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隅禁果(校园,1v1)》 第1章小狗泳池倒霉女 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储梦真如愿拿到了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整个家族团聚在酒店里为她庆贺,升学宴上热闹非凡。 休息间里,妈妈把她打扮成淑女,在软衬衫上打了个喜庆的大红蝴蝶结,嘱咐道:“待会儿敬酒的时候不要太愣,大家笑了你也要笑,不认识人就往年轻了喊,各位叔伯阿姨这样…知道没?” 望着远处已经在觥筹交错的爸爸,储梦真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一是,她不觉得这是场值得庆祝的喜事,坐着的那些亲戚也不会真心为她感到骄傲。 二是,她家家境实在一般,在这么阔绰的大酒店里摆席无疑是打肿脸充胖子。她可没忘记中考前爸妈明里暗里的施压,说要是没考上一中,就干脆别读书了,连普高的学费都不打算给她缴。 家族人丁兴旺,跟储梦真平辈的哥哥姐姐个顶个聪明,考上重点高中不过是标配,比起他们title更鲜亮的大学,她算什么呢? 不过是获得了一张入场券,证明她的智商并没有问题而已。明年,他们又可以拿她作为案例像赶驴一样狠狠地鞭策小辈了,实在讨人嫌。 她心知自己不是天才,要卯足劲儿才能追上亲戚家孩子的脚步,和早早跳级、竞赛冠军拿到手软的他们并不是一个等级的。但此刻要装糊涂,要装游刃有余,得把爸妈的面子找补回来。 “你爸的领导也来了,就是那个梳背头戴金表的,对他要更恭敬点,酒杯放低,说话时注视人的眼睛。” 储梦真忍不住吐槽:“爸爸不是很讨厌他吗?” 妈妈拍了拍她的后腰,警告:“这话不许乱说,你爸也就是喝多了胡诌的。人家是领导,该敬的礼数一分不能少。再说了,你爸他讨厌的人多了去了,个个都摆脸子,日子还过不过啦?行了,吃得都差不多了,咱们出去吧……” 然而,整个晚上,让储梦真真心实意绽出笑容的,恰恰就是那位富态的领导,当他把厚厚一沓红包塞到储梦真手里时,这个假笑少女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按照流程推拒再三,她还是收下了红包,世界观也在偷偷刷新中。 她想,比起那些表面装作书香门第,夸人都要带几分试探的亲戚,她更喜欢这位大老板的豪迈直接,方才他酒席抽烟、大声欢笑的粗鲁特质,此刻在她眼里已经成为放荡不羁的表现。 储梦真唾弃自己,但是心里的邪恶小人在偷笑……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八月中旬。 储梦真背着新买的牌子书包去帮人补习。她精选人群,穷人的钱不赚,自己就是普通家庭,知道这样的雇主要求多,既要价格便宜又要成绩飞速提升,哪来的美事儿?若一个暑假就能脱胎换骨,庙里的菩萨不如换她来当。 还是富人的钱赚得踏实,就算孩子没学进去,也当她是托管照样干脆给钱。 于是,储梦真颠着沉重的补习资料,在烈日下寻找39幢,保安说这别墅区有两百多户人家。万恶的有钱人,房子建得那么大,每栋之间又相隔甚远,她在里面走着走着,都快迷路了。 抹了把汗,少女凑到人家院门前看铭牌,结果发现离39幢还远得很,不禁泄气。 雇主的电话打不通,那等着补习的小孩儿就更别说了,根本不理她发的信息,可他三分钟前还在朋友圈晒游戏战绩呢。 储梦真咬牙,提步快走。 行至拐角处时,一道低矮的黄色闪电冲忽然她的方向袭来,带着呼哧呼哧的甩动声。 储梦真一时躲闪不及,被那活物顶翻在地,她惊叫,还好有书包托着背做缓冲,所以并不怎么疼,只是眼冒金星有点懵。 视线里出现一只硕大的狗头,它金黄的毛发似乎被打湿了,还有些灰扑扑的,正睁着豆豆眼,吐着舌头好奇地围着她瞧。 储梦真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蠢毙了。 不远处响起一道男声,急三火四地大喊:“薄巧?薄巧?!” 她微微支起身子,脑袋有点晕乎。 那道清冽的男声还在继续,储梦真虚弱地想,别瞎喊了,你的狗就在这儿呢…… 还有,薄巧?这什么名儿…狗不是吃了巧克力就会死吗?这跟给人取名叫老鼠药有什么区别! 终于,那人找到了方位,快步跑到她边上,连珠炮似的训狗,“薄巧,坏孩子!爸爸在搭充气泳池给你玩呢,又不是押你去洗澡,一撒腿跑这么老远,急死我了。” 他边掌击狗脑袋,边絮叨着,直到储梦真在旁边再三哼哼后,才想起有她这么个人。 “啊呀,你、你没事吧?!” 被海扁一顿仍毫发无伤的大狗被赶到边上,那人蹲身,伸过一只手来在她眼前上下晃。 储梦真烦透顶了,眼皮向上一掀,发现这是一个相貌极好的少年,阳光帅气,深棕发,而且五官过分立体,甚至有些不似东亚人,但又听他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也许是个混血儿。 储梦真恹恹地拍开他的手,那张漂亮的脸蛋并不能冲淡她的怒火。 “对不起,对不起。狗狗平时有牵绳的,只是今天准备让他玩水,阿姨又没关紧院门,才给他偷溜出去的,”少年合掌道歉,睁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小心地瞧她,“你还好吗?哪里有撞到吗?我扶你起来吧……” 储梦真这才想起自己的新书包,翻过来一看,啊,白色的布料都被蹭脏了,甚至破了一道口子,那可是最新款的阿迪达斯。 她还想背着新装备去高中装X呢,这叫什么事儿啊,早知道不来了。 储梦真的心情低到极点,一开口,都不自觉染上了委屈的哭腔:“道歉有什么用啊。” “那…那你需要什么?你很痛吗?你叫什么名字,我让司机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还是把我的包送去裁缝铺抢救吧。” 少年没听懂,歪头从喉咙里闷出气音:“嗯?” 那只叫“薄巧”的金毛也凑过来,欢实地摇着尾巴,一点儿没被打疼,也没懂状况,以为他俩一推一拉在玩游戏呢。 “你住哪块儿?门牌号是多少?近不近,要不要来我家,有医药包的。” 提起这个,储梦真才想起离上课时间可不远了,她如梦初醒,一骨碌爬起身来,着急地四面环顾。 少年也跟着她起来,那身高直接比她多出一个头来,估摸着有一米八几。 也来不及计较别的了,储梦真忙问:“39幢怎么走?我赶时间。” “你是外来的?”他似乎陷入了错误的重点,思考了一会儿,才噙着玩乐狡黠的笑道,“呀,那你完全走反了!每区的门牌号不是相连的,如果你没瘸腿的话,跑到那里也要半个小时。” 霎时,储梦真如遭晴天霹雳。 连金毛抬起前爪扒拉她,她也无心理会,摁着毛茸茸的狗头,心里陷入绝望。 “咦…薄巧很喜欢你啊?” 少年嘟囔着,轻快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好啦好啦,别担心嘛,我叫管家开辆代步车来接你,等着!” 又是阿姨,又是司机,又是管家的,有钱人的生活可真够夸张。 不过交通问题有了着落,储梦真还是松口气,忽然好一点了。 少年一边不放心地拽紧薄巧的颈环,一边掏手机打字,自言自语地碎碎念:“127幢业主…要用车……去…30…30几来着?” “39幢。” “明白!”少年应声,飞速打字,等了一会儿后道,“……好啦!管家说两分钟内就到。” 他笑眯眯道:“既然你现在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等你忙完之后要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找我。我住在127,姓游。不过你要记得早点来敲门哦,我晚上要和哥们追球赛的。” 忙完之后还有什么不舒服?……怎么显得她跟碰瓷的似的。这就是有钱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吗? 