陈黎新安静地听完,点着头感叹道:“所以,你真的很讨厌你爸爸,对不对?” “嗯。”毋庸置疑。 他眨眨眼,轻声提醒:“你有没有发现,沿着你爸爸安排的道路走下去的人,也包括了受他恩惠最多的我?” 谈茵本能地皱了皱眉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我还没有像你爸爸一样,和女学生搞在一起?是吧?” 看到谈茵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他异常残忍地接着点出了那个一直被她忽略,他却不得不考虑得更多的现实:“所以,既然你那么讨厌你爸爸,你为什么非得让我变成,你讨厌的样子呢?” 第19章 在帅哥怀里,真的会哭不出来。 第19章 在帅哥怀里,真的会哭不出来。 一片枯叶落在桌面上,发出的响动反倒衬得此刻的氛围格外寂静。 谈茵抽回和陈黎新挨在一起的手,木着一张脸,盯着桌面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行为……会令你困扰成这样。” 她站起身,扁了扁嘴,再也维持不住脸色,转身就走。 然而她抬脚的动作太仓惶,没注意脚下,小腿骨径直撞上坚硬的椅脚,发出了很响的一声“咚”。 她没看到陈黎新在她身后下意识就要伸出来的臂膀,只觉得这下撞得是真的好疼,疼得她瞬间就开始飙泪。 尽力忍住了,因为她一刻都不想再待在这里,顾不得查看腿骨上确定会出现的淤青和破皮,只顾着埋头往马路上冲。 “谈茵。”陈黎新却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 年纪尚小的女孩子,还未锻炼出掩饰情绪的能力,所以回头的这瞬间,她的脸上有着非常率直的伤心,和不该出现的羞愧。 眼眶里泪水在打转,仿佛下一刻就要涌出来。 但他不能在这时候安慰她,既然已经遵守了底线说出了不可挽回的话,那就不能再心软。 陈黎新将目光从她的腿骨上移开,提起她那袋装满了零食的购物袋,轻声说道:“你东西忘了拿。 谈茵扯了扯嘴角,没有再理他。 直接走了。 夜晚的人流还是很多,她汇入进去,漫无目的地顺着街道走了一截,才在一棵稍微僻静的大树旁停下来擦眼泪。 一时冲动险些宣泄出来的好感,被毫不留情地堵回来。她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只觉得一颗心像吸饱了水的棉花一样往下坠。 分不清究竟是伤心多一点,还是羞愤多一点。 噢,应该是,疼痛多一点。 她抬手蹭了蹭眼角,吸吸鼻子,勉强将眼泪压回去。弯下腰,提起裤腿,去查看自己刚刚那下究竟撞得有多严重。 左腿腿骨上,伤处已经青紫一片,还破了点皮。 难怪走路都疼。 这时候也顾不上哭了,她拿出手机,打算跟纪闻迦说一声,要他自己回去。 她不想这时候见到他。 被男人拒绝之后,哭得眼睛通红就算了,还瘸了条腿。 怎么看都过于狼狈了。 她这样体面的一个人,她才不想把这种丢脸丢到家的事情暴露在他面前。 但打开微信界面,她先看到的却是和陈黎新的对话框。 谈茵将手指放上去,三秒之后,选择了删除。 就像之前的好几次,她删掉了和他之间所有的对话一样。 不在主页上看到他的名字,就稍微能克制一下想要打搅他的心情。 以前年纪小,倒是不会有这么多顾虑,想找就找了。即使那时陈黎新已经出国近一年,她仍旧习惯性地会把谈如前那些不可理喻的行为一股脑儿地说给他听,以求获得认同。 陈黎新很忙,又隔着时差,发出去的消息虽然每条都有回应,但得到回复时她已经失去了聊天的心情。 在某个时刻,忘了是因为什么事,也许只是在那瞬间长大了,谈茵突然顿悟自己受到的一切优待都是源于谈如前。 大人们是看不到她本身的价值的,他们只认她谈如前女儿这个身份。 那么,陈黎新对她的百般照顾,也是这个原因吧。 认清这个现实后,她第一次删掉了和他的对话框,单方面和他断了联系。但又害怕有一天他想主动找她时找不到,便学着大人们的模样,将微信名改成了自己的本名“谈茵”。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别扭,但她就是克制不住要给人这样的考验。 她想要,不论她怎么躲起来,都有人能找到她。 梧桐叶间的灯光突然暗下来,谈茵的手机上罩过来一片阴影。 来人一眼就看清对话框里她没打完的字,很疑惑地说道:“要我一个人回去?为什么?你——” 哭过之后,谈茵的反应仍有些呆滞。直到这句问话在她耳边响起,她才整个身子弹跳了一下,抬起头看过去。 一双红红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 带着耳钉的漂亮男生愣了一下,很快,就将她的胳膊给握住,接着是双肩。用了些力气,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拎到面前。 仓惶间,谈茵别开脸。 一只大掌却将她的后颈握住,罩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掰回来。 这下她完完全全没办法躲藏了,只能在这种支配意味极强的姿势下,被动地接受他的凝视。 她的样子一定很不好看。 谈茵这样想着,身体却骤然涌上一股洪水般的羞耻。 这种羞耻甚至比刚刚面对着陈黎新时还要强烈。 “你怎么哭了?”纪闻迦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他对你说什么了?” 自行车从马路上铛铛地过去,喧闹在他们身后连成片。 好不容易止住泪水的谈茵,又感觉到一阵难以抑制的鼻酸。 怎么又是他找到了她。 讨厌。 她动了动肩膀,挣脱纪闻迦的钳制。 被迫吞回去的委屈这下找到了出口,像是笃定他一定会接住这份委屈似的,她冲着他就开始责备:“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要我别玩暗恋!现在我碰壁了,你满意了吧!” 噢,是如他所料的结果呢。 那个男人,出于自己利益,或者别的考量,做出了符合身份的选择。 这简直顺利得他都要感谢对方了。 刹那间的快乐让他看向她的眼神不自觉变得贪婪起来。明明是被责骂,眼睛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光亮,嘴角笑容加深,表情甚至透着股纵容。 好遗憾,他此刻的快乐不能和她分享。 他只能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将语调放轻,尽力安抚道:“不可能啊,你这么好,他怎么舍得拒绝你?是不是你太紧张,所以会错意了?” “你当我傻子吗?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错意!” 谈茵觉得他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长这副样子,要是喜欢什么人,当然是无往不利。她脑子有包才会信这种人给的建议。 她看着男生始终是一副无法相信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直白地说道:“他说,既然我讨厌我爸,为什么非得让他也变成我爸那种和女学生谈恋爱结婚的人。” 纪闻迦的表情定住了。 胜利者的得意情绪在此刻烟消云散,他使劲压着不要翘起的嘴角终于垮下来,胸腔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愤怒。 他卑劣地怂恿着谈茵走向陈黎新,是为了在她死心的第一瞬间就扮演好守护者的角色。等待着可以彻底拥有她,侵占她的时刻。 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心。 他以为所有人都会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的情绪,哪怕是拒绝,也要顾及着所谓的体面。 但那个人怎么敢,怎么可以说出这种在人伤口上撒盐的话。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要冲回便利店。 率先察觉到他想法的谈茵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别,你别发疯!” 她被他的力道带了个趔趄,皱起眉头就“嘶”了一声。 纪闻迦及时停下来,将她扶住,发现她站姿明显不对,这才焦急地蹲身下去,顺着她的目光定位到她的左边小腿,伸手就将她的裤腿卷了起来。 那伤口说严重也没严重到走不了路的程度。 但青紫一片,肿起来的样子着实有点骇人。 谈茵直觉纪闻迦看到了会生气,舔了舔嘴,试图将脚缩回去。 脚腕却被他一把捏住:“别动。” 她只好偏过头去,看着街道上缓慢行驶的车流,有些心虚地念道:“看清楚没有?看清楚就放开我,大街上我露截腿给你,怪丢人的。” 纪闻迦没在意她的挤兑,反倒伸出指腹,往她肿得老高的地方轻轻摁了摁。 “痛痛痛!” “你还知道痛啊姐姐?”听到她的连连痛呼,纪闻迦才将她的裤腿放下,站起身来,盯着她说道:“我才一会儿没看住你,你就把自己磕成这样?” 这个臭小鬼,只有在觉得她实在不像个姐姐的时候,才会刻意强调她光比他长了年纪,其他什么都没长。 谈茵觉得很不服气,当下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好反咬一口,问他:“所以你没看住我那下究竟去哪里了呢?我坐在那里连你人都看不见。” 这样无理取闹的质问,却奇迹般地安抚了纪闻迦躁动的情绪。他软了软神色,问道:“你都跟他坐那么近聊起来了,还找我干什么?” “谁知道呢……”谈茵轻哼一声,将脸别开。 过了半晌后,纪闻迦解释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扶老奶奶过马路去了。” “行吧。” 闻言谈茵也收敛了气焰,“那你扶完老奶奶也扶下我呗,走回去还一截路呢。” 她朝他伸出手,试图将话题揭过去。 他刚刚一瞬间的神色阴沉得可怕,像是要冲回去把陈黎新教训一顿似的。这样的事情在小时候不是没发生过,那时他个子小小的,还没她高,就敢挡在她面前替她出头,和人扭打在一起。 现在他这副体格如果来真的,她怕以陈黎新那种文弱样子连三下都捱不过。 好在他没让她伸出的手杵在空中太久,便老老实实地将胳膊递过来。 只是怎么连她的腰身也要被圈住? 他的手指在发烫,落在她头顶的语调却充满了怨怼:“你只会冲我凶。这么护着他,就怕我对他做什么对吧?典型窝里横。他说那么过分的话,你有骂他一句吗?” 还把自己的腿撞成这副样子…… 圈在她腰间的手在这时候收紧,带着她朝前走去。 莫名其妙她就落在了他手里。 谈茵挣了几下没挣脱,也就由着他了。 这会儿她冷静了不少,心绪渐渐平和,在审视完自己今晚的行为后,她嘟嘟囔囔地说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本来就是我单方面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人家没有一定要接受的义务。如果你还为此去找他的麻烦,对他来说才是无妄之灾。” 这段话却让纪闻迦听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略带嘲讽地说:“我还是那句话,他对你不是没感觉,我也不觉得以你这样谨慎的性格,会在这方面会错意。让你产生所谓的'不该有的想法',这就是他的错。今天他这样拒绝你,只是因为他不够坚定。” 明明他的语气并不缓和,冲得很,小刀子一样,锋芒毕露。 但是,已经太久太久都没有人像这样,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了。 满地的落叶被几乎叠在一起的脚步声踩响,谈茵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个帅得人神共愤的大帅哥给搂在怀里。而他一如既往地和她同仇敌忾着。 这样想来,好像也没那么失落了。 原来,在帅哥怀里,真的会哭不出来。 第20章 那我们交往看看 第20章 那我们交往看看 他们住的老洋房附近有一家药店,纪闻迦将谈茵安置在院子里的公共长椅上,自己去给她买了跌打损伤的喷雾和一包冰袋过来。 住一楼的人家里大概有小孩在过生日,窗外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光线一闪一闪地像彩虹落在谈茵头上。但她没留意,脑袋低垂着,情绪不佳地用运动鞋的橡胶底蹭着地面,发出寂寞的响动。 纪闻迦回来的时候,只能看到她黑黑的发丝下露出来的两只洁白的耳朵。 最近他的眼神已经很习惯去触摸那里。 走上前去,他蹲在她面前,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跌打损伤喷雾,和一个冰袋。 “自己把裤腿卷起来。” 他低着头,像上次谈茵给他冰敷时做的那样,用纱布将冰袋包好,“店员说破皮不能用这个喷雾,只能先冰敷消肿。” “噢……”谈茵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听话地将裤脚卷起。 纪闻迦这会儿表现得很沉默,一只手捏住她的鞋后跟将她的腿固定住,另一只手拿着包裹着纱布的冰袋触上来。 “嘶……” 她小声倒吸了一口气,男生的手顿了顿,下意识对着她破皮的地方吹了吹,再小心翼翼地敷上去,三秒换一个部位。 掌住她鞋跟的那只手有青筋浮现。谈茵想到了什么,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但又觉得自己不该产生这种做贼的心理。 一张有气无力的脸被她强行转回来。 她的眼神掠过长椅旁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子扔在这里的玩具车,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纪闻迦。 他蹲着也显得很高大,宽阔的背脊弓起来,锋利的肩胛骨在外套下拱出两道漂亮的凸起,翅膀一样。头发才剪过,后颈那一截凹进去的地方能看到青色的毛茬。 在替她冰敷的过程中,他一直没说话。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正在心里嘲笑她。 心情乱糟糟的,谈茵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 纪闻迦抬起头平视她,实在是没什么表情也很精彩的一张脸。谈茵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走神,而后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哪里窝囊?你不是没哭了吗?又没有哭到停不下来。对于失恋的人来说,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虽然仍旧是一副死气沉沉,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走了一步险棋,破坏了她未来可能发生的恋情。现在该由他把她的思绪唤回来。 所以他接着问她:“不过,你确定你对那个男的,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而不是什么憧憬和崇拜?” 「那个男的」…… 他执意不肯好好称呼陈黎新,流露出谈茵能感觉到的恶意。她奇怪地看着他,虚弱地辩解道:“当然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是吗?”纪闻迦说,“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会喜欢他,说出来说不定就不难受了。” 疼痛感在冰袋的作用下减轻,谈茵意识到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树枝在他们头顶纠成一团,她的心也跟着揪起。 该怎么向他说明,自己这种,因为害怕被煽动情绪,原以为自己挑了一张安全牌,翻开却被刺了一刀的心情呢? 他不会理解,他也从未有过这种狼狈的时刻。 所以她有些迟疑。 好在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弥补了她的沉默。 纪闻迦没有催促,问完后又垂下眼去,只把注意力放在替她冰敷这件事情上。 谈茵看着他那截充满了少年气息的凹陷后颈,忽然生出了一股想要用手戳一戳的冲动。 她的手指在长椅边缘抠紧,很幼稚地回道:“那我,我要是再哭的话,你不准笑话我。” 听到这句话的男生闷头就开始笑,握住她鞋跟的那只手险些就要往上挪向她的脚踝,将那一截腿骨攥进手里把玩。 谈茵不满他的回应,抬起那条正在被他冰敷的腿就朝他踢了过去。 正好踹中了他的心口。 男生下意识做出的动作竟然是迎上去。 像迎接小猫的肉垫。 他终于有借口捉住她,灼热的掌心贴上微凉的腿腹,舍不得放开。 即便谈茵已经因为她的鲁莽而开始道歉,想要把腿抽回去。 完了。 纪闻迦将她攥得纹丝不动,低下头,眼睛里面满是痴意。 他被她踹硬了。 在谈茵第二次试图将腿抽回去时,纪闻迦放开了她。 因为那条腿本就有一块已经磕得青紫,再用力把莹白的部分攥紧的话,会留下令人失控的指痕。 喉咙好渴,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没裁好一样,一半装在胸膛里,一半攥在谈茵手上,已经等不及要合二为一。但越是这种紧要关头,越要沉得住气。 偏偏谈茵对他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战栗毫无所觉。 她还在持续地给他更多甜头,和更多折磨。 刚刚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双脚成功着地的谈茵害怕自己一脚把他衣服踩脏,连忙起身跟着蹲下来,揪住他的外套检查。 她摸不准他会不会生气,便先发制人地用嗔怪的语气解释:“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躲都不躲一下。” 好在这人较前段时间来说,又宽宏大量了许多,非但没有表现出一点恼意,还一脸不着调地在冲她笑。 “没事,我没事。”这样说着,他摁住她的手,贴在胸前,以防她乱摸。 当然一时半会儿也就忘了放开。 今夜表现得过于通情达理的男生,接着她担忧的话题说道:“从刚刚起,我有笑话过你吗?我不是安慰你安慰得很棒吗?” 话是这么说…… 但也不必像只求夸奖的小动物一样露出这样犯规的表情吧! 谈茵的心情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被人拒绝的窘迫已经渐渐被她抛到了脑后,她甚至已经回忆不起来刚刚自己在哭些什么。 似乎只是经历了一场无效的内耗而已。 难道真的被纪闻迦给说中了,她对陈黎新好感,实际上只是崇拜和憧憬? 还是说,有人能像这样陪着她的感觉太好,所以她没空去品尝自己的伤心? 男生一双手明明那样危险,充满了不安定的因子,掌心却像温暖的巢穴,任她躲藏在里面。 她等着他放开她,像驱赶误闯领地的小鸟,但他没有。 一直一直将她牵着。 在放下她的裤脚,起身坐到她身边后,甚至换了一只手来牵。 再迟钝的心到了这时也会不安地喧嚷。 更何况她一点都不迟钝,只是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谈茵纠结着要不要问个清楚,纪闻迦却率先开口问道:“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可以告诉我吗?” 嗯? 不先告诉她为什么要牵她的手吗? 是牵过多少女孩子的手,才能这样自然? 纪闻迦似乎并没有把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当回事。她把他砸伤那一晚也是,说抱她就抱了。 那之后,他便一直对她保持着这种适度的亲切,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人无法捉摸。 安慰人需要安慰到这个地步? 谈茵胡思乱想着,到底没有问出口。 太慎重对待的话,会显得她很可怜。 才自作多情了一次,又记吃不记打地把别人随意撒出来的鱼钩误解成别的。 姑且将他当作男菩萨或者委托老师看待好了,现在她必须表现得若无其事一点。 她定了定神,告诉他:“我初中的时候,陈黎新成为了我爸的学生。” “我知道。” 纪闻迦点点头,心里其实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句,她就接着说道:“最难过的那段时间,最难看的样子,都是他在陪着我,甚至是照顾我。就连我中考,他都得和我外公外婆一起,在考场外面等着我。他不仅要照顾我,还要照顾两个老人家。而谈如前在我考试期间正带着冯琪琪出国访问。” “现在想起来,”她的声音低下去,“他应该只是被导师压榨,没办法拒绝吧。” 不然也不会在今天对她说出这样锐利决绝的话。 代入陈黎新的视角,好像也挺绝望的。 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又变得黯然起来。 好丢脸啊,她获得的一切优待,竟然还是源自于她一直隐隐憎恨着的爹。 谈茵扁了扁嘴,牙齿咬着口腔内壁,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渐渐模糊。 一双大掌在这时候捧住她的面颊,她眨眨眼,两行泪水刚好就滴在了纪闻迦手上。 “不笑话你,你哭吧,但是——”他伸出大拇指,轻轻替她拭去泪珠,耐心哄道,“不要纠结他在想什么了。他付出了,也得到了,谈如前对他的提携有目共睹,他不犯错的话,得到的将会更多。现在,你该考虑的是你自己的心情。” 她好像不需要自己哄自己了,最会哄她的那个人又回到了她身边。 谈茵怔怔地,听见纪闻迦说:“我听了这么久,没听出来你究竟喜欢他什么,你只是习惯了他在你身边照顾你而已。他后来出国去留学,你有想他吗?” 有想他吗? 当然也是想了的。 但那种想念,并没有让人辗转反侧。 淡淡的,没他也可以。 她被纪闻迦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抓住机会,再次开口:“没有很想,是吧?靠近了才会觉得不自在。” 男生像这样捧着她的脸,犯规地凑她这么近,完全突破社交距离,看她的眼神像是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还说话这么温柔。 她现在更不自在。 她的脸在他眼皮底下涨红,心脏热烈跳动。被他用手掌吻过的腿腹后知后觉地发烫,连脚趾都被烫得蜷起。 可谈茵自私地不想他放开,即使她根本就搞不清眼前究竟是美梦还是另外一场噩梦。 “磁铁一样,只能在靠近时产生吸引力的情感,这不是喜欢。”他给她的感情下了定义,“喜欢应该是,想见的时候,就一定要见面,隔着再远也要来见你。” 啊……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谈茵完全听不进去了,视线被他那张好看得堪称华丽的脸所占满。 鼻子也堵住了,她轻轻吸了吸,突然说道:“如果我说,我现在想抱住你,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这不能怪他了。 纪闻迦想。 问出这种要勾着他做些什么的话出来,他做再过分的事情,也会被允许的吧。 “奇怪倒是不至于……”他偏了偏脑袋,双手滑向她的肩头,确认领地一般将谈茵握住。 谈茵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听见他略微喑哑的声音,“但是,不可以……” 然而她只失落了半秒,他便怨怼地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不可以这样不明不白地玩游戏。我是你什么人呢你就要抱我?” 怎么回事? 不是他先勾引她的吗?要说游戏,也是他发起的呀,要和人玩一玩的做派。难道她会错意了? 怎么像在责怪她不给名分? 前后的情绪跌宕让谈茵跟着昏了头,她呆呆地陷落进去,顺着他的意思说道:“那我们交往是不是就可以?” 肩头的力道紧了紧,她吃痛地皱起眉头,将手抵上去,这才发现自己和他之间已经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身影已经完全将她罩住。 是她自己想要的拥抱,却因为纪闻迦提了很正当的条件而犹豫不决。 这不厚道。 她不能因为他看起来太不正经,就没收他认真的权利。 她卸了点力道,手依旧撑在他们胸前,但好歹没有再推拒。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停住,翘着嘴角布下陷阱,等着她踏进来:“对,交往的话,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从小他就是属于她的。 如今只不过是要回到她身边而已。 希望这份殷切不要将她吓跑。 男生的眼睛里面也像藏着宝石,黑而有光。谈茵被他眼里的光亮蛊惑,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张嘴笃定地说出了他最想听的那句话:“好,那我们,就交往看看。现在可以抱——” 他的拥抱比她的需求要更急切,在她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落下来,将她整个身子严丝合缝地抱住。 她用做抵抗的那只手,在绝对的力量和体型压制面前,使不出半点力气。 原来一开始,他那样乖乖地一动不动,只是在等待。 等待着一击即中的时刻。 第21章 这样抱着可以吗? 第21章 这样抱着可以吗? 纪闻迦抱住她的架势,让谈茵本以为自己会被勒得骨头疼。 但想象当中的挤压和窒息感却并未粗暴地到来。 相反,男生一双胳膊虽然坚硬得像雕塑,他收紧的力道却很轻缓。 慢慢、慢慢地将她一点一点嵌进怀里,然后将脑袋低下来,深深地埋进她的发丝,在嗅她,在确认她的气味。 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充满了珍视意味的拥抱。 她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而他闷闷地提醒道:“不是你说想抱我的吗?怎么现在还不抱?” “噢噢……是。” 要抱,要抱的。 谈茵回过神来,一张脸贴在他胸前,被他的心跳声震得面颊通红。她缓缓抬起双手,顺着他的臂膀攀上去,直到勾住他的肩膀。 好香。 他身上的香味实在是干爽又清新,双臂却不知道为何,轻微地在发抖。 呼吸因为她回抱的举动明显变得深重,她感觉自己的后颈变得暖烘烘的。这股暖意停顿了许久,终于他亲呢地蹭了蹭她,将暖意压向她的耳朵。 谈茵的手抖抖地,正打算凭着本能再抱紧一点。 二楼却突然有老人家发出一连串的夜咳。 她倏地收回手,整个人被吓到了似的,试图推开他,这股想要推拒的心情却被他率先察觉。横在腰后的臂膀骤然收紧,她非但没将他推开,反而迎来了她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的,不知道算不算期待的那种,充满了窒息感的拥抱。 在这番推拉下,男生的嘴唇不小心重重地擦过她的耳垂。 谈茵倒抽了一口凉气,变成了一只双眼竖直的猫,小心翼翼地不敢再挣扎了。 纪闻迦的身体比她更僵,唇瓣紧贴着她耳后那块皮肤,呼吸从唇缝溢出来。温度好高,太高了,熨得她连头皮都在发麻,耳朵连同后颈都泛起了鲜润的粉。 “别这样突然推开我啊……”他低低地,语气中竟然透着股可爱的埋怨,“我们又没做什么……” 他又没做什么…… 乖乖的,没乱动,也没有在得到她允许的第一时间就亲上去。如果表现得这样规矩也要被推开的话,还不如干脆抱紧一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话是这么说。 但他说话时,热气喷在谈茵耳后,让她感觉那片皮肉酥痒得要命。好想抬手抓一抓,或者干脆找个地方蹭一蹭。 好难熬。 比做了什么更难熬。 心跳乱得不成样子,每一口吐息都带着欲求。 谈茵缩着肩膀,试着在他怀里放松。突然他的发根戳上她的耳缘。男生才剪短的,硬硬的毛茬带来若有似无的刺痛。过电一样,让她连肚挤眼都莫名其妙地开始一抽一抽地动。 “……可以吗?” 短暂的失神过后,她听见纪闻迦问了句什么。没听清,于是呆呆地“啊?”了一声。 男生笑出声来,用掌心捧住她的后脑勺,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这样抱着可以吗?心情好一点了吗?” 好像好一点了,又好像变得更坏。 这种感觉很难被描绘清楚。 想了想,她只是问道:“你没关系吗?” “嗯?” “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吗?” 纪闻迦顿了顿,稍稍拉开和她的距离,眼神胶在谈茵脸上。 她被他看得一阵心虚,立马就想转开脸,他却扣住她的脖子,让她只能被动地承受这样近距离的审视。 “不会啊,”他将头压得更低,指尖抚上她的左下颌缘,很宽容地应道,“利用什么的,我没有这样想过。下巴,再抬起来一点。” 这不是一句请求,他在谈茵发出疑问前,就已经擅自抬高掌心,让她的下巴也跟着抬起来,将细嫩的,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底。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似乎只是单纯地表示关心,谈茵只好忍受着,让他看个清楚。 “之前就一直想说,”他用指尖点住她的左下颌缘,下了这个定论,“你的琴吻不见了。” 琴吻,是一种很浪漫的说法,说是提琴在身上留下的吻痕。学龄很长的琴童,或者一点时间内练得比较狠,都会在皮肤上留下这种印记。 谈茵小时候练小提琴,琴吻就在左边下颌缘靠近脖子的地方。 怎么现在提起这个…… 她还以为,他要…… 谈茵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告诉他:“我初中时钢琴和小提琴基础已经打好,转指挥后,用在练琴上的时间减少,琴吻就渐渐消失了。” “是这样啊……”他将脑袋凑得更近,很感兴趣地去查看她脖子上那块光洁白净的皮肤,“小孩时期新陈代谢也快吧。” 他的发丝扫上她的面颊。 “别、别这样。”谈茵颤着声音推了他一把,说出口的话竟带着股哀求,怎么听都是在表达渴望被更激烈地欺负的意思。 他没有继续靠近,顺从地退开,手指却读懂了这份言外之意,指尖撩上她那颗早已晕上薄粉的耳垂,就开始一搭一搭地拨弄,摩挲。 “别看我。”她又说了一句。 一张嘴就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让,表情和反应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纪闻迦只好盯着她说:“为什么不许看,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怎么能这么拿手。” 被反咬得毫无招架之力的谈茵根本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能一边忍受着他手指把玩的动作,一边问道:“拿手什么?” “嗯……大概是,”他牵起嘴角笑笑,重新将她抱紧,脑袋埋进她的发丝,小声控诉,“让人开心,又让人不开心的方法吧。很会耍着人玩哦,谈茵。” “不是,不是,”这样的控诉简直在明摆着说她是渣女,谈茵着急辩解,“我没耍你。” 纪闻迦接得很快:“那你是认真的?” 这句话把谈茵给问清醒了。 她舔了舔嘴唇,拍了拍纪闻迦的臂膀,示意他松一点力气。待到钳制住自己的臂膀真的乖乖松开之后,她才站起身来,盯着鞋面匆匆说道:“很晚了,回去吧。” 接着,她没管他的反应,也没管长椅上的药瓶和他送的糖果,自顾自地就往楼道走。 纪闻迦隔了好一会儿才提着她扔下的东西跟上来。 楼道内寂静,上楼梯时,他的脚步声叠着她的,不紧不慢,却始终像在追着她咬。谈茵回头看他,却每每因恰好对上他的眼神而呼吸困难。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惊惶些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做事习惯深思熟虑,虽然偶有冲动的时候,但那种冷不丁的冲动一般都是在发疯,要闹得人不得安宁才好。比如初中时和嘲笑她的男生打架,比如上次和谈如前吵架。 今夜意外太多,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快,她的脑子转不过来,情绪已经不受控制。 在意识到她甚至在期盼他追上来后,这种惊惶达到了顶点。 从什么时候起就被蛊惑了呢? 连后果都不顾了,就色迷心窍地提出了要抱住他这种过分的要求,虽然她揩油也揩得很忘乎所以。 谈茵走到家门口,没急着按指纹,直接将额头抵住了门板,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身后男生的影子无声覆过来,像是有分量一样,让她接下来的话也变得艰难。 但她还是转过身,吞吞吐吐地说道:“纪闻迦,我们……我……” 眼睛不知道落向哪里,双手绞紧的样子,一看就是后悔了。 后悔才是正常举动,纪闻迦也没觉得从此以后谈茵就会乖乖属于他。 但是, 不可以。 已经踏出的这一步,他决不允许她缩回去。 他站在谈茵身前,假装没看到她一脸的为难,游目四瞩一番后,发出了一声幸灾乐祸的笑。 这样的笑在此刻显得突兀又怪异,谈茵停顿了一下,转而问他:“你笑什么?” “啊,”纪闻迦抬手抓了抓脑袋,笑容加深,“我只是突然想到,你爸一定不想看到我们交往。他要是知道这个消息的话,说不定会气炸。” 谈茵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 谈如前是个脾气古怪唯我独尊的自私男人,被人追捧惯了,在工作场合之外,尤爱向下社交。纪家势力太大,他在这家人面前找不到任何的优越感,所以一向不会与其有超出利益置换的关系。 他可以默许两个小辈当普通朋友,互相有个照应,也乐意谈茵结交这么个人脉,但这份友谊却不能超出他的掌控。 如果被他知道,她和纪闻迦交往…… 后果一定很精彩。 谈茵咽下那句吞吞吐吐说不清楚的话,看着纪闻迦,神情复杂:“你知道你自己很坏吧?” 男生倚着门框,嘴角笑意更深:“怎么样嘛,你就说刺不刺激?” 那当然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事情。 很奇怪,她明明是事事求稳的性格,练习的所有曲目都要在事先排练得万无一失,在脑海里预演出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才会走上指挥台去挥动那根指挥棒,但偶尔的出格却意外地令她兴奋。 即使是想象一下,也能让她品尝到越轨的快乐。 为了藏住这份不该有的快乐,她甚至绷紧了脸,问他:“你想怎么做?” 纪闻迦看她这样子就想逗她:“那当然是,正常地交往下去,然后结婚——” “停停停!”谈茵绷不住了,“越扯越离谱!” 继续交谈下去也只是被他调侃,她转过身,按下指纹开锁。可指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上了一点薄汗,连续好几次都开锁失败。 “嘀”声过后,冰冷的女声提醒她,请在三十秒钟之后再尝试开锁。 头顶上落下一声轻叹,倚在门边的纪闻迦将身子斜过来,伸手将她的手覆住。牵着她,在自己的衣袖上擦了擦。 这过程中他一直没说话,三十秒的等待期变得很漫长,空气中那股迫人的感觉也越来越稠密。 谈茵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发顶有呼吸缠上来,就像刚刚一样,被他抱着的时候,他一直在明目张胆地闻她。 好险自己下课后还回宿舍洗了个头,也幸好晚上吃的是漂亮饭,身上没沾上油烟味。 轻微的走神过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又被纪闻迦捉着,伸向门锁。 这下很顺利地打开了,门被推开一条缝。 他却一时间没有放开她,她前后仍旧被堵着。 “谈茵,”他轻轻开口,语气中逗弄的意味散去,让她误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搞得人心绪不宁的话。 但他只是说,“不要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觉。” 想太多?想什么想太多? 啊,她差点忘了,今天她没来得及告白,就被人拒绝了来着。 都怪他,善后工作做得太超过,又顶着这么一副引人遐想的皮囊,搞得她不得不把全副精神用来应对他。 虽然她的全副精神就是闷闷地“哦”一声。 语调听起来似乎又开始要难过。 怎么办呢? 纪闻迦想,今天她的遭遇深究起来是他不对,他因此而心情愉悦更加不对。 他必须要做出弥补。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问道:“明天出去散散心吧。” “嗯?”谈茵一脸懵然地回头,先看到他脖颈的曲线,再艰难地移开眼,抬头对上他的眼,“跟你吗?” 她觉得目前自己情绪已经稳定,不用到散心这种程度。 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收紧,现在她手指的温度已经和他一样高。 “当然是和我,”纪闻迦冲着她笑:“谈恋爱不都要约会的吗?就当是,给我一点奖励嘛。” 他把和她约会当奖励,一点都没觉得是她在占他便宜? 而且,「谈恋爱」三个字被他说得太温柔,甚至透出了一股甜味,好像单方面认定了他们这场交往已经真得不能再真,没有做戏的可能性。 妈妈,这件事情好像变得有些没办法收场了。 第22章 还来得及后悔吗? 第22章 还来得及后悔吗? 木质楼梯上有灯的反光,纪闻迦一级一级往上,感觉到秋天的风竟然是热的。 他扯着领口进屋,洗过冷水澡回到卧房,走到cd机前,从仅有的两张碟片里挑出一张,打开音响,将音量调到睡眠模式。 这套曾被谈茵威胁过,假如音量超标扰民她就报警的音响设备,就算他的房间做了隔音,也几乎没有由着心情外放过。 里面放着的碟片并不是什么享誉世界的音乐家作品,是他自己动手刻的黑胶。 音频由八年前的谈茵提供,她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五年级那个暑假,妈妈已经做好了带他回纽约的准备,但他却由于越来越迫近的分离而异常难过。 这样的人生规划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成定局,他没办法改变,只好整天整天地像一只跟脚的小鸭子一样黏在谈茵身边。 让他不爽的是,谈茵对此接受度良好,甚至还主动设想了此后他们每年能见几次面。那其实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小孩子之间的感情是如此的诚挚,总在一段时间内把彼此看得比天大,你跟我就是全世界最好,就算隔着再远的距离,我也必须是那个最好。 有段时间内,纪闻迦真的觉得他受到了谈茵的独宠,但他很怀疑她的长情。 她换玩伴速度好快,谁黏她比较紧,她就和谁关系好。 她六年级毕业了,参加了好几个暑期培训班,认识了一群新朋友,对初中生活正充满憧憬。 对于他这个即将离开的老朋友,就没那么关注了。 他问她,晚上他睡不着怎么办,能不能给她打电话,要她像小时候那样给他唱歌来哄睡。 可谈茵想了想,说不行。他睡觉的时候她正在学校上课,不能拿手机,要他自己克服。 好吧。 纪闻迦没再说别的,但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缠着她。 在他出发那天,谈茵跟着她妈妈一起送他去机场。临别时,她却神神秘秘地从背包里拿出来两张cd,说这是她花了好几个星期替他准备的大礼,要他到了飞机上再听。 大人们都在看着,他不好意思亲吻她的面颊,只是不舍地将她抱了抱。 私人飞机上,怀着隐秘的期待,他打开cd机,戴上耳机。 等待了三秒之后,里面传出了谈茵的声音。 她说:“亲爱的jeremy,虽然以后不能在夜里和你说话,哄你睡觉,但我给你准备了十五首哄睡曲目,希望它们能代替我,让你好梦一整夜。” 这十五首曲子分别是五首她自己拉的小提琴曲和五首钢琴曲,还有五首她清唱的童谣。就连报幕都是她自己在报。充满稚气的声线,尾音骄傲地扬起,在告诉他自己选择这首曲目的原因。 她一定准备了不止几个星期。 因为他知道,谈茵不喜欢太舒缓的曲子。 她年纪还小,又事事顺遂,根本理解不了大师作品中饱含的情感,演绎起来总是中规中矩,力求不出错。她更偏爱起伏特别大的炫技之作,只要她表现出足够的自信,就没人觉得她诠释得不好。 但她考虑到哄睡曲目的特殊性,替他准备的全是小夜曲和浪漫曲。 是被大家所熟知的名曲,被无数音乐家演绎过,她录起来难度极高,一点点错误都能被音频放大。也不知道录了多少遍,才录到她最满意的版本。 明明先给了他一巴掌,却又悄悄给他熬制了一袋糖。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的谈茵。 他好喜欢。 喜欢这个礼物。 这个礼物特殊到,从此以后他都养成了习惯,每一天都要听着这些曲子来入睡。 后来想想,她真的好狡猾。 睡眠时间本就快要占据人寿命的二分之一。这样算起来,他在和她分开的八年里,远超一半的时间都在用来想她。 无论他走了多远,他都在想念她。 她在他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用这种方法给他套上了绳索。 以致于他这样一个既不缺爱,又不缺关怀,更不缺人为自己付出一切,生日时对着蛋糕,甚至想不出自己该许什么愿望的人…… 每一年都在期待着,她成年后会来美国上大学。那样他可以申请和她距离不远的学校,她可以住在他家,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好,甚至更好。 这份感情随着青春期的到来变质得很彻底,很多次他掀开被子,捂着面颊,都在叩问自己。不是在奇怪为什么偏偏是她,而是,在梦里,他竟然那样过分,将她把玩得不停地哭。 无论她怎么哀求,他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对这份有些变态的觊觎,他几乎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就完全接受。 但她呢? 她看起来已经把他忘了,高二时交往了第一个男友,高三时交往了第二个,虽然时间都不长,总归是和他完全相反的类型。 她就这么不喜欢他吗? 没关系,没关系…… 要耐心一点。 等她过来他身边,她就逃不掉了。 最后几年自由,她要享受,就享受好了。他一点也不会嫉妒,事后也不会找她算账,加倍索取。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她竟然没有申请美国的大学,老老实实地走了高考的路,留在了国内。 算了,反正从来都是他来找她,他来缠着她。如今不过是出了点岔子,晚一年见到而已。 还来得及。 —— 还来得及后悔吗? 第二天上午,谈茵面对着镜子,人还有些懵。 昨天喝了几杯酒精饮料,是有些上头,但也没醉到无法思考的地步。这导致她睡了一觉醒来后仍旧很清晰地记得是她——没错,是她——向纪闻迦提出了交往的请求。 在那之前,她才向陈黎新做出了足够明显的试探,而后被不留余地地推远。 被磕伤的腿骨仍在隐隐作痛,提醒她在陈黎新面前做的那些事,完完全全是一场自讨没趣。 她拉起裤脚,看到伤处虽然青紫一片很难看,但好歹已经消肿。 这要多亏了另一个人处理得及时。 因为她无理的请求,姑且可以被称作是她“男朋友”的人。 而他是答应她请求的那一个。 男朋友…… 对她来说这不是多新鲜的一个词,但和纪闻迦关联在一起,却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让她想起来就一阵脸热。 也许是,在她记忆深处,纪闻迦已经成为了某种意象,象征着她最被人偏爱,最无忧无虑的童年。即使那么久没联系,他的存在对她来说仍旧弥足珍贵。 所以, 所以他昨天晚上就应该拒绝她才对啊!! 她发疯,他怎么能一时兴起就陪着她发疯呢? 他是不用管纪阿姨怎么想,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但她得懂事一点,要考虑仙女教母会不会愿意自己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人做出这种奉献。 毕竟类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昨天夜里,被纪闻迦抚摸过的左下颌,还隐隐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有薄茧,弄得皮肤痒痒的。 她伸手覆上去,试图拂去那种渗透进血肉,甩都甩不掉的心悸感。却不小心把那块皮都蹭红,看起来就像一个新鲜的琴吻。 当然也让她回忆起了,纪闻迦在小时候因为这个东西,为她打过的那一架。 其实,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痕迹,谈茵身边的人,包括纪闻迦都不会对此一惊一乍。她和附小的同学们都把琴吻当作勋章,很为自己骄傲。 可不学琴的人不知道这些,会很容易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事情发生在她小学期间的一次公益演出上,是学校组织的关爱特殊儿童筹款活动,地点在市音乐厅,举办得非常盛大。 谈茵在当天有两个节目,一个是小提琴独奏,一个是作为指挥,表演童声合唱。 纪阿姨和妈妈向来是连体婴,自然带着纪闻迦到场支持。 那次独角仙事件之后,谈茵和纪闻迦已经冷战了一个月。之前就算在家门口遇见,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夸张地扭头,转身就走,向对方表示自己还没消气的决心。 妈妈们都觉得这样的冷战很好笑,但并没有出手干预过。因为这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情,即使反目的原因是那样幼稚,也要尊重他们自己的原则。 但这次不是有正当理由嘛,一个月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他们的冷战,以谈茵在顺利表演完之后,纪闻迦不情不愿地递上鲜花而告终。 谈茵在妈妈鼓励的目光下,礼貌地回了他一句“谢谢”,然后坐在他身边,欣赏接下来的节目。 太久没说话,彼此还是感觉很别扭,胳膊和胳膊之间隔了一条河,好像率先越过就认输了似的。 可谈茵看到怀里抱着的那束花,想到纪闻迦其实已经收兵,就举起花束,悄悄地去瞥他。 他看起来对舞台很沉浸,一张漂亮的面孔,小大人一样穿着定制的高级西装。给她送花的时候,身边人投过来的目光让她感觉特别得意。 她想,她是姐姐,应该表现得成熟一点,这时候得让他知道她已经原谅了他。虽然那件事已经说不清楚到底是谁的错。 隔着座位的扶手,她伸出指尖,对着他的胳膊肘戳过去。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已经察觉她打算偷袭,竟然一把捉住她的指尖,让她抽也抽不回来。 不好叫他放开,她就这样任他抓着,直到一个节目表演完,她的手掌都被捂热,才发现他松了力气,往她掌心塞了个塑料包装的小玩意儿。 她收回手,掌心里躺着的是一块巧克力。 演奏是个体力活,她在上台前后,都要吃点糖或者巧克力来补充体力。 侧过脸,她看到纪闻迦笑得一脸狡黠,心里突然就软乎乎的,那些跋扈的情绪,也跟着不见了。 中途谈茵要去洗手间,越过纪闻迦时,他干脆起身,和她一起去。音乐厅里人太多太杂,妈妈当即让两个保姆跟上。 男洗手间那里聚集着几个初中生黄毛在抽烟,看到才在台上表演过,还穿着漂亮礼服的谈茵和保姆从对面出来,皆是一脸兴奋。 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从特殊渠道接触到了一些性*知识,正是张口闭口都以污言秽语为傲的时候。其中一个看到谈茵脖子上的痕迹,很暧昧地跟旁边人说:“这么小脖子上就有吻痕了?” 这句调笑引来了其余几人明目张胆的打量。 谈茵是时时走神的性格,不太会关注周遭环境,一心想的是自己那段表演还有哪里可以改进,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但保姆警醒,挤到谈茵身边将她和那几个男生隔开,抽出纸巾麻利地替她擦完手,就给了纪闻迦的保姆一个眼神,打算牵着谈茵赶紧回去。 这样关切的举动反而引来了那几个初中生更猛烈的嘲笑。 “以为我们要做什么吗?对这种小屁孩。” “喂!阿姨!她的脖子被谁亲成这样了啊?” “这种小朋友,水灵灵的,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老头——” 纪闻迦小小的身影突然从男洗手间冲出来,对着他的嘴就来了一拳,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在短暂的愣神过后,他反应过来,大叫着揪住纪闻迦的衣领,拉着他就直往墙上摔。 虽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眼见着发小被人欺负的谈茵想要扑过去,却被保姆抱紧了护在墙角,捂住了眼睛。 她从指缝里看到纪闻迦跟疯了一样,明明脑袋被摔得发出了好大的一声“咚”,却一脸狠戾地再次站起来,和那个比他高了一个头不止的初中生扭打到一起。 第23章 约会(1) 第23章 约会(1) 场面一时间混乱得要命,另外几名初中生站在原地,犹豫过后,决定不讲武德地加入战局。 好在纪家的保姆及时叫来保安,才阻止了这场冲突升级成群殴。 那之后,大人们怎么处理的,谈茵不知道。她只知道纪闻迦的脑袋缠了一圈绷带,一个星期之后才拆。 他是因为她受伤的,这件事情大人们都知道,虽然没有责怪过她,但她还是感觉很愧疚。每次去看他,都会在他旁边陪他好久。 再早之前,她也将他弄伤过好几次。 最严重的那次,是他们在用碎石头玩叠房子。谈茵搬起一块石头,没放稳,石块直接滚落下来,砸在正扶着地基的纪闻迦的手指上。 他小指的指甲盖瞬间就被砸得掀了起来,血淋淋的,将周围的小孩都吓得直哭。 大人们闻声赶来,见一堆小孩哭得慌了神,也来不及追究到底是谁的责任,赶紧就把纪闻迦送医院。 谈茵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却没有承认的勇气,吓破了胆子跑回家,任凭妈妈怎么问她,她都只是安静地流泪,不说一句话。 晚饭时,纪阿姨打来电话,她缩在一旁,已经做好了要被狠批一顿的准备。妈妈挂了电话,却奇怪地问她:“迦仔说,他是不小心磕到的,这是真的吗?茵茵,你在现场,没有人故意针对他吧?” 当然没有,谁敢针对他啊。 那时候她其实和他还没熟到后来这种程度,毕竟小朋友时期的友谊都是按性别来划分的。女孩子和男孩子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喜欢玩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 她只是没有想到,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鬼,竟然会这么讲义气,没找家里人告状。 夜里她的电话手表在床头响起,她有预感地迅速拿进被子里,悄悄接起,对面果然是纪闻迦,一开口就是:“茵茵姐姐,你睡了吗?” “没有没有,”她压低声音,很关切地问,“你指甲疼不疼?” “疼啊……”他说完,还在对面吸了吸鼻子,像是疼得又要哭,“但是姐姐,我没有把你供出来哦,因为我不想让你挨骂。” 被子像一层保护罩,给了她认错的勇气,她抹了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泪水,吸着鼻子说道:“jeremy,谢谢你。这件事情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怪你,”纪闻迦宽宏大量地说,“姐姐也不是故意的。如果心里真的过意不去的话,以后对我好一点就行了。” 好,好,好。 她忙不迭答应。 哄睡的习惯,就是从这天开始的。 因为他说他的指甲被医生拔掉了,要重新长好。现在他疼得睡不着,谈茵想了许多办法,又是讲故事,又是唱歌,终于让他来了瞌睡,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 现在想想,除开他实在是太心机,跟要债似地,在她这里逮着机会就要讨奖励之外,她老是把他弄伤是事实。 跟他控诉过的一样,他身上,一道两道三道……前段时间又新添了一道,那些疤痕全都是被她,或者因她而出现的。 她如果继续靠近他,会不会,又不小心害他受伤? “嗡。” 搁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谈茵低头看了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提醒。 害她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男生若无其事地问她:「腿好点了吗?」 谈茵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意识到此刻,她竟然连答好或者不好都需要谨慎思考。 如果告诉他好点了,那么是不是默认今天的约会照旧? 可如果告诉他没好,那是会取消还是推迟?说不定以他的难缠程度,会干脆改到在她家休息。 以男女朋友的名义共处一室,这太危险了。 她很怀疑自己的定力。 纠结了几分钟,她回道:「好点了」 jwj:「我让人送了特制的药油过来,等下拿给你。」 谈茵:「会好得更快吗?」 jwj:「应该?」 没特别提到什么。 是某种心照不宣,打算把昨天那个莫名其妙的约定作废吗? 谈茵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想,她完全不会生气的,只会无比地感激他。 然而下一秒,他却问道—— “所以,我什么时候能来拿我的奖励?” 阳光蹦进窗子里,将手机也晒烫成烙铁。谈茵在中午之前逃出家门,去了附近的音乐人开办的工作室参观,打算在那里先消磨几小时。 在家里枯等着他敲门的感觉很奇怪,好像她从昨天起就只剩下等待可做。 也许对于纪闻迦来说,这样的约会只是美式文化中一次普通的date,不值得做出任何的解释与承诺。谈茵也曾多次听梁笑吐槽过这种dating很容易变成渣男渣女互相玩游戏。 但总归是要和他见一面的。 为了不让这段对她来说太过珍贵的友谊到最后变质成随时可以下车的关系,她需要郑重地向他道个歉,然后为这场胡闹提出分手。 至于那个令她心慌意乱的安慰性的拥抱,她忘了也是可以的。 沉浸式地干点什么,能让她恢复冷静。 谈茵将见面时间拖延到了下午四点,纪闻迦没有任何意见。他问了她工作室的位置,快到点时给她发消息,说在附近的聂耳铜像等她。 那周围都是些花园建筑,商场、博物馆、音乐厅、美术馆林立,比起黑漆漆容易滋生暧昧情绪的电影院和酒吧而言,实在是非常理想而健康的会面地点。 天气凉爽而干燥,出来炸街的人很多。学生和游客们混在一起,各个是一副都卯足了劲儿要出片的架势。整条街全是各种风格的大美女,和各种奇形怪状的男的…… 谈茵从长枪短炮后寂寂穿过,接连拒绝了好几个找路人做搭讪练习的奇怪团体,朝着姑且算是地标之一的聂耳铜像走去。 知道纪闻迦已经等在那里,她感到一丝紧张,对着路边的反光面多此一举地检查妆容。 其实根本就是才化好的妆。 因为怕化早了妆会脱。 聂耳铜像最近在修缮,用蓝色的围挡围出一块区域。剩下的绿化带作为拍照背景来说太丑,相对来说人少,安静。 隔着一条马路,谈茵的脚步骤然停下,看到穿着连帽卫衣的男生正蹲在绿化带旁逗猫。 一碧如洗的秋空下,悬铃木蓬蓬地罩在他头顶,堆叠出青青橘橘的斑斓色块。 完全是漫画般的场景。 据说日本漫画家在画人脸时,一般是以猫咪的侧脸做参考。 这样对比起来,纪闻迦因为面中发育得太优秀,下颌线清晰而锋利,所以整张脸还真挺像猫的。一颗饱满的小头,漂亮又立体,眉骨可以遮太阳。 再加上流畅平直的骨架,连帽卫衣下凹陷的后颈,后脑勺被推高的头发,昂贵的耳钉……真是随时随地都有种撕漫感。 可就算现在的阳光将她镀成了少女漫画女主角也没用,她不知道该怎么朝着那个男主角走过去,手脚都开始僵硬了。 还是那只小猫率先察觉到有陌生人在逼近,弓着背脊朝谈茵看过来,出卖了她的行踪。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和纪闻迦对上视线。 但下一秒他却垂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阳光斜照过来,将他的耳垂燎红。好难得居然能从他的举动看出来青涩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摸了摸耳朵,站起身来冲她打招呼:“你来了。” 谈茵轻咳一声,走到他面前,目光却不敢在他脸上多停留,干脆看向他脚边的猫咪。 脖子上戴着金属铭牌,圆滚滚的一只小狸花正在绿化带旁边懒洋洋地趴着,前爪半耷下来,胖胖的两颗小山竹。看起来一点都不怕人,想来是附近店家散养。 “等很久了吗?” 她努力装作自在地寒暄,弯腰看到小狸花的名牌上刻着它的名字,molly。叫了一声,得到它一个张成了赖皮蛇的哈欠。 好可爱。 谈茵伸出手,打算摸摸它的脑袋,手腕却被同她一起弯腰的男生一把捉住。 “给你看个好玩的,”纪闻迦拉着她在原地蹲下,随即放开她,“你来之前,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小节目。” 我们? 谈茵眨眨眼。 他和谁? 和小猫吗? “什么节目?”她微微发懵。 纪闻迦没看她,而是神神秘秘地点了点molly的小肉垫子,一边说着“来”,一边在它眼皮底下伸出五指,缓缓张开。 “……给我们公主表演一个爪爪开花。” 她来不及欣赏他的手,便看到molly真的乖乖地伸出它那团山竹爪子,五指张开,连指甲都从肉垫缝隙里冒出了头。 “哇!”谈茵看得眼睛都亮了,“它真的会开花诶!” 听到她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真心实意的惊喜,纪闻迦本来还想表现得酷一点,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真是奇怪。 本来是他在哄人,怎么变成了她在哄他。 她可真厉害。 这样想着,又乐此不疲地拉着molly表演了好几遍。 好在这只小狸花一直很配合,直到远远地听到有人在召唤,它才伸伸懒腰,倏地一下从树底下窜走了。 谈茵的心情跟随着猫咪的动作而变得轻盈,忘了究竟有多久,她都没有感受过这种单纯的开心。 是被纪闻迦唤醒的。 他拉着她的衣袖朝旁边走去,问她:“好玩吗?” “嗯!”她点头的幅度很大,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有些遗憾,“应该把那一幕拍下来的。” 纪闻迦低下头看她:“想看的话随时说,我给你找个会配合我的猫。” 那应该很难了,哪能次次都让动物配合表演呢? 在这一刻,谈茵突然想起了那个“我家猫会后空翻”的老梗,蓦地笑出了声。 纪闻迦不明所以地停下,眉头微微皱起:“你也太好哄了吧?” 不是故意想找茬,但他实在有些嫉妒她这样的反应,“和以前男朋友约会也这样容易满足吗?一点金钱都没为你付出。” 除了短暂的开心,她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她谈过的那两次恋爱,究竟在谈什么?看上了人家什么? 谈茵没懂他的莫名,老实说道:“没有啊,准入门槛很高的,一般我不会给人这样哄我的机会。” 语气稀疏平常,淡淡的,更显得难以被讨好。 是了,他最该知道她有多难被讨好。 由此也联想到,她该有多喜欢,才会允许人踏过那道门槛。 而他只不过是,占了小时候和她关系好的便宜而已。 纪闻迦是不害怕竞争的。 他足够幸运,出生便拥有大多数人没有的东西。在精英私校度过的那几年更是令他将征服的意识刻在了骨子里,他学会了制定规则,利用资源,而后坐享其成。 显然谈茵不是他可以坐享其成的东西。如果他不率先行动,她永远都不会来到他身边。 他被迫发挥出了最大的耐心,努力让自己长成可靠的大人。他以为,她在高中时和人谈的恋爱,只不过是她比他先长大了,看过了不值得一看的风景而已。 但这一刻,却不那么笃定。 陈黎新,还有她那两个连名字他都懒得记的前男友,在她那里似乎都有意义。而他们都是同一种类型,她就喜欢这种外表冷冷清清的装货。 这样的认识让纪闻迦变得有些焦躁。 他一句调笑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是吗……” 这样嘴笨不像他,握住她衣袖的手不觉用了点力,似乎这样就能把她抓在手里。 谈茵被他拉着走了一段路,终于想起来问:“我们去哪里?” “车上。” “你今天开车了?”她有些惊讶。 “嗯,因为你,脚还没好。” 一板一眼的对话,略微冷淡下来的情绪,终于让谈茵意识到了什么:“纪闻迦,你在……跟我生气吗?因为我今天让你等太久了?” “没有,我从来不介意等你。”他很快地否认了下半句,小时候等习惯了。 “但你还是在生气,”谈茵问,“为什么?” 她看到他的面颊轻微鼓了鼓,很难得没有立刻接她的话。沉默片刻后,他说:“我只是在想,你昨天才撞了腿,我就勉强你出来,会不会让你感觉困扰。” 现在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吗? 头一次,谈茵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踌躇的情绪。这对于一个做什么都随心所欲,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的人来说太稀有。 她伸长了脖子,试图去捕捉他的表情,他却抿着嘴将面颊侧过去。 夕阳在树叶间跳跃,晃动着让心跳声变得明显。 谈茵停下来,胳膊任由他牵着,没着急收回来。 于是纪闻迦只好跟着停下,听见她不高不低的声音:“虽然是有点困扰,虽然一切都像是在开玩笑,但是…… 说到这里,她冲着他笑笑,温柔的神情照印在他眼睛里,注定要让他睁眼闭眼都忘不了这段回忆。 “但是,不想和你见面的想法,我一次都没有过。” 第24章 约会(2) 第24章 约会(2) 从来没想过,她一句话就能让他乱了阵脚。 是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明明尝到了那么多甜头,却仍旧觉得不够。只能无比期待第二天的到来,像小学生第一次期待秋游。 澎湃的兴奋感令纪闻迦在夜里辗转反侧,直到现在才感觉脑子不够用。 给不出具有同等杀伤力的回答,他只能捂住眼睛,压着嘴角不要笑得太傻。 他该感激自己的车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品尝这份心动,还能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他将谈茵拉到车尾,感应开锁。 以为那个教猫咪爪爪开花的表演就已经足够的谈茵,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当场愣住。 这是辆银灰色的轿跑,空间比少爷们炸街用的超跑要大很多,后备箱也被塞得满满当当。最抓人眼球的要属hello kitty的粉色蝴蝶结永生花和玫瑰芍药桶,粉粉艳艳的亮色,旁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黑白配色山茶花包装盒。 不需要开口确认,就知道这全都是给她的。纪闻迦又不是傻子,会把不属于她的礼物特地展示给她看。 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要送我这些?”她真的问出了口。 纪闻迦睨她一眼:“因为是约会啊。你不是答应过我,只和送你贵的礼物的人约会?我总不能自己都不遵守承诺吧。” 谈茵下意识否认:“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话说到一半她便顿住,她还真的答应过。 在她最开始收人情书的那段时间,小学五年级左右。 说来或许有吹嘘的嫌疑,但谈茵在小学时的确属于满分人气女。 漂亮优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谈如前的商业运作下,她成了与“天才”这个词汇挂勾的少女。专场音乐会请大咖助阵,还专门请导演拍摄了她的成长纪录片,早早地就给她的未来铺好了路。 即使是在s音附小这种天才辈出的地方,她也很出名。 校庆、儿童节和各种大型节日,她不仅要负责指挥合唱节目,还要作为学生代表给知名校友献花。 小孩子嘛,总是会本能地喜欢那些受老师器重,校内校外都大出风头的人物。每次谈茵公开亮相,都会收获许多掌声和鲜花。 还有纪闻迦最讨厌的,冷不丁出现的情书。 他和她不在一个小学,每次都会让司机绕道来接她。她收没收情书的状态是不一样的。坐立不安,一心盼着要独处,就是她收到了什么的时候。 起初谈茵还不许他碰,因为害羞。 那时她虽然登台经验丰富,练出了一颗大心脏,身边同学也有早熟的,放学后就在回家路上牵手。但谈茵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如何让谈如前满意上,还没生出一颗敏感的少女心。 她很得意自己打开课桌就出现一封看起来就像表白信的时刻,只是不愿意把这种事拿来让同学们调侃,才会好好地把信收进书包,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等着拿回家再拆开看。 结果一下子就被纪闻迦发现。 她自己都没看那封信,就被他夺过去率先看了。看完后竟然一脸阴测测地威胁她,不丢掉的话,就告诉她妈妈说她早恋。 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早恋的倾向,她只好在看过那封信之后,在纪闻迦的见证下,亲手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那之后,她再收到类似的信件,都是同样的处理方式。在放学路上,由他陪着,找个远离学校的垃圾桶扔掉。 纪闻迦一开始觉得这样很好,渐渐地居然生出了些怨怼。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收那些信,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对这种东西看都不看一眼。他一整天都没和她在一起,不知道她在收信时冲人笑了几次。 在向她表达不满后,谈茵却说,妈妈平时不许她收人家礼物,说那样不好。现在连信都不能收了吗?那她怎么知道别人有多喜欢她?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一阶段,她讨厌得很。 获得喜爱对她来说太过容易,对此她并不是特别珍惜,算得上恃宠而骄。 但纪闻迦显然比她更傲慢。他用他从小耳濡目染的价值观,气鼓鼓地告诉她:“这种廉价的喜欢不叫喜欢!信谁都可以写,我一天能叫lucia给你写三封!中文的!” lucia是他的网球课老师,根本不会写汉字。 小孩子还不懂得伪装的技巧,表达情绪往往比成年人更直白,“廉价”这种词被他用得恶意十足。谈茵张了张嘴,解释道:“有礼物的,只是我没收。” 当然她那时也不是个善良的人,选择解释并不是想替送她情书的人说话,而是要极力证明自己得到的并不是“廉价”的喜欢。 纪闻迦却问:“那他们都长得好看吗?” 谈茵:“……不都。” 其实她没注意看,一眼就让她可以记住的长相太少,还有一些根本连人都没出现,悄悄地就把信塞进了她的课桌里面。 这样可爱的回复让纪闻迦消了点气,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气些什么。 或许是,她总是在他面前以姐姐的身份自居,明明一点事都不懂,却装作万事都走在他前面的样子,随随便便地唬弄他。现在她又要在他前面,先和人谈恋爱了? 不行,他不允许。 但他知道,他不能直白地向她表达这种不允许,这样会让她反感。 快到家时,他问谈茵:“你最近都没在回家路上背谱了,为什么?” “啊,因为……”谈茵脱口而出,“我在发呆。” 她在发什么呆呢? 好像在猜测那一张张对不上人脸的信背后,是否有自己觉得好看的那一款,是否在学校和她对上过眼。上课时想,回家路上想,练琴时,偶尔也会走神地想。 纪闻迦接着说道:“蠢蠢欲动了吧,还说你没早恋。” “喂!” 谈茵这下是真被他戳中了心思,伸手就朝他扑过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话。 男孩子现在和她一样高,也没反抗,就这样任她压着,挤在车后座贱兮兮地笑,还不停地扭头,挣扎着说道:“你要是选了个丑男当男朋友,天天被不好看的脸亲吻,你也会变丑的!” “啊你真的好讨厌!” 谈茵真不想没形象的嘶吼,但纪闻迦这张嘴简直毒到了家。她被他气得满脸通红,说不过他,只好又下死手锤了他胸口好几下。 锤到司机都温声提醒他们要系好安全带坐好,不要打闹,她才一脸憋闷地坐回自己那边,还把书包堆在座位中间放着,用眼神警告他别再说话。 还是纪闻迦眼巴巴地贴过来,一边说着“不要生气嘛,你找个好看的不就行了”,一边拿脑袋往她身上蹭,她才哼哼几声,说她一定会。 “好看还不够,”他又开始叽里呱啦,“还要有钱!很多很多钱,能给你买贵的东西。” “多贵算贵啊?”她终于缓和了些脸色,但还是用手去推他额头,“像我爸这样,给我开专场音乐会算贵吗?” “算啊!还有至少能给你送游艇,送小岛吧!反正我爸说了,越贵的东西越能代表心意。我妈平时不给他好脸色看的,但她还是会因为收到了这些东西笑开花。” 好像,是有点道理。 谈茵将手撤回来,也不介意他枕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了。 “所以,”纪闻迦用小指勾住她的,“你以后只许和能送你贵的礼物的人约会。” 她没动,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是他伸过另一只手,将她的小指头勾起,强行完成了这个约定。 那之后,为了不让自己分心,谈茵再也没当着人家面收过所谓的情书。塞进书桌里的那些,就一直堆着,直到被老师发现,收缴进办公室,然后通知写信的同学,一个个叫来办公室进行口头教育。 小孩子们跟风一段时间,这件事就过去了。 而今罪魁祸首竟然一脸漫不经心地,说他在遵守承诺。 谈茵沉默片刻,问道:“你绕这么一大圈,就是想让我面对这些礼物时,收得没有心理负担吗?” “没有哦,”纪闻迦摇摇头,“我才没那么好心。” 他只是在提醒她,如果做不到他这种程度的话,她跟人谈的究竟是什么恋爱。 看到谈茵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如果想要让你没有负担,我只需要把我的信托每年分红的数额告诉你就行。” “所以是多少?”谈茵好奇地问。 纪闻迦:“按天数来算的话,我每天都能有40万刀入账。今天给你花的这些,还不到我一天零花钱的四分之一。” 谈茵:“……” 谢谢,她真的仇富到毫无心理负担了。 她一脸愤然地朝他伸出手:“把花给我!” “哈哈。”纪闻迦笑了几声,将玫瑰桶拿起来,朝她递过去,却在对上她眼睛的时候别过脸,轻声开口,“给你。” 这不是他第一次给她送花。小时候她演出时,纪阿姨和妈妈总是会订很多束花来给她撑场面,然后他会挑着最漂亮的那一束递给她。 已经习以为常的举动,在当时并没有特殊的意义。 但在这一刻,橙红的天光罩下来,将玫瑰桶上深深浅浅的花瓣衬得更加艳丽。这份艳丽染红了谈茵的面颊,抬起眼,她看到花束对面的纪闻迦,耳朵竟然也是红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将头转回来,凝视着她的面颊,似乎想看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怎么会,变得如此特别? 有个问题卡在谈茵的喉咙,几乎是呼之欲出。 你做这么多,这样尽心尽力地哄我开心,是因为喜欢我吗? 还是仅仅因为小时候的习惯使然? 这对你来说算什么? 最终她忍住了。 因为不知道隔了这么多年的时光,在彼此生活截然不同的情况下,「多」这种表示程度深浅的字眼,该从谁的角度去定义。 太过重要的人,跨出的每一步都需要慎重。 明明谈茵是这样想的。 明明早就告诫自己不能像昨晚一样冲动。 可是,为什么。 仅仅过了三个小时而已,她就在楼下院子里,被他掐着后颈,亲得喘不过气来? 啊,完了。 一旦亲过健康的、无不良嗜好的、身上香香的帅哥的嘴,这辈子都会完了啊。 第25章 约会(3) 第25章 约会(3) 这三个小时之内发生了什么呢? 起初是,纪闻迦见谈茵迟迟没有接过那束花,而街边经过的路人已经开始好奇地驻足,甚至还有几个兴奋地举起了手机。 他忍不住晃了晃,催促道:“快拿着,再不走,我们两个马上就得被人扒个底朝天了。” “啊……”谈茵这才留意到这辆车,以及车后座装的这些礼物已经引起了围观。 她将花束抱进怀里,随即被人握住肩膀,轻推着走向副驾。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他们迅速驶离了这个地方。 去哪里,一时没人决定,似乎就这样开下去也可以。 宽阔的街道上铺满了梧桐叶,车头拐过一个路口,景致变得有些熟悉。 昨夜谈茵磕伤腿的便利店招牌映入眼帘,她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车开出好远后,才淡淡地“啊”了一声,想起自己在这里丢了多大一个脸。 更丢脸的是,下周她还得继续去上那门选修课,期末还要在陈黎新手上拿学分。 此刻她反应这样迟缓,当然得怪纪闻迦。 她和他处在这么狭小的一个空间,呼吸间全是那股熟悉的香味,很难第一时间分神想到别人。 转过脸,纪闻迦似乎没有察觉她的走神,专心看着路况。也没有和她搭话,强行开启什么需要她打起精神来应付的话题,任由她安静地整理情绪。 不合乎情理,但意料之中的体贴。 因为这类习惯了被众星捧月的人,他们把自己当做甲方,金钱和外貌是他们的资本,就算性格烂到爆炸,但他们知道自己能给人提供这些东西,所以做什么都要事事以他们为先。他们的情绪和想法,永远最重要。 如果你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们的需求,没关系,多的是人排着队等着察觉。 谈茵小时候当过这种人,她知道,纪闻迦也是,甚至比小时候的她更过分。但他在她面前总是先妥协的那一个。 “下周四,要我陪你去上课吗?”突然他看着前面开口。 “嗯?”谈茵惊讶地看向他,“为什么?” “这周四我发消息给你,你不高兴,是因为他吧?在上他的课?” 好一针见血的问题。 谈茵只好老实承认。 “也没到不高兴的地步啦,”她揪下一片花瓣,“就是那天我发了消息给他,结果你的消息先进来了。” 前面是红灯,纪闻迦踩刹车慢了一拍,刹得有点急。 谈茵之前没坐过他开的车,但她知道他在青少年时期曾和他堂哥一起玩过好几年的卡丁车。还拿过卡丁车最高级别赛事的冠军来着。那比赛她不是特别了解,据说是f1赛车手的摇篮,他堂哥就是这么比出来。 但是,开车就这水平?美国也是左舵车,不存在要适应车况吧……还是说,坐这种开惯了赛车的人的副驾驶,本来就不好受? 猛地刹这么一下,她都晕车了。 安全带将她拉回椅背,她还没来得及控诉,纪闻迦就将身子倾过来,伸手拨开她遮脸的发丝,去查看她的脸色。 “没事吧?”他一脸歉意,手指轻搭在她耳后,迟迟没有离开。 突然放大的美貌让谈茵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耳朵后面被他直接接触的皮肤在发烫,她结结巴巴地,轻声说道:“没,没事,你下次刹车稳一点就好了。” “我也想稳啊,”纪闻迦是真仗着自己好看,看出来她抵抗力微弱,竟然开始反咬她一口,“但有个人老是说难听的话来气我。” “难听的话……”谈茵起初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等别人消息,结果他先来那句话,估计在帅哥听来很伤自尊。 “对不起啊……”她立刻道歉。 因为认识到自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让纪闻迦承担她的负面情绪,语调甚至比她平时说话要上扬,有种故作姿态的开朗。 绿灯亮起,男生收回手,看着前方,缓缓起步。 傻瓜。 这样善良,他都有些愧疚了。 于是他也学着她的语调,很好说话地笑:“没关系的,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可以跟我说。什么都不想说就更加没关系。” 完全一副乖巧包容的态度,还带着一丝掩饰得不太好的脆弱,让谈茵想起了自己把他额头砸伤的那个夜晚,还有更早之前,他因为她受过的那些磕碰与磋磨。 她的目光移向他打着方向盘的双手,虽然知道他那块被她砸掉的指甲盖早在小时候就已经长好,完全看不出来有受过伤的痕迹,但此刻,她却突然想叫他将手伸过来,让她再仔细看看,好求个安心。 “你在看什么?” 也许是她打量的目光太过直白,纪闻迦不需要侧过头,也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 谈茵摇摇头。 玫瑰抱抱桶存在感强烈地在她怀里发出某种讯号,她咬了咬口腔内壁,充满歉意地开口:“我还有一件事要向你道歉,那个……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哈? 以为他会介意这种事吗? 纪闻迦觉得她有时候真是迟钝得可恨,缩在龟壳里,故意和他绕圈子。 但上次逼她太急,结果她不讲武德,直接逃走,然后躲他快两个星期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当然不会在这时候再去刺激她。 “没关系,”他说,“反正我钱多,给你花了就花了,你收着就行。” 谈茵却没有应他这句。 直觉告诉她,有些话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将手里的花束小心翼翼地放到后备箱,抿了抿嘴,斟酌着开口:“纪闻迦,我想跟你谈谈昨天晚上的事。” “我饿了,公主。” 