代步车很快到了,储梦真坐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一人一狗还站在原地,主人一手插兜,冲她潇洒摆手,金毛正摇着尾巴冲她傻乐。 她转回来,低头盯着书包上那道口子,叹了口气。储梦真,你够倒霉的,人不如狗,小狗能在别墅泳池里撒欢,自己却得在太阳底下跑断腿。 第2章共犯的秘密 等补课结束,日色沉降,储梦真徘徊在别墅大院门前,给爸妈发微信提起了这事儿。 妈妈说一个书包而已,没必要斤斤计较,上门讨钱也太丢人,赶紧回家吃饭。 爸爸也发了条语音过来,梦真还没点开去听,那白色对话框下又弹出100块的红包。 她明白意思了。 梦真拽着书包,回望了眼乘车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最初的念头已经被掐灭。 那大少爷说不准也只是客套客套,象征性地安慰一下她罢了。真上门还不得被他家的一众保姆保镖家政司机……反正一大堆人笑死! 既然家里自愿补偿她,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周两次的课,储梦真风雨无阻。开学之前,她把挣来的报酬都存进银行。当她踏进池林一中的校门时,自觉底气十足,威风凛凛。她可是能赚钱的人,和那些庸庸碌碌玩了一暑假的同学不一样。 然而少女的自负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家里住的近,储梦真没有办住宿。爸妈把她送到教学楼后,就去校礼堂开新生家长会去了。梦真挤进布告栏,发现自己被分到了重点班。然而一览同学名册,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梦真的母校不过是街道里的普通中学,按往年看,能考上普高都算成绩不错的了,而这回有三个人考上市一中,校长嘴都笑歪了,恨不得把横幅拉到街委会去。而这三个人中,除了梦真外,一个跟她不太熟,另一个是她死对头。 趴在栏杆上看提着大包小包进校的新生,梦真忽然感觉陌生又害怕。听说有些老牌初中肯花大钱挖名师,吸引了不少优秀生源。那种学校的年级前五十都能轻松进一中,和她的初中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回望着一班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下的人群,他们似乎早就熟识,一碰面就惊讶地叫唤起来,吐槽暑假,吐槽家长……铁得跟亲兄弟亲姐妹一样。而她呢,小地方来的,谁都不认识。 她忽然觉得西风又有些萧索了。 还没准备好高中生活的到来,自己却已经被推到了命运面前,不得不假笑着打个招呼。 不知道是象征什么的铃响起来了,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低下来,梦真跟着人群回了教室。 大家的衣着花花绿绿的,那么多人里,也就只有她规矩地套着校服。估计他们想着反正是第一天,就算穿着随意点也不会怎么样,不知者无畏嘛,第二天再换就好了。 她把自己缩在角落,捻开随身带着的高中必背3500单词,不怎么入神地看了下去。 有人坐到她旁边,她还没酝酿出招呼,那个男生已经大咧咧地冲边上聊起来:“我妈事儿可真多,追着老师问为什么我的序号是44?是不是考倒数了?真够没劲儿的,我都说了人是按成绩分班的,但序号不是啊!她就不听,非要拉着你妈在办公室里一通分析,听得我烦死了……” 看来又是个有熟人的。 梦真闭了嘴。 不过她的序号,好像是1号。 她有些微妙地笑了起来,挺直腰板炯炯有神地翻书,至少单词不会问她认不认识自己。 一个公鸭嗓的男声揶揄:“慕嘉,你是不是跟4有缘分啊。” 名叫慕嘉的男生明显急了:“去你的!少编排小爷。小爷我已经封心锁爱了,别招我。” “封心锁爱……人家踹了你,你可不得封心锁爱吗?阿肆真跟游邈在一起了啊,我怎么听说她没追到呢?” “哼,是啊,人家盛气凌人的,根本不搭理她,不过我也早就对她没意思了,横竖没损失…” 教室忽然安静了一下,一个留着超短发的中年女老师走了进来,手上拎了不少文件,她站上讲台,饶有兴致地来回看了几遍底下的学生。嘴角带着一股蔑然的笑——至少梦真是这么认为的。 “大家好,我姓袁,叫袁也曼,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已经在池林带过12届高考班了。” 这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慕嘉也惊呆,喃喃:“那不得有六十多岁了啊。” 梦真在旁边小声吐槽:“说不定人家就只带高考班呢……” “喔喔,诶、你——”慕嘉应声一怔,随即诧异地转过头,打量这个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的女同桌,“你他妈谁啊?!” 袁也曼说:“今天第一天,就不讲规矩了,待会儿按学校规定进行摸底考,咱们现在先选几个临时班委出来,明天军训好办事。” “有没有想当班长的?” 慕嘉毛遂自荐,胳膊从梦真眼前横过去,伸得笔直,嗓门亮堂堂的,“老师,我!我初中当了三年班委,组织能力强,人缘也很好。” 见他自信满满,片刻之间也没人敢竞争。 梦真对此更是没兴趣,继续背词组。 袁也曼犀利的目光扫过来,手一指,却对准了坐在旁边的储梦真。 “让你同桌来吧。” 此话一出,慕嘉傻了眼,周围人更是看热闹似地低声议论起来,躺枪了的储梦真也是懵逼,她合上本子,慢慢地抬眼,却被老师进一步错误解读为是好学生的淡定。 “我一进门就看见她在安静地学习,这样的人才能做班长,起到带头作用。你…你太闹腾了,就做副班长吧,正好让她来压压。” 感受到旁边慕嘉似有若无的眼刀,储梦真有种被坑了的不详感。她本要拒绝,但是想想旁边的男生好胜心那么强,方才得不到的位置再被送回来,估计会被觉得羞辱了吧? “女生,你叫什么名字,序号是?” “储梦真,一号。” 她简短回话,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嘀咕。估计在感慨虽说缘分天定,但这女生也够有狗屎运的,这种X都能给她装上吧。 短暂喧闹后,袁老师定了剩下的班委,然后发卷子开考。试卷题量不大,难度把控得很好,两个半小时就能做完。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应对这场考试,没有一个人敢懈怠。 合笔收卷后,老师派储梦真、慕嘉,还有新选的几位临时班委去搬军训服。 路过一楼时,走廊尽头人影闪动,传来争执的声音。慕嘉好热闹,先一步抬头瞧了瞧,却冷哼着离开了,其他几人跟在他身后。 储梦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留心地放慢脚步,然而那办公室的门已被合上。 他们回了班,把衣服一件件分下去。时间已不早,大家拿到了东西就陆续走了,储梦真叮嘱了劳动委员关灯后也正要出门,一个女生忽然走到她面前,说自己缺了一件军训服。 储梦真看了看表,皱眉道:“怎么不早说?” 对方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解释。 原来这女生之前是准备退学的,家里打算送她去意大利读书,所以名字早就被剔除了,结果开学临了,她又求家人交了学费复学。刚刚她就在行政楼聊这事儿呢,所以没赶过来领东西,这才闹了乌龙。 没办法,储梦真只好跑下楼,可是仓储室关了,她抓了路过的老师问,被引到了101办公室。 刚敲了两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仿佛很急于有人来打破局面。她抬头一看,有些错愕。开门的这个男生脸色有些臭,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但却不影响其英俊,比他立体的五官更吸引人的,是那头利落有型的金发,似乎是拿发蜡抓过的,格外时髦。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一时对不上号。这人就是别墅那阔少吧?她对自己的记性一向挺自信的。可是他的头发怎么是这个色? 难道说那天太阳太烈,她给看岔了?又或者是染的吗?一定是染的吧,弄完更像外国人了。 外国人,也可以读国内的公办高中吗? 储梦真的思绪一动就停不下来,那边坐着的男老师见她发愣,没好气道:“你是?” 她如梦初醒,不好意思道:“老师,我们班少了一件军训服。” “哪个班的,叫什么?什么职位?在这里签名。” 她老实回答:“一班,储梦真,临时班长。” 老师指向角落,“去那一堆箱子里找找吧。你们这些新生,干什么都不靠谱。” 这能怪她吗? 梦真背过身去,偷偷翻了个白眼。 那少年嗤笑一声,她的小动作似乎被他逮了个正着。 “游邈,你笑什么?” “没什么,主任。您怎么还不给我爸打电话,虽说他现在有董事会要开,但您的电话那么重要,他一定会接的嘛。您一问不就知道我是不是天生金发了!” 老师一时吃了瘪,笔头在桌上重重戳点,厉声道:“少在我这里耍滑头,我在学校那么多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怪模样的发色就是——” 游邈倒抽一口气,被冒犯了似的很受伤:“张主任,您种族歧视啊?我在澳洲可从没人管我皮肤是黑是白,头发是浅是深,更何况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我家有张我小学时候的照片,头发就是这色儿,要不下周我带过来给您瞧瞧?” “你别给我扣帽子啊!也别在我这摆公子哥的谱。你这是在国内读公办,你爸爸把你全权交给何校负责,我也是配合何校工作,发型问题是红线问题,不能乱碰。” 房间内霎时沉默,少年转头对向储梦真的方向,“这位一班的同学,我们之前见过吧。” 在角落里装空气的梦真被火药桶给注意到了,她咬咬牙,尴尬起身,“呵呵,是吗?” “是呀,我见义勇为救了你嘛,还帮你联系了车子才走的,不记得了?” 不知道他是怎么这么自然地编瞎话的。救?明明是他家狗把她撞了个四脚朝天。 她扯嘴,“…确实是从恶犬口中救出来的。” 游邈俊秀的脸一绿,不过转瞬间变了神色,冲她挤眉弄眼道:“那你说,我当时的头发是什么色儿的。” 搁这儿找共犯呢。 但是这位大哥,你拉我当共犯之前,好歹对个口供吧。 然而张老师锐利的目光已经钉过来了,望着游邈那可怜兮兮的表情,储梦真捏着手里那份军训服,硬着头皮道:“……金色。” 张老师抱有怀疑,招手让她过来,再三确认道:“你认识他吗?” 瞧她老实头那样,估计也不会说谎。 “…不熟。” “他一直是金发?” “……嗯。” 游邈笑逐颜开,还欲诡辩什么,却被张老师打断了,“我在你们俩眼里就是傻子吗?这么明显的瞎话能分不出来?!游邈,我告诉你,学校不是时装秀,你就算是天生彩发,明天也得给我染成黑的过来,你是来上学的,不是来臭美的!” 游邈很认真:“下周成吗?我的理发师出差进修了。” 对牛弹琴,张老师霎时失了力气,克制着怒火,挥苍蝇似的赶人:“…出去,赶紧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梦真的错觉,在办公室门合上后,游邈冲她快速地眨了眨眼,她尚未摸清是什么意思,这位共守秘密的少年已经轻快地离去了。 第3章没少被他编排 储梦真换了睡衣,倒在床上按摩身体。 从学校回来后,她在书桌奋斗了两个小时,终于预习完了数学和物理前两单元的内容,她学习效率很高,也很专心,能保持着一个姿势老僧入定般全神贯注数个小时。 不过今天的她坐得不太舒服,倒不是累,也不是上回被狗撞的。而是她这人走路平衡感差,经常磕碰,晚上出教室时,她的臀侧就被慕嘉走前带歪的桌角给撞青了。 再说,她虽然能坐得住冷板凳,也时常担心这样会长痔疮,妈妈说生哥哥时落了许多病根,痔疮就是其中之一…便血得多痛啊。 不行。 梦真弹起身,在房间里扶着腰走动了一会儿,顺带着吃了颗药,她家女性祖传多囊,为了月经能照常来,必须定时定点地服用。 关于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她还是忍住了不与爸妈分享。在市一中当临时班长还不如在市一中考年级前五十,没什么好得瑟的。 爸妈时常训她要戒骄戒躁,可是在她的成绩上却表现得比她更着急、更神经质。看来他们也是颇受原生家庭迫害啊…… 反正还精神着,梦真熟练地从储物柜最底下掏出一本带锁的笔记本,靠墙站立,写动起来。 上次的剧情发展到哪儿来着了? 考古队的女主远渡重洋,来到了一片荒凉岛屿上,谁知这本该杳无人烟的岛屿上竟然有原始部落,更可怕的,还是食人族…… 储梦真的第一大爱好,是刷题,第二大爱好,是做编剧,写各种狗血故事。 不过后者只能作为业余爱好,而且还不能让爸妈知晓。他们太希望她学个好专业进体制内,对文艺并没什么兴趣,甚至深恶痛绝。 艺术家?不就是无业游民嘛。 不过梦真过剩的想象力需要发泄,于是她偷偷买了这个本子,从初一开始到现在,已经坚持了三年了。她想,自己还会坚持一辈子的。 隔天清早,她抹了厚厚一层防晒去军训。 重复的左转右转、站军姿。梦真一边发呆,一边构思故事内容,整个早上也还算能挨,再加上她是班长,偶尔还能被老师叫去躲会儿懒。 坐在临时搭建的观察篷下,她帮袁老师登开学考的成绩。没想到分数出来得这么快,她的序号是一,自然先看到了分数,她自己是不太满意的,但也不清楚在班里算好算坏。 于是一溜烟地填下去,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考的还算可以,班级排名前十肯定有。 她瞄了眼唯一眼熟的名字,慕嘉,愣住了。没想到他吊儿郎当大嘴巴那样,分数竟然跟她咬得很紧,语文比她低十分,数学比她高八分,差点儿就超过她了。 不容小觑。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铁盘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不认识人,也没跟几个人说过话,除了慕嘉,那个要那军训服的女生,叫什么来着?好像没跟她说过名字。除此之外,就是……游邈。 她晃了晃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肯定是因为这人太臭屁,花孔雀一样。 很难不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饭吃得差不多了,储梦真速战速决,把餐盘放到回收传送带上,然后掏兜去摸铝箔板,抠了颗药片扔进嘴里咽下。 “储班长,你偷偷吃什么呢,分我点啊?” 一道男声从她旁边响起,梦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慕嘉那张小麦色的笑脸,咧出亮白的虎牙,明明看着挺真诚的,但她还是有些防备。 “你有事儿吗?” 慕嘉背后还有几个哥们,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储梦真有点社恐,但面上冷淡,清甜的嗓音平稳,叫人浑然不觉。 “没有啊,闲着聊聊天而已。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怕我偷吃你零食啊?” 他揽过旁边嘻嘻哈哈跟来的兄弟,跟她说话的语气晦涩不明,“放心,我不会抢你的。毕竟你上午训练那么辛苦,多吃点是应该的…拜拜!” 估计她上午在篷下给袁老师当狗腿的事儿没少被他添油加醋地编排。 储梦真就不明白了,她到底哪里得罪了他?不就是一不小心拿走了班长之位吗?要真这么念念不忘,军训过后还给他不就得了,省得成天被他这么阴阳怪气的。 她冷哼一声,望着那三五成群的背影,本来大热天心就烦,现在更躁了。 “班长,其实他也不是怼你。真的,他没什么坏心思的。” 储梦真的耳畔传来幽幽的女声,扭头一看,原来就是昨天求找军训服的女生。