他看起来笑嘻嘻的,精致的鼻子却轻轻皱了皱,“有什么吃完再说吧。” 谈茵选择见面的时间点很刁钻,公共文化场所都已经闭馆,几乎是只给了纪闻迦一顿晚饭的时间。 那之后,谈茵把他带去了自己近期最爱去的一家法餐。虽然请客的钱远远及不上他的四分之一零花钱,但花点小钱,也能让她更心安理得一点。 期间她本以为会尴尬,但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回忆垫着,又因分开了这么些年,可供分享的话题太多,所以一直没冷场过。 如果不是桌对面的这个人,无论在什么光线下看起来都太过赏心悦目,她应该会表现得更为自然,不会老是避免和他眼神对视。 有几次,她很落寞地垂下眼,是意识到自己正在一边在盘算着和他说清楚,一边又在担心自己的鼻尖会不会高光打太多,看起来像出了油…… 她胸腔里有个气球在一时鼓一时瘪。 这样心口不一,是写日记都要骗自己的程度。 快结束的时候,谈茵接到了来自谈如前的电话,要她明天回家一趟。 她的情绪被这通电话打断,终于有心思在回程路上把要和纪闻迦说的话组织好。 车从弄口拐进去,开到院子里停稳。谈茵推门下车,只抱起了那桶花。 其实,谈如前有钱归有钱,但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这句话是永远的真理,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不称职的爸。 他给谈茵的生活费并没有宽裕到能让她视金钱如粪土的地步,前段时间他甚至忘记了她的生日。她给自己改造的那间home studio,那些昂贵的设备花掉了她一大半的版权费。 因此,对于这样一车厢的礼物,她有着非常朴素的纠结。 不用拆开,她就知道自己会喜欢。 正因为喜欢,东亚小孩的防沉迷机制已经自动开启。 这堆礼物,连同送礼物的这个人,她都不能再垂涎下去。 纪闻迦不是不懂她的意思。 他绕过车尾,走到她跟前。高高的路灯翻过院墙照进来,树影洒在他们头顶,周遭不算明亮,他的表情也不明朗,少了平时那股漫不经心。 谈茵突然后退了一步,花没抱稳,直往下掉,被他眼疾手快地捞起,放在车顶上。 他停下来,低低地问道:“以前你用我的零花钱从来不会手软,明目张胆霸占我的钱包也不见你愧疚,怎么现在胆子这么小?” 谈茵却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以前我也不该那样,好像欺负你已经成了习惯。” 这算什么? 纪闻迦笑了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故意让你觉得你在欺负我。” 谈茵不是很意外地睁大眼:“我就说,你果然是那种会暗地里使坏的孩子,那时候我不知道上了你多少当。” 纪闻迦不说话了,他注视着她,等着她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昨天也是一样的吧,”她终于说到了重点,“什么交往后才能抱,根本就是你在耍着我玩吧?作为朋友给个安慰性的拥抱,也要趁机耍我一下。但我还是很感激你,今天也是,一整天都很开心。这样的约会对你来说也许不算什么,毕竟,在你接受到的文化当中,date也只是一种双向选择的过程,我不会产生什么误解的。” 很长的一段话,她打过腹稿,说出来很顺畅。中途她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闹着玩的交往就到此为止吧,很抱歉浪费了你一天的时间。” 这段话怎么听怎么渣,但她决定不在这件事情上用高道德要求自己。因为思来想去,她都觉得自己是中了他的陷阱。现在她不过是,要爬出来而已。 已经回过神来了吗? 纪闻迦垂下眼。 但是为什么不干脆连前因也一起拆穿,痛骂他搅黄了她的好事?不痛不痒,完全模糊重点的指责,是在掩耳盗铃什么?就这么不想弄明白他的心意吗? 真是…… “没有耍你,”他的语气有种她感受出来的薄怒,在顺着她的话解释,“和异性朋友之间的安慰性拥抱,我从来都没有过。而且,你凭什么认为,这样的约会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又凭什么替我定义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他无视她随时准备往后撤的肢体动作,慢慢地贴近她,将她困在路灯照不到的浓阴里,“明明是你在觉得浪费时间,不是吗?” 现在的他太有攻击性了,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温柔的。但这样弯着腰,额头都快要抵上她额头的姿势,却让谈茵的心跳得像受到了惊吓。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应对,只好语无伦次地耍赖:“你,你不要这样,好像我做了什么很坏的事情。” “很坏的事情……”他终于有了点笑意,“没有……你没有,是我想做很坏的事情才对,从很久以前起。” 他身上的香味连同体温一起将谈茵围困,她负隅顽抗着将呼吸放浅,生怕多吸一口气,整个胸腔就会被灼伤,小声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纪闻迦戳穿她。 他不再和她绕圈子,伸手将她垂在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长长的手指就这样将她半个后脑勺都虚捧着,指尖由后颈勾向她早已泛红的耳垂。 “就是你以为的那样,”他的身体倾下来,“我现在要亲你了,你要逃吗?” 又是那种引诱的语气,在对她发出邀请。 谈茵看着他那张在夜幕下也依旧亮眼的脸渐渐放大,呼吸缠上来,她却一慌张,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等等。” “不等。” 这人真的坏到了家,捉住她的手腕就用嘴唇去触碰她的手指。一颗一颗的指腹被强行压在他的唇上,颤抖着被他含在齿间轻咬,吮吸。本来偏凉的一只手,连指缝都开始发烫。 谈茵不知道自己从哪一刻起就没有了力气,脉搏跃动得好明显,从心脏一直酥麻到指尖。 他察觉到了,因此将唇瓣下移,一个一个的轻吻从她的掌心一直落到手腕,最后停留在那里,像是要一口咬住她的心跳。 “如果,你真的想阻止我,就不该捂住我的嘴来奖励我,”纪闻迦说这句话时,嘴唇贴在她的手腕上,若即若离地敲打她,“你应该捂住你自己的嘴。” 她的抵抗力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吗? 像悬挂在火炉上的冰块一样,迅速地就融化了。 恍惚中,谈茵意识到这大概又是什么损招,他是不会停下的。但为了验证答案,她竟然乖乖照做,在他的注视下,真的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嘴。 果然,他轻扯着嘴角笑了起来,很恶劣很诱人的一个笑:“你故意玩我啊?” 谁在玩谁啊? 因为有浑身的热顶着,她突然有勇气瞪向他。 男生笑意更深,无视她捂嘴的动作,凑过来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本来想到此为止的,没骗你,” 他将她那只已经被他吻透的手轻轻放下,手指却恋恋不舍地圈着她的腕骨,不肯离开。 “……但还是不行,对不起,我还想继续亲下去。” 他终于肯释放她的手,下一刻那只臂膀却横过来,直接将她的后腰搂住,力道大得她整个身子都在往上提,罩在她后脑勺上的大手随即将她的脑袋连同耳朵一起捧住。 谈茵的惊呼声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怎么听都是娇到不行,像小猫撒娇的一声。 亲亲亲。 她忍无可忍地放下手,心一横,干脆顺着被提起的力道将脚尖踮起,对着他的唇瓣撞上去。 四片唇贴得全没了缝隙。 该死,这下她才是彻彻底底地上钩了。 第26章 接吻和亲亲的区别 第26章 接吻和亲亲的区别 谈茵不知道其他女孩子会不会在少年时代幻想过自己的初吻。 她是幻想过的。 影视作品里、手机短视频里总会刷到男女主角接吻的片段,她当然会对此产生极大的兴趣,想弄清楚那是什么滋味。 班上女同学已经开始看起了小说,嘴里都在讨论的都是什么信息素,什么abo。 谈茵没时间看小说,但课间听到她们讨论还是会兴致勃勃地加入,问那些词是什么意思。 拥有超过100条lo裙的前桌认真跟她科普了一些词汇,她听得晕晕乎乎的,最后只记得前桌说信息素是通过后颈的腺体发出气味来的,还说小说里的纸片人都是香香的,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香味,顺便告诫认真听她科普的女同学们不要试图去闻班上的男同学。 一想到班上男同学,早上到校还人模狗样,上课个体育课在地上滚两圈,放学时整个人变得汗津津又臭哄哄的样子,女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捂住了鼻子。 这时有人问起谈茵,每次接她一起回家的那个男孩子怎么样?身上是什么味道。 她们在车窗外见过他,也缠着谈茵看过他的照片,都觉得他特别好看,教养也好。谈茵和要好的女同学在路边聊得舍不得分开,他也不催,就在车后座做他自己的事。 理所当然地,她们就认为他不同于一般的男同学。可惜他都只和谈茵讲话。 “你们问jeremy?”谈茵想了想,告诉她们,“他当然也出汗啊!他要上网球课游泳课还要去跑卡丁车,才不是安静坐在那里看书练琴的孩子。” “味道!问你味道!” 才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大胆又羞怯,对于自己还要很久才能获准踏入的那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从各种渠道获取了一些家长发现了或许会崩溃的信息,又在私底下分享交流,任由想象发育成格外刺激的模样。 她们围着谈茵问东问西,一定要她说出些什么来。 但谈茵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些。 什么味道?好不好闻?她没有留意过。这么多年来,她和他一起长大,已经很习惯他的一切。至于气味,她甚至觉得他和她是一样的味道。 “不知道。”她摇摇头。 女同学们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关于纪闻迦的话题打开了,似乎就停不下来。又有人问谈茵,他有没有在学校和哪个女同学牵过手?班上男生都开始做叠在一起哦哦乱叫的恶心动作了,jeremy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至此,谈话的重点已经完全发生偏离。谈茵不喜欢本该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并且是,被她视作是跟班和挂件的小男孩身上。 她不是很高兴地说:“他很讨厌的,被他弄哭的女孩子很多,你们别把他想得太好了。” 上课铃在这时候响起,大家做鸟兽散回了自己座位上,才让这次讨论得以结束。 谈茵没说假话,她知道已经有人为纪闻迦哭过了。 是蒋川说的,他和纪闻迦在一个国际学校,已经升到了初中部。 有一次他们一起游泳,她听到蒋川在一旁调侃,说他们学校女孩子现在可喜欢jeremy了,可jeremy总是有礼貌但又很有距离感,送他礼物也不要,约他去哪里说没时间,搞得人家在座位上哭了好久呢。 “本来就没时间啊,我还有好几张游戏都没时间打,”纪闻迦正处于狗都嫌的年纪,人气全靠一张脸和刻在骨子里的礼仪撑着,说话其实刻薄得很,“她们自己爱哭,关我什么事。” 他见谈茵听得认真,玩心大起,扑通一下跟个炮弹一样扎进水里。谈茵被他溅了一脸的水,还没来得及开骂,就被他一把攥住脚踝往泳池里拖。 ……闹起来就没人再提这件事。 这几天他去了欧洲比赛,一直到周六才会回来。谈茵没办法求证他身上的味道是不是跟她一样。 周六她照常在家里练琴,打开琴房门,他就出现在外面。 应该等了很久,等得睡着了,窝在地毯上,旁边是他没有拼完的乐高。 男孩子圆鼓鼓的后脑勺,发型被修剪得很漂亮,凹陷的后颈露出来。 谈茵想起前几天课间和女同学们聊的话题,她走过去,在他身后伏下,悄悄地将鼻子凑近。 嗯!是香的! 她的眼睛亮了亮,明知道这是他家保姆的功劳,但还是为他与班上男同学的不同而欣喜。 什么香味呢?她觉得自己得弄清楚,好在下周课间解答女朋友们的疑问。 柚子?甜橙?香梨? 不确定,再闻一口。 纪闻迦在这时候转过脸来。 谈茵倏地一下坐起来,张口就是:“你装睡!” 男生笑得洋洋得意:“我要不装睡,怎么知道你在这边打算偷袭!” 距离情书事件才过去不久,谈茵对他态度并不好,可以说是很差。一见到他就想起她那个不存在的早恋对象,好像一切都被他搅黄了似的。 谈茵没有争辩,没告诉他女孩子们私底下聊的话题。 她们和男生现在玩不到一起也聊不到一起,互相都觉得对方沉迷的那些东西幼稚无比,自然不会傻乎乎地给对方递个嘲笑自己的把柄。 她闭着嘴巴,不解释,就这么默认了。 “好啦,你要是还生气的话……” 男生突然绕到沙发后,把他藏在那里的盒子抱出来,放到地毯上摆好,“这个送给你。” “这是什么?”谈茵面色瞬间好转,伸手就去拆包装。 “八音盒,我拿我奖金给你买的。” 那是个瑞士古董144音梳八音盒,盒盖上印着一个长翅膀的天使,打开盖子,玻璃罩下便是细细密密的音梳。发条上好后,李斯特的《钟》就从盒子里流泻出来,满弦可以连续播放四十分钟。 超级超级精美的一个礼物,谈茵趴在地毯上,盯着音轴缓缓转动,整个人看得入了迷。 纪闻迦参加的是科技类竞赛,冠军团队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奖金是5000瑞士法郎。他给父母各准备了一份伴手礼,剩下4000多全给谈茵买了这个八音盒。 这时候的谈茵是不会跟他客气的。 她看着他,非常真诚地说:“谢谢你,这个礼物真的太棒了。” “那你奖励我一个亲亲。”纪闻迦反应很快,一脸骄傲地将侧脸递过来。 谈茵却有些犹豫:“又亲啊?” “自从我生日那天过后,你已经四个月没亲过我了。”纪闻迦提醒道。 她先他一步长大了,已经有了男女意识,就算只是礼节性地贴面吻,也不愿意轻易让他得到。 但她现在不是感觉到高兴吗? 太高兴了,所以又愿意满足他了。 她将身子撑起来,朝着纪闻迦的面颊凑过去。下一刻,他竟一脸坏笑着转过头。 “啵”地一声,她亲到了嘴。 时间静止了五秒,还是谈茵先反应过来,嗔怪地骂了一句:“小色鬼!” 一把将他推开后,慌不择路地跑进了琴房。 过了一会儿,她又哒哒哒地跑出来,端起那只八音盒,对着仍旧躺在地板上翘起嘴角直勾勾盯着她,一点也不介意被骂的纪闻迦又骂了一句:“变态!” 这才转身把自己关进琴房,直到他回家也没出来。 后来谈茵在高二时,交往了第一个男朋友。 跟她一样的年纪,读国际学校。 是在一次交流演出时认识的,看起来是一副生人勿进的高冷样子,不穿校服时很酷哥。没想到会主动接近她。 前男友外形和家世都很好,至少符合纪闻迦小时候千叮咛万嘱咐的,要肯为她花钱,亲了之后绝对不会变丑的要求。 说到亲吻。 他们是在交往一星期之后亲的。 那天他们去了迪士尼,因为彼此还没有特别熟,所以还叫了几个朋友一起。项目小时候都已经玩过,就没再专门去刷,主要是逛个乐园的氛围。 拍照、看花车巡游、逛商店……晚上的灯光秀是单独购买的位置,四周情侣都在亲吻拥抱。 谈茵当然会感觉到紧张。她对这一刻早有期待,可以说是自从有了接吻这个概念之后,就一直在期待。和谁倒是没有清晰的概念,总之是未来的男朋友。 这是她第一次恋爱,暧昧期也有过一些心动的时刻,那么初吻理应发生在这样浪漫的氛围下。 但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勇敢的谈茵了,她现在变得矜持了许多,想要的东西不会直接表达。如果别人能发现她的需求然后送给她,她会很高兴。 没发现也无所谓,反正她也没有多想要。 她僵着脖子一直不敢转过头看他,因此错过了前男友全程倾注在她鼻尖和嘴唇上的目光。 散场人很多,他牵住了她的手,微微弯腰和她说话。 漫无边际地,聊着上次来看的灯光秀和这次有什么不同。谈茵也抬头去看他,被人挤进他怀里,他干脆就横过手臂将她揽住。 突然有人撞了他一下,因此就这么亲上来。 他的嘴唇碰上她的。 谈茵愣了愣,还没有尝出什么感觉,他就直起身子,不知道在意外还是在害羞。 如果这就是初吻,未免也太过于平淡。 好像并不比小时候纪闻迦闹着要亲她时引起的心跳波动要大。 也许是前男友有着身为帅哥的自觉,被人主动惯了,就算是由他来主动也都有点端着架子。 那天夜里,她回想起这个意外发生的吻,挂上梯子,去看了看纪闻迦的ig。 她的账号是上高中时注册的,没有发过内容,完全三无小号,就算留下浏览痕迹,也不会知道是她。更何况她也没有像个stalker一样对着他的账号看了又看。 最近他都没有发过什么东西,动态还停留在两个月前,他和朋友一起去夏威夷看火山喷发。他自己只出镜了一张照片,还是被抓拍的背影。冲锋衣、背包,非常普通的穿搭,但衣服下的骨架却让人移不开眼。 真是不公平,她在发育初期还丑了好几年,而他竟然没有尴尬期。 谈茵正打算退出,看到屏幕上方出现的几个推荐账号,其中一个有着非常漂亮的自拍头像。 她点进去那个账号。 账号的主人是很典型的美高辣妹,甜美幼态大眼睛,一头棕发像迪士尼在逃公主。各种自拍和日常分享中间,夹杂着一个男生的照片。 果然是纪闻迦。 看起来像是小组作业时的偷拍,死亡角度也能抗住镜头。 下面评论很多,最上面一条应该是朋友,说话充满了调侃:我就知道你迷恋他很久了。 用词是crushing, so hard表示程度。 而她回复得也很大方:哈哈哈我希望他能看到这条,然后约我出去。 屏幕外的谈茵跟着笑了笑,想起纪闻迦的确已经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了,只是不知道他属于什么风格。总觉得会是那种自恃长得帅,所以玩弄起人来毫不手软,伤透人心的类型。 随即她便意识到,这是一种很恶毒的想法。 就好像,她为了证明自己在他那里的特殊性,就希望别的女孩子都要受伤害似的。 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这么阴暗的人呢? 一定是因为妈妈不在了,她没有了学习的榜样。她想成为妈妈那样善良又包容的人,但不自觉就变成了爸爸那种敏感自私的样子。 而这个敏感自私的人的爱,她也得不到了。 因为爸爸已经有了新的小孩。 所以她才会这么想念一个,曾经给过她毫无保留的偏爱的人。 她安静地退出ig,没再关心过他的动态。 但她在这一晚明白了,她的初吻,不是发生在今天,和第一个交往的男朋友之间。 而是发生在很早之前,和第一个喜欢的人之间。 亲亲和接吻,也可以没有区别。 虽然那时候只是小孩子在闹着玩。 这人不闹着玩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疑问在此刻,在二十岁的谈茵一时冲动说要和他交往,又擅自在约会完就叫停的这一刻得到解答。 是完完全全不许人后退一点的那种进攻型,亲起来停不下来的那种。 她只打算亲他一下就退开的,横在她后腰的手却纹丝不动。 他的力气究竟有多大?青少年时期玩赛车要用来稳车身的手,牛刀杀鸡一样用来钳住她。就算她脚尖再软,也只能借着他的力道乖乖踮着,仰着头,被他捧着后脑勺,倾身追吻住。 第27章 不可以乱动 第27章 不可以乱动 男生捧住她脑袋的手很大,大到将她的后脑勺包裹进掌心的同时,还能一并将她一边耳朵捂住。 那么烫那么烫的耳朵,被他的手指压着摩挲。下移的时候,握住后颈,像握住一支花茎。她的面颊一下就被抬得很高,粉粉白白的一张脸,偎在他手心里,看起来就像在对他发出邀请。 忍了这么久,他当然不必再客气。 “谈茵……谈茵……” 唇瓣挤压上来,他呢喃着念出她的名字。 这种时刻其实很令人羞耻。 名字是咒语,被他品尝的似乎已经不止她的嘴唇,还有她整个人,在他舌尖碾转着,被吞下去。 一时间谈茵不知道该从哪里藏住心跳,出头都被他堵住了,呼吸和鼻息都烫烫的,耳朵都要被揉碎,简直是无所遁形。 惶恐之下她只好低声阻止他:“不要叫我!” 声音细细的,在口腔内闷着。舌头明明小小的很灵活,但吐字像被吞了,带着水声,就呈现出一股哀求感。 纪闻迦闷闷地笑一声,在她张嘴说话的这一刻,将手指卡进她的面颊,陷在薄薄的腮面上,让她一时间合不拢嘴。 弄口有车灯照进来,她整个人紧张得不行,瑟缩着着别过脸去。面庞被照亮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她的眼角已经被亲得泛起泪光,濛濛的,好可爱。 但这副可爱的样子,已经有人在他之前见过了。 光是想想,就感觉到很不开心。 过于宽容的家庭环境教养出来的大度和淡然在此刻几乎不复存在。他就是,喜欢在她的事情上斤斤计较。 车灯的光亮消失后,四周再次被夜气包裹。 谈茵的面颊被他掰回来,还没来得及睁大眼,就被他垂头重新吻住。 这次他吻得很重,牙齿挤着唇瓣压上来,偏偏她的脑袋还在他掌心拘着,退无可退,只能“嗯嗯啊啊”地连挣扎都被吞噬。 他究竟是在吻他,还是在吃她? 年轻男孩子健康好闻的气息闯进她齿间,颈侧的动脉被他无意识地随着呼吸的频率按压。她的脑袋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热,总之晕晕乎乎的。 身躯也颤,脚尖艰难地踮起,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可随着呼吸发酵的还有血气,她的嘴唇应该破了皮。 他意识到了,主动停下来,手指从她的耳后移开,划过她的下巴,最后在压在她的下唇上,将她已经被吻得艳红充血的唇瓣掰开。 “痛吗?”他皱着眉头盯着她靠近牙齿的那一块内壁,那里正在缓缓地渗出血来。 大口呼吸的感觉让谈茵渐渐回神,她伸出舌头朝破皮的地方舔了舔,却不小心舔到他的指尖。 陌生的触感令他的眉头在这瞬间皱得更深,像尝到了什么绵绵的折磨,险些要不管不顾地伸进去,追着那根舌头纠缠一番。 但她收得太快,又突然“嘶”了一声。 他才清醒过来似的,改用拇指轻抚她的唇瓣。圈住她的力道在此刻放松,让她的脚终于能踩上实地,脑袋也不必再可怜地扬起,暴露出细白的脖颈。 其实他不问,谈茵还没觉得痛,她还不至于这点痛就要叫。 但他问了,她又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委屈,眼角还控制不住地涌出了些泪:“痛死了,你会不会接吻啊?” 她对他,总是一开口就在埋怨,像是笃定自己任何时候都能被娇惯。明明他比她年纪小。 带着哭腔的音调,极大地抚平了纪闻迦的情绪。他不会承认自己喜欢看她红着眼睛一副很脆弱的样子,会让他想要侵占更多。于是只好用一声“对不起”来遮掩这股不合时宜的愉悦。 道完歉后,他还礼貌地解释:“这是我第一次接吻,所以大概表现得不好。和你之前不是只亲亲过吗?” 男生一副坦荡的态度,让谈茵在原地噎了好久,瞳孔震惊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所以他不会接吻? 他不会还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她再次扬起脑袋,忍不住问道:“和那个等着你约她出去的女孩子呢?” 说完她迅速闭上了嘴。酸溜溜的语气,她自己都受不了。 纪闻迦却没放过她这瞬间的露馅。他歪了歪头,问道:“哪个啊?你说清楚一点。” 谈茵听出了他的故意,抵在他胸上的手用力将他往外推,却反被他笑嘻嘻地箍紧,脑袋也跟着埋下来,躬着身子枕在她肩头,脸对着她的脖子。 “所以你也会介意这些吗?” 他收了笑,低低地问了一句,随即宣布答案,不给她说出任何伤人之语的机会:“哪个都没有,也没有约过谁出去,只约过你。” 以谈茵对这类富家子的了解,这种问题是最没有必要说谎的。 她绷着的脸悄悄放松,没再试图推他,任由他用这种像是要将她囚禁在怀里的抱法来抱住她。心里升腾起一股隐秘的,该被谴责的满足。 “所以,”察觉到她的软化,他很狡猾地开口,吐息晕在她颈边,“不要现在就跟我分手,好不好?我第一次谈恋爱,你忍心谈一天就把我甩了?” 等等,等等。 「分手」这种帽子盖下来,她的罪行未免也太严重。 只是她昨天以为他在饭撒,说话做事太不顾后果,而他坚称自己并没有耍她,所以造成了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而已。 当然这个让她没办法拒绝的吻,也是进退两难的原因之一。 这当然不能怪她。 换任何人,面对纪闻迦这种做派,都不可能保持清醒。 因为,不做点什么太亏了呀…… 今早做的那些心里建设完全失效,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忽略颈边泛起的战栗,斟酌着语气开口:“继续交往下去,就变成了要负责任的关系,你可以接受这种束缚吗?” 纪闻迦抬起头,和她脸对脸。 “好过分啊,谈茵……”他拉开了一点距离,试图将眼神从她嘴上移开,不然会什么都不想说,只顾着亲过去。 但她那里已经肿了,潋潋的,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来是很漂亮的艳色。 想说什么,他已经记不起来,一抬下巴又欺身吻上去。 谈茵本来还在认真听,听他说说自己究竟哪里过分。 哪里知道他突然就没了下文,话也不说完就将她的脑袋重新压住,嘴唇堵过来。 她被他这一下给亲懵了,下意识就要伸出手去推他,却连手指都被绞住,十指紧扣着,牵向腰后反剪。 她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撬开齿关,重新喂进来他的,舌头。 啊,好辛苦。 怎么会越亲越辛苦,越亲越凶险。 张开的嘴成了火山口,溶岩就藏在胸腔内,炙烤着炙烤着,却因始终达不到喷发的临界点,而烧得整个人都痛苦起来。 男生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伴随着重重的的鼻息,像小兽在低喘。捧住她后脑勺的手滑下来,滑到脖颈,不住地摩挲。柔软却凶悍的力道,一不留神就能让她窒息。 有那么几个瞬间,谈茵真的觉得自己嘴里大概含了什么他喜欢喝的果汁,怎么能,亲这么久。 在她实在受不了,试图挣扎的时候,竟然叼着她的下唇低低地警告道:“嘘,不可以乱动,就这样,让我抓着,乖乖的……” 他没说下去,谈茵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吓得一眼都不敢往下看。全身血液像是起了暴动,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如何平乱。 好在男生不管如何倾身,都始终将她稳稳地锁住,她只能闭上眼睛,认命般和他绞在一起。 院子里的灯陆续黑了三盏,分开时嘴边的银、丝却被照得透彻。 纪闻迦不愿浪费,连擦拭这种动作都舍不得用手,趁着谈茵还在失神,又垂眼将一个个轻吻盖到她嘴边,沿着小巧的下巴移向她早已红透的耳垂。 “可以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颤颤地制止他,“够了。” 她明明知道,这完全不够。 但的确不能再亲下去了,还在外面。 纪闻迦闭了闭眼,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开,手却舍不得收回来,滑过她的臂膀,将她紧牵住。 可谈茵才被他反剪着束缚得肩膀酸痛,想活动四肢,便没管他这副黏黏糊糊的情态,挣脱他挣脱得不留情面。 她握住被他捏得几乎要留下指痕的手腕,转几圈后,才发现纪闻迦从刚刚起就一直没说话。 眼睛瞥过去,他才闷闷地开口:“明明是你不想被束缚,在给那个男人回来找你留有余地吧……” 什么束缚? 噢,是她刚刚说,继续交往下去,就成了要负责任,被束缚的关系。 她的确想留余地没错,但不是为了陈黎新。 这话不必说得太清楚。 谈茵没反驳,就当默认。 男生垂下眼,轻轻说:“没关系,你大可以束缚我。” “你对我呢?”谈茵接着问,“有什么要求?” “要求?” 谈茵点点头:“不可能没有要求吧?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如果不事先约定好的话,谁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啊,这个啊,要求有很多哦,”纪闻迦想了想,说道,“首先,不要吃回头草,好吗?” 他指的回头草,她当然知道是谁。已经被那样拒绝了,怎么可能再自取其辱。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 “还有,”纪闻迦又说,“如果有新的男人出现,你不要理他们。女的也是一样。” 谈茵学艺术,他又在阿美那种性别都能分出几十种的地方长大。而他们的妈妈,过于亲密的关系……瞬间她就懂了这种顾虑。 她又点了点头。 “真的喜欢上别人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来帮你把关。”他的话竟然还没完。 “……” “我不会把你交给差劲的人。” “喂!够了啊。” 要求越提越离谱,她只是随口一说,没让他真的蹬鼻子上脸。 “还有还有,”他又开始一脸坏笑。 谈茵只好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能憋出什么坏水。 要爱我。 要觉得我最重要。 不许远离我。 不许背叛我。 不许做任何让我吃醋不爽的事情。 这些话,光是说出口,就会把她吓跑吧。 怎么办呢谈茵? 你确定你要听吗? 第28章 纪闻迦很早就知道,人和人之间,只有不爱的关系,才会感觉轻松。就像他…… 纪闻迦很早就知道,人和人之间,只有不爱的关系,才会感觉轻松。就像他爸爱惨了他妈,他妈却总嫌这份爱太沉重,所以逮着机会就要和他爸分居一样。 他不想看到谈茵倍感压力的样子,于是抬起手,很恶劣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逗她玩:“还有,接吻。” 而谈茵竟然做出了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反应:“还接吻啊?” 可爱得要命。 “你不是嫌我表现得不好吗?”他丝毫不以为耻,笑着将面颊凑过来,“那怎样才算表现好,你得负责教我啊。”末了,还补了个在这个语境下令人超级羞耻的称呼:“学姐。” “你闭嘴!” 就刚刚,他第二次的表现,还要怎么教! 谈茵伸出捂住脸,再也不想理他的疯言疯语,从指缝里辨认出进楼道的路,闷头撞开他。扔下一句“别跟着我”,拔腿就走。 她倒是还记得顺手把花束给抱起,似乎这是她唯一能心安理得接受的东西。 谈茵进了门,靠在家门后等了一会儿,才听见木质的楼梯有被踩动的声音。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放下什么东西,随即又走远,下了楼。她走到窗边,看到他的车尾箱开着,而他正在试图把剩下的礼物一趟就搬上来。 少爷亲自当搬运工的场景有点搞笑,谈茵倚在窗边,没留意自己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际。 夜空中云层稀薄,星星很多,是非常明丽的一个夜晚。 手机里宿舍群的消息已经盖了几百楼,室友们从今天上午起,就在关心谈茵的约会。 她们昨天就想问的,但又怕打搅到她,报过平安说已经安全回到宿舍后,就再没消息。连远在大洋彼岸的室友c都在奇怪怎么群里安静得过分。 直到上午谈茵出现,她们才旁敲侧击地问她昨天有没有亲上帅嘴。 这个「帅嘴」说得非常灵性,把室友c炸得连连追问了十几条。 谈茵只好解释,自己和纪闻迦不是她们以为的那种关系。虽然目前情况有点偏离轨道,她马上要去和他约会,但一切还在控制之中,说清楚之后即可修正。 杨悦颜:「还修正什么?直接谈啊!」 宋航表示赞同。 室友c倒是清醒一点,提醒说,date这个东西,在不同的文化中有不同的含义。如果是很重要的发小,还是要问清楚一点,而且,谈上之后分手的话的确会很麻烦。 杨悦颜叫她别添如乱,哪有还没开始就咒人家分手的。 「而且」 杨悦颜拍了拍谈茵(并获得“不迟到buff”): 「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全身都舔一遍哦」 宋杭表示赞同:「演都不演的那种,他也就仗着你不敢看他」 成排的尖叫表情包之后,宋杭说:「反正你现在也没有男朋友,跟帅哥发小试试呗」 接着,又刷了好几条这种车轱辘话,直到谈茵提醒宋杭该去练琴了,不然下周回课又要被老师骂,这个话题才匆匆结束。 那之后,她就一直有些走神。 明明是她自己推迟的约会,但这个举动却像是把她自己给放置了。眼睛和手脚也都束缚住,假装什么都看不见,感官全部剥夺掉。 这样她就不会产生任何期待。 按捺着按捺着按捺着,兴奋值却反而被推至顶点。直到她的眼罩被他揭开,获得了远超阈值的一连串的亲吻。 接下来是什么呢? 她想,这都怪杨悦颜,不该说出那种话。 什么,舔遍什么的…… 害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纪闻迦。 门口再次传来动静时,她将门打开,看到门边纸盒已经堆得老高。 搬运工本人倒是脸不红气不喘,仍旧是一副清爽帅气的模样。 而这一堆过度包装的奢侈品包装盒最顶上,摆着一瓶透明塑料袋包好的药油。 “这个,”他将药油递给她,“早上说了要给你的,应该有效果,你记得涂。” 如果可以,他也很想替她涂。但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趁机揉到别的地方去。 谈茵自己都快要忘记药油的事情。 “谢谢。”她将药油放到鞋柜上,小声说了句,又和他变得生疏。一张脸正经得过分,甚至有些如临大敌。 为什么呢? 噢。 因为在短到让人反应不过来的时间内,他们由朋友变成了正式交往的关系,很多不被允许的行为都默认为可以被允许。所以她对他更加防备了? 面前这扇门,到昨天为止还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他可以捉着她的手去触碰门锁。 此刻却反倒变成了将他排拒在外的东西。 跨过去还是不跨过去,似乎都不妥。 其实纪闻迦并没有多少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有几个女性朋友也仅限于点头之交。唯一与之亲密过的也只有小时候的谈茵。 他灵智开得太早,总是一眼就能看透关系的本质。因此很明白女孩儿们多少都只是爱着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个人,一旦发现幻想破灭,便再也忍受不了分毫。 交往之前,每一个举动都在加分。 交往之后,每一个举动都在减分。 现在,她对他有期待吗? 期待的是更近一步,还是稍微克制一点? 她喜欢高冷克制型,那是不是代表,现在要稍微停一下,装一下? 让她知道自己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这很危险。她谈过恋爱也应该明白,处在这个年纪的男性,无论外表多清高,脑子里都无一例外地都有着很下流的妄想。 如果把他昨天晚上的梦说给她听,说不定她再也不会想见到他。 她在他梦里依旧是这副被亲红了眼的样子,坐在他身上。衣服被推高,皱巴巴的吊在脖子上。细细的脖颈,戴choker一定很好看。 …… …… …… …… “很厉害哦谈茵,”他忍不住摸着她的脸夸她,“看着这么弱,竟然这么能装。” …… ……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 纪闻迦看着站在门内的谈茵,原本打算抽回来的手,却突然往前一探,握住她的手腕。 她果然下意识地想抽回去。 但他没松开,也没后退,将她握得更紧。而后,他直接倾身下来,将她环抱住,脑袋埋进她的发丝。他身上好闻的香气结成一张网,将她整个人兜得密不透风。 “我不想被你讨厌。”像是已经预见到这个结局,他有些不安地抱紧了她。 “嗯?” 不知道他这会又在发什么疯,一通进攻之后,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谈茵本来不想答话,可他一副她不表态就不放开她的架势,像只拦路的大狗,顽固地将她笼着。她只好摇着头安抚道:“你已经够讨厌了,不会更讨厌你了。” 这话说出口,纪闻迦却顿时开心地笑起来,又趁机侧过脸,在她耳朵上亲呢地蹭。 “别亲我的耳朵。”她缩着脖子,闷闷地提醒。 再亲下去,肚子又会,很奇怪地抽搐。 不想让他发现自己脖子上的汗毛都已经舒服得竖起,谈茵几乎是把脸埋在了他胸口。 她的妆在楼下已经就已经被亲得掉光,现在再多蹭两下也没关系了。更何况,这样埋着,也让她感觉到很安全。一时间也就舍不得挣开。 这副嘴上说着讨厌他,却任由他抱着的样子真是。 太喜欢了。 给他一种,无论他怎么做坏事,都不会被拒绝的错觉。 他该提醒她。如果真的不愿意,应该要更坚定一点,别摆出这种表情。不然在动了歪脑筋的人看来,她所有的反应都会被擅自解读成引诱。 但是对不起,他自私到不想再让她后退,哪怕一步。所以他只是轻轻地,请求道:“我就亲一下。” 谈茵没有说话。 他把这份沉默解读成了引诱。 于是他缓缓将蓄在她颈窝的下巴抬起,拨开她的发丝,去轻嗅她那只今天已经被他用手指舔过许多遍的耳朵,香软的一朵小花。 鼻息太烫,触上去之前谈茵就受不了似的,伸手就要捂住那边耳朵。 他只好攥住她的手腕,亲着她的手指哑声安抚:“怎么这么紧张?我还没有碰到……” 搞得他也好紧张。 但这句话在谈茵听来,太像调笑,用他惯用的语气。整个人又这样将她罩着,怎么听都像在逗弄一只小动物。偏偏她被他亲过的手指,连指纹都在没出息地发烫。 让他继续踏进来,她会连灵魂都被洗劫。 这个发现让谈茵变得警惕起来,顿时生出了一点反骨,要挣脱他的束缚。可她才动了动手腕,就被他不容拒绝地抵到墙边,连双腿都围困过来。 “纪闻迦!” 她只来得及轻斥这一句,早已被烧红的耳珠子就被他含进了嘴里,拨弄着轻咬。 握住她脖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腮边,趁着她张口这瞬间按压过来,指腹摁着唇瓣和牙齿,很恶劣地侵入进去,去纠缠那根只知道拒绝他,却毫无杀伤力的优雅的舌头。 躲在牙齿后面斥责他算什么?要吐出来。 被他吃,被他玩得乱七八糟才可爱。 “谈茵。”可是,他贴着她的耳朵,竟然停下,恋恋不舍地停下。真就像个会遵守承诺的正人君子一样,只亲了她很长呼吸的一口,就放过了她的耳朵,也一并抽出手指,在她唇瓣上轻拭,强行向她讨要了许多个手指吻。 接着,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体贴又绅士地说道:“晚安,谈茵。” 晚安,宝贝。 第29章 回家(1) 第29章 回家(1) 谈如前在妈妈去世之后的第三年搬了家,以前那栋和纪阿姨同在一个别墅区的房子,已经空置在那里许久。 他现在作风不能太张扬,常住的地方也讲究。高档小区一梯一户的大平层,两层打通,紧邻着s市排名前五的幼儿园,到时候可以方便他儿子入学。 谈茵刷脸进入电梯,到楼层后,出来就发现,门厅里堆满了小男孩的各种玩具。小汽车有三辆,一辆还横在电梯口挡路。 她绕过去,脱了鞋进门,看到陈姨正在给谈越喂水果。 小男孩听到门口的动静,机警地往扭过头,见来人是谈茵,瞬间就瞪大了眼,叫出一声虚虚地“姐姐”,又马上躲进了陈姨怀里。 陈姨是冯琪琪从家里带过来的保姆,从她小时候就照顾她,带大了她,现在又开始照顾她的孩子,自然是以冯琪琪的家人自居的。 也很会作态,见状,好像谈茵会对那小孩做什么似地,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哄道:“好啦好啦,不怕不怕,是姐姐。” 谈茵觉得这画面很好笑,略带讥诮地轻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和这小孩灌输了什么,才会让他觉得害怕。 当然她也并非全然没有责任。 冯琪琪和谈如前结婚那一年,很快怀孕。冯琪琪的妈妈带着月嫂和陈姨住进了谈家,从孕期就开始事无巨细地照料这个孕妇的一切。 这个房子虽然两层加起来面积大,但当初设计时,除了谈如前的主卧、书房和健身房外,另外几间做了谈茵的卧室、衣帽间和琴房。 剩下客房和保姆房不够用,自然得辞退原先的两个。 一屋子全是陌生人,虽然也客客气气的,但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们几个是一家人,说的是只有彼此能听得懂的话,在谈茵走过来时,又心照不宣地噤声。 冯琪琪的饭菜由月嫂和冯母来负责。 陈姨负责其他人的三餐。 每天晚上,她都会来问谈茵,第二天想吃什么,写了张菜谱,让谈茵点菜。 其实那里面没有几个菜是谈茵喜欢的,她偶尔想换换口味,提出要求,总会被不着痕迹地驳回,要么就是一拍脑袋说忘了。 没什么斗争经验的小姑娘,根本不懂得陈姨那些刁钻的套路。 看得出来,陈姨很不中意这家男主人对女儿的“纵容”,总在一些小事上蹉跎她,要将她规训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谈茵是有忌口的,调料里面,她不吃白胡椒,只吃黑胡椒,不吃葱。 但她这点忌口从来没被陈姨放在心里。 有一次谈如前回家吃饭,谈茵看着一桌子菜,几乎没有她能吃的。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她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就开始发飙,直接摔筷子。 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 谈如前还没说话,陈姨就先委屈起来,说这么多年来做饭都习惯了,葱花每次都是一顺手就放了。知道谈茵不吃,怕惹小孩子发脾气,都特地用筷子给她挑出来了。至于白胡椒,有些炖品就是需要胡椒才能去腥,做出来如果不好吃,她不一样要挨主人家的骂吗? 每个点都有理有据,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谈茵太过跋扈,在无理取闹。 冯母开始做和事佬,说不做饭的人不知道,陈姨一个人要顾及所有人的口味,真的很难办。以后要不茵茵的菜,就由她单独做。爸爸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大家和和气气的,不要吵架。 谈茵嘴巴一撇,张口就刺她:“别在这里假惺惺了,单独做单独做,你倒是做啊!我等下写张菜谱给你做好不好?别我点了菜又开始推三阻四!” 冯母面色一白,眼睛一红,扯过纸巾就开始擦眼泪。 始终不发一眼的冯琪琪见状,赶紧扶着腰起身,去安慰妈妈。 “行了,”谈如前面色沉下来,展示他作为家长的权威,“一点小事吵吵吵,吵得人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谈茵,你也这么大了,要有解决问题的能力。饭菜不如你的意,你就开始哭闹,人家陈姨不是专门来照顾你的。” 他拿出手机,当即就给她转了两万块零花钱,“想吃什么自己去外面吃,没钱了再找我要。还有,我不管你现在是点外卖还是干什么,赶紧把肚子填饱去琴房,把我给你带的总谱熟悉一下,我等下要检查你的功课。” 对于谈如前来说,谈茵的功课最重要,其他事情都得靠边站。 谈茵虽不满意谈如前选择先教育她的态度,但心里也认同他说的一点,那就是有什么事情都得靠她自己解决,哭闹是没用的。便没选择继续吵嘴闹脾气,把钱收了,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桌上冯母已经止住了泪,她和陈姨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重新拿起筷子,就听见谈如前接着说道:“小陈。” “……” “如果这个工作对你来说真的很累,很麻烦,那我建议你辞职,找个没有忌口的人家去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他是典型上位者的思维,在波士顿担任音乐总监时,就见惯了勾心斗角,后来又在国内高校这种池浅王八多的地方工作。底下人的弯弯绕绕他一眼就能看清楚,但没闹到他面前,影响大局,他就懒得管。 家里面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要在饭桌上败他兴致,自然是谁都要踢一脚。 他面向冯母,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冯琪琪就起身往洗手间跑。冯母一看就知道她在孕吐,赶紧跟了过去。 之后大家的重点便开始偏离到了孕妇身上,没人再提这个忌口的事情。 谈茵在第二天,拿着这笔钱给自己找了家喜欢的餐厅,下了长期送餐去学校的订单,主要是中餐。晚餐她有时候会回家,有时候就在外面吃,但回家的时候,餐桌上再没出现她不吃的白胡椒和香葱。 长此以往,影响就是,她发现自己好像成为了这个家的客人。回家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或是琴房,如非必要不和其他人接触。 冯琪琪有心要和谈茵缓和关系,却被冯母和陈姨劝住,说这就是个养不熟的小孩,花的心思再多也不会真的认她这么个后来的娘做妈妈。而且看谈茵那副阴沉样子,说不定哪天又会发疯,做出什么吓人的事来。 “她那筷子,那天都要摔妈妈脸上,你看见没有?”冯母苦口婆心地劝,“怀着孕呢,把孩子平安生下来要紧……妈妈当年就差点被人推下楼梯,险些没把你生出来。” 在墙角听到这番话的谈茵冷笑一声,倒也没躲,真的阴沉着一张脸出现在她们面前,中二病发作似地隔空对着冯琪琪做了个推人的手势。 ……这件事谈如前并不知道,因为没人敢告状到他面前去,只是从此谈茵更加没人管。 这样想来,陈姨这么防着她,害怕她对谈越做点什么事情,也算情有可原。小孩子耳濡目染,和她当然算不得亲近。 这时冯琪琪已经收拾好,从楼上下来,打算喝杯美式就开始健身。她看着谈茵,淡淡地招呼道:“你爸爸在书房,上去吧。” “妈咪!”谈越蹭蹭蹭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我可以去找爸爸吗?我也想去找爸爸!” “爸爸还有点事,待会儿你再去闹他,”她一把将小男孩抱起,又对陈姨说:“中午做点茵茵爱吃的菜,不要放葱和白胡椒,别忘了。” 非常得体,挑不出毛病的一番话。 在外人看来,她这个后妈当得已经足够称职。 但谈茵很能感受到那种措辞的疏离之处。 有一种,把她当作客人,给客人准备一顿饭的感觉。 她客套地笑笑,说了声“谢谢”,便朝着二楼走去。 陈姨等到谈茵人影上到二楼,看不见了,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跟冯琪琪说道:“又摆这副脸,跟这个家欠了她似的。你做得够好了……如果你真像她亲妈一样去管她,她说不定还会记恨上你。” 冯琪琪摸着谈越的小胖脸,摇着头轻声说道,“做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做,也不对……” “那她也不能,因为你记得越越的生日,提醒了老谈,她就把这个气撒到你头上吧。” “算了,不说这个,老谈给她准备了点东西,应该能让她消消气。” 一提到这个,陈姨脸色就变得有些复杂。 冯琪琪是她手把手带大的,亲女儿一样。 冯母从来都不顶事,一张嘴就只会哭,年轻的时候娇滴滴的,哭得好看。她以前跟的那个大官也信她这套,哼一哼就什么都满足她。 那人被抓了之后,冯母就跟丢了魂似的,什么决定都做不了,照样只知道哭,大事小事都要靠她这个保姆拿主意。 这种关系非常奇怪,陈姨像养了两个女儿,替她们做主已经成为习惯。在这个家里,自然也是事事以冯琪琪为先。总之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故而在陈姨看来,谈如前的财产,冯琪琪不仅有资格过问,还有资格攥在手里。 年轻女孩子,嫁了个可以做父亲的男人。不图他的地位和财产,难道还图他这个人吗? 就算是为了越越着想,也不能任由这个已经成年的继女在家里作威作福才对。 想到这里,陈姨正打算拉着冯琪琪到一边去,再叮嘱她几句。 冯琪琪的手机却接连收到几条消息。 面部识别后,她看清发消息的人,又倏然摁灭屏幕。 她将谈越往陈姨手里一递,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做了杯冰美式,就端着咖啡朝家里的健身房而去。 楼上谈茵站在谈如前的书房门口,看到他还在接电话,听起来是在洽谈什么商务,一时半会还挂不了。 她没进去干等,打算回自己琴房看看,摸下琴。 经过楼梯口时,恰好看到冯琪琪正在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单手回消息。 杯子遮盖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角还未来得及放下的一抹笑。 第30章 回家(2) 第30章 回家(2) 谈茵见过那样的表情,在冯琪琪读研期间,面对着陈黎新的时候。 俏皮的,骄矜的,势在必得的那种笑。 彼时她是美丽骄纵的富家女,他是家境平平的优等生,又都师从谈如前,几乎是朝夕相处。 谁都很看好这段关系,甚至谈茵也很好奇,问陈黎新,你俩究竟什么时候在一起? 陈黎新对此却很讶异:“我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你不爱她吗?” 小孩子在不懂爱的年纪,最容易把爱说出口。 一本正经的样子,让陈黎新在一旁笑了很久。 但他并没有把她当作普通小孩来搪塞,想了想,认真告诉她:“只有还未懂事的女孩子,才会把爱挂在嘴边,好像这是天大的事情。男的不是这样子的,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不值得女孩子全心全意的爱。” 初中还没毕业的谈茵听不太懂,只是问道:“你也是男的,你不想要被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也不打算爱人吗?” 他在那个年纪还没太成熟,突然装了一下,神秘兮兮地看向她:“智者不入爱河,听说过没有?” 谈茵呆呆地“啊?”了一声。 “你的排练设计想好了?”他转了话题。 “哦,排练设计。”她皱起眉头,看着才拿到手里的总谱,瞬间发起了愁,再没心思管别人的爱恨情仇。 后来冯琪琪和谈如前结婚。 她当学生时就被这老登教训习惯了,成了人家妻子后,也像个学生。但她很会拿捏人,无论何时都把他当甲方来伺候。爱意当然有,演得滴水不漏,嬉笑间能让谈如前脾气全消。 只不过,这种充满了少女意味的娇俏的笑,谈茵从来没有看她在谈如前面前露出来过。 所以现在…… 是什么情况? 正纳闷着,谈如前已经聊完了电话,走到门口看了谈茵一眼,示意她过去。 他的书房很乱,堆满了乐谱和各种工具书,但他自己知道东西摆放的位置和秩序,从不许人进来收拾。 书房露台上的茶桌倒是整洁,看得出来他没怎么用过。他在国外待了太久,提神喜欢喝咖啡。茶文化是进高校后的社交需求,他并没有特别感冒。 这个地方对谈茵来说,最深刻的记忆大概是上次和谈如前吵过的那一架。她走进去时,仍旧很别扭,冷着一张脸,没给他好脸色看。 其实,在那次大吵之前,父女俩的关系就已经很紧绷。 严父严师的做派随着他职位越来越高而变本加厉,受管教的女儿却已经长大,明白了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根本没被他用平等的观念来对待,更何况,他又得了个小儿子。在谈茵眼里,就更加有了对比。 但在真的委屈到受不了之前,她很能忍,也很能憋,憋到憋不住了才会发一通大的脾气,作为反抗。 上次就是如此。 她和同学合作,由她包办词曲,音工系的同学编曲,声歌系的同学负责演唱,一起做出了几首流行乐。用了谈如前的人脉完成了后续的一系列上架和推流的流程,小火了一把。 分账金额很可观,比谈茵跑乐团演出拿到的工资要可观太多。 她已经好几年没开过商业化的专场音乐会了。 在古典乐日薄西山,全球大部分乐团都开始拖欠工资,音乐机构倒了一批又一批的现实境遇下,她的音乐会就算开起来也是赔钱,根本不会有人来看。 谈如前还是那套老一辈的思想。他十五岁出国,走的是西方交响乐正统师承,在谈茵高中时就想替她申请国外的音乐学院,送出国去念大学。 但她那时对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很怀疑,已经怀疑很久了,不知道学下去有什么意义。 音乐是天赋碾压一切的行业,她既然没有那个天赋,又何必要去茱莉亚那种地方卷。被硬塞进不属于她的位置,获得她不配拥有的光环。 很抗拒,不想出去,这件事情便只能暂作罢,先在国内的大学读着。一边读一边申请也不晚。 哪里知道谈茵却在读了快一年后,生出了转系的想法,要转去音工系,学电子音乐制作。 谈如前自然是坚决不同意。 他把谈茵叫到这间书房,沉着脸问:“你指挥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转系?” 谈茵已经做好了他会暴跳如雷的准备。为了说服他,她特地准备了一篇稿子,把所有理由都罗列了一遍,就是怕自己一着急忘记哪句话。 但谈如前并没有耐心听完,听了个大概就打断她:“所以,你是觉得,做流行音乐更赚钱,更有前景是吧?” 音乐工程对于普通学生来说,就业前景的确要比其他专业更广阔。但他对谈茵的培养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是指望她找个普普通通的工作,做着电脑和ai就能代替的劳动。 她学了这么多年的音乐,基础这么扎实,技术和经验再积累个十几年,一定能步入顶尖的行列。现在竟然要转到最不依赖音乐功底,仅靠ai就能完成作业的、就算是零音乐基础也能很快上手的、毫无艺术价值的民工行业! 他被气到脸色发白,坐在椅子上顺了好半天的气,才颤着嘴唇问道:“你需要赚钱吗?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我给你最好的条件,为你找最好的老师!毕业之后找个工作糊口就是你的追求吗?” 只差没说出那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每次他这样抬起手,指着她的鼻子教训的时候,谈茵其实心里都在发怵。 她很怕这个被她叫做爸爸的人,从小就怕,学音乐的目的并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想让爸爸满意。 可他似乎怎么都不满意,最开心的时候总是他出来扫兴。 谈茵知道,他看不上她做的这点事。正如学校里这群早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的领导们觉得音乐生毕业后只能找个琴行混日子,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一样。 他们决不会承认自己有今日的成就其实是吃尽了时代的红利。 现在她的确是长大了许多,胆量也是。更何况,最近她知道了一件事,让她心里也憋着气。纵使在当下仍旧觉得害怕,还是努力开口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好累,想换一条路走。” “换一条路?”谈如前听明白了,“换成什么?你赚了版权费的那条路吗?你觉得那样更轻松?” “……” “谈茵啊谈茵,”他窝在软椅上,敲了敲桌子,“你搞搞清楚,你换的这条路能让你觉得轻松,还不是享受的我的人脉!我的资源!你觉得赚那点钱很容易是吧?如果你不姓谈,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你看看他们会不会给你这个面子?” 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谈茵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副顺从下来的态度让谈如前教训她教训得更起劲:“音乐是需要传承的,你学了这么多年的指挥,无论天赋如何,技术是一流的。你要是老老实实按照我给你的规划走,我可以把你托举到该去的位置。你现在要转流行乐,去写一些外行人都能写的东西,简直是自甘堕落!” 一句“自甘堕落”砸在谈茵脸上,让她呆立了好久,张着嘴好半天都没说话。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委屈得红了眼睛。 她、她做了什么? 怎么就自甘堕落了? 她是犯罪了还是违法了?她连校纪校规都没有违反过,甚至没有哪一门课不及格过!循规蹈矩,从来都没有丢过他这么个大指挥家,学校大领导的面子。 她还要做得有多好,他才能满意? 谈茵连抽了好几张桌上的纸巾,将眼泪擦了擦,发现越流越多,根本止不住,干脆把纸巾一扔,扁着嘴巴回道:“我是不是太让爸爸省心了?所以只要有一点点不符合你期待的想法,你就觉得我在自甘堕落!” 谈如前最烦看到人哭,乐团里,学校里被他骂哭的人不计其数,见状他非但没有安慰,反而将眉头皱得更紧:“你哭什么?你委屈什么?你去外面看看,谁有你这种条件!就说你的同学,勤工俭学的、领助学金的,他们的生活你看过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委屈!” 谈茵当然知道,她不能这样不知足。 这世上不幸的人太多,她的烦恼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在这一刻,她突然好想妈妈。如果妈妈在这里,她一定不会用这种指责的口吻,去纠正她。妈妈一定会尊重她的选择,希望她开心就好。 本就没止住的眼泪再度喷涌而出,谈茵忍不住吼出声来:“是!我没有资格!我条件好,这要多亏了你在我身上花的钱多!要多亏了你这个大指挥家所谓的托举!” “但是,”她深吸几口气,接着说道,“你托举我是为了你自己!别说得好像在为了我好一样!” 谈如前蹭地一下从软椅上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接着说道: “你当初怎么不托举你老婆呢?噢,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关系户!什么才能都没有,只适合被你娶回家养着!你现在怎么不托举你儿子呢?因为你发现这个孩子,比我当初还不如!没继承到你的优质基因,说不定也是个托举不起来的废物!现在你只能指望我了!想利用我为你儿子开路是吧?” “什么没有缺过我吃穿?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是多,可是我直接拿到了吗?你花给别人了!我初中时发胖长痘变丑出心理问题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一旦开始发怒,品尝到怒气带来的快乐,谈茵的责问就越来越激烈。 埋藏在心里的怨气完全爆发出来,她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谈如前,颤声,一句接一句地说道:“你有几年没给我过生日了?你在你儿子生日的时候给他存了五公斤黄金,给我什么了?什么都没给!你忘了!就当没有那回事!” 多子家庭,当然会患不均。谈如前一门心思全铺在事业上,家庭责任极少参与,几乎是全交给冯琪琪来打理。 但冯琪琪并没提醒他谈茵的生日,他也一直没想过这些。 直到今天,谈茵提出来,他才意识到,她今年的生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可要让他承认疏忽,绝无可能。 他仍旧板着脸,做出一副是她无理取闹的样子,回道:“你名下的东西还不够多吗?你还跟个几岁的孩子计较这个?该有的不会少了你的,下次你生日我再给你补上,这样行了吧?” 不行不行不行! 谈茵被谈如前这段话说得更加暴怒,失望的情绪让她变得口不择言,在原地蹬着脚戳穿他:“我名下的东西?都是妈妈留给我的你们的共同财产!你再婚之后有给过我一点吗!说什么下次生日……下次生日你还不是一样不记得。因为……” 她的声音低下去,再开口时,咬着牙,怨气将她烧得字字句句全是恶意:“因为我妈死了,这只能怪我妈,她没托梦提醒你!而冯琪琪还活着,但是她心里只有她的儿子!生怕提醒你一句,我就要抢走她们娘俩的东西!” “你跪下!” 谈如前被她气得当场就捂住了心口,差点没背过气去,怒吼着叫她道歉:“谈茵,你现在给我跪下!给你妈,给我,还有给冯琪琪道歉!不然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谈茵抹了抹眼睛,心情是终于爆发后的平静:“滚就滚。” 第31章 纪闻迦,你跟他联系多吗? 第31章 纪闻迦,你跟他联系多吗? 谈茵上大学后,就基本上只待在宿舍,很少回家。平时必需的用品已经慢慢搬到了学校,乐器这些也早已寄存在琴房。 剩下一些不当季的衣服收拾了两个箱子,她拖着箱子坐着室内电梯下到客厅时,冯琪琪正站在楼梯上看着她。 父女俩这段争吵声音太大、太尖锐,透过书房没有关上的门传遍了整个家。谈越当即就被吓哭,陈姨把他抱到房间安慰了好久,这孩子才渐渐睡去。 外面很晚了,谈如前还把自己关在书房,摔破了不少东西,一副等着谈茵回去道歉,不然就任由她自生自灭的架势。 冯琪琪没敢进去找他,见谈茵铁了心要走,一脸担忧地叫了她一声,走到她面前说道:“你爸爸是这样的性格,你也知道。越越的生日他也不记得,没有故意要忘了你的。没提醒他,是我的错……你现在跟你爸爸去道个歉,他会原谅你的。” “凭什么?” 谈茵现在已经冷静了许多,刚刚吼了那么一通,嗓子痛,不太想多说话,面色也冷,一双眼睛哭了太久,看着仍旧是红的。 她压低声音的这句反问,让冯琪琪恍然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个谈如前,下意识感觉到了一点畏惧,再开口时竟有些结巴:“他、他总归是你的爸爸,你们这样吵下去,对你也不好。” 谈茵却笑了笑:“我现在觉得很好,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她不想再多逗留,拖着箱子就要出门。 冯琪琪下意识拉住了她:“你就这样走了,不管了?” 在这一刻,谈茵多少懂得冯琪琪的心情。但她没有责任去安慰这个继母,正如这个继母也认为自己没有义务过多地去照顾她这个已经成年的继女一样。 这段关系里,冯琪琪从来没有把谈茵当作家人。因为她自己都还没有长大,事事都要遵循母亲和陈姨的意见,事事都躲在她们身后。生了孩子后,便更加忽略这个只在周末会回家,一回来大家都不太自在的大女儿。 其实,父女俩谁回家,她们都不自在。因这父女虽然关系不好,骨子里却是如出一辙的乖戾,都不是正常人。 现在吵成这样…… 想到这里,冯琪琪又将谈茵抓紧了一点。 谈茵没有被这份挽留感动。她安静地挣开冯琪琪的手:“抱歉,我不该咒你。但你现在想要我留下,是觉得我把他惹毛了,还没负责让他消气,会让你最近的日子不好过是吧?” “……”冯琪琪没有否认。 “总会适应的,”谈茵的声音舒缓而冷漠,“就像当初我适应你们一样。” 风凉话谁都可以说,但谈茵知道冯琪琪不会舍得离开。 现在冯琪琪感到害怕,是因为谈茵这个挡在她面前的防火墙突然不干了,谈如前的脾气少了最重要的发泄口,她用嬉笑来进行安抚的招数不管用了而已。 从此以后,她和她儿子会被摆到谈茵以前的位置,去承受谈如前最直接的情绪。 等到适应了,就好了。 那天,谈茵连夜回了外公外婆家。 老两口早在谈茵中考的时候,就已经看清自己这个以前的女婿,并没有要做和事佬的意思。 外婆拿出妈妈留下的房产证,交到谈茵手上,说那套房子在她上大学那年已经收回来,不再租给别人,就是怕有一天她要从那个家里搬出来,没地方住。 这么多年的租金也都给谈茵攒着,一起交给了她。 她花了好几个星期将房子收拾好,住进去的那一刻,她站在窗前,看着横拽在天际的夏云,只觉得神清气爽,从来没有这么舒畅过。 现在,她再次回到这个对她来说像是闹了一场革命的书房,竟然没有任何局促的情绪,更遑论紧张。 谈茵在茶桌前坐下,谈如前坐在另一端,倒是没假模假样地表演一套茶艺给她看,只是随意给她倒了杯水,开口问她:“你那个,写的那点东西,目前收益怎么样?还有流量吗?” 流量这种东西,都是转瞬即逝。赚了那一笔之后,后续作品没跟上,基本就无人问津了。 他特地提起这个,想必是已经预想到了这个结局,等着谈茵老实承认。 谈茵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一脸坦然地答道:“没了,但我后面和梁笑又做了别的东西。” “嗯,”他点点头,没记起来梁笑是谁,便自动略过,“市场变化是很快的,你们年轻人还是要跟上。” 人和人的关系竟是如此的此消彼长。 在强硬了一次,并且死不悔改后,就算是再严厉的父亲也会有点惧意。 想来是怕她又一言不合又发疯,谈如前的如今语气温和了许多,没再一开口就是打压。 他拿出一叠文件,递到谈茵面前:“看看吧,这是给你的。” 谈茵接过,翻了翻。最上面是一个银行信封,里面有一把保管箱的钥匙。谈如前给她在银行存了和谈越一样多的黄金。信封下面还有一张大额存单,数额很可观。 对于掌控欲强的父母来说,钱都是拿捏的子女的东西。不等到他们七老八十,走不动路的时候,是能少给就少给。 谈如前从来没有给过她这么多东西。 这当然不仅仅是出于愧疚。 存单下面紧跟着一叠资料,是国外几所顶尖音乐学院的招生计划,距离截止日期还有大半年,她可以慢慢挑选,耐心准备。 “我倾向于这所学院,”谈如前用手指了指其中据说是庙小神多的那所,“三封推荐信,面试加试奏,对你来说都很简单。不过,还是以你的想法为主。” 谈茵眼神动了动,没直接拒绝,只说会考虑看看。 许是谈如前刚刚那个商务谈得很顺利,他的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了餐桌上。 五口人在桌旁,气氛还算融洽。 谈越是个性格偏安静的小男孩,喂饭本就不需要人操心,谈如前在桌上,他就更加不敢造次。乖乖地,陈姨给他夹什么就吃什么。 餐桌上不知道谁的手机振动了一下,谈茵和冯琪琪同时侧过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片刻后,冯琪琪将目光收回来,若无其事地夹了只虾。 谈茵拿过手机解锁,看清对面的消息时,不禁勾起了嘴角。 今天是纪闻迦送她过来的,说要履行作为男友的职责。 他对自己的身份转变适应得极为自然,似乎早在心里预演过千百遍这种场景。早上敲响她房门时,提着早餐露出很灿烂的一张脸。 死皮赖脸,迫不及待要登堂入室的姿态,像终于藏不住尾巴的小狼,害得谈茵不得不伸手推了他一把,说她没时间跟他闹,她要赶紧收拾出门,赶着上完课后去谈如前家里。 哪知道男生笑得更加荡漾,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里的早餐,反问她:“闹什么呀?我真的只是来送个早餐而已。” 他今天也有别的事情要做,要回外公外婆家里,陪着家人吃饭,还要去下无聊的棋。因此更加宁愿自己可以每天都无所事事,只等着她一声召唤就傍到她身旁,和她黏在一起。 好可惜她现在不需要他。 只能恋恋不舍地收回几乎要将她禁锢住的视线,亲切又无害地告诉她,放心去收拾好了,他就在楼上,准备出门的时候叫他就好。 出门的时候牵了手。 在谈茵关好门之后,手就自然而然地被男生牵住。瘦长的指节灵巧地将她缠住,扣紧。走了几步之后。他才低下头,问了一句:“介意吗?” 是交往的关系,当然可以牵手。 但谈茵却由于毫无心理准备,而被他这个举动弄得有些怔忪,过了好半晌,直到红晕从脖子一直牵上耳际,才静静地说了一句:“随你。” 她是不会承认自己像这样被缠上其实是有点开心的。 现在也是,手机对面,男生已经吃过了饭,在进行饭后陪着老人家下棋的活动。拍了一张棋盘的照片,然后问她:「我什么时候可以来找你?」 小时候他是属于有多动症的那一类,要他乖乖在棋盘前坐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他宁愿一天遛三次外公家里那几条狗,都好过从事这种一点体力都无法消耗的活动。 谈茵:「下棋很好玩啊,你再玩多玩几局。」 jwj:「可是,耳朵好空,不习惯。」 送她到楼下的时候,他把耳钉都摘了下来,交到了她手里,说外公外婆那里规矩多,要是看到他连耳骨都打了孔戴了耳钉,说不定要念他一整天。 谈茵:“那你为什么要戴呢,摘来摘去的多不方便。” 纪闻迦当时就笑了一下,“因为,感觉你会……喜欢看。” 喜欢看吗? 她的确是,很多次都被他那副样子攫取了目光来着。他竟然看得一清二楚。 替他保管个人物品的行为,明明小时候很习惯,她也习惯把自己东西扔给他。但现在却总觉得有种被他强行拽进了领地的感觉。 感觉如果告诉他,这些耳饰放在车里更方便,会被他用很过分的方法提醒她现在是他的女朋友。 谈茵没有再说什么,接过那堆东西就放进了包包隔层。 然后就顺理成章地连吃饭也要被骚扰。 “吃饭的时候别玩手机。”谈如前突然提醒了一句。 谈茵这才把手机放进裤兜,决定等下再理这个jwj。 已经差不多吃完,谈如前放下筷子,看着谈茵说道:“如果消气了,就搬回来住吧。” 话一出,桌上其他人包括谈茵都愣了一下,气氛很明显地凝滞住。 见谈茵没表态,谈如前又接着说:“几个月了,你连个电话都主动不打一个,还得我这个做父亲的打电话问候你。你在外面一个人住,死活我都不知道,回没回宿舍还要问你辅导员要查寝记录。” 说得好像,他以前关心过她的行踪一样。他忙起来时,照样不管她死活。 谈茵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去看桌上其他人,有些奇怪地回他:“我就在宿舍和家里待着,哪里也没去,你不用担心。” 但谈如前却话锋一转,直接说道:“纪闻迦。” “……” “你跟他联系多吗?” 他会问出这种问题并不突兀。 事实上,早在纪闻迦入学,安排饭局那天,谈茵临上车时,谈如前就把她叫到一旁,耳提面命过,要她尽量不要和纪闻迦走太近,饭局上的客套话听听就行。也说过要她回家,别一个人住在那里。 谈茵那时什么都不想听他说,几乎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现在她倒是明白了他的担忧。 她没急着说什么,只是问道:“怎么了?” “那个小伙子,从小就喜欢黏着你……” 母子俩都是一副德性,明明房子那么多,偏要住在他和汪斯娆的家旁边。现在做儿子的,竟然就住在谈茵楼上…… 开学以来,谈如前事情太多,应酬也多,虽然一开始就觉得不妥,但现在才回过神来。那对母子简直是居心叵测,说不定就是早有预谋,还是没放弃把他这个女儿从他手里抢走。 但他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会起到提醒的反作用。所以他只是说道:“那么一个男孩子住你楼上,有事没事来找一下你,会耽误你功课,我不放心。” 谈茵喝了一口水,一脸平静地说:“没什么好不放心的,我已经有男朋友了,爸爸,这个人你认识。” 坐在她对面的冯琪琪突然勺子掉在了餐盘上,发出“咚”地一声脆响。 第32章 你克制一点 第32章 你克制一点 冯琪琪很少这么冒失,谈如前瞥了她一眼。 “手滑了。”她整理了一下脸侧的头发。 他又将目光转回谈茵身上:“谁?你男朋友是我认识的谁?” 谈茵高中时交过男朋友,他知道。 但那时候是小孩子在闹着玩,也没耽误她什么,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在她长大了,主意也跟着大了,竟然交了个他也认识的男朋友。是学校里哪个同学?还是…… 他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锐利:“刚刚是男朋友发的消息?你现在可不能……” “我现在不能怎么?”谈茵问得一脸无辜。 谈如前难得语塞,像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坏榜样,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才合适。 对面冯琪琪的脸色渐白,陈姨更是将眉头拧紧,一声不吭。已经吃完了的谈越在这时候放下勺子,左看看右看看,对这份寂静感到不解,便插嘴问了一句:“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陈姨扯了张纸巾,堵住了他的嘴。 无言以对的寂静在空气中酝酿出了快乐的微粒,谈茵品尝到了,而后淡然一笑:“我开玩笑的,这么紧张做什么?” “胡闹!”谈如前竖着眉毛,“这种玩笑怎么能随便乱开?” 谈茵扯了扯嘴角:“同样的事情,你们可以做,我想想都不行?” “不过,”她慢吞吞地,舀了一勺汤,“想了想,现在的确太早了。等到他有本事当我的研究生导师再说吧。啊——”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看向谈如前,“我研究生要去国外读是吧,那刚好,找个老白男,绿卡也到手了。” “我吃饱了。” 冯琪琪放下筷子,走向谈越,将小孩子抱起,沉着脸走开。连桌上的手机都忘了拿。还是陈姨反应过来,追着她送了过去。 欸? 看来手机对面那个人,不是陈黎新。 谈茵目送着她出了餐厅,转向几乎是目瞪口呆的谈如前:“爸爸,我搬回来的事……” “算了。”他下意识接了一句。 谁还敢让她搬回来? 出去一趟也不知道跟谁学得这么牙尖嘴利。长本事了,一顿饭的时间而已,就闹得所有人都不愉快。 片刻后,他恢复镇定,冲她摆摆手:“算了算了,随便你回不回来,你的房间反正在这里,门锁密码也没换,你自己看着办吧。” —— “小迦啊,想什么呢?” 外公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心不在焉的,我都将你军了。” 纪闻迦干脆认输,盘着腿靠向椅背,伸了个懒腰,拿过一直没消息进来的手机。以为坏了,晃了晃,但别的对话框都正常,被他屏蔽了也依旧在不停地往上蹦。偏偏被置顶的那一个,没有任何动静。 这么忙啊? 他撑着下巴,撇着嘴开口:“女朋友,不回消息。” 已经无视他十五分钟了…… “茵茵啊?”外公在对面问了一句。 “嗯。” “嗯?”下意识地点头过后,男生才讶异地抬眼,“您怎么知道?” 他刚刚有说漏什么吗? 外公却笑呵呵地,摸了摸趴在椅背上的猫咪:“你们不是在一起很多年了吗?” 他扭头看向窗外成片的斜草坡,“你小时候遛狗都要喊着她,就在那一块,玩累了就从坡上面滚下去,两个毛线团子一样,滚起来竟然这么大了。” 纪闻迦跟着看过去。 午后的光线带着股朦胧的倦意,他看着那里,许久都没有将视线收回来。 是啊,他们本来在一起很多年才对。 如果中途他没有离开。 如果她没有拒绝见他。 害他每次回来都只能躲在角落,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变瘦了,抽条了,穿着校服裙子,四肢细白像瓷器。 当然地就开始引人觊觎。 他在当时并没有办法阻止。 隔得太远,妈妈又总是看着他,警告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要完成。等到谈茵完成了她的课题,独立成长为勇敢的大人时,他才可以侵入她的生活。不然,她整个人生都只能被迫和他绑定。 这样人为地给他制造难度,他真怀疑自己跟他爸一样,被他妈给讨厌了。 还是说,她真是爱屋及乌,对最好朋友女儿的爱要胜过肚子里掉下的那块肉。 后来他竟渐渐想通。 妈妈的确是爱护着谈茵不假,但她同时也对自己这个儿子的未来充满了担忧。 正如她在他小的时候,因为不喜欢北美所谓的“政治正确”,乱七八糟的性别划分,害怕他在成长过程中连生理性别都搞不清楚,毅然决然地在他幼儿园时期就带他回国。等到他三观彻底塑形后,才替他精心规划下一步的路径。 说起来又何尝不是某种程度上的孟母三迁。 从出身起就走得太顺,想要什么全都有求必应的人,需要一个锚点来拉住他,他才不至于阈值提高到什么都没办法满足,像北美大多数走上歪路的青少年一样,沉迷于一些会把他玩废的东西。 谈茵就是那个吊着他,拉住他的锚点,在他少年时期就种在了他体内,等待着开花。 无论她愿不愿意,这都是她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不再看向其他人,只看着他,只拉着他。 手机屏幕在这时候亮起,他的眼睛也跟着苏醒。 谈茵:「耳钉,现在可以来拿了」 被召唤了。 胸腔内愉悦的情绪几乎要膨胀出来。他安静地起身,还没说话,眉眼就已经泄露出他的情绪。 外公将猫咪抱上膝头,摸着小猫耳朵露出了看透一切的笑:“去吧。” 深秋的天气完全变换莫测,中午太阳还高高挂着,没一会儿就气温骤降,起了大风。 谈茵抱着个小木盒走出楼道时,天空已经变成了灰色。风很大。她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外套配短裤,镂空的花边袜堆在小腿不过膝,刚好遮住她被撞得青紫那一截腿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发现。 她其实不必走得这样急,像是要逃出那个地方。但多逗留,看到他们尴尬的反应,并不会让她心里更得意。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一张嘴就在为难别人,更希望和所有人都井水不犯河水。 风吹在眼睛里,昏昏的,让人有些泪意。 为什么呢? 谈茵想到她离开家门时,爸爸的表情。 欲言又止,像是起了些挽留的意思。终于,他也觉得这个家让他不自在,想要拉回一个盟友吗? 但是在那个时刻,她却只心疼以前的自己。 她怕了那么久的人,随着年龄渐长,竟也变成了一只纸老虎。那她这么多年的委屈算什么? 说话好累,吵架好累,打起精神和不喜欢的人相处,无论有没有占上风都好累。 于是她只是平静地说了声:“我走了,有空会回来。” 便走进电梯下了楼。 她没跟保安输入车牌让纪闻迦进车库接,而是选择自己走去小区门口,反正也不远。 只是没想到天气一下子巨变,妖风刮得太大,简直要刮得她脑仁疼,眼睛更疼。 头发被吹乱,糊在脸上。她没管,顶着风往前走。不防脚步一个踉跄,往前直扑过去。 一只臂膀却在这时从背后将她捞起,收拢在她的腰际。接着,她整个身子都被轻轻巧巧地揣进了一个怀抱,紧紧贴住。 鼻尖撞在男生的胸膛上,像撞进童话里糖果砌成的堡垒,让她的鼻头瞬间就酸得要命。 “公主,”他一张口虽然总是有些轻浮,“就算你害怕我们的事情败露,也得考虑下天气吧,在车库等着多舒服……” 他伸出脑袋越过她的肩头去看她,身躯将她包裹得更紧。