她很消瘦,晒了一早上太阳更是流汗不断,脸庞透红,有种弱柳扶风的感觉。 “不好意思,你叫?” “程水卿,”她补充,声音细细柔柔,“禾字旁的程,爱卿的卿。” 储梦真莞尔,点了点头,“我是储梦真。” 她在想要不要按女生的方式解释一下自己的名字,不过她这几个字好像还是挺简单的。 “知道,你的名字很好听,”程水卿只是亲切一笑,不等她尴尬解释,问道,“要一起走吗?” “好啊。” 程水卿似乎以前就认识慕嘉,应该是同学,昨晚若不是慕嘉先一步溜号了,说不准她会越过梦真,去找慕嘉帮忙呢,毕竟他们都认识,也不必求梦真一个陌生人。 不过,有人结伴的感觉还算不错。 起码在这个学校抓到了融入的契机。 下午,训练休息时分,有不少社团过来招新,学长学姐们带着各种花活儿,可劲儿地吸引新生报名。 众多社团之中,储梦真对话剧社最感兴趣,奈何班里却没人搭理那位招新的学长,搞得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学长悻悻离去之时,梦真甩掉那些多余的杂念,鼓起勇气起身,嗓音清晰有力:“学长,请留步,那个申请表…给我一张吧!” 学长有些惊喜,呵呵应笑,不仅给了表格,还把自制的传单和小礼物都送给了她。 她看着上面的活动剪影,幻梦似的脑补,自己大展拳脚的时候终于要到了。 梦真坐回原位。程水卿正在喝水,她留了文艺社和古风社的表,好奇道:“你要做演员吗?” “啊…不,我喜欢写故事。” 第4章最近有做变性手术的打算吗? 军训很快就要结束,隔天晚上要举办一场新生晚会,负责舞台的艺术社喊了有意向入社的高一学生帮忙,程水卿也去了。 那时候教官正领着大家唱军歌,他们看着突然被叫走的水卿,都艳羡得不行。 不过储梦真想,这不就是变相招苦力吗? 连面试都没面试,就要跟着去干活,还真是一点儿都不亏着,不愧是盛产优秀企业家的池中,压榨劳动力要从娃娃抓起。 礼堂就在食堂顶层,等到晚饭的时候,梦真终于看到了走下楼梯的程水卿。她木着脸,汗湿的头发胡乱黏在额头上也没空整理,眼看她就要走错方向,储梦真挥着筷子喊她名字。 “程水卿!” 女孩方才醒神,斯文地跑过来。 食堂窗口那边人群簇拥,梦真怕她再不去排就没得吃了,“咦,你不打饭吗?待会儿高三就下课了。” 程水卿摇头,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艺术社有包盒饭,我早就吃过了。” “唔,那还挺好的。” 梦真没再多问,专心吃起小菜来,反倒是程水卿有些憋不住,找起话茬:“我真没想到今天过去后是那样的……” 梦真是一个合格的捧哏,听出她话里有话,配合地发问:“怎么了?” “到那儿后,有几个学姐问了我们的名字,突然就开始面试,现场给材料朗诵,我……” 梦真听女孩提起过几次艺术社的主持组有多么出名,想必她就是要去面试这个的,但看女孩现在这个苦闷的表情,估计是没被选中。 “你挺好的呀,”储梦真是真心实意地夸,“长得像林黛玉,也很有文艺气息。” 程水卿却歇了菜,幽幽道:“班长,你不用安慰我了,其实我也就是试试而已,之前没有朗诵经验,被刷下来很正常……不过最后我进导演组了。” 梦真同样点头认可:“唔,也不错。那谁进了主持组呢?” “两男两女——游邈,林奕谦,齐苏苏,姜瑱。”程水卿名字报得飞快。 梦真听呆了,愣道:“你都认识?” 程水卿的脸变得有些红,“也没有。除了游邈以外,其他三个都是我补习班的同学。他们都长得很好看,个也高,经常做活动主持。” 梦真总感觉有什么是更重点的需要关注的,但还是下意识忽略了,“那游邈呢?” “呃,自然也…很突出,”程水卿回忆着,嘴角抿出一个浅淡的弧度,“他一上台亮相,那些学姐都笑了,说他不用朗诵了,铁定能当主持。然后就没了。反正挺多人关注他的,一直在猜他是哪国混血。” 程水卿不禁问:“你认识他吗?” 梦真一笑:“也只是偶然遇见过几次而已。” 就比如,今天中午。 “对不起,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 池林一中的A栋三楼,两道急促的脚步在走廊交错响起。 快步走在前头的少女表情冷淡,肩膀内扣,双手紧攥,扩散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跟在后面的小麦色男生追在她左右,手贴后脖颈,局促地挠了几下头发,“我不知道那种药是调节激素的!是他们先乱说的,我也已经骂过他们了,你别生那么大的气——” “那你胡抢东西就有理了?走开,再缠着我,我要告老师了!” 储梦真甩开慕嘉,加紧脚步走向拐角楼梯。 正对着的那个班级似乎在做大扫除,门口没拖干水渍,晕开一大片深色湿痕。 然而储梦真急着走,即便避开了有水的地方,还是被地砖上残余的泡沫给袭击了,她脚底打滑,惊诧着感觉身体重心骤然变化,眼前的画面都错闪起来。 在这关键时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拽住了她的胳膊,另外一只手又揪住了她的后领,等她踉踉跄跄站稳后,才松开。 好在不是前倾着从楼梯上摔滚下去,不然可够丢脸的,能被慕嘉那个大嘴巴笑到毕业。 咫尺近的距离,她顺着那截露出的匀称手臂往上看,眉目俊朗的救命恩人正含着笑,他嘴里嚼着口香糖,呼吸间有股蓝莓的香气,“哎呀,一班长,走路要当心。” 储梦真一眼掠过他那金灿的头发,意气风发的脸,仍心有余悸道:“谢、谢谢……” 游邈不在乎地笑笑,“哦,没事,再见呀!” 梦真忽然发现他咧开的嘴角弧度漂亮,唇色也很健康,泛着点润泽的光芒,看起来很好亲。她盯着看了半秒,猛地别开眼。 该死,她在想什么东西。 梦真觉得自己脑子被军训时的太阳晒坏掉了。 她赶忙下楼,听到那人拦住后面追赶的慕嘉,对着他笑骂:“你不大扫除,追着人家跑什么跑,要不要来我们班效力呀?” “游邈?你怎么在七班?!” 梦真回到教室,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打量过来,这让她很不舒服,即便那些投来的目光中,恶意并不多。然而就算不被议论中伤,成为焦点也不是啥好事。 至于为何会被慕嘉追着跑,还要再倒回半个小时前说起—— 那时开了午饭,队伍解散后是自由休息。储梦真一个人在食堂嗦面,吃完后照例摸药吃。 手刚伸进口袋,就有人从她旁边撞过,力气一卸,药板瞬间掉到了地上,她还没来得及捡起,就有人先一步夺去。她惊诧地打眼看,慕嘉和几个同学大摇大摆地坐到了她旁边,抢着瞧铝箔药板上刻的字。 梦真急了,“还给我!” 然而她却没抢到,慕嘉已经高举着药板逐字慢念:“达芙通……地屈孕酮片。这什么玩意儿?” 旁边的男生露出讳莫如深的笑,“避孕的。” “我操,你这么有知识量?!” “尼玛,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慕嘉笑看着脸色越来越沉的储梦真,笑吟吟地吹了个口哨:“不显山不露水啊,储班长!” 他们嚷嚷个不停。而旁边一圈坐着的,有不少是一班的同学。 梦真心跳提速,脸都气得涨红了,这些初高中的男生不论成绩是好是坏,一个比一个秉性下等,抓着人就开不入流的笑话。 她已经受够了。不就是因为她拿了他想要的职位吗?盯着她几天不放,就为等她出错处? 这人真阴! 他想她出丑,那她就偏不如他所愿。 梦真稳下心神,定定地扫过几个人,用清晰响亮的声线压过去,“是啊,我确实在吃。这药也挺贵的,毕竟是医生开的处方,调理月经很管用。怎么,你们几个也想调理一下吗?可惜你们好像用不上,还是说最近有做变性手术的打算?” 此话一出,周围落入一片安静,她从呆若木鸡的慕嘉手里夺回药,转身离去。 后来,就是慕嘉跑出食堂,一路追着她道歉的局面了。 储梦真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把那些冗杂的念头都排出脑海外。 她打开那本已经翻软翻旧的单词书。 学习吧。 什么都别想了。 第5章宝矿力与水蓝色肩带 从那天以后,慕嘉就老实了许多。不再对她阴阳怪气,偶尔还会主动打招呼。甚至他的一众兄弟,比如坐在前桌的李率和公鸭嗓顾展鹏,在班委正式选举时都给梦真投了票,她不懂他们的意图,只当是良心发现。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去,对学校的新奇、敬畏变成了无趣,初进校园时觉得漂亮的陈设,此刻在梦真眼中也只剩乏味。她专心听课,每两周参加一次话剧社的活动,很快就到了十一月中旬。 有两件大事要发生,一是期中考,二是体测。 比起前者,储梦真更担心体测。她是一个不好运动的人,一晒太阳就想躲懒,所以皮肤养得瓷白。然而体育老师最烦她这种明明不矮不胖,却测不出好成绩的人,撵鸡似的撵着她训练。 这天体育课,其他人都自由活动了,就梦真被抓着练变速跑。程水卿在主席台侧的阴影下和同学打排球,时不时向她投去关切的眼神。 练了快有五趟,梦真停在终点线,已经跑得浑身暴汗,连马尾都散架了,她气喘吁吁地弯腰找皮筋,喉咙泛起腥涩的铁锈味。 她闭上眼缓了缓,供血不足让视网膜阵阵晕黑。 再度睁开眼时,一只躺着黑色皮筋的宽大手掌凑到了她面前。梦真愣住,另一只细瘦的手也朝她伸过来。她费劲地抬头,发现左边是慕嘉,右边是程水卿,她搭上程水卿的手慢慢站起身,奇怪地看了眼慕嘉。 对方心领神会,指了指操场内环的篮球架,“我在旁边打球呢,看有人快晕菜了就来瞅瞅,没想到是你,脸白成这样,要不要去医务室?” 她摆手,“没事儿,我单纯体育素质差。” “行,那就让程程陪你吧。”慕嘉没多说什么,把皮筋给了程水卿后就跑了,没两步又回头补了句,“别硬撑啊,扛不住了喊我——” 话音未落就被队友吼回去接球。 梦真还在喘息,膝盖颤抖,小腿肚的肌肉酸到爆炸,脚掌发热,像要烤化鞋底。 这种濒临瘫痪的状态,倒是可以写进剧本,主角被追杀了三天三夜,逃到悬崖边,回头看见追兵逼近,然后…然后她腿一软,直接跪了。 梦真晕晕乎乎的,听见有人在叫程水卿还要不要继续打排球,于是善解人意地扯出笑:“你快去吧,人家喊你呢,我去那边上个厕所。” 程水卿点点头,帮她扎了个低马尾后走了。 储梦真拖着半死不活的步子挪到厕所。 看了眼镜子里面庞通红却嘴唇惨白的自己,拧开水龙头就往脸上扑凉水,刚开始还想护着刘海,到后头烦起来,就随便鬓发被打湿了,只想让两颊的温度迅速降下来。 流水的清凉让她感觉到好过许多。两手捂着依旧滚烫的脸颊,希望下课铃能响得慢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埋头,对方也没多停留,在盆台上放好水后,直奔着右手边的男厕去了。 梦真想,来来回回这么多人,要不干脆在厕所隔间里等到下课得了,顶着这张熟红的脸出门,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她不是什么大美女,但也是有包袱的。 还没来得及拔腿跑,那人已经从里头出来了,厕所就两个洗手盆,他走到储梦真身侧打洗手液,足够近的距离,余光甚至能瞄到那截结实的手臂上外渗的汗珠。 对方似乎认出了她,爽朗地笑道:“又见面了呀,平地摔班长。” 梦真一慌,认出了游邈的声音。本能地想要故技重施低头扑水,又觉尴尬,于是扭开脸躲避他可能投来的视线。 但她忘记了,那张巨大的平面镜可不会替人遮掩,看不见正脸,不还有侧脸嘛。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了含混的气音,“唔……” 不算狭窄的空间内静默阴凉,只剩水柱哗啦的冲刷声,瓷砖墙面把声音折来折去,显得格外空荡。 游邈伸手越过她左肩,从墙壁悬挂的抽纸盒里扯了纸擦手,慢悠悠地说道:“我怎么记得前两次见面时,你的嗓子没问题呢?早读读猛了?还是说……你单纯不想搭理我?” 他眼神一扫,忽然想到什么,没有再调侃。 明明两人凑得那么近,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运动过后的汗臭味,反而萦绕着股清爽凛冽的香气,混着少年身上蓬勃的热意,似有若无地钻进梦真的鼻腔,脑子比刚才跑步时还晕。 她觉得这短短的一分钟变得很漫长。 脸上又要冒出热汗了。 游邈看着扭头不语的少女,她的头发凌乱湿漉,扫着热红的脖颈。视线无意识掠过她支起的肩头往下,发觉她身量纤细,有些少女青涩的单薄,因运动出汗,肤色隐隐从校服面料里透出来,目光一晃,甚至能瞥见内衣水蓝的颜色。 他错愕地眨巴眼,浓密的睫毛慌乱忽闪。把每根手指都仔细擦净后,少年将暴力揉成团的纸扔进垃圾桶,本欲抽身离去,忽又停了停,从兜里掏出一包新的手帕纸。 将洁白柔软的纸巾递到了储梦真的面前。 “咳…不用客气。” 低着头的梦真看不见他,却能听见他的声带震动,滚出笑意,其中没有任何不善的意味。 梦真伸出手接过纸巾,指腹擦过指尖一瞬,她想想,还是补充了一句:“谢谢。” 冷木衫味的手帕纸贴上脸,柔软的面料吸走了水珠。奇怪,怎么这人的东西都有一股香气。 储梦真顿了顿,皱起眉,看向镜子里的他。 “你怎么没…上课?” 今天这堂体育课只有高一一班和高二四班的学生,他现在不应该在操场才对。 游邈轻快地笑着,一脸无辜,完全不见翘课的罪恶感,“班会课太无聊了,就出来打会儿球。顺便和我家薄巧视频一下,看他有没有想我。” 还带手机,真是标准的叛逆少年。 他眯眼,“…你不会在心里吐槽我吧?” 梦真瞳孔收缩。 “还真是?!” “那也是你自己乱揣测的,我什么都没说!” “哈哈哈哈,你真有意思。” 游邈笑着把洗手台上放着的宝矿力推了过来,那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还透着凉气,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刚买的,没开过,适合运动后补充电解质。不过有点冰,你刚跑完步的话,还是等会儿再喝比较好。” 储梦真不明所以,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游邈睁大眼,反而更觉得不可思议,但末了,还是附带了一句让她能安心接受的话,“就当感激你开学那天帮我混过去好啦!” “还有,下回体育课别这么老实,都把身体跑成史莱姆了,说自己生理期肚子痛不就好了。” 他笑笑,转头走掉,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 第6章一口薄巧 期中考很快到来,哪怕开学摸底考成绩尚可,梦真也不敢掉以轻心。 她知道里头有不少运气的成分,毕竟隔了两个多月的空档期,很多人还没进入状态。然而期中考就不一样了,是尖子生亮出锋芒的时候了。 梦真早听课晚做题,连水都不敢多喝,生怕上厕所耽误时间,她争分夺秒地学习,可哪怕每天都复习到凌晨,还是有些跟不上周围的吃力。 比如她冥思苦想半小时的题,慕嘉只看了三分钟就有思路了,她看看慕嘉,慕嘉瞥瞥她。捕捉到他得意的神情,梦真还是选择自己死磕,不想承认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需要他施舍的地步。 毕竟学习这种事儿,很大程度上靠自己。她从小就没上过几个补习班,并且引以为豪,光是利用上课那四十五分钟就足够她记忆知识了,她很让父母省心,就像以前的哥哥一样。 然而到了重点高中后,梦真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她更聪明的人都不屑于跟她比拼课上的时间,他们课下会找名师专项补习。比如水卿,每天晚自习都会提早下一节下课走。 梦真焦虑着,额头爆了许多痘,有时候在校外书店买习题时,看见镜子里仓皇疲态的自己,都会吓一跳……那还是她吗? 终于等到考试结束,成绩也很快放出来了。 梦真抓着成绩条绝望地上了天台。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从开学考的年级第26跌到了年级第90,她抓着栏杆,用惜命的力道撞头,想要把脑子里的水晃出来,却只滚出了咸涩的眼泪。 明明已经没日没夜的做题了,为什么还是比不过他们,还是被甩开一大截。