他看到她的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却还顾及着面子躲闪着不愿让他看,因此也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你……”他收起了那副调笑的语调,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你又哭了?你又被骂了?” 但是,但是…… 莫名地谈茵就觉得自己好像把他当成了阿贝贝,怎么会,一见到就会自发地产生依赖。 如果他不要凑这么近,近到好像下一刻就要舔上她的眼睛就好了。 不过,最近她在他面前哭的次数未免也太频繁,谈茵觉得这会让她看起来太没用,立马就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她哭不是因为被人骂,而是好像说了让人难堪的话,在当下很爽快,事后又在纠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什么什么的。 纪闻迦没有再盯着她的泪水,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她拥进怀里。四面刮来的风被他挡住,她听见他在她耳边,温柔地说道:“因为谈茵,太善良了,道德感太高,所以才会有这种矛盾的心情。你爸爸向你示弱了对不对?可他示弱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我知道,我当然清楚,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家被别人一家入侵了,现在他也跟个外人似的,心里不好受而已,”她的声音闷闷的,“但是话说回来,道德感高好像不是什么好话。” “当然不是在夸奖你,”他残忍地指出来,“如果行为上的道德瑕疵会让你有心理负担,恰恰是因为你的过去太没有容错的空间导致的哦。” 犯了一点点错,就要被惩罚。 已经习惯了,所以现在她也在自发地惩罚自己。 这样的女孩子,一旦尝试到放纵的滋味,会很容易坠入深渊的。 他要保护好她,不会再让任何想要占她便宜的人接近她。 她身边的坏人,有他一个就够了。 “过得很辛苦呢,姐姐。” 「姐姐」这个称呼,在这一刻似乎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谈茵听懂了。 他在叫那个,本应成为他的姐姐,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个谈茵。 会是什么情景呢? 一直到被他塞进副驾驶,她还在思考。 精巧的膝盖骨被风吹红,瓷器一样呈现出粉粉的颜色。小腿袜往下缩,露出一截还未散去的淤青,好突兀。 纪闻迦发现自己在这个时候,竟然更关心她有没有被吹冷,药油有没有好好涂。花了很久,才把目光从那里移开,注意到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精巧的木盒。 “啊,”他微微睁大眼,想起了什么,“这是我送的?” 在瑞士买的那个八音盒,没想到她还留着。 “嗯。”谈茵点点头。 他送她的东西太多,贵的便宜的堆了一屋子,杂物一样,她在当时并没有特别珍惜。从以前有妈妈在的别墅搬到这个房子时,还被她扔掉了很多。 但这个八音盒…… “那之后,我亲了你,”男生显然也回忆起了这一幕,“你还骂我变态。” 于是封闭的车厢内,空气也跟着变了。变得黏腻,灼人,安静。呼吸都要变得小心。 “你真的知道变态是什么意思吗?”他紧跟着问了一句,身体朝她挤过来,慢条斯理地逼近。 他的手指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顺着掌纹抚弄。 很痒,为了阻止他作乱下去,谈茵只好收紧五指,抓住了他的手,然后被顺理成章地反包住。这时她才意识到他的手究竟有多大。 气温一下冷一下热,让谈茵的脑袋有点晕,脸也开始发烫。她小声指出:“你现在这样,就,就有点……” 变态了…… 笑什么笑? 这样骂他之后竟然笑意更深,像是迫不及待要露出真面目。 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她挣开他的手,将八音盒放在脚边,拉开包链,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耳钉,还给你。” 他今天这套耳钉不算太高调,好歹没带钻,小巧且花里胡哨。钛钢材质,尖锐地躺在她的手心,更衬得她有种循规蹈矩的乖憨。 让男生忍不住又想使坏。 他没有接过,而是把耳朵递到她面前:“你帮我戴。” 和第一次她好奇地打量他耳朵的目光被他捕捉到,而后他挤过来凑近她,要她数一数究竟有几个洞的场景差不多。 苦橙和香梨的味道变得浓郁,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早在那时候他就试图诱捕她。 如今他已经毫不掩饰。 他一回来就买了她楼上的房子。亲切的问候,细致的关怀,还有每次在她心情低落之时恰到好处的安慰…… 种种被她刻意忽略的迹象织成了一张捕兽网,于此刻逐步成型。 偏偏,在这个时候,她不想逃脱。 她的手很冰,触上他泛着红的耳朵时,被烫得指尖微蜷。停顿了好几秒后,才继续动作。 密闭的空间里,太过私、密的行为,因其正当性而让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只有暧昧在大张旗鼓地发酵。 谈茵没有幻想过这一幕,给男朋友戴耳钉什么的……以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这样危险的人交往。脑袋也因感觉手指和耳朵在进行交合而变得晕眩。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产生过分的联想,她开口问道:“耳洞是什么时候打的呢?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轻声细语的,似乎在注意不要让气息喷洒到他耳朵上,但听起来却更加像藏着钩子。 纪闻迦闭上眼睛,摇着头答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八年级的时候,想打就打了。” 他不想告诉她,是因为见过她第一任男友那副,将国际学校的校服规规整整地扣着,头顶到脚都写着“优等生”三个字的形象,所以回到纽约就叛逆地给自己穿了好几个孔。 这样幼稚,也只是想看看,假如他成为她完全不喜欢的样子,她是否还愿意让他接近。 这句回答在谈茵听来十分随心所欲,像是在告诉她,想做什么不一定要有理由。 她点点头,很感兴趣地又问:“那你没纹身?” “你喜欢看男人纹身?”他睁开眼,敏锐地看向她。 谈茵被他看得心里一惊,赶紧借着要戴另一边的耳骨钉,将他的脑袋掰过去,解释道:“没有,就是觉得,有些视频里面,有纹身也还蛮好看的。” 他没被她唬弄过去,拧着眉头问:“什么视频?推上的视频?” 再聊下去,xp就要暴露了。 谈茵强自镇定着开口:“问太多了啊,我告诉你,无论你以后和哪个女孩子谈恋爱,女人的书架和搜索记录,都是要带进坟墓的秘密,是比聊天记录更私密的东西。你记住就好。” 纪闻迦不喜欢她这种,不把这份交往当回事,总觉得他们是彼此过客的态度。但就连这样玩笑般交往,也都是他耍心机骗来的。 他没资格计较什么。 垂下眼,他将话题转回去:“不过,如果当时你在的话,我应该会想要你给我穿孔。” 谈茵将最后的耳骨钉替他戴好,正身将背脊抵上椅背,想了一下,才一本正经地答道:“这样啊,那我得要先考个穿孔师证才行。” “私底下打也没有人会抓你。” 纪闻迦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已经有些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他只是在想,怎么过了这么久,她还有一点泪水挂在眼角? 怎么看都是在等着他舔干净。 “你说,如果我真的被你妈带走,成为你的姐姐,我们会怎么样呢?”疑惑了很久之后,她终于问出口,“那我们……这样就不行了吧。” 什么啊,说这种话…… 纪闻迦愣了一下,随后竟然连呼吸都在变重。 不行了? 哈,不行了。 他好兴奋,感觉脑浆都在沸腾。 胸膛不知道什么时候抵过来一只手,绵绵的,弯折轻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将她堵得整个人都要陷落在椅背上。 “在车里,你克制一点。”谈茵警告他,一双微红的眼睛却没什么威慑力。 男生笑着重复了一遍:“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姐姐,谈茵。” 一只大掌竟毫无预兆地将她的膝盖捂住,害她条件反射般就要并拢双腿,肚子也小幅度地抽起来。 “你——” 才说出一个字,她的话就被他的舌头堵回去,要将她吃掉似的叼着吮。 “我们……” 挤进她嘴里的话含含糊糊,像在呓语,但她听得清楚,清楚到连头发都在发麻。 “会乱伦噢,姐姐。” 第33章 第33章 到底是她的脸烫,还是他的呼吸烫? 她根本不是他的姐姐,本不该顺着这句话产生一些不该有的羞耻感。可这句话这当中暴露出的预谋,却让她当即就开始颤抖。 至于害怕成这样吗? 纪闻迦不懂,这才哪到哪。 他闭上眼睛继续亲她,空着的那只手横过她的椅背,屈肘搭下来,反扣着她的下巴将她的面颊抬起,轻抚着她颊边的嫩肉。手指在需要她张嘴的时候掐上来,挤得她连唇瓣都乖乖裂开,微微嘟着,像是她在痴痴地索吻。 而他只用柔情地舔舐她的嘴唇,吃到唇瓣泛出潋潋的水色,再顺着张开的齿关探进去,轻而易举地进到她嘴里纠缠。 好过分。 他们昨天才在一起。 他昨天才说过,接吻什么的得要她教他。 可是,他这个样子,不仅自己摸索着出师,还一边亲吻着她一边问道:“不是说了要姐姐来教我吗?怎么这么不用心,舌头老是躲在牙齿后面……” “唔……我没有……”答应你。 “吐出来一点。” 男生压低的声音因为太过喑哑,就充满了命令感,让人不得不顺从地照做,然后被狠狠地吮出水声。 亲成这样竟还不够。 他趁她失神,双颊因喘不过气,呼吸都被掠夺而泛起潮红,眼睫轻颤着呈现出一股发情的痴态时,一边抚摸着她的耳朵,揉压着那颗耳珠子,一边坏心眼地邀请她来做客。 “到我嘴里来。” “每次都是我来亲你,你也来亲亲我啊,姐姐。” 哪有每次。 一共就亲了三次而已。 是因为缺氧吗?谈茵总觉得自己现在被他抚弄得有点神智不清,喉咙舒服地哼唧,像被勾出了点什么,连脚趾都在鞋头内羞涩地蜷起。 半边脸连同脖子都泛起一阵一阵的酥意,男生在说出那句请求后,就从她嘴里退出来,嘴唇对着她的下巴轻啄。 更糟糕的是,他的手掌一直捂在她的膝盖上,害她想要并腿都害怕是在欲盖弥彰,不小心将他给夹、进、去。只能双腿僵直着,忍受着这样肉贴着肉的折磨。 好险,他并没有强行掰开,只是随着呼吸换气的频率一下一下地用指尖轻轻摩挲,将她冰冷的膝盖捂到发热。 …… …… 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这样失态的反应,她只好应他的邀请,第一次主动抬起下巴,去亲他。 似乎是没想到她真的会照做,男生有短暂的愣神。 被软软绵绵地亲了好几口,他才感觉到心脏跳动得厉害,跳到喉头,连舌尖都开始不规则的颤,像被灌进了一口甜白。 垂下眼,谈茵的面颊亦是粉融融的,他改用双手捧住,诚实地张开嘴,期待着她探进来。 舌面相贴,胶在一起,濡濡地发出暧昧水声。 谈茵亲起人来的风格,跟她这个人差不多。温温吞吞地,含着他轻吮。逼得他不得不压着燥意,轻轻地央求:“舌头,再缠上来一点。嗯,我不咬……真的。” 她的脸实在是热,呼吸也热。 双臂虽没有兜上来,但整个人迷迷瞪瞪的,鼻息声颤颤,有种任人欺凌的错觉。 “怎么亲都可以吗?姐姐。” 她的眼角有泪渗出来,细细的一根水线,滑过下颌,顺着脖颈浸入领口。 “脖子也可以?”他追过去,呼吸灼进水线里,烧得她缩着脖子就直往他怀里拱,却投怀送抱得正中他下怀。 后颈被摩挲着按压,落在颈边的一个个吻像有灯花在炸,轻轻重重地,不知道要烫出多少个洞。 纪闻迦的手指搭在她颈侧,下意识地缓缓收紧,又放开,而她并没有挣扎的意思,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哼得他骨头都在痒。 他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你看的那些视频里,有掐脖子吗?” 怀里的身躯明显一震,接着,他才听到一句嚅嗫的否认:“……没有。” 说谎。 摩挲着她后颈的大掌将她的脑袋掬起,男生让她仰躺在他手心,对上他的眼神。 一张脸仍是那样清纯美丽,甚至因为双颊上恰到好处的红润,显得更加美丽。 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面颊,压低声音,轻轻、轻轻地问:“有把脸敲得乱七八糟吗?” 谈茵这下是真的想捂住脸了。 怎么会,怎么可以这样问她。 头好痛,像有根针从后颈一直扯到脑仁。她摇着头,伸手就要将他推开。 “好了好了,”他一把将她摁回怀里环抱住,一边亲着她的发顶一边安抚道,“没关系……我不问了,不问了。” 但她的额头真的很烫。 纪闻迦忽然感觉到一点奇怪,用额头贴住她的:“……你发烧了?” 啊? 谈茵眨眨眼,从天旋地转中勉强回神。 这样说起来,脑袋的确是,晕得不正常。 还以为是被亲透了…… 原来只是发烧。 她松了一口气。 每到秋冬交界的时候,谈茵总会受点风寒,发烧一次,或者好几次。不是今天,也会是下次刮风天。 家里有常备药,不需要紧张兮兮地去医院吊水,纪闻迦将她送回了家。 这是他搬到她楼上后,第一次进入她家里,被迫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态度。 她这里才是连男士拖鞋都没有,他穿着袜子踏进来,心想他才不会等着她给他准备,拖拖拉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从楼上拆几双新的下来就行。 “我要洗个澡,吃完药睡一下,”谈茵还没烧糊涂,从医药箱里翻出来体温枪量了一下,不算高烧。她拿着消炎药和感冒药,对着纪闻迦说道,“不然你先去忙你的。” 除了照顾她,他还有什么可以忙的? 但她看起来并不需要人照顾。 很独立,尽管人很虚弱,仍旧轻车熟路地从即热饮水器里接了水,还记得给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纪闻迦倒一杯。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小时候被书页割伤了手指都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更不必说吃药。小孩子喉咙细嫩,胶囊吞不下去,药片大了会卡,每次都需要人哄好久才肯吃。 到底是有多不被人在乎,才会自己把自己哄得这样独立。 看到他表现出了难得的不知所措,谈茵对他笑:“我真没事,你在这里我反而不方便。” 要洗澡,要换睡衣,要担心房间乱不乱,有没有什么不方便他看到的东西。 在和他亲了那么久,又被问出了那种问题之后。 他在这里,会让她很有负担。 而且,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她在性格塑形的青春期没有什么容错的空间,就连生病都怕给人添麻烦。虽然知道这种心态不对,但她仍旧不想给他留下自己很需要人照顾的印象。 意识到她实在是需要独处的时间,纪闻迦没有再强留。 他点点头,告诉她有什么事情给他打电话,他就在楼上。而后,摸了摸她的脑袋,先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谈茵一个人。 她安静地洗澡,吃药,将自己裹进被子里,任由睡意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吞噬。 昏昏沉沉中,她想,她果然是个很坏脾气的人,莫名其妙地就要将人推远。 为什么不让他留下来陪她呢? 也许是,他太过耀眼地站在那里,想要做些什么却无从下手,这样的反应让她觉得,他想要看到,想要与之相处的人其实并不是现在的她,而是以前那个幸福开朗的她。 但她已经不一样了,她没有办法变回去。 她不想看到他失望的眼神,所以干脆自己先躲起来。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和所有人都不交心,只维持点头之交的关系。 反正,孤独的每一天都让她感觉到轻松而快活。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手机振动吵醒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接起来,听见纪闻迦在电话里说:“开门。” 这种时候,她才多多少少有点承认,其实她是陶醉于这种感觉的。 她披上家居外套,穿着拖鞋开门。仰头看到纪闻迦一手提着保温餐盒,一手拿了双还没拆的拖鞋,眉眼漂亮不羁,有不良的气质。 举止更是不良,因双手都拿了东西,干脆倾下身子,将额头抵上她的。 谈茵眨眨眼,感受到他的呼吸,佯装镇定,没有后退。 几秒后,他笑着说:“好像没那么热了,吃完饭再继续睡吧,我自己带了拖鞋。” 陶醉于这种……这种将绳索松开后,他反而自己叼着回来,将她缠绕得更深的感觉。 纪闻迦吃饭特别挑剔,吃过了太多好的,没什么口腹之欲。只是因为年纪轻,体力消耗大,饿得快,所以用于填饱肚子的食量大而已。 照例是厨师上门来给他做饭,给谈茵另外做了一份清淡的山药丸子汤和时蔬排骨面,免葱免胡椒。 他在楼上已经把他那份吃完,现在只是专心坐在桌子对面看她吃。 目光压在谈茵头上,害她一抬眼就要和他对视,自然地就开始感觉到煎熬,想起自己在车里被他亲到腿、心、濡、湿,连发烧都错以为是在发情。 她将脚尖缩回来,点在地上,没抬头,问他:“你不玩手机吗?” 纪闻迦撑着下巴摇头:“我没那么爱玩手机。” “那你找点别的事情做吧,”谈茵飞快地看他一眼,“别老是盯着我看。” “不能盯吗?”男生有些困惑,“看别的地方,会更不礼貌吧?” 她的房间,他至今没有好好地观察过,只知道一眼看过去很整洁。正因为整洁,所以刚刚她在浴室前洗手的时候,他的目光追随过去,便很容易看到洗手台旁的电热毛巾架上,挂着她的内衣裤。 他时常觉得,他对谈茵有一种很动物性的想法。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什么性格,只要她存在,他就想要拥有。但这种话说出来会很冒犯,会显得不够尊重她作为人的主体性,似乎她存在就是为了被他驯养。 吃了几根面,已经吃不下,正小口小口啜饮着山药汤的女孩子,刚刚还在车里迷蒙着一双眼含他的舌头。 对才退烧的病号,他不该这样不道德。借着「男朋友」这层身份,仗着她不好意思拒绝,就明目张胆地用眼神去侵犯她。 欲望沉潜在内心深处,被独处的氛围滋养,快要抑制不住地突出来。 回家当然是更得体的选择,但他舍不得。 克制着克制着,他将目光移开,看到一旁的置物架上摆放着的药油,笑了一声。 还不如看她的脸呢。 现在他有事情可做了。 男生起身时,谈茵还有些莫名,不知道他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直到他转过身,拿着他昨天送的那瓶药油走回来,而塑料袋并没有拆开,她才有些像是辜负了他的心意一样解释道:“昨天太累了,而且不碰的话,也感觉不到疼,就没涂了。” “噢,”纪闻迦点点头,竟然在她旁边蹲下,微仰着脑袋问道,“所以,介意吗?我给你涂。” 说话间,他已经盘腿在她脚边坐下,手指隔着宽松的睡裤捏着她的腿肚子,将她赤着的脚掌端起来,端到掌心捧好。 他喜欢做了之后,再询问她的意见。 这样就不止是单纯地询问,而是一种宣告。 谈茵没有交往过这类型的混蛋。 性情差不多的两个前任,总是会因为她的高不可攀而退缩不前,好像她是什么只能远观的风景,身上竖着各种警示牌。 她的警示牌是谁竖上去的呢? 想了想,是她面前的这个人。 这份针对别人的警示在他看来是却偏偏是只有他能读得懂的暗示,在启发着他只要无视规则,就能得到一切。 幼、驯、染…… 这个日语词竟能比中文的“青梅竹马”要更能概括他们之间的羁绊。 宽松的裤脚被男生卷起,衣褶窸窣的摩擦声回荡在耳边。谈茵咬着下唇,尽量放松,不让自己显得太紧绷,微微蜷起的脚趾却将她出卖。 他将药油倒进掌心搓热,不知道用什么配方调配的,倒是没什么刺鼻的气味,只有淡淡的药香。 触上来之前,他抬眼看向她,似乎在确认她的反应。 她还能有什么反应? 他都那么、那么明显了。 突然间她就想起了之前做过的那个梦。 他不知道她梦见过什么,仍旧像是读懂了她一般,亲切地发出邀请。 “脚没地方放的话,可以踩上来哦。” 天气已经转冷,不穿袜子会让她双脚冰凉。他端住她脚掌的手因为要搓药油,已经放置了她许久,让她翘着脚丫子在空中孤零零地晃着,等待着被什么温暖。 她需要一个脚垫。 这样巨大的诱惑,她实在难以违抗。 但是,她不想那么快就事事被他牵着走。 想了想,她说:“你先把腹肌给我看看。” 第34章 还有精神玩我,感冒好得很快嘛 第34章 还有精神玩我,感冒好得很快嘛 秋夜当中有渺远的光亮,四下一片岑寂。 纪闻迦一声不响地看了她几秒,随即说道:“看不出来啊谈茵,这么窝窝囊囊的,该占的便宜一样没少占嘛。” “不是,”谈茵被他激得音量增了一点,“我还没开始占呢!” 只是打算而已。 但他隐隐挑衅的态度,却将她唯一一点怯意都打消。她绷着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垂眼俯视他,用眼神催促他赶紧把衣服撩起来。 装出来的镇定到底比不上纪闻迦天生脸皮厚。 他很苦恼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举起手朝她来亮出自己油油的掌心,用投降的姿态明目张胆地进犯:“我手上有油啊,公主,怎么办呢?要不劳烦你……自己来?” 什么什么自己来? 这样不更成她在占便宜了吗? 可话都撂出来了,她总不能在这时候退缩。 一颗心怦怦跳着,她将悬在半空中的脚,缓缓地伸向他。她这样豁出去的动作,终于让男生面上那股怡然自得僵立在了脸上。 他穿的卫衣好暖和,谈茵在那里流连了一下,才绷着脚尖去挑他的衣服下摆。 她的脚实在凉,触上暖烘烘的皮肤时,二人皆是一激灵。 “你的脚好冰。”他这样说了一句。 谈茵却没管,眼神渐渐兴奋,一鼓作气,抬脚上挑。男孩子规整漂亮的腹部肌肉终于展露了一角。 其实这并不是很利于观赏的姿势,她的脚支得也很累。也许她应该将下摆挑到他嘴边,让他乖乖叼着,或者干脆叫他站起来,把衣服脱了。 这个想法才产生的下一秒,男生就一把攥住她的小腿,让她的脚底紧贴住他,像紧贴住一个烧红的炉膛。她的脚背连同惊鸿一瞥的巧克力块一齐被他的衣服盖住,她眨眨眼,看到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还有精神玩我,感冒好得很快嘛,但你的脚真的太冰了,还是等下再看吧,别急。” “谁急了……”谈茵反嘴一句。 倒也没把脚收回去,就这样踩在他的小腹上,被他的体温熨着。他呼吸时,坚实的腹部会迎上来,很不经意地舔舐感,像是在提醒她,别忘了要用力踩。 可他的表情实在若无其事。 他的掌心被他搓得很热,覆上她的腿骨,在淤青处将药油揉开,打着圈按摩。 谈茵的骨架小,四肢看着纤细,但因为常年不运动,肉都是白白软软的。小腿肚上腻白的肉被他捧在手心,她的腿几乎是被强行固定住,与他连接。 怕破坏血管,纪闻迦没有用很大的力气,轻轻的,让她很舒服。踩在男生怀里的脚趾下意识地张开,又蜷缩。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折磨人,没意识到他的呼吸渐渐变了。 只知道自己有些舒服过头。 …… …… 而她面前这个男生,虽然不能被称之为“男人”,仍是少年气十足的样子。但他骨架舒展宽阔,利落强健,就连手掌都宽大得过分……稍微靠近一点,她就能被完全笼罩。 实在是,衬得她过于娇小了。 …… 而且他已经猜到,她看过些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突然就开始有点后怕,幸好没有真的往下踩。 总觉得,继续下去,会被一点都不温柔的弄坏。 会……会吗? 害怕脑海全部被那样的场景占据,谈茵强行让自己回神,试图跟他聊点别的。比如,嘟囔着辩解:“我,我也没那么窝囊……只是今天心神耗费了很多,一吹风就感冒了而已。” “嗯……”他顺着她的话点点头,仔细看着她,“所以,不窝囊小姐,今天回家发生了什么,你想聊聊吗?” 药油吸收得很快,他又倒了一点在掌心搓热。 一般情况下,谈茵是不想聊自己家庭的。 但纪闻迦不一样。 某种程度上,他更像她的家人。所以她并没有客套地用“聊起来会很长,一两句说不清”这种话来搪塞,而是简短交代了她之前搬出去的经过。 在这过程中,她假借调整姿势将脚从他怀里撤出,但又没敢干脆收回来引起他的怀疑,只好暂时先搁在他膝头。 “我爸给我了一点好处,叫我搬回去,”她继续说道。“哦对了,他还叫我防着点你,不要跟你走太近。”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顽皮,脚丫子不经意间晃了晃,很可爱的小女孩情态。 一副柔软的躯体本来就香得要命。漆黑的发丝披散下来,落在莹白的脖颈上。脚背是同样的颜色,白得晃眼。 在干什么? 他这样善解人意地怜惜她身体冰凉,脚丫子太冷,好心将她揣着,暖着,即便被她踩得胀痛不已,声线颤得快要掩饰不住,也没有真的攥着她,要求个解脱。 口干舌燥。 别晃了别晃了。 骚宝宝。 为了阻止她继续晃下去,猝不及防间,他低下头,在她的脚背上亲了一口。 亲完他才冷静地为自己这个动作添上注解:“这个倒是说得没错,是要防着点。” 在谈茵微微震颤的瞳孔中,他恋恋不舍地将她的脚放下,替她穿好拖鞋:“好了,已经吸收了。” 而后,他起身去洗手,边洗手还边问她:“然后呢?你要搬回去吗?” 谈茵坐在原地,注意力很是涣散,整个人卡壳了似的。 她的脚趾头像是憋了一股劲儿往里抠,片刻后,她终于想到该说什么,反问道:“我要是搬回去,你会怎么样?” 纪闻迦回过头:“我就借住在你家咯,刚好可以帮你气一下那群人。反正我已经是你男朋友了。” 谈茵没有回话。 他眨了眨眼:“嗯?你没干脆承认,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吗?” 他用的不是普普通通的「交往」两个字,而是男女之间心意相通后的「在一起」。 谈茵对这样的用词持谨慎态度。 男生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地板上,在静谧的室内显得颇为幽玄。他问得轻巧,她也就没多想,摇着头告诉他:“没有,我把话题转开了。” 现在想起来,好像她给陈黎新泼了盆脏水,不知道谈如前有没有为难他。 她浅浅的走神没有瞒过纪闻迦的眼睛,但他选择不继续追问。 这样会显得很像是逼问,虽然他的确很想。 男生漆黑的影子再度靠近她,看不清表情,她只能听到他在问她:“吃完了是吗?” “噢,是。”她站起来,打算收拾碗筷。 纪闻迦却先她一步将汤碗收走:“坐着吧,我来就好。” 她跟着他走向洗碗池,看着他挽起袖子,处理垃圾清洗碗碟,动作很利落。 越过他宽阔的肩头,她的目光很惊奇:“你居然会洗碗!” 男生弓形的嘴唇弯起来,“学校偶尔会组织义卖,筹钱捐赠给流浪汉或者流浪动物救助中心,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时候我们会动手自己做,也会动手清理。” 他的日常真的很丰富,不像她,迄今为止似乎只尝试过很少的事。 很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两个人。 一点都没有考虑过未来,突然凑到一起的关系,一旦崩塌,真的会很难办。 所以才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就让人知道。 无论是她爸爸,还是他妈妈…… 说起来,真的很对不起gloria。 在gloria看来,她和纪闻迦,应该也是乱伦的关系吧。 可是她,竟开始变得有些享受。 谈茵在无意识中轻叹了一口气。 回过神,纪闻迦已经将碗碟都擦干,放在了架子上。高大漂亮的男孩子,正垂眸,安静地观察她,像观察一颗树脂。 透明、无瑕,但坚固。 她有多容易被看穿,就有多难被改变。 他眼神当中的侵略感收敛了许多,已经不再是要做什么的氛围了。 手指上还残留了一点水珠,他屈起食指,冲着她的面颊将水珠弹上去。 谈茵被弹得眼睫轻眨,除此之外,并没有大的表情,眉目精巧得像个人偶。 “在想什么?”他忍不住问。 本来是没想什么的,但有件事情,她想问问他。 “我今天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她斟酌着语气开口,“或许是我怀揣着恶意误会了别人。但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应该不会主动对人有恶意。”纪闻迦说,“所以是什么?” 谈茵:“冯琪琪……也就是我爸现在的老婆,我怀疑她有点在开小差。” 因为没有证据,「出轨」这种定论不能随便下。 纪闻迦对谈如前这个老婆有过耳闻,是谈如前的学生。当初结婚的时候,他妈在家里连骂了谈如前好几个月,说他对学生竟也能下手。 如果年纪相差这么大,开小差也不是不可能。 “你想弄清楚的话,这个很好查,”他清淡地笑笑,有种不符合年纪的镇定,“通话记录这些,我可以帮你弄到手。” ……谈茵差点忘了,他是天龙人来着。 “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之喜,你可以提前准备好,让你爸进行财产分割了,”这种事情纪闻迦见得太多,说话时,眼底浮出一丝冷漠,“之后无论他们两个走向什么结局,再来一个谁,都和你无关。” 谈茵听懂了他的意思。 偶尔也会像这样惊异于他的凉薄。 他在暗示她,以谈如前今时今日之地位,离开了一个冯琪琪,也会有下一个更年轻的冯琪琪。 已经破裂的关系永远无法修复,攥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他问谈茵要了冯琪琪的身份信息,之后就在联系人列表里找了个人,将消息发了出去。 一番折腾过后,谈茵打了个哈欠,自己摸了摸额头。 立在一旁的男生立刻就倾身过来,跟着用掌心贴住她。 谈茵下意识闭上眼睛,去感受他。 可他察觉到不对劲,又将体温枪拿过来替她量了一下,才发现她刚刚退的烧又有些反复。 怎么会这么虚弱? “没关系啦,”谈茵看着体温枪上面的数字,很习惯地安慰他,“发烧本来就是会反复的,再吃一顿药就差不多了。” 男生这才默默地替她倒了一杯热水,按照药品说明书替她准备好要吃的药,递到她手里,看着她乖乖喝下。 接下来,她应该又会要赶他走。 她本来就像小猫一样含蓄,即便是在乎也不会表现出来。更何况,他也不觉得她现在对他很在乎。 刚刚他,实在是太急。 “你……好好休息,”纪闻迦伸出双手,捧着她的面颊,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温柔的吻,“我先上去了。” 好像单纯只是为了来将她喂饱。 他转过身,迈出一步,才发现自己的衣角正被一股力量轻轻地牵着。 但凡他走得坚决一点,也不可能察觉到。 幸好,他一点都不坚决。 茸茸暖灯下,牵住他衣角的女孩子,并没有抬头看他。黑发披散下来,只露出一截绯红的耳尖。 也许是还生着病,她的声音也绵,说出口的话却出奇大胆。 “别走,”她说,“我现在睡不着,你要负责哄睡。小时候我哄你那么多次,现在轮到你哄我了。” 第35章 晋江文学城 第35章 晋江文学城 洗过澡的男生,发梢还透着股湿气。 像是着急下楼来,所以连头发都不愿意浪费时间吹,随意擦了擦,就任其自然卷曲着盖在头顶。额前碎发被他用手梳向脑后,露出漂亮的额头。 他将耳钉都取了,身上配饰只有一条锁骨素链,在领口若隐若现。两条臂膀从短t的袖口露出来,有很流畅紧致的肌肉线条。 除了这副躯体本身透露出来的美味之外,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甚至比刚刚,她要求他留下来时要显得更为清淡。 装的吗? 重新替他拉开门的谈茵有些疑惑,但不好意思细究,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挪动着脚步走向卧室。 他从没有进入过的卧室。 为了不暴露自己耳根很红,很紧张,她特地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就连卧室里,也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像洒下一片白霜,衬得室内一片冷寂。还未退烧的身体更是窜起了乱火,还有些耳鸣。心跳像是蹦进了她的脑仁,不然怎么会,每一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男生的脚步踩着她的心跳声慢慢逼近,在她身后停住。 她低下头,看着他吞过来的影子,还没想好要不要转身,肩头就被一双手握住。 太过猝不及防的触碰令她腰眼发软,身躯被缓缓掰过。在深夜,在实在是含混不清的氛围中,直面已经成为了她男朋友的、异性发小的身体。 纪闻迦却在她转过脸的瞬间,很幼稚地晃了晃脑袋,将发梢上残留的水汽甩到她脸上。 害她当即就被刺激得闭上了眼。 谈茵本就混乱的内心由于纪闻迦这番捣乱产生了些恼怒,开口也是在嗔:“你又发什么神经,老是甩我一脸水……” 睁开眼,却看见男生笑得很坏:“谁叫你这样紧张。” 她一紧张,他也就跟着紧张,继而忍不住想使坏。 好烦。 谈茵的嘴撅出一道不悦的弧度。 现在,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感到紧张吗? 骤然间他笑着捧起她的面颊,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但是,紧张的样子,也好可爱。” 随即递过来自己的唇瓣,倾身将她吻住。 太可爱了,根本忍不住不吻啊。 她开口让他留下,说要他哄睡。 他当然是想要纯情地、毫无杂念地守在她身边,为此还特地上楼冲了凉。 可她出现在他面前,就像一颗永远都散发着引诱意味的禁果。 杏眼桃腮,通体雪白,被拘束在睡衣底下,等待着被剥开。 不能吃,至少在今夜,他不能表现得那样禽兽。 但浅尝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他将舌尖送上去,细细密密地在谈茵的口腔内作乱,指尖却温柔地轻抚着她的面颊和耳垂。纵使她并没有回应,但打着颤的膝盖,和乖乖张开的齿关,就足够让他感觉到愉悦。 害怕又亲到失控,在谈茵伸手推拒之前,他就放开她,站在原地,礼貌地问道:“接下来,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睡得好?” 其实谈茵在吃过感冒药后,就已经被睡意缠绕。但等待着他再次下楼的过程中,心跳竟一声大过一声。手机里什么软件都刷不下去,一直来回切换着,所有的画面都没落进她的视网膜。 不知道该不该责怪药品,总之她悸动得非常莫名。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他根本无法起到哄睡的效果,他只会让她失眠。 可要说清楚想让他怎么做,这对她来说太难了。长久以来的循规蹈矩让她已经忘记面对自己,表达自己是什么滋味,更不用提她本就不明白自己究竟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是出于奇货可居的心态,觉得拥有这样一个男友,会让她深埋在骨子里的那份虚荣得到满足吗? 如此说来,那他的确是很值得被觊觎。 而目前为止,他给的还不够。 她的内心原本并不存在空缺,却被他强行凿出了一个洞。 被深吻过后的唇瓣还微张着,舍不得闭合,舌头软哒哒地藏在牙齿后,很是意犹未尽地渴望着被什么侵入,缠住。 纪闻迦当然看懂了她的难以启齿。 他也不是要故意为难她,只是他,需要一个限制,一个可以阻止他的安全词。 “谈茵,你知道的,”他低下头,抚摸着她的脸,指尖压在她堪称艳丽的唇瓣上,轻轻地迫她迎上他的视线,“我想对你做的事情很多,可是哪一步是被允许的,你得事先告诉我。” 任性妄为的男孩子,不能放任他毫无节制地探索。 他又亲上来了,在亲她的耳朵。 为什么说着说着话,就忍不住要亲…… 但谈茵现在没心思去追究这样的问题,她的脸被纪闻迦轻轻掰向房间内的穿衣镜。 她看到男生已经将脸埋进了她的脖颈,只露出湿润的,带着洗发水味的后脑勺和锋利的下颌角。喉结在镜中滚动,大掌罩在她的背上,几乎要压得她身躯弯折。冰凉的金属项链触上她的脖颈,却丝毫不能缓解她的燥热。 而镜中她的表情……刚刚她仰面看他的时候,一直是这种破绽百出的表情吗?眼眶湿润润的,迷离得像是光靠接吻就能小o一波。 “看到了吧?谈茵,”他突然叼住她的耳垂,轻咬着开口,语气黏黏糊糊的,像是在撒娇,声线却喑哑得过分,“脊椎也……颤得好厉害,身上所有的地方,都比舌头要坦率哦……所以,说说看,我什么都会答应你的。” 完全一览无遗的反应,让谈茵终于放弃抵抗,老实开口。 “只许接吻,”她说话声音有些含糊,因为他已经悄悄地越过牙关,探进来一节指头,去逗弄她的舌,“还有,唔……拥抱。” 非常非常谨慎的、纯情的要求。 纪闻迦笑着将她摁进了怀里:“可以,当然可以。” 接吻,他亲哪里都是接吻。 事情就是这样,一直到谈茵躺进被子里,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她在要求他留下,现在竟然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不过很快,她就不纠结了。 因为她眼睁睁地看着男生站在床尾,扯着t恤领口,将衣服脱了下来,完整地向她展露出了她刚刚只窥了一眼的风景。 不需要过多的描述,就能让她的脸色更红一层。 骨架修长舒展的男生,有着少年感十足的阔而薄的身形,覆在骨头上的肌肉线条厚得恰到好处,锁骨平直,凹陷出两个可以盛酒的深坑。 线条流丽,在夜灯的暖光下呈现出蜜一般的色泽。 真的有八块…… 谈茵数了数,眼里露出雀跃的光亮,没留意他已经离她越来越近,她的视线变成仰视。天知道她有多克制,才能忍住不上手摸一把。 但下一瞬,他便翻身,躺在她身边,侧头看看她又看看被子,征询她的意见:“我可以?” 谈茵的脚在被子里动了动,“可以。” 她的四件套是多巴胺渐变色,有着非常少女的色块堆叠,乐园一样,在诱捕着他钻进去。 这时谈茵才顾得上看清楚,纪闻迦的耳朵也好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他竟装乖似的在她掌心蹭了蹭,接着,才钻进被子里,霸占她另外一个枕头。 “好香。”他嘟囔了一句。 很小的时候,他们也曾这样脸对着脸,眼对着眼,躺在一张床上玩闹。 现在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玩闹,不知道是否算玷污了小孩子曾经的友情。 他跟她想到了一起去,于是牵起嘴角,冲着她笑,手却在被子底下寻到她的,缓缓收紧。过于宽大的手掌在将她罩进来的同时,还能一并握住手腕,透露出和小时候完全不同的侵略感。 算了,反正以前他们做坏事时总要拉上对方,这样一起挨骂也不会很难受。低着头假装哭泣博取同情,却在对上眼的那瞬间,看到对方清亮的眼睛破功发笑。 这次他们都不笑了。 “谈茵,”他看着她,将她的手牵到嘴边吻住,轻声说了句,“我好想你。” 很轻易地,谈茵便联想到,他想念的是小时候的她。 她的眼皮耷下来,想抽回手,他却不许。她也只好任由他将吻盖在她的手指上,脉搏上。 “我在这里啊。”想了想,也只能这样回应一句。 他摇摇头:“你不懂。” 谈茵真的是不懂。 纪闻迦想,他也不愿让她懂。 也许她会奇怪,为什么他能在她面前这样游刃有余。 可和现在的她相处的方法,都是他经过了长年累月的观察得来的。 但是被她知道后,也不会夸他做得好。 他知道她所有的社媒,大号小号,包括之前来看过他的那个三无账号——但那次之后她再没来过。她为什么不来了?是因为交了男朋友吗?男朋友就那么重要吗?比他重要吗?他恨死她了,为什么要在他长大之前和别人交往? 她有几个好友,几个男友,这些人和她的亲密程度,他全都一清二楚。她开心时发过的内容会被他截图下来,细细品味,她不开心的时候会在社媒上消失很久,什么都不发。 无从窥视,是最难熬的阶段。 后来他想到了一个花钱就能解决的办法。说起来很不道德,但他是制定规则的人,他向来不在乎那种东西。他在她班上找到了一个同学,当他的眼线,事无巨细地向他报告她的近况。 想要了解她的行为,体会她的心情,掌控和她相处的方式,乃至掌控她整个人。 这样……可怕吗? 他自己并不觉得。 但他知道,她一定会害怕。 那么,就这样一辈子让她蒙在鼓里好了。 不懂才是最幸福的。 纪闻迦看着她,张嘴将她的指尖含进嘴里。没对视几秒,又和她吻到了一起,要玩属于成人的游戏。 很刺激,可怕地刺激。 一开始是真的在好好亲,捧着她的面颊,从额头亲往眼皮,面颊亲往嘴唇,温柔得像盖章一样。 可他毕竟没有穿上衣,身躯比她这种不知道有没有退烧得人还要烫。强有力的臂膀将她兜起,像兜过来一个玩偶,掌心在腰后扣紧,她几乎是被嵌进他的怀里。 过大的体型差将掌控意味诠释得格外明显,只隔着她身上那层薄睡衣贴紧的瞬间,他终于不必再假惺惺地掩饰,看着她瞪大的眼睛,羞涩地笑了笑。 羞涩,他竟还有脸羞涩。 谈茵来不及惊异于他的无耻,就再次被重重的吻住,以非常不温柔的方式。 像在吃她,吃遍她口腔的每个角落。舌头堵进来,让她的眼眶又开始泛泪。 “唔……”无处安放的手本能地就开始推拒,攀在他身上,可他的皮肤健康而顺滑,手感太好,到最后竟变成了她在胡乱地摩挲。 “不可以乱摸……” 他分出神来警告了一句,突然一下子好像有点凶。谈茵还没细细体味这种凶,就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一把捉住,反剪至身后。 …… …… …… …… …… …… …… …… …… …… …… …… …… 她变作了纪闻迦的盛宴,这下是真的,被吻透了。 第36章 真的不是杀猪盘吗 第36章 真的不是杀猪盘吗 叮铃铃。 酒店套房里有链条碰撞的细响。 链条的一头被握在涂着蜜桃色指甲油的女人手上,另一头栓着根粗脖子。 粗脖子顶着的面孔还算端正帅气,只是夜场的妆化得有点油腻,每次冯琪琪都会让他卸了妆,摘了美瞳再爬上来。 “嗯……轻点。” 她靠在沙发上,语调原本舒缓平静,偶尔倏地倒抽一口气。 “痛!” 突然她皱了皱眉头,拽着链子将男人的脑袋拉起来,一巴掌就朝着他的脸扇过去:“我叫你轻点,你没长耳朵吗?贱货!” “啪”地一声,男人的脸被她扇得偏向一边,瞬间泛起了几个指痕。 她看着高挑纤瘦,但常年健身,力气很大,脾气也大。扇了他一巴掌还觉得不够解气,又一脚踹翻了沙发旁的摆件,嘴里继续咒骂:“贱货!都是一群贱货!” 啊,他懂了,这女人又在家里受气了。 这类型的女人他见得多。 外表光鲜,哪里都很精致美丽,哪里都需要花钱来维持这份作为门面的美丽。嫁了个有钱老公,老公又不常回家,夫妻生活得不到满足。因一切都要仰仗这个有钱老公,在家里跟个鹌鹑似的,平时也没有什么话语权。憋着一股怨气好像全世界都在欺负她。 离婚当然是不可能离婚的,为了自己和家人也绝对不会离。如果还有个小孩子,那么更加要为这个小孩做打算。能一辈子坐稳正宫的位置,从老公手里多捞点,也算是她的本事。 但忍不下去时总得找个地方发泄,多花点钱就是。 她是几个月前来光顾他的,要求是口风紧,长得帅,还要脾气好,性格温和。 给钱格外大方,有种今朝不花就没机会花的架势。这种一般都出自贪^官^家庭。反正贪来的钱嘛,花出去也不心疼。 因为给钱大方,所以这种客人残暴一点也没关系,出格一点也无所谓。伺候这么个美貌女人,总比伺候那些变态老男人要舒服,哄起来也有回报。 “抱歉,”他跪在一旁,期期艾艾地看向她,“我重来一次,好不好?” “不用了,我没兴致了。” 冯琪琪恢复平静,漠然垂眼,顺手拿起手边蠕动着的条形物,拍了拍沙发空位,“过来趴好。” —— 周一的早八,谈茵上课迟到了10分钟。 好在这节是公共课,大家到得都很是稀稀拉拉。 艺术生这类群体,散漫惯了,包括老师都不是特别守时。谈茵到教室时,才来一半人不到。 她找个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撑着脑袋,在很不明显地犯困。 也不知是该责怪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发烧,还是责怪男朋友闹她到后半夜。 头是不痛了,脖子很痛,因为全程都要枕着纪闻迦的胳膊。这样他只用兜一兜肘,就能把她捞过来抱紧。 跟人睡在一起是这种滋味吗? 会呼吸的庞然大物将她围困住,低下头就能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继而将鼻尖触上来,深深、深深地嗅她,好像她脑袋上种着猫薄荷。 唇瓣在她的耳际、面颊和脖颈蹭来蹭去,蹭到她痒得受不了,羊羔似地颤栗时,又压着她开始乱七八糟地亲。 亲了不知道多少次,男生精力太过充沛,眼里看不见一丝睡意。 她原本也是睡不着的,心跳得太急促,一闭上眼就感觉胸腔在“咚咚咚”地跳,睁开眼,又正好对上纪闻迦的视线。后来终于小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又被亲醒。 这种感觉起初很令人心悸,次数多了就,蛮诡异的。 从开始交往到现在也才三天,虽然有小时候的情谊在,但她总觉得他对「男朋友」这个身份适应得太快。明明是她先提出的交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段关系的开始是他在追求她。 他的迷恋来得太突兀,一切表现都太体贴,就有种……针对她的杀猪盘的感觉。 可她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呢?钱和美色他自己就有。 难不成他还是有着小时候的执念,想要她成为他一个人的玩具,或者,宠物? 就像他抱着她睡的方式一样,就像抱着一个令他爱不释手的宠物。他从小就致力于将她驯化,这个过程几乎已经完成了大半。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缺觉令她连思考都感觉很难,趴在桌子上小睡了一会儿,直到手机传来的振动将她闹醒。 是梁笑发来了一段demo,问她编曲的建议。 谈茵来了精神,当即就打开手机软件编曲软件和她商量了快一节课,弄了个半成品出来。 快要结束聊天时,谈茵终于忍不住告诉她,自己和纪闻迦交往的事情,还补充了一句,就是一时冲动。 梁笑:「这么快!」 谈茵:「所以你也觉得很快,对吧?」 梁笑:「不过,恋爱本来就是需要一时冲动嘛」 「以你的性格」 「如果一定要深思熟虑再行动的话」 「应该永远都不可能准备好吧」 恋爱? 虽然的确是做了恋人该做的事情没错,但总有一种,大脑被他的美色蛊惑,已经缩成了核桃大小。回过神来,就已经莫名其妙地走完了拥抱亲吻乃至更亲密一点的流程。 她的床单上留下了大片可疑的痕迹,今早还没来得及换就要赶来学校,只能匆匆扯下来,在洗衣篓里面放着,然后被纪闻迦连同洗衣篓一起抱回了家,说给她洗干净再拿下来。 他今天没有早八,开车将她送到了校门口,又火速回去收拾残局。 一想到是怎么弄湿的,她顿时就把脑袋埋进了臂膀里,再也不想露出脸来。 偏偏就想起了,那个时候…… 纪闻迦挂着一脸亮晶晶的水,笑着说她好厉害,竟然这么能吹。 她的两条胳膊软软地垂在一旁,被男生抓着兜到脖子后,将她抱到身上坐着,抱了个满怀。 发丝遮住她的侧脸,过了很久,她仍在小幅度地抽。 刚刚将膝盖抱到胸前,抱了太久,胳膊酸死了。 好烦,回过神来她就低着头,看也不想看他,伸手就要将他推开,却被搂得更紧。 他将湿漉漉的面颊凑过来,很无耻地冲着她笑:“怎么啦?你只是把我标记了呀。” 谈茵:“你不要故意凑这么近。” 不要故意用这么帅的脸把她的罪行展示给她看。 “不行,”纪闻迦摇摇头,荤招一个接一个,“如果真的很过意不去,那你过来亲我,把我的脸亲干净,好不好?” ……这真的不是杀猪盘吗? 谈茵晃了晃脑袋,接着回梁笑:「我就是觉得,不太真实,跟现在的他其实还很不熟,就莫名其妙走到了这一步」 梁笑:「你喜欢他吗?」 谈茵:「……不知道」 梁笑:「有患得患失吗?」 有,因为无论得到多少,她总是下意识地想到,万一这些以后都会失去,她该怎么办? 她大概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失去的滋味。 公共课老师在讲台上照着ppt水完了本节课的内容,但因为学校不准提前太久下课,便让大家开始自由讨论。讨论个什么东西,大家都一片茫然。 谈茵在这种茫然的氛围中,又问了梁笑一句:「你为什么不问我,他喜不喜欢我?」 梁笑:「嗯?」 「他都喜欢你成什么样了啊宝贝!」 「都专门为你回来读大学了」 谈茵:「你怎么知道他是专门为了我回来读大学的啊」 「他自己也没说」 而且,什么叫“都喜欢成什么样了?” 隐隐约约的异样从谈茵心头掠过,但她精神太涣散,一下子没来得及没抓住。 紧接着,梁笑又说道:「喜欢挑安全牌交往,也是一种逃避行为哦,你交往过安全牌的,心里有感觉他们更好吗?」 并没有。 那些人连付出都很吝啬。 但是她现在的确很混乱。以前好歹有个朋友在身边商量,交往或者分手似乎都很轻巧,并不会占据她太多的注意力。 谈茵:「你什么时候放假回来?」 梁笑:「你想我了呀?」 谈茵:「嗯」 梁笑:「我感恩节会有一周假,到时候回来找你哦」 快下课的时候,纪闻迦的消息发了进来,告诉她床单和洗衣篓里的其他衣服都洗好烘干了,他也要去上课了。 其他衣服…… 早上她手忙脚乱地准备出门,忘了洗衣篓里还有昨天换下来的一整套,从内到外。 她的眼睛在瞬间瞪大。 三秒后,她破罐子破摔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比起昨天那些事来说,这都不算什么了。 原本打算就此揭过那段记忆来着。没想到他开始聊个没完,一直在跟她报备行程。出门了到学校了吃早餐了进教室了,路上看到一条小狗在叼着长树枝很可爱地跑,老师讲课好无聊,晚上要来找她吃晚饭。 这些都说完后,他问道:「你坐着……有没有,不舒服?」 谈茵隔了半节课的时间才回他:「没有」 没有。 因为他, 扇得很轻。 一开始只是在提醒她老老实实将手撑着就行,别乱颤。 反应太夸张了吧,他什么都没有做啊,只是在亲她而已,怎么像是一副要融化的样子,他才是要溺水了。好啦好啦,别动哦,嗯,翘起来一点。 落下来的瞬间,竟然被他察觉她有在下意识地迎合。 特别是,猝不及防地抽一下时。 “再躲的话,就不止一下了哦。”男生再开口时,嗓音沉了下来。 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她似乎,喜欢这样。 牙印和指痕一起,留在了很隐秘的地方。但臂膀上也有像被蚊子咬过的痕迹,虽然那并不能怪蚊子。 晚饭谈茵不想和纪闻迦一起吃,因为已经约好了琴房要练琴,他来会很分散她的注意力。而且谈如前说不定要在学校忙到很晚,看到了的话,又要费神去解释。 于是她拒绝了纪闻迦要过来找她的提议。 「可是」 jwj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是个穿西装的男人。 「你拜托我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确定不要我过来吗?」 第37章 我讨厌你 第37章 我讨厌你 傍晚下起了雨,梧桐叶黄了大半,被雨打得铺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路面上。 纪闻迦把车停在了学校附近的停车场,撑着伞进入谈茵晚上要练琴的校区,在教学楼前等她。 正值下课时间,与他擦肩的全是撑着伞的学生。脚步声碎碎的,护着琴包匆匆而过。有琴声从不远处的琴房大楼飘出来,又被雨声淹没。 天气不好,纪闻迦不喜欢雨丝沾在皮肤上的感觉。 他对于日常和旅行有两套行为准则。旅行期间的冰霜冻雨和极端天气可以被他视作冒险,是地球online的一部分,但日常生活中,除非是目的地两头都有车库,能让他鞋底一滴水都不沾,否则他绝不会愿意在这种天气出门。 毋庸置疑,他是属于非常骄奢的那一类人。而美国那种地方的社会结构,完全可以让他这类trustfundbaby,除了在专门针对穷人的义卖活动上,根本看不到那些遍地都是的流浪汉。 在这种背景下长大,他当然会把自己看得很高。做任何事情,都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屈尊。只是他惯会伪装,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他粗鄙地对待任何人而已,这并不代表他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奇怪的是,他一路迎着雨水走过来,秋风裹着雨水乱七八糟地飘,钻到伞底下将他的脖子都吹湿,他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在为谁做什么牺牲。 因为谈茵是和他共鸣共存的人。 等着谈茵下课,接她回家,是他小时候的日常。如今换了个身份,更是让他感觉新奇。虽然这一幕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 她会从这栋教学楼里面走出来,隔老远就看到他,却因为抵达他面前的距离太长,除了对视无事可做,只好露出一副羞怯又尴尬的神情移开目光……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情就灿亮得能无视阴雨天。 等待的过程并不让人焦急,因为他知道谈茵肯定要等人都差不多走光了,才会慢吞吞地来找他,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存在。 他拿出手机,翻看相册来打发时间。 昨天夜里拍下了很多照片。 当然了,不是那种照片。电子产品又不安全,他宁愿把她美好的肉体留在眼睛里。 只是一些睡颜,和他搂着她的脖子,将她环抱住,面颊贴近,又亲又蹭的照片而已。她全程都是睡得迷糊,闭上眼睛,任他摆布的状态。 做情侣头像肯定不行,显得他太像痴汉了。 公开的时候,还得重新再拍,她满意了再发出去。 一张一张翻过去的时候,他的嘴角不禁勾起,觉得谈茵怎么会哪张都好看,哪张都想让他放大来看细节。虽然昨晚已经仔仔细细地用眼睛勾勒过。 “hi……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忽然有道女声在他旁边惊喜地响起。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张陌生面孔,穿着身舞蹈练功服,外面披了件运动外套。 被打搅的感觉让他有些不悦,嘴角放下来,垂眼瞥过去,没说话。 女孩子触及他的眼神,怔愣了几秒,接着说道:“上次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也没办法那么快就看清他……总之是已经分手了,想着要和你当面道谢的,但你后来都没再去过蒋川店里,就一直没碰到你……” 什么蒋川店里? 啊,纪闻迦想起来了,是那个和烟枪哥一起的女孩子,学舞蹈的,谈茵的学妹。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应了一句:“这样啊。” “哦,对了,”她笑着拿出手机,指了指不远处的同伴,“能给我们你的联系方式吗?以后有机会一起玩呀。口头道谢也显得很没诚意,不然我请你喝东西吧。” —— 天气一开始转凉,就变得冷飕飕的。 长廊里不知道哪扇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谈茵裹紧外套,下到大厅时,楼里面已经没剩几个人,因此很轻易地就看到了玻璃门外站着的那个男生,穿着蓝色冲锋衣,在灰蒙蒙的天气里非常、非常地惹眼。 他旁边站着个同样惹眼的女孩子,仰着头正冲着他笑。 应该是芭蕾专业的,体态优雅得一看就像只白天鹅。身上的练功服也很漂亮,灰粉色系,斜边超短裤配裸色大袜,搭配的袜套裹到大腿,还是显得又长又细。外套里的粉色吊带上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胸脯。 谈茵在大一时上过芭蕾基训课。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指挥专业非要安排舞蹈类基础课。不过说来挺惭愧,她学得很差。这大概是她最不擅长的音乐技能。 所以她很佩服跳舞跳得好的人,舞蹈生朋友也不少。 ……是认识的人吗?看起来不像是单纯地搭讪。虽然他并没怎么接话,只是礼貌地在听。 纪闻迦在她们学校还有其他认识的人? 谈茵没有走过去打搅,下意识地就退到了廊柱后面。 她今早出门太急,连妆也没有化,中午虽在宿舍补了一小时觉,脸色仍是过于苍白。 什么杀猪盘啊…… 他对谁都是这副体贴样子嘛。 和帅哥交往才三天,已经开始感觉到累了。 每次都是这样…… 雨水顺着教学楼外墙一道一道地流,谈茵在原地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再想探头时,那个女孩儿不知道是忘了什么东西,竟然折返回了大楼里,身边跟着另外一个学舞蹈的朋友。 两个人一直在说话。 “怎么样?他给了没?” “没有……呜呜呜。” “怎么会!你这么无往不利!” “他说他不用微信,怎么可能会不用微信,明摆着就是不想给啦。” “啊?可他看起来很会玩诶,冷脸的样子也很带劲。” “可能不喜欢我这款吧。” “傻瓜,男的哪有固定喜欢的款啊!他们巴不得暧昧对象越多越好,养出一个鱼塘来好吗?” 交谈声渐渐远去,后面再说些什么,谈茵也听不见了。 她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直到感觉自己实在耽误了太久。才从圆柱后转出来,走向等在刷卡闸机外的男生。 脚步声瞬间就被他捕捉。 纪闻迦隐在眉间的不耐被视线中那道闪闪发光的身影驱散,他抬起手,眼睛亮亮地和她打招呼。如果可以,他还想上前熊抱住她,告诉她,他已经想了她一整天。 她却神色冷淡地和他错开,因此也错过了他眼里滉漾着的痴迷。 ……怎么回事? 走近了,她也不笑,甚至头也不抬,径直掠过他的身侧,撑开雨伞率先走进雨幕中:“走吧,去食堂。” 校区不大,食堂走不了多远就到。 短短一段距离,至少不够纪闻迦想清楚,为什么她要避嫌成这样。 是因为这里有她在乎的人吗? 不愿意让他过来,来了也要保持距离,一句话都不想和他多说,好像昨天晚上在他怀里那副乖乖样子只是他在做梦。幸好还有照片替他申辩。 纪闻迦收了伞,心情像伞尖的雨滴一样,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们学校食堂没什么好吃的,受欢迎的档口总是开一学期就不见了,但出去吃又很浪费时间,有时候来回一趟都赶不及上课,”谈茵终于回头看他,神色仍旧有些别扭,“要不去二楼点餐,随便吃点?吃完了你跟我去琴房。” “我都行。”他点点头。 食堂二楼餐厅有卡座,谈茵要他先去坐,自己拿着饭卡去点菜。 菜端上来的时候,他笑了笑:“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别抱太大期待,虽然是你爱吃的,但肯定做得不合你口味。”她抬眼看向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语气还是有些冷淡。 但他决定不计较了,看在她还记得他好恶的份上。 真是的,他实在不愿意这么轻易被她哄好。 虽然的确很难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纪闻迦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绒盒子,想着待会儿要找个什么理由哄着她跟他戴上情侣戒指,余光却忽然看到有道身影飞速靠近,接着在他对面坐下,贴在了谈茵的身边,而后,顺手将胳膊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个男的。 中长发,扎了个马尾。 纪闻迦咀嚼的动作渐渐放慢,脸色沉下来,放下筷子看过去。 前段时间,谈茵因为陈黎新的出现,毫不留情地将他的手甩开的那一幕在此刻反刍进他的脑海。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过了这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无论分泌何种黏液,都无法消化掉那种不爽。 他现在就很不爽。 所以迫切地想知道,同样的动作,她既然可以因为害怕陈黎新误会而将他甩开。那么现在,身为男朋友的他就坐在她对面,她也理应要害怕他误会,而将那个长发男甩开才对。 但她没有,她竟然没有。 只是见怪不怪地侧过头,打了声招呼后,才轻轻巧巧地提醒对方:“手放下,别离我这么近。” 哈…… 长发男是谈茵的某个舞蹈生朋友,平时本来就没轻没重,喜欢挤着人坐,勾肩搭背地交流,对谁都这样。也不能说他把握不好距离感,而是肢体语言本身就是舞蹈的日常,是他们进入角色和建立默契的必修课。 她理解这种行为,不会表现得一惊一乍,但仍旧对这种侵犯领地的行为感觉不适,会时时提醒。 “好嘛……” 长发男知道她不喜欢这样,丝毫没介意她的冷淡,转过身好奇地看向纪闻迦。其实他早看见了这个人,现在不过是要将这份惊讶夸张地表达出来:“这是你男朋友吧!天菜啊卧槽!但我没想到你喜欢的竟然是这种风格,因为我们一直以为你会找个hotnerd型的。” 而这种就是,纯hot。 nerd不了一点。 谈茵垂眸,看着对面纪闻迦放下来的筷子,心里知道他已经有些不悦了。但是,交往时间还太短,太仓促,根本没时间去考虑这段关系的本质,讨论公不公开这个话题。 她觉得这就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不公开。 而且,他在别人来要联系方式时,拒绝的理由是「他没有微信」,而不是「他已经有女朋友」,那么,她理所当然会认为,他自己也想要维持单身人设,留有进可攻退可守的余地。 她摇了摇头,告诉对方:“不是,这是我发小。” 语调平静,平静得有种明知故犯的残忍。 纪闻迦将她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指尖陷进掌心里,再也挂不住任何体面的表情,冷着脸不发一言。 长发男察觉到不对劲,伏到谈茵耳边小声说道:“但他好像生气了。” 又是一个让她不适的行为,但时间极短,他说完就退开,让她连眉头都没来得及皱起来。 倒是纪闻迦,干脆将目光转向长发男,害他心里一怵,本来还打算再夸谈茵几句,说她在学校有好多迷弟,要让对方有点危机感来着。 但显然现在已经是危机感膨胀到殃及池鱼的程度了。 当即他就站起身来,说还有朋友在等,就先走了……全然不顾自己刚刚的举动,给人造成了什么困扰。 什么困扰呢? 谈茵起初觉得还好,她甚至还耐心向纪闻迦还解释了一句:“他就是这个样子,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舞蹈生朋友……” 他就是这样子…… 语气当中的熟稔,听起来完全是在替自己人开脱。 纪闻迦舔了舔口腔内壁,轻声问她:“所以,已经发生过了很多次了,是吗?他可以随便搂你,跟你咬耳朵,而你不会觉得这样太亲密。” “不是……” 谈茵张了张嘴,被他语气当中暗含的凶劲弄得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不是在他回来之前吗? 而且她今天已经制止了呀。 他在发什么疯? “你现在,让我觉得,有点……” 谈茵没有把话说完,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她此刻的情绪。 说害怕,又太严重了,没到那个程度。 “抱歉,”纪闻迦喝完桌上的冰可乐,终于感觉自己稍稍冷静,“这和你无关,都是他的错。” 他看着谈茵,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不要像个被嫉妒所煽动的疯子:“我只是想说,男的都是很会看人下菜碟的物种,你觉得这种行为对他来说很正常,那是因为他本来就在挑选。如果不是你,如果是另外一个不太起眼的女孩子,他一定不会像这样,随随便便就搂上来。” “我……”谈茵深吸一口气,“我当然知道。” 她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讨论下去,因为她终于意识到,此刻自己的情绪是什么。 是不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纪闻迦就不再用那种撒娇的猫一样的语调来跟她说话了。 他心情很差,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或者说,在克制。 不安的感觉会繁殖,从食堂,到琴房大楼。整栋楼明明又吵又亮,走廊两边的琴房里全都是卷生卷死的同学。 但是,当他们并肩走在一起,走向还没开灯的琴房,她刷完微卡的那一刻,这种不安竟达到了顶峰。 “你先进。” 她站在门口,侧身让他先过。 有琴房门在此刻打开,她不想被熟面孔探究,迅速闪身进去,打算开灯。 纪闻迦的手却在这时候拷上来,直接将她的腰环抱住,将她整个人压在门后。 “我讨厌你。”弓腰倾过来的男生,将额头抵上她的肩。终于开口,却从字缝中泄露出一丝乞怜式的颤。 门上开了间长方形的小窗,走廊的灯光漏进来,铺在地板上。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在光亮处一闪,又倏然挤进更暗的地方。 谈茵的身躯被钉在门板和胸膛之间,还没来得及警告他别在琴房乱来,声音就被吞噬得只剩下可怜兮兮的一声。 “唔……” 第38章 不要在这里…… 第38章 不要在这里…… 琴房是什么地方呢? 是学生练琴和练声的地方,是不想练琴的时候,发呆玩手机的地方。 当然,也有人在这里谈恋爱。 门板上透明的小窗,用琴谱遮好,或者专门贴一块帘子,门外就看不到里面究竟在干什么。其实大部分学生都不会干什么,只是讨厌有人在门口晃来晃去,思绪会被打算。遇见老师查琴房的时候会要挨一顿不轻不重地批,过后大家还是该遮就遮。 不过,每一届都有传言,预约了下个时间段的学生推开门,琴房内还有股没散去的味,一定是有情侣在这里做了。说起时必定嗤之以鼻,就不能去开间房吗?好没公德心呀…… 也有人笑,说这你就不懂了吧,纯纯找刺激呗。 可找刺激也不能妨碍别人呀,而且不怕被监控拍到社死吗? 哎呀,要做坏事的人,都把监控摸得门儿清了啦!学校保安都不一定比他们更清楚。 诸如此类的讨论,谈茵没有参与过。她平时也很少留意别人的事情,一门心思只专注自己。因此会显得有些空心,在别人眼里是个难以接近且对身边人漠不关心的人。 也许吧,她实在不擅长去应对那些五花八门的情绪。和小太阳类型一对比,特别是受到她们关心的时候,她也会怀疑自己这样是不是很差劲,然后会因为愧疚在别的方面弥补回来。 纪闻迦的那句“我讨厌你”落在她耳中,真的让她呆立了好久,都不知道作什么反应。 是真的讨厌她了吗? 可他也很烦啊…… 大约是感觉有些愧疚的,为了弥补他,谈茵并没有抵抗的意思,整个人乖乖地任他摆布着摁到门边,脖颈被他用一只大掌轻巧地握住摩挲,下巴也随之抬高,迎接他堪称凶狠的吻。 他手上的动作有多温柔,吻得就有多凶。牙齿碰撞上来,舌头侵犯着她的口腔,又隐隐让她吃到一股血味。 可她没办法专心去处理他的情绪。 因为这是在人来人往,走廊上随时都会有人经过,会好奇为什么明明有人预约,里面却黑着灯的琴房。 太出格了。 她真怀疑她和他一起,会做尽所有出格的事情。昨天晚上被他哄着,摆弄成完全敞开的样子,任由他银玩的画面又涌上来。 很崩溃,被架着,停不下来。 …… 双眼失神,舌头微吐着的样子,被他赞叹这副表情真的好漂亮,又下流又可爱,下次要多多露出来这种表情,不准给他摆冷脸,因为她冷脸的样子只会更加激发他的恶欲,做更多没有底线的事情。 而她从刚刚起就一直在对他冷脸。 所以现在是,又要把她弄成他满意的样子了吗? 她的手腕被他牢牢地攥着,像拷上了手铐,脖子上压着她脉搏的大掌也带着股惩戒意味。手指卡在她腮边,卡着牙关让她咬都没办法咬,只能任由他将呼吸都灌进来。 在这种时候,她才意识到体型和力量的悬殊可以让他在失去耐心的时候对她做任何事。 毫无底线,丝毫不顾及场合。 明明她一开始就告诫过自己不要掉以轻心,从什么时候起,就对他那么信任了呢? 不要这样。 她不想这样。 不安进化成了害怕。 谈茵浑身紧张而僵硬,眼睛被他的肩膀挡住,耳朵却一直听着走廊的动静和两侧琴房传出来的声响。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吓得快要哭出来。 终于,在他放过她的唇瓣,换气的间隙,她压低声音制止他:“不要在这里……唔……” 跳动着发声的舌头又被堵回去,他完全不听她的,又将自己喂到她嘴里,去吸食她的津液。 “坏孩子的嘴应该被堵起来。” 这是他的解释。 因为此时此刻他一点也不想听她说话,反正她一张嘴就没几句好话。 纪闻迦其实也不明白,人为什么就是不能知足。 他真的想要慢慢来的。渴望了这么久,忍耐了这么久,换来她不情不愿地在一起,但谁也不说,一副随时都要将他丢弃的架势。 起初他觉得没关系,看她逃避的样子也很有趣,反正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他甩掉。 可是,没有获得过安全感的关系是那样不堪一击,他的记忆里储藏了她从小到大的罪行,轻而易举就能将他心底的恶念撩拨到猖狂的地步。 吃有名分的醋竟然比吃没有名分的醋更难受。 这都是贪欲在作祟。 什么情侣戒指啊…… 可笑。 送出去也是要被她摘下来,借口进展太快、或者戴着不习惯而放在那里吃灰的东西。全然不顾她眼里的短短几天,是他整个青春期漫长的妄想。 但好在她对他的皮囊没办法拒绝,对能洞悉她的x幻想,不需要她开口就能满足她的工具没办法拒绝。 掐住她面颊的手突然松开,被恶的力量驱赶着下移。 也许,他在她那里的好感已经处在濒死的边缘,但他实在是装够了。 不想看她失望的眼神,他将她掉了个边,面向门板,一条臂膀拦腰将她钳住,像钳住一只折翅的粉蝶。无论她怎么拍打,推拒,他始终纹丝不动。 “纪闻迦,你别这样……” 谈茵不敢高声说话,只能低低地叫他。终于像他梦里那样,有了些哀求的语气,却晚了一步。 他已经触摸到了她害怕他发现的事实。 二人均是一愣。 好静,琴房里静得能听到隔壁的错音。而他的动作缓下来,声音也跟着变轻柔。 “说着不要在这里,你自己也很兴奋嘛……” 这两片粉蝶在昨夜被他拨开花苞饱尝过,今天竟悄悄地探出头来,湿漉漉的,像泡在水乡里。 所以在嘴硬什么啊,完全是宝藏一般的躯体来着,昨天他就知道了。 他的手指栖息上去。 “这么期待吗?”他佯装惊奇,“好厉害,像跟我的手指接吻一样,你也很会吻嘛,把我都亲麻了……” …… “啊……是吗?抱歉。”他真的停下来,当着她的面,舔了舔手指,一脸的意犹未尽。 晚餐让他吃这个多好,那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何苦推迟到现在才款待。但也不迟,反正他会被她这张淌着蜜的嘴给哄好。 …… “啪——” 他话音刚落,就被终于奋起反抗的人甩了一巴掌,绵绵的,但已经是谈茵能蓄起的最大力气。 多令人莞尔。 他伸手摸了摸面颊,将嘴角的笑意隐去,站在原地不再动作,像是忽然清醒过来,连双手都垂落在身侧。 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起,谈茵趁他愣神,咬着牙打开琴房的灯,一脸羞愤地抬起头,对着堵在她面前,仍旧没有退开的男生低喝道:“你真的很过分!我不想再见你了!你现在给我……” “滚”字还没说出口,她整个人就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狠狠地愣住。 身型高大的男孩子,神情落败,一声不吭,眼睛红红的,眼里竟然泛着一层薄泪,眨一眨眼就要流出来。 “你……”她被这副场景堵得呼吸一滞,顿时崩溃失声,“你哭什么呀!” 这样说来…… 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脖子,脖子里竟也有浅浅的湿痕。他是刚刚就在哭吗?声音颤颤的,她还以为是兴奋成这样。怎么会,怎么会哭了啊! 她才想哭好吗! 纪闻迦侧过脸,整个人有种锋芒散尽的颓丧,轻声开口:“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我好生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突然对我那么冷淡,我做错什么了吗?” 和上次一样,似曾相识的疑问,声音挟着长长的叹息,让谈茵放在门锁上的手犹豫了很久,最终垂下来,没有再舍得说出最伤人的那个字。 ……他就知道,他的谈茵,还是心软了。 虽然现在不会看他,不会贴近他,也不会让他抱,只是沉默而熟练地从包里拿出一块帘子,遮住门外有人路过时不经意投进来的视线。 这一切做完后,她才在琴房的一角坐下,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指着琴凳让纪闻迦坐下,心想琴房装修过后,被同学们调侃装修成了全季风,连镜子都拆掉了,只留了上声乐课的琴房还有镜子,因为学生唱歌得看嘴型。现在她都不知道她嘴巴肿了没有,口腔里又有股血腥味。。。算了,也顾不上这些。 她和他中间隔了一米远。 但纪闻迦在这时候没资格要求更多。 他坐下来时,腿太长,即便是屈着,也像是要将她困住,害她不得不防备地将脚尖缩回去。 琴房就这么大,他们都没办法再退。 而且他眼睛怎么还红着? 她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虽然他哭起来的样子,有种别样的脆弱,看起来怪让人移不开眼的。 谈茵抿了抿嘴,将目光垂下。 不然她多看几眼又得心软。 她想了想,开诚布公地说道:“上次,你吓我,说你回来上学的理由是因为在美国sha了人,之后,我把你的头砸伤……虽然我也不该反应那么过激,但是小迦,你不能只用吓人这一招来挽回。” 她这下是真的信了,他大概没什么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了。不然怎么会,一时表现得很老道,一时又很幼稚。 纪闻迦很轻缓地眨了眨眼,蓄在眼睛里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下。他抬手蹭了蹭,闷闷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肆意惯了,本来就不奉行什么温良恭俭让,现在要让他理解也很难。 只是他的态度不得不端正。他顺着她的话问:“所以我这样做,真的很糟糕,是不是?” 他没有再提及那个让她颜面尽失的画面。湿成那样,明明也觉得很刺激,明明在内心深处的也幻想过被强制。 但实践起来,仍旧害怕会遭来轻贱。 所以她点点头,说道:“我只是觉得,你要听我说话。” “我还不够听话吗?”他低声笑笑,“你跟人说我只是发小,我没有反驳吧?” 嗯? 谈茵看着他,感觉竟被他反咬了一口。 她皱起眉头:“不是你先不承认的吗?” “我哪里有……”话刚说出口,纪闻迦突然福至心灵。 她看到了。 他被人要联系方式的那一幕,才会突然之间对他那样冷淡,可他明明没给。 他站起来,欺身在她面前蹲下,动作太迅速,她根本来不及起身,就被他握住双手。她抽不回来,只好任他握着。 “你在介意什么?”微仰着头的样子,像刚刚那个作恶的人不是他。 “我听到她们的对话了,”谈茵直接说,“你说你没有微信。我觉得是你不想告诉别人,自己有女朋友了。” 纪闻迦却听得哑然失笑,将额头抵上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好半晌,才抬起头来控诉道:“谈茵,你真的好没良心。” 她? 她没良心? 看到她一脸的不可置信,他缓缓解释:“你昨天就已经表明了不想公开的态度了,今天又是在你学校。那个人说是你学妹,认识你,上次她还在蒋川的酒吧里看到我因为你起争执……如果告诉她,我有女朋友,你猜她会不会很快就联想到我女朋友是你?传来传去的,到时候你想瞒也瞒不住。如果被你在乎的人知道,最后你还是得怪到我头上。” “等,等等……”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谈茵一下子脑子没转过来。最后她捡着最听不懂的问道:“你跟人起了什么争执啊?” 第39章 好喜欢你 第39章 好喜欢你 纪闻迦一下子不说话了。 窗玻璃上蒙着茫茫水汽,雨打在上面,细细密密的,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谈茵仍在看着他,用关切的,柔软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已经谅解了他刚刚的过错,现在,她单纯地只是在关心他这个人。 “没什么。” 他移开眼,本是随机应变拿来博同情的泪水在这一刻滑落眼眶,再逼不出任何的泪意,却反倒比刚刚多出了一股虔诚。 他不愿意把那些话说给谈茵听。 谈茵却自己猜测着问:“你说是因为我起冲突。他们当中有人说我了,对吧?内容其实我都能复述出来。要么是谈论我在青春期丑过,要么是说我有今天全靠着谈如前……” “知道得这么清楚……”纪闻迦重新对上她的目光,神情渐渐紧绷,“他当着你的面也说过?” “好啦好啦,”谈茵一听他这个语气,就知道他当时肯定气得不轻,赶紧回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中学时是有男生当面这么嘲笑过我,你也知道初中生的,每天不嘴贱几句就皮痒,但都被我自己骂回去,或者打回去了。” 她接着笑笑:“现在想起来,在当时发胖也有好处,至少在同龄男生还没开始发育,身体瘦不拉几的时候,我的体格会稍微结实一点,揍起人来劲也大。” 知道她是在有意安抚,纪闻迦面色稍缓,顺着她的话说道:“你小时候揍我劲也大。” 是真的劲大,因为登台表演很需要体力,她比同龄人看起来都要更健康,更有活力。反倒是高中起,她抽条得过于纤细,又缺乏锻炼,才会变得有些弱不禁风。 谈茵没理会他这句话,只问道:“所以,你不会又打人了吧?” 她现在已经不会担忧他打不过别人了。而且那群人都惯会捧高踩低,应该还没人敢冒着得罪纪家的风险去碰他一根手指头,只有一个可能是他欺负别人了。 “没有……”纪闻迦这样说了一句,见谈茵还直勾勾地盯着他,摆出副明显不信的态度,又强调了一句,“真的没打他,他一身烟酒味,我打他还嫌脏手好吗? 谈茵:“但你做了比打人更过分的事?” 