这些人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好想化身僵尸把爱因斯坦的大脑吞进肚子里。 她之前竟然还在为暑假当家教沾沾自喜,殊不知那点赚钱的时间早被人家弯道超车了。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讨厌谁呢?” 梦真被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不远处,游邈正斜靠在铁栏门上,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像芒果核上的纤维毛。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来的?”梦真慌乱地抹了把脸。 游邈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比你早很多。看你一脸忧伤的样子也不敢走,毕竟是我先来的,万一你把栏杆撞坏,到时候学校还得找我赔钱。” 他居然一直在天台?梦真更想死了。 “…那你早说就好了,我给你腾位子。”她嗓子还带着颤音,却还是忍不住呛他。 “我看你撞得挺投入的,就没忍心打断。” “你……” “开玩笑的,”游邈收了笑意,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远处,“你哭了,我不太方便出来。” 所以他还特意躲起来等她哭完? 梦真抬头看他,少年的侧脸被夕阳染成暖色,浅色的睫毛在光里几乎透明。 “其实你也不用太着急。他们那些人从幼儿园开始就有补习意识,中考结束之后,就报班请老师系统性学习高中内容了,你没卷过他们的成绩不是很正常吗?” 她嘟囔:“我有说是为了成绩吗?” “一个学生单独跑上天台还能为什么?这里风大又冷,也没有异性作伴可以有情饮水饱。” “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我看看这儿适不适合烧烤。” “?” 小老外的脑回路就是难懂。 “别哭啦,”他歪头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板雀巢aero的薄荷巧克力,“喏,请你吃点甜的,味道很——赞哦!” 没等梦真拒绝,游邈已经沿角撕开了一个小口,将那熔岩状的巧克力“咔嚓”掰开,里面冒着气泡状的淡绿夹心。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绵滑又清爽,“你是开小卖部的吧,每回身上都带那么多东西。” “还我。”他严肃伸手。 “已经进嘴了。”她严肃啃下。 嚼巴着甜滋滋的零食,梦真好奇地问:“你应该知道狗狗是不能吃巧克力的吧?为什么要给他取名叫薄巧呢?” “因为我喜欢呀。” 游邈不假思索,他双臂撑地坐下,仰头看看天空,又看看呆愣的少女,顺溜地解释道:“不是说贱名好养活吗?我希望我的狗狗能活到二十五岁,比我那几个哥哥命长。” ……有点感人,但又有哪里怪怪的。 游邈没再继续,反倒问:“你喜欢狗吗?” 梦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挺喜欢的,以前还养过呢,不过是爷爷家的土狗,就是中华田园犬。没你的小狗看起来那么洋气。” “别这么说嘛,薄巧也是英国土狗,以前还是猎人们的巡回犬呢,”游邈饶有兴致,继续问,“那你喜欢什么品种的?” “博美、金毛、伯恩山,还有萨摩耶……我喜欢笑起来很治愈的。” “啊呀,和我一样!” 这人还挺容易被哄高兴的。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聊了半天,东拉西扯,到最后,梦真都快忘记成绩那回事了。 她揣着吃剩的包装纸下了天台,喉咙里的薄荷凉意还未散去,然而一想到要回家面对爸妈的盘问,她又有些惴惴不安了。 成绩不佳,自然要挨一通批评。 爸妈冷着脸,甚至在餐桌上还要查她的手机,怀疑她是不是跟谁聊了天,结识了不好的朋友,导致她心野了没认真学习。 梦真发了脾气,大叫着拒绝。爸妈见她歇斯底里,叹口气,开始试探她有没有学文的想法。 梦真梗着脖子摇头,她暂且没这么想。何况梦真知道,但凡她敢说一句有,他们立马就会反感地拉下脸来,批评她思想堕落、丧失斗志。 这种反感,大概源于比她大八岁的哥哥——储赢。储赢本也是家族里标准的好孩子。同样毕业于池林一中,考进了top3读法学,大三顺利拿下保研资格,可谓风光无限,结果读研二时忽然要死要活地提退学。 平时不用怎么操心的孩子忽然像中了邪一样地发疯,爸妈自然吓了一跳,甚至急得坐了飞机过去学校找他。 明明前二十多年来都读得好好的——当然,“好好的”只是爸妈的看法——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放弃,岂不是功亏一篑?!没有份好学历,怎么找到好工作,没有好工作,怎么找到好老婆,没有好老婆,他们怎么抱孙子…… 不行,绝对不行。 爸妈陷入了严重的焦虑,储家天都要塌了。 然而,梦真比他们更早看出了哥哥的反常。自从储赢进大学后,各种卷绩点卷比赛,虽然奖学金拿了不少,但越来越疲惫迷茫,除了打游戏时还有点笑颜,其他时候都丧丧的。 梦真从那时候就知道大学肯定不是什么福地,什么“读了大学就轻松了”,一定是大人骗孩子的假话。 为了说服哥哥,爸妈走了,她被送到爷爷家住了一周。那一周也是她最轻松的日子,每天跟着爷爷赶早市,随便吃糖油饼和肥虾烧卖。等到夫妻俩回来接梦真时,她一看到他们脸上凝重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没劝成功。 最终,哥哥如愿退了学,在家gap了半年,某天竟然撂下一条便利贴,说自己做电竞选手去了。这可把爸妈气得不轻,好言相劝无果,直接把储赢踢出家族群,连联系方式都拉黑了,说他简直是他们储家的耻辱。 只有梦真还和他偷偷保持联络。 不过不是微信,而是短信。 被窝里,梦真攥着老人机,收到哥哥发来的关心,“开学很久了吧?在一中过得怎么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现在考砸了,但希望以后会好的?反正不要步上你的后尘? 光标挪动,她删删减减,选择避而不答:“哥哥,你现在过得开心吗(??ˉ)(ˉ??)” “蛮不赖的,(????|????),离开了那鬼导师后,抑郁症全好了。哥哥希望你也开心。” 储赢又发来一条。 “PS:虽然在池中那个变态地方很难保持乐观,但你要多四处活动多认识朋友,别听爸妈的,他们势利眼。就算是成绩不好的人,也是可以做知心好友的。” 梦真揉了揉眼眶,慢慢敲字:“知道,哥哥你少打点字吧,短信费钱。” “你缺钱了?哥哥给你打二百块话费吧。” “不用。” “打过去了。你常去的那家零食店的会员卡也充好了,上学费脑子,吃胖点好。” “!谢谢哥哥。” 储赢:“???????.?” 第7章平安夜你掉的是金苹果银苹果,还是巧克 期中考的阴霾笼罩了小半个月,日子又恢复了按部就班的节奏。十二月的寒气一落,外窗玻璃上凝起白雾,早自习时教室里的咳嗽声比秋末多了不少,班上的气氛被那场考试拧紧过后,唯有节假日能让学生们放松一点。 然而诸如平安夜圣诞节这种洋节,学校是不可能组织什么活动的,学生们倒是会在私底下自发地准备小礼物,带上红绿配色的装饰物,跟上节日氛围。 储梦真作为班长,自然也给同学们安排上了。她趁周末在水果市场挑了一整箱蛇果,个大色正,回来一个一个用红纸袋包好,趁着晚自习时让几个班委帮忙发下去。 收到意思,大家短暂欢呼过后,也就静下来了,甚至都不用袁老师多加管教。重点班就是这样,情绪抽离得很快,没什么比学习更重要。 梦真跟周围的人关系熟络了些,讨论数理化问题的频次大大提高,他们有搞不来的语法问题同样会请教梦真。 她偶尔啃不下去物理,也会抱着《高中必刷题》虚心去问慕嘉。慕嘉总嫌弃她笨,说什么这种简单题不是有手就行,每次都把草稿纸拉过去狂写一通,留下跳跃的步骤。梦真跟他拌过几次嘴后,他才会稍微耐心下来跟她好好讲题。 吵累了,也写腻了,梦真就跑到角落的读书区背《琵琶行》,换换脑子,有几个长句总在嘴边打磕绊,她念了十多遍,嗓子渴得不行,和程水卿出门接水。 偏生他们这层楼的饮水机出了问题,指示灯半天没反应,只好端着空杯子往楼上走。 三楼是五到十班的平行班,水房就在七班旁边。路过他们班后门时,听见热翻天的欢笑声。 梦真和水卿凝目对视,共同望向七班半敞的后门,发现里面的学生正乌泱泱地聚在讲台边,不知道被簇拥的那人是谁,似乎在分礼物,周围惊喜的尖叫声接连。 能有什么叫人惊奇至此的礼物呢?她也给他们班同学买了苹果呀。 突然间,后门“啪”地一声被大大甩开,她和水卿躲闪开来。 两个女生捧着手里的玩意,似乎是要找认识的人炫耀,“也太大方了吧,你看见上面的英文没有,是歌帝梵的巧克力脆皮苹果呢。” “真的假的,有出过这一款吗?” “我之前也没在官方店里见过,估计是定制的吧……” 两个女生走远了,梦真盯着咕噜咕噜冒热气的开水,努努嘴,心想,这也太奢豪了。 过节不就图个氛围吗,意思意思得了,搞这么夸张,让不让别的班在这里混了。还是要严厉打压洋节才对,中国人就该过中国节! 不过瞧那夸张阔绰的行为,她能百分之八十笃定是谁的杰作。难怪人缘那么好,世界上不会有人能拒绝跟他做朋友吧。 梦真盖上盖子,两人沉默着下了楼。 水卿一如往常,第二节晚自习后就要走。不过临走前,她缓缓踱到梦真桌边,把包装好的苹果礼盒送给她,还附带着给了慕嘉一份。 估计是怕他没有会眼馋吧。 梦真冲她甜甜一笑,水卿回头温柔地摆手,“平安夜快乐,明天见。” 慕嘉呆呆地看着透着果红色的小礼盒。 前桌李率刚从厕所回来,看到他们桌上一模一样的除了颜色不同的礼盒,怪叫道:“班长,副班,你们搞什么啊!” 慕嘉掏掏耳朵,不耐烦,“你干什么!嚷死小爷了。苹果是程程送的,这就是人缘,懂?” 李率吊起嗓子,阴阳怪气地拖长音调,“哦~你演《上海滩》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文强和冯程程啊。哦不,应该是慕文强和程程。” “找打吧你!” 慕嘉卷起梦真的课本啪地抽过去,李率早有准备,头一缩闪开了,笑得直往顾展鹏怀里钻。 梦真在旁边急眼,又不想跟着臭男生闹,“你有病吧慕嘉,拿我书干什么!快还回来!”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一响,同学们作鸟兽散,吃夜宵的吃夜宵,回寝室的回寝室,像她这样的走读人士,没有门禁,更自由些,可以慢吞吞地收拾完东西再走。 出了教学楼,冷风扑面,灌进领口冻得人一缩。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橙黄。她正低头把脸藏进围巾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试探地在喊:“储梦真?!” 梦真回头一瞧,花坛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校服外套了件宽大的灰色羽绒服,围巾系得很规整,衬出他清秀小巧的脸。 他小跑过来,眼镜被呼哧呼哧喷出的热气蒙上白雾,傻傻的,“真的是你?我在三楼的时候还以为看错了。” 她很快辨认出来,这是梁君文,她初中校友。他们虽然不在一个班级,但是成绩不相上下,经常在光荣榜出现,所以也都知道彼此的名字和长相,关系倒算不上熟。 可毕竟在这个高手如云的变态池中,遇见娘家人的梦真还是有点激动,“你是梁君文吧?” “对,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你。开学分班时我还在布告栏上到处找有没有你和蒋毅聪的名字呢。” 她顺着热络的气氛应和:“我也是……” 其实并没那么闲,她只在自己班的名册上研究了一下。 梁君文笑说:“你真厉害,考进一班了,还是和初中一样优秀。” “还好还好,你呢?” 他有些失落,“踩着分进来的,所以在七班呢,蒋毅聪在我隔壁六班。” 她才不管死对头在哪个班呢。 不过……梁君文竟然是和游邈一个班的。 感觉世界忽然被串起来了。 梦真记得梁君文家的小区离她家不远。有回出门买零食时,还看见他家小区门口挂了他考上市一中的喜报呢。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问:“要一起走吗?” 梁君文扶了扶镜腿,尴尬笑道:“啊?哦……那个,我妈接我。” 梦真点头,本也是随便问的,不强求。 “那拜拜了。” “等、等下!” 可能是看梦真两手空空,也可能是因为拒绝了一个女生的邀请而感到不好意思,他把包里的巧克力苹果礼盒掏出来,拿给梦真,“这个送你,平安夜快乐。” 暗褐色的包装印着英文字母,上头还裹着亮金的丝带,硬挺的纸纹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 梦真愣了一下,没接,“看起来太贵重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没事,你就收着吧,我们班都有呢,”他硬塞到她怀里,然后揣兜后退一步,像是怕她再推回来似的,“祝你平安夜快乐!” 她捧着那个有分量的盒子,柔滑的包装纸熨贴掌心,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梁君文已经挥手跟她再见,转身朝校门口跑走了,灰色羽绒服的背影很快没入阴影。 她一个人站在花坛边,懵然不语。 “借花献佛,可真够地道的。” 她循声望去,瞪大眼。 少年趴在二楼栏杆上,冷冷地讥笑着。 “……游邈?!” 第8章在狒狒书店沉溺浪漫故事(百收加更) 隔天就是周五,梦真放学后跑到市区商业街,有块区域专门留给书店扎堆,她准备去那里好好挑几本练习。 然而走着走着,脚就不听使唤了,她推开西西弗书店的门,暖黄的灯光下,甜淡的香氛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幽幽地溢出来,梦真摸着书籍,那些漂亮的装帧极度愉悦了她的审美。 她闲下心,逛过一排一排的书架,走到拐角里头,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靠窗的位置,男生独占着两人茶座,低头看书,认真沉静的样子和平时不太相似,他桌上放着蛋糕和果汁,旁边堡垒似的摞了四五本书, 这偶遇的频率未免太高了吧。 梦真脚步一顿,心想是不是该趁他没发现前赶紧撤退,然而那个金色的脑袋已经抬了起来,有所察觉的目光敏锐地逮住了她。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几秒,梦真忽然想起昨夜巧克力苹果的事,她嘴唇动了动,想解释点什么,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开这个头。 她嗫嚅,反倒是少年主动打破僵局。 “又见面了,”游邈抚平书页,淡定地冲她招了招手,“一起吗?我在这儿冲了会员卡。” 梦真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什么?” 他对这个傻问题感到好笑,“为什么?看书方便啊。而且你不是也来这儿了吗,怎么光审问我?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跟踪我呢。” “你还喜欢看书?!”梦真脱口而出。 游邈不乐意了,进入死鱼眼状态,“难道我看起来很蠢吗?不是所有帅哥都是花瓶的。” 梦真默默目移。 这张脸居然真的有该死的说服力。 “站着干什么,坐啊,”他让服务员又上了杯西柚汁,理所当然地指着自己对面的空位,说道,“我消费了,过来吧,没人敢赶你。” 梦真背着书包走过去,探头看向那一本又一本的书脊,强行转移话题:“我看看你拿了什么。《呼啸山庄》《挪威的森林》《查特莱夫人的情人》《红拂夜奔》……” 她心里嘀咕,借这么多,看得完吗。 