纪闻迦飞速地眨了眨眼,难得感到一丝紧张。他舔了舔嘴唇,老实交待:“……我就是,叫他给其他人用嘴接烟来着。” 其实还有比这更过分的做法。身处在完全纸醉金迷的世界,他不可能单纯愚蠢到不识人性的丑陋。人拥有的权势越大,就越擅长把其他人当作羊羔和消耗品,用各种极端的玩法来满足自己无限提高的阈值。国外的各种俱乐部、兄弟会最喜欢给新会员们做此类服从性测试。 他虽不屑参与,但早已耳濡目染。 事后蒋川告诉他,烟枪哥的嘴被烫伤,大半月都没出现,几乎是已经被排挤出了他们那个圈子。磕药磕成了废人一个,没有谁再愿意结交那么个朋友,说出去也丢份。 纪闻迦对此毫无触动,反正是无关紧要,今后也不会接触的人。 但谈茵今天这样问起,他却有些羞于启齿,害怕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是个烂人的本质。 果然,谈茵愣了很久,才说道:“玩这么大啊,你们。” 是为了她。 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她的确没办法产生感激的情绪,反倒因为对他的认识更深了一层,而产生了一些怯意。 亲自动手的话,就算是他单方面地殴打,也都尚且处在一对一的范畴,说起来可以用私人恩怨来形容。但是,用这种侮辱人的方式,牵扯别人进来,怎么想都觉得是种权势上的霸凌。 他已经很习惯这种做派了吗? 太淡定了吧。 “谈茵。” 他叫了她一声,让她恍然回神,“你在害怕我吗?” 刚刚怎么推他都推不动,哀求也不听的场景又卷土重来,她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对他感到恐惧。 但他是,她小时候仅次于妈妈的,最重要的人啊。 现在也是她的男朋友。 被她一巴掌就能甩哭…… 一张脸俊美得失真,浓颜系皮贴骨,眼睛还因为委屈而眼尾泛红。明明这么高的个子,蹲在她面前的姿态却可怜兮兮的,透着股惹人垂怜的脆弱。 很危险,很让人上瘾的反差感。 谈茵摇摇头,声音弱弱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松开我了?”他却紧接着问。 刚刚明明都已经回握住了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又松开了。 “你骗人,”他的声音轻轻地,明显不信,“明明就在害怕。” 她的情绪在他面前总是无所遁形。 谈茵见瞒不下去,只好低下头,告诉他:“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晚的一切。” 还暂时没有办法如常地面对他。 纪闻迦偏了偏头,抓住她的手贴上面颊,给出了最直接的解决办法:“那要再扇我几巴掌吗?” “不不不,”谈茵惊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却因为双手死死地被他摁住,只好强忍着坐在椅子上没动,“不用了。” 再扇他几下,万一他又哭了,到时候还得她来安慰。小时候他就用这招在她这里占了不少便宜,现在她才不会上当。 但纪闻迦对她的诱捕,才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拒绝就停止。 她不愿意,他也没强求。 反而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央求:“那你抱我一下,证明你不害怕我。” 啊? 怎么又要她莫名其妙地抱他?怎么就轮到她来证明了? 谈茵拧起眉头,还没来得及拒绝,他便迅速退让一步,将双臂缠上她的腰肢,脑袋枕在她膝头,闷闷地嘟囔:“那我来抱你,你不要推开,好不好?我也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不会再用恫吓的方式来挽回,你不想公开就不公开……”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强势的阴郁的,偶尔有些凶狠的男生,现在又变成了赖在她膝头撒娇的乖乖仔。漂亮的后颈从外套领口支出来,在勾引着她触摸上去,锁住他。 谈茵苦恼地抬起头,听着隔壁的学生已经从巴赫的《前奏曲与赋格》bwv861,弹到贝多芬的《暴风雨奏鸣曲》第三乐章,心想在这一刻,她可太理解为什么老年人会被卖保健品的人骗了。 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巨大的“他肯为我花心思就好”的骗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 轻叹一口气,她终于缓缓抬手,摸了摸纪闻迦的后脑勺,然后被他得寸进尺地抱紧。 但他脑袋搁的地方仍旧会让她产生不得体的反应,稍微蹭一蹭她的腿心又要开始抽。 胡乱摸了几下他的耳朵后,她才弹了弹他的耳钉,叫他起来:“你好重,压得我腿不舒服。” 纪闻迦站起来的速度倒是飞快,像是就在等着她这句命令,好让他顺理成章地倾身过来,将她抱起,抱到自己腿上。 “那这样总该舒服了吗?” 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来的本事,能够将他所有的企图都包装成服从。他雀跃地服从着她的命令,将她整个人端到腿上坐好。 男生的身躯高大而舒展,将下巴紧贴着她的额头,长臂从后腰绕过来,轻而易举地就她圈住。他还可以一伸手就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给他亲。但现在先忍忍,她还没消气。 谈茵之前谈过的那两次恋爱,都没有进行到这么亲密的步骤。 所以她第一反应是害羞,脸在瞬间又开始涨红,眼睛不住地往被帘子遮盖住的玻璃窗望去,以确认没有哪个角突然脱胶掉落。而后才惊奇地意识到,发现自己的双脚竟要轻轻踮着才能够着地,明明她腿还算长。 接着,她感受到了……他。 她瞪他一眼,挣扎着想要爬下去,却被他笑嘻嘻地从背后抱紧。 “别动,求你了谈茵……”他将垂下头,将脸埋进她的脖颈,看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羞涩,也许根本就没有,他根本是故意让她发现。 “就这样抱着,好不好?”语气充满了央求,小猫一样撒娇的语气又回来了,还夹杂着一丝不掺假的难过,“我本来,今天一整天都好高兴的,见到你之前还想着要好好抱住你,但是,你躲开我视线,然后不理我那一下,我真的……” 不知所措。 这样不带任何调笑的倾说,将谈茵的一颗心全都灌满。不安的情绪被洗劫一空,她的身子软下来,真正将自己安顿在他怀里。 她其实也很喜欢被他这样抱着。 “小迦,”她突然用脑袋碰了碰他,“你今天说,我那个舞蹈生朋友,喜欢对我没距离感地勾肩,是经过了挑选……我其实知道的。” 看到他微怔的眼神,她接着解释:“至少在我初中变得不漂亮的时候,我可没有这种待遇。嗯……也不能说是'待遇',好像这是什么恩赐一样,反正你懂就好。我想说,我一开始不推开,其实也是虚荣心在作祟,好像和帅哥们举止亲密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后来的确是看身边人都没有大惊小怪,就习惯了。” 同学当中宣扬的也都是这种风气,模仿的、结交的对象全都是那种受人追捧的人,还未形成三观的半大小孩当然是有样学样。 她看向纪闻迦,想确认他的眼神里是否有嫌恶的情绪在,男生却盈盈地朝她笑:“你这是在跟我解释吗?” “算吧。”谈茵说。 他凑过来,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我好开心。” 他又被她哄好了。 不过—— “不过,你觉得他帅?”他警惕地问道。 怎么他就在乎这个吗? 谈茵无语了一瞬,“还行吧,比不上你一半帅。” 他将她抱得更紧,鼻子凑到她颈窝,深深地呼吸:“我感谢你的虚荣。” 啊…… 难怪他不介意。 对自己这副皮囊太自信了而已,她喜欢帅的,觉得和帅哥交往有面子,刚好他很帅。 完美闭环。 不过,抱这样紧,谈茵真的有点被硌得不自在了。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你这样,不想想办法吗?” 说起这个,他竟一脸委屈:“因为一直就没有很好地解决啊……” 昨天她生病了,当然不能累着她,全程都是他在服务,她负责当枕头公主。 说起这个,谈茵也有些羞赧。 想着想着要看看他的,但最后实在太困,倒头就睡了过去。倒是迷迷糊糊中,感觉手心有握住什么,摩擦得很烫,手腕也被攥住。但醒来时他却好端端地将她揣在怀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紧贴着。 “那我,那下次,”谈茵捂住脸,实在说不出口,只好从指缝中挤出几个字,“反正不能在这里!” “好嘛……”纪闻迦只顾着笑,细细密密地在她耳后亲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告诉她,“早上用你的oo蛇过了噢,不过别担心,我都洗干净了,不会让你就那样穿回去的。” 但是,想到的画面却是糊成一团,连原本的唇色都被遮盖住,往外吐汁的凌乱样。 人怎么能这么恬不知耻…… 谈茵一时间根本不知道是先捂住自己的耳朵,还是捂住他的嘴。想了想,还是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因为她怕什么东西送到他嘴边他都得逮着亲。 他到底来干嘛的啊! 她的心绪剧烈起伏着,终于记起来自己让他过来并不是来琴房胡闹一通的。 是有正事来着…… 她一脸愤恨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半年的表情变化都没有在他面前一晚上的表情多。好在他终于闭嘴,摆出一副认真听讲好学生的态度。 谈茵这才面色缓下来,问他要上午发给她的那张照片:“这人是谁?” 纪闻迦拿出手机,又接连翻了好几张给她看,照片里的那个男人,应该是拍了一整套所谓的写真,张张都拍得像那种,揽客的。 见谈茵神色越来越奇怪,他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冯琪琪的人际交往很简单,通过手机信号比对,除了和你爸,还有和她家里人的通讯往来,剩下就是上班时间和同事,下班时间和这个人,一个叫william的男公关,供职于一家私人会所。” “就是这个人?”谈茵接过他的手机,又仔细翻看了好几遍。翻到最前面一张时,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拿了回去。 她没在意,脑子仍在处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确定吗?” 纪闻迦摇摇头:“实质性的东西当然没办法在一天时间内那么快确定,通过信号能查到的,只有对方的真实身份。冯琪琪和他大概是在今年六月份的时候开始联系的,之前没有过。” 今年六月份? 谈茵睁大眼睛,那是她搬出谈如前家的日子。 临走的时候,她和冯琪琪说,总会适应的。 结果冯琪琪就是这么适应的?! “哇……”她轻轻感叹一声,内心五味杂陈。 纪闻迦问:“你怎么想?” 谈茵过了半晌才答道:“不知道。感觉应该要表现得气愤一点,但我真的一点都不同情我爸。总觉得这好像是必然的结果,挺搞笑的,还有种想看戏的心态。” 纪闻迦笑了笑:“那就继续查,一起看戏咯?” 隔壁学生的《暴风雨奏鸣曲》有段旋律老是顺不过来,框框一顿砸琴发泄一通后,冷静了下来,着重练了五遍,决定往后接着顺。但从头开始弹的时候,又在同样的地方卡了壳。 谈茵的耳朵太灵敏,学指挥的职业病发作,在和纪闻迦交流的过程中已经遭受了很多遍折磨。如今松懈下来,整个人简直如坐针毡。 她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对着纪闻迦说道:“我去一趟隔壁教他弹一下。” 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迅速敲开隔壁琴房,将好不容易赏赐给他的几个小时,还分了十分钟出去。 但她回来的时候,明显眉目松快,像终于拔掉了一根刺,坐在琴凳前翻开琴谱,争分夺秒地打算利用起剩下一小时练琴。 这边琴声响起,就听不到琴房两边的动静了。 她沉浸式地将琴谱前几页的练习曲弹完,才转头看了看安静在她身后坐着的纪闻迦,问道:“你无聊吗?” 他摇摇头,甚至连手机都没玩。 “谈茵。”他突然开口。 “嗯?”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好可爱。”他这样问了一句,眼里有差点令她烫到的痴迷。 谈茵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想了想,才说道:“女孩子说过……” 男生的话,她不会给机会了解她到能当面对她说出「可爱」这种词汇的程度。 她曾亲耳听到过有男生在背后议论她,说谁会喜欢她呀,空心人一个。就算之前是因为脸和她在一起,但她也是一款非常无聊的美女。情绪价值完全没有,每天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跟她说句话她要反应三秒才能回神。 这样的言论被她一笑置之,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却突然想起来。 纪闻迦好像从来都不会觉得和她在一起无聊。 “谈茵,”他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你太可爱了。” 好喜欢你。 第40章 我方短路人机,AAAJwJ在线修理 第40章 我方短路人机,aaajwj在线修理 莫比乌斯环形状的情侣戒指安静地躺在纪闻迦的口袋里,到离开琴房时都没有送出去。 合适送出去的机会被他搞砸了,女戒又是高调的满钻款,谈茵不会同意这样离谱的要求。 他们并排往楼下走。 他问谈茵,明天还能不能和她一起吃晚饭。谈茵想了想,说晚上她有课,接下来的几天也很忙,要不还是周末见。 其实对谈茵来说,今天已经是破例了。 原定的两小时练琴时间,因为纪闻迦来闹这么一通,她才开了个手,就得赶在下个学生来琴房之前先走,免得被人撞到她在琴房里窝藏了个外校的男学生,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 纪闻迦抿了抿嘴,没有再勉强。 两所学校明明很近,却谈出了异地恋的架势,连光明正大的约饭都不行。 他怀疑谈茵是在借题发挥,她根本不想分出时间来谈恋爱。刚好他今天闯了一点小祸,吓她不轻,她就顺理成章借着要消化这份惊吓对他避而不见。 好狠心。 联想起她刚刚对他剖白的那段有关虚荣心的理论,他再次确信,自己之所以能和她交往得这么顺利,不是因为她对他也抱有同样的感情,而是她需要身边站个建模怪能让她炫耀。 那么同理,他是不是可以认为,她前面谈过的男朋友,也是出于想要炫耀的虚荣心理才在一起。其实她并没有多喜欢他们?不然为什么每一个都谈不长久? 可她的真心要留给谁呢? 他解释了那么一堆话,她并没有否认这里有她在乎的人。话题揭过去后,就再也没转回去。直到他说出那句“不想公开就不公开”的妥协,她才不情不愿地摸一摸他的脑袋。 雨已经停了,半干的地面上有浅浅的水洼,风一吹全是湿气。踏出琴房大楼的瞬间,谈茵就打了个喷嚏。 一阵衣料摩挲响动后,她的肩头被裹上热意。 纪闻迦将自己的冲锋外套给她披上了。衣服上全是他的味道,清新中性的水果香,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惹眼的蓝色的梨。 路灯的光被框在水洼里,被风刮得轻晃。谈茵突然响起有一次宿舍夜谈,室友们在讨论,和很喜欢的人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宋杭说她不知道,她只和一般般喜欢的人在一起,更轻松愉快,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高兴就一脚踹了,换一个更听话的。 杨悦颜那时候有男朋友,在高中时爱得痴狂,却因为大学一南一北,相隔太远,也渐渐淡了,差不多已经处在分手边缘,等着对方先提而已。她唱了几句莫文蔚的《阴天》,来回答这个问题。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 牵手、拥抱、躲着教导主任在操场上接吻。无论做什么感觉都很开心,但也很痛苦,他做什么都能让她胡思乱想。高中的时候,她最喜欢的就是穿男朋友的校服,最好是刚洗过,又被他穿了一天的。 描述得太具体,谈茵和宋杭同时“咦”了一声,招来杨悦颜无差别的两个白眼。 “谈茵你呢?”宋杭问。 谈茵感觉自己还算有经验,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细数:相处起来很轻松,没什么顾忌,不会想着今天是不是穿得不漂亮,脸色是不是不太好,不用担心会说错话让对方不高兴,也不用他担心会被谁抢走。 啊,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我不会想要穿他的衣服。男生衣服那么大,罩身上又不合身,破坏造型不说,还容易引起别人暧昧的调笑。 杨悦颜听完却嘿嘿一笑,说你还是不够喜欢,你跟宋杭一样,谈的都是一般般喜欢的。 真的喜欢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感觉轻松,如果对方还长得帅又有钱还舍得给你花的话。会焦虑,会紧张,有时候会傻乐,还会不自觉地陷入自己从来没有设想过的比较当中。绝对会担心他被人觊觎,甚至会想好分手那一刻的退路。 而谈茵在此刻终于明白,自己在看到纪闻迦被人仰着头要联系方式时为什么会不爽。从小她就知道,纪闻迦长着这么一张脸,还有着牛逼哄哄的家世,不可能不招桃花。 但有心理预期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她竟不敢走上前去。 她在害怕。 害怕他看到她,更怕他不看她。 怕他觉得她不及别人好看。 他人即地狱,她在他人的目光中变成了被凝视的客体,不自觉地陷入了自己根本就不想陷入的比较当中。 十七岁时偷看他ig,觉得他很会玩弄人心的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被玩弄的人成了她呢? 所以才会用冷脸去挑衅他的情绪,他越生气,她就越舒畅。 好幼稚…… 男生宽大的外套挂在她肩头,下摆几乎要掉到膝盖。他怎么会,长得这么大。好在这件衣服和她今天的风格也还搭,她顾不上嫌弃。 “袖子要卷一下。” 纪闻迦拉住她的手腕,垂下头来替她将两只袖子卷起来,又借机用掌心贴了贴她的脸,“穿好,别又感冒了,这样好看的。” 好看的。 她熬了快一个通宵,今天一整天还是素颜,整个人蔫蔫的。他却认真地夸她,这样好看。 脸被他的掌心捂热,身体也变得暖烘烘的。 她偏了偏头,嘟囔着说:“别看了。” 不然真要发现她脸红了。 下课的那阵热闹早已散去,天气不好,路上没几个人闲逛,走路的声音也清晰。 她的手指从他的衣服袖口伸出来,垂在她身侧,在黑夜中有着很细腻的白。掌心里握着安静而恬静的美景,让人想要攀上去牵住。 纪闻迦上前一步,真的牵住了她。 然后在她开始挣扎着甩开前,又率先松开她,只在嘴角留下一抹使坏得逞的笑。 小学生吗? 谈茵的脚步慢了三秒,却把他牵过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搓了搓。 女生宿舍楼近在眼前,谈茵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纪闻迦:“就到这里吧,今天谢谢你。” 被吓成那样还谢谢他? 纪闻迦心想,随即意识过来,她在谢谢他替她查到的消息。 “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他点点头,“那只能周末再见了?” “嗯。” 还要说点什么,还想说点什么…… 纪闻迦眨眨眼,突然想到:“对了,下次我拒绝别人时,会直接说我有女朋友。” 这是在怕下次遇见同样的事情,她会生气吗? 谈茵点点头,表示理解,接着问:“那我需要做什么?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又是这样,她总觉得天下没免费的午餐。他做点什么,她就要回馈什么。 好容易吃亏呀…… 他应该告诉她,没关系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回他的消息就好了。但是,她软化下来的态度,的确给了他可趁之机,向她提出更过分一点的要求。 情侣戒指今天已经不行。 情侣头像?还没拍。 那么…… 他折中了一下,问她:“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谈茵奇怪地看向他:“没备注。” 她不给人备注的,正如她自己的微信名就是本名一样,找不到人就找不到了,又不一定要聊。看到纪闻迦略微思考的神情,她警惕起来:“你给我备注了什么?” “没什么呀……”他笑着,把手机屏幕给她看。 消息依旧很多,大多是班级群聊,零星几个对话框她没有多看,感觉看多了像在窥视他什么。她通过头像找到她自己,其实一眼就能看到,在屏幕最上方,被他置顶。 备注是【我方短路人机】。 她不可置信地点进去,又退出来,张了张嘴,竟然发现自己找不出话来反驳。最后只好说了一句:“哪里短路了……” “不回我消息的时候就是在短路啊,”纪闻迦冲她伸出手,催促道,“把你手机拿出来,给我加个备注。” 谈茵想不出来要备注什么。 她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页面,拧起眉头认真思考起来。 站在纪闻迦的视角,她屏幕上所有的东西他都能一眼扫见。不仅没给他备注,也没给他置顶。好在她没给任何人置顶。 他的目光在梁笑的头像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回谈茵的脸上,竟然还在一本正经地纠结。 “想不出来的话,我给你改。”他笑嘻嘻地提议。 “不行!”谈茵将手机贴回胸口,“你别给我乱改。” 纪闻迦:“我保证不乱改。而且,手机在你手上,你不喜欢改掉不就行了吗?” 行吧…… 谈茵将手机递给他,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很不信任他的样子。 他勾起嘴角,故意要惹她着急,将手抬高到她看不见的角度,飞速在jwj前面输入了几个字。 【最爱jwj】 不行,z在通讯录最底下,这个名字不行。 删除。 他嘴角的笑看起来太恶劣,谈茵已经开始着急了,伸手攀住他的胳膊,忍不住问道:“改完没?” “快了。”男生眼睛瞥向她,嘴角笑意更深,手里动作却没停,手机也越举越高。 直到她整个人都快要挂在他身上,他才伸手揽住她的后腰,将她安置回地面。手机屏幕也摁灭,塞回她手上:“好啦!真的没写什么,不准改哦。我真走了。” 说话的声音仍旧带着笑,挥手向她告别。 谈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十几米远后回过头来,拿出手机敲下几个字。 她的手机振动了一声。 扫开屏幕,她看到最上面的那条消息。 aaajwj在线修理:「怎么样,说了不会让你为难吧,公主」 aaajwj在线修理…… 啊!他真的有病! 谈茵张着嘴抬起头,他却一脸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屏幕,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离开。 亮汪汪的水洼里倒影着她的脸,不经意间抬高的嘴角,过了好久都没落下来。 “咳咳!” 一声轻咳在谈茵背后响起,她一脸惊诧地回过头,看到杨悦颜和宋杭站在一起,笑得蹊跷。 “你这衣服挺好看啊!”杨悦颜挑挑眉,“男朋友的?” 什么? 谈茵低头看了看袖子,她竟然还穿着纪闻迦的衣服。 而他全程都没提醒她! 室友们是知道她和纪闻迦约会的事情的,但她没说已经确定了关系。她看着她们,正打算说些什么,宋杭却抬手打断她:“诶,你不用说,我们都懂。你要不想给他名分,我们就当这是伟大的暧昧期。吊他久一点,感觉会更爽。” 吊什么吊呀。 谈茵叹了一口气。 她都快被他钓死了。 “恋爱的感觉是瞒不住的啦,毕竟他可太会了。”杨悦颜刚刚在一旁看得清楚。那种男生,一般人还真的沾都不能沾。她上前一步,挽着谈茵走进宿舍楼,“饿不饿?我们点个夜宵!” “好耶!” 食堂菜没油水,是到了该点夜宵的时候了。 夜里,谈茵想起冯琪琪的事情,忍不住问她们:“你们有见过男模没有?” 杨悦颜:“啥?男模?我哪里来的钱去点男模?怎么?你想点几个给我们开开眼?” 谈茵还真思考了一下:“开眼可以啊,但我不知道怎么点,哪里的质量高一点。” 她认识的产业上面沾点边的,也就蒋川。虽然她和他长大后不一起玩了,但联系方式也还在,没交恶。 只是如果找蒋川,纪闻迦肯定会知道。 那她该怎么解释? 带大学室友去见见世面? 她晃了晃脑袋,直觉这个想法很危险,先放放。 这个时候,宋杭在床上弱弱地举起手:“那个,我见过,我拍广告认识的一个姐姐去带我点过……在包厢里面喊来陪着喝酒,一次性点了有十几个吧。” 杨悦颜:“我去!你吃这么好你不说!” 谈茵:“所以是什么感觉?真的会很开心很给情绪价值吗?” “帅得参差不齐吧,反正没我们上次吃饭碰到的那几个一半帅,”宋杭说,“不过富婆们品味跟我们不一样啦。当下情绪价值还是给够的,在ktv里面玩的时候氛围到了会很上头,毕竟都是经过培训的,超级会哄人,抱一下啊亲一下啊就开心一下嘛……” 这段话说得人实在荡漾,谈茵和杨悦颜同时拖长了尾音发出一声叫。 “但是他们都超现实的啊!要送酒水送业绩,看你没钱消费不起就对你冷下来,”宋杭话音一转,接着说道,“我那姐姐后面包的那个就是,一个月花了有五六十万吧,啧啧,捞这么多,他们也真是一点弯路都不想走啊!你问这个干嘛?” 谈茵:“啊,我就是想知道纪闻迦是不是也受过什么男模培训,他太能钓了。”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jwj,这口锅你就先背一下吧。 可能是见鬼了,坏话刚说出来,谈茵的手机就收到了他的消息。 aaajwj在线修理:「怎么?你对模子很感兴趣啊?想点几个玩玩?」 一句话看得谈茵头皮都在发麻。 为什么,这样也能被抓包? 她捧着手机抬起头幽幽问:“你们谁出卖了我?” 又是宋杭,弱弱地举了下手:“我……我刚一直在和冷帽哥聊天来着,不小心打字打太快,说我们在聊男模的话题。但我没说是你提的!你那耳钉哥发现了?他们好像是一个宿舍。” 杨悦颜:“你个漏勺!” 说罢,她又对谈茵说:“她和冷帽哥聊好几天了,有点上头,你别生气啊。” 谈茵摇摇头:“没有,我没生气,就是刚刚一下子太震惊了,不是怪你们的意思。” 宋杭赶紧表态:“以后我们夜聊的话题我再不漏出去了!但是,他怎么猜到是你的啊,也太恐怖了吧。” 本是随随便便一句话,却让谈茵有些愣神。 恐怖吗? 这样的了解程度,甚至比她自己还懂她的需求。 不知不觉间,他和她的室友们竟然也建立了关系网,虽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与此同时,她还是听宋杭提起,才知道上次那两个和他一起的男生是他室友。 是她太不关心纪闻迦了吗? 他今晚回哪里了,她竟也没问。 谈茵趴在枕头上回他消息:「你在哪里?」 aaajwj在线修理:「宿舍」 「别想转移话题」 谈茵只好回他:「我不找,我就随便了解一下」 「我这么年轻貌美」 「我给他们送钱?」 「我纯亏呀」 aaajwj在线修理:「你知道就好,姐姐」 虽然话题就这么含糊过去,但总有种,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眼睛的感觉。 是她想多了吗? 第41章 看看西装照 第41章 看看西装照 纪闻迦住a大国际生宿舍,单人间独立卫生间。 来自大马的华人冷帽男以及中日混血银发男住他走廊对面的双人间,总的来说几人当然算得上是室友。 上次碰面一起吃饭其实纯属意外,他不是故意要接近谈茵的关系网。他已经长大了,知道对于谈茵这种防备心极高的人来说,释放出过多的窥探欲会很吓人。 他想要在她面前成为可靠的正常的,可以依赖的人,就必须克制住这种希望她所有的情绪波动都与他强行绑定的心态。 但就是那么恰好地,冷帽哥就与谈茵其中一个室友聊了起来,还聊得不错。恰好纪闻迦今晚回了公寓,恰好那俩的门开着,他经过时礼貌地打了下招呼,冷帽哥就笑着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说道:“你那个发小姐姐,她们在宿舍,聊的话题很危险啊……” 男模。 冯琪琪才疑似找了男公关,谈茵的宿舍就聊起了这种话题。 好难猜啊,究竟是谁先提起的。 这时候银发男突然插了一句话:“真的假的?是你做什么事情让姐姐生气了吧?” 这句话让纪闻迦感觉到有些理亏,他没反驳。 接着,银发男又开玩笑道:“那要好好哄哦,那么美丽可爱的姐姐,说话的语气也软乎乎的,如果去那种场所,会被骗得渣都不剩的哦。” 这当然是一片好心。 但银发男是典型的日男,温柔亲切,偏好短择关系。交往过的女朋友都是文静端庄的樱花妹,对杨悦颜那种身材高挑、性格大方的中国姑娘不感兴趣。那天桌上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交换,因此纪闻迦才会放心让同伴送另外两人回宿舍。 现在想起来…… 纪闻迦看着他问:“所以,你仔细看她了,觉得她很可爱?” “什么?”银发男笑容淡了一点。 “也留意到了她说话的语气?” 冷帽男感觉到不对劲,赶紧开口:“jeremy,我们夸一下姐姐而已。” 银发男这才“啊”了一声,跟着解释:“不要生气嘛。” 是习惯使然,习惯性地留意女孩子的可爱之处,习惯性地夸赞女孩子可爱,习惯性地把“不要让可爱的女孩子伤心”挂在嘴边,但私底下却能同时和几个可爱的女孩子打得火热。 纪闻迦扪心自问他并没有到生气那种程度,只是有种不适感,对这种明显感兴趣的语气。同为男性,他当然能听出来这是一种踩着线的试探。 他没有笑着含糊过去,而是认真说道:“抱歉,是我反应太大了。但下次还请不要对别人女朋友评价得这么具体。” 女朋友?已经是女朋友了? 冷帽男当即就说了声恭喜。 “诶,是这样吗?是交往的关系了!”银发男长大了嘴,刻在骨子里的鞠躬精神让他当即将腰鞠成了九十度,说出了专属于九十度鞠躬的一句长长的日语道歉。 非常夸张,但从始至终没有否认,他仔细看了谈茵,而且觉得她很可爱这回事。 纪闻迦揉了揉眉心,没心思跟他假惺惺地道歉来道歉去,扔下一句“算了”,就走回了自己门边。 “可是,jeremy,”银发男直起身子,又说了一句,“占有欲太强的话,对方也会感觉到很辛苦呢。” 纪闻迦关上门,在心里想, 辛苦什么? 他视奸她也很辛苦啊! 她就不能主动一点,告诉他平时在做些什么吗? 他也不想那么黏人,所以她黏他一点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老是吃各种人的醋。 别人对她夸也不行,贬也不行。 把她当作空气也不行,注意太多也不行。 怎么办呢? 又不能把她关起来不让人看见。 不能这样,不能有这种不健康的想法。 不能…… 以后也……不能吗? 拿起手机,他终于记起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男模的话题。忍不住找谈茵哼唧了几句,其实还想发语音过去的,但一个电话却先打了进来。 gloria, 他妈妈。 他接起来,对方语气亲昵地开口:“迦仔,猜猜妈妈在哪里?” 为了保持母语的语感,妈妈很少会和他说英文,唤他小名也是中文名。小时候他尚且习惯,大了就觉得怎么听怎么别扭。 抗议过几次,她也改口过。但后来妈妈在不经意间地提起了谈茵的妈妈,以一副非常落寞的神情:“可是,你汪阿姨叫你迦仔时,你还说好像奥特曼的名字,很酷呢……我也只是想,多记得她一点啊……” 觉得奥特曼很酷那都是几年级的事情了! 打出这种牌来,纪闻迦真觉得自己有今天完全得拜他这个妈所赐。 他妈妈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淡妆浓颜、中长发、干练西装,严格自律,个人财富在明面上虽然没有挤进这个榜那个榜供人放在网络上比较,但水下的那些才是树大根深。 纪闻迦敢说,想爬他妈妈床的女孩子才是从纽约排到巴黎。以前她站在汪阿姨身边的时候,就时常被人误会是一对les couple,也难怪谈如前会介意成那样。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要他猜在哪里…… 他警惕起来:“你不会回来了吧!” “哈哈,”妈妈在电话对面笑,“不欢迎啊?还是怕我回来见我的宝贝会坏你的事?” “是的,妈妈,”纪闻迦说,“会坏事。” 她嘴里的宝贝是谈茵。 谈茵本来就害怕自己和他这段关系会影响gloria对她的看法,胆子小得要命,谁都不敢告诉。 现在gloria跳出来,他敢笃定,她说的任何话,不论是反对还是鼓励,都能让谈茵好不容易被他拽出来的这一步缩回去。 gloria:“嗯?进展不太顺利吗?” 语气听起来好像就盼着他不顺利一样,虽然的确也算不上顺利。纪闻迦顿了顿,告诉她:“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你们插手。” “但是你要记得,我和你父亲都只同意你回来一年哦,”gloria轻声提醒,“一年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老老实实去princeton入学,读完本科再说。” “这一点,”纪闻迦却笑了一声,“这一点,或许,不用太担心。” 他想起谈茵上次从谈如前家里出来时,包里面那叠资料。那是几所全美排名靠前的音乐学院,看来谈如前并没有放弃送她去美国深造。 那这样就好办了。 他不会介意谈茵拿到这叠资料的第一时间没有告知他,她现在当然不会把他划进她的人生计划。 没关系,他来计划就好了。 无论如何,他们的未来都是殊途同归。 “谈茵会来美国的。”他说。 听到自己儿子这样十拿九稳的回答,电话对面的gloria沉默了一瞬,而后才开口道:“jeremy,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不要以你的意志来左右她的决定。” jeremy,纪闻迦。 妈妈不高兴的时候才会这么叫他。 他微笑着,也提醒她:“妈妈,是你先动了抢别人女儿的念头哦,我现在不过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而已啊。” 顽劣的、混账的儿子,说到底都是随了她。 gloria被他一句话噎得好半天没说话。 她是真把谈茵当女儿,所以不愿意让自己儿子染指,想单纯以母女关系将她养在身边,未来她无论走上什么道路,她都能为她托底。 纪闻迦当然明白这份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纠结。 但他已经因为她这份纠结,白白耽误了五年时间,眼睁睁地缺席了谈茵的整个青春期。现在怎么可能再舍得收手? 接着,他劝慰道:“我有分寸的,妈妈,不用太担心,好吗?” 自己养出的崽,谁敢信他的有分寸! gloria在电话对面深吸两口气,终于忍不住轻斥道:“我现在香港处理一宗并购案,你明天给我滚到香港来观摩学习,顺便告诉我,你这段时间究竟干了些什么好事!” —— 周四,音乐思潮理论课。 讲台上正站着最近最令谈茵感到尴尬的男人。 陈黎新。 本来她想过要不要逃课,或者干脆去找教务老师退课,一了百了,但这样做无异于坐实了她会给陈黎新惹麻烦。先不说该怎么和杨悦颜解释,麻烦的是教务老师那边,一堆申请要填。 大学老师的嘴是没有保守秘密这一说的,知道了什么八卦只会在办公室和各种小群里传得人尽皆知。她不愿意看到陈黎新在兢兢业业工作的情况下,名声真的受损。 好在这门课只剩下九周,有杨悦颜陪着一起,她们找个角落里安静坐着就行。 这几天纪闻迦几乎占据了谈茵全部的注意力,她没空去想别的。 今天再次见到陈黎新,她才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自如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太在乎他,还是太在乎自己的丢脸。她只知道自己实在窘迫,一看到他的脸,就恨不得冲出教室。 这门课的平时成绩是加分制,陈黎新会时不时提出问题和学生互动。他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大部分学生包括杨悦颜都表现很积极。 当然,也有少部分学生完全就是混学分,任凭讲台上那个人是男是女还是跨性别者,都无法将他们的注意力从手机里拉出来。 谈茵就混在其中。 她在和纪闻迦说话。 他拿绿卡,走国际生渠道入学,这个一年级读得很散漫。学校安排的课程对他来说又太简单,所以重点根本没在学校。 他这几天被叫去了香港,具体做什么她也没问,反正和金融相关,跟她隔行如隔山。 当然是没什么时间用来闲聊的,聊天频率明显降低,但他会及时报备。早餐、午餐、晚餐,在做什么。说是出席正式场合,把耳钉取了,配饰换成了表,换了身高定西装。 一张张照片拍过来,就是不发自拍。 谈茵还没见过这个年纪的纪闻迦穿得很正式的样子,好奇心被吊起来,忍不住主动问:“你西装什么款式?” 他装作听不懂,给她拍了张陈列图。 我方短路人机:「喂……」 aaajwj在线修理:「嗯?不是要看西装款式吗?」 我方短路人机:「不是这样看!」 aaajwj在线修理:「哇,公主,你还想怎么看?」 「不说清楚的话,我不懂你的意思哦」 谈茵忍无可忍,在对话框里敲下「穿身上穿身上,这样够清楚了吧」这几个字。 还没发出去,他就弹过来一条「现在有点事,待会儿找你」,接着,就消失了…… 谈茵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又被钓惨了。 不仅被钓惨了,还被放置了…… 啊她现在真的好想看! 该死的纪闻迦。 杨悦颜在谈茵旁边“啧啧”一声,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聊天记录,但从她变换起伏的表情来看,也能想象她究竟在和谁聊天。 课反正是一个字没听。 好在问题她都懂,就是不回答,把答案告诉杨悦颜后,自己又抱着个手机聊天。 “哎,陈老师得罪你了?”杨悦颜忍不住问。 太明显了吗? 谈茵被问得轻微怔愣,趴在桌子上,对她露出一只眼睛:“……陈老师怎么会得罪我?” 杨悦颜想了想:“大概因为,就算是你不喜欢听的课,你也不会像这样,全程都是漠视的状态吧……”更何况上周的课,谈茵可不是这种态度。 不得不说,有些秘密要瞒住朝夕相处的室友,的确很难。但这里面牵扯的人太多,谈茵没办法向她倾吐什么。她只是冲她晃了晃手机,笑道:“等消息呢,哪有心思听课啊……” 杨悦颜挑挑眉,又觉得有点道理。刚谈恋爱,长点恋爱脑很正常。 下课铃刚响,谈茵的手机就开始连续振动。 她看清楚联系人,撇了撇嘴接起。 “干嘛?” “冷淡成这样,你也太现实了吧,”纪闻迦在对面笑,“不就是不给你看西装照吗?” “没有……” “没有什么?”他接着问,“没有很现实,还是没有很想看?” 谈茵说不出“没有很想看”那句话,干脆沉默不语。 “下课了吧?” “嗯。” 过了几秒,纪闻迦很不经意地问: “陈黎新的课?” 谈茵眨眨眼,看向杨悦颜,对方正捧着自己手机在玩,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她微微侧身,又“嗯”了一声。 约会那天纪闻迦就猜出来了,陈黎新的课是在哪天哪一节,只是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舒缓,“心情怎么样?” “……不好说。” 谈茵没瞒他。 此刻,她的心情,的确很难形容。 “那你出来。”他说。 “……现在吗?” “反正下课,”纪闻迦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突如其来地像是有了点兴致,“你跟我视频,不是想看吗?” “谈茵。” 桌面在此刻突然被人敲响。 她怔怔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杨悦颜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礼貌地叫了一句:“陈老师。” 电话对面突然停顿下来,一片寂静。 谈茵揪紧了衣角,听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陈黎新对她说:“你出来一下。” 第42章 巴斯光年可以换你一晚上吗? 第42章 巴斯光年可以换你一晚上吗? 「谈茵,你出来一下……」 是老师叫学生的口吻,当着全班人的面,说完陈黎新就率先去了教室外的走廊等着。完全敞开的环境,杜绝一丝产生流言的可能。 谈茵本来就经常会被老师们私底下叫着谈话,要么是问她最近的排练计划,学校有大型的演出能不能来出个节目,要么是问她愿不愿意参加其指导的比赛,想当她指导老师。 像她这种铁定能为老师拿奖,团体类比赛中最少是个省一,还能冲国奖的学生,在学校里非常走俏,一有比赛就被老师们争抢着要指导。拿了奖回来,老师们评职称时加的分会超高。 如果只是顺便去帮一下老师和同学,谈茵一般会同意。但太水的比赛和项目她是不参加的,耗时长的,没什么意义的也一律拒绝。 一众同学见状,第一反应就是陈黎新有什么比赛要找谈茵。就连杨悦颜也在感叹:“看来你又得忙了。” 电话对面,纪闻迦并未挂断。 但也没开口,只是沉默着。 谈茵试探性地“喂?”了一声, 他才闷闷地,回了一句:“在呢。” 她站起身往外走,压低声音:“我去看看他要说什么。” “嗯。” 又沉默了几秒,他才提高音量,笑着问道:“嗯?还不挂,是想要开着语音让我听你跟他聊吗?” 想得美。 谈茵呵呵一声,意识到他情绪还算稳定,竟然没有生气的迹象。 她松了一口气。 “我挂了。” 她走到门口,正打算挂电话。 对面却传来悠悠地一句:“反正我是不会跟你说什么「不准去」这类很幼稚的话的……” 嘴硬的语气,让谈茵在瞬间笑出了声。 因此更加好奇,他究竟怎么可以穿着昂贵的高定西服,说出这么可爱的话来。 突然就开始痛恨,为什么陈黎新要在这种关键时刻喊她谈话。 “谈茵,”听到她的笑声,纪闻迦叫了声她的名字,将人逗笑自己却不笑,“你先去和老师聊吧,聊完了再联系我。” 老师。 他从来都将陈黎新称呼为“那男的”,这次竟然客客气气地说是老师。 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其实是某种提醒。 谈茵接收到了,也接收到了他真正的情绪。于是问了一句:“我聊完后,你再让我看你吗?” “这个嘛……” 纪闻迦是天生的猎手,知道打出什么样的绳结才会不让她挣扎到两败俱伤。上次由于太过冲动已经笨重过一次,用眼泪蒙混了过去,这次自然要吸取教训。 更何况,陈黎新在她心里本就要特别一点。 就算此时此刻他嫉恨得骨肉都快要分离,恨不得下一秒就直接坐上飞回上海的飞机,但妈妈的助理过来请他进会议室已经请了三次,他想,至少要把眼前的事情完成。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接着说道:“今天已经过营业时间了,下次开张时再来吧,公主。” 放出来的钩子被他倏然收回去,谈茵却感觉自己被缠得更紧。绳索不知不觉地就套在了她的脖子上,怎么扯都有些呼吸不畅。 混蛋。 他在cos男公关吗? 这件事究竟能不能过去了! 谈茵在心里暗骂一声,按下了挂断键。 天已经放晴,太阳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照在走廊上等着的陈黎新身上,同样显得很淡。他已经等了好几分钟,脸色没有任何不耐。 倒是谈茵在走过去的当口,就劈头问了一句:“什么事?” 冷着脸,散发出躁意的样子,和她初中时那副满身是刺的样子竟有些重合,总算是看不到那些躲闪的、羞怯的、不该有的神态了。 陈黎新更习惯她这样。 他想了想,看着她,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说话,这门课只要你不缺课,不论你听不听,你也总能及格。但我不希望,你对你自己的要求仅仅只是不挂科。” 一番话,说得还真像苦口婆心的辅导员和问题少女。 谈茵往一旁瞥了瞥眼,还是不说话。 她想,他的确是说对了,她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本来就这么多年鲜少联系,一回来就换了个身份,由哥哥变成老师。眼界学识不在一个层面,她努力找过话题,仍旧说什么都不合适。 上次他那句话,她试着反刍过很多遍,每每回想,都觉得实在太过伤人。她不是故意想要做些什么来构陷他,毁他前程,只是在当时确实思虑太少,行事不妥当而已。 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想到这里,她终于舍得开口:“我知道了,陈老师,还有别的事吗?” “是有一件事,需要当面问问你,”陈黎新斟酌着语气,接着说道:“周日晚上,老师打电话过来,说你在家说了一堆奇怪的话,问和我有没有关系。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我来做这个挡箭牌?” 话说到这里,谈茵才拿正眼看他。 谈如前在她这里受了气,那通电话语气不会好,但她没感觉到陈黎新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他是无辜被她牵扯进来的。白白挨了谈如前一顿埋怨,她有些小小的理亏。 但她不会告诉他,她当时是在怀疑冯琪琪想当克拉拉,把陈黎新当勃拉姆斯,要把他打造成终身不娶的深情备胎,来一段师母和学生之间的背德之恋来着……这不怪她脑补过多,毕竟他们这三个人的关系本来就很扯不清楚,把谈如前这个疯爹当成play的一环也很正常。 当然事后被她诈出来更有价值的消息这件事,她也没必要向陈黎新交待。 想到这里,她脸色微动,嚅嗫着说了一句:“我不会跟你道歉的。” 陈黎新却轻轻笑了笑:“没有让你道歉的意思,我也没有把你和那个男生的事情说出去。只是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不然我措手不及,万一说错什么话,坏你的事就不好了。” 这算什么? 算他在说过难听话之后的扯平吗? 她的别扭在他眼里究竟是可以忽略,还是可以包容? 成年人的世界好难懂,明明都已经快要撕破脸,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粉饰太平。还是说,她的身份令他不得不低头? 就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他来低头。他们一直都不平等,所以他也根本不把她当作可以平等对话的人。 可她对陈黎新,又确实存在着依赖的情绪。听见他提起纪闻迦,她收敛了一点气焰,告诉他:“我和纪闻迦的事情,我爸确实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替我保守秘密。” “所以是……在一起了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神情很松快,让谈茵想起了好几年前,她还叫他黎新哥哥的时候。她给他看过纪闻迦的照片,他也很感兴趣地打趣他们,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谈茵红着脸将手机拿回来,没有否认这样的形容。 “那你们还有联系吗?”他又问。 “没有了。”谈茵的神色黯淡下来。 “没关系的,他能被你选中,参与你的童年,就已经很幸运了。如果以后他不能参与你的未来,那是他的损失。”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被这番话感动得一塌糊涂。 ……现在想想。 现在想想,她或许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了可靠的大人在依赖吧。至今被她怀念的,也只是那瞬间感觉而已。 谈茵的面上闪过一丝释然,终于愿意冲陈黎新笑笑,没有瞒他:“嗯,在一起了。” 虽然很突然也很儿戏,但学生时期的恋爱哪有那么多深思熟虑?都是一冲动就开始,过不了几天就结束。 她只是希望,和纪闻迦这段关系,无论如何都不要走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 还要上课,谈茵和陈黎新并没有聊多久,大概也就是个十分钟左右。 她回到教室,给纪闻迦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和陈黎新恢复正常交流的关系。 纪闻迦对此没发表意见,甚至很善解人意地回她:「那太好了,以后上课总算是不需要感觉到尴尬了。」 几秒钟后,他又发过来一个小猫拍爪的表情包。 嗯? 他这副完全替她开心的态度,让她稍感意外。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来解释什么是正常交流来着…… 意外之余心情总算是轻松许多。 之后他应该在忙,他们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晚上没有课,谈茵去了一趟开潮玩店的朋友那里,捧回来一个联名款巴斯光年的摆件。她记得,小时候和纪闻迦一起看《玩具总动员》时,他最喜欢的角色就是巴斯光年。 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 走回学校的路上,夜空中有流荡的云,纪闻迦的电话打进来,问她在哪里。 像是产生了某种感应,她停下来,朝路边看去。 一辆宾利贴着地无声滑到她身边,后座车窗在此刻缓缓降下。 谈茵矮下身子看过去,空的,后座没坐人。 想多了吧。 她捏紧手机,回他:“马上到学校了。” 身后有人在这时候贴上来。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侧,她握住手机的那只手被人不紧不慢地覆住。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略微惊惶地侧过头,角度却像是刚好要把面颊递给他。于是来人没有客气,倾身就亲了上去,在她面上印下一个吻。 熟悉的香味和无论见过多少次,总要被惊艳的一张脸,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嘴角尖尖的括弧笑,视觉上总感觉很恶劣。张口时也是,低低地,带着笑,下巴抵在她肩头问道:“喂喂!这里有人想我吗?” 谈茵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纸袋,伸手去推纪闻迦的脑袋。 肩膀刚动一下,他就伸出双手,一点一点地将她箍紧。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铺在落叶上。他声音沉沉:“可是,我很想你哦。” 谈茵伸出来推他脑袋的手直接被他捉住,五指扣进指缝。她的目光追过去,突然发现他的袖子上居然别了袖扣。 等等,袖扣? 所以他现在是穿的西装!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挣开他,转过身,眼睛从上至下将他一扫。 哇……这也太…… 她喉咙发紧,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刚从哪个秀场下来吗?看起来就是要让人倾家荡产的样子。 脑子里嗡嗡地,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 谈茵不自觉开口问道:“请问,限量版巴斯光年可以换你一晚上吗?这位男模。” 第43章 我才是她的玩偶 第43章 我才是她的玩偶 风起了,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纪闻迦想起今天上午,在经历了漫长的、实际上却仅仅只是十分钟的等待之后,谈茵发过来的那条消息。 「和陈黎新恢复了正常交流的关系。」 她很坦荡,很诚实,甚至有种在主动报备的意思。 期待已久的举动,却并未抚平他的不安。 他的不安被加深了。 究竟是有多深的羁绊垫着,才能在仅仅十分钟之内,聊了几句话而已,就冰释前嫌,一点都不计较了? 隐隐地,他感觉到,自己的位置和陈黎新发生了调换。 谈茵那种,若无其事,告诉他根本无须再介怀什么的态度,让他预见到,今后陈黎新还是会以一种获得她信赖的方式出现在她身边,继续成为她的好兄长、好朋友,乃至于成为她痛苦迷茫时的开解者。 就像他撺掇着她去向陈黎新示好时,他在那一刻所扮演的角色一样。 为什么还要去上那门课?为什么还要正常交流?为什么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相隔这么远,为尚未发生的事情令谈茵烦恼,是绝对不可取的行为,只会将她越推越远。一切的怨言化成了那一句:“那太好了,以后上课总算是不需要感觉到尴尬了。” 他多懂事。 这份懂事是有回报的。 当谈茵拿出那只还未拆封的巴斯光年玩偶,在他面前眼前晃了晃,说能不能换他一晚上时…… 我才是她的玩偶, 他在心里想。 何止是一晚上。 他丝毫不怀疑,谈茵就是能吃死他一辈子。 接过她手里的玩偶时,纪闻迦的嘴角的笑容淡下来,笑意却飞到了眉目之间。过了很久,他才摩挲着纸盒边缘,缓缓看向她:“好哦,换多久都可以,你想玩多久都可以。” 她还记得他喜欢什么,他好高兴。 他拉着她上了停在路边那辆车,司机竟还是小时候接送他们上下学的那一个。熟悉的面孔转过来,亲切地叫她茵茵。 有种,一切都没有变的感觉。 身边这个人照例是一坐进后座,就要往她身边拱。 变的是他已经拔得过分高,贴过来时像是要将双翼皮革车顶都挡住。 车窗升起来,纪闻迦想要亲她,脑袋都已经挤到她旁边,却被她一个眼神阻止。 她不知道自己和他的这段关系在他家里已经处于半公开,只知道司机也算是他家长辈。当着长辈的面做出亲密举动,会令她倍感羞耻。而且这还是在她学校外面。 “胆小鬼,”他看出了她的顾虑,唇瓣落在她耳边,低声说,“现在不让我亲,等你想要的时候,就得好好请求我才行了哦。” 话说完,他等着她伸手来推,骂他有病。 等了几秒,却只看到她微微睁大了眼,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啊,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对吗? 突然间,他就想到了前几天夜里,他哄着她做出的那些动作。她其实也在享受刺激,对吧?虽然真的很害羞,正因为害羞,所以反应非常大。 他的眼里浮上难以掩饰的愉悦,笑着,勾着她的发梢,半真半假地说道:“开玩笑的。” 这下终于心满意足,换来她嗔怪的一句“你好烦”。 他嘻嘻笑着,没退开,姿态懒散地歪斜着身子,和她倚在一起,眼神仍旧黏在她面上,看着她双颊一点一点地泛红。 谈茵觉得这不能怪她没有定力。 谁来看到他这副样子,都不可能有定力。 身型颀长的男孩子,被包裹在剪裁完全合身的布料里,连发丝都打理得很优雅。领带半松着,结扣往下坠了两指宽,领口被他一并扯散,露出精巧的喉结和半截锁骨。 秀场公子哥的穿着,夜场play boy的做派。 完全是,秀色可餐。 他给谈茵也带了礼物。 后座上的两个纸袋被他塞进谈茵的怀里,一绿一黑。绿的是块表,黑的是几只发圈。 物欲从小就已经被过度满足的小孩,喜好其实很难猜,见到什么都是淡淡的。纪闻迦只能通过日积月累的观察,来了解谈茵习惯性地用些什么。各大品牌的发饰她都会买,什么好看买什么,根据当天的衣服搭配。 进大学后,她穿得相当冷淡。低饱和色系,使用率最高的是双c。 他便挑了几只。 “发圈,”他说,“你看看,应该没有和你重复的吧?” 绝口没提那块表的事,仿佛跟他明确喜欢的巴斯光年比起来,那才是不用心的赠品。但他不会告诉她,自己根本就是别有用心。她身上名贵的东西越多,不上档次的家伙就越能知难而退。 “我也有礼物吗?”谈茵懵懵地问了一句,果然选择了先拆发圈。 “嗯,都是你的。” 他移开目光,开始拆他的礼物。透明塑封被他揭开,他将玩偶立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之后,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恰好拍到了谈茵的鞋头。 很满意自己的构图,拍完后,他还特地将她的鞋头放大,欣赏了很久。 注意到纪闻迦的动静,谈茵停下动作,很警惕地问:“你不会要发出去吧?” 她知道自己大多数时候都是自私的。这一刻她其实并没有介意自己的鞋被他拍到,她只是隐约地,只想让自己成为那个投他所好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小时候的喜好。 这种自私的想法很难向他形容。 但他却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说出来的话让谈茵不禁怀疑他是不是长在了她的心里:“不,这是我们的秘密。我才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喜欢什么。除了你。” 安心感在此刻缓慢地降临,谈茵眨眨眼,看着手里的发圈不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你喜欢这只?”他坐起身,熟稔地从她手里接过,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转向窗外,“我帮你戴。”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急忙转身,男生的几根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罩住她半边脑袋。为了不将她的妆蹭花,他稍稍抬了抬指尖,任她转过脸来。 “有什么关系?”纪闻迦的喉结动了动,“小时候我天天当你的仆人,被你逼着替你扎头发,我反抗过没有?” 这的确是,没办法反驳。 谈茵只好扭过头去,随便他。 “那还是和以前一样,绑紧一点?”他静静地开口,捞住她头发的那只手滑向发根,五指张开像被瀑布缠绕,中指和食指陷得尤其深。 “嗯。” 灰色绸缎,带蝴蝶结,logo低调。 绑在她漆黑的发丝上,很快就会被他摘下。 那只冰莓粉表盘的表也被他取出来,直接扣上她的手腕。已经在专柜拆卸过表带,大小正合适。 “好看吧!很适合你吧!”他笑着牵住她的手,表盘一圈钻在路灯的照耀下闪得惊人,“不准摘下来。” 谈茵没那么不知好歹。 年少时在同一个司机的车上,被同一个少年耳提面命,以后一定要找个好看又有钱的男朋友。现在他就贴在她身边,像小狗一样亮着眼睛求夸奖。她很给面子地笑了笑:“谢谢,我很喜欢。” 她的发圈在上楼梯时,果然被他摘下,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信誓旦旦地在她耳边逗弄她,说要听到她的请求才会给,结果他自己率先破功。本来就没被喂饱,尝了个鲜就被饿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等到没人,当然是一刻都忍不了。 从木楼梯的转角就圈住谈茵的腰身,捧住她的面颊开始亲。 时间还没有太晚,各屋都有声响,一股脑儿地在灌在走廊上。谈茵很紧张,牙关紧闭着,又被他捏着下巴撬开。 他接吻已经越来越熟练,动作强硬不容拒绝的同时还知道怎样才能不咬痛她。雄性的本能侵占得她连上楼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攀在他身上,任由他挟持着往楼上走。 不巧三楼有人下来,脚步声从头顶落下。谈茵一个激灵,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再抬眼盯他,他才一脸坏笑地将她放开,落后她几步,和她一前一后地往上走。 是谈茵认识的阿姨,见她回来,笑眯眯地打招呼。往下走,看到一身西装的纪闻迦,眼神更是直勾勾盯着不放:“喔唷,小迦今天这么帅的呀……” 这男孩儿住四楼,四楼原来的住户她熟,老早就全家老小移民出去了。但房子不好卖的,地段太好的老房子,要价太高,一分钱不肯降,没哪个冤大头愿意花那么多钱买个老房子来改造,一般都是出租用。 没想到还真有冤大头。 又齐整又有钱的,邻里自然对他有极大的兴趣。但他搬来这么久了,和人交流少,打听来打听去也只知道一个中文名和英文名,是a大学生。 阿姨拉着谈茵的胳膊就想多聊几句,却被纪闻迦打断:“阿姨,我们还有作业要做,就先不聊了。” 礼貌又得体的笑,自然获赞了一句“好孩子,这么晚了还做作业”,然后被顺利放人。 感应灯在这时候黑下去,遮住了谈茵瞬间涨红的脸。 什么作业啊?亏他说得出口。 小孩子做作业哪会像他这样兴冲冲,除非题目都藏在她身上。他可以一项一项地尝试许多种解法,将试题开发成最最欢迎他的样子。 自从周一之后,谈茵就没回过家。床单没铺,自然被顺理成章地拐进了他家里。 门关上,又被他密密实实地堵过来,要她把嘴张开,让他进去。 好累,亲了好久。 脚踮得好累,脖子也仰得好累。 谈茵的眼睛阵阵发晕,舌根被吃得发麻。偏偏脸侧的掌心是软的,贴在她面颊上,从后脑勺摩挲到耳垂。不停地不停地,爱抚。 “脖子仰得很累,是吗?”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心声,纪闻迦倾身,脑袋抵住了她的肩。 “嗯,好累。”她忍不住抱怨,声音却软绵绵的,听着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妙。 “那不如坐我腿上吧。” 他一脸愉悦地替她做了决定,将她打横抱起,抱到沙发上坐着。 没开灯,他手腕上那只属于她的发圈可以放心游走。而她被他拘禁在怀里,除了承受他过于绵密的亲吻,什么都做不了。 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用领带绑住,绑到身后,面对着他。周身全是凉意,只有他怀里是暖的,口腔是烫的。 衣服更是,不同于她的完整。 色差即使在黑暗中也好明显,莹莹的白和流泻着微光的黑。 他咬住她的唇瓣,佯装无辜地指出来,“怎么开始流口水了?是接吻接的吗?” …… 第44章 不要撒娇 第44章 不要撒娇 实际上谈茵根本是无处可躲。 最温暖最安全的的地方明明是他怀里,在这种时候,完全没有任何遮蔽的时候,她总忍不住想往他怀里钻。 然后就被笑着,捏住面颊提醒:“不要撒娇。” 这就是撒娇吗? 谈茵一直以为自从妈妈走后,自己就不会撒娇了。 青春期长久的被人漠视,导致她总是一脸冷淡地对待任何事物,有什么渴望都埋藏在心里,如果被人发掘出来,她会很高兴。 她高兴也高兴得不明显,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很难被取悦的小孩,也很难和人好好相处。 但纪闻迦是不一样的。 少时的形影不离导致了他可以读懂她的大部分想法。正如他所说,他是她的仆人。不仅仅会照顾她,还会翻译她。练琴太累,不想说话,他会自行猜测她的意思。 他是不会委屈他自己的,这个小变态,太会借机找她索要奖励。拥抱、亲吻、哄睡,总有一个是她会答应的。 现在他照例在翻译她。 轻而易举地就察觉出她不愿意说出口的需求,同时他也很坏,喜欢逼着她开口。就算只是哼唧一两句,也总比紧闭着嘴,一言不发要好。 只是奖励不需要再征求她的同意,他自己会看着拿。 当他第一次在她耳边说出那个词。 什么什么……宝宝的时候。 她当然会感觉到有点冒犯。 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 但是,他的唇瓣还在她耳边,若有似无地触碰。属于他的呼吸和香气自她的耳垂蔓延至头皮,急遽的心跳像是麻痹了她的耻感。跃动着跃动着,竟连面颊都开始泛红。 像是内心当中,不能被人知晓的、阴暗的渴求被他原封不动地翻译出来。用温柔的、纯真的语调。 …… 纪闻迦在判断她的接受程度。 在他眼里,她什么样子都像是在撒娇,很难为情,开口都只敢用气音,偶尔像小猫一样,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清清冷冷的气质,肢体却生得娇媚,软乎乎的尤物。 这种时候,其实很难有要好好爱护怜惜的想法。男生骨子里的侵略本能让他克制不住地想要蹂躏,去试探,去扩充她的底线。 所以才会叫她,不要撒娇。 快点。 不照做的话,会有更过分的惩罚哦。 而谈茵全程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需要被惩罚。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还被反绑在身后。纪闻迦只用稍微拉一拉领结,就能让她抻直了背,将脖颈扬起,将已经被他好好品尝过的地方,再度送往他嘴边。 “这不是能做到吗?” 满意地夸赞一句后,他低下头,重新亲上去。 …… 男生在成长过程中,太过随心所欲。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无一不带着趋奉之色。一个个伏低做小,只为换他给个好脸。 所以他当然是骄傲而顽劣的。 在谈茵面前他本想克制这种顽劣来着,但她这样的表现,实在是令他很难收住手。几年后的他会比现在要克制许多,看到她时,无论有多想贴过去将她抱紧,至少能够装作面不改色,凝视着她,等着她主动哀求,说出他想听的话,才会满足她。 现在还不行。 现在他还太年轻,毫无经验。虽受过完备的x教育,但理论尚未付诸实践。不知道自己和对方的边界在哪里。这一切都要靠他继续探索,才能获得解答。 有时候,他会很轻地,拍一拍她的脸,让她回神。 祈使句,冷着脸的样子,语气一点都不温柔,非常强烈的支配感。 谈茵在羞耻和惊惧之余,竟隐约有些沉溺其中。 太过契合的后果就是,他整个袖子都被淋湿,折缝中被切割得精美的袖扣,在暗处也闪着碎碎的光。 谈茵坐在他掌心,抽楚得太厉害,上身缺少双臂来掌握平衡,东倒西歪地,最后只能选择倒在他肩头。像是要强行把支撑点转移,脑袋抵着他的颈窝,被逼出的泪水直往他脖子里渗,要枝却仍在随着他的动作不停地拱。 这份像是要抓住浮木的依赖让纪闻迦十分受用,仰头就是在亲她。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亲,不知道是要哄着她用哪里哭,总之,哪里哭都让他倍感兴奋。 但谈茵同样也喜欢被他亲。 她没有对纪闻迦说过,他自己应该也知道,他的唇形很好看。曾有人形容,他这种微微上翘,中间还有唇珠的唇形像一把爱神之弓。看起来就很好亲。 但他的嘴有多软,手就有多狠。 终于停下来时,他体贴地将握着她的要,将她架住,马后炮一般故意问道:“还……跪得住吗?膝盖痛不痛?要不要坐下来?” 坐下来还不是便宜他。 谁知道他那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谈茵实在是顾不得这些,可怜兮兮地点点头,就被他按着坐下。 …… 如果说这就是休息,未免也太折磨人。但好歹他愿意把领带解开,释放她的双手。 倒在他胸前,不住抽泣着的女孩子,纤长的睫毛上仍旧挂着泪,亮晶晶的,很是惹人垂怜。 纪闻迦打开桌边的小灯,瞬间亮起的空间令她不自觉瑟缩。他将外套脱下,裹在了她的背上。一下就将她盖得严实,只剩下两截凝脂般的纤长小腿,荡着两只脚丫,在他眼底晃。 还贴着,彼此的呼吸都不顺畅,越来越不顺畅,几近急促。 他竟然还有闲心拉住她的手腕,检查是不是被勒出了红痕。 “红了……” 纪闻迦喃喃一句,眼里的愧怍只浮现了一瞬,就干脆将那两截白得能看到淡蓝色经脉的腕子拉到嘴边,贴着脉搏一下一下地吮吻。他很难受,呼出的气息太热太乱,以致于在绵绵的轻吻过后,突然凶起来,像是要叼下来一口肉。 …… 但他还是松开了牙齿,轻声道歉。 谈茵原本是不在意的,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处,很难留意到腕上的动静。他的轻哄饲育了她的情绪,后知后觉间,她真的感受到了疼痛和委屈,看着他的面颊小声控诉:“你好凶,上次在琴房也是。” 琴房那次的确是,无可辩驳。 纪闻迦将她的掌心摊开,贴在自己面颊上,下意识地轻层。一双眼睛却紧盯着她,让她的佯装无所遁形。 “所以,你不喜欢吗?”他这样问了一句,张嘴轻咬她的指腹。 谈茵蜷了蜷手指头:“也没有……” 没有不喜欢。 “而且,这算哪门子的凶啊?”纪闻迦拾起那根皱巴巴的领带,缓缓地触上她的脖颈,“我要是真凶你,谈茵,这根领带才不是缠你手腕上,而是脖子上。” 像拴一只宠物,除了在他身边,哪里都不准去。 谈茵不说话了,眼里浮现出明显的震惊。 她老是会被他过于非人的言论给惊到。 “你不要说这种话,很吓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这样回应。 只是吓人?但没有反感? 哈哈。 纪闻迦在心里擅自进行了翻译。 说出这种话的谈茵真可爱。 他弯了弯嘴角,又开始引诱她:“不想听的话,你得负责让我闭嘴。” 他靠上沙发,后仰着脖颈,衬衫领口大敞。 做出一副引人犯罪的勾栏样。 谈茵不需要多思考,就接收到了他的讯号。 她从他手里一把抽过那条领带,对上他的眼睛。 纪闻迦眨眨眼,一点也没躲,甚至很配合地微微低头,任由她把那条深灰色的带子绕上自己的脖子,慢慢、慢慢地勒紧。 面料绷直了,陷进他喉结下方的皮肤。他颈侧的青筋跳了一下,喉结滚动,擦过领带边缘。可他连眉头都没皱,反而弯了弯嘴角,眼底浮起薄薄的笑意。 “姐姐,”纪闻迦开口,声音因为领带的压迫微微发哑,“你是没劲吗?” 明知故问。 没劲的原因,他还不知道吗? 但凡他不要鼎得那么凶,她也不至于连指尖都在发颤。才蓄起力气,就被撞得溃散。 她强行定神,一不做二不休,捧起他的面颊就亲了上去。 这是交往以来第一次,谈茵主动亲纪闻迦。 男生虽然对这一刻期待已久,仍旧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他的眼睫眨了一下,发现她的吻竟是如此的纯情,第一下先落在了他的眉毛上。 他真的闭嘴了,一言不发地任由她亲。 因为这种感觉太珍贵,格外令他贪恋,他不想错过哪怕一秒钟。 谈茵也亲得有点沉迷。 他的眉弓硬而分明,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眉尾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她没有停,嘴唇往下滑,落在他的眼睛上。 呼吸拂上来,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一翘,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气音。 接着,是耳垂。 他从小讲究,喜欢身上干净且香。每次将耳钉取下来,都会消毒清理。 谈茵亲上去时才知道,他的耳朵同样敏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想法,要勾引谁,才穿这么多孔。她没这样亲过一个男生,给过这么多好处。用牙齿叼住他耳垂的瞬间,他竟浑身一僵,握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开。 而后,紧扣着她的后脑勺,喉结滚动着重新吻住她。 …… 男生过人的精力实在令人感觉到恐怖。 谈茵觉得自己根本没平复下来,才刚把脑袋枕上他的肩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一脸惊诧地抬头看他,磕磕巴巴地问道:“你怎么,怎么又……” 纪闻迦别过脸去,耳廓红了一小片。手扣上她的手腕,小声解释:“因为,刚刚只是,foreplay而已啊。” 爽飞的是她,他全程都在忍耐。 所以才会,依旧精神抖擞。 一句话说得谈茵本就红润的面颊,又红了一层。想了想,有些愧疚地开口:“那我,那我,补偿你。” 她以为纪闻迦会顺势问她怎么补偿,用哪里补偿,却没想到他只是沉沉地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傻瓜,姐姐你真的好傻。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我都是赚的,哪里用什么补偿。” 所以,你可快点爱上我吧,别被别的坏男人骗了。 说完这样情真意切的话,他竟有些害怕她的反应,刻意不看她,说穿这身不舒服,要先去洗澡。 谈茵愣了几秒,才顺着他说道:“衣服不能要了吧,好可惜……” 可惜什么呀? 纪闻迦也不知道谈茵究竟什么怪癖,一听到西装就那么兴奋。 就那么喜欢成熟男人? 他垂眼,将她抱起,让她坐在他胳膊上。健气高大的身型,张嘴却在孩子气地嘟囔:“我还有很多套,在别的房子里,你要看,随时可以去看啊。” 那倒也不必。 谈茵也就是尝个新鲜。 她其实更喜欢他穿得花里胡哨一点,看起来少年感十足。西装在视觉上是另一种冲击,但她总觉得他自己不是很喜欢被那样的装扮束缚。 所以她摇了摇头:“你怎么穿都好看。” 纪闻迦:“你哄人的话反正张口就来。” 不是,她哄人哪里比得上他啊! 但她现在完全不顾上和他拌嘴。 毕竟,人在光溜溜的时候,是没办法和衣冠禽兽平等对话的讲道理的。 第45章 晋江文学城 第45章 晋江文学城 谈茵曾在网上看过一些情侣亲密等级的划分。比如吃对方吃过的食物,见面不洗头、素颜,穿男友的衣服……之类的。 如果按照这样的标准,那她在高中时期谈过的恋爱似乎毫无亲密度可言。她不会想要和男友分享食物,不会穿他的衣服,甚至在睡前不会想要捧着手机聊,只想完成任务式的道过晚安,就做自己的事情。 当然会有一些她觉得在那个阶段合适的亲密行为。牵手、拥抱、点到即止的亲吻,一步一步,全都要按她看过的少女漫画剧情来。绝对不能跳过中间的某一个分镜,不然她会在心里给对方减分。 分扣得差不多,就是分手的时候。 这样的关系很无聊,但很安全。 像是站在更高的维度导演着自己的恋爱,她从不愿意成为演员。 和纪闻迦的一切都没有按照她的剧本来,这让她感觉到很恐慌,不知道这段关系要被他带向哪里。可是被仔细阅读的感觉实在太好,恐慌堆叠到她无法自控后,她决定什么都不再想,任由他将她吞噬。 但是,一起洗澡,这个就太超过了。 她还没能坦诚到这种程度。 被纪闻迦塞进浴室后,谈茵下意识地就躲到了门后面,抵着门只留了一条缝,对上他轻微错愕的眼神,她才小声解释:“我想一个人洗。” 浴室门像演出的幕布遮住她,只露出两截圆圆细细的胳膊,被他捆绑过,啃咬过的胳膊。他像观众被留在了舞台下,却更加好奇幕布之后,演员会做些什么,要等多久才会返场。 说出这样的请求后,谈茵的脸竟比刚刚更红。 而害羞的情绪会传染,纪闻迦乖乖后退,抬手遮了遮面颊,点着头说道:“嗯,那你先……要拿件衣服给你吗?” 谈茵用力点头:“要!” 她当然要穿点什么,才会觉得安心,即使待会儿还要脱。 纪闻迦不嫌麻烦地转过身,去衣帽间给她拿了件他穿过洗过的t恤。和干净的毛巾一起递给她时,嘴边收不住的笑容很难说是没有私心。 深灰色的t恤上,还叠着一条棉质的内裤。 熟悉的花纹让谈茵一愣,随即才想到,这是那天早上被他连同床单一起拿走的那条。他之前说,用它来蛇过,但已经洗干净了。 现在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叠在她面前,还暗示她继续穿! “纪闻迦!” 她的声音又急又恼,尾音却软塌塌地往下掉,像被热水泡化了的糖,叫得他笑意更深:“你也可以只穿t恤,都随你。” 说着就要拿回来,顺理成章地占为己有。 可惜的是,他的指尖才碰上,谈茵就小气吧啦地从他手里把衣服夺了过去,接着将浴室门狠狠拉上。 谈茵冲到镜子前,还没来得及将心绪平复,就被镜子里自己的状态惊得瞪大了眼。非常糟糕,但不是难看的那种。 相反,她是好看的,比平时更好看。 只是面颊上的红晕已经蔓延至耳后,眼睛也因为哭过,薄薄水光将眼睛浸得润亮,鼻尖微红,嘴唇红肿。但更显眼的是身前和身后的属于男生的指印,清晰地散发出可以被猎食和使用的讯号。 她刚刚就一直是以这种状态面对纪闻迦的吗? 推间的黏腻翻来覆去地洗过也洗不干净,干脆不再费功夫。洗过头发,在浴室吹了个半干就罩着他的t恤走出去。 男生守在门边,已经将衬衫西裤褪掉。 见她出来,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梢移到被水洇湿的领口,愣了几秒,没说话,只用手背碰了碰她藏在发丝中的耳尖。 谈茵几乎要在他的眼神中缩成一团,双手克制着没欲盖弥彰地把t恤下摆往下拉。因为她实在很不习惯,沐浴露、洗发水,还有贴身的衣服全都是另一个人所有,已经不剩一块她的私有地。 “都说了,让你别这么紧张……”纪闻迦移开目光,人却没急着往浴室走。 他想他应该叮嘱一句,别想跑,但又害怕这样的叮嘱反而是一种提醒。惯会退缩的女孩子,在这种时候最容易接收到令她感觉安全的暗示。 毕竟她前科累累,又爱捉弄他。 说不定,等他出来后,她就不见了。 他站着不动,谈茵也不好说话。世界本来就是一片绯色,她怕自己任何的字句都会被他曲解成催促。只好屏着呼吸,任由紧张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她以为他在故意让她欣赏些什么。 他这样子的身躯,像被月光吻过的山脊线条,连沟壑都清晰可见。薄肌,细腰,腹部还有几条青筋,延伸的路径被绷带截住…… 她真的,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总觉得看哪里都很折磨。 已经被折磨过一次,虽然未见真容,但她大概能感受到,绝对不是大树挂辣椒。因此更加难以想象,该怎么继续下去。 男生在这时候突然动了,却是朝她走近一步,低下头去亲吻她的耳尖。濡湿的呼吸晕过来,她的肩膀瞬间僵住。接着,他的手指扣上来,拉住她的手腕,慢慢收拢指节,往某个方向拉。 “要……提前打个招呼吗?姐姐,”他盯着她的鼻尖,小声说,“不过,你睡着那天,它就已经见过你了哦,只是你没睁开眼睛而已。在你手心,很乖呢……” 乖个屁! 难怪她第二天起来手腕那么酸! 她被烫到似的抽回手,朝旁边弹跳几步,看到他仍在不要脸地笑,心里生出了一股斗志,脸色平静下来,直接说道:“好啊,你给我看,不满意的话,我要退货。” 纪闻迦却兀地笑了:“谈茵,你自己觉不觉得,你才是个坏孩子。随随便便就挑衅别人,让人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在抵抗还是在请求。” 但他姑且把这当作请求。 他垂眼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挑了挑眉,手指勾着边缘,作势就要下拉。 谈茵却在这瞬间不敢看了,别过眼去,嘴里还嘟囔着:“我才没有在请求。” 哈哈。 纪闻迦又笑了一声,声音软下来:“好好,你没有在请求,是我请求你。所以,看看我吧,好吗?我已经看过你了,你不想看看我吗?” 张扬恶劣,但能屈能伸。 笑嘻嘻地,拉回她的眼神:“看着我。” 语气中的命令感并不明显,甚至有央求的意味。 谈茵收到蛊惑,无法违背自己意志地,将目光转回去。 弹、弹出来了。 她被这一下惊得直接捂住了脸。 pink、huge、di*ck。 看起来好凶,而且,怎么还是个翘的啊啊啊! 没看清,她正想再看一眼,纪闻迦已经转过身去。只给她留下一个漂亮宽阔的背,和可以当教科书的翘屯长腿。 在关门之前,他说:“你也看到它是什么样子了,今天的一切都是你挑起的,所以谈茵,你要对我负责。” 他没有问她满不满意,要不要退货之类的。 他对他的身躯很自信。 谈茵曾经听到过一个说法是,男性是极端生殖崇拜的物种,他们在成长过程中一切的自信与自卑都源于夸下那根、dio,是小时候尿尿都要比谁尿得更远,进化逻辑和女性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这个理论,大洋那边的梁笑已经替她证实过。八九不离十,并且告诫过她,千万不要接近那些明明长得还不错,家境也好,却莫名其妙很自卑的男生,开出唇膏的几率非常大。他可以被教养得很谦逊,也可以很害羞,但是宝贝,我们又不是活在真空社会,男性审美几千年来都没有变过,全球都一个样。他自己什么样子,难道他不清楚吗? 浴室里淋浴声响起,谈茵在门口来回踱了几圈,有些焦躁。 她还处在那样的视觉冲击中没缓过来。 ……太过耀武扬威了吧,血管贲张到几乎是狰狞的地步。但不得不承认,是漂亮又干净的,只是吓人。 她举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不觉屈起手指比划了一下。最终绝望地闭上了眼。 得找点什么事情分散注意力,她去了纪闻迦的房间。 纪闻迦有顺手将物品还原的好习惯,他的卧室很整洁。摆件并不多,最显眼的还是她曾担心过会扰民的音响。一整套,胡桃木撞银色金属,美得像艺术品。 这样说来,她好像没有听到过他使用这套音响。真的是被她唬住了,不开趴也不外放,暴殄天物地拿这么好的东西当摆件? 她走上前,看了看cd机旁边的碟片,只有几张没有封面的碟。 神神秘秘的。 突然间那个情侣亲密等级表又出现在她脑海,大概是第1级,或者在一起之前的0级,是可以互相分享歌单。 她好像完全不知道他喜欢听什么。 总不可能是古典乐。 很好奇,也想着弄清楚之后,下次可以送他新的礼物。 她拆开其中一张cd盒,放入cd机中,调试音响。 音乐声响起, 竟然真的是古典乐。 是一首小提琴协奏曲,门e小协,非常出名的曲子,从中途开始播放。不知道是谁演绎的,不是乐团来伴奏,只有简单的钢伴。音色倒是清晰明亮,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莽。 谈茵一直觉得,门德尔松的作品,得有非常富裕的家境和蓬勃的心态,才能演绎出那种华丽的感觉。这个音频听起来,虽然技术上瑕疵很多,但心境却意外的符合。 她静心听了一会儿,渐渐地,觉得这首曲子的处理方式,越听越熟悉。 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脸色在这一刻轰然变红,她颤着手指,切换至下一首。音乐声响起之前,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下一首是,门德尔松《乘着歌声的翅膀》小提琴版,因为我最近看《麦兜当当伴我心》看哭了,但你居然无动于衷。片尾曲那么感人,你在我旁边睡觉!也不知道究竟是电影催眠还是这首曲子催眠,总之,我希望你听到这里的时候,也能像那时候一样,呼呼大睡。” 身后突然有人逼近,倾身下来将下巴抵在她肩上。 …… 谈茵手忙脚乱地按下暂停,音乐被掐断,世界都安静下来。 “什么啊,这就被你发现了?”男生懒洋洋地搂住她,笑着吻上她的耳朵,“姐姐,你的寻宝能力还可以嘛。” 什么寻宝? 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摆在音响上,她很难不发现好吗? 但是…… 真的好羞耻,这种东西,就像少时写给他的表白信,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她的喜欢。 公开放出来无异于在大声朗诵,在这一刻,谈茵真的是觉得又羞又窘,颤着嘴唇,眼泪都几乎要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留着这种东西?”她磕磕巴巴地问。 “这种东西?” 纪闻迦愣了愣,轻轻颦起眉毛。 他不喜欢她这种把他们的过去,把她以前的心意看得很低的语气。从重逢到此刻,她就一直是这样,总觉得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轻吸一口气,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去亲吻她的眼睛:“可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啊,从你送给我的那天起,就一直陪我走到现在。你这样形容,我好伤心啊。” 他只围了一条浴巾,触目就是男生漂亮的胸肌,谈茵根本没办法辨认他语气当中的伤心究竟是真是假,她只能感受到他的掌心紧贴着她身上那件过大的t恤,并且有下移的趋势。 他的手却停下来,抄着她的胳肢窝将她端到床上。接着他蹲到她膝前,微仰着脑袋说道:“既然你这么不珍惜我们的过去,那我要收回你动我个人物品的权利。所以你现在属于未经过我的允许,就窥探到了我的秘密。” “不是,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只是,太震惊了好吗?而且你又还出现在我身后吓我!”谈茵挣扎着要反抗,却被他按住双膝。 这样很危险。 纪闻迦已经去过浴室了,他一定能看到,被她留在毛巾上的o裤。 她现在只穿了他的衣服,随着她的坐姿已经快要缩得连大推都盖不住。 “不能给我重新反应的机会吗?”她委屈巴巴地问。 “不行哦,谈茵,你下意识的反应已经伤害到我了,”纪闻迦摇头的表情又温柔又恶劣,明显就是打算好了,无论她怎么做,都只会通向那个他已经预设好的回答,“所以我现在要惩罚你。”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脚踝,“就罚你……” 看着她一脸惊恐,把事情想象得很严重,却强忍着没有逃走的模样,纪闻迦松了眉头,冲她笑笑,“把我踩出来好了,怎么样?” 她坐在床沿,纪闻迦跪着。 头发半干往后撩起的模样,非常的勾人。更不用说,他还有这样一幅勾人的申体。 怎么样? 这当然,很出乎谈茵的意料。 她以为他生气了,也几乎是能感觉到他的火气。 但竟然是这种类型的罚吗? 还是说,这又是某种陷阱?是他故意让渡出来的某种权利,以便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能找她索要更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脚落在浴巾上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 第46章 晋江文学城 第46章 晋江文学城 亲亲怪。 被男生抱在怀里圈住亲吻的时候,谈茵只觉得,他可真是个亲亲怪。怎么自从那次接吻过后,逮着机会就得亲。 但她喜欢被他亲吻,大掌将她的脖颈扣住,支起她的下巴就迫她仰面。而她只用将脑袋躺在他掌心,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完全放空,将感官集中在他人唇瓣上的滋味很好,毛孔和血液都在痛快地抒情。 也许她的表情很糟糕,引诱意味太明显,但这一刻已经不重要。 她只是觉得,自己被他亲得有点晕。 t恤下摆被拉扯到头顶,她的眼睛被遮住,很快重获光明。后脑勺陷进床单,发丝铺开,被他捻起一束,放到鼻尖闻。 “好香,”他说,“怎么跟我的味道不一样?” 同样的沐浴用品,她用着竟然更好闻。太好闻了,以致于他在她耳际耽误了很长时间,一直在深深地、深深地嗅她。 呼吸在耳后晕开,害她全身都泛起薄粉。 可她不能遮,手腕被他攥着,并在一只掌心拉高,拉过头顶。 刻意在她身上写下了欢迎光临,他却迟迟只在耳际光顾。 受到冷落的唇瓣好难受,虽嘟嘟地闭合着,口水却淌出来。她不知道这是饿,还是馋。胡乱开口回应他:“我……我不知道,你别闻了。” 虽然她也喜欢闻他。 但嗅觉同样也在加强她的感官,越是闻到他的气息,她就越难受。 难受得都开始纽,一双推绞紧,往他身上钻,嘴里还哼哼着,却始终说不出什么连贯的话来。 好在纪闻迦并没有刻意要晾她很久的意思,见状,亲了亲她的脸,柔声说道:“啊,抱歉,姐姐等急了是吧,竟然摆出这么寂寞的表情,是我的错。” 她踩得他那么舒服,他却只顾着欣赏她的情态。 好漂亮好陌生的情态。 究竟还有多少种表情是他没见过的? 他决定继续探索下去。 …… 纪闻迦神色一暗,声音不觉低下来:“姐姐,这时候把手伸过来,是要掰开展示给我看的意思吗?” 这句话果然将谈茵吓到,倏地抽回手。 而后听见他几声闷笑,她才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张开的o推下意识就要收紧,却被他一把摁住,轻声安抚:“刚刚我是不是抽得有点重?看着好像比那天晚上更肿了。我给你亲亲赔罪好不好?好不好?” 她不说话,只顾着哼唧,他就也不急,笑着一下一下地将吻落上去,沿着唇线不急不躁地勾描,带着点赏玩的意味,好像这是他新收藏的虫丰形艺术品。 他太能亲了,肉鼓鼓的唇瓣被他叼起来,拉扯着轻咬。变形的样子也有种绽裂的美感,令人内心的破坏欲膨胀到极点,但又不得不克制住。 会咬疼她,他松开齿关,换舌尖去蹭,若有似无地舔过那排浅浅的牙印,然后又变成那种磨人的,细碎的吻。 …… 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再多说话,彼此都明白意思。 谈茵迎上他的眼神,头一次,竟然没躲,就这么看着他。湿漉漉的一双眼,还未恢复清明,整个人似乎还沉浸在方才被强o高的快、慰、感中,不知身在何处。 强势的人反倒成了犹豫的那一个。 在这时候,纪闻迦想起了高中时必修的x教育课程里,最重要的板块是sexual consent。这门课程告诉他,在和伴侣相处的过程中,不要用所谓的口是心非来揣测对方的意思,一定要明确获得同意。同意亲吻不代表同意其他,这一刻同意也不代表下一刻同意。 所以对待谈茵,每一步他都在引诱,或者说,诱导。 诱导着她先提出需求。 提出交往是她先主动,因为她想要一个拥抱,而他吝啬地告诉她,只有和他交往,她才能获得。 亲吻是她先主动。 第一次睡在一起,是她先主动。 包括今晚,也是她拿着他小时候喜欢的玩具,主动问能不能换他一晚…… 如果做到这种程度的话,当然可以视作是,他获得了她的consent。 以一种非常卑鄙无耻的方法,在诱导她主动。 但是迄今为止,她的体验都很好,不是吗? 可如果,接下来的一切让她觉得难受,该怎么办? 她让他从冬眠中醒来,醒得彻底,在汩汩的春河底下跃跃着,想把自己灌进去。 他自己没有经历过,但光凭眼睛,也可以看出来,彼此的不匹配。 这种过大的反差取悦了他的视觉,因此更加确定,假如她在中途收回她的“同意”,他绝对没有自制力在那种关头停下。 会演变成侵犯。 她会想起来,她在最初的最初,只是想要一个安慰性的拥抱而已。 她会讨厌他。 所以他伸出手,捧住了谈茵的面颊,温柔地、真诚地开口:“谈茵,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现在停下,或者只用手。但是……” 他顿了顿,“但是你不能在中途反悔。” 啊? 又在说什么? 谈茵垂下眼,不明白他怎么好好地又变了个态度。 她都,她都已经这样了,虽然心里仍旧感觉到害怕,看到他比划出来的,大概可以到达的位置,她不可能不害怕。 但是此刻内心的期待却压过了那股恐慌。恍惚中她想起来,她是做过这样的梦的。梦里他在最后一刻狠心抽手,说想了想,还是算了。 现在是又要重复那样的梦境吗? 在如此激烈地……之后。 “别废话了,”谈茵终于开口,看着他催促道,“我自己在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如果这是迟早都要经历的体验,我宁愿是和你。” 她的眼神从他身上一扫而过。 纪闻迦哑然几秒,“因为……所谓的虚荣心是吗?” 谈茵却摇摇头,双手伸向他,像召唤一个玩具。而他乖乖地低下头,握着她的双臂兜向自己的脖颈,将她抱了个满怀。而她在他怀里抬了抬头,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喉结。 “因为是你。”她说。 啊,他觉得自己实在无耻。 但她也实在犯规。 好过分,竟然让他雀跃成这样。那么接下来就理应全权由她负责。 …… 不知不觉间天旋地转,谈茵被男生一把端起,端到了他身上趴着。这样能更方便他亲她,堵着她的嘴唇,也堵着…… 不停地不停地在唇齿间肆虐。 一个吻还没结束,下一个就接上来,没有间隙,没有停顿。她本来就已经完全脱力,现在还强行张着嘴,被男生用这种方式勾着。。舌。绞在一起。亲得又凶又o。 迷迷糊糊中只能期待他快点结束。 中途她好像断片过好几次,每次都差不多是几十秒的样子。明明没有喝酒,但整个人就是飘飘忽忽地,连细胞都醉倒了的感觉。 体力被透支得厉害,在这种情形下,当然没办法自己去洗澡。 于是只好由他抱着,洗干净之后又被裹着浴巾,安置到房间里的单人软椅上。看着他换新的床单被套。 他换得不太熟练,平时应该是有专人来做,但谈茵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她只是盯着他,欣赏他面露难色的神态。 好像看他发窘很有意思。 察觉到她在故意看笑话,纪闻迦回过头,真诚地提出建议:“说真的,谈茵,下次别在这里了吧,去我另一个房子,一张床不能睡了,还能再换一张。” 他在这么小的房子里住不习惯。 谈茵看出来了,他那些少爷毛病。他小时候就至少需要两个保姆跟着,长大后虽然也能自理,但自理是一种选择,他更倾向于把杂事交给专人负责。 “住在我楼上,你受委屈了是吧?”她撑着脸,强打着精神和他说话。 纪闻迦将最后一只枕套换好,过来将她抱起,塞进被子里,自己跟着贴过来,将她兜进臂弯。 男生的体温因运动升高,热得像燃烧的壁炉。他低垂着眼睫凝视着枕在自己臂弯里的谈茵,拇指从她下颌滑到她的嘴唇上,指腹轻轻拂过她被吻得发肿的双唇,然后弯起嘴角,低头又亲了亲她的嘴角,蹬鼻子上脸般开口: “虽然你让我受过很多委屈,但是住你楼上不算。” 他太喜欢亲她了。 小时候也喜欢亲。贴面的,贴手背的,一直都很黏人。 但人究竟要过得有多顺遂,才会小时候和现在的爱好几乎完全没变。 谈茵意识到这一刻,自己竟然在嫉妒他。 不,不止这一刻,是从很早以前,妈妈去世之后。 她在纪阿姨的社交软件里,经常能看到纪闻迦的动态。参加了什么社会实践啦,获得了什么奖项啦,母亲节的礼物啦,还有从公学毕业时发表的毕业演讲啦……之类的。 很羡慕。 她很羡慕纪闻迦还能给他妈妈过母亲节。 但这里面也夹杂着嫉妒。 作为照片主角的纪闻迦,她当然在关注着。但更多时候,她都在透过纪阿姨写下的那些文字,去想象,如果妈妈还在,她会怎么记录自己。 她对他的想念太过复杂阴暗,以致于她在当时并不能很好的理解。 那么,他口中她让他受过的那些委屈,原来都是源于下意识地嫉妒吗? 他太顺了,所以要给他磋磨。 这样她才会感觉他予取予求,完完全全在她鼓掌之中。 她的面颊被他用手背碰了碰,他将鼻尖凑上来,轻声抱怨:“这时候走什么神?” 谈茵舔了舔嘴唇,凝视他片刻,突然说道:“我只是在想,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纪闻迦面色一僵,随即将脸埋进她的脖颈,耳尖迅速泛红,胸口起伏,颤着嗓音问道:“我都这样明显了,喜欢你喜欢得快要死了,你居然现在才想起来要确认吗?” 第47章 晋江文学城 第47章 晋江文学城 在做过了最熟最熟的事情之后,再想起来确认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谈茵不是这种稀里糊涂的人。 纪闻迦想,这样本末倒置,倒像是因为,她根本不是出于爱情才和他做。她只是刚好有需求,而他可以满足。正如她选择和他在一起,起初也不是因为喜欢他。 「因为是你」这种话,在那一刻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反正她愿意哄他的时候,他总是随随便便就被哄得找不着北。 一时冲动问出的问题,也许会得到很令人难堪的回答,所以他迟迟没有抬起头来。 他的耳朵却在这时被人摸了摸。 “干什么?”他闷闷地开口。 谈茵觉得他这样好可爱,低下头去亲了亲他的耳朵,捧着他的脑袋对上他的眼:“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又在装。” 装? 她能看出来他在装? 所以她对他那些伎俩,其实是心知肚明? 在这一刻,纪闻迦倒是没有被拆穿的慌乱感,他只是觉得,这很谈茵。果然,她知道该怎么拿捏他才最不费力气。 “所以,”他缓缓笑起来,“你是一直在故意忽视我的心意?” 裸裎相对的时刻,心思也变得透明。 谈茵点点头,问他:“生气了吗?” “不,”他摇摇头,竟将她搂得更紧,“因为你在害怕,我知道。” 他在这份刻意被忽视的处境中明白了她的心意。 不敢挑破、不敢前进,恰恰是她在乎他的证据。 谈茵沉默下来,没嘴硬地说,我才没有害怕之类的话。事实上,她已经反复地在心里预想过,纪闻迦突然有一天就对她不感兴趣,他们彻底分开的场景了。仿佛只要提前做好了预防,就不算被丢弃。 她不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一直一直都很小心谨慎,不要把真心毫无保留地交出去。三分就好了,这样她才能留有进可攻退可守的余地。 在纪闻迦这里究竟是几分,她也弄不清楚。反正已经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程度,以致于防线一道一道地陷落,她却毫无办法。 “……我只是在想,”纪闻迦将脑袋抵过来,像小孩子之间总是头抵着头表达亲昵一样,絮絮叨叨地告诉她, “如果我一早就坦率地告诉你,是的,我将你送我的礼物保存了很多年,每个夜晚都要靠它来入眠,心绪焦躁时也总要靠着它来镇定……如果我早就告诉你,我一直在想念你,做好了你会来美国上大学的准备,你没来,我只好回来找你,还特地买了你楼上的房子。还有,” 他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坦诚道:“暑假你碰到我那次,在那之前我已经等了你将近一个星期,但很不凑巧,你去了新加坡演出。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我还在你面前装酷,装作不在乎。之后在家里吓你,被你砸伤的时候,我其实,很沾沾自喜来着,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总算找到理由名正言顺地赖上你,你还没立场拒绝……” “这些事情,”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早就告诉你,你或许就不会这么不信任我。” 他们都还太年轻,还没锻炼出成年人一样圆滑的处世,更不善直抒心意去表达喜爱。纪闻迦比她小一岁,从小被她压着气焰,本来就容易被她视作是弟弟,如果他不激进一点,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侵入她的生活。 谈茵平等地对待他和其他人,这件事情令他尤为介意。 因为这种平等性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只想要被她偏爱。 一番话,听得谈茵怔怔地,好半天都不知道作何反应。 终于,在听到将他故意吓她那件事时,她抬手撩了撩他的额发,去查看那道伤口。好在疤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她忿忿地曲指,对着他的额角弹了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在报复之前沙发上,他把她弹得眼泪都要飙出来。 “我就说!明明看到你把手伸出来挡了,结果竟然还是砸中了你!你……你……” “你”了半天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这个举动,太傻了,那一下难道不痛吗?还特地血淋淋地提醒她,她小时候害他受伤过多少次。 让她担惊受怕之后,又内疚伤心。 如此轻易地挑动着她的情绪。 她对别人从未有过的情绪。 所以她才会,对他那样防备,不想和他再次亲近起来。 太坏了。 可她能埋怨他的坏吗? 她明明很享受。 想了想,也只能忿忿地扔出一句:“是啊,你真是个天才。” 也许他是个铁头,被她这样弹,也只是急促地眨动着眼睛,然后恬不知耻地捉住她的手指,贴上自己的额头,说你要是还在生气,那干脆多弹几下。 “幼稚!” 谈茵将手抽回来,扯过被子,往旁边一躺,又被他黏黏糊糊地捞回来。 她皱起眉头,吸了一口气。随即别过脸去,偃旗息鼓,不敢再挣扎。 很危险,他们俩现在的状态。 特别是,他现在的状态。 需要她退开再退开。 幸好这点小小的摩擦没有激起男生的兴致,他冷静地低下头,像是要把好不容易打开的话匣子全都倾吐出来一样,盯着她泛着可疑红晕的面颊继续说道:“谈茵,我说这些话,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想法。至于你的想法,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不会一定要追问。反正,我可以读懂。” 他当然能读懂她。 谈茵早就知道,不然他们不会一步一步睡到一张床上。 可是,放任他随意解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谈茵警惕起来,问他:“你现在,在乱读些什么?” “嗯……” 纪闻迦笑了笑,“你已经很久没和我妈联系过了,因为你怕她问起我,问起和我相处得怎么样。但你不愿意骗她,就干脆掩耳盗铃地什么都不说。” 完全……正确。 谈茵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听见他说出了更令她心虚的话:“你还在想,最好是我能先向你提出分手,说抱歉,我们只是闹着玩。这样我们不用老死不相往来,你和我妈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地继续相处。对吗?” “我……” 她舔了舔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肃着一张脸,认真地说道:“这件事情,你都想都不要想。我妈那边,你不好开口,就由我去说——” “别!你别!”谈茵伸手捂住他的嘴,被他激得有点着急,“你先别说,我会自己找机会跟纪阿姨交待的。” 纪闻迦凝视她片刻,干脆点头:“行。” 但他没笑。 他一旦不笑,谈茵就有点怵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真的?” “假的。” 他哼哼一声,像是被她气到,恶狠狠地去捏她的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理亏,谈茵没反抗,整个人呈现出一股很剔透的娇媚。面颊上一直被他看在眼里的红晕,和小心翼翼不挨着他,生怕不小心就得走火的举止,都很诗意地再次激起他的侵占欲。 他还没有被她喂饱。 怎么可能两次就饱,只是她,后来很不舒服。 …… 今晚不再欢迎他,所以才抱进了浴室洗干净,之后心无旁骛地躺下。 但,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地将注意力移开,根本就是另一种折磨。 纪闻迦心里又开始恶欲丛生。 他改捏为捧,捧着她的面颊说道:“都说了,你不愿意说,不愿意的事,我不会逼你。” 接着,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起了点玩兴,又问她:“还要我继续猜下去吗?” 谈茵不疑有他,只觉得他这人真是随时随地能和她找到正确对话的方式,点着头可有可无地说道:“你想猜就猜啊。” “唔……”他思考几秒,缓缓开口,“我对你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 这话要谈茵自己说,肯定说不出口。 但他已经那样深刻地剖白过他自己了,她也没必要非得要否认既定事实。所以她很轻地,点了点头。 纪闻迦终于真心地笑笑,受到鼓励一般,凑近她的耳朵:“你现在,想要一件衣服。” “……这是显而易见的吧,”谈茵说,“好别扭,我从来没有不穿衣服睡觉过,更何况还是两个人都不穿。所以你快点给我去拿一件!”顿了顿,“给你自己也穿上。” 他没动。 他竟然没动。 他只是说:“可以哦,不过,我再猜最后一句。猜中了,你给我奖励,猜错了我就去拿衣服。” 这又是一个他无论如何都要拿到的奖励,谈茵本能地不想陪他玩。但是,她的脚掌在被子底下悄悄搓了搓,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纪闻迦等了几秒,发现她已经重新进入状态。 于是小声地,说出了那句猜测:“我猜你,现在又o了。” 不说话。 她当然不会说话。 他接着亲了亲她的脸,温柔地哄道:“给我检查一下。自己掰着,可以做到吗?我看看怎么样了,要不要上点药。” —— 第二天是周五,谈茵只有一节十点的课。开学以来第一次,她请了假,打算休息一天。 身为好学生的优势之一就是,请假的时候老师不会多过问,很快就同意了她的假条。 纪闻迦一早上就让人送来了药膏,自己出去运动了一圈,给她带了点早餐。回来时见她还在睡,也没打搅。默默地把昨天乱成一团的衣服收了,等着专人过来取走。 做完这一切后,他打开平板,将昨天从香港带回来的资料看完,就已经快到11点。 厨师准时上门,备菜起锅。 香气传到房间时,谈茵终于被馋醒,伸了个懒腰坐起来。人还懵着,和坐在一旁单人沙发上的纪闻迦对上眼。几秒之后,她才骤然察觉到自己现在身处何地,眼里像长了簇新的芽,亮了一瞬。随后慢腾腾地转过脸,躺回枕头上,把自己重新裹进了被子里。 跟程序倒走了一样。 纪闻迦蓦地笑了一声。 不开玩笑,昨夜因为气氛使然,夜深人静的,暖光照着,又好几天没见面。年轻又漂亮的躯体着起火来是那么轻易,像干燥的稻草遇到火星,她本能地就受到了蛊惑。渴求压倒羞怯,一切发生得那么理所应当。 而后,又被他讨要了那种过分的奖励。 下巴张得快要合不拢,舌头被挤压着,碾得很平。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根本来不及吞咽。他伸出手,才替她拭去,就又被挤出来一线。 干脆不管,捞起她的头发,捧着她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将她固定住。没几下,她的齿颊就酸胀无比,他也被她刮得痛,只好暂时撤出。抓着她的手让她捧住,由她自己来。 蒙住的被角忽然被人掀动,纪闻迦一张脸凑到她眼前,笑嘻嘻地问道:“公主睡饱没?午饭时间到咯。” 谈茵不想那么矫情地摆谱,拍了拍自己的脸,点点头,就默默起来刷牙。 厨师已经将餐摆好,自行离开。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纪闻迦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问她,走路能不能走,疼不疼,喉咙呢?疼不疼? 谈茵都一一简短回答:可以走路,有点疼,但还好,喉咙,喉咙也还好。 浴室里,他准备了新牙刷,已经挤好牙膏,新的漱口杯里倒满了水。 说实话,被这样细致地照顾,她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抚慰。刷完牙洗完脸,看到纪闻迦仍站在门边等她,她甚至有种想抱住他的冲动。 忍住了。 她路过他身边,他却像读懂了她的心思,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回来,倾身搂进怀里,语气温柔地埋怨道:“你干嘛不跟我对视?” “我……”谈茵张了张嘴,“我只是,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啊,”他却拍了拍她的背,双臂收紧的力度,像是要靠锁紧她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所以,再抱一会儿吧,我现在好想抱你。” 他的贪婪将她不安的情绪赶走,内心渐渐充盈。她伸手反抱住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我给你拉的那几张碟,你有电子版吧?” 纪闻迦愣了愣:“……有,你想做什么?” 不会要收回去吧? 谈茵说:“我昨天听的时候,感觉到了很久违的,少年时的心境。你传给我一份,我也想仔细听听看。” 吃过午饭,一整个下午,她都把自己关在家里的studio写东西。灵感来得突然,大脑感受到的情绪太兴奋,这时候身体反而不疼也不累,只想将灵感记下来,编写成曲。 半成品出来的时候,她心想,难怪那些搞创作的都那么多情花心,经历丰富。一潭死水的心境真的写不出任何东西。 人生需要荷尔蒙。 她需要多和纪闻迦睡觉。 摆在一旁的手机嗡嗡一声,是纪闻迦掐着点,问她写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精力出去散散心? 散心? 她打字问他,去哪里?走路很多的地方她不去。 「不走路噢,」 aaajwj在线修理发过来一个私人会所的定位:「我们去这里,找男模。」 第48章 琪琪,差不多就行了。(含主角量极少 第48章 琪琪,差不多就行了。(含主角量极少,介意勿拍) 深秋的天色暗得比前些日子更早。 陈姨站在厨房里,把炖盅的盖子掀开看了看,又合上。汤是下午就开始煲的,猪骨羊肚菌山药汤,谈越爱喝。她盘算着时间,等家教老师来了,把汤盛出来凉一下,小孩课间休息时正好能喝。 家教老师是今年面试的,名校毕业,十年美签,等谈越再大一点可以跟着去美国夏令营。今天晚上的课程是表达练习和涂色游戏。本来还安排了半小时的亲子互动时间,但冯琪琪下班后已经在楼上收拾了很久,看样子是打算出门,也许要到深夜才会回来。 谈如前昨晚就让冯琪琪替他收拾好了行李,今天下午的飞机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为期两天。这周末都不会在家。 晚上冯母会过来。 上午打了电话,说给越越定做了几件秋天穿的小外套,款式好看,料子也软。是出自熟悉的裁缝老师之手,琪琪爸爸还在位时结识的,之后虽然中途出了变故,好在这么多年的交情在,老师并未落井下石。越越出生后,冯母也习惯去定做小孩子的衣服。 琪琪怀孕生产时,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根本不能指望她能照顾得了小孩。为了尽快恢复身材,为了产后能睡个整觉,她没用母乳喂养,全权将孩子交给育儿嫂。给越越买衣服,是给她自己和老谈买的时候顺手买的,那些大牌时装,太讲究设计,成年人可以牺牲舒适度,但小孩不行。 冯母别的事情上虽然不靠谱,但毕竟是亲力亲为养育过一个小孩子,照着琪琪小时候养就是。 冯母没在谈家太久。谈如前跟她年纪相仿,怕人说闲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脾气实在是太怪,对这个家里的谁都是吆五喝六的,根本没把她这个丈母娘放眼里。 她以前虽然也要把男人当领导伺候,但琪琪爸爸并不跟她一起生活。来得勤的时候一个月一次,忙起来大半年见不到人。但钱给够,她有钱有闲有孩子,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伺候冯琪琪的这几个月,这谈家老的小的都给她脸色看。那老的忙工作,经常不在家还好,那小的天天得回家,看着安安静静的不争不闹,但什么事她都记心里,一本帐记得明明白白,瞅准时机就要爆发。 父女俩都是一样阴晴不定。 冯母憋到琪琪出完月子,就再也待不下去,急着搬回了自己家,只把陈姨留下来照顾。人还是会时不时过来,毕竟是自己外孙,不会甩手不管。 她以前住的豪宅被收了回去,现在换了个独居的公寓。其实冯琪琪是有钱替她再请个保姆来伺候的,但陈姨的意思是,琪琪拿的是老公的钱,这男人虽然不小气,但绝对不会愿意把自己钱用在丈母娘身上享福,便要冯母先忍忍,等到时机成熟了,再换个大点的房子,请个保姆。 陈姨自己去哪里倒是无所谓。她一个做保姆的,没结婚没生小孩,又得冯母信任,留在谈家也自在。更何况,谈如前在家时间少,谈茵高中时他又打算将人送出国去,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想一想,这日子当然会比要跟着冯母去挤公寓要舒坦。 她有时候觉得,有钱人家还真是一个样。男的赚了钱,当了官,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就总把自己当皇帝,要把手上那点权力用到极致。亲缘嘛,当然是薄的,但有得必有失,人不能什么便宜都想占。 冯琪琪从楼上下来,陈姨听到动静走出厨房,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姨?”冯琪琪问,“我这身不好看吗?” 怎么可能会不好看。 美貌是冯琪琪的资本,她自己也看得重,严格管住嘴,定期健身医美,麻袋披身上都好看。 陈姨此时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她见谈越还趴在客厅拼乐高,照看孩子的保姆陪在一旁,眼睛不自觉被冯琪琪所吸引,表情耐人寻味。 想了想,她对冯琪琪说:“琪琪,老师把亲子时间安排在了八点半,你吃饭的时候注意着点,别迟到了。” 闻言,冯琪愣了一下,注意到陈姨的眼色,才点着头回答:“我就出门和人吃个饭,做个美甲,不会耽误什么时间的。” 她实在不想说这个谎,被越越听到了,就总是会盼她回,她不回来就干等。好在这小孩手上只要有玩具,就听不见别人讲话。她这句话没传进他耳朵里,万一迟了也不算食言。 陈姨将她送到电梯口,确认客厅已经离得够远,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你不等你妈过来再出去?” “隔三差五就见的,又不差这一回,”冯琪琪语气淡淡,眼神看向门厅方向,“她快下班了吧?和老师衔接好了?” 指的是育儿保姆。 原本育儿保姆是要住家的,原先请的也是住家的保姆。陈姨负责做饭和卫生,另一个保姆负责照料小孩。但冯琪琪从几个月前开始,隔三差五就趁着谈如前不在家时跑出去,那保姆全看在眼里,说不定还传到了别家保姆耳朵里。 风言风语的,事情迟早败露。 陈姨和冯母一合计,就把之前那个住家的保姆辞退,换成了现在这个。 “今晚肯定没问题,你妈在呢,忙得过来,只是明天上午的游泳课……” “游泳课我妈不能陪?”冯琪琪打断她,“非得我起那么大早?我每天上班打卡够累了,大周末还不能睡个懒觉吗?” 高校行政工作,她所在的总工会事情虽然少,但考勤也得抓。谈如前自己是个工作狂,就见不得别人懒。如果因为上班迟到这种小事被抓,谈如前绝对会坐视不理。到时候万一被挂学校官网通报,影响评职称事小,丢了谈如前的面子事大。 所以冯琪琪几乎是从没迟到早退过,就怕被有心人抓到什么把柄。 这种日子过久了真没意思。 大概在半年之前,冯琪琪和冯母透露过她想要离婚。但话才说出口,就被冯母哭哭啼啼地劝下。陈姨也在苦口婆心,说就算是正常恩爱的夫妻,结了婚之后也会有无数次想离婚的冲动。对方没钱没地位也就算了,离了婚没损失。 但冯琪琪身份太特殊了。 私生女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这种家庭,哪个不是多子多福,几房外室养着?她爹要是不倒,她对自己婚姻也没什么话语权,横竖是要进行资源置换的。 倒了之后,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上点关系受到牵连。 谈如前愿意替她摆平留校的事情,简直是峰回路转。 她在母亲和陈姨的怂恿下,将美貌变现,又生了个儿子将地位稳固。谈如前势头这么猛,年限到了就是板上钉钉的院长。她好好一个未来的院长夫人,耍耍小孩子脾气也就算了,哪能真的把这个位置拱手让人啊! 陈姨张了张嘴,语气软下来:“琪琪,你心里不舒服,对你妈有埋怨,这我当然理解。但你和你妈都是没吃过苦的人,特别是你妈妈,大房子换公寓,现在连个佣人都没一个,只能请钟点工,说起来就眼睛红。你要出去放松,我们不是不让,你看这附近住的太太,哪家没这种事啊,女人家找点乐子很正常,但也没见谁真要放弃自己老公钱财,甘心离婚的。” 还是太顺了,没吃过苦。 冯琪琪连公婆都不需要伺候,难缠的女儿也搬了出去,只需要把老公哄好,当个班上就行。怎么就开始异想天开,要甩手不干了? “琪琪,差不多就行了。”陈姨怕说多了更让她逆反,及时停下话头。但她最近也是胆子太大了,她不得不提醒。 电梯已经到达楼层,冯琪琪一言不发地走进去。见到陈姨眼里真心实意的担忧,她面色稍缓,低声说道:“你放心,陈姨,我有分寸。我晚上会回来陪越越的。” 她的确是打算消停一段时间了。 已经玩腻了,今天去给个封口费,好聚好散而已。 —— willian所在的私人会所做得很高端,寸土寸金的地段,花园豪宅改的会所,要验资,要会员推荐,还有储值门槛。相应的,服务员招聘要求也高,身高长相还有生辰八字,都要经过严格挑选。 这种会所在s市总是一茬一茬地出现,火一阵,出了什么事销声匿迹后,背后资本又换个壳改个名,卷土重来。 因要查的事情太私密,纪家其实不太方便出面。 纪闻迦也不想惊动家里人。 他帮谈茵调查这件事的目的,是想让她可以借此从谈如前那里拿到该拿的东西。但这件事不能闹得太大,不能影响谈如前的声誉和仕途。毕竟谈如前是谈茵的父亲,如果闹出什么丑闻来,影响的是纪家对谈茵的看法,增加的是他和谈茵结婚的难度。 虽然纪闻迦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些,但他不想谈茵以后的日子难过。 好在他让人调查这间会所时,发现股东之一是蒋川的哥哥。蒋家的娱乐产业涉及面非常广,只是不知道这部分业务,蒋川熟不熟悉。 自从上次烟枪哥事件后,纪闻迦就没再和蒋川那伙人玩过。但蒋川开门做生意,最善经营人际关系。给纪闻迦的消息照样发,语气拿捏得刚好,不过分热络也不逾矩,只要他这边线不断,总有一天都会有他能搭上的时候。 纪闻迦将电话打过去时,蒋川没表现得很意外。只是感叹了一句, “难得啊,终于有哥哥能帮的上忙的事情了。” 第49章 做过亲子鉴定没有? 第49章 做过亲子鉴定没有? 纪闻迦具体要去那间会所做什么,他没在电话里明说。只跟蒋川提了一个叫william的人,本名张延,在这间会所工作,问蒋川能不能提供这人最近和客户之间的往来资料。 蒋川多明白一人啊,一听就知道这个叫william的男公关估计是勾搭上了不该勾搭的人。所谓的往来资料当然也不是指单纯吃吃饭、见见面的,而是资金往来和亲密举止那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男公关的客户群体,除了少数被网红蛊惑,单纯只是来尝尝鲜的女孩子,其他要么是同行,都干夜场的,自己陪完了客户转头就来养黄毛,要么就是夫妻生活不和睦,出来找刺激的。 纪家有谁会这么不小心? 他没瞎打听,只是说:“没有,这个真没有。私人会所不做商k那套,明面上就是个高端私人俱乐部。吃饭、喝茶、棋牌、理疗这些,然后女客还有美甲啥的,会员资料严格保密。至于私底下的事情,客人自己发展,跟会所没关系。反正我们不拉皮条,不介绍,不撮合,这样才经得起查嘛……” “而且,你既然选择来问我,说明你肯定没查到银行流水和酒店开房记录这种决定性的证据,对吧?” 纪闻迦:“……嗯,是没查到。所以这间会所是提供套房的,是吗?” 蒋川笑了一声,权当默认。 “做这行的都谨慎,给现金,薪资日结。因为这些人吧,来钱太快,特别男公关又好赌。万一因为赌博或者犯了别的事被抓进去,警察那边从转账记录查到人,定义为嫖娼,连累客户。会所虽然可以打点关系不至于停业,但口碑坏了才是最糟糕的事。这个叫william的人,不会坏了规矩的。” 蒋川见纪闻迦沉默,接着说道:“会所里面有监控,但套房里没有。房间外的东西,我也不能直接给你。给你的话属于内部管理出了问题,我爸肯定打断我的腿。只不过我可以负责带你进去,好好招待你,至于进去之后你能做什么,那我不管。这样总行了吧?哥对你够好了吧?” 能让纪闻迦这种从不混圈,生怕和他们沾上点什么牵扯的人亲自开口,william那个客户的身份,至少是不方便公开查,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点分寸,纪闻迦肯定有,蒋川不需要特地声明。 “这个忙我记在心里了,”纪闻迦说,“一定不会忘。” 蒋川的确是非常有诚意了。 那个叫william的男公关,纪闻迦让人摸了下底。在这行做了快四年,口碑不错,嘴很严。他经手的客人不少,有头有脸的多了去了,从没出过事。也没什么不良嗜好,不该碰的东西坚决不碰。 是个聪明人,贸然拿钱去砸,说不定会适得其反,打草惊蛇。 让人盯着william的同时,纪闻迦也一并查了冯琪琪和谈如前的行程。谈如前这周末要去北京,冯琪琪有很大可能不会老实待在家里。 但这种事,一旦被人起疑,当事人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察觉。 至少这周以来,冯琪琪和william已经没怎么联系过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男公关和客户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普普通通的出轨,会有一时间断不了的情感连结,而是单纯的金钱交易,随时可以两清。说不定谈如前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冯琪琪就自动消停了。 所以搜集证据要快,不能拖。 他没那个时间守株待兔。 得再加一把火,确保人一定会出来。 “你们会所一般有什么招揽客人的玩法?”纪闻迦又问,“月底了,是不是有业绩要求?william完成了吗?” “哇……”蒋川觉得纪闻迦不愧是在美帝长大的未来资本家,把人当耗材这方面的思维简直刻进了骨子里,年纪轻轻就这样冷血,今后也不知道会长成个什么禽兽样。 感叹一句后,他查了查,“当然是,没完成的。” 就算是完成了,也得说没完成。 少爷明显就是要请君入瓮,难道他还能不陪这一局? —— 谈茵在周五傍晚接到纪闻迦消息时,冯琪琪已经在会所预定了晚餐。 一切准备就绪。 她在纪闻迦车上听完来龙去脉,看着路灯的光影投射在他脸上,很平常的表情,眉宇间却有股难驯的野性,一眼就能攫住人的目光。看向她时,表情偏偏温顺得像家养。 哑然片刻后,她才想到要感激。 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他竟然为她做了这么多。 内心一时又有些不忍。 倒不是她有什么圣母病,而是隐隐感觉,自己如果不是和纪闻迦一起长大,在他心里占了一份位置,那她和其他人其实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很好对付。 而且,她已经习惯了冯琪琪的存在。 冯琪琪并不聪明,很听她妈妈和陈姨的摆布。这一家人以前单独住着,平时只用哄好男人,就什么都有。在冯琪琪和谈如前结婚后,又把这套原样照搬过来,以为谈茵这个继女,迟早都要出国去上学,今后也不一定会回国,没必要费心思搞好关系。 所以冯琪琪在谈如前面前,连装都不装一下,心安理得地不把自己当长辈。 当然这种事情掰扯起来,那也一定是谈如前的错。 是他那副不把所有人当人看的嘴脸,才让这个家看起来这么不像个家,人人都在推卸责任。 对于冯琪琪,谈茵虽然不喜欢,偶尔也很讨厌她们一家。但在高中时期长久的斗争中,她已经积累出了经验。 她不敢想象,假如又换个更聪明厉害的后妈来,自己还能不能从谈如前手上拿到一分钱。 见谈茵并没有表现得很开心,纪闻迦不禁问她:“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他其实可以猜到她的顾虑。无非就是不想把事情做绝,以防后续的一系列事情会变得更麻烦,更不可控。 恐惧来源于未知。 她习惯深思熟虑之后再行动,如今却在被他推着走,所以才会心存犹豫。 “不是今天就一定能拿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的,”他接着说,“也不是拿到了就需要立马摊牌。把柄之所以是把柄,得在形势最合适的时候拿出来。你心里有数就行。” 一番话,更加让谈茵确信,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透明人。 她轻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开口:“你这样……会让我联想到,有一天你会不会也拿同样的招数对我。” “啊?”纪闻迦愣了一秒,随即抽起眉头,“你为什么要预设自己会出轨?” “什……什么啊!”谈茵简直冤枉,“我预设的是你出好吗!” 她这话一出,纪闻迦才应该喊冤。 还在开车,他深吸几口气,想到她身体还不舒服,穿了条裙子,是因为暂时只能穿裙子,怕被磨到,连坐姿都不如平时舒展。 男生揉了揉眉心,很无奈地说道:“你这样,跟那种养猫养狗的人,每天在社媒上刷到别人家宠物临终的画面,就开始幻想自己宠物死亡,然后越想越伤心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啊…… 啊? 还能这样类比? 谈茵抿了抿嘴,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就认真说道:“请停止这种幻想,好吗?” “好啦……” 她明白他的意思,没再反驳,只是嚅嗫着重复了一句:“知道了。” 因此也忽略了,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这间会所的花园比谈茵以为的要大。 车从大门驶入,沿着车道绕了一圈,才在主楼前停下。路灯掩在修剪整齐的树丛里,光晕昏黄,照得石板路泛起一层潮湿的颜色。空气中有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种了桂花还是喷了什么香氛。从感官上来说,无论是视觉还是嗅觉都很清新雅致。 蒋川的车在前面,他先下了车,将钥匙交给泊车员,站在原地等着纪闻迦停稳。 今天不是酒吧局,他穿得素净,深灰色的针织衫配休闲裤,没戴那些花里胡哨的首饰,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放下来,看着像个普通的高净值客户。 事实上,他也的确在这里以个人名义充了会员,算是支持他哥。后来约人谈业务也来过几次,在高端会所谈业务总比他那晚上开门的酒吧要靠谱,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蒋川已经跟他哥打过招呼,也要了一定程度的权限,只要不闹得抓奸抓上热搜,或者被收录进各大pdf做成瓜条,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害得会所停业整顿,那就没啥大问题。 他在副驾驶敲了敲车窗,拉开车门,看到谈茵从车上下来,没惊讶,反而笑嘻嘻地打招呼,露出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我就知道。” 谈茵虽然近几年没和他玩过,也不会有事没事发消息来往。但总归是认识的,也知道今天是由他全程带着,算是开了绿灯。闻言她笑了笑,很感激地说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纪闻迦绕到她身边贴着站好,半真半假地问:“你跟他说谢谢,那要跟我说什么?” 他站得太近,谈茵往旁边挪了一脚,抬头见他眼里有戏谑。 “嗯……”她认真思索几秒,拘谨渐消,竟跟他开起了玩笑,“动作快点?” “哈哈哈哈……”纪闻迦还没说话,对面蒋川就笑出声来:“你俩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这句话纪闻迦听着舒服,手臂蹭了蹭谈茵的肩膀:“那快点进去吧,公主,先吃饭。” 服务人员直接将他们接引到餐厅。 这间会所不设卡座,中厨全都是小包房,私密性良好。 经过其中一间时,蒋川冲着纪闻迦使了使眼色。 纪闻迦瞬间会意,将谈茵往臂弯一揽,身体替她挡着,安安静静地往里走。 坐下后,包间门关上,蒋川问了他们的忌口,之后就让主厨直接安排菜品。 他是活跃气氛的好手,就算谈茵性格内向,一般不怎么和人交流,也能勾得她答几句。 他一直口风很紧地没多问。 但刚刚他和纪闻迦的眼神交流,谈茵也看到了。 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想了想,主动开口问道:“william和……那个客人,是不是在刚刚我们经过的包间?” 蒋川点点头。 谈茵看了一眼纪闻迦,又看看蒋川:“那个人,是我爸爸现在的老婆,我不知道纪闻迦有没有和你说清楚。” “没有,”蒋川笑了笑,“他很注意保护你的隐私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个纪家的夫人,怕被纪检委查,借了别人的名义办卡……” 纪闻迦没理会他这句话,对着谈茵说:“我给了他电话号码,查会员充值信息,还有车牌号,查入场信息。” “但是吧,”蒋川接过话头,略显尴尬地笑笑,“但是你爸前几年娶这个老婆的时候,我们的父母也是狠狠吃了一波瓜的……所以我,记得她的名字。” “啊……这样……”谈茵也跟着尬笑起来,心里多少也清楚,这些人吃瓜的重点在哪里。如果换她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估计也会像他们一样,觉得这瓜很值得一吃。 这件事要是深聊下去,无异于给谈茵揭伤疤。 纪闻迦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蒋川的杯子里添满茶:“说点有用的。” 姿态对他来说已经算低,蒋川当然明白意思。 见还没起菜,他压低声音说:“会所里面是有private套房的,冯琪琪刚刚要了一间,吃完后他们会去房间里。但里面没监控,我没办法给你们什么很有力的照片。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谈茵继续说道:“我也跟你说实话,这个圈子里吧,其实是很难有秘密的,都是人传人,在跟对方要求保守秘密的同时,又巴不得把事情传开。这间会所的会员,其实绝大多数都是有家室,有稳定婚姻的,其他任何一间会所的客户群体也都差不多。夫妻之间,只要不动摇利益根基,大家都是睁一只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你爸爸,未必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谈茵问道,“你是想说,今天即使拿到了什么东西,说不定也没用?” 蒋川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纪闻迦倒是持不同观点:“也别说得这么丧气,把柄要看怎么用,在谁那里用。” 他自己随机应变惯了,从不把规矩定死。目的也不是要闹得谈如前离婚,而是在谈茵去美国之前让谈如前把财产分割完毕,免得她隔着半个地球出去求学,转头被人把家产全都瓜分走。 在这时候,蒋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纪闻迦看出来了,叫他有什么话就直说。 他看向纪闻迦:“你是独子,或许有些事情想不到。但我和我那帮朋友吧,你也知道,斗私生子女的经验都能出本书了……” 接着,他转向谈茵:“我一直没听说过你那个弟弟,有什么音乐方面的才能,是没有继承到吗?” 相传,莫扎特三岁就能靠听力学会弹钢琴,无论这件事情是不是他那个身为宫廷乐师及经纪人的爸在那边造势吹嘘,要打造神童铺路,但人家至少从小就有得吹。 谈如前在培养谈茵时也是如法炮制。 很小蒋川就听说了,她是个天才。 但轮到谈茵这个弟弟,竟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见面前二人同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静静地扔出一句话:“做过亲子鉴定没有?” 第50章 晋江文学城 第50章 晋江文学城 “您还好吗?” 菜上了大半,包间里的灯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桌上点了蜡烛。william坐在冯琪琪对面,把醒酒器里的红酒又给她斟了半杯。见她没停顿地把酒当水喝,忍不住轻轻摁住她的手,问了这样一句话。 冯琪琪抬眼看向他,没回答。 他静静地把手收了回去。 这个女人,很是心高气傲,看他时总带着股不耐和嫌弃。从不带他出入公共场合,似乎作为男伴,他的一切还不够她炫耀。 她只会在特定的时候需要他。花钱买服务的女人,大多都这样,他已经习惯。 她烟瘾很大,偶尔情绪失控时会用烟头来烫他。一个疤给多少钱,覆盖完医美除痕和精神损失还绰绰有余的那种。 耳光是每次必甩,发泄完之后,又会疾言厉色地命令他过来抱着她,哄她。虽然她明知道他的话全是真假掺着说,但她就是要听。 很矛盾的一个人。 这种矛盾并不是个例。至少他见过的大部分同行,虽然每天都把“封心锁爱,只搞男人钱男人才会主动给你钱”这种类似的话挂嘴边,实际上最恋爱脑、最爱幻想能有个富哥从天而降助她上岸的也都是同一波人。 冯琪琪的心里有很大一块情感空缺,这种空缺他虽然能靠经验来理解,但抱歉,他无法感同身受。 只有早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什么都不缺的人,才会容易陷入这种虚无主义,每天把情绪体验当作是翻天覆地的大事。 当然,负责解决这类群体的需求正是他们这种人存在的意义。 于是他笑了笑,主动提起:“今天我约你来,会不会耽误你什么事?” 老公、小孩这种扫兴的话是不能提的,每个客人在他们眼里都得是少女,无论有多显年龄,也要故意很为难地说,这位客人,身份证能不能给我看一下,我们不能服务未成年哦……以此来哄得对方心花怒放。 除非她们自己想当妈妈,那又是另一种玩法。 冯琪琪撑着脑袋,清淡地扯了扯嘴角:“你发消息给我,想让我来给你冲业绩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耽误我的事呢?” william愣了一瞬,而后反应很快地软下嗓子哄道:“不好意思,您凶起来的样子太美了,我刚刚一下子有点看呆了。不过,您今天果然不开心吧,那刚好我陪您开心一下嘛。” “呵……” 话术一套一套地,冯琪琪也不是不知道,但是,“无所谓了,我今天最后一次来了,送你点业绩也没什么。你去开瓶酒让送进房间吧,哪个提成高一点,你自己选。” “啊,这样啊,”william仍旧挂着职业般的笑,“这段时间能陪您走一段路,也是我的荣幸呢。如果能让您最近有稍微开心一点,我的努力就不算白费。接下来您想玩什么,肯定让您尽兴。” 他选了一瓶十七万的酒,让醒酒后先送进房间。 酒廊的经理核对了一眼销售单,笑着跟同事闲聊了一句:“不愧是月底啊,大家都挺努力的,这酒连着两瓶了。” 前面那瓶也是刚下的单,备注了一点特殊要求,要加点东西进去助兴。 他把房号和销售单输入系统,然后随手把单据递给服务员:“去拿酒吧。” —— “亲子鉴定?” 这个……谈茵还真的不清楚。 冯琪琪和谈如前结婚的时候,她才读高中。成天自闭来着,朋友也没几个,哪里懂得这么多弯弯绕绕。 现在回想起来,冯琪琪的确是怀孕很快。几乎是刚领证住进来,就开始养胎。婚礼没大张旗鼓地办,小范围内请了几桌熟人。 谈茵曾听到人小声议论,这绝对是奉子成婚。 因此更加不能去细想,细想只会觉得恶心。 毋庸置疑,谈如前是长得帅的,即使上了年纪也帅,更何况他那时并不老,控制饮食和健身的习惯从年轻时一直保持到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有阅历有社会地位的成熟男人的模样。不和他一起生活,仅仅只是通过他包装出来的形象来了解他,当然会误以为这是个才华和财力兼具的daddy。不然也不会上几个综艺就吸到那么多梦女粉。 其实,在谈如前最开始通知谈茵,他要和冯琪琪结婚时。谈茵的第一反应是不理解。 她那时虽已不再崇拜他,但她真的不懂,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做出要娶女学生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 后来她学音乐史,读到那么多男性音乐家的私生活,读到他们因为嫖娼而感染梅毒,再因当时的医疗水平低下而早逝;读文学,看到男性大文豪们的文字,在感觉不适的地方经常会有其他读者留下段评,说这句话应该是小头控制了大头。 「大头写一句,小头写一句。」 ……这种时候,她才终于释怀,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必去理解身为男性的谈如前的任何行为。 不过,亲子鉴定这个东西,谈茵倾向于他没做。 那时的冯琪琪很会演,看谈如前的表情是有爱意的。 说不定在他看来,冯琪琪嫁给他,除了父亲倒台,走投无路之外,更大的原因是爱情,为世俗所不容的爱情。 这份向他求爱的勇气,是对他最高的恭维。 可如果,他错了呢? “我会找机会替他们做一次鉴定。”谈茵说。 见谈茵这么上道,蒋川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是了是了,这个才是最重要的。在外面玩玩,只要能收心,这对夫妻之间根本不算个事。但是如果连种都不是自己的,这种奇耻大辱,没有一个老男人能忍。对了,你搜集头发时,记得要拔有毛囊的,不要自然脱落的,那种dna提取量会不够。” “哇……”谈茵不禁感叹,“你真的好专业。” “开玩笑,一回生二回熟了都,”蒋川说,“也就是你之前不跟我玩,但凡你早点出来跟我多聊聊——” “你那里,人太杂了。”纪闻迦不阴不阳横插一句,将他打断。 蒋川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悻悻一笑:“开门做生意嘛,我也没办法管住所有人的嘴,最近他不来了,你那天发那么大火,谁还敢和他来往啊。” 听到这里,谈茵才听出来,这两人嘴里说的是和她有关的那次。她伸手,将手指搭上纪闻迦的腕骨,轻轻捏了一下。 “我真的没关系,你不要再针对别人了,”她又看着蒋川笑笑,“现在聊也刚好,不晚。” 纪闻迦睨她一眼,将视线转向她主动搭过来的手指上,停留几秒后,若无其事地反手将她握住,终于消停。 被猝然握住的谈茵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没有挣开。 ——绳子和狗。 蒋川盯着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手,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这个形容。 他觉得自己简直太会看人了。 而且这种情形,看着好像才在一起,还是纪闻迦死皮赖脸好不容易才赖上的。 谈茵脸皮薄,他没多调侃。 刚好服务员过来敲门上菜,话题便告一段落。 饭毕,蒋川说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套房,就在冯琪琪的房间对面,看看能不能从猫眼或者门缝拍到点什么。只要不从房间里面流出不该流出的照片视频,客人个人行为,会所不负任何责任。 在冯琪琪离席之前,他叫人带着谈茵和纪闻迦先行过去。 忙已经帮到家了,之后的事情他不打算再管。 谈茵没来过这种会所,被接引去客房的路上还在左顾右盼,试图找找那些男公关们究竟藏在哪个角落,怎么绕来绕去都没看到几个人。虽说她也知道这里私密性良好,但这动线设计得也太曲径通幽了吧,如果不是懂里面的门道,或者一次性会员费充得多,估计进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玩。 纪闻迦本来走在她身后,看到她收不住的眼神,上前一步,直接压低声音问道:“这么感兴趣,要不把蒋川叫回来,看看他能不能给你安排一个包厢,人站一排对你鞠躬问好,行不行?” 完了,他语气虽酸,但实在会描述。 谈茵第一反应是笑,笑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笑。 纪闻迦看起来并没有不悦,反倒跟着她一起牵起嘴角:“想想都觉得美,是吧?” 这是个坑。 就算谈茵再不会说话,这时候也明白,绝对不能承认哪怕一丁点。 “没有没有!”她将头摇得像只拨浪鼓,“我没有任何的想象。” 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没有眼珠乱放,她破天荒,将手伸进了他的掌心,将他轻轻牵住。 “好累……”她说,“你一个人就够我受的了……” 四下太安静,她这句话说得虽然轻,但前排引路的服务员姐姐步伐仍旧乱了一拍。 纪闻迦赶紧伸手一把兜过她的肩膀,长臂绕到她面前捂住她的嘴,半搂着她走了一截后,看到她若无其事的神情,知道她是在故意让他闭嘴。 但当着人面说出这种暧昧话,还是在会所,一起进入专为发生点什么而准备的套房,仍旧让她的耳骨渐渐泛起一层薄红。 他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压下想要一口咬过去的念头,安静地接过房卡,进入套房内。 套房比想象中宽敞,星级酒店的设计和布局,欢迎水果和饮品放在吧台。往里走是沙发会客区,绕过几扇木制隔断,才看到一张宽敞的大床。再往里,有一扇通向露台的门,露台上摆着两张摇椅,视野对着花园的背面。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太年轻,又初初尝过了对方,觉得滋味实在美妙。不独处时尚且能保持清醒,进入到陌生的密闭空间后,竟都感觉有些紧张。 早上那股别扭被独处的氛围驱散,男生的影子从身后罩过来,谈茵陡然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幕幕,脚跟都有些哆嗦。 还疼,还有正事要做。 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种正因为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而不得不克制的心情,才是助燃欲望的坏东西。 纪闻迦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根本就没法看她,盯着她的脚跟往里走了一截,才记起来把微型摄像头摆放在门外。 摄像头是替他调查这一切的专业人士准备的,衬衫纽扣大小,放在地毯上毫不起眼。4k高清,无线传输,实时收音,带夜视模式。顺带一起提供给他的还有专业检测工具,用来检测给他安排的套房里是否也有监控设备。 虽然蒋川满口保证他们会尊重客人隐私,但这间会所有好几个股东。股东之间才不是一股绳,而是各有所图。纪闻迦身份特殊,万一被人黄雀在后,拍到什么能用来威胁纪家的画面,那才是得不偿失。 所以他绝对不会在这里做什么出格的事。 排查完房间内的确无微型监控设备,又将门外监控连上备用手机,实时显示画面,他才走到沙发旁坐下,招呼站在一旁,默默盯着他动作的谈茵过来看。 她弯下腰,看到手机画面正对着铺着地毯的长廊,和对面的房门,很清晰。 “场合都这么特殊了,又是孤男寡女进一间房。不需要有亲密举止,就足够说明一切,”纪闻迦解释道,“我们只用拍到他们进房和出房的画面就行。” 话正说着,已经有人入镜。 果然是冯琪琪,和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一前一后出现在房门外。二人中间至少隔了一米,冯琪琪全程抄手,一脸不耐。 他们没在门口停留太久,刷房卡,开门,前后不过10秒,交流为零。 门关上后,谈茵直起身子,坐上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伸手搓了搓膝盖。 没亲眼见到之前,她其实还抱有看戏的心态。觉得冯琪琪到底还是和大多数嫁了老男人的年轻女孩子一样,走上了看起来能发泄压力的那条路。 但她真的有开心一点吗? 谈茵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这个william长得,离冯琪琪以前的审美差距有点大。” 冯琪琪在读研期间,被陈黎新拒绝后,并没有痴恋他多久,就交了个男朋友。挺英俊帅气的,家里据说从政。两人看起来很般配。 相比起来,现在她挑的这个william,真的有点不够看。特别是在她依旧光彩照人,甚至比以前更为照人的情形下。 都消费男色了,这份作为商品的男色竟然完全比不过消费者。打扮得精致美貌,还要反过来给人花钱。 如果说,来之前,谈茵还有些好奇,想着以后可以请杨悦颜和宋杭消费消费,感受一下所谓的男模文化,现在她已经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 抬眼再看向纪闻迦。 他本来正盯着屏幕,调试语音,听见她充满了感慨的对比,抬眼看向她,问:“怎么?你还替人可惜上了?” “也没,”谈茵说,“只是一时间心情很复杂。” “觉得也就不过如此是吧?”他笑了笑,懒洋洋靠上沙发。 不愿让他太得意,谈茵没说话,只是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画面一直没变化,干等也很无聊。她又站起来打量这个套房。墙壁上的油画被她一一扫过,花园的景致也被她囫囵欣赏过。她踱到床边,下午被创作热情驱散的疲惫在这一刻回到她体内。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却定格在床边的小茶几上,那里摆了个精美的礼盒,应该是给客人的礼物。 纪闻迦看到了她的呵欠,正打算建议她先睡一会儿,他一个人盯着就行。却看到她好奇地拆开那个礼盒,而后又倏然关上。 “什么东西吓成这样?” 他跟着走过去,谈茵瞬间回身,整个人像是瞌睡都醒了,双手抵上他的胸膛,一边说着“没什么”,一边欲盖弥彰地推着他往后退。 这让纪闻迦很是好奇。 他的眼神越过她头顶,看着礼盒被涂装成很暧昧的桃粉色,随口问了一句:“不会是什么情趣用品吧?” 谈茵不说话了,一脸震惊地抬起眼:“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啊,”他笑起来,“谁叫你一副见了鬼,还不让我看的样子。” 就好像,给他看了就会用到她身上似的。 更好奇了。 他现在就想知道,她满脑子究竟装了些什么废料。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握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过身,整个人从她身后兜着她走回桌边。 被男生圈在怀里,谈茵走也走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那个盒子重新掀开,露出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没拆封的物品。 最右边的塑封盒,虽只有一小块透明塑封可以看到一圈窄窄的桃红色皮带,盒子上却印着一张展示图,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这是一根两头都是皮带,中间一根金属细链连接的项圈。 “哇,真的是诶。” 纪闻迦很感兴趣地翻拣了一下,看到另外两样东西分别是毛茸茸的手铐和一个同色系的毛茸茸耳朵发箍,又打算去拿那个项圈。 “别看了。”谈茵伸出手,将他的手扯回来,猛地将礼盒盖上。 这次他没阻止,很顺从地退开几步,眼神却没挪开,一直盯着她的脖子若有所思。 害得谈茵不得不捂住脖子,一脸肃然地警告他:“别联想,你这个变态。” “变态”这个词,纪闻迦欣然笑纳,反正他从小就被她这样骂,也默认自己有些想法的确是很过激。但是,难道她就没责任吗?竟然让他试探出她的某种偏好。 “什么啊,”他故意笑,“明明是你先联想的吧?你看的那些视频里,这些东西是怎么用的,应该比我清楚吧?学姐,你教教我嘛。” 谈茵被他说得捂着耳朵在原地转了一圈,抬起手,正打算骂他无耻,连接着摄像头的手机里却骤然传出一声惊叫。 她和纪闻迦对视一眼,同时扑到手机屏幕前。 只见冯琪琪的房门已经被她拉开,而她花容失色地冲出来,拿着电话语无伦次地喊着: “救……救命……救救他!” “没气了……” 第51章 想好该怎么跟你爸告状了吗? 第51章 想好该怎么跟你爸告状了吗?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冯琪琪根本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进房间时,william点的酒已经提前放进了醒酒器。这种酒一般要醒4到8小时才会达到最佳口感,但无所谓,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来品酒的。 洗过澡,她照例抽了一根烟。william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窗帘已经拉紧,他走到沙发旁,倒了两杯酒。 之后她就叫他把浴袍敞开,露出精壮的上身。 今天她没用烟头烫他,把烟灭在了烟灰缸。但最后一次了,她想玩点新鲜的。 她叫他跪在沙发前,伸手掐上他的脖子。 起初她掐的地方很不对,一上来就摁住了喉管,william当即就被她掐得咳嗽起来。 “不是,不是这样掐的,冯小姐。”他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施力的地方要放在颈侧,不是喉管,摁喉管太难受了。 冯琪琪沉下眼,直接甩了他一巴掌:“你什么东西?我要你教?” 她生命中出现的所有人,父亲、母亲、陈姨,后来的谈如前,一个个全都在对她进行所谓的指导,告诉她怎样做才正确,哪条路更好走。在她完全形成自主意识前就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安排好了一切,根本不给她考虑清楚的机会。 久而久之,她变得极其厌恶别人来对她进行提醒。无论那些提醒有多温和,都会让她在瞬间应激,觉得自己又在被人当成孙子一样教训。 今天的陈姨是如此。 此刻的william也是如此。 “抱歉。” 看出来她情绪不对,william立刻服软。 或许是觉得横竖要受点折磨,他柔声哄着,问能不能让他先喝点酒。 他有药物过敏史,体质问题,让他没办法碰一些助兴的东西,但好在酒精不过敏,所以他有时候会借酒来麻痹一些感官。 他请求的态度终于让冯琪琪满意,她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张嘴,一手拿起桌上他倒好的酒,很大方地给他喂下了大半杯。 之后她再次掐上他的脖子。 他的脖子太粗,她不太好施力,所以她确信自己没用多大力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却渐渐涨红到很怪异的地步。接着,脖子上竟浮现出一块一块红斑。随着几声哮鸣音响起,突然他就开始呼吸困难,之后竟然连意识都开始丧失。 “william?william!” 试着叫了他几声后,冯琪琪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但她喝了太多的酒,拿起手机往外冲时,手脚一直在哆嗦。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抖得厉害,拨通了管家的电话,却无语伦次,根本就描述不清楚情况。 就在这时,走廊对面的那扇门被突然拉开,有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当头的那人直接迈进了房间,冯琪琪的目光略显呆滞地追过去。听见电话里管家焦急的问话,但她太慌张,隔了好久才听清楚,是在问她几栋楼,房号。 房号? 她凝神看向门牌,努力去辨认门上的数字。 她的电话却在这时被一只手接过。 “xx楼x号房,嗯……是的……还不知道情况。会所应该有配套的医疗设施或者医生吧?嗯,好,请尽快过来。” 恍惚中,冯琪琪听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悉的嗓音,但她的脑子没办法处理这个异常。意识不知道滞留在哪里,也许仍滞留在william捂着脖子,因呼吸苦难,面部呈现出猪肝色的那一刻。 他……死了吗?被她掐死的? 为什么?她明明没用多大力气…… 之后,会怎么样? 她要丢工作,要坐牢吗? 如果她坐牢,会不会影响到谈如前的仕途。有这么个有案底的老婆,他就……升不上去了吧?那他的女儿,那个从小就被他悉心培养的,被他铺好了路,要接他班的女儿,会怎么样呢? 至少,他不用担心这个女儿会被纪家给抢走了。因为他的人生和仕途已经留下了污点,就算是以后想把女儿高嫁过去,也束手无策了吧。 哈…… 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些,还是说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潜意识里就是想拉所有人下水?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对谈茵是存在着嫉妒的。 纪家,在她父亲尚在位时,就是她父亲想尽办法都要攀上关系的存在。她一个连户口本都不和父亲在一起的私生女,从来不在被考虑的行列。但她知道,父亲很想把他和正经夫人生的大女儿和纪家旁枝适龄的孩子联姻。 那个姑且被她叫做姐姐的人,长得当然是不如她好看的,太像父亲了,一张脸普普通通,又不能动刀子,脾气也大。她和母亲都觉得这件事肯定办不成,一直都在等着看笑话。果然,姐姐并没有被人家看上,心灰意冷地出了国。 同一年,冯琪琪在父亲的运作下,拜入了谈如前的门下。那时她其实不太看得上这么个老师,享誉世界的指挥家又怎么样,回到国内也就是个特聘教授而已,还不是要受制于各种关系,不想收她也得收。连带着,也不太瞧得上谈如前的女儿。 很优秀是没错,但这份优秀是牺牲了所有的个人时间,后天培养出来的。正值青春期,在女孩子最该漂亮的时候,看着人呆呆的,因发胖长痘,自卑得和人说话都不敢直视人的眼睛。 她对谈茵说:“你好辛苦哦。” 其实她根本不是在心疼对方,而是在庆幸自己中了基因彩票,青春期也能貌美得让周边学校的男生特地跑到校门口来围观。不必苦苦练琴,也能拜入名师的门下,之后还能靠着这个身份拿到更核心圈层的入场券。 后来她家中巨变,父亲入狱,为她安排好的一切全都落空。 谈如前却一步一步走高,在国内最好的音乐学院站稳脚跟。 虽然是受母亲和陈姨撺掇,难道她自己就没有想要走捷径的想法吗?私生女,意味着身份不被承认,天生就比婚生子要少拿许多东西。难道她要看着肚子里的孩子也和她一样,成为私生子吗? 她心安理得地被推动着,跨出了那一步,和大自己近二十岁的老师结婚,保住留校名额。 住进谈如前家里,她抚摸着肚子,看着对她一脸敌意的谈茵,想到的却是,人的命怎么可以好成这样? 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凭什么她的父亲完蛋了,谈茵的父亲却节节高升。 凭什么她长得这么漂亮,陈黎新却偏偏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天天地除了排练就是伺候谈茵这么个半大的小孩。 凭什么她的姐姐连纪家的旁枝都搭不上,而谈茵那个干妈,却是纪家本家最受宠的女儿。 凭什么她的命运是嫁个喜怒无常,自以为是的老头,而谈茵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那么光明。 于是她故意放任陈姨去蹉跎那个心理本就脆弱的女孩子,故意仗着自己没比她大几岁,心安理得地不履行长辈的责任,故意把这个家经营得不像个家。 她妈妈没教过她怎么把家经营好啊,妈妈只教过她怎么从男人手里掠夺资源,为自己的孩子筹谋更好的未来。 但是,这一切…… 都被她搞砸了,是吗? 好累。发生了什么? 啊,william,他真名叫什么来着?好像从来没想过要问。 不重要,判决书上反正会写。 走廊上甜腻的香薰味,一点一点灌入鼻腔。冯琪琪终于缓缓回神,看到进入房间的那个人快步走出来,从她身边的女孩子手里拿过手机,对着电话说道:“人还活着,过敏性休克,让医生带肾上腺素过来进行肌注,快点!” “谈茵,” 这人比冯琪琪先一步叫出了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名字。 “你先去房间休息,这里我来处理,”顿了顿,又说,“把她也带进去。” 走廊上已经有别的会员拉开了房门,纪闻迦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拍照录像,现在也没空阻止,只能待会儿一并让蒋川处理。现在他需要谈茵把冯琪琪先带进房间,确保她们不被拍到正脸。 谈茵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拉着冯琪琪回到房间,将门掩上,只留了一条缝。 她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看到屏幕里冯琪琪求救的画面,顿时就慌了神。甚至想到了,如果不是今晚纪闻迦为她安排的这出戏,那么,这个william是不是就不必有此一遭? 到底是救人心切,也顾不上自己正在偷拍后妈出轨的罪证,见纪闻迦跟她想到了一起,便一前一后地冲了出去。 现在回到房间,听到医生和其他服务员及时赶过来的动静,她探头,对上走廊对面房间纪闻迦安抚的眼神,明白人的确已经被救了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靠着墙滑坐下去,手指后知后觉地开始打颤。 站在她旁边冯琪琪盯着她的头顶好半晌,才幽幽问道:“谈茵……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奇怪,谈茵抬起头,竟没有在她脸上看到后悔的情绪,就连刚刚害她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完整的恐惧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 灯光照在冯琪琪的脸上,妆早已被哭花,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泪水已经止住。 看起来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谈茵没有再遮掩,直接反问道:“你来这里找男公关开房,我偏偏就在你对面的房间,你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啊……”冯琪琪的表情仍是木的,“来抓奸是吧,恭喜你啊,刚好就撞上这么一出大戏。怎么样?想好该怎么跟你爸告状了吗?” 有的时候,谈茵的确能感觉到,冯琪琪对自己是存在恶意的,但她不太清楚这种隐隐的恶意究竟源自于什么。 是她一开始就没给她们一家人好脸,这个头被她开错了吗?还是冯琪琪觉得,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孩子,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谈越本该得到的?她拿得越多,谈越就分得越少?或者冯琪琪根本就是有样学样,只是学着谈如前的态度,来对待她这个便宜女儿而已。 但冯琪琪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情。 顶多就是漠视。 谈茵就也跟着漠视这种不适,不去探究,一心远离。 她以为,冯琪琪真的就是年纪太小了,学不会当妈妈而已。 但是,告状? 这句破罐子破摔的问话,理直气壮的态度,几乎让谈茵在这瞬间就确认了,她感受过的恶意就是客观存在的。 门外有担架抬着人从对面出来,纪闻迦和蒋川正说着什么,隐约可以听到酒,酒液吐了一地,是不是酒有问题之类的话。然后指着这边门说,人在这里。 脖子连接脑袋的地方又有神经在扯,扯得谈茵皱起眉头。她抬手,对着后脑勺敲了敲,之后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冯琪琪,问道:“你自己是不敢说吗?” “……”冯琪琪舔了舔嘴唇,没回话。 “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讨厌什么,喜欢什么,自己是说不出口吗?”谈茵接着问,“为什么要把一切寄托在别人身上?被人推着走习惯了,连这么大的事,也没想过主动向该交待的人交待,一心指望着别人先捅出来,你好继续扮演被推着走的角色,然后顺理成章地再去责怪别人,是吗?” 一番话像是戳中了冯琪琪的痛点,让她本就发白的脸色更为难看。 是啊,她已经习惯了凡事先责怪别人。 和谈如前结婚这件事,没有她想象中美好,越来越不美好,就习惯性地去责怪母亲和陈姨,认为这就是她们出的馊主意,害她失去了自由和未来。 今天她闯了这么大的祸,刚好被谈茵撞见。她当然顺理成章就找到了可以责怪的对象,可以回去告诉母亲和陈姨,这都是谈茵的错,是这个本来就不欢迎她的继女,要想方设法地将她们都赶出去。 但她已经听不得实话了,无论是委婉的,还是尖锐的,都会让她在瞬间就应激。 她张了张嘴,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指责说得眼泪又涌出来,提高音量吼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有了!所以才能在这里说风凉话!” 房内传来的争吵声让正在和蒋川说话的纪闻迦顿了顿,他推开门,见冯琪琪一脸激动,他当即就伸手拉了拉谈茵,将她扯至身后。 但他不了解前因后果,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回身看着谈茵的额发,然后慢慢低下头,用嘴型问她怎么回事。 “没事。” 谈茵摇摇头,拨开他的手,上前一步,对着冯琪琪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觉得我比你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这样比较。但至少有一样,是你确确实实有,而我没有的。” “……” 高大英俊得过分的男生,将谈茵护在身后的画面,很般配,也很刺眼。 男生的面容冯琪琪在谈茵摆在房间的照片中见过,是和谈茵青梅竹马,一起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童年时光的人,可以说是纪家这一代最受宠的小孩也不为过。 多了什么? 这么明显的事实,谈茵却还在那里嘴硬。 假不假? 冯琪琪冷哼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这副神态落在谈茵眼里,让她突然失去了沟通的欲望。 门外蒋川和会所负责人正耐心地等待着,找冯琪琪这个当事人问话,以弄清楚今晚究竟是因为什么导致了william竟然过敏到窒息。 谈茵不能耽误人家太久。 她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诚恳地开口:“你失去了你的爸爸,让你感觉失去了庇护,但我有爸也跟没有一样,我相信你在读研期间根本不会羡慕我有谈如前这么个爸。而妈妈……你有两个,我一个都没有。” 说这段话时,她虽低着头,面容平静。 纪闻迦却仍旧从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拼命抑制住的颤音。 “说完了?”他轻声问。 “嗯。” 谈茵点点头,退至门外。 会所负责人进入房间,将冯琪琪请出来。之后交流了些什么,谈茵没再管。 她和纪闻迦先行驱车离开,刚开出会所,蒋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说的确是酒有问题。酒廊开了两瓶一模一样的单,其中一单应客户要求加了药,但两单酒送错了房间,刚好william对这个药物过敏,才导致今晚无辜受到连累。 纪闻迦看到了第一现场,实施急救,并且第一时间就提出了是酒的问题。蒋川不得不给他一个交待,站在会所的立场请求他保密。 他将车在路边停下,问道:“这件事情,你们有没有告知冯琪琪本人?” “当然,当然告知她了,”蒋川说,“我们进行了深刻地道歉,并且承诺全权负责william的医药费,请她放心,今晚的事情,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半点风声。” “她同意了?”纪闻迦表情奇怪地问。 “嗯,同意了,我们已经派人将她送回家了。” 挂断电话,谈茵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纪闻迦看着她,手摸向她额头:“你也被蒋川绕进去了?你不觉得这样处理有问题?” 谈茵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严格来说,这是会所自己的内部管理出了问题,所以医药费本来就应该是他们负责?” “嗯,”纪闻迦点点头,“如果不是我看到william吐出来的酒液,明确怀疑是酒的问题,交给会所自查,他们是绝不会承认的。冯琪琪但凡聪明一点,得反过来请律师,找会所索赔,不赔到他们倾家荡产不足以弥补她的精神损失。” 现在只是一个医药费就把她打发了。 果然是无奸不商。 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将车内切成明暗两半。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从车头掠过,远处高架桥交织在一起,像发光的河流淌在眼前。 喧闹的声响从车旁略过,终于有了回归现实的实感。 谈茵叹了一口气,将纪闻迦的手从额头上扒下,却没放开他,而是放在手里握着,直到感觉他在第一时间将她反握住,才略有些沮丧地问:“我们是不是,又一起闯祸了?” “也许吧,”纪闻迦冲她安抚地笑笑,“但我很尽力地去弥补了。william那边我会另外给一笔足以让他满意的赔偿,毕竟是我先要蒋川为难他把冯琪琪叫出来的。但是谈茵,你不要被冯琪琪的逻辑给绕进去了。” “幸福和痛苦都是没办法比较的,”他说,“就算你把你的伤口剖开给她看,她也不会共情你一点,只会觉得你在炫耀。” 第52章 你想让我当你的妈妈。 第52章 你想让我当你的妈妈。 谈茵在思考。 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带着股霜气,她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感觉到思绪渐渐清明。 她说:“我很久不和她生活,也几乎不愿意去回想中学时期的那段日子,所以差一点就忘了,我本来就是不喜欢她的。” 但今天冯琪琪的一系列表现,却让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又回到了谈茵的脑海。 她见纪闻迦很认真地看着她,一副等着倾听的样子,她笑了笑,一边把玩着他的手指,一边说道:“这种感觉很微妙,但这并不是我在故意找茬。” “嗯,我知道。”纪闻迦适时回应了一句。 但他没料到,接下来就从谈茵嘴里听到了陈黎新的名字。 “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很看不起努力的人,好像努力是一件很丢脸的事,”谈茵说,“我和陈黎新在争分夺秒地背谱,商量排练设计时,她在一旁欣赏她凉鞋里面新做的美甲。” 很多时候,他也明白,陈黎新在谈茵的生命里,根本就是没办法避开的角色。她在提起对方时,那股自然熟稔,带着笑意的语气,总会给他一种,将他排拒在外,他怎么都无法插足的感觉。 因为他不曾参与,不曾见证。 因为她完全坦荡,不再避讳。 那么她在那段不愿意回想的记忆里,陈黎新仍旧是唯一令她一提起就流露出柔软笑意的,白月光的代名词。 看吧,他就知道,他的担忧会成真。 纪闻迦笑容稍淡,手指下意识将她攥得更紧。 她没有察觉,接着说道:“但我同时也羡慕过她。因为她好闲,又漂亮又闲。功课随便做做,琴也不练,谱子背不下来,我爸起初还骂她,她被骂之后也尝试过要用功,但过不了几天又变回老样子。我爸后来或许是想起了她根本不是来学东西的,不知不觉间也放松了对她的要求。将压力全堆在了我和陈黎新身上。你不知道我们……” 她抬眼,对上纪闻迦的眼神。 明明他的眼神还算柔和,笑容也还在,但因为他一直盯着她,目光一瞬都没有移开,反倒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刚下意识地用“我们”来代指她和陈黎新。 她想说这没什么,又怕激起他原本或许不存在的醋意。干脆克制住自己的倾诉欲,将话题转回到冯琪琪身上。 “我……我羡慕她可以那么闲,好像全部的时间都可以用来打扮自己,享受青春。但她真的,太闲了。” 她被纪闻迦攥得不太舒服,拍了拍他的手背。 “嗯?”他却不满地偏了偏头,“为什么不让我牵?” 这是让不让牵的问题吗? 谈茵的思绪还深陷在回忆中,有些没办法处理他的问话,只是呆呆地张开了嘴。 纪闻迦笑着松开她,很好心地提议道:“那换你抓着我,抓紧点,好吗?” “什么怪毛病……”她嘟囔着,却还是应他的要求,用双手将他一只大掌握紧。 被这样一打岔,她已经没有了回忆往昔的心情。中间那些年跳帧而过,她发出感慨:“可能……人就是看不到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吧。” 在谈茵看来,冯琪琪拥有的已经够多了。身材、美貌,稳定的工作,比她年纪大那么多,肯定会死在她前面的老公。她是配偶,又有孩子,法律上第一顺位的遗产继承人,妈妈和保姆都在她身边,她也没有婆媳矛盾,因为谈茵的爷爷奶奶常居国外,十几年没回来过一次。 但或许正因为拥有的太多,又没有任何的精神追求,才会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总觉得自己正住在医院的特等病房里,被人照料周全地,奢华地等死而已。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荒诞。 直到车再次启动,汇入斑驳陆离的街景中,谈茵才感觉稍微活了过来。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就感觉特别累。她靠在椅背上,没多久就眼皮一掉一掉地打起了盹。 车停稳时,她扭头看向窗外,发现并不是熟悉的弄堂口,而是灯火通明的车库。 还没发问,纪闻迦就主动解释道:“我看你太累了,一下午耗在工作室写东西,晚上又经历这么惊恐的一幕,家里床单还没铺。刚好我这间房子比较近,要不先在这里睡一晚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他说的是事实。 这周一她匆匆出门后,床单就被他抱走,还没铺上新的。今天下午和晚上根本没顾得上,现在已经是累得想要倒头就睡,哪里还有精力回去铺床。 谈茵点点头,跟着他下车,坐上电梯上顶楼。 三连跃的顶层豪宅,目测得有一千多平,还带露台花园。从门厅走到客厅,她就已经走累了。看到沙发出现在眼前,第一反应就是先坐上去。 “喂……”纪闻迦去拉她的手,人在她身旁蹲下,微仰着头哄她,“别在这里睡,你还要卸妆洗澡。” “好吧。” 但她真的没电了,努力撑着起身的时候,身子不自觉往沙发靠背斜倚了一下。还是纪闻迦倾身过来将她架住,她才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软软绵绵的胳膊,挂在他脖子上,明明体温很凉润,像块玉石,皮肤接触的地方却像有烈焰在灼。 他不得不小声警告:“别勾引我噢。” 柔和的光影中,谈茵的原本坦然的神情,变得有些讶异,面颊泛起不明显的红。 什么勾引?就不能只是单纯地抱着?就像小时候一样。 男生话虽这样说,臂膀却揽在她腰后,渐渐收紧。 “……那你倒是放开啊。” 她轻声指出来,反倒被他趁机将脑袋压过来,伏她颈间轻蹭。 一颗心被他蹭得软乎乎的,她摸着他的脑袋亲了亲他的耳垂,然后命令他:“我好累,你帮我卸妆。” 男生的身子颤了一下,倏地偏头对上她的眼睛:“好哦!我还可以帮你洗澡吗?” “这个……”谈茵摇摇头,“这个不行?” “为什么?”他很不解,“昨天也是我给你洗的啊?” 是啊,然后又趁机被他,以要检查伤痕为由,摁在浴室墙上。脚掌被他握着踩上他的肩膀,而他就这样蹲在她面前,朝她凑近。 …… 太危险。 绝对不能让他替她洗。 她还没消肿,走路还是疼。 但又馋他。 只能物理隔绝这种,会让事情变得失控的情况。 “不行。”她坚定地摇头。 纪闻迦只好退让了一步:“那我给你放洗澡水。” 浴室很大,有超大的镜子和换衣的沙发椅。 纪闻迦将谈茵安置在沙发椅上,自己先去浴室打开浴缸的水龙头,调试水温放水。 接着拿起卸妆湿巾走回来,站到了谈茵面前,让她仰起头。 这个角度…… 她眨眨眼,想到了昨晚,最后被他索要的奖励。 差不多的角度,只不过她是跨坐在床上,被他捧着后脑勺。 面颊是真的轰地一下就红了。 为了阻止这种动不动就要变污浊的念头,她干脆闭上眼,想到什么就开始问什么:“你这里怎么会有卸妆的东西?” “……啊?” 奇怪的是,他的反应也变慢了许多,嗓音发紧,告诉她,是今早临时让人去准备的,因为想起来她应该会有一天要过来,还是先替她把护肤品和睡衣这些也备好。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谈茵没化眼妆就已经很漂亮。白净无暇的一张脸,就这样冲他仰着,任他擦拭。 其实昨天也,溅了一点在她脸上,还有唇瓣上。 虽然不至于到乱七八糟的地步,仍旧很有一种被蹂躏过后的美感。 她很懵,来不及骂他,就被他扯过湿巾,捧着脸一边道歉一边擦。不过,与其说是道歉,更倾向于是在夸她。因为他实在没有任何的歉意,只有无法忍耐的兴奋。 现在也是。 他不知道替她卸妆也能成为一种折磨。 偏偏谈茵还在那里找话题,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找的话题太微妙了,她竟然说:“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小时候,我其实很喜欢被你梳头打扮。” 哈? 在说什么? 她怎么可以做到,每一句无意识的话,都在勾引他。 他当然知道她的本意,是指小的时候,她指挥着他,替她扎头发,替她涂指甲油的场景。她要练琴,不能留长指甲,只能涂脚指甲。但指甲油不健康,她必须趁妈妈回来之前,涂上欣赏一会儿又卸掉。 这些工作她都交给他,而他觉得她一只脚踩到他怀里,就像踩到了他心上,很为此感到光荣。 那时候,她总会舒服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咪,连眼睛都眯起来。然后默许他借机触碰她的发丝、头皮、面颊和脖子。 “姐姐。”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如果你允许的话,我现在也可以继续打扮你哦。” 谈茵睁开眼,当然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只是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懂她这种奇怪的想法。 所以她问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知道啊。” 纪闻迦很轻巧地翻译着她,“你想让我当你的妈妈。” 非常炸裂的一句话。 让谈茵震颤着瞳孔,张着嘴巴呆愣了许久,忽然醍醐灌顶。 她自问真的没有daddy issue,青春期的时候却莫名依赖上大她好几岁的陈黎新。现在回想起来,并不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爸爸的影子,而是他身上温柔的特质,让她想起了妈妈。 小时候,照顾她的一直是妈妈。 夸她漂亮,夸她做得好,夸她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什么都不做只需要存在,就是妈妈最爱的宝贝。 爸爸只会打压她,骂她,说她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 人穷其一生想要寻找的,被温暖,被照顾,被理解和夸赞的感觉,当然是被母性的力量所温暖。 老男人们无耻地给自己脸上贴金,把这种追寻母爱的渴求包装成渴望父爱,才是最奸诈的。 谈茵动了动肩膀,将脸别开。 男生愣了几秒,才不知所措地将她拥回来。下一瞬,她将手圈上他的腰,更深地将他抱紧。 “都怪你,说这些话……” “嗯,”他摸着她的后脑勺,低低地、柔和地将声音放轻,“都怪我。所以,哭多久都没关系哦,姐姐。” 第53章 晋江文学城 第53章 晋江文学城 谈茵并没有哭多久。 她的哭泣是属于情绪上头,有些克制不住,但哭着哭着才发现自己埋头的位置很不对劲。 巧克力块的位置,随着男生的呼吸而起伏,鼻尖有熟悉的香味。 后脑勺连同耳朵一起被他的掌心捂住,面颊上讨好般的回弹力,一瞬间就让她的声音哑火。 蓦然间,她就想起了自己还在心里编排过,这人说不定在高中时用腹肌盛过酒给人喝。 现在却要给她装眼泪。 ……哭不出来了。 没有人可以躺在帅哥的腹肌上伤心地哭。 很突然地,她开口问道:“你有玩过那种腹肌盛酒的游戏吗?” “啊?”这下轮到纪闻迦愣住了。 刚刚她不还在哭吗?现在又是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你问那些橄榄球队或者冰球队的球员们玩的?”他明白过来,告诉她,“没有哦,美高的party文化很烦人,有时候又的确有躲不开的社交需求,我一般是负责给他们提供场地,但我自己是不参与的。” 很无聊,男男女女们,分出了无数种性别。幼儿园里小孩子说自己是只猫,老师就真的替ta准备猫砂盆,而不是试图去纠正,纠正的行为本身就代表着“不正确”。很奇怪的国家,自由得过了头,大部分人都无法逃脱成为耗材的命运。他就读的私立学校要好一点,乱七八糟的party没那么多,药品和酒品的管制也算严格。 他家里房产多,佣人也多,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提议去他家开趴。 而他一般是站在楼上,盯着泳池,看别人在下面hookup,然后回自己房间蒙头睡觉。 但既然谈茵感兴趣…… 他掀起衣角,很慷慨地露出一截窄腰:“你是想,跟我试试……” “不不不不不!” 太近了!就在她眼睛前面。 谈茵连忙摆手,舌头却在打结,“不用了,我就是,就是,问一下。” “噢……”他挑挑眉,却没将衣摆放下。 是谈茵先受不了这种视觉攻击,松开圈住他的手,默默地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闷头站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脸应该很红,哭红加羞红,所以不想和纪闻迦对视,但闷头的结果就是发现他那股回弹的势头太猛,已经完全无法安静地盘踞。 她抬眼,视线停留在他的脖颈上,看着他的喉结在上下滑动,小声开口:“你就不能……” “哈哈,不能呢,”他的目光紧盯着她的面颊不放,看到她睫毛垂着,挂着细小的,没来得及被她擦干净的泪珠。他用指腹蹭上去,在她犹带着红晕的眼尾轻抚,“因为姐姐在哭,哭起来很好看,又蹭来蹭去的,好像真的在把我当妈妈。然后,一想到今后可以把你当作乖乖女儿来养,一下子就邦邦的了。” 阴差阳错间,他找到了当谈茵妈妈的乐趣。 她那么爱她的妈妈,因为妈妈的离去那么痛苦。如果这份爱可以转移到他身上,那她就可以完完全全、从里到外全都属于他。他一定会比谈如前这个失职的爸爸表现得更像个家长,他可以重新养她,照顾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她,不让她再患得患失。 他宝贵的记忆里储存着她和她妈妈相处的片段,在那段纯真而快乐的时光里,他知道,她其实也很喜欢被约束和管制的感觉。 只需要,温柔一点。 这种完全新奇的想法,让他感觉到无比地开心。 连同那些附着在骨头上无法消除的嫉妒心,都在此刻被他短暂地丢弃了。 他想,才不是她的普通的,第三任男友。 也不是什么小一岁的,不成熟的弟弟。 白月光又算得了什么? 他会成为她最依赖,最爱的人。 所以,来当他的女儿吧。 谈茵。 男生亲切地、带着痴迷的神情将谈茵震慑住。她忘了把自己的脑袋从他掌心解救出来,只是眨眨眼,语无伦次地开口:“什么,什么乖乖女儿……你脑子,你神经病吧……你明明比我小。” 就连反驳也很不激烈呢。 怪可爱的。 纪闻迦只是笑:“可是姐姐,也很不像姐姐啊。当然,你也不需要像个姐姐,年龄根本没办法说明一切。” 够了够了。 谈茵不想继续这种没意义的对话,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动了动脑袋推开他:“我要洗澡了。” 下一瞬,她又被他拉回来,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眼睁睁地,任由他横过一条臂膀,将她的腰枝圈住。 “干嘛这副吃惊的样子啊?”他垂眼看她,一张漂亮帅气的脸凑近,笑得更恶劣,“你把我蹭o的事情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是不是至少应该亲我一下?如果不理我,就这么把我晾在一边,等你彻底好的时候,就不怕被我再、弄坏掉吗?” 弄、弄坏? 还要被怎么弄坏? 她感觉自己已经坏掉了。 …… 然而此时此刻,纪闻迦在说完那段话后,却只是搂着她,闭上眼睛将面颊凑过来,告诉她:“好啦好啦,你在想什么啊?我只是想要你亲我一下而已。” 似笑非笑的样子,让谈茵完全确认,他就是故意的。 他无法得到满足,就用同样的方式来惩罚她,让她也好好感受一下春情泛滥,却被吊起来,成为囚徒的滋味。 好过分。 谈茵撅起嘴,看着他光洁细腻的面颊,突然很不想就这样让他如愿。 她的吻在半空中调转方向,对着他微微颤动着的喉结印过去。牙齿张开,她轻轻咬了一口。 纪闻迦倏地睁开眼,露出了和她刚刚如出一辙地,倒抽一口气的反应。 她推开他,狠心朝脚底指了指:“o着吧,你就。” —— 按摩浴缸里放了浴球,谈茵选的葡萄柚味,泡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大柚子。 纪闻迦不许她泡太久,担心她在精神和身体都很疲惫的情况下,在浴缸里会睡着,进而溺水。只过了二十分钟,就给她拿来了睡袍和睡衣,放在了换衣区。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才去了另一间浴室冲凉。 他给她拿来的睡衣是真丝连衣裙款,碎花,收腰,带小飞袖,大v领。很漂亮的款式,旁边还放着同款的真丝发带。 就是裙子短了点。 本来她以为他会故意不给她准备内裤,但她刚把裙子提起来,就看到一条同款的真丝三角,叠在了睡袍上。摸了摸,还是热的。 应该是刚从烘干机里面拿出来。 因为要贴身穿,他已经先给她洗过了。 小时候,妈妈也和她说,贴身的衣服和床品都需要先洗才能用。 他什么时候懂得这些?明明是被保姆照料着一切,什么都不需要他自己去想的人,居然会观察这些细节吗? 好像真的被他当成小孩子在照顾了。 谈茵抿了抿嘴,换上睡衣,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下,先一步去了主卧。本来还想着,等他过来后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但她脑袋沾上枕头没几分钟,就率先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有长手长脚的人挤到她旁边躺好,然后她整个身子都被兜住,严丝合缝地陷入了男生的怀里。 之后,她在半睡半醒间,被断断续续地亲了很久。 很缠绵地那种亲法,头发、指尖、面颊、耳垂……当然还有嘴唇。 太困了,睁不开眼,只能听见他在她耳边,不停地不停地叫她的名字。也有说别的话,抚摸着她的头发夸她。有些很正常,有些不能听。一句一句地,侵入她的脑海,将她本就不存在的意志力完全融化掉,甚至在不觉间还能回应他几句。 …… 什么……在说什么? 在亲哪里? 奋力睁开眼,只能看到男生的后脑勺,圆鼓鼓的漂亮的后脑勺,离她好近。 他停了一瞬,又抬起头来吻住她的唇瓣,问她,舒服吗?只是亲一下的话,可以满足吗? 嗯? 喂,你还没回答我哦。 舒服吗? “好烦。” 胸腔涨满,四肢像泡进了温泉,温暖得像是要融化掉了。 但是好困,能不能不要和她说话了?放她好好睡觉吧。 但紧接着,他便问道:“不过谈茵,你现在,知道我是谁吗?认得出我来吗?” 已经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吧? 就算是在梦里,也习惯了吧? 希望她能够一听到他的声音,被他触碰,就会自动地oo 这样算占有欲太强吗? 可是,本来就应该这样吧? 神经、大脑和身体都完完全全属于他,里里外外都被他标记,这样他才能安心啊。 “谈茵,”他又急切地问道,“你喜不喜欢我?是不是最喜欢我?最爱我?” 被强行唤醒,还要接受没完没了地问话。 谈茵皱起眉头直推他:“讨厌鬼,别吵。” 然后他沉默下来,捏了捏她的脸,又被她不耐烦地拍开。 他不吵她了,决定去吵她另一张嘴,问她既然那么讨厌他,这里怎么又变得亮晶晶的。 又饿得流口水了?怎么睡着了也能流口水啊?就这么馋吗?唇瓣都肿成这样了……抖什么啊?好不容易想对姐姐好一点,不忍心让姐姐就这么敞着o笔走路。 但是好像,还是不穿比较好。 因为就算是真丝,也还是会磨到。 这样想来,他又有些愧疚了,于是黏黏糊糊地吻上去,叼起来,吻了很久。 “好了好了,”他心满意足地回到她耳边,邀功似地告诉她,“帮你喝干净了,不可以再流了。” 至少今晚不可以了。 第54章 晋江文学城 第54章 晋江文学城 谈茵在半夜醒来了一次。 被熊抱着,保持一个姿势睡觉的滋味很不好受。四肢都被锁住,脖颈枕在他臂膀上,她动一下,反而被抱得更紧。 o裤不出所料地,不翼而飞。 但是并没有别的异样。 除了彼此的衣物都薄得如同摆设。 从小男生就精力旺盛得让人头疼,坐不住,安静不了一点,他外公外婆家里那几条狗遛出来都比他安静。纪阿姨给他安排了很多运动课程来消耗他的精力,却反倒将他锻炼得身强体壮。 因此谈茵也更加体会到,他其实忍得很辛苦。 她哭笑不得地将自己的两条臂膀抽出来,慢慢、慢慢地转过身,面向纪闻迦。 夜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皮贴骨的建模脸,怎么躺都不会变形走样。 他终于睡着了,呼吸绵长,很轻很匀,五官的攻击性在此刻减弱。她得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盯了很久。 一直以来,她都在心里告诫自己,绝不可沉溺于什么东西。要节约情感,要像根木头。而作为木头,存活的关键是不接触火花。 靠近纪闻迦,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是一座巨大的火山,「禁止靠近」的立牌迫近眼前,她却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搁在她腰后的臂膀忽然收紧,他的呼吸变深,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谈茵以为他要醒,结果他只是把脑袋贴过来,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没忍住,嘴角翘起。 脑袋回蹭着他的,然后轻轻地,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谈茵明明记得,再次睡着的时候,自己是托着他的脑袋,把他抱在臂弯里睡的。早上醒来,却又被他拎回了怀里。 人还懵着,她没有试图思索什么,又将眼睛闭上,胳膊兜在他背后,脸埋在他胸口,很依赖地蹭了蹭。 一声轻笑蓦地从她耳边传过来。 谈茵没抬头,继续装睡,身体却僵得如临大敌。 他什么时候醒的?看了她多久? 她下意识地举动实在是将她卖了个彻底,也许接下来他又要说些什么耐人寻味的话,逗得她羞耻不已。 这样担忧着,他却突然认认真真地开口:“谈茵,我好爱你。” “!” 遇到难回答的话应该要继续装睡的。 但他这句话说的太猝不及防,顺着血液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都开始不自在地发痒。 无法心安理得地装作没听见,她抬起头,眼里有毫不掩饰地震惊。 爱? 他们、他们才在一起多久? 怎么可以用“爱”这种高浓度的字眼来表达喜欢? 听起来,就很让人无法相信。 一瞬间内心泛起的惊愕,让她除了傻眼之外,根本给不出其他反应。她知道,自己这样不行。在别人说了爱她之后,不应该第一反应是想逃离。 至少得说些什么。 说她也很喜欢他,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从「喜欢」过渡到「爱」,这太突然了。 快点说些什么,她不想让亲近的人失望。 但纪闻迦却先她一步替她解了围。 他笑着抚上她的眉尾,很温柔地问道:“这句话,我说太快了吗?” 谈茵松一口气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 他给了她惊吓,却在下一瞬表现出了十足的宽容,这份可亲可爱的宽容松动了她的心理防线。她点点头,感觉到自己又有点想哭。 就好像,一直以来自己这份「不想让亲近的人失望」的心情,终于获得了谅解。 她有多久没在谈如前那里获得过这种谅解了? 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完全被他牵着走,她担心自己真的会没出息地哭出来,只是简短地回应了一句:“……嗯。” 纪闻迦偏了偏头:“抱歉啊,姐姐,让你感觉到负担是我的错。” “但是,”他接着说道,“我只是在想,既然我本来就很爱你,既然你迟早都要知道,那我为什么不干脆早一点告诉你,让你安心一点呢?” 更何况,他真的是花了很长的时间,走了很远的路,才拥有了这一刻。 能够有资格传达给她的这一刻。 见她眨眼的弧度仍旧有些失措,男生体贴地后退了一步,“如果,你感觉到没办法回应,那我可以拿一个问题来交换吗?” 嗯? 谈茵这下接上了思绪:“一般情况下,不是应该说,没关系,不用急着回应,我可以等你吗?” “我一直在等你啊,”纪闻迦说得坦然,很无赖地发出了猫咪撒娇一样的声音,“但是那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什么问题?”谈茵警惕地看着他,“你先说。” “不难回答的。” 他垂下眼,思索片刻,很疑惑地看向她:“我只是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交过我这种类型的男朋友。” 谈茵之前交过的两任男友,好像都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都像陈黎新。她并没有特别投入,是因为只是替身吗? 这种问题问出来,很容易自取其辱。 她那时候本来就不喜欢他,为什么要照着他这种类型找男友呢? 但他实在疑惑。 明明他能够感受到,她更喜欢的就是他这种,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尝试过? 真是个好狡猾的问题。 谈茵垂下眼,两只手揪着他的睡衣下摆,下意识地就将那里揪得皱皱巴巴。 他在用一个看似退一步的问题,在套她的真心话。 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她可以告诉他。 “你这种……”她再度抬眼,缓缓开口,“你这种类型很难找吧?” 梁笑曾说过,她是一款绝对不会被黄毛钓走的富家女。但如果这个黄毛又有钱又帅,还会玩会钓,会撒娇会强势,随随便便就搅得人心神不宁呢? 那难道不是诱捕器吗? “你想找又不是找不到,你是根本对我这种类型敬而远之吧。”纪闻迦说。 被他逼问到这一步,谈茵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渐渐加快的心跳,快到一定地步,竟带给她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轻盈感。 她轻叹一口气,终于老实承认:“是在你打了耳洞,差不多定型之后,决定要敬而远之的。你在高中时期变成了什么类型,我就开始远离那种类型。” “为什么?” 头一次,纪闻迦感觉自己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终于也有一次,他猜不透她的想法了? 谈茵有些得意地翘着嘴角冲他笑,直到他受不了,催促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她才向他揭晓答案。 “因为我知道我会很喜欢,所以想把这种特殊的心情留给你。” 这句话才说出口,拥住她的这幅身躯便僵住了。纪闻迦抬手捂住眼睛,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胸腔震动的声音却渐渐轰然。 “你知道……”他颤抖着出声,“你真的很渣吗?” 可是,他又好开心。 好开心。 因为他在不经意间,被她表白了。 头一次,他连自己的情绪都弄不清楚,只知道愉悦压倒怨怼。他语无伦次地,用力地将她抱紧,亲她亲到连腰都快要折断。 “等等!”电光火石间,谈茵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奇怪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找过的男朋友是什么样子的?” 闻言,纪闻迦抬起脸,表情未变,甚至都连语气没变地说道:“因为我调查过啊谈茵,就许你偷偷来看我的社交软件,难道不许我偷窥一下你的生活吗?” 社交软件…… 谈茵睁大眼睛,想起了自己久不登陆的那个三无账号。竟然被他发现了吗? 像是猜到了她的惊愕,他笑了笑,继续亲她,边亲边剖白,细细密密地说道:“是啊,被我抓到了哦,谈茵,你真的很不会藏呢。但是我很开心,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记着我们的从前,期待着和你还像小时候一样好。但你竟然会来看我,看了我,又不见我。我觉得你好讨厌。”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会怎样和人相处。所以才会不择手段地偷窥你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有些忐忑地问道,“你会原谅我的吧?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什么扯平不扯平啊? 太混乱了,谈茵心想,既然他都不计较她曾像个stalker一样去看过他社交软件的关联账号,那她当然也没立场去计较他啊。 “没有什么好原谅的吧,”她说,“事情又没那么严重。” “不行,你一定要说,你原谅我了。”他却不依不饶。 谈茵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啦,那我原谅你了。这样行了吧?那你也可以原谅我那种奇怪的想法吗?觉得渣什么的。” 可话刚说出口,又被他拱了个满怀。 “好,好……” 谈茵一边后仰,一边用手去推他的脸,“可以了,可以了。” 他停了一瞬,对上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不可以,这件事情,你还没有道歉。” 啊,是。 谈茵心里想着自己是应该要道歉的,因为她的做法,对谁都不公平。可“对不起”这句话才说出口,就被他的舌头堵回去。 “不不不,姐姐,”他咬着她的唇瓣,低低地开口,“不是要你用嘴来道歉。” 一瞬间,他由咕噜咕噜撒着娇的小猫变成了一只豹子,已经不受她的管制,直接将她压、倒在枕头上。然后抚弄着她的发丝,垂下脑袋,将吻从她的面颊移向耳垂。 好危险。 她这身连衣裙太危险了,轻而易举就被他察觉到了不该流出的泪,粘在指尖明晃晃地展示给她看。 “张嘴,”他将胳膊撑在她耳边,指腹压上她的唇瓣,“自己尝尝。” “昨天晚上不是都已经帮你喝干净了吗?”他注视着她渐渐泛红的面颊,笑着问道,“不会真的坏了吧?还没玩就坏了,还说不是馋的……” “没有……我不是……还不是怪你一直抱着我。” 谈茵急着否认,但颠倒黑白的话他还没说完。 “姐姐,我说,你是应该要道歉,”男生笑得好恶劣,但实在令人移不开眼,“你应该用这口馋坏了的o笔来道歉,说对不起,没有早点让我来使用它。” …… 第55章 晋江文学城 第55章 晋江文学城 “哈哈,怎么抖得更厉害了?” 男生的语气有种故作天真的残忍,“是很喜欢听这种话吗?宝宝。” …… 谈茵不由自主地张着嘴,大口呼吸间,眼神都开始变得迷离。太舒服了,已经忘记了他说的那些过分的话,被手指和唇瓣纠缠的景色所取悦,很是情动地主动后仰,抬起头,对男生投去哀哀的一瞥。 “想要亲亲了,是吗?姐姐。”他敏锐地察觉。 她不回答,只是拉长了脖颈,对着他的嘴唇亲上去。 他却笑着躲了一下。 好……好过分。 但他只过分了三秒钟,在她的耻、意到达脑海前,就重重地将她吻住。 …… 命令如果不含笑意,就意味着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无论是趴伏在枕头上,还是把膝盖赶到心口,被弯折得朝天,抑或是被抱起来,抱到臂、弯里架、起,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的语调很温柔,但那充其量都只是麻痹她抵抗力的坏东西。赖皮又亲呢地通知她,他将要抵达的位置,而她只能迷朦着一双眼,欢迎他的造访。 对着镜子起初很煎熬,后来却很上瘾。 换衣间里镜子太大,灯光太亮,所有的表情和细微的反应全都被照得纤毫毕现。好在灯光设计得很讲究,将人照得很美。就连有些崩坏的画面,都有种别具一格的美感。 谈茵曾经在网上看到过有人很疑惑,为什么有些人喜欢在镜子前面oo。最高赞的回答是,当你养了宠物,就会爱上这种滋味,特别养了一只傲娇的含蓄的不服管的猫咪时。 会产生非常非常强烈的掌控欲。 强行把小猫锁在怀里抱住,光是低头根本不够欣赏它所有的表情,无论是挣扎的还是享受的,一丝一毫都不想错过。还想知道自己在吸猫时究竟能变态到什么地步。这种极度自恋的心理,只有镜子和摄像才能满足。 所以她,大概是被当成了宠物在观察。 但她其实也喜欢观察他,也把他同样当成宠物就能体会到这种心理。 虽然她,清醒的时候很少,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通常都是被他哄着,或者捏着脸强行叫她睁眼看。起初她实在害羞,后来竟学着和他对视。 开始偷偷地欣赏他。 她想知道在同样的情况下,他会是什么表情。皱眉或是松开,脸颊是否会绷紧。冷着脸,一股凶像时,比他平时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要陌生许多,让她感到害怕。可害怕之余,又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他怎么会变成这副让人上瘾的样子。随随便便的几个字,就能勾得人百爪挠心。 垂到额前的碎发被他往后撩起,露出一张过于好看的脸。 眼睛因舒、爽、而眯起,牙关却死死地咬住。察觉到她竟在偷看他,他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她的发丝,而后才笑着伸出大掌,将她的眼睛捂住。 “好看吗?”他轻声问她,语气中难得透露出一丝害羞。 谈茵在这时候反倒诚实起来。 “好看。”她说。 她喜欢看他为她失控,为她着迷的样子。 怎么都看不够。 早餐当然就这么错过了。 明明刚刚才睡饱,饿和累竟然随着日头走向正午一齐到来。 好在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连头发都不用自己吹,全都可以由纪闻迦代劳。 这次的家居服是谈茵自己选的,长袖长裤,保守的衬衫领,扣子系到最上一颗,只留了两截精巧的锁骨在领口可供他窥视。 纪闻迦站在她面前,这时候倒是规矩,先拿了一块毛巾替她将头发擦到半干,而后才用吹风机仔仔细细地替她吹头发。 动作不熟练,稍显笨拙。 但他热情高涨,很乐意像小时候一样来打扮她,学着她妈妈的样子来料理她的一切。 他自己的头发还湿着,只随意用毛巾擦了几下。稍微动一下,就会有水珠滴到她面上、颈间。冰凉凉的,反倒缓解了吹风机的热风带来的灼。 只是不能对上视线,一对上,他就又要倾身下来,捧着她亲。 谈茵已经累到说不出话,干脆半阖着眼皮,靠着椅背,任他摆弄。 她其实很贪恋这样的时刻。 被过度索求后,又被温柔安慰的时刻。 就好像,他刚刚的那些凶和恶,那些致力于让她崩坏着哭泣的举止,都只是错觉。 午餐已经准备好。 下到餐厅时,厨师还是那个熟悉的面孔,曾在谈茵楼上的房子里给纪闻迦做过好几顿饭。 说起来很夸张,但少爷是有他自己的生活团队的。 这一点谈茵在小时候就见识过。 照料他起居的保姆和负责餐食的厨师已经磨合得很习惯,他不想再适应一个新来的人,重新告知自己的喜好与忌讳。纪阿姨亦是如此,用惯了的人不想再换。 回美国时,花了重金,直接就把这些人一起带到了美国。现在他回来了,这些人亦跟着他一起回来,刚好也可以回来探亲。 纪闻迦有一半时间会在学校,需要他们的时候不多。这几个月以来就是帮他打扫打扫房子,在他需要吃饭时上门来做饭,偶尔去帮他购物买东西订票。非常轻松,工资照拿。他高兴时还会在群里给每个人发奖金。 而他最近过得很开心,奖金给得非常丰厚。 上菜的时候,厨师看到谈茵,脸都笑开了花。 谈茵虽然心里感到有些诧异,仍旧回视着微笑。等到菜全部上齐,她才扭过头问纪闻迦:“为什么我感觉她看到我很开心?” 纪闻迦:“因为她很喜欢你啊。” “我又没做什么……” 只是偶尔夸赞了一下对方的厨艺,把菜都吃光光而已。难不成对于厨师最高级别的赞扬,真的就是把菜光盘? 当然同样令谈茵诧异的是这么大一张桌子,纪闻迦放着好好的桌对面不坐,非得要和她一起挤着,椅子并排。说这样讲话会比较方便,隔着一张桌子太远。 究竟能远到哪里去? 但她也没力气计较这些,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好,然后任由他像讨人厌的小学同桌一定要越过三八线似的,时不时地凑过来蹭她,观察她。 担忧的眼神当然是有的。 但知道纪闻迦是什么德性后,谈茵已经下意识地开始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他。 她总觉得,他观察她的样子,很难说没有那种做了恶的人,一定会回到犯罪现场,去欣赏自己杰作的心态。 更不用说,他身上还散发着运动过后,非常健康蓬勃的气息。随着他靠近的动作,重新将她围困。 害她不得不局促地缩着脚,换了一个又一个坐姿,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坐着才舒服。 犯罪现场在她的身上。 弄得很脏,已经仔细清洗过。但家居服里,被领口遮住的部位,仍旧遍布着被教育过的痕迹。 掌印和吻痕混杂不清,深浅不一地交叠在一起。 又、zhong、了。 好不容易才好一点。 “怎么啦?” 她的不自在太过明显,纪闻迦又开始明知故问。 换来的当然是她自以为恶狠狠,却毫无威慑力的一瞪。好像不这么犯一下贱就不舒服似的。 “还是应该穿裙子的吧?”他自以为好心地说道,“等下我再帮你看看,好不好?” 一句话让谈茵完全心惊胆战,埋头盯着桌上的菜,再不敢和他对上眼。 正当纪闻迦笑着收回视线,决定放她安静吃完这顿饭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却振动了一下。 是蒋川发来消息,说william昨晚已经脱离了危险,现在人已经醒来。还说多亏了纪闻迦抢救及时,会所才避免闹出人命。 这件事情要认真计较,谁都脱不了责任。 对这份感谢,纪闻迦没那么心安理得。 他给蒋川转过去一笔数额可观的钱,让其转交给william当损失费,向他索要了一张william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然后请求蒋川,把冯琪琪的入会信息发过来,之后再进行注销。 这种会所录入信息的系统,一般来说要套好几层壳,经得起查。有些涉及到灰产的,走账还会用电子货币。但还是注销比较保险。 这时候,谈茵早已经放下了刀叉。 谈如前的收入分为好几个板块,这一点谈茵是清楚的。 他在回国进入学校工作之前,就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顶级艺术家的身份可以让他接触到最顶层的那一类人,获得的信息自然比一般人要灵通,早年间投资房产和传媒公司,到后来新媒体和mcn,每一个风口他都没错过。 而且他并不贪心,从不跟人签对赌,只赚自己该赚的那一份。进入学校体制内后,更是小心谨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学校那点死工资,他从来都看不上。音乐学院国家拨款少,也没什么油水捞。他在学校上课,开大师班都是在做慈善。 上次谈茵回家,他才谈成一个直播类的商务,一场下来收入非常丰厚。 ……这些都是正当收入。 但是,正如富人们都会想尽办法要合理避税一样,什么都是经不起查的。 照理说,冯琪琪自己的父亲因贪、污而被判、刑,没收所有财产。她在进行大额消费时,会更加小心谨慎才对。 但她偏偏就不。 就好像,她真的就是好日子过够了,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一样。 总之,是个定时炸弹般的存在。 吃过午饭,纪闻迦告诉她,昨天的视频太长,要先剪出来才能用。 “给我吧,”她笑着说,“我很会剪。” 由于平时有制作音频的需要,她的剪辑软件用得非常熟练。一段长达一小时的视频,被她三两下就重点突出了剪成了一个十几秒的片段。开头是冯琪琪叫唤着“救救他,没气了”的那一幕,之后才是她和william一前一后进房间画面。 字幕清晰,重点突出。 就算是再没耐心的人,也会在第一时间被吸引注意力看完全部。 纪闻迦坐在沙发上,看着谈茵连电脑都不需要,直接用手机就操作完了这一切。不禁双眼亮晶晶地夸赞道:“谈茵,你好厉害!” 每次他夸她时,都很真诚。 就连在床、上的时候,也是一样。 这种软乎乎的语气,让她瞬间有些分不清他到底在夸些什么,是不是又要拐到什么让人羞耻的地方去。 她坐在原地愣了几秒,见他神色未变,才意识到自己脑补过了头。 但这都怪他。 “你如果学这种的,也会剪,”她闷头回道,“这个不难的。” “可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啊。”他将电脑从她膝上拿来,伸手将她整个人端过来,端到自己身上坐着,圈好。看向她的表情虔诚无比,就好像,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被她俘获,成为了她的信徒,“不要把赞美当成负担好吗?姐姐。” 一语道破谈茵的别扭。 因为纪闻迦从小就见过,谈如前是怎么贬低她,骂她。每每有人夸赞谈茵,他总要习惯性地先批评一句。这导致了她在后来一直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夸赞。 谈茵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着,男生问道:“这段视频,你打算怎么做?需要用匿名号码发给他吗?” 谈茵是害怕冲突的人。 很多时候,她都秉持着忍一时风平浪静的想法来度日,直到忍不下去了,才会爆发一次。 谈如前还在北京,以冯琪琪的性格,不会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他交待一切。而且,他们两口子之间的关系,决定最终走向的关键或许还得是那个孩子。 假如谈茵贸然被牵扯进来,不知道会不会被谈如前迁怒。 闻言,谈茵却摇摇头:“不,我自己来发给他,现在就发。” 她早就不怕谈如前了,就算在他面前暴露出要争家产的野心,也没关系。 做错事的人不是她,婚内耐不住寂寞出轨的人不是她,差点害死人的也不是她。她现在只是要拿到她应得的那一份东西而已。 第56章 他说他不当老师了。 第56章 他说他不当老师了。 谈如前是在会议开始前收到谈茵的消息的。 这场会议规格很高,是机器学习和音乐创作交互运用的国际性会议,来了许多业内大佬。 他是传统音乐人,信奉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当然也崇尚天才理论。对现在的ai创作很排斥,总觉得是外行人在走捷径,破坏的是原有的音乐创作生态。学音乐的孩子越来越少,各地乐团濒临倒闭,音乐学院也在缩减招生。长此以往,整个行业都迟早完蛋。 但他在其位谋其职,上头要保就业率,为了数据更好看,压在学校身上的任务重。纸上是一方面,源头当然还是得把各个学科建设好。 他要上台发言,稿子是陈黎新替他写的。 手机屏幕亮起时,他正在和陈黎新对稿。 人脸识别成功,谈如前看到来信人是谈茵,当即停下了手头上的事情。 谈茵这孩子很少主动找他,以前就是。 因为每次他都有很多话要说,说话时都像老师对学生,领导对下属,以交待任务为主,她只用负责听就行。 他心里明白,她很烦看到他,总觉得他一开口就在给她压力,是为了教训她而存在。但她是完全没有冲劲,推一步走一步的性格,不给点压力助长,如何能成材? 作为一个父亲,他自认为给她的起点已经足够高。人不能在拥有优渥条件的同时,还去渴望那些虚无缥缈的温情。 她不能指望他给出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 但近日,他的确是有些不适应了。 自从谈茵从家里搬出去后,那个家好像已经完全被别人侵占。他本来就回去得少,在学校忙得晚了,就睡在学校分配给他的教师公寓。偶尔周末回去,那个家里竟连一丝熟悉的气息都找不到。 面对的几张面孔,好几年了,似乎越来越陌生。 他不管家,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冯琪琪拿主意。钱财上也给了她足够的自由,一张夫妻共同账户交由她支配,从不过问她买些什么,用在哪里。 当然他也知道,她是管不好的。她当他学生时,就只会动嘴皮子功夫,把所有任务都推给别人,让别人替她鞍前马后。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她的本事,他并不排斥这种利己的行为。 他不满的是,过了这些年,冯琪琪竟然毫无长进。连一个家里的保姆都选不到一个长期做的,时时要换,好不容易适应一个,下次回家时又换了张面孔。这给他增添了极大的不便,每次回家都感觉是在回别人家。 但最让他不满的,是冯琪琪故意忘记提醒他谈茵的生日,间接导致了他和谈茵的争吵。 非常拙劣的,让所有人都不痛快的伎俩。 崩老头都崩不明白的一个人,让他厌蠢症真的犯了。 话又说回来,谈茵是他的女儿。目前为止,也是他花费心思最多的人。他口不择言地骂她,只是想让她服软,结果她竟顺势搬了出去。搬出去后,转系申请也并未撤回。 他拿她没办法,总觉得她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又怕她真的一气之下不来上课,直接退学。存着先安抚的想法,他最终同意了她那份申请。 本以为她好歹也会回来找他说几句话,但她竟然倔到几个月了都没有主动找过他这个做爸爸的一次。 现在收到谈茵的消息,他第一反应当然会觉得她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情。 “等一下,”谈如前支起身子,放下讲稿,“茵茵找我。” 闻言,陈黎新很懂规矩地将目光移开,望着会场,整个人呈放空状态。 指挥家的耳朵太过灵敏的坏处在此时显现出来。 他听见谈如前的手机里传来了一声呼救,虽然很快谈如前就摁下了暂停键,但陈黎新还是在第一时间,从会场嘈杂的声响中辨认出来,那是他的老同学冯琪琪的声音。 搞什么? 这个疯女人。 ……和谈茵又有什么关系? 这种时候,他是应该识趣一点起身走开,还是僵在原地继续装蒜? 以谈如前对他耳朵条件的了解,他不认为对方会觉得他没有听见,那么离开应该是更合适的选择。 与此同时,谈如前已经静音看完了那个十几秒的视频。 他神色如常地放好手机,见陈黎新正打算起身,扯着嘴角笑了笑,拍拍对方的臂膀,一脸平静地说道:“没事了,继续吧。” ……陈黎新不会听错任何一种声音。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到谈如前上台讲话。陈黎新都能感觉到,自己这位师父的心情很不错,甚至隐隐透露出一股雀跃。 怎么回事? 茵茵和他和好了? 她愿意搬回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当然会为他们高兴。 很多时候,陈黎新都觉得,谈茵对他所谓的好感都只是一种对于亲情的投射。她母亲去世后,她从谈如前那里得到的关爱太少,年纪尚小又不谙世事,生命中只有音乐,因此很容易会把同样被谈如前蹉跎着的他当成可以依靠的同类。 但他和她分开太久,早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善良温柔的人。 上次他问她,为什么不继续学指挥。 她给出的答案是她的天赋上限不够,无法在西方音乐界延续了上千年的男性统治里立足。 这一点,陈黎新当然是深有感触的。 ——作为她对立面的感触。 男性的身份给他带来的好处太多,无论是在西方,还是在国内,他总能比同等优秀的女性音乐家获得更多的机会。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身为既得利益者不会主动让渡权利,放弃自己所获得的,改进当然无从谈起。 谈茵的矛头虽然没有指向他,但总有一天,她会意识到,他和那些挤占她生存空间的男性音乐家们没什么两样。 这样一个小姑娘,很有脑子,很纯粹,很可爱,也很值得人去爱。所以她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他这种心境早已经不纯粹的人身上。 所以那天他才会在,明明察觉到她心意的情况下,说出那种过分的话。就算会在当下让她讨厌,也总比被她蒙上不存在的滤镜,之后再因为现实而对他产生厌恶要好。 第二天的会议谈如前不打算参加。散会后就直接通知跟他来参会的博士生,他要先回s市,接下来他们可以自行安排时间。 临走前,谈如前问陈黎新:“你最近接洽的那个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北京这边有个顶级音乐制作团队向他发出了邀请,提供了非常优渥的薪资,想让他来当音乐总监,这件事情谈如前是知道的。 谈如前并不反对自己的学生有更高的平台。一流的老师都是这样,他们需要用自己的慧眼,给自己挑一个能让他名震天下的学生。他知道自己眼光独到,总能挑中那些最有前途的好苗子,来为他自己背书铺路。 只不过,站在谈如前的立场,他已经适应了体制内的生态,会觉得背靠大学,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更高的社会地位。虽然限制也多,但回报更大。 陈黎新对当老师不感兴趣,尝试了半个学期,虽然和学生们相处融洽,但他无法在他们身上获得授人以渔的成就感,也不适应大学内部明确的上下级划分。 这一点,谈如前也理解,毕竟他自己当初也不适应。 既然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他当然不会反对。横竖他还没有退,到时候陈黎新做出了成绩,想回来也容易。 “差不多了,”陈黎新说,“这次过来也有要面谈的意思,如果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就可以签合同。回去我会递交辞呈。” “嗯,提前跟学校说,辞呈也提前写好,至少干完这一学期。乐团那边也能有个准备,空缺出来的位置也要提前接洽人选。” “放心吧师父,”陈黎新笑笑,“我不会那么不负责任,一学期不到就提前离职的,至少会坚持到把期末考试的分数提交。” 谈如前拍拍他的背,没再说什么,坐上会场安排好的专车去了机场。 两个博士生在一旁听了许久,见谈如前已经走远,好奇地问陈黎新:“师兄,师父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看起来心情还挺好?” 陈黎新:“你们也觉得他心情好?” “对啊,”其中一人回道,“他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好说话过了,我说我要出国玩几天,之后再回学校,他二话都没说就准了。” “是不是和女儿关系好点了?我听说茵茵搬出去好几个月了,一直不肯和他联系。” “可能吧,”陈黎新说,“我也不太清楚。” 他只是觉得人都挺贱的。 和谈如前斗智斗勇地相处了这么多年,陈黎新并不认为自己这个恩师不爱这个女儿。相反,他很爱。只不过是当成工具在爱,把她当成所有物,要打磨成最完美的作品。谈茵不按照他的设想来生长,就总要想尽办法来修剪枝桠。 偏执的艺术家们大多如此,思想和行为异于常人。脆弱、敏感、脾气暴躁,厌恶一切,尤其厌女。 谈茵还在家里时,谈如前将她当成出气筒,总觉得她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对。 现在人不理他了,不给任何好脸色,又开始做出一副被抛弃的样子,以博得不明真相之人的同情。 现在谈如前的这份开心,是谈茵终于做了什么,让他觉得满意了? 而这件事情,和冯琪琪有关? 陈黎新拿出手机,主动给谈茵发了一条微信: 「你跟你爸和好了?他收到你消息后,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刚刚都已经提前订票回去了。」 而谈茵此时正在纪闻迦家里的影音室里看电影。 大沙发,她靠着一头,脚却被男生抬到腿上搁着,攥着脚踝不撒手。 他很爱和她贴着,小时候就喜欢头碰着头,肩并着肩。现在依旧是如此,即使不做什么,也要将掌心舔过来,爱不释手地捏。 最后还是换了条连衣睡裙,裙摆长到腿肚子,空荡荡的,再盖一层薄毯掩耳盗铃,好像这样会稍微安全一点。 好在他此刻还算规矩,眼睛盯着屏幕,没扭头看她。 情侣之间谈恋爱,似乎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做。看电影,玩游戏,分享食物,交换礼物……都是他们从儿时就习以为常的事情。 新奇的是那份「对方是你」的心情,再寻常的体验也变得特别起来。 一场电影放到快结束,看进去的情节并不多。因为时不时就得对上视线,视线一对上,就想要继续探索和嬉戏。就好像开了那个窍之后,就纯情不回去了。 后来谈茵一直在犯困,任由纪闻迦将掌心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 她将视频发出去后,并没有指望很快得到谈如前的回复。他太忙,回消息向来就慢,而且他不喜欢你来我往地用社交软件传递信息,这对他来说效率太慢。他习惯直接打电话交待任务,这样才能及时地听到对方“嗯、好、收到”这种奴隶般的反馈。 消息振动声令他们同时侧目,谈茵揉了揉眼睛,拿过手机,看到来人消息时,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其实她并不心虚,她只是有些诧异。 她的怔愣没有逃过纪闻迦的眼睛,但他没凑过来,只是问道:“谁啊?” 上次谈茵就已经向他说明过,自己和陈黎新已经什么事情都没有,恢复了正常交流的关系。她想,纪闻迦总不会连这一点都要介意。 于是她一边扫开屏幕,一边回道:“陈黎新。他和我爸在一起,说我爸心情很不错……” 心情很不错? 在这一刻,谈茵竟然能隐约猜到,谈如前为何会心情不错。 大约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开始厌恶冯琪琪了。但冯琪琪是他当初冒着师德受损,受尽指摘的风险娶回家的,安稳过了几年日子,被吹捧他的那些人“辩经”成了真爱。如果单纯因为感情破裂而分开,还不知道被骂成什么样。 现在她这个女儿亲手给他送上了可以提离婚的把柄,可不是开心得要命吗? “我这个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让我失望……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 纪闻迦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能在发妻死后没几年就美美开启二婚,对自己正值青春期的女儿不闻不问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而且他也早说过,就算赶走了一个冯琪琪,还会有第二个。 他牵住谈茵的手,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谈茵下意识地挣开。 正如她基本上不会主动向人提起自己的家庭一样,她很不愿意把自己摆在让人同情的位置上,每每提起都要被安慰,这样只会加重别人的负担。 纪闻迦已经负担了她很多很多的情绪了,她不能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树洞。一次两次可以,多了就会惹人厌烦。 今天她和纪闻迦气氛很好。她不想继续抱怨这个让她感觉到丢脸的爸爸,去破坏彼此的心情。 于是她笑了笑,告诉他,她没事,不用安慰她。 然后一脸平静地去回陈黎新的消息。 电影已经放到最后一幕,片尾字幕滚动,光线暗下来。黑绸布一样的底色印在纪闻迦的眼睛里,他看不清字幕上演职人员的名字,呆坐了一会儿,见谈茵还在旁若无人地捧着手机,没有结束聊天的意思,他忍不住问道:“他特地告诉你这件事的吗?你们平时也会因为这些联系?” 谈茵停下按键的手。 很早以前,她和陈黎新就是这样聊的。主要是及时告诉对方谈如前上课心情如何,是不是有学生犯了低级错误惹得他大发雷霆,然后互相提醒,见到人的时候,要小心一点。还会在谈如前心情好时,通风报信说今天可以稍微偷一下懒,不必那么紧绷。 聊来聊去都是谈如前。 她内心坦荡,即使现在已经和纪闻迦交往,她也不觉得自己和人说几句话有什么不对。 但她现在感觉到了,纪闻迦是介意的。 以前他就很介意她和他一起玩的中途,把注意力分给别人。这无关她和别人关系如何,他只是受不了自己不被她注视。 老毛病犯了吧? 想到这里,她放下手机,撑着一双臂膀朝他傍过去,下巴磕上他的肩膀。男生很快就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到腿上坐好。 但神色在光线暗下来的影音室里还是不甚明朗。 谈茵只好主动滑开屏幕,把对话框递给他看:“没什么的,我和陈黎新什么都没聊,我只是在和他说,我爸没回复我,我还以为他没看到。” 「没什么的……」 若无其事的态度,继续和那个男人联系,他还不能吃醋,吃醋就是无理取闹。因为的确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她还在尽心尽力地安慰他。 看吧,纪闻迦心想,他就知道会这样。 谈如前的话题,她回避他,却愿意向陈黎新倾诉,似乎和那个男人才是同类。 他永远都无法插足。 “你抓得我有点疼,小迦,可以稍微松开一点吗?” 谈茵皱着眉头出声,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攥住她小腿的那只手,已经将她白玉般的腿肚子抓出指痕。 “对不起,姐姐。” 他道歉得很快,拥抱她也很快,脑袋埋进她的脖颈,将不快的神情也一并埋住,好像这样就能保持在她面前那副健康而明朗的模样,不必被她察觉到那些想要将她腐蚀,融进骨血的坏念头。 他这副样子让谈茵有些苦恼,但她目前还有耐心哄。 于是她轻轻地回抱住他,摸了摸他的耳朵,然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很温柔地说道:“你翻一下嘛,真的什么都没有。” 因为可以察觉到她有犯傻迹象的那部分聊天记录,在她被陈黎新伤透心的那天,就被她一气之下删掉了。 那之后,和纪闻迦交往后,直到今天才开始发消息。 的确是什么都没有,往上都翻不了几条。 而她刚刚发过去寒暄的话是:「你跟他在一起吗?你也一起开会?」 “不用,”纪闻迦摇摇头,将眼神别开,“你不用给我看,我不是不信任你的意思。” 他知道,她什么都不会发。 谈茵却执意把手机塞进他的掌心,自己则从他身上爬下来,蹲在沙发旁翻检起桌上的零食。她拆开一包抹茶芝士小饼干,就着奶茶边吃边说:“那你来回他吧,我不回了。等下他发什么,你随便打几个字就结束话题。这样行不行?” 这是最大的让步了。 她在心里想,如果纪闻迦还不满意,那她就要发脾气了。 听到她这样乖巧的话,身后男生姿势未变,手却抚上她的脑袋,勾起她一缕发丝缠在指尖。抚摸的手法似乎和平时不一样,让她的背脊泛起了一丝凉意。 而后那只手伸向了她的脖子,指尖反扣住她的下巴,迫她后仰着抬起头。 男生脖颈垂下的金属链条贴上谈茵的额头,凉得她一激灵。眼睛瞪大的瞬间,她看到了他纤长的睫毛扫过她的面颊,鼻梁抵上她的下巴,轻轻、轻轻地将她吻住。 倒悬着的一个吻,她闭上眼睛,还没有尝出味来,就听见他幽幽问道:“那我帮你拉黑他?” 谈茵又睁开眼。 “开玩笑的。”他笑了笑,手从她的脖颈收回,重新仰靠上了沙发背。 气氛已经有点奇怪了。 恰在此时,陈黎新的消息回了过来。 但因为气氛太过奇怪,谈茵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继续再聊下去了。甚至干脆心想拉黑也行,一了百了,免得纪闻迦回回都这样别扭一下。 她没有任何好奇地,喝了一口奶茶,慢慢咀嚼着果肉开口:“你赶紧回他,回完过来给我剥石榴。” 纪闻迦却一时间没动。 他盯着对话框里,陈黎新发过来的那句话,漂亮的眉宇间竟浮现出一丝恐慌。 ——「对,而且北京这边有个工作机会,我顺道过来看看。顺利的话回去就交辞呈,做到这学期末就不做老师了。所以恭喜你,下学期不用在学校见到我了。」 “怎么了?” 一片寂静中,谈茵奇怪地回过头,“他说什么了?” 男生的指尖已经点在那条消息上长按了三秒,悬空在“删除”键上差点就要摁下。 听到谈茵的问话,他才移开指尖,蓦地笑了一声。 神情却没有半分愉悦,整张脸紧绷着,抬眼告诉她:“他说他不当老师了。” 谈茵把手机从他手里抽了回去。 哈。 下意识的动作太急迫了呀,姐姐。 这让我怎么相信你? 第57章 老头大战后妈(无主角,介意勿买) 第57章 老头大战后妈(无主角,介意勿买) 谈如前落地s市后,先让司机把他送到了一家常去的私厨,面对着清幽湖景,慢吞吞地吃过了晚饭,才选择回到家中。 陈姨正在洗衣房里收纳衣物,听见门厅的动静,放下收纳篮跑出来。见谈如前闷头往楼上走,有些磕巴地打了声招呼:“老、老谈……你不是明天回吗?吃过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做点东西吃?” 谈如前止住脚步,像是才注意到她,随口问道:“啊,小陈,我已经吃过了。谈越呢?在家吗?” “被他阿婆带去玩蹦床了,应该快回了。” “嗯,琪琪在房间吗?” “在的。” 他没再多问,抬脚就要走向楼梯。陈姨却在他身后期期艾艾地开口:“琪琪从昨天起就……没怎么吃东西,应该是心里难受,我也没办法安慰她。她什么都听你的,你劝劝她下来吃碗面吧?” 什么都听他的? 谈如前笑了一声,他看她是什么都听自家妈和保姆的,结果现在叛逆期来了,谁的话都不听了吧。 他摇摇头,没和她多说,回到他和冯琪琪的房间。 说是他二人的房间,其实从很早起就分房睡了,因为作息不一样。冯琪琪朝八晚五,时间固定,而他经常加班,要么在学校睡,要么睡家里书房。 人上了年纪后,如果还有点追求,老当益壮的方面绝不能放在男女之事上,虽然系统里乱、搞这种事的大有人在。男领导查出了艾滋,和他有过工作交集的所有女性都要一起接受检查。 饭局上也常有人羡慕他有娇妻在侧,似乎人只要爬到了一定的地位,无论以前做过什么缺德事,都可以被吹成美事一桩。 他一笑置之,心想这些人嘴上恭维,暗地里可都是在嘲笑他多此一举。何必把人娶回家,给自己平添一桩永远都抹不掉的黑料。那么多年轻的学生,非得在自己学生里找?找别的学校的不好吗?大家都是这样做的,他这样倒显得是股清流了。 清不清流的,谈如前不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人总有一时糊涂的时候。 真正和冯琪琪生活在一起,才知道也就那么回事。 光有一张脸而已,和他说话都说不到一个层面去。 但体制内想要往上升的一个考量因素是婚姻稳定,这几年他虽对冯琪琪越来越不满,但还能忍,没真正地下定决心要离婚。 回程的飞机上,他仔细翻看了谈茵的消息,和视频一起发过来的,还有那个男公关的基本信息和现在的身体情况。 好歹是人还活着,没闹出人命来。 到这个时候,他其实也没觉得自己头顶上绿油油。 他知道,自己性格上有很大的缺陷,这让他身边的人都无法和他正常相处。 但他身为一个年轻时混迹在西方交响乐团里的黄种人,即便是有很强的天资,要想站稳脚跟,成为一名出色的音乐总监和乐团指挥,个性必须是非常强硬的。交往的技巧归技巧,更重要的是说一不二,严格高压,不然那群鬼佬们不会服从他一点。 感情方面他倒是没什么洁癖,甚至是持开放态度。玩艺术要保持灵感,当然不能把一切都定死,预设现在接触的这一个就是最后一个。他对自己有信心,也看得很开,来去自由而已。 所以现在他也并没有要找冯琪琪兴师问罪的想法,只是觉得既然她那么想找刺激,这场婚姻让她那么不快乐,那么离婚就好了。 离婚了,大家都自在。 冯琪琪的房门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她披了一身睡衣,在露台坐着。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露台上的小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把她整个人拢在里面,手上捏着的酒杯已经快要见底。 一眼看去,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看,但收藏价值已经大打折扣了。 她没转头,也没问是谁进来了,只是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手把散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谈如前走到近前,她才抬头看向他,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情。丝质睡衣,深酒红色,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脚边搁着一双拖鞋,她没穿,光着的脚踝在夜色里白得有些过分。 ……惹人怜爱的姿态,和她临近毕业时,敲响他的酒店房门时一模一样。 可他已经不感兴趣了。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的说吗?”他坐到了旁边的躺椅上,眼望着窗外城市里的万家灯火,有些疲惫地问道。 冯琪琪眨眨眼,不知所措了一瞬,才开口反问:“什、什么话?” 谈如前揉了揉眉心:“我既然选择在这个点回来,当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先交待吧。” 冯琪琪低下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一时间没说话。 昨夜她离开会所时,整个人都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开不了车,是会所的人将她的车开回来的。进门后,谁也不想理,魂不守舍地往里走,就连谈越叫她,她也完全没听见。 不能告诉妈妈,妈妈那个性子,听了只会比她更慌,眼泪一掉,什么主意都拿不了,到头来还是得她反过来去哄。 这件事情被谈茵撞见了,必定瞒不过去。 谈茵会怎么跟谈如前说? 不需要添油加醋,只是如实说,就够她带着陈姨打包滚蛋了。 是她自己促成的结局,她想逃离的地方。困在这里时总觉得是牢笼,心里闹着要出走,要翻天。可折腾了一场,再次回到这里时,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勇气放弃这一切。她不满的,只是被当成了摆件,只是所托非人。 她待价而沽的身体,并没有被人珍惜。 ……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 陈姨察觉到不对劲,出现在她房门口,见她已经泪流满面,还以为她是在外面受了情伤,是在为不得已要回归家庭而哭。听到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后,神色才渐渐凝重。 “没事的,”陈姨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很稳,“先不要想得太糟,夫妻到最后,靠的不就是恩情和利益在撑着。你以为老谈在外面应酬,就干干净净的?那些酒局饭局,投怀送抱的小姑娘还少吗?他心里清楚,这种事,男人女人都一样,逢场作戏罢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她们做保姆的见得多。男主人和女主人各有秘密,结了婚几年后各玩各的,在外头谈几次恋爱,最终还是得回归家庭,和熟悉的队友一起过日子。 冯琪琪毕竟是有个孩子在这里,这次只不过是玩得出格了一些而已,她不能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想到这里,陈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装得可怜一点就行,认错态度要好。别犟,别顶嘴,他问什么你都认,但是不要大哭,你也知道他最烦看到人哭。” “如果……”冯琪琪苍白着一张脸,轻声问,“如果他不原谅我呢?我……我要去找……” “琪琪!”陈姨不觉提高音量将她打断,“别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走上你妈妈的老路,好吗?” 哈…… 现在,是她不想过好日子吗? 这不是被她玩脱了吗? 或许人就不该有“金盆洗手”的想法吧,跟电影里面演的那样,一旦产生了要隐退的意图,就是这个人要下线的时候。 夜里她一直没有睡着,只能在床上躺着,正如谈如前没有回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起初她觉得很轻松,久了就开始发慌。 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得知这件事,会以什么面目来兴师问罪。他脾气差归差,却从不动手打人。这次如果他打她一顿,能将这件事揭过去吗? 现在他回来了,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的心里却更加发慌。 但她必须说点什么,就算被原谅的机会极渺茫,她也必须为了越越,说点什么。 冯琪琪从椅子上起身,缓缓跪坐在谈如前旁边,握住他的手,仰面看着他。 他这双指挥家的双手保养得很好,并没有随着年纪的上来而显现出老态,看着还是很有力量。但她在不如意的时刻,总觉得自己在握住一只骸骨。太冷了,就算是主动牵住她,也找不到任何温柔的成分。 倒像是……在施舍,像她是路边找上门来的小狗,他动动恻隐之心,领回去后,就不管了。 现在他连施舍都不肯给她,手扣在椅背上,目光渺远地看着夜空,一点都没有要回握住她的意思。 冯琪琪张了张嘴,有些悲哀地笑了一声。她将没用的道歉吞回了肚子里,低声说道:“我没什么好交待的了,就是你知道的那样,我出去找了男公关消遣,被你女儿发现了。就是这样……” “差点害死人的事呢?”谈如前问。 冯琪琪垂下眼,压下心底的慌乱:“他没事,没死。” 骂她吧,骂她吧。 她等待着他站起身来,指着她的鼻子骂的这一幕。每次,只要让他骂过,就没事了。他气消之后,还会给她许多补偿。 但她等待了许久,却一直没有等来他的怒火,只等到了很冷漠的一句:“冯琪琪,婚前协议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她轻声开口,整个人陷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声音有些颓丧。 “我对你已经够意思了吧,”谈如前说,“婚前财产虽然没有分给你,但婚后的共同账户,一直都是交给你保管的。唯一的要求是你不要出轨,这对任何一段婚姻来说都是最低要求吧?但你竟然连最基本的契约精神都没有,还去找男公关来消遣……” “不是……那不叫,那不叫出轨……”冯琪琪着急辩解,在谈如前终于正眼看向她,等着她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时,声音又弱下去,“我只是,太寂寞了。你根本就不回来,回来也很少理我,更不必说碰我……” 这是夫妻之间正常的需求。 虽然她和他年龄相差的确大,但她嫁给他的时候,他的外形还很优越,身体机能也很好。各方面的条件甚至比她大部分的同龄人更加优越。更不用说他还事业有成,前途无量。 她并不委屈,纵使会有人在她背后说三道四,但她也会找准机会在别的地方炫耀回去。 她以为他是爱她的,至少爱她的身体。 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了呢? “琪琪,”谈如前终于叹了一口气,“我今年五十岁了,还想继续往上拼一把。我已经没有余力在做好这些的同时,还能分出精力在你身上了。” “是借口吧?”冯琪琪的眼神逐渐冷下来,“你在外面有人了吧?比我更加年轻漂亮,是不是?其实你根本就是不爱我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谈如前顿时就皱起了眉头。但他没有发火,已经没有发火的必要。他等了一会儿,等到她气息不那么急促,才缓缓解释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任何人,只是单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了。至于爱不爱你……” 他对她投去轻飘飘的一瞥:“你当初来找我,敲响我的门,难道指望的是我给你爱吗?难道不是在指望我给你稳定的工作,稳定的家庭,让你能安心地带着你的妈妈们继续寄生吗?你那时候有男朋友的吧?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因为他家里不会同意,而我可以自己当家,和父母关系又不好,根本管不到我,是吧?非得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 他顿了顿,看着她发颤的嘴唇,继续说道:“我以为像你这么自私的人,一早就想清楚了自己要的是什么,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寄生”、“自私”……连续而直白的形容,像一记又一记耳光,平静却残忍地扇在了冯琪琪的脸上。好半天,她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以前他就算是乱发脾气,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该由他来说出口的。现在这份鄙夷毫不掩饰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冯琪琪才明白以前他有多嘴下留情。 泪水从她的面颊滑落,她忽然感觉到有些恍惚,脑子里空荡荡的,理不出头绪来。乱糟糟的情绪中,她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拥有的东西太多太满,日复一日间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睡觉时一想到明天又是一样的日子,就连睡觉也变成了义务。 好无聊,无聊得想闯祸。 她其实并不是那么喜欢和男公关混在一起的。她只是故意在放任自己而已。她想知道,假如事情败露,被谈如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说到底,她也只是想要无论如何他都能够包容她而已。 露台外的城市沉在夜色里,盏盏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明明很近,攥在手里却什么也捞不着。 她现在是真的很想放声大哭了。 可是谈如前不喜欢看人哭,她只好捂住嘴,埋头在膝盖中,在原地缩成小小的一团。 很可怜,可怜得像个孩子。 压抑着声线不敢哭出声来的样子,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把他的好恶牢记在心。 也就是表面上记得而已。 谈如前不再看她。 他站起身来,一脸疲惫地通知道:“我会让律师把离婚协议起草好,交给你过目。按照婚前协议,你原本是要净身出户的。给你的东西就算了,你都拿着。你名下的车子,两套房子,包包,还有首饰这些,都由你自由支配。但现在这套房子不能给你,我没空搬家。这段时间我会去学校住,你尽快收拾东西吧。” 就……就是这样了? 三言两语,他们的婚姻就要结束了? 她直接就被扫地出门了? 冯琪琪朦胧着一双眼,抬起头,正想拉住谈如前的手,门口却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谈越。 陈姨放他上来的。 楼上没有传来争执,只有冯琪琪隐隐的哭声。她觉得情况不太好,恰好这时冯母带着谈越出了电梯。为避免冯母知道这一切后跟着哭,她将冯母劝回家后,直接就把谈越抱上了楼。 孩子是最后的筹码。 谈如前总不会连孩子都不顾吧? 其实她也是乱了方寸了,在这个当口,竟然没记起来最重要的一桩事。 眼看着谈越一脸高兴地冲进房间,蹬蹬地就朝着谈如前跑去,而那个男人的脸色并未缓和。陈姨这才一拍大腿,暗叫不妙。 小孩子本来可开心,迈着一双小短腿就扑向谈如前,抱着他的双腿不松手,“爸爸爸爸”地叫了半天,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回应。他疑惑抬头,接着才看到自己妈妈正萎顿在地上哭。 “妈妈……” 他愣了几秒钟,更加不明所以。但小孩子的情绪是如此容易被牵动,看见妈妈哭,也跟着一起扑过去大哭。 冯琪琪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母子俩眼看着就要哭成一团。 谈如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平日里他发作之前的惯用动作让冯琪琪敛住了哭声。在这一刻,她像是突然找回了理智,不仅自己不哭了,还连带着捂住了谈越的嘴,柔声细语地开始哄。 面对着这样一副场景,谈如前倒是没那么狠心,拔腿就要走。毕竟是他的孩子,他想,他现在老了,总不能让这个孩子变得像谈茵一样,一想起他就是在埋怨。 虽然他和这个儿子感情并不深厚。 谈越出生后,谈如前迎来了最忙的一段时期。口碑崩塌需要重新经营形象,院里领导换届,他要忙于站队。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相处机会太少,更重要的是,这孩子没有显现出一点音乐天赋。他很难与其建立起多深厚的感情。送什么礼物都是冯琪琪提醒,而他只用心意到位就行。 但是。 他站在灯光下,看着那个孩子的眉眼。忽然想到每次他将谈越抱起时,冯琪琪和陈姨总要多此一举地强调他们父子俩有多相像。 能不像吗? 他在心里发笑,只可惜就一张面孔像,其他地方没有继承到一点。 现在,他仔细对着冯琪琪和谈越的两张面孔瞧了又瞧,很突然地就找不到自己和那个孩子相像的地方了。 他的面颊轻微地抽搐了几下,蓦地上前一步,攥住谈越的胳膊,把他从冯琪琪怀里扯出来,扯到身前,握住那孩子的双肩,弯下腰盯住对方。 也许是他力道太大、动作太粗暴,冯琪琪在最初的怔愣过后,竟冲到他面前大叫起来。 “你干什么!他是小孩子!你平时骂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力气这么重!” 一直守在门外的陈姨也跟着跑进来,仿佛他是什么会食子的野兽,怕他伤到这孩子似得,直接把谈越揽到了身后护着。 大惊小怪的一幕,让谈如前心中疑虑更甚。 “你急什么?”他张了张嘴,哑然片刻,接着问道,“这不是我儿子吗?我看不得?” 这句话像是激怒了冯琪琪,她瞪圆一双眼,看着他驳斥道:“你这是看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你这样除了吓到他还能起什么用!” 又来了。 那种只把他一个人当外人的感觉又来了…… 谈如前的目光在这三人当中打了好几个转,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行!”他后退几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年轻时他这种举止尚当得起一句风流,此刻却显出了老态,颓丧得有些心酸。 冯琪琪咬住牙,还没松一口气,就听见他凉薄的说道:“我不碰他,你自己拔他几根头发给我。” 话音未落,陈姨当即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谈越的耳朵,开口指责道:“老谈,你当着你儿子的面说这种话,你就不怕他以后记恨你吗?” 谈如前却没看她,只盯着冯琪琪,无声地催促。 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抬起双眼看他时,表情当中有隐隐的恨意。 “你不相信我?”她颤着嘴唇问。 谈如前不知道她在恨些什么。亲子鉴定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老夫少妻之间的必经程序。他以前没要求她做,是对自己有信心,对这段婚姻给出了最起码的信任。他还没老到失去生育能力的地步,不必像个阴暗的loser一样,时刻怀疑小他那么多岁的妻子会背叛他。她衣食无忧的下半生还要仰仗他,他不觉得她会这样拎不清。 但是她做出来的这件事,却不得不让他重新对她进行审视。 他可以合理地怀疑一切。 “做个亲子鉴定,谈越的抚养费和该拿的遗产,我一分钱不会少他的,”谈如前说,“如果他真的是我的孩子,你不必害怕什么。” 不必害怕什么…… 呵,呵呵…… 都到了这一步,她现在的确是没什么好怕的了。 冯琪琪擦了擦眼睛,不发一言地拖着脚步,走向谈越。 背对着谈如前,她接受到陈姨的眼神,顿了顿,却没有停下,佯装镇定地拔下了几根谈越的头发。这小孩不知道这些大人在做什么,拔头发不疼,给头皮挠痒似的,他只觉得好玩,眼里面泪虽未干,却开心地笑了几声。 陈姨看得一脸心疼,但她知道,现在没有她插话的份,只揉了揉这小孩的耳朵,将脸别过去。 短短的几根头发被冯琪琪捏在指尖,她看着看着,竟觉得有些爽快。因为她真的很想知道,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谈如前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淡定吧? 会被激怒成什么样呢?该不会就此突发什么脑溢血之类的老年人基础病吧? 而她还年轻。 在伸手将头发递过去时,她看到自己莹白的手腕和那个老男人形成的鲜明对比,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年轻。 就算是结了婚,她身边也一直不乏追求者。她还有妈妈,还有陈姨和儿子,要想重振旗鼓很容易。 但是谈如前,几乎是把他自己折腾得众叛亲离了。 看着他接过那几根头发,正打算出去找塑封袋装起来。 冯琪琪却突然追了几步,在他身后自暴自弃般地开口:“你以为,我们搬出去之后,你的女儿还会像以前一样听你的话,被你控制,是不是?” 听到谈茵的名字被她提起,谈如前回过头,看她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严厉。但她没有害怕,继续说道:“你不是一直担心她会被纪家的人抢走吗?防贼似的,还生怕那个叫纪闻迦的男生和她走太近……” “你究竟想说什么?”谈如前忍不住打断她。 “我想说,晚了,”见他终于流露出急切的情绪,她忍不住得意地笑笑,“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已经在一起了!她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 而你。 你会孤独终老。 你一定会。 第58章 情侣戒指 第58章 情侣戒指 陈黎新的那条消息,谈茵只来得及回复一句:「恭喜你才对」,手心便一空。 信誓旦旦说着“并不是不信任她”的那个男生,黏黏糊糊地将下巴磕上她的肩膀,顺带抽走她的手机,扔到了沙发另一头,她够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的耳垂就被吻住。 谈茵背对着纪闻迦眨眨眼,整个人还在为他这番猝不及防的举动感到诧异。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将唇瓣贴近,轻声问道:“你开心吗?” 她的脖颈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角度让她觉得很危险,因为这条新换的睡裙是u型方领,他什么都看得见。但刚想挣扎,就被他横过一条臂膀,从背后抱住。 “回答呢?”他的手反扣上来,罩住她一边面颊。 “这样……这样我怎么回答呀?”谈茵抱怨了一句,见他没乱动的意思,只是抱着她而已,她才轻叹一口气,告诉他:“他有更好的去处,我当然为他开心啊。” 纪闻迦却在这时候摇摇头:“嗯……不对,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明明知道他想问的是,陈黎新不当她老师了,她开不开心。但她竟然在跟他绕圈子。 好喜欢装傻啊,谈茵。 他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谈茵是怎么和他交往的。是因为陈黎新先是她的老师,碍于身份拒绝了她的示好,才被他趁虚而入。 现在陈黎新要辞职了。 不安和焦虑席卷了他的大脑,他已经顾不上这样做是不是在犯蠢。只是想执着地,从她那里找出她根本不在意那条微信的证据。 也许人就是不该耍手段吧,就算是得到了,也一直在恐惧失去。 谈茵再度开口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耐心。她觉得莫名其妙,语气也有些冲:“我真的不明白你在介意些什么?要介意到什么时候?都说了只是恢复正常交流的关系,今后只是普通朋友。我难道和你谈恋爱,就不能和人交朋友了吗?” 她一直都知道,纪闻迦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她也享受着这种占有欲。 这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看见,被重视。 但这种占有欲随着他们关系的深入,已经隐隐开始显露出了控制欲的迹象。 他很会伪装,明明有着非常凌厉的长相和侵略性极强的性格,但他在她面前却表现得亲切无比,无论她有多拧巴别扭,心口不一,他总是会笑着包容她的一切。 她原本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但她的边界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他重新画过了。 现在想想,他总能在她这里得到他想得到的。 而这些东西,都不是他直接索要,而是诱哄着她,心甘情愿地主动奉上。 现在他又想干什么? 她伸手握住他的横在她胸、前的胳膊,往下扒了扒。本来已经做好了会被抱得更紧,甚至是整个人都被锁住的准备,却没想到,他却顺着她的力道,主动松开了她。 手臂抽走,沙发垫微微一沉,两个人之间忽然空出了一段距离。些微凉意漫上她的后背,她才意识到男生的怀抱有多温暖。 她回过头去看他。 电影的片尾字幕已经播放完毕,屏幕黑下来,影音室里的灯带亮起。而纪闻迦整个人陷进了她身后的沙发里,下颌线绷得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喉结安静地凸着,偶尔滚一下。 他在生气。 但在压抑着自己这份生气。 良久之后,他见谈茵没有要安抚他的意思,主动开口道:“好,是我反应太激烈了,抱歉。” 他在这样的妥协中恢复了镇定,站起来,看了看表,温声告诉她:“我在泰安门定了位,差不多也可以出门了。你常去的那家品牌店送了一些衣服过来,你去看看吧,想穿哪套。” 什么? 他现在又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情绪收得这么快,就和上次在琴房一样,明明是他先闹脾气,到最后竟变成了她在让他受委屈。 现在呢? 嘴上说着“抱歉”的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她的? 在把她当什么? “我不去,”谈茵说,“我没心情了。” 听到她这句话,男生垂下眼:“好,那我们不出去,就在家里吃。但是,至少看看我给你买的衣服吧?你不是说了很喜欢被我打扮吗?” 刻意被谈茵忽略的异样情绪在这时候涌上她的脑海,她摇摇头,后退一步:“现在是讨论被打扮这种话题的时候吗?小迦,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让我感觉很陌生。” 那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试图了解过他那些阴暗的,不能说出口的情绪吧?一直以来看到的都是他亲切无害,笑嘻嘻的样子。 他稍微流露出一点独占欲,她就变成了被惊动的鸟,就要逃离他身边了? 偏偏是在这个节点,虽然不是她的本意,但也太凑巧了吧。 不可以。 纪闻迦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一瞬,再松开时,眼里有模糊的、浮动的伤心:“好,你不想看到我这样,我就不这样了。那你现在抱抱我,可以吗?你抱一下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什么事都没有?”谈茵皱起眉头,声音加大,“你明明就有事啊!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你别生气,”他走过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缓缓将她搂进怀里,“别这样凶我,我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和你冷战。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交他这个朋友。” 小时候他们可以动不动就冷战一个月,那是因为时间还有很多,用不完,总觉得好像可以一辈子都不长大,不分离。真正经历了分离之后,他才意识到,人是可以说没就没的。 汪阿姨突然去世那件事情,受打击的不仅仅是谈茵,还有妈妈。他虽然没那么强烈的哀恸,但妈妈的情绪会感染他。而且,他也很喜欢汪阿姨的。 所以更加不想,在这个关头和谈茵闹矛盾。 但他的妥协没有换来谈茵的软化。她张了张嘴,对现在的状况感觉到有些无力:“自从上初中后,我朋友不多的,真心的也没几个。我虽然不那么需要社交,但是,我总不能只和你关系好吧?” “为什么不能?”纪闻迦看着她,语气很是纳闷,“你为什么不能只和我好?我也只和你好啊。而且,你爸爸的话题,为什么不能和我聊?” 他渴望着为她付出,成为她的依靠。 可她总觉得他靠不住。 一直有所保留。 说到底就是仍旧把他当成不成熟的小孩子,也不信任他的处事。与此同时,比她年龄大几岁的那个男人。纪闻迦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只是长得可靠一点,性格内敛一点,年纪大一点,就能天然获得她的信赖,全然不记得那个人曾在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情况下,说出过让她那么难堪的话。 这种人,这种人,明明就是最自私的那类人啊。 和他当朋友会有什么好处吗? 渐渐收紧的臂膀,让谈茵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将他挣开:“因为我不想老是因为这种事情被你安慰!我不想老是带给你负面情绪,这很难理解吗?” 不重要的人可以当成树洞来使用,但是,在重要的人面前,就是会更加小心谨慎啊。 这样吼完后,她对上他的眼睛。 气氛静得令人窒息。 纪闻迦的神情很不好看,眼里有模糊的泪意,和显而易见的委屈。 谈茵直觉自己不能继续再和他吵下去,因为她怕自己会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来。 所以她后退几步,告诉他:“我要回家了,我们都冷静一下,好不好?” 纪闻迦一时间没说话。 他觉得他不需要冷静,只需要被安慰。既然谈茵实在不理解,他也不要求她理解。他摇摇头,柔声说道:“好,谈茵,你想回家可以,但是不要做让我伤心的事情,好吗?如果你不想那个无辜的陈黎新受点什么挫折的话。” “你,你在开什么玩笑?”谈茵这下真的有点害怕了。 男生瞥她一眼:“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所以,不要再因为他让我不高兴了。” 好烦,他已经厌烦因为那个男人而产生这种没完没了的负面情绪了。不如做点什么,让他身败名裂吧。这样也挺有意思的。 谈茵站在原地,手心后知后觉地冒了点汗。 纪闻迦在她面前总是很好说话,很可爱,也很好欺负。所以她才会把他当成什么善良的人。 但他并不是。相反,他极为冷漠,手段惊人,甚至手眼通天,小小年纪就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眼里隐隐的挑衅让谈茵感觉到了,他真的没有开玩笑。他在威胁她。 “你有病,你去看看病吧。” 她扔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推开门,跑出了影音室。 经过客厅时,她看到了纪闻迦让品牌方送来的衣服,用移动衣架挂了整整三排。她没有停留,坐室内电梯回到房间,换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开始收拾散落在各处的个人物品。 纪闻迦没追过来,她就没那么害怕了。她只是有些生气,想不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就被他这样怀疑。 越想越气,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整理些什么。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她下意识地拉开了抽屉。 纪闻迦很少睡这里,床头的抽屉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黑色的戒指盒。 烫金字母印在盒子上,她盯着那两个盒子足足有一分钟,才伸手拿出来,打开。 graff spiral对戒,男款是素戒,女款带钻。 很漂亮的款式,是给她准备的? 她将那只女戒从盒子里取出来,对着手指比划了一下。看起来戒圈大小差不多。 但她没有贸然戴进去。 只是在疑惑,如果是给她准备的,那纪闻迦为什么迟迟都没有拿出来。以他这么爱送礼物,恨不得把礼物堆满她房间的性格…… 所以,真的是给她准备的吗? 万一、万一是给别人的…… 在产生这种想法的这一刻,她突然对纪闻迦今天的别扭福至心灵。 谈茵拿着那两只戒指盒站起身,原路返回到影音室。 纪闻迦还坐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焦点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她返回了动静,他有些讶异地侧过脸。呆立了几秒,才恍然问道:“你要我送你是不是?” 嘴抿了抿,他直接站起身,浓密睫毛低垂着不看她,眨眼的弧度却让她生出一股愧疚。 男生步子迈得好大,几步就擦过了她身边。 谈茵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好在他并没有埋头往外冲,乖乖被她拉扯得停下来。目光罩在她发顶上,被委屈的情绪堵着,开口时嗓音艰涩:“怎么了?” “小迦……” 谈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我刚刚试着换位思考了一下……” 听到“换位思考”这个词,纪闻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眼神软化下来,出声阻止道:“你不用换位思考,真的不用,就当我在发疯好了。” 谈茵却摇摇头,执意要把话说完:“可你并不是莫名其妙在发疯啊,代入你的角度,我才能理解这份心情。” “我是想说,如果,我们两个角色对调。你在迷茫的、不顺的青春期里,有个女孩子陪伴了你很久,你已经习惯和她倾诉一切。等你长大后,你发觉自己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情愫,但还没表白就被拒绝……而我全程旁观着这一切,但因为没办法参与你的青春期,只能看着你对另外一个人产生依赖。之后……” 她顿了顿,像是完全无法想象这种场景似的,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伤心。纪闻迦上前一步,将她抱住:“我不会有这种情况。” 谈茵这次没再挣开他,乖乖地贴在他胸前,继续说道:“之后,你和那个人恢复了联系。然后告诉我什么醋都不用吃,因为联系内容再正常不过,在我生气吃醋时,你不仅不理解我,还跟我说,这没什么呀,你在介意什么?我朋友不多,这段友情我很珍惜……如果是我遇到这种情况,我想,我也会发疯的吧。” 说不定会比他更疯。 因为这根本就不叫“没什么”。 “所以你为什么不提醒我,要站在你的角度看问题呢?”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纪闻迦,“这样我也不会误会你什么。” 并非误会。 纪闻迦想,他是真的打算做些什么了。 如果她没有及时回来的话。 “谈茵,”纪闻迦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不提醒你,是不想让你体会我的心情,一点都不想。你本来就心思敏感,如果让你换位思考,只会加倍感受到这种委屈。” 顿了顿,他又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果因为莫须有的幻想埋怨上我,到时候受折磨的还是我。” 这句可不是什么好话。 谈茵伸出手,下意识就打算锤他。 但她手里拿着东西,两个戒指盒,不方便。 纪闻迦刚刚心绪太乱,没来得及注意她手上拿的东西。现在被她举起来,他才挑了挑眉,很惊喜地开口:“哈,又被你发现了,姐姐。” 他的谈茵还是那么会寻宝。 男生毫不犹豫的开心语气让谈茵放下心来。 戒指真的是给她的。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戴上好不好?我们一起戴上!” 纪闻迦还是那副德行,一旦给他点好脸色,他就会很快蹬鼻子上脸。 他托着谈茵的手,举起来,放在他掌心交叠。 好好的情侣戒指被他描述得像镣铐,好像一起戴上就能永远绑定。 真的会有永远绑定的关系吗? 谈茵仍旧心存疑惑,怪来怪去也只能怪原生家庭。想到这里,她突然醍醐灌顶地找到了自己那个爹的最佳用处。反正他做的这样差,那她心安理得责怪他就好了。 她所有怪异的,不讨喜的性格,都能怪到谈如前身上去。 而她所有的美好的品格,都是源自于她自己和妈妈。 这样一想,好像瞬间就坦荡多了。 她看着纪闻迦的眼睛,轻咳一声,动了动中指:“要我戴上可以,但是你要收回那句威胁人的话,以后也不许拿无辜的人撒气。” “好嘛……” 眼见着她已经消气,纪闻迦当然不会头铁,再去提那些不相干的人,“我答应你就是了。” 他答应得飞快,像是生怕她反悔。谈茵还没来得及说“你别敷衍我”,他已经把那只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了。 女戒的白金底托,三面细钻沿着莫比乌斯环的轨道交错缠绕,在灯光下转过一个角度就闪一下,像凝固的银河,寓意着永恒的爱。 他托起她的左手,拇指在她中指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把那枚戒指顺着她的指腹推下去。 谈茵低头看着自己中指上那一圈螺旋的光,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轻轻填满了。 “你的呢?”她抬眼看他。 纪闻迦从盒子里取出那只男款素戒,一言不发地递给她,眉毛一挑,示意她来帮他戴。 嘴角的笑意太难压,谈茵轻轻撅嘴,克制住那份不想让他如愿的想法,接过那枚素戒,帮他戴好。 “好看。”他将他的手和她并排放在一起,两只手有非常强烈的反差。 谈茵还没说话,他就拿出手机,抓着她的手从各种角度连续拍了七八张照片。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当什么只露手的恋爱博主。 “行啦,”谈茵被他抓得手累,“还去不去吃东西的?” “你又有心情去啦?”他笑嘻嘻地用脑袋碰了碰她的。 谈茵伸手将他的脑袋扒开,弯着嘴角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她才回头说道:“我其实也给你准备了东西。” “什么啊?”他很感兴趣地跟上来。 “我给你写了一首歌,只是还没写完。” “真的吗?”他双眼亮晶晶地凑过来,“写了多少了?副歌有了吗?我可以提前听到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谈茵又有些头疼了:“没有啦!我又不是神童,能几分钟就把歌全编写完。” 灵感来的时候,几分钟她只能写出个旋律进行。乐器编配那些还需要花时间打磨。 因为惦记着自己的半成品,第二天一早,她就催促着纪闻迦收拾好东西,她要回家继续创作。 男生在餍足之后,通常很好说话。 而且他也想提前听一听她到底写了什么,一路上心情都很雀跃。 车在院子里停稳,纪闻迦绕到后备箱抱起谈茵挑中的几套衣服,二人一前一后地往楼上走。 礼盒摞得高,挡住了纪闻迦一部分视线。踏上三楼的台阶后,他才看到谈茵在他前面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他问了一句,将抱着的礼盒放低。 视线越过谈茵的肩头,他看到谈如前正一脸严肃地站在谈茵的家门口。 第59章 要瞒着我这个爸爸悄悄领证结婚吗? 第59章 要瞒着我这个爸爸悄悄领证结婚吗? 这是谈茵搬出来后,谈如前第一次来这间房子。 这间房子汪斯娆的婚前财产,去世后一直由她父母打理,出租。得知谈茵最终选择了住进这里,谈如前并没有来打搅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谈茵用指纹解锁开门。回过头请他进来时,连拖鞋都没给他准备,就递了双鞋套过来,示意他自己穿上。 顿时有些不满。 说实话,他活到这个岁数,从来没人敢给他这种脸色看。稍微机灵点的人都会毕恭毕敬地对他说,谈教授,直接穿鞋踩进来就好。 现在让他挤在这么个狭窄的玄关,笨手笨脚地穿鞋套。 谈如前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呵,他还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但谈茵没理会,只是说道:“我等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想浪费时间拖地。反正您进来也待不了多久……” “还没进门就开始下逐客令了。”谈如前接了一句话,语气很差。 好不容易将鞋套穿好,纪闻迦却紧跟在他后面脱了鞋。 男生手里摞着几层包装精美的纸盒,见谈如前一脸疑惑,笑着说了一句:“谈伯伯,我只是把东西搬进来而已。您要不想看到我,我很快走就是了。” 话说着,他竟轻车熟路地在地上找到了一双男士拖鞋穿好。而后原地站直,若无其事地说道:“您先进,谈伯伯。” 句句都很有礼貌,但句句都很气人。 谈如前看男生那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出来。目光上下审视了一眼,忽然看到他手上闪着光的素戒。 他想到了什么,骤然回头,视线扫向谈茵的手。 她已经换好鞋,站在玄关尽头等着。肩上的包包被她放下,左手中指那圈螺旋的白光在玄关灯下清清楚楚地亮着。 谈如前沉默了两秒,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回去,没说话,但那口气明显比刚才更不顺了。 直到几人全走到客厅,纪闻迦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却没立刻走,脚上那双爱马仕男款拖鞋比戒指更让谈如前不顺眼。他看了看自己鞋子上蓝色的劣质一次性鞋套,终于忍不住冲着男生说道:“我昨天打电话给你妈了。” “什么?”纪闻迦尚且没什么反应,谈茵却先炸毛了。 她本来还打算到厨房给谈如前倒一杯水,走到一半急匆匆地折返回来,挡在纪闻迦面前问谈如前:“你打电话给纪阿姨做什么?” 小鸡仔一样的身躯,挡在那大个子面前,一副护犊子的姿态,让谈如前再也忍不住,指着纪闻迦高声说道:“她让她儿子过来把我女儿拐跑,我不能打电话问问吗?” “你用手指着人,这是问吗?”谈茵立刻反嘴,“这是兴师问罪吧!” 纪闻迦被谈茵挡在身后,低头看了她一眼。从谈如前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男生瞬间勾起的嘴角,非常令人窝火。 “你在笑什么?”谈如前的声音又高了半度。 纪闻迦把嘴角收了一下,但收得不太认真。 “没笑,”他说,“您继续。” 倒是谈茵在这时候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他才无辜地眨眨眼,伸出双指把自己嘴角强行往下压。 谈如前看着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气得手指都在抖。他把那只指着纪闻迦的手收回来,但没放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你给我让开!”他对谈茵说。 “不让。” 谈茵看着性格沉静温柔,但脾气实在算不上好。心思敏感,好端端地就喜欢爆发一下。这一点谈如前承认,是受他的影响,他开了个很坏的头。 但他没想到,她才从家里搬出来不到半年,就吃里扒外成这样。拖鞋没有,茶也不泡! 看见他的瞬间,脸就绷起来,像见到了什么仇人。赢过一次之后,对他再没有尊敬,一张嘴就只知道冲着他这个亲爹埋怨:“你跟纪阿姨说什么了?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对我好是不是?” 她的情绪眼看着就要激动起来,站在她身后的纪闻迦及时将她的胳膊拉住,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她安抚道:“没事,没事,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你爸找她说点什么,她只会更心疼你,今后对你更好,你不用担心。” 脾气是真见长。 谈如前见她这样,反倒是不敢再说什么重话了,静静地哑了火。 不得不说,纪闻迦的判断是正确的。 昨夜,电话那头,纪明禾并不意外他的来电,任由他质问完,才反过来问他:“那你想要茵茵今后和谁在一起?你觉得谁配得上她?还是说,你就是想要她找个不如她的,然后一起受制于你,这样你才满意,对吗?” 被戳中心思,谈如前并不觉得难堪。他只是冠冕堂皇地说道:“她现在不能把精力放在谈恋爱上,她还有学校要申请,事业才是她更应该追求的东西。情情爱爱只会耽误人。” “你觉得她的事业只能由你来助力吗?”纪明禾清淡地笑了笑,“我不能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谈如前哼笑了一声。 “她搬出来后,回去看过你几次?有主动问候过你吗?” 一个一个的问题,让这个才和年轻妻子提了离婚的男人沉默下来。小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种,就算是,也是个练不出来的号。一张脸应该不会差,冯琪琪还曾想过她这个儿子今后能当练习生出道。 有出息的大女儿正是因为太有才华,想法也多,和他老旧的理念不和,一直不肯走他安排好的路。但她转系之后,他私底下听过她的作品。就算是他这样吝啬赞美的人,也能真心实意地说出一句“还行”。 “谈如前,你身边已经很久没人敢和你说实话了吧,每天在高校系统里面,被人捧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纪明禾说,“你以为我很想跟你当亲家吗?先不说你以后能不能当上大学校长,就说你这个人,我从来都很讨厌。” 这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 大抵真闺蜜之间就是会嫌弃对方的另一半吧,从前汪斯娆还在时,不知道在谈如前和纪明禾当中周旋了多少次,才勉强让两家能保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关系。 现在谈如前也没想过要高攀纪家的门。闻言,他只是哼笑了一声,回道:“那正好,你管好你儿子。” “话又说回来,我是真喜欢谈茵那孩子,”纪明禾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总之贼心不死,“当初你要是把她给我,她也不必经历后来那些,不必被你这么个不配当父亲的人养育。” “是汪斯娆自己犯蠢,圣母心发作,要去救个毫不相干的孩子在先,结果自己丧了命,把她留给我一个人,”说起这个,谈如前仍旧无法释怀,“这都是她的错,你难道不怪她吗?她把你也丢下了。” 都是汪斯娆的错。 在救人之前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可爱的女儿,还有连体婴一般要好的朋友,还有大好的人生。就算对丈夫的爱已经被日渐消磨干净,但总之他们还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他真是想不通,到现在都没办法原谅。 纪明禾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地回道:“她要是不蠢,要是不圣母,怎么会看上你。” 汪斯娆是温柔善良,阳光且快乐的性格,有着非常健康的人格,但这种人往往会被和她完全相反的人所吸引。纪明禾曾问过她,她究竟喜欢谈如前什么,就一张脸长得好,但抛弃掉他身上的名头和光环,性格是如此的差劲。 她回答说,他身上那些pale和sick的部分很让人着迷。 无法理解。 纪明禾觉得让人着迷的是富有且慷慨的那一型,无论是财富还是身体,都可以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人看。 结果她们的婚姻走向,还真是,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娶现在的这个妻子,是看上她自私自利吗?”纪明禾很不客气地问。 “对,”她没想到谈如前会干脆承认,“她自私自利,只顾她自己,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为她铺路,所以她活得久,可以祸害完一个接着去害另一个。我当初就是看上了她这份自私和不择手段。” 听起来,这段婚姻也像是走到了尽头。 意料之中的事情。 电话聊到这里,双方也没了要作对的心思。 纪明禾难得说了句劝慰的话:“我是看在汪斯娆的份上,奉劝你一句。孩子一旦跟你离了心,是很难回头的,因为她永远都会记得你对她不好的瞬间,那些瞬间一见到你就会反刍。你做得太差了,不要继续差下去,好吗?” 自己对谈茵究竟好不好,谈如前其实心知肚明。他不想继续和她纠缠这件事,将话题转回去:“但是,纪闻迦,他太年轻了,万一他……” “你对我儿子没信心,对茵茵也没信心吗?”纪明禾并未替纪闻迦说什么好话,那些都太虚,不足以令人信服,她只是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茵茵在我这里,绝对不会受委屈。她来美国读书,我会支持她的事业多过恋情。如果他们真能走到结婚那一步,我不会让她签婚前协议。” 那么以后,就算这段婚姻会出问题,按照美国大部分州的法律,谈茵能分走纪闻迦一半的身家。 这的确是比那些虚头巴脑的人品、一时的迷恋要真诚多了。 活到这个岁数的人,聊什么都别聊瞬息万变的真心。 利益才是最吸引人的东西。 谈如前从回忆里抽离思绪,他看着谈茵,又看着她身后那个安静地站着的男生,目光在那两张年轻的面孔之间来回了一次,轻叹一口气,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发展到交换戒指这一步了?接下来呢?要瞒着我这个爸爸悄悄领证结婚吗?” 纪闻迦这下赶在了谈茵前面开口:“谈伯伯,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他真是,随随便便一句话都能把人气死。 意思是到年龄了就真要领证了? 算了算了。 谈如前摆摆手,实在是感觉心力交瘁,疲于应对两个斗鸡一样的小年轻。他看向纪闻迦,问:“你进来是要干什么来的?” 啊,一开始只想把东西搬进来而已。 纪闻迦当然听出来这是逐客令,谈如前有话想对谈茵单独说。 他用手指戳了戳谈茵的肩膀,告诉她:“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又笑着看向谈如前:“谈伯伯,你要留下来吃饭的话,就让谈茵告诉我,我早点订位置。” “好了,你先走吧,”谈茵推了推他,替谈如前做了决定,“他不会留下来吃饭的。” 还没表态的谈如前:“……” 他本来确实没打算留下来吃这顿饭,但谈茵那句话落太快了,连个台阶都没给他。他按着眉心,在沙发坐下,直到关门声响起,他才看着走回来的谈茵,说出今天的来意。 “冯琪琪那个视频,是他帮你拍的吧?” 私人会所,偷拍的角度,设备专业。谈如前就算是再不了解谈茵,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只懂音乐的大二学生可以涉及的领域。想也知道,肯定有能够差遣得动各种资源的人帮她。 “嗯,”谈茵没否认,在沙发不远处的凳子坐下,表情还是有些别扭,“但我不是故意要帮你,是她出轨在先,又没遮掩,被我发现了而已。到时候你老糊涂了,她把财产全卷走,我一分钱没有。一想起这个,我就觉得不能让她继续逍遥下去。” “你做得好。”谈如前却破天荒夸赞了一句,“该是你的,你当然要争取。” 他以前对谈茵最失望的一点,就是她实在是太过无欲无求。说白了就是没进取心,什么都不争,等着别人把饭喂到她嘴边。 这太不像他了。 他最希望她改掉的就是这种不争不抢的个性。她今后要走向的平台越高,这种性格就越要不得,只会让她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当然了,这是冠冕堂皇一点的说法。 更自私的想法,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他是孤儿,五岁时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收养,做为夫妻感情的粘合剂来到那个家中。为了讨他们欢心,他做过很多很多本不该由小孩子来承担的事情。 小孩是父母的附属品,需要费心尽力去讨好父母在他看来天经地义。虽然后来他已经逃离了那个家,和父母关系冷漠生疏到几乎不讲话,但这个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他没想过要去改变,原样用在了谈茵身上,之后又用在了谈越身上。 他渴望在自己的小孩身上找到被讨好的感觉,就像当初他讨好自己的养父母一样。再由他对其进行安慰和补偿,这样好像就能稍微补偿一下当年的自己。 这次谈茵能因为该她得到的利益,对冯琪琪出手。 他感到非常满意。 这才应该是他的女儿,为了从他手里获得财产,她就是要不择手段才行。 这句迟来的夸奖却让谈茵变得很不适。 她不习惯被他这样夸奖。 太迟了。 又是因为这种事情。 这种延迟的满足并不足以让她感到开心,反而觉得很难受。 她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坐在凳子上接受他所谓的夸赞,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次能让你满意,我也很意外。如果我还小,我真的会觉得获得你这样一句话就是天大的事,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谈茵……”谈如前难得表现出了一丝愧疚,手还搭在膝盖上。他的膝关节已经有了老化的迹象,这种板正的姿势正方便他时不时地锤一锤,“我……” 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谈茵先开口问:“所以,还有别的事吗?” 这倒是提醒他了。 “我已经和冯琪琪提离婚了,短期内她就会搬走,你如果想住回来,随时都可以,当然,继续住这里也可以,随你高兴。” 他见谈茵没反应,继续说道:“今早我去做了亲子鉴定,加急,但也要几天才会出结果。” 一番话进程太快,让谈茵有些诧异:“你怎么会怀疑这个?” 她本来还觉得这个亲子鉴定得要她私底下搜集头发,来悄悄做,结果谈如前竟然自己先起了疑心。 “本来早就应该做的,”谈如前没多说,只是告诉她,“这件事情会关系到我今后的财产分配,结果出来后我就会请律师公证,到时候你也需要在场,心里有个数。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谈茵,无论结果如何,谈越是不是我的孩子,在我死后,你都至少会继承我百分之九十的财产,如果不是,那就全是你的。这样……” 他顿了顿,“你会稍微原谅爸爸一点吗?” 他的语气依旧有施舍意味。 常年处在上位,让他连道歉都不肯好好说。说不定心里还在想着,父亲对孩子有什么可道歉的。他都已经拉下脸来求和了,让步了这么多,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谈茵抿了抿嘴,学着他曾经那副刻薄的嘴脸,故意开口问道:“一定要等你死了之后我才能拿到吗?” “什么?”谈如前愣住了,因为她的神态让他太过熟悉,想了想,他才意识到,那股熟悉的感觉是源自于他自己。 “现在的人都活得长,医疗条件也好,你稍微注意一点身体,能活到八十多,”谈茵不顾他的脸色,继续开口,“我那时候也五六十岁了,再继承遗产还能享受到什么?你要真有诚意,爸爸,你就应该在我需要的时候先给我一部分。” 第60章 第60章 今天只许接吻 这世上大部分父母,不论有没有钱,只要手里有点东西,都喜欢靠着这点资源来拿捏人。 给零花钱是一回事,真正能钱生钱的东西,他们却不愿意过早地交出来。一来怕子女没用,败光家业,二来也是怕没人给自己养老。至于为什么怕,他们自己心里门儿清。小时候怎么对孩子的,自己老了,孩子们当然会有样学样。 谈茵说出这种话来,不是故意要激怒谈如前。 她也没有想拿很多东西。 她知道自己年纪太小,才成年不到两年,学的又是艺术这种空中楼阁般的专业,一点商科知识都不懂,是无法参与他的资产管理的。 最合适的拿钱方式,要么是谈如前设立信托,她按期领生活费,像纪闻迦一样,只不过人家数额巨巨巨大,名下资产无数,跟她不是一个体量。还有一种就是给她一定的股权,每年拿分红。 谈如前一张嘴就说,他死后她能继承多少。这在她听来,仍旧是在用遗产来拿捏她,吊着她。可谁知道在这几十年内,他会不会遇到第二个、第三个冯琪琪,又会不会拥有其他的孩子,之后再进行变更?当他老糊涂了,遇见个更厉害的,把他钱全都卷走,也不是不可能。 她已经不指望在这个父亲这里获得更长远的东西,她就是要及时获得满足。尽管他很有可能会因为她这段沉不住气的话而收回他的施舍。 “哈哈……” “哈哈哈哈哈……” 谈茵只是没想到,谈如前在经历了短暂的愣神之后,非但没有发怒,反倒站起来,笑出了声。 一开始,谈如前当然是生气的。 他人还没死呢!自己女儿一张嘴就盼着他死,这谁能不生气! 但这里,他所在的这间房子,是汪斯娆的地盘。那个带给他最多的快乐和最多的救赎,却在一夕之间全部都收回去,将他推入深渊的女人。 ……家具已经被前面的租客换过好几轮了,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他环顾四周,已经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迹。 唯一还带着她痕迹的是她精心爱护着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他后来对这个女儿很差,因此招来了憎恨。 说不清啃噬他内心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但他看着谈茵那副明明还是很委屈,却试图摆出一张冷脸来掩饰情绪的样子,忽然说不出一句重话了。 “好,很好……” 他笑过之后,竟真劝服了自己。看向谈茵时,眼里眼里流露出了让谈茵感觉到陌生的满意,像是终于在她身上找到了符合他要求的特质,有些兴奋地说道:“谈茵,你能对自己的父亲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我还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谈茵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是在反讽,是不是话风一转就要开骂……她选择闭紧嘴巴不说话。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你对上谁,我都不用担心你会吃亏了。” 和这个父亲相处这么多年,让谈茵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你弹的这什么垃圾。 那时候她也才是个小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甚至没怎么和其他人相处过,连反驳都不知道该怎么合理反驳。 只能任由自己这个生理上的父亲,借助他成功的经验和客观上的年长去碾碎她的尊严,以获得权力上的快、感。 纵使后来他不再这么直白地贬低她,但这种话,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 所以听到他说担心。 她第一反应是觉得恶心。 他在担心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来担心? 大概仍旧是某种价值观的霸凌吧,在强迫她进行认同而已。 谈茵不需要他这种假惺惺的提醒,冷笑一声,直接催促道:“你先做好一个父亲该做的,再来跟我谈别的吧。” “当然,当然,”此时此刻,谈如前表现得十分退让,对着她承诺道,“我会尽快把我名下几个公司的股权变更一部分到你名下,和财产公证同步进行。” 一般情况下,这句话后面会接个转折。 但谈茵等了很久,也没等来那句“但是”。他的确是很爽快地决定要将一部分财产提前交由她支配。 她主动问道:“就这样?” 没有附加条件? 比如不准和纪闻迦在一起之类的…… 她还打算阳奉阴违,先把他的钱弄到再说。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谈如前一听她问出这种话,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像是找回了一点面子,宽容地笑了笑:“你是想问,你和纪闻迦的事情,我会不会反对,是吗?” 谈茵:“……” “我现在没有反对的理由。”他接着说。 两个小年轻情窦初开,对彼此正上头,谁来都不管用。等到他们成熟了,大学毕业了,说不定自己就闹矛盾分手了呢? 而且,纪明禾告诉他,假如谈茵和纪闻迦能走到结婚那一步,不必签婚前协议…… 这对谈茵来说,是极大的婚后保障。 这事说起来也为时尚早,虽然他并不喜欢纪闻迦那种嘴上讲礼貌,实际上根本没把他放眼里的态度。但他也没必要急吼吼地跳出来棒打鸳鸯,把本来就已经和他离了心的女儿推得更远。 只是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至少他不用担心,谈茵会傻乎乎地因为爱情,而放弃自己本该拿到的东西。 “行了,你忙你的吧,我先走了。” 谈如前还记得谈茵替他决定的那句不留饭,为避免在这里杵着惹人厌烦,也不想再次被她下逐客令。自己先摆了摆手,端着副傲慢的神情,走到门口脱下鞋套,下楼去了。 他走出院子,刚好在弄堂口撞见一群小学生上兴趣班回来。其中有几个小女孩背着糖果色小提琴盒,说话的神态一看就是受尽了家人宠爱的样子。 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小孩过得幸不幸福,其实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那些不幸福的,他们通常会装作看不见。就像当初他明明知道谈茵在青春期过得很不好,但他装作看不见一样。因为忽视一个小孩子,捂住他们的嘴,是成年人最容易解决的问题。 那群小孩走远了,他的目光跟着追过去,试图从她们脸上找出谈茵小时候也过得很幸福的证据,这样似乎能稍稍减轻一点自己的愧疚。 因为她小时候也是这种小女孩。张扬的、自信的、明艳的……被汪斯娆宠出来的。 可他那时候并不开心谈茵没大没小,得意忘形的样子,所以一开口总要给她点蹉跎。 他不会承认,自己只是在嫉妒。汪斯娆的爱在谈茵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发生了转移,她不再注视他了。她的生命中有了更重要的人,他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呵…… 没必要进行忏悔,忏悔只会让人变得软弱。 但谈如前站在原地,忽然感觉到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直到他的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醒,他低头解锁,看到是他某个学生交来的一段作品,问他改进的意见。 顿时,他像是找到了事情做,将电话回拨过去,劈头就是一句: “你这交的什么垃圾?” —— 谈如前走后没多久,纪闻迦就下来敲响了谈茵的房门,看样子是在窗户旁边盯着,等人一出院子,就立马折回来。 他见谈茵开门时,脸色并无异样,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但他还是拉住了她的手,问道:“你没事吧?他来做什么?” “没事,”谈茵摇摇头,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传递过来,不禁回握住他,“他只是过来通知我,他和冯琪琪要离婚了,正打算重新进行财产分割,会考虑给我大部分的遗产。” “这么顺利?” 纪闻迦沉吟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谈如前应该是早有想法,刚好他们给他递了证据。现在他借坡下驴,说不定内心还在感谢谈茵让他保全了大部分财产不被冯琪琪分走。 真是个老狐狸。 阴差阳错还替他办成了件好事。 不过这个结果对谈茵来说并不差,纪闻迦也就无所谓了。 回到沙发上坐好,谈茵还在想事情。她看了看时间,不到十一点,地球对面还没有很晚。 她转过头对纪闻迦说:“我想和你妈妈打个电话。” “嗯?你打就是了,”纪闻迦愣了片刻,“我不会又要回避吧?” “那倒不用。” 谈茵说着拿出手机,找到纪阿姨的联系方式,拨通语音电话。一只手搭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整理措辞。 纪闻迦在一旁捣乱,故意用手指摁住她指尖,被她轻轻拍开后,又重新搭上来。像逗弄一只小猫,一定要把爪子搭她上面,然后再让她搭回来,乐此不疲。还笑着对她说:“你别紧张嘛。” 谈茵懒得理他。 这时电话很快接通,她只叫了一声“纪阿姨”,对面就笑呵呵地接过了话头:“我掐指一算,我们公主也该打电话过来了。” “公主。”纪闻迦将脸凑过来,冲着她对口型。 谈茵也跟着用嘴型示意他:“走开。” 但她不小心说出了一点气声,被电话那头的纪阿姨捕捉到,笑意更深地问她:“迦仔跟你在一起啊?” 谈茵还没说话,纪闻迦就应道:“在呢,妈妈。” 纪明禾:“你别捣乱。” 纪闻迦:“哦。” 他消停下来,趴伏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却仍旧盯着谈茵。谈茵瞪他一眼,稍稍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接着问道:“我爸昨天,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没有,要说过分,可能我说得还更过分一点吧,”纪阿姨笑了笑,“大人之间的恩怨,小孩子就别担心太多了。” 小孩子…… 好像在纪阿姨看来,她不论多大,都是小孩子。 谈茵曾经很讨厌被人当作小孩子来看待,因为这代表她的任何意见都不会被重视。 但同样的词汇被可靠的大人说出来,却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好像终于有人可以依赖。 她转了转眼珠子,忍着眼眶内泛酸的感觉,终于决定坦白她和纪闻迦这段关系:“纪阿姨,我和纪闻迦……我不是故意要他不跟你说的。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很快就会分手。 谈茵偏头看向纪闻迦,他脸上笑容虽未变,但她下意识就觉得,如果这句话直白地说出口,他绝对会借题发挥,向她讨要很过分的补偿。 但她没想到纪阿姨直接将自己儿子卖了个彻底,在电话那头接口道:“只是觉得迦仔不可靠对不对?” 谈茵:“……” 抱歉,纪闻迦。 但是,是这个理…… 男生将脑袋挤过来,对着手机抱怨了一句:“妈,我最近没惹你,我不求你说我几句好话,但你能不能别落井下石?” 纪明禾没理他,直接在电话里又对谈茵说道:“没关系的,茵茵,我忍着不和你联系,也是不希望我的想法左右你的判断。你和小迦无论发展成什么关系,走向哪条路,这些都要靠你自己决定。我只能向你保证,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不会变。” 后来,她们还聊了许多。 聊谈茵的近况,聊她写的歌。她在录音室里给纪阿姨弹唱了好几首,然后发了几段demo过去。 直到纪闻迦过来敲门,说他肚子饿了,这段电话才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谈茵变得很忙,忙着配合律师进行股权变更,忙着变小富婆。 谈越的亲子鉴定结果在几天后出来,真的不是谈如前的孩子。或许是谈如前早有心理准备,而且的确也是没花感情和心思去养,他对这个结果看起来很平静。至少没有在谈茵面前表现出很介意的情绪。 至于冯琪琪一家,在他提出离婚之后的两个星期内已经搬走。但现在离婚很麻烦,有冷静期。所以协议离婚提交了申请后,要等到冷静期满才能真的领到那张离婚证。 她出轨一事如果闹大,对谈如前的名声也有影响。这件事情最终被压了下来。 详细情况谈茵不感兴趣,也没特地打听。只知道谈如前原本打算送她的两套房子,因为谈越不是他儿子,已经被他收回来。除此之外,他送她的东西,并未要她归还。 冯琪琪在学校的编制没有受到影响,班照常上。 但是有一次谈茵去办公室交评奖材料时,听到老师们在讨论,说冯琪琪下学期会被调离总工会这种清闲部门,去二级学院当教学秘书。二级学院的教学秘书,据这些老师说,是整个大学系统里最忙,活儿最多最杂,但是劳动成果最不容易被校领导看到的岗位。每天要对接十几个老师,每到开学季会忙到想死。 “也不知道是哪个二级学院这么倒霉,冯老师一看就是没做过事的,到时候忙中出错,可别让其他人给她收拾烂摊子。” 大约的确是人走茶凉,谈如前和冯琪琪离婚的消息传开后,以前说话捧着她的那些人转头就变了副嘴脸。 “千万别来我们这,我手上活已经够多了,到时候她做不好,休想把任务分给我。” …… 谈茵尴尬地站在门口,决定还是不进去,把材料给其他同学转交,自己就先默默退场,免得被熟悉的老师拉住,八卦谈如前这段婚姻离异的内幕。 除了这些变动外,她和纪闻迦的交往还挺顺利。 只是刚步入二十岁的男大,大概是这世上最令人头疼的存在。 他精力太旺盛了,老是喜欢和她贴着。 普普通通的亲吻根本不能满足他,还假模假样地替她着想说,她亲他的时候,脖子会仰得很累,要不还是坐在腿上。 结果当然会做比亲亲更过分的事情。 害她每次和他见面时,都要和他先约法三章,规定今天只许接吻,别的都不许做。 “好哦,”他嘴上答应得很快,但通常还会补充一句,“除非姐姐先忍不住,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样! 以为她跟他一样有瘾吗? …… 时间飞快地来到十一月底。 美国的感恩节到了,梁笑放了一个多星期的假,早就通知了谈茵她会回国。 她到达当天,谈茵早早就准备好了礼物要去接机。 第61章 看来要被姐姐发现了 第61章 看来要被姐姐发现了 谈茵和梁笑是附小的同届,一路从附小升到附中,在大大小小的比赛上都打过照面,但她们专业不一样,课程也不同。谈茵一直走纯古典路线,高中之前的表演方向是小提琴,进入高中转指挥。而梁笑是现代器乐与打击乐演奏路线,主专业虽然是键盘,但她是爵士钢琴演奏。 二人性格天差地别,所以小学初中一直都只是点头之交,到高中时一起排练的机会变多,才熟起来。 但当时谈茵其实还是挺意外的。 因为梁笑是朋友很多的那类人,每天呼朋引伴的,人很高调。后来竟然什么事都要拉上谈茵,不让她落单,也很照顾她。 也许女孩子之间很多时候变熟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互相分享零食和化妆品,买奶茶时特地记得对方的口味、几分糖,新上的电视剧磕同一对cp……只要能对上一个电波,话就能多起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就成了可以分享秘密的关系。 再进一步,是一起旅行。 都说不论是情侣还是朋友,一起出去旅行是检验关系是否能长久的试金石。 谈茵和梁笑一起去过东京看演唱会,高三毕业旅行又一起去了一趟欧洲。谈茵擅长做计划,而梁笑擅长不扫兴。不论旅行计划做得如何,按攻略找的店铺好不好吃,梁笑全程都能给足情绪价值,从不说一句不好。她们的几次旅行都很愉快,因此关系越来越紧密。 话又说回来,谈茵和纪闻迦谈恋爱之后,还没有单独出去旅行过。他倒是计划等她忙完这段时间,找个周末飞到高雪维尔去开板。她什么都不用操心,跟着他坐私人飞机走就行。 这种爆人民币的玩法,虽然在很大程度避免了产生矛盾的可能,但毕竟他们没有在陌生的地方相处过,而且恋爱时间也不长,彼此还处在尽力互相迁就,维持美好形象的阶段。说不定一场旅行,就会让耐心告罄,缺点完全暴露。 谈茵成长环境复杂。先是单亲,再是重组,相处过最多的男人是谈如前,也深刻见识了他是个多无情的烂人。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本能地不信任一段感情能长久地维持在最美好的形态。 纪闻迦和她不一样。他的父母感情和睦,又重视家庭,这导致他看待关系非常理想化。也许是随他的父亲,总会对伴侣有比较强烈的情感索取……常常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知道这样很不对,不该在渐渐被治愈的同时,还情不自禁去幻想丧失。但长久以来的怯弱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 所以连出去旅行也会提前担忧,预设好最坏的结局。 对于谈茵的担忧,纪闻迦回答得很巧妙:“我刚回来时,你前几次见我连妆都懒得化,头发也不洗,哪里尽力维持美好形象了?” 那还不是因为怕特地收拾一番,会显得目的不纯嘛…… 谈茵撇撇嘴,不说话。 “啊……我知道了,”纪闻迦嘴角弧度没压住,上扬着开口,“姐姐肯定是想对我展示你天生丽质的一面,让我知道你就算不化妆,也——” 他的话没说话,就被谈茵一巴掌扇过来,捂住了嘴。 “你别转移话题!”她盯着他,问道,“你呢?” “什么?”纪闻迦眨眨眼,呼吸晕在她指尖,一时没反应过来。 谈茵凑到他面前,一脸狐疑地问道:“你有什么不能被我知道的秘密吗?或者说,我还没有发现的,我忍受不了的毛病。先老实交代,不然到了旅行途中再吵架的话,会很麻烦的。” 纪闻迦将她的手扒下来,攥在手心没放开。他的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忽然有些严肃。 谈茵的心跟着往下一沉,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真的有秘密?” 要……要继续追问下去吗? 她的脸色奇怪起来,竟显得比他还紧张。 “看来要被姐姐发现了……” 男生侧过脸,像是要避开她的视线。片刻后,他低低地开口,“我是姐姐的梦男,喜欢视、奸、你,搜集你周边的事情。”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谈茵的眼皮跳了一下,而纪闻迦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竟恬不知耻地抬起眼来看她,嘴角露出一个堪称狡黠的笑。 “不要啊,我还想在你面前装得酷一点呢。” “你……”谈茵抓起手边的靠垫砸在他身上,“你少发癫!” 男生被靠垫砸中胸口,顺势带着她往沙发里陷下去,让她趴在靠垫上,肩膀笑得一耸一耸的。 “你说不能有秘密的,”他把靠垫从怀里拿开,这下她只能趴他胸上了,“我都老实交代了。” 交代什么呀交代…… 要他交代秘密又不是要他逮着机会就告白。 谈茵瞪着他,腮帮子鼓了一瞬又松下来。 她懒得跟他说,就这样趴着,拿过手机继续给梁笑挑机场见面的花束。 梁笑过农历生日,算了算日子,也就在她回国那几天。谈茵还给她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 谈如前给她的那些股份和额外的现金,都在谈茵账户里躺着。她自己对那堆数字其实没有很大的感觉,因为她物欲很低。小时候被很好地满足过,消费已经维持在一定的水准,乍富之后也没有要报复性消费的想法。 她不玩车也不玩表,甚至对大牌包包都没什么一定要拥有的想法,爱马仕kelly和muji帆布袋通常会选择帆布袋,因为上课更能装。 唯一一笔还算高额的消费,是用在了home studio的升级改造上。她看中一架rhodes的电钢很久了,但原价就要一万多欧,加上代购费算下来直逼十万人民币,所以一直没狠下心入手。 这次用谈如前给她的钱买完后,她看着账户里的余额,连皮毛都没少的感觉……还真,挺爽的。 谈茵给梁笑挑的礼物是一个高端话筒品牌私人订制的话筒。非常浮夸的全钻渐变筒身,贴合梁笑的声线设计,话筒上还刻了她的名字首字母lx。 音乐人绝对抗拒不了的一个礼物。 谈茵是提前三个月下的订单,刚好能赶上梁笑这次回来送给她。 对此纪闻迦很是眼红。 他永远都记得谈茵是怎么靠她自己录的那两张哄睡cd把他给拴牢的。没想到她对谁都是这样,只要她愿意哄,简直能给人哄成胚胎。 而且梁笑凭什么! 凭什么能享受谈茵对她那么好。 但说到底,这件事也都怪他。所以全程,他就算是不爽到把牙给咬碎,也一句话没说。 接机当天,纪闻迦送谈茵去机场,她表现得很开心。 据谈茵说,以前梁笑总是不喜欢她交的男朋友,说她不适合这种高冷死装男,适合话多又粘人的,逮着机会就要劝分。 好朋友之间看不上彼此的男朋友,这事再正常不过,谈茵也搞不懂梁笑的品味,怎么会喜欢看起来很蠢的男生,找的几个男友全是那种傻乎乎的类型。 这样吐槽一番之后,谈茵看向纪闻迦:“我还是挺希望你们能合得来的。” 话多又粘人的男朋友就在这里。之前谈茵和梁笑聊起时,对方难得对这段关系举双手赞同,所以她希望纪闻迦也能友好一点。 男生认真听完,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放心吧,我肯定给你朋友面子,不让你左右为难。” 就几天,他想,忍忍就是了。 但他没想到,梁笑一出机场看到谈茵,就开始抱着谈茵不撒手。 那姑娘个子高,极瘦,黑皮衣搭配包头的帽子,脖子上还挂了个头戴式耳机。她是直飞的商务舱,在飞机上躺了近二十个小时,还有机上wifi可以用,下飞机之前甚至抽空化了个亚裔妆。肢体语言和表情或许是受老美的影响,总之看起来很夸张。 衬得一身淡人打扮,小脸小头黑长直,妆容清纯氧气的谈茵看起来更清冷。 气质完全迥异的两个人,抱在一起时有种刺眼的和谐。 纪闻迦站在谈茵身后,淡淡地看着梁笑,神情渐渐不悦。 本来还打算给谈茵一个贴面吻的梁笑没敢在这时候惹他,最后抱了几秒钟,就放开了谈茵。 之后就是老土的互相介绍环节。 谈茵也是第一次这样郑重其事地把朋友介绍给男朋友,不太习惯。好在她已经提前跟双方都铺垫过,二人打招呼时表现得也不算尴尬。 这一天梁笑需要回家休息,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她虽然话多,但没有特别讨嫌。几人吃过饭,熟悉了一下彼此后,就无事发生的各回各家。 真正让纪闻迦不爽的是接下来的几天。 接下来,谈茵的时间就完全不属于他了。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有太多话想和梁笑聊,之前隔着半个地球和十二小时的时差,想好好聊聊都找不到机会。好不容易梁笑回来休息一个星期,她们自然就开始形影不离。 周一到周四,课多的时候,谈茵还是照例睡在学校宿舍。这期间,梁笑跟着谈茵上课,泡琴房,逛校园,逛她们的母校,逛街买东西……除了没跟谈茵挤在一张宿舍床上睡,其他时间一直黏在一起。 每次纪闻迦给她发消息,问有没有时间见面吃个饭。她总要问他,介不介意带着梁笑一起。 “算了,”他只好说,“不打搅你们,我在你们也不好说话。” “你没生气吧?”谈茵还不算太没良心,好歹察觉到了自己对他的冷落,有安慰他的意思。 纪闻迦轻哼一声:“生气了,你想想看到时候怎么补偿我吧。” 他想,他一直都遵守着正常男友的品德,就算是抱怨,也没有流露出一点要控制她的意思。这样,应该算他做得好吧? 谈茵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柔声说道:“那你乖乖的啊,补偿的话……那、那,”她顿了片刻,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接着说道,“那我没穿过的那几套衣服,你选一套给我穿上,这样,这样总行了吧?” 真是狡猾。 这时候知道要肉、偿、了。 纪闻迦当然不会推辞,一开口就是:“三套。” “喂!你够了啊!” “四套。” “行行行,别说了,三套就三套。”谈茵怕他越说越来劲,着急答应他,挂了电话。 —— 梁笑生日当天,她在家里开了个趴,邀请了以前的朋友到场,热热闹闹地塞满了一栋别墅。 谈茵带着纪闻迦过去时,怕他空手到场不好,还特地以他的名义,选了一样礼物。 多体贴。 她真是把谁放心上,就对谁体贴备至。 那个刻了梁笑名字的定制话筒,果然被她爱不释手。她抱着谈茵好半天,开心得当即就对着她的头发亲了几口。 而纪闻迦根本没经手的那个礼物,也被礼貌地拆开,被礼貌地说了感谢。 作为寿星的梁笑朋友太多,生日宴太热闹。谈茵待了一会儿,觉得人她都不太认识,纪闻迦更是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去,就想着这几天反正已经单独陪过梁笑了,礼物和心意都已送到,那她提前离场也没关系。 但她一时找不到梁笑人在哪里。 泳池、露台、餐厅,似乎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谈茵看了看从进门起就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纪闻迦,她怕他等得无聊,便说道:“要不你去车上等我,我去一趟洗手间就来,到时候给她发条消息就行了。” 纪闻迦疏淡地摇摇头:“我在门口等你,不着急。” 他看着谈茵转身去了洗手间,自己则穿过人群走向大门。 门在他身后半阖,喧嚣立时被隔绝了一大半。冷空气钻进肺里,他淡淡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真是有些自作孽。 好在一切都快要结束。等梁笑走了以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以后谈茵就算申请美国的学校,伯克利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她们不会在一个城市读书。 枯草坪上凝着薄霜,被一道脚步声踩响。纪闻迦抬头看去,只见方才到处都找不着人的梁笑,突然从别墅前的小花园里冒了出来。 她嫌房子里太吵,跑到了外面接电话,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有了醉态。 见纪闻迦单独站在门口,她诧异地开口:“不会吧,你这是要丢下茵茵自己走了?” “怎么可能,”纪闻迦冷笑一声,“你想得美。” 酸溜溜的语气,让梁笑瞬间笑出了声:“你嫉妒我也没用啊,她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不单单是你的女朋友。再忍几天吧,少爷。就算再不爽,这也只能怪你自己。谁叫你当初要我去接近她,给我送来这么好一个朋友呢。” “梁笑,你喝醉了,不该说的话别说。” 谈茵随时会出来,梁笑又是个嘴上没把门的醉鬼。他忍她这么多天,完全只是不想谈茵知道真相后受到伤害。 被这样提点一句,梁笑也收起了得意的神色。虽然看他吃瘪很有意思,但她同样也不敢去赌后果。 “放心吧,”她做了一个缝紧了嘴巴的动作,“这件事情我会烂在心里的。” 谈茵是她最最珍惜的朋友,不论当初接近谈茵的目的如何,梁笑都觉得,能被谈茵记在心里,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也难怪当初纪闻迦隔着半个地球,也要费尽心机掌握她的一切动态,严防死守着她被人抢走。 然而, 然而…… 她才说完这句话,踏进房门半步,就愣在了原地。 她最最珍惜的这个朋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后,一脸茫然地对上了她的眼。 第62章 放归一只野犬,再验证他的忠诚 第62章 放归一只野犬,再验证他的忠诚 谈茵是走到半途回来的。 有以前的同学提醒她,梁笑嫌屋子里太吵,跑到花园接电话去了。 其实照常理,她是要接着去洗手间的。但在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鬼使神差般就走回了门边。 然后她听到了梁笑对着纪闻迦说的那段话。 她咬着自己手指头,愣在门后面,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梁笑究竟在说什么。 什么叫做“纪闻迦让她来接近她”…… 纪闻迦之前和梁笑认识吗? 那这次为什么要装作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很多事情乱七八糟地涌上脑海,她在一片茫然中忽然接上了思绪。啊,原来是这样的吗?当初梁笑主动过来邀请她一起排练,一起玩,成为朋友的契机,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值得交往,而是因为纪闻迦的授意? 头忽然变得好痛。 她能不能装作不知道? 这样一切就都没有发生过。反正梁笑也说了,要烂在心里。 可才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秒,梁笑就踏了进来。 她们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这让谈茵感觉到更难过。 就算一开始目的不纯,她们也已经彼此熟悉到连反应都开始同步,像一对真正的密友。 然而此时没有人顾得上为这份默契鼓掌。 梁笑张着嘴,因酒意而浮上薄红的面颊竟在瞬间就变得苍白。还是谈茵先回过神来,伸手将她从门口一拽,就拽到了门里面。 有人嘻嘻哈哈地经过她们身边,其中一人嫌门开着,有冷风灌进来不舒服,探头问了问背对着大门的纪闻迦,介不介意把门关上,或者他进来等。 纪闻迦觉得房子里太吵太闷,他在外面正好透气,便礼貌地替对方带上了门。他低头看了看表,心想也才过去几分钟,他不该没耐心地催促谈茵。 三层的别墅内依旧豪华喧腾,年轻的面孔三三两两凑做一堆,玩游戏的玩游戏,喝酒的喝酒。 他们注意到寿星回来了,和她最好的朋友面对面地在角落站着,手还拉在一起。以为这两个连体婴又有什么私密话要聊,没人过去打搅。 但谈茵拉住梁笑的手却很快收回来,像是感觉不自在似的。梁笑的手追过来,她下意识地背手到了身后。 ……身体自动发起了保护机制,她现在不想被人触碰。 然而看到梁笑受伤的表情,她还是率先开口解释道:“没事,我没事。今天你生日,我也没有要破坏你心情的意思。我只是,对不起,梁笑,我只是有些想走了。等我下次心情好的时候,我们再聚,好不好?” 对着梁笑说出这段话时,她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只是看起来像五官在抽搐,让梁笑更加心疼。 “茵茵,”她看出来谈茵把她拉到一边是不想让纪闻迦察觉,将场面变得更乱。脑海里醉意消退,她飞速组织着语言解释,“我和纪闻迦是非常远房的亲戚,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高中的时候,我妈和第二任丈夫离婚,我的零花钱大幅缩减,所以我才答应了他这份荒唐的交易。靠着……贩卖你的情报,找他换钱。” 中学时期的小孩子,虚荣心正盛,周围的人都在刻意攀比。锐减的零花钱让梁笑险些维持不住基本的社交。纪闻迦就是看准了她这份需求,才会主动递过来橄榄枝,让她定期汇报谈茵的动向,在谈茵新交了男朋友时,阻止他们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但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不要被谈茵察觉。 他要的并不多,只是想知道谈茵每天在做什么而已。 “但是,”梁笑接着说,“我跟你熟起来之后,就主动结束了和他的交易。茵茵,我真的跟他很久没联系了。” 这段长长的辩解,谈茵听进去了。 她试图在这段话里找出一个人去责怪,但她找不到。 她不想表现得好像梁笑是个坏人,用指责来否定这个朋友对她所有的付出。 就连纪闻迦,那个始作俑者…… 她也只是在想,他早就承认了的,承认了无数次。他说他调查过她,偷窥过她,是她的梦男……还逼着她说过原谅。只不过他隐瞒了她最介意的部分,并且如果不是今天被她听到,他会一直隐瞒下去而已。 是她自己又傻又软弱,就算他掌控欲强到想要将她吞噬掉,她也只是觉得好这样正好,遮住眼睛也遮住耳朵地沉溺着。 谈茵低下头,感觉到鼻子有些酸。 但她不能哭出来。 因为现在,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人能让她产生「好险,我还有ta」的安全感了。面前的好朋友不能,门外的男朋友也不能。 她伸手蹭了蹭鼻尖,只问了梁笑一句:“你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梁笑愣了愣,才缓缓开口:“他搬到你楼上,吓到你那次。我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你吓成那样子。” 啊…… 那次啊。 谈茵想起来,那次梁笑一股脑儿地连续给她发了很多张纪闻迦的照片,很巧妙地把她的惊惧,变成了对他的欣赏。 后来每次,她为这段关系踟蹰不前时,梁笑几乎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她相信她和梁笑的这段友情到发展到现在,忽略掉一开始的假意,后来也是真心换真心。 但是她和纪闻迦呢? 她对纪闻迦的感觉,如果从一开始就存在刻意操控,那她是真的喜欢他吗? 她连五脏都揪在了一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挑着最关键的问题问道:“我拜托你查的,他在美国有没有案底,有没有被指控,你真的对我说了实话吗?” “当然!这当然是实话!”梁笑着急地说,“我不可能把你推向一个坏人。” “好,好,”谈茵相信她,心绪稍定,甚至还礼貌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 “你别这样说话……” 谈茵表现得越镇定,梁笑就越难受。心酸和心疼一同涌上心头,从来都很少哭的一个女孩子,在这瞬间也红了眼眶。 但谈茵现在没办法给出安慰,她只能摇着头,轻声说她想走了。 她转过脸,去看那扇她一直没敢看的,纪闻迦随时都有可能会进来找她的大门。 短短几分钟内,他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还乖乖地站在门外面等着她。 梁笑回来的这段时间,他受了不少冷落。谈茵明白,也明白他已经忍耐了许久。 本来今晚她要补偿他。 但她现在不想看见他。 于是她看着梁笑问:“你可以找人送我出去吗?” 看来还是得买辆车。 谈茵在这时候有些抽离地想,不然她以后再和纪闻迦吵架,只能孤零零地打车走。但她一直好忙,寒暑假都没时间考驾照。而且家里离学校又近,打车或骑自行车都比自己开车方便。 诶? 等等。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地觉得还有以后? 大概是男生的爱意太像藤蔓,将她的手脚都束缚住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完成了对她的驯化,让她觉得只有在他那里才算是巢穴,所以连挣脱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这种念头让她觉得恐慌。 梁笑见她终于提出了明确需求,立刻就说:“我送你,你要去哪里?要回家吗?” “不,不,我不回家。” 回家,不还是和纪闻迦一起吗?她才不要回到那个,已经被他入侵的家。 “你喝酒了,我也不用你送。”她又补充了一句。 对,对…… 梁笑敲了敲脑袋,感觉自己也是急糊涂了,当即拿起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就在这个当口,等在门外的男生终于觉得谈茵耽误了太久的时间,而且梁笑那个醉醺醺的样子走进去,始终让他感到不安。 他重新推门进来,在屋内扫视了一眼,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谈茵。她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他。 然而他只来得及牵起一个笑,她就冷淡地别过了脸。 是的。 冷淡。 他们在一起以来,从未有过的冷淡。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梁笑,看到她的神情,顿时明白了一切。 哦…… 谈茵知道了。 他的笑意僵在嘴角。明明已经入冬,他的背上却冒出了热汗。 片刻后,他抬脚朝她走过去,她却在察觉到的那瞬间冲他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继续靠近。 悬在心口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落地,她做出了跟他预料当中一模一样的反应。 那么按照设想, 接下来,她会觉得他很可怕,会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果然,梁笑另外找了个司机,要送谈茵离开。 几人经过大门时,他拉住谈茵了的胳膊。 梁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知道自己这时候最好一句话都别插嘴,便带着司机先行去开车。 无关人等走远了, 纪闻迦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次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没办法靠装可怜或者不要脸来博得谈茵的心软。他只是垂下眼,盯着她的鼻尖,没有辩解地说道:“对不起。” 而谈茵任由他拉着,没有挣扎。 她的目光游离到他握着她胳膊的手指上,停留了许久。那里有和她一对的情侣戒指。 男生身上配饰多,本就精巧的长相,搭上戒指和耳钉会显得更为帅气。但他耳钉和项链常换,戒指却舍不得取,还会监督她记得戴她那只。 今天自然也被他叮嘱着戴了戒指。 路灯下昏黄的光淌过她的中指,莫比乌斯环像无声的镣铐,在冬夜里固执地亮着。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接着,她将自己那只戒指摘下来,无视纪闻迦几乎要碎掉的目光,将戒指塞进了他的口袋,像放归一只野犬,要验证他的忠诚。 “谈茵,你别这样,”纪闻迦再次开口时,几乎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知道听起来干涩无比,充满了乞求,很不像他,“你听我好好说,可以吗?” 谈茵却残忍地摇摇头:“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也不想听你辩解。你如果不是要强行抓我回去,就放我一个人待着。”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面对着纪闻迦,她总是会害怕自己陷落似的,先把心变得又脆又硬,说些伤人的话来考验他,之后再等着他过来软化她。 她明白,他是真心地在道歉。 但她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他。 和他一起回去,一定会被他哄好,无论用什么方式。 他这张脸太漂亮,嘴太甜。稍微红一红眼睛向她示弱,她就会被他带跑偏。 她不想要这么没出息。 “好,”他答应得很快,手却没松,仍旧固执地拉着她,追问道,“你要一个人待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一晚上?” 见她始终不说话,他才焦急地说道:“你要给我一个期限啊!” 这样他才不会误会她是要将他丢弃的意思。 别墅前坪慢慢有车驶过来,谈茵看着那两束灯光,喉咙已经有些哽住。 几乎就要心软了。 但她深吸一口气后,忽然清醒过来。 抬了抬手,将他挣脱。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真的需要在没有你的空间里想清楚,从一开始到现在,究竟有多少行为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一直照着你铺好的路走。” —— 梁笑原本打算要一起送她,被她打发了回去。 车开往市区的一路上,一直有辆深黑色的跑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她去哪里。 谈茵不知道。 她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宿舍吗?她犹记得上次,自己刚提到男模,就被纪闻迦知晓,一条微信发过来兴师问罪。 回家吗?回家就等于回他家。 回谈如前家里?更加不行。她莫名其妙地跑回家,以谈如前如今的性格,一定会问东问西。如果知道她和纪闻迦闹这种矛盾,指不定怎么嘲笑她。 住酒店吗?她住哪里的酒店,只要有身份登记,就一定能被纪闻迦知道。 哈哈。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想躲一下纪闻迦,都没地方躲。她现在甚至找不到一个,没被纪闻迦搞定的身边人可以说说话。 她是真的在和他恋爱。 但她也是真的在不知不觉间陷进了他的牢笼里,像只鸟雀一样,不知道可以飞到哪里去。 但司机已经等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要他开去了学校。 南方向来湿冷,一场寒流就让气温降下来。谈茵出入都有车接送,家里还加装了暖气片。今天为了好看,穿得很不保暖。 在梁笑家里被怒气撑着,她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下了车,被风一吹,她才觉得有些刺骨。 她在校门口踟蹰了许久,看着同学们进进出出,却始终没决定要不要回宿舍。 她在等着街角那辆跑车先开走。 而他始终等在那里,像在跟她对峙。 忽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点开消息栏。 是纪闻迦。 aaajwj在线修理:「我给你送件衣服来好吗?如果你打算继续这样受冻。或者我们先去吃点什么,你要去哪里,我再送你去。」 这个备注在此刻显得尤为讽刺。 他看出来她没地方去了?现在是又要来修理她了?如果她不回答,不理他,他是不是就要亲自跑回来,将她带回他那里? 她想,她话已经说得那样清楚,他还这样跟着她,看着她,简直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他只是在给她,他允许的自由而已。 一股怒气席卷了她。 谈茵收起手机,打算朝着那辆车走过去,明明白白地和他吵上一架。 然而刚迈出一步,就有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谈茵,你穿这么点,在这里不冷吗?” 她回过头,看到陈黎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很正式,身上还背着他的通勤包。今天晚上校音乐厅有一场演出,早已经散场。他是指挥,要负责最后的收尾。 下意识地,谈茵又看向了街角那辆车。车窗紧闭着,但她知道,纪闻迦一直在看着这里。 “谈茵?”见她不说话,陈黎新又叫了她一声。 “啊,”她回过神来,“是有点冷。” “你在等谁吗?” “没有,”谈茵缓缓开口,“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陈黎新读懂了她的意思。 “那走吧,我请你,”他笑了笑,“刚好我站了几个小时,体力也消耗干净了。” “我不吃贵的,不让你破费,也不会让你被误会和女学生有什么,”谈茵指了指离这里不到三百米的麦当劳。玻璃幕墙,灯光坦荡且通明,“我吃麦当劳就行。” ……和纪闻迦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的,被他憎恨且嫉妒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 如果, 在这种情况下,纪闻迦还能保持理智。不来找她,不来闹她,不迁怒任何人,尊重她的正常交友。 那她就回去找他,听一句他的解释。 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他的隐瞒。 第63章 她不该指望他的,他怎么可能会改。 第63章 她不该指望他的,他怎么可能会改。 跟着谈茵的车一路来到她学校的路途中,纪闻迦想了很多种让她消气的方式。他想,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真诚地道歉,和将一切坦白。 很小的时候,谈茵因为弹琴磕巴了几下,被她父亲拎在琴房外罚站。他蹲在一旁陪着,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被责罚的。 谈茵那么骄傲一个人,从来都只有她嘲笑他的份。第一次被他目睹被父亲责骂的场景,窘迫得头都不想抬,一张嘴就是让他走,却忍不住先哭了出来。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还有些幸灾乐祸,后来看见她真的哭了,才开始着急,满屋子找纸巾给她擦眼泪,做鬼脸哄她笑。 她被他逗得止住了泪,红着眼睛命令他:“以后你还得这样哄我。” “好哦。”他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他喜欢哄她,这种感觉让他很开心。随随便便就签下了卖身契,一哄就哄到了十岁。 汪阿姨的葬礼上,谈茵是神情木然的呆呆小孩,茫然又无措地跟着葬礼的流程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结束之后才把自己关在房间哭。 他在一旁看着,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笨拙地伸出手,去擦她源源不断的泪。 他说,跟我回美国吧,我和妈妈照顾你。 谈茵却摇摇头,说爸爸的耳朵听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她要留下来。 谁也不知道谈如前在后来会变成那副令人憎恨的样子,他在两周后恢复了听力,结束了在他在乐团的一切,回到国内成为了一名大学教授。看起来是要真心地养好一个孩子。 但纪闻迦仍旧很担心。 谈茵看起来虽然高傲,但她实际上是个有些傻的女孩子,小时候就容易被他骗,现在看起来更傻了。他不在她身边,她再被谈如前骂怎么办,她被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演出的时候,在后台又遇到那种黄毛小混混该怎么办……谁能替她出头? 妈妈每年自己回国数次,扮演她的仙女教母,却严格不许他回来和她见面。理由他现在当然懂,但在当时并不服气。 他中二病发作,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买到一切。和那时正缺钱的梁笑一拍即合,达成交易。他觉得梁笑那样子,很适合保护谈茵。在向他传递动态的同时,还能替谈茵吵架,帮她出头。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能有什么成熟的举动? 现在想想,他真的非常自恋,非常傲慢,也非常高看自己的情感。打着关心名号的监视,不过是另一种控制。还有一种,后来他终于意识到的,隐隐的报复。 他记得谈茵对他所有的要求,严格遵守。 她自己却不记得她给他立下过什么规矩。 不是拒绝见我吗? 那我就找个人来监视你,看看你每天都在见些什么人,想些什么东西。 啊,你居然喜欢这种男生? 那我非要成为相反的类型,看看我以那副样子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敬而远之。 甚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连朋友都是我安排的,还和你这么好,这么合拍。你会不会觉得你的人生从来都没有和我分开过?会开心得哭出来吗?会感激我的良苦用心吗?会觉得我一直在履行保护你的承诺吗?会更依赖我吗?会爱我吗? 你看啊,我们一直都和小时候一样好诶。 他长到这个年纪,身边的人无一不对他充满了奉承。他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可以被允许的,都是被捧着的。所以他很难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在正常人看来会不可理喻。他把父母的教导当耳旁风,自有一套行事逻辑,以为这些是在对谈茵好,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是梁笑先回过神来,告诉他,她不想要这个钱了,她和谈茵已经建立了真正的友谊。远在大洋彼岸的偷窥狂,如果是真心想要对谈茵好,应该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她面前,将真实的自己展露出来。 笑话,谈茵是个正常人。 怎么可能会接受真实的他?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情,会感觉到害怕,不会觉得开心的。 这样说来,他在内心深处其实很清楚,自己的行为有多离谱,有多该被谴责。 他打算永远都不让谈茵知道。 ……几年前自己亲手埋下的雷,在被挖出来的时刻,他当然感觉到很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无须再压抑的畅快。 终于发现了呢,谈茵。 那他就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个很健全,很阳光的人了,对不对? 那么,一直驱车跟着她,她去哪里都跟着她,明明白白地摆出不可能让她走太远的态度,这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呀。 明明说过会很喜欢他这种类型,明明很享受他的索求,明明被缠很紧时,会露出那副要勾引他做更坏的事的表情……为什么事到如今,又跟他说要冷静? 要去哪里冷静? 外面那么冷,在温暖的舒适的地方待着不行吗? 在他身边冷静不行吗?好好听他道歉不行吗? 他告诉自己,再给她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如果她还不回宿舍,或者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他绝对会无视她的要求,将她拎回来。 然后他看到了陈黎新,正以她眼馋过的装扮,以一副成熟男人的样子出现在她的身后,微笑着和她打招呼,而她同样报以微笑。 她还回来的戒指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他伸进去转了转,握在手心里,隔着车窗慢腾腾地笑了一声。 哈哈, 你在做什么呀姐姐。 故意不回他消息,却转头和另一个男人碰上。说什么要冷静,就是要跑到以前喜欢过的男人那里冷静是吗? 觉得他安全是吗? 觉得在那个男人那里,他的手伸不到是吗? 或者,她早就已经讨厌他,腻烦他,但苦于没有机会提,所以这次刚好借题发挥,顺理成章地把他给踹了,是吧? 谈茵连续好几天的冷落和完全不听他解释,直奔学校门口,却没有回宿舍的行为让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纪闻迦拿出手机,给谈茵拨去了第一个电话。 隔着一条马路,谈茵感觉到手机在包里面振动。她本来不打算理会,但手机振动的声音逃不过指挥家的耳朵。 陈黎新的目光瞥过去,联系上她今天这副反常的样子,瞬明白了些什么。但他向来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男人,看到谈茵的脸上甚至有一丝怒气,他率先转身,留给她空间,自己先朝着她说的麦当劳走了几步。 片刻后,振动声不见了。 谈茵挂断电话,沉默地跟上去。但发泄意味的举动,却让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男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她的心里反而在打鼓。 他会被她气到,然后直接离开吗?这样再好不过。他本来就是个很傲慢的人,只是在她面前压着脾气。现在她连戒指都还回去了,只差没跟他说分手。他凭什么还要追着她,等着她呢? 可是,这样真的……再好不过吗? 还是说,他只是短暂地安静一下,然后在酝酿着什么损招?让她难堪,让陈黎新也难受?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正犹豫着要不还是发条消息过去。但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思来想去也只想对他说一句“别管她”,说不定会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 算了…… 这样想着,纪闻迦的消息已经先发了进来: 「谈茵,你什么时候养成的,一和男朋友吵架就找别的男人聊天的坏习惯?把别人牵扯进来的行为很不对。现在,转身回来,和我聊一聊,好吗?」 谈茵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是他先做错了事情!她在生气,在伤心!她有权利决定要不要和他聊,什么时候和他聊! 至于“把别人牵扯进来”的控诉……此一时彼一时,她都已经那么深刻地向他表达过忠诚了,选的地方又是完全透明的,从外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快餐店。她认为至少应该给她最基本的信任,可这份信任竟然连两分钟都没有撑过,甚至都没有撑到她率先解释。 算了,她不该指望他的,他怎么可能会改。 她把手机关机了。 …… 消息石沉大海,再拨过去只得到“已关机”这种提醒的男生,在驾驶座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心头蹿上来的怒火。他仰靠在椅背上,将脸捂住,几分钟后,他一脸平静地开门,下车,朝着谈茵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不想表现得像个混蛋,但是…… 是陈黎新,迷惑了谈茵。 谈茵有男朋友,陈黎新是知道的。 她那么混乱,心里防线正脆弱,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陈黎新比她大那么多岁。关系到他自身利益的时候,知道要避嫌,说出那种恶毒的话来伤害她。现在他新工作搞定了,可以心安理得继续接受她的依赖了? 明明是个心怀叵测、精明世俗的人,却在她面前装得像个知心的、善解人意的大哥哥。 明明他在谈如前手里当学生时,对谈茵的那些好只是讨好导师的手段,只因为谈茵那时太缺少关爱和温暖,竟被她放在心里这么久。 纪闻迦已经顾不上,自己对陈黎新的判断是否偏颇,是否怀揣着恶意,有也无所谓。没有哪个人在看待别人时,不带任何立场。 他曾答应过谈茵,以后不要随意迁怒别人,他是打算照做的,但未雨绸缪总不是坏事。 现在就是派上用场的时刻。 —— 谈茵只点了一个大薯和大玉米杯。 陈黎新端着餐盘走过来时,她正看着窗外出神。 “所以,是怎么回事?”他在她面前坐下,将她的玉米杯递过去,“你是想要找人聊一下吗?” 谈茵沉默着舀起一勺,慢吞吞地吃了几口,才含糊不清地说:“是,又不是。” 孩子气的话,听得陈黎新笑了几声。他看得出来她有心事,一时冲动暗示他要请吃东西,事到临头,却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他没追问,自顾自地吃起了汉堡。 谈茵是不习惯把自己的事情往外说的人。谈如前的事情,陈黎新是见证者,她可以没有负担地向他抱怨。但纪闻迦,还有梁笑……他们事情和陈黎新无关,她不觉得自己能从他这里寻求到什么安慰或者指引。 坐进麦当劳里面,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刚刚那一刻,只是想逃离。 但不说话其实也很尴尬,想了想,她问陈黎新:“你有那种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吗?你们会吵架吗?” “当然会啊,人和人相处怎么可能会不吵架,”陈黎新说,“只是如果是特别好的朋友,吵完之后会很快和好。” “那如果,这个朋友一开始并不是真的觉得你很好才来和你交朋友的呢?只是后来你们越相处越合拍而已。”她又问。 陈黎新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汉堡,认真回答道:“我不会有这种困扰,应该说,男性很难有这种困扰。你们女孩子天生会懂得欣赏别人,能看到他人的优点,自然也会希望自己的优点被人看到,希望友谊的产生是因为你们自身的吸引力。但是男性之间的相处是不一样的。我们很少会对一个同性有心服口服的想法,更多的是觉得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他有的我没有,我差在哪里了?在这种思维的驱使下,我们的友谊一开始就充满了摩擦和较劲。所以,我不能对你的烦恼感同身受,只能提供一个思考的视角。” “哦,这样……” 谈茵听懂了,她垂下眼睫,想起了高中时期和梁笑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她自己遇到刁难只是觉得不适,打算忍一忍,但梁笑却大声替她骂回去,然后告诉她有气就要撒出来,闷在心里的话,谁都知道你能忍,下次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于是她学着一点一点地表达自己的需求。在谈如前莫名其妙开始发脾气时,偶尔也顶撞回去。 无论一开始是出于什么目的,梁笑对她的好是真的。 今天她离开的时候,梁笑的眼睛还有泪水。 正过生日呢,那副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一屋子的朋友。 谈茵想,明天她要回去找她好好谈谈。 她对陈黎新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你。” “谢什么,我现在好歹还是你老师,解答学生问题不是应该做的事嘛……”陈黎新摇摇头,“等我离职了,到时候你想找我,我也帮不了你了。” 耐心倾听她烦恼的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也是循循善诱。谈茵在这瞬间觉得,他真的是个好老师,可惜他自己不想继续当下去。 她几乎要把自己情感上的问题也倾倒给他听了。 然而此时店里的玻璃门却被人推开。 陈黎新抬起头,看向她身后,稍愣了一下,就微妙地笑起来,对她说道:“你的小男朋友来了。刚刚在校门口时,他就一直看着吧?” 谈茵梗着脖子没回头。 他就明白过来,估计的确是吵架了,而且吵蛮凶。 这个男生和他照面并不多,但天然对他有敌意,他隐约知道是为什么。因为谈茵对他曾经抱有过很懵懂的好感,所以男生将他记恨到现在。 这种巨富之家养出来的孩子,总有种高人一等的傲慢感,就算表现得再礼貌亲切,相处起来也让人很不舒服。 谈茵是觉得不舒服了? 所以要找个地方躲一下? 在这种情况下,陈黎新知道自己不该继续掺合,从一开始就不应该。 但对方急得连一顿快餐的时候都等不了,直接冲进来的行为,激发了陈黎新作为男性的动物本能。让他觉得,噢?原来他威胁那么大吗?他对谈茵来说有那么重要? 或者说,那个男生认为他,对谈茵来说很重要。 那他倒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纪闻迦在进门后,自己用手机扫码点了个套餐,之后他端着餐盘径直走向谈茵。她坐的那张小桌子太挤,两个单人位对坐,他没挤过去,而是挑了一张她身后的桌子,背对着她坐好。 几乎是他坐下的瞬间,谈茵就蹭地一下转过身,压着怒火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男生微微侧身看向她,距离很近,表情很无辜,压低声音回她:“我肚子饿了,进来吃个东西,顺便等我的女朋友聊完。这样也不行吗?还是说,谈茵,你要跟人聊什么我不能听的?” 不可理喻! 她将身子转回来,撑着脑袋不说话。 都这样了,她还能说什么? 陈黎新观她神色,静静地问道:“这里不方便说话的话,要换个地方吗?” ……这是在拱火吗? 谈茵愣住了,一时间没回话。但她听见了,她身后的纪闻迦捏紧了可乐杯的声音。 她不太确定陈黎新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继续犟下去,是不是就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纪闻迦就在她身后,定时炸弹一样,存在感强烈到她连呼吸都要收着。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样的场景太复杂,她有些处理不了。很想出去跟梁笑打个电话,问问她该怎么游刃有余地在两个男人当中反复横跳。 想到这里,她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对陈黎新说道:“我去给我朋友打个电话。” “去吧。”陈黎新明白过来,她要打电话的人究竟是谁,温和宽容地点了点头。 经过纪闻迦身边时,他跟着她站起来,却被她低声制止:“别跟着我,你坐好。” 说罢,她还一点也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也不许打人,不许和人起冲突。” 纪闻迦对上她的眼睛,慢慢坐回去,答应她:“好。” 他看着她推门出去,背对着餐厅站好,拿起手机拨通电话。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坐到了她的椅子上,陈黎新的面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地交流,彼此都看对方很不顺眼。陈黎新年长几岁,到底喜怒要不形于色一点,面对着男生饱含敌意的目光,他率先问道:“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有。” 纪闻迦干脆点头,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你要多少钱,才能从此不出现在谈茵面前?” “啊……”陈黎新听见这种话,着实呆了很久,“这么老套吗?” 纪闻迦却乐了:“老套的方式是最不伤人的哦。如果你觉得不满意,我这里还有两个方案,你可以先听一下。” 见陈黎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靠上椅背,露出一个气定神闲的笑:“听完之后,你会想要选择最老套的方案的,陈老师。” 第64章 你得了解全部的我 第64章 你得了解全部的我 “你今年几岁了?” 陈黎新遇见过很多刁蛮纨绔难搞的学生,几乎都是这种不学无术,仗着有个好出身,就眼睛长到头顶上的德性。 眼前这个男生,年纪不大,行事散漫不羁,耳朵上穿了几个孔,戴着耳钉的样子像个虚张声势的漂亮花瓶,乐呵呵地说出了那种让人心里发笑的话。 他试图站在大人的位置,和这个学生进行交流,一开口就问了他年纪。 纪闻迦能听出来,问他“几岁”和直接问他年纪多大的区别。 但他并不在意,老实答道:“二十。” “谈茵也二十,你不是比她小吗?”陈黎新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哦,你过虚岁。” 实际上才十九。 真是个小孩子。 纪闻迦垂下眼睫,一边嘴角被舌尖顶得鼓出个小包,但下一瞬,他又调整过来,笑意更深地开口:“我就算今年三十岁,我也会做出一样的举动,说出一样的话。” 陈黎新点点头,没和他争辩,示意他接着说。 “你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父母早逝,由一个哥哥拉扯长大,供你读书,供你留学,对吧?” 纪闻迦顺手拿起一根谈茵餐盘里的薯条,含在嘴里嚼完,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的哥哥名叫陈旭新,是一个小包工头,上半年托关系和z府合作,接了个商业综合体的活儿,但项目进行到一半,等着中期款放款的时候,项目负责人就因为贪污被立案调查。后来的负责人觉得这纯纯是个烂摊子,宁愿放着也不接手……你哥哥款项收不回来,投诉无门,钱又垫出去了,还把房子抵押给了银行,是吧?” 陈黎新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维持不住镇定了。 但纪闻迦话还没说完:“与此同时,你的小侄女在国外留学,虽然这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已经结清,但房租要得很急,对吧?” 小地方一般出巨贪,天高皇帝远的,各种违规操作层出不穷。包工头们都是咬着牙先垫钱,然后等着一期二期三期地结清款项。顺利的话当然能赚一笔,但多的是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被害得破产的。 这种事情,纪闻迦在饭桌上从小听到大。 上次他和谈茵吵架,找人去查陈黎新的时候,查到的这些事情立刻让他想明白,陈黎新接受北京的高薪工作,不继续当老师的原因。 当老师如果能当到谈如前那个地位和名气,钱财自然不会缺,但这条路已经不适用于青年教师了。已经掌握了话语权的老家伙们对于青年教师的职称评选和一系列考核几乎是设置成了地狱难度,他们自己连十分之一都达不到,却直接用这套标准来卡人。引进的人才非升即走,说不定在这里耗几年,什么都捞不着。 陈黎新是个聪明人,既然还有别的路走,他不会傻乎乎地在这里赌一个能爬上去的可能性,再加上他家里出的这些事,他一定非常急迫地想要抓住那个工作机会来解燃眉之急。 “你还知道什么?”陈黎新沉默许久,问纪闻迦,“知道我的新工作?” “这个是当然的。”纪闻迦笑了一下。 话说到这里,陈黎新已经明白过来,这个外表极具迷惑性的男生,并不是个只会拿钱砸人的纨绔。相反,对方功课做得很足,还深谙谈判的技巧,非常善于玩弄人心。 谈茵也是被他所迷惑了吗? 小姑娘会迷恋这种人,也的确是无可厚非。只是她今晚似乎的确是受到了一些伤害,所以才会想要寻求某种解答。 理智告诉陈黎新,他不该在这学期还未结束时,就松懈了防备,看到谈茵在校门口踌躇已久,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样子时,竟选择叫住她。 这个时候,他其实也在问自己,留下来和谈茵的男朋友交谈的理由,是因为自己对谈茵也有特殊的情感,所以想知道她最终的选择吗? 这种特殊的情感,能达到「喜欢」这种程度吗? 思来想去,他也只能说出一句—— 他可以喜欢她,在恰当的时候。 这是一种功利导向的情感,夹杂了太多太多的外部条件。只是君子从来就是论迹不论心,若从行为上来看,他不觉得自己有值得被人指摘的地方。 但眼前这个男生,偏偏要向谈茵论证人心的纯粹性。用金钱,用地位来换取一个普通人的动摇。 不纯粹就是居心叵测。 谈茵需要的恰恰是纯粹,这种浓度的情感只有纪闻迦能带给她。 此时的纪闻迦正撑着下巴,欣赏了一下陈黎新渐渐沉下来的脸色,正打算把另外两个提议说给他听。 但他下意识地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去寻找谈茵的身影。 路灯把夜色晕成暖融融的橘色,谈茵没走很远,握着手机站在了路灯下,面朝大马路。all black,短皮衣配羊绒长裙,肩膀薄薄一片,黑发随意盘起,露出冻红的耳尖。这通电话打得没完没了,她这会不怕冷了,连脚都不跺一下,背对着店面,偶尔侧过来半张素白的脸。 或许是出于某种心灵感应,又或许只是单纯对他不信任,她在这时候转过了头。 嘴角微微噙着的笑在目睹纪闻迦霸占了她的位置,坐到了陈黎新面前还做出一副嚣张散漫的态度时立刻就僵住了。 偏偏纪闻迦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抬起手,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她折返回来,一脸警告地隔着玻璃对着他的脸虚虚一敲。 这副样子让纪闻迦笑得更甜。 “放心啦。”他用唇语对着她说话,很听话的乖乖样。 “我能放心才怪……”谈茵轻声喃喃,“还有脸笑,我都还没原谅他。” “但你原谅我了对不对?”梁笑在电话那头幸灾乐祸着。 刚刚她给梁笑的这通电话,才打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方一开口就是长长的,带着哭腔的道歉。谈茵最受不了她这样,语气硬了没几句就破功。 她们太了解对方,也太知道对方闹脾气时该怎么道歉。只要摆出个态度,到最后总能和好。 但谈茵听到这种话,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电话就是一句:“反正都怪你,你要是能早点提醒我,早点跟我坦白,我也不至于这么快就上他的贼船好吗!” 明明一开始很防备的。 后来竟被他那张脸迷晕了头。 “对不起嘛……”梁笑哼唧着撒娇,“那你现在想分手吗?想分手的话,我绝对支持你!” 想分手吗? 谈茵皱起眉头,看着玻璃门内,仍旧注视着她,眼含着笑的男生。 乖巧的、恶劣的、漂亮的混蛋,出现或者不出现都在勾动着她的心绪。她既盼望着他能乖一点,放她自己冷静,给她需要的自由。但他追过来的时候,她又升起了一股很隐秘的满足。 目前她对他,当然是气愤居多。 可是,分手的想法,她一次都没有过。 不想再继续和纪闻迦对视下去,谈茵转过身,走出他的视线范围,自己则挑了个能观察到他的地方站好:“不分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梁笑这下学乖了,非常谨慎地答道:“这个不关我的事啊,你自己判断。不过,你把他和陈黎新丢一个地方,自己出来,这样好吗?” “我再给他几分钟的时间,”她揉了揉太阳穴,“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纪闻迦想干什么呢? 他想要说的那两个威胁人的方案被谈茵跑回来用眼神打断。他全程都在注视着她,也因此意识到她的目光和他一样,一直在他身上,一眼都没有分给过别人。 他想起自己在追过来的路上,感受到的那股将身体都要点燃的怒气。为了不让这股怒气伤到谈茵,他特地站在路边上,自虐一般,盯着她和陈黎新看了很久。 然后他意识到,她看陈黎新的眼神,已经和他撺掇她去表白那晚,完全不一样了。 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她的坐立不安落在他眼睛里,刺眼得让他非常不爽。 可现在,她对面着曾经有过好感的人,神态竟然是有些意兴阑珊的。 她并没有任何要和对方做什么的意思,纯粹只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情,她要借此机会惩罚他而已。 谈茵真的,给了他一个很大的考验呢。 一方面,他的确非常讨厌陈黎新这种人,外表人淡如水,实则野心勃勃。没有明显好恶,永远不会沉迷于任何事物和任何人,但机会一旦摆在面前,也绝对不会拒绝。 纪闻迦敢打包票。 谈茵如果继续喜欢陈黎新,陈黎新在已经离职的情况下,绝对不会拒绝她。 这种想法很微妙,恶意也很微妙,纪闻迦没办法向谈茵说明。 他讨厌的是,陈黎新这种,明明想要,却装作不感兴趣,却在某些时候表现出不甘与贪婪的态度。让人抓不出具体的毛病,只能在心里觉得不适。 他很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后患。 另一方面,纪闻迦也实在懊悔,自己给了谈茵机会去找别人解惑。而这个人做得很好,竟然在短短的几句话内,就让谈茵主动联系了梁笑。 该怎么办呢?姐姐。 你放心地把我留在这里,是在期望我怎么做呢? 纪闻迦回过神来,看着陈黎新。良久之后,他说道:“第二个方案,我可以给你哥哥一个求助的门路,你们准备好详尽的投诉的材料,去找我说的这个人。” 嗯? 陈黎新轻微愣住。 他以为,这个男生会说出什么,让银行来催债,或者搅黄他工作的威胁之语。 但为什么,这一刻像是善良人格突然上线了? 啊,陈黎新转了转眼睛,他明白了。 这不过是另一种施威而已。 但他无法拒绝。 他的哥哥已经为了这件事情焦头烂额了好几个月,新上任的领导只想安安稳稳地渡过这几年任期,决不愿沾手上一任留下的烂摊子,惹得一身腥。好好的一个家,已经在散架边缘。他的侄女在国外,平时花销那么大,说给她削减生活费,人也没说二话,默默的就同意了。 陈黎新自己留过学,他知道绝对不能把一个女孩子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不然在国外那种地方,人可能说没就没了。所以他一次性给了她足够的生活费,但也只能撑过这一学期。 资金缺口太大,他的积蓄和现在的工资完全没办法去填补。而且,这件事情关乎公道问题,简简单单地拿钱,并不能让受了委屈的人咽下这口气。 现在,这个曾经被他用不客气的口吻问及年龄的男生,给他递过来一个解决的方案。 条件是和谈茵再不能见面,不能联系。 陈黎新没有理由拒绝。 他只是觉得,这样处心积虑,对付他这么个人,是不是太过小题大做。 临走前,陈黎新问纪闻迦:“以后,如果谈茵身边出现别的男人,和她多说了几句话,你也要像这样,用钱来解决吗?” 能花掉几个钱? 纪闻迦不觉得这有什么。 但他没多说,他只是笑了笑,告诉陈黎新:“以后,我会处理得更隐蔽。” —— 谈茵挂断电话回到座位时,陈黎新已经离开。 看着空空如也的座位,和正在淡定吃着她吃剩下的薯条的男生。她一脸错愕地问他:“陈黎新人呢?” “薯条不脆了,”他用纸巾擦了擦手,抬头看向她,“姐姐,你这个电话打了好久。是给梁笑打电话吧?你原谅她了?” “你别转移话题。” 谈茵走到他面前,轻轻敲了敲桌子,却被他攥住了手腕,拉近距离,捏着她敲响桌面的手指不放。那里原本要套上一个戒指才对,现在只剩下浅浅的戒痕。 “痛不痛啊?在外面待这么久都不肯进来,手都冻红了。”他捉着她的手,微仰着脑袋看着她。头一次没有趁机讲几句逗她的话,也没有将胳膊收紧,保持着半围困的姿势,似乎在告诉她,她随时可以推开。 时间已经很晚,店里面客人不多,但他依旧受人瞩目。 谈茵感觉到很不自在,挣脱他的手,后退几步。 触及他受伤的眼神,她瞥过眼,尽量不看,执意追问道:“陈黎新去哪里了?你把他赶跑了?” “什么呀……”他低低笑了一句。 纪闻迦承认,他曾经非常执拗地想要向谈茵证明,陈黎新是个道貌岸然,不值得留恋的家伙。 你看吧,那个人真的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你当成筹码交换出去诶。 但是。 那个人是谈茵的少女心事,是她在最难过的那段时间的慰藉。 他不该用这种方式来践踏她的心意。 而且,就算他说得再言之凿凿,也掩盖不了用强权来倾轧人的本质,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陈黎新只是做出了正常人该做出的选择而已。 “他有事先走了,” 纪闻迦最终说道,“好像是家里的事情,比较紧急。” “哦,这样啊。” 谈茵拿起手机,果然看到陈黎新发过来的一条消息。说他要赶回去跟他哥视频电话,商量一些事情,很抱歉陪她到一半就先行离开。真的很抱歉。 一共两句抱歉,她没有在意,顺手回复道:“没关系,你忙你的。” 放下手机,她看着纪闻迦,想起自己在进来之前下定的决心:如果纪闻迦不迁怒别人,不和陈黎新起冲突,自己就听他一句解释…… 他算过关了吗? 可是,他这样会说话,又用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她一定会被他的歪理说服。 烦死了。 要是他长得不好看一点,这些烦恼全都不会有。 谈茵思索着该怎么办。 如临大敌的神情落到纪闻迦眼里,他偏了偏头,慢慢朝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小指,问道:“我没有欺负他,这样,你会觉得,我在按照你的期待走吗?” 所以,他是已经率先察觉到了她的期待,并且做出了她期待当中的行为,对吗? 为什么总是会被他看穿呢? 因为他了解她,从小就了解。 之后又……买通了梁笑,她的一举一动就更加逃不过他的眼睛。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 她看着纪闻迦这张脸,小心而急切地拉住她的姿态,原本已经忘记的委屈又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就推开玻璃门,冲了出去。 呼出的白雾散得很快,就像她此刻的情绪,明明堵在胸腔,一开口就能被他搅散。 身后有人在逼近,几步就追上了她。她小跑了没多远,就被人一把攥住胳膊,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后一跌,几乎是摔进了男生的怀抱。 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男生的下巴从她头顶滑下来,整张脸埋进她冰凉的脖颈,小声哀求道:“谈茵,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呼出的热气扑在她颈间,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亲吻她的脖颈。以往她最受不了他这样,总要伸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强行拎开,现在却只能强忍着痒意开口:“纪闻迦,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傻过?” “……”他的肩膀轻微抖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已经自己说出来答案:“经常这样觉得对不对?我每一步都在按照你的设想走。和你提出交往,和你接吻,和你睡觉……对你来说都没有任何难度吧?那么,你凭什么觉得这样,我会有安全感,认为自己对你来说独一无二呢?” “姐姐,”纪闻迦叹了一口气,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脸却没有继续埋着,而是慢慢贴上她的面颊,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你是好傻,竟然傻到觉得你对我来说没有难度。” 明明,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去揣测她的喜好,去读懂她的需求。 她一点都不领情。 “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吧,姐姐。” 他轻轻地吻向她的耳尖,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下一瞬,却被他捏着下巴将脑袋掰回来,强行接受了他的亲吻。 “别躲啊,”他说,“你得了解全部的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办呀。” 第65章 现在,你要……推开我吗? 第65章 现在,你要……推开我吗? 全部的……纪闻迦? 在驱车前往纪闻迦那个顶层豪宅的路上,谈茵一直试图辨认,自己是否有害怕的情绪,是否仍旧像一开始那样惊慌。 但她发现她没有。 或许是这段时间以来和谈如前的较量始终是她占据了上风,精神上的弑父让她找回了一些自我。所以今夜在经历了一番挣扎后,她的情绪已经只剩下气愤了。 她气愤的是,自己长久以来都被他当做了样本来观察。他靠着作弊了解到她的一切,她还沾沾自喜地觉得她得到了一个翻译官! 车厢里没有放音乐,世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车外窗的城市也静,蜷在冷空气里,而车内暖得让人脸颊发烫。 被男生亲吻过的耳尖仍在持续发热,她试图把这种热意归咎于先是挨了冻,之后又坐进车里吹了暖风,造成了她脑袋发晕。她伸手捂住耳朵,指尖暗自连搓了好几下,发现竟然越搓越烫,干脆就不再管。 只是纪闻迦偏偏不放她安静,老是趁着等红灯时,伸手过来用手背触碰她的面颊。她躲了第一次,第二次,到第三次时已经累了,干脆绷着脸瞪向他。 他在这时候笑了笑,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很温柔地说道:“谈茵,你别嫌我烦,我只是在害怕,所以才会小动作这么多。” 害怕? 毫无理由的依赖和喜欢才让人害怕吧? 谈茵闷了半晌,才没好气地问他:“你还会害怕?” “当然啊,”纪闻迦自嘲地笑笑,“每次你提到梁笑时,我都会感觉到害怕。因为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和她总要一天要见面。一想到我需要瞒着你,我就觉得害怕。你今天知道后,做出来的一系列事情,都让我情绪很不稳定。” 差点发疯。 谈茵:“那你后悔吗? “这个不,”他摇摇头,声音坚决,“我不后悔,谈茵,就算让我再重来一次,我也只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犯了错也理直气壮,毫不悔改地告诉她,他就是对她势在必得。 这句混账话让谈茵呼吸一滞,她转过脸,不再和他说话。反抗的意愿在脑海中喧嚣一阵,竟于此刻悄然平息。 她甚至开始期待,接下来他要给她看到的东西,究竟能不能抵消她对他的怒意。 车驶入地下停车场,他带着她从车里走出来,踏进已经来过好几次的电梯。 只是之前的那几次,他要么是将她牵着,要么是从背后抱着,反正电梯里也遇不到别人。她没办法以会被人看到这种理由推开他,只能任由他将她挤在角落里,堵住她的去路,也堵住她的嘴。 进门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好好地脱鞋,体面地走进去过。总不会每次都是被压在墙边,吃到站不稳,然后被他拦腰抱进去吧? 这个地方的确是太特殊,不比他们在学校附近的房子,上下楼分开住着,充满了生活化的痕迹。偶尔也会有一些学生的烦恼,各自为着课业发愁。 但这里。 这里简直就是他们的乐园。虽然地方太大,还没探索完毕。主要场所集中在影音室和卧室,衣帽间的镜子,还有,即将踏入的,艺术长廊一样的玄关。 行进的动线上处处都是暧昧过的痕迹,目不斜视都成了一种煎熬。 纪闻迦离她很远,从踏入电梯后,就刻意地远离着她。他们一人占据着电梯的一角,只在光可鉴人的电梯反光板里,沉默地交换着视线,又克制地瞥开。 进屋之前,谈茵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突然警觉地问道:“不会等我进去之后,你就要把我关起来吧?” 纪闻迦竟然沉默了几秒,才反问她:“你要听实话吗?” “当然要听实话!”谈茵终于回头将目光分给他,“你这时候犹豫,真的很奇怪!” 纪闻迦垂着眼朝她笑笑,这一笑让她的心简直蹦到了嗓子眼。然后她听见他说:“实话是,我很想,但我知道不行。这样做会加深你原谅我的难度,我不会在这时候给我自己找罪受。” 他顿了顿,“除非有一天,你给了我可以这样做的暗示。”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一天?”谈茵觉得他脑子有病。 他的嘴角弯起来:“我不会做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情。” 一副笃定的态度,像是在告诉她,他比她更了解她。 ……这就是他不装之后,能说出来的话吗? 几乎每一句话都让她想捂住耳朵,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陷进他的逻辑里,去皈依这种暴论。 纪闻迦推开门,示意谈茵往里走:“请吧,姐姐,我现在不会的。” 啊,仿佛这是做出了多大牺牲的保证一样。 谈茵沉默地跟着他往里走,心里其实对自己接下来要看到的东西有过很多猜测。她在想,假如纪闻迦没有对她说过谎,只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的话,那么按照他剖白过的……梦男,搜集周边什么的…… 那么她最有可能看到的,就是她的照片和周边?! 千万千万不要是一整间房子的照片啊,这个太掉san值了……她就算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办法承受哇…… 正在她把脸几乎纠成一团的时候,纪闻迦推开了影音室的门,轻车熟路地把投影打开,然后不知道连接了哪一块硬盘,巨大的屏幕开始亮起。 在等待着画面出来之前,他感到有些紧张,悄悄地看向谈茵。 她却奇异地镇定下来,一脸平静地和他对视。 “……你这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 谈茵:“我有吗?” 她是绝对不会告诉他,她刚刚一下子把事情想得很阴森,把他想得很变态。 但现在,深色地毯,星空顶,光线柔和地漫开在他们脸上。比她预想中要见到的东西要温和太多。 屏幕上有画面浮现,她眨眨眼,看到了十五岁那年的自己。很多张,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居多,偶尔会有几张生活照,都不是正面。她没有看镜头。 她失去了妈妈,又经历着发育。没有大人能对她进行正确的引导,面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她感觉恐慌,一张照片都不想拍。 每时每刻,她都是一副阴沉样,呼吸时怨气冲天,也不知道在埋怨什么。 现在,她站在这里,回看自己过去的样子,竟觉得当时那个小女孩也没有自己记忆当中那么见不得人。 “那一年,你其实有悄悄地来见我,对吗?”谈茵问。 “嗯,”纪闻迦说:“妈妈告诉我,你不愿意见我,我不理解。悄悄来见你之后,我仍旧不理解。发胖怎么了?也还是很可爱。你为什么自己觉得不可爱呢?” 是啊,谈茵的喉头渐渐哽住。 好蹊跷啊。为什么女孩子总是不懂得在当下去欣赏自己呢?总是要过了那个阶段之后,再回看,才会觉得,嗯?原来我那时候也蛮可爱的嘛。 接下来的照片是已经抽条的十六岁。 她在这一年有几场演出。是年前签下的,那时候还不知道古典乐的行情会差成这样。票卖不出去,但合同和场地都已经签好,不能违约。 那几场演出,她每一场收到的花束都是团内最多的。但没有署名,她就以为是纪阿姨送的。特地发消息过去感谢,纪阿姨也没有否认。 “你当时在台下吗?” “只有一场在,我放春假回来。其他几场我都是请人过来拍的照,送的花。” 不知道是不是用于拍摄的设备比较好,又或许是纪闻迦对拍摄者提出了要求,将画面集中在了她的眼睛和肢体表现。谈茵站在这里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居然完全没有被人窥视的客体感,只感受到了溢出屏幕的表现力和生命力。 “这是女摄影师拍的吧?”谈茵脱口就问道。 “姐姐,”纪闻迦很无奈地瞥向她,“虽然我是很没有底线,但我怎么可能会找一个男摄影师跟拍青春期少女?” 他不会做出把她置身于危险当中的事。 谈茵扁扁嘴,继续往后看。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十七岁时,和当时的男朋友在校门口牵手的照片。她被拍得很美,而她的男朋友,脸却被恶意涂黑。 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谈茵还没开口,纪闻迦就主动承认:“是,我很生气,也很嫉妒,但又舍不得删你的照片,只能把那个人涂黑了。那之后,我就联系了梁笑。” 画面已经进行到她的毕业典礼。纪阿姨出席了,然后告诉她,小迦还没放假,和学校同学在外面参加比赛,不能一起出席。谈茵觉得这再正常不过。她已经和他好几年没联系了,他应该早就忘了和她的那点友谊。 她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她的手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贴近的男生拉住。指尖由于紧张,带着点凉意,扣进她指缝的时候却用了力。察觉到她没有明显的挣扎,他便收紧掌心。温度从相贴的皮肤里渗过来,将她从那些静止的回忆里轻轻拽出,带着往楼上走。 这次她没有再问他问题,安静地,任由他牵着,看着他推开一间看起来像是储物间的房门。 木制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排礼盒。 “这是要干嘛?” 谈茵很不领情地说道,“别以为送我点礼物就能收买我。” 纪闻迦笑了笑,拆开其中一个:“那我可以收买以前的谈茵吗?这是我在我十四岁生日时给你买的礼物,十五岁、十六岁……直到十九岁,都在这里。” 被拆开的十四岁礼物是当年大热的hello kitty和三丽鸥联名的胶片机,不贵,才几百块,就是很难买。粉粉嫩嫩的美丽废物,颜值对于一个初中女生来说完全无法抗拒。 当然对现在的谈茵来说也很难抗拒。 她在见到实物的这瞬间,就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快而短促的尖叫,同时眼神软化,伸手接过。欣赏了足足半分钟才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把相机塞回他手里。 “你生日,为什么给我买礼物?”她试图把脸板回去,但没成功,只好轻咳一声,把头低下来。 纪闻迦认真看向她:“因为我生日时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希望我是那个能够带给你幸福的人。所以才会在我生日的时候也给你准备一份礼物。” “那我生日时候收到的礼物呢?” “啊,那个啊,”纪闻迦想到了什么,淡声说道,“那是我妈送的。因为她,总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很防备我打听你的事情。每到你生日时,她都会试探我。为了证明我对你没有过强的控制欲,我把挑选礼物的资格让给了她。” 难怪。 这几年她的生日,纪阿姨都有给她准备礼物。还顺带把纪闻迦给她挑的礼物捎了回来,都是一些昂贵饰品。但那些饰品风格和纪阿姨挑选得太过一致,她很怀疑所谓的纪闻迦的礼物,只是纪阿姨在安慰她而已,也许他根本就不记得了。 没想到真正的礼物,他没有送出来。 他没有忘记她。他只是以他自己的想法,换了另一种方式,把这些年所有的缺席,悄悄地补上了。 “谈茵,”纪闻迦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慢慢贴近她,搂住她,在她耳边轻叹一口气,接着剖白道, “我承认,这些事情,全都是我刻意安排的,我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总觉得这只是为了让我能更好地了解你的必要手段。甚至我在当时还很洋洋得意,觉得不论是照片,还是被我藏起来的没有送出手的礼物,都可以作为惊喜,在以后的某一天告诉你。但真正和你接触之后,我才觉得这也许对你来说会是惊吓,所以才会,想要瞒着你一辈子。” 这样长的一段话,让谈茵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她沉默许久,才终于想到一句:“的确是……惊吓。” 但也并非不能理解。 想到这里,她突然问了一句:“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真的不觉得辛苦吧?” “哈哈,是啊,”纪闻迦停顿了几秒,忽然倾身下来,鼻尖蹭着她的脖颈,深深地将她搂紧,“所以姐姐,你已经知道全部的我了,现在,你要……推开我吗?” 他的手指有些微的发抖,声音也是。 谈茵闭了闭眼,将额头抵上他的锁骨,闷声说道:“做了坏事的人,是要负责的,你打算负责多久?” 横在腰际的臂膀又收紧了一分,害她差点呼吸不过来。但下一瞬,钳住她的力道却一松。她整个人都被一把抄起来,抵到了墙上。 “多久?”男生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眼里一片赤诚,“你相不相信,我连你八十岁的生日礼物,都已经想好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被这份理直气壮给气笑了:“纪闻迦,你……” 没说完,他就已经吻了下来。 他好几天没这样吻她了,带着今天晚上没办法对她撒出来的怒气,一口一口地叼着她吮。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乱成一团。故意地,挑逗她。 直到她乖乖地张开嘴,眼神迷离地主动含住他的舌头,他才抚摸着她的脖颈,得寸进尺地问道:“那姐姐,你今晚故意气我的事情,是不是也得稍微负点责?让我跟你算一下帐?” 第66章 他们仍旧一起长大,没有分开过。 第66章 他们仍旧一起长大,没有分开过。 是因为最近都过得很顺遂吗? 谈茵有些抽离地想。 她写的那几首demo被纪阿姨寄去了一个大佬级音乐人手里,在获得盛赞的同时,还收获了一封真情洋溢的推荐信。 谈如前替她挑选出来的那几所顶尖音乐学院,作曲专业都需要两封推荐信。她已经获得了其中一封,另外一封即使不靠谈如前,她自己也可以搞定。 因为她的履历非常亮眼,从小参加重大比赛,捧回来的奖杯无数,和这些学校的教授们或多或少都有过交流,弄到一封推荐信对她来说根本不难。 她已经通过了几所学校的视频面试,年后决定要去现场面试的两所音乐学院,一所在纽约,一所在费城。无论最终她决定去哪里,离纪闻迦推迟了一年入学的普林斯顿车程大概都在一个半小时。 虽然不知道大学期间会发生些什么,但她决定不要提前担忧。 渐渐地,她像是找回了小时候,觉得世界光明灿烂,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的心态。即使未来会遇见更多的挫折,但是没关系,她已经渐渐锻炼出了解决的能力。 至于纪闻迦—— 她想起了小时候和他吵架的场景。 她的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前一刻满脑子还想着我要和他绝交,他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但往往没过几分钟,无论是谁错,只要他有认错的态度,她都会很宽容地板着脸,用施舍的语气对他说道:“算了,我决定跟你和好了。我们一起去玩吧。” 纪闻迦是惯会顺杆爬的。 从小就会,现在更会。 他已经察觉到了她的软化和纵容,觉得这件事已经大事化小,所以要用他受过的委屈,来找她算账了? “姐姐,你这时候走神,我会很受伤诶。” 谈茵的脸被人轻轻拍了拍,之后被单手捏住,迫她回神。 明明眼神很无邪,却因为嘴唇已经被好好品尝过,水光潋滟得过于娇媚了。一瞬间,纪闻迦已经想不出该说什么话,垂着眼盯着她的嘴,又想重新吻过去。 一只手却抵在了他的胸口。 他停下来,听见谈茵微启着双唇,坦然说道:“是你先惹我的呀,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表现而已。” 她不是想要离开他,她只是喜欢被他乞怜式地取悦。就像他们小时候的每一次争斗一样,一定要占据上风。 现在他有了把柄在她手上,她变得更加得意,笑起来竟有股妖气,不知不觉间将他的怒意肢解。 跳动的心脏仿佛被她一只手攥紧,血液里那股想要捕食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 他好想亲她,好想吃她,好想罚她,好想让她听话,只听他的话。 但他更想被她俘获。 如今这个愿望终于被她窥见。 纪闻迦深吸一口气,将额头抵在她肩上,轻声问她:“那我表现得好吗?” “还行吧,”谈茵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推得短短的头发扎得她手心痛,她改成了捏他的耳垂,“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到的吧,还远远达不到能求夸奖的地步。” “哦……”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很上道地问她,“那我该怎么做才值得一个夸奖?” “你让我再和我自己相处一下。” 谈茵回答他。 她被他送回影音室,重新打开她刚刚只是走马观花了一眼的投影仪。然后他走到门口,静静地看着她窝进沙发里,放她一个人独自和从前的自己相处。 这个硬盘里储存的东西太多,照片、视频、甚至还有她演出的节目单照片,按照时间顺序被整理得很清晰,一晚上根本看不完。 谈茵选择从十四岁时开始看。 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在这时候振动了几下。是纪闻迦,从楼上发来消息,告诉她,如果从十四岁那年开始看,他最喜欢的有哪些照片,演出视频里,他喜欢她哪个小表情,在第多少分钟出现。 好吵。 一连发了好多条。 谈茵不禁皱起眉头,回他:“记得这么清楚,你不会自己在楼上有个备份吧? aaajwj在线修理:「瞧不起谁呢?我就不能是单纯记性好吗?」 究竟是看过了多少遍,记忆才能精确到秒? 我方短路人机:「……」 「我开始看了,你别吵。」 aaajwj在线修理:「哦,我想跟你交流心得呀。」 「不理我?」 「茵茵姐姐?」 「那姐姐看到十五岁时跟我说,我再告诉你,我最喜欢的部分。」 这些明明都是,他的罪证。 他却毫无悔改之心地像在展示藏品一般,向她呈现出她自己都羞于回忆的她。 他好讨厌。 世界上不会人有比他更懂得该如何去毁灭一个少女本就不强烈的抵抗力。 她哭笑不得地一边讨厌着他,一边又忍不住照着他留下的时间线,去特别留意那些他印象深刻的照片和细节。 这样就好像,他重新陪她走过了一遍十四岁。 他们仍旧一起长大,没有分开过。 影像资料太多,太长,屋子里地暖温度太高。看到十四岁末尾时,谈茵已经昏昏欲睡。纪闻迦发给她的消息,她一条也没回。 迷迷糊糊间有人推门进来,沙发塌陷,而她的身子被人抱起,随即陷进了一个怀抱。 熟悉的香味钻进她的鼻尖,她睁开眼,看到纪闻迦将面颊凑得很近,轻声问她:“困了吗?要不要上去睡觉?” 也许是最后一个字他故意吞了音,恍惚间谈茵还以为他说的是“睡我”。 被压抑住的渴求在这一刻出笼,她仰起头,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他的唇瓣。 男生愣了一秒,忽然轻轻笑了:“怎么突然想要了?” 不知道他靠什么来分辨出,她究竟是单纯想要亲亲,还是想要一些别的。 好在他在她亲上来的瞬间就已经被诱捕,空出的手掌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追吻了回来。亲吻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陌生,这段时间练习得很娴熟。仿佛他们只长了两张空茫茫的嘴,非要被对方的舌头填满才知足。 纪闻迦知道该怎么在不吻出血气的情况下,就能勾得她主动将双手兜过来,拱着软乎乎的申、体,将舌尖吐给他吃。 呼吸蒸腾在舌面,亲吻渐渐濡湿。 本来已经困得不太清醒的谈茵,晕眩感更为强烈。现在是哪一年?她又是十几岁的自己?辨认不清楚,只知道对面前这个人的渴望已经穿凿过时空,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他的鼻息追到她脖颈,在深深地嗅闻她的气味。 谈茵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视线得以短暂地开阔。但这一开阔,却刚好看到了仍在亮着的屏幕上,十四岁的自己。没有看镜头,一脸落寞的小女孩。 “纪闻迦……” 她想说什么,嘴角刚一动就被他更凶地吞掉,鼻息全扑在她脸上,问她怎么老是不专心。 可当着十四岁的自己,跟他吻做一团,这也太奇怪了。 她摇摇头,说想换个地方。 男生在这时候读懂了她的顾虑,却故意笑着将唇瓣移到她耳侧,轻声调侃道:“这么害羞吗?可我们不是在那之前就亲过了?” “那怎么能算!”谈茵慌叫出声,伸手就要将他推开。 却被他一把攥住腕子,端到了腿上。他从她身后抱紧她,下巴搁到她肩上,脸贴脸地蹭。然后他伸手拿过手机,进入遥控页面。 “那换到十七岁,好不好?”他侧过脸就亲上了她的面颊,压着声音说道,“你十七岁时,我经常梦见你呢……想知道我梦见过什么吗?姐姐,现在这样子,也感觉像在梦里哦。” 这么轻佻暧昧的语气,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谈茵连声拒绝:“不想不想不想,别说给我听。” “可是姐姐,”他完全不肯放过她,想到了什么,酸溜溜地开口,“姐姐背着我,十七岁就交了男朋友,还一起去了迪士尼看烟花……我都没跟你去过迪士尼,你竟然先跟别人去了。一想起来,我就很生气呢。” 这样说来,的确是…… 他出国之前,上迪还没开园。 可谁知道会有这一天啊!而且什么叫背着他! 他可真行,变着法子要和她算账。 但贪欢的感觉是如此美妙,她在这一刻愿意被他攥住,被他攫食。 所以她回过头,在他怀里坐稳,试探着提议道:“那我……那我穿校服给你看?这样总行了吧?” 他买的那一堆衣服里,谈茵依稀记得有一套jk来着……反正都不是什么正常衣服,她没仔细翻看过。 纪闻迦却蓦地笑了:“你确定?” 他这样一问,谈茵又开始退缩。但她根本没机会反悔,就被他一把抱起,端在臂弯里往楼上衣帽间走。 这过程中,他一直在仰头亲她,让她连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只能紧张地吊着一颗心,被他兴致高涨地亲手替她穿上了校服。 …… 男生坐在长长的穿衣凳上,伸手将她拉到推间,一只手将她圈住。 他微仰着脑袋和她说话。 “姐姐穿得这样美,在这个年纪,是要和我谈恋爱,还是要和我出轨呢?” 什……什么? 谈茵气息不匀地问道:“你在说什么?当然是谈恋爱。” “嘘……”他摇摇头,笑着,亲了她一口,鼻息晕在她唇上,“别着急选择,你可以先听完。” “……” “如果是出轨,我会很温柔哦,毕竟当小、三的话,必须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才能伺机上位……” 不是,这是在描述谁? “……对吧?” 谈茵谨慎地选择不说话。 他又凑过来亲了亲她,这次亲完之后就退开,神色也跟着冷下来,板着一张脸告诉她:“但是男朋友会很凶。” “等等等等,”谈茵听得好懵,“为什么男朋友反而会凶?” 纪闻迦哼哼一声:“因为你十七岁的时候,背着我和人在迪士尼接吻了吧?” 谈茵睁大眼:“你怎么……” 看到他挑着眉,瞬间变得不悦的神情,她才恍然大悟:“你诈我!” “呵……” 纪闻迦原本是真不知道这件事的,但他有基本的常识,知道情侣去迪士尼看烟花灯光秀大概率会接吻。看吧,他随随便便一诈,就给诈出来了。 他收紧臂膀,将谈茵嵌进怀里,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地说道:“宝宝,你这下没得选了,只能选很凶的男朋友了。” 说完,他拎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摁到了膝上趴好。 “早恋的坏孩子需要接受惩罚。” …… 校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得不见了。 等到谈茵再次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她觉得这套得销毁,不然纪闻迦看到就会鬼上身。 明明她的十七岁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偏要说她背着他早恋,不等他。 纪闻迦这会倒是随便她,反正这类型的衣服还有好几套,扔掉了再买就是。 —— 梁笑的感恩节假期很快结束,她要回学校了。 临行之前,她特地将谈茵约出来,聊了一个下午。 有些朋友之间闹过一次矛盾后,会日渐疏远。有些朋友会越吵越好。 谈茵和梁笑明显属于后者。她们不是没有闹过矛盾,只是每一次在对方道歉后,她们都能比以前更加真诚。 因此彼此太过珍惜这段友情,所以决定忘记那场不太美好的开头,同仇敌忾地把矛头对准罪魁祸首。 于是在纪闻迦过来接谈茵时,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明明好不容易把她给哄好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又隐隐有了些怨气。 他这几天又得罪她了? 没有吧? 有吗? 夕阳下,男生看着那两个女孩子拥抱着告别,约定过年再见。如果过年时没机会,就等谈茵去美国面试的时候再约。反正到时候大家都在东海岸,见面总比隔着半个地球要方便。 梁笑上了司机的车,从后窗探出手,又依依不舍地挥了两下,才将车窗升上去。 尾灯汇入车流,拐过路口的红绿灯,融进暮色里。 纪闻迦本来站在一旁等,见谈茵已经收回视线。在她张望着要找他之前,他走回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带着往广场那边,自己停车的地方走。 人群在他们身边流动,有小孩举着气球跑过去,笑声被风吹散。他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头看她一眼:“手怎么这么暖和?” “啊,”谈茵把手抽出来,摊开掌心,露出一片薄薄的暖手贴,“梁笑塞给我的,上车前非要我拿着。怕你不够体贴,怕我冻死在路边。” 他啧了一声,把她的手重新拽回来,连暖手贴一起攥进自己掌心里,揣进他外套口袋。 他承认,自己想不到这些细节。 在此刻也有些释怀,为什么谈茵总要和别人那么亲近。人总有一部分情感,伴侣无法填补。她需要其他的朋友,今后也会认识更多的朋友。 他需要更加理智地面对她偶尔的逃离,给她独立的空间。 但是谈茵却在这时候对他说道:“明天我没课,我记得你也没课吧?” “没有,”他说,“怎么了?” 她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进入app界面,然后冲着他晃了晃:“没什么,就想问问你,明天要不要跟我去迪士尼看烟花。” 纪闻迦顿住脚步,被她倏然的恩赐砸得头脑都晕眩了。他愣了好久,才呆呆地问道:“真……真的吗? “我票都买好了,尊享卡,专属烟花位,”谈茵哼哼一声,“够把你哄好了吧?” 何止是哄好。 他想,她真是没轻没重。 简直要哄得他粉身碎骨了。 天边最后一层橘红正在沉下去,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连成一片。 他们的影子在灯下变成了两个小团子,挤在一起朝前走去。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男生突然说。 “我还没去过迪士尼呢。” “什么?”谈茵一脸的不可置信,“奥兰多迪士尼那么大,你没去过?” 纪闻迦摇摇头:“我一直想和你一起去,所以谁约我,我都拒绝了。” 现在。 他握紧她的手。 心想那里仍旧少了个戒指,被她摘下来的戒指。 他一直放在车里,用绒布袋装着,没找到机会重新送出去。 他决定明天带在身上。 想到这里,他垂眼看向谈茵,正好撞见她偷偷抬起来的目光。被抓包似乎让她很没面子,视线像被烫到一样又飞快地缩回去。 她才不会告诉他。 自己和当时的男友看完烟花秀那天,去偷偷看过纪闻迦的社交软件。也在梦里幻想过,如果那个人是他该多好。 那一刻的遗憾终于有机会弥补。 她不是在弥补他,而是在弥补当时的自己。 但她决定把这个秘密隐瞒下去。 以免他太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