等等,不会都是买的吧? 游邈挑眉,“怎么样?” 梦真眨巴眼。 他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 她真诚地点头,“都挺有名的,是好书。” “难道你以为是什么街头连环画?” 梦真忍不住补刀:“也有可能是《总裁少奶奶带球跑999天惊情》。” 游邈反倒非常感兴趣,琥珀色的瞳孔一亮,“这是什么书?哪里能借到?” “乱编的。你还是看手里的这些吧,更适宜身心健康。” 他瞄了眼《挪威的森林》,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确定吗?” “你看书不会是专挑那种情节看吧?!” 游邈僵硬着脸,把书往桌上一扣,“别胡说,我是正经人。” 为了证明他还是有点文化造诣,不是在里面蹭空调发呆的,游邈捡起王小波的《红拂夜奔》跟她侃侃而谈,真延伸着说出了些门道来。 听着听着,梦真发现了一件事。 游邈似乎太沉溺浪漫故事。 讲到殉情、私奔、海誓山盟,他眼中会爆出异常闪亮的火花,连面部肌肉都会微微抽搐。不同于平时那种懒散调侃的笑,那近乎虔诚的热切是她第一次在游邈脸上看见到的。 游邈说他从小就会读中国古代的爱情故事,就连现代的言情小说也颇有涉猎,反正横跨中西方,只要是动人的故事他都爱看。 老外就是开朗奔放啊。 她当然也会为那些感人的爱情故事而动容,但在动容之余,也记得老师那些克制的表述——疯狂的爱恋并不可取,人活着,还是要为了爱情以外的其他东西好好努力的。 但她无法对游邈倾心的畅谈嗤之以鼻,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提问一两个问题,再转移话题。 他也意识到她似乎不感兴趣,没有再多说什么,眼里的火焰渐渐被冷雨所熄灭。 暮色又深了一层,街灯亮起来。梦真抬头望四周一望,忽然间,橱窗外闪过两道人影,其中一人格外眼熟,梦真定睛看,那不是她同桌吗? 只见慕嘉穿着件明橘色的毛衣,把校服耍帅似的系在腰间,跟女生攀谈。而女生虽然穿着羽绒服,也依稀可见其高挑纤瘦,她的表情冷冷的,拽着书包一动不动,反倒是慕嘉很热切地在追着人说什么,表情有点可怜。 他们一定认识,且关系匪浅。 梦真支起书遮住脸,只露出眼睛往那边瞟。 游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瞧瞧她一脸惊呆的样子,笑道:“干嘛?没见过人早恋啊。” 梦真一骨碌转回眼睛,瓮声瓮气道:“你是不是认识慕嘉?” 游邈没什么兴趣,吸了口果汁,“认识又怎样。” “那你…是不是也认识一个叫阿肆的女生?” 他皱起眉,“你到底想问什么?” “这是不能提的吗?” 其实梦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也许是女人敏锐的第六感在作祟。 她忽然想起军训时程水卿为慕嘉的辩解,想起水卿给慕嘉送苹果时,他那呆滞的表情,还有李率那句“慕文强和程程”……而“阿肆”这个名字,开学当天,就在几个男生闲聊的碎片中闪过。 游邈仍旧兴致缺缺,“不知道,和我又没关系。你看不看书,不看我就把你那份饮料喝了。” “真和你没关系?” 游邈被她追问得有些火大,不懂她老关心慕嘉的事要干嘛。 “你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吗?怎么这会儿八卦起来了。我们只是同个初中的,而且钟肆情喜欢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她。” 梦真品出了狗血的意味。 钟肆情?这女生的名字怎么会如此得小说女主。她怎么就叫储梦真呢?一点儿都不高大上。 她有些别扭,但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漂亮的人吗?” “喜欢啊。” 游邈回答得爽快脆生,好像根本不值得在这个问题上有所多余的犹豫。 梦真垂下眼,不说话了。 他歪头看她,“怎么了?人因为外表而对他人有好感很正常,但也只能算个初始。得多肤浅,才会只看皮囊而不看其他。如果我有珍惜的人,那对方身上一定有比脸蛋更值得喜欢的特点。” 游邈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难道你觉得你长得很说不过去?” 她一窘,连忙摇头:“我又没说我!” “说没说我也觉得你……挺好的,反正比其他人要顺眼。”游邈语气诚恳地说。 梦真的脸颊烧起来,头顶像要冒烟。 这人惯会耍人,不能着了他的道。 游邈话锋一转,眯起眼:“你问我这个,我还想问你。梁君文跟你很熟吗?还送你东西。既然他和你是朋友,你怎么没来班里找过他。” “朋友?不……”梦真下意识摇头,“再说了,就算是朋友也要顺其自然,偶尔见几面搭几次话就好,干嘛要追到人班级里找人玩?” 游邈嘴角一抽,拉下脸,“木头脑袋。” 梦真以为他是因为“借花献佛”那事生气了,拿起书包,拉链刷拉打开。 “这礼物是不是你分给自家同学的?好像听说挺贵的。我没敢动呢,还你吧。” 游邈定定地盯了她十几秒。 “你在开玩笑吗?就算是经由他手送出去的,那送给你了的就是你的了,别人主动给的东西,是不用还的。贵贱有什么关系?本来就只是个物件,政治课说的物质世界懂不懂?你是它的主人,它为你存在,不用你去小心伺候它。” 梦真不懂他怎么忽然发飙,机关枪似的冒出那么多话来。她的情绪也被他影响得激动起来,“怎么没关系?!政治是吧?那我也告诉你,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太贵重的东西我就是不能收。” 游邈腾地起身,表情说不上来是气笑了还是别的什么,他最终铁着脸,迅速切断了这个没必要的话题,“那你就还给梁君文,别找我。” 第9章希望是假话 在书店不欢而散后,接下来的几天,储梦真都没再见到过游邈了。之前那种动不动就撞见的运气,忽然就断了,仿佛两个人都默契地绕了路。 不见就不见呗,省得跟他斗嘴。 何况他们之间又没什么非得见面的关系。 她如今,还有另外的事要忙。 元旦晚会将近,各大社团或有意报名的个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话剧社也是如此。 按照池中的惯例,一年正剧,一年爱情故事,今年轮到演《茶馆》。梦真作为高一新生,还不能参与剧本的改编设计,只能从苦力小工做起,帮学姐的稿子做校对。 她经常和其他几个班的社员一起赶工,社长会给他们点肯德基和奶茶,加以勉励慰劳。 程水卿也浸在艺术社里,老师们负责大方面的调度安排,她负责表演者具体的走位定点。 两个人偶尔在路上碰见,都是满脸油光,忙碌疲惫写在脸上,不过她们表面上叫苦不迭,其实心里还是满足的,毕竟是为喜欢的事而努力。 水卿挽上梦真的胳膊,往A栋教学楼走,“今年十佳歌手和元旦撞一起了,我们都快魔怔了,疯狂压缩节目时间,生怕一晚上结束不了,掐着节目单在改,都弄出七版待定稿了。” 梦真瞠目结舌,“哇塞这么猛,怪不得我们社长最近经常被叫去开会。” “是呀,本来准备四个主持人就够了,结果那么多节目需要报幕,老师直接提了六个主持来。” “六个?” “嗯,让两个老资历的学长学姐扛大梁,再带高一那四个,你都知道的,全部出马。” “也太隆重了吧。” 水卿点头,毫不吝啬地夸奖:“今天老师带着他们去租礼服了,还给我们看了很多定妆照,主持组的人特别上镜,完全俊男靓女。” “还是你们导演组好,知道的内幕多。” 梦真在想要不要问问社长,话剧社送上去的节目通过审核了没有,她忽然感觉有点悬。 走到一楼拐角的阴影处,水卿放慢脚步,在兜里窸窸窣窣地摸索,“对了,你上次不是还问游邈吗?我把他照片带过来了。” 梦真脸红,快速否认:“啊…我、我没有。” “你不想看?” “不看不看。” 聊到八卦,任谁都会活泼起来,水卿也坏坏地促狭道:“真不要?那我收走了。” “……还是给我瞅一眼吧。” 经不住钓鱼的梦真靠着墙,在光线不那么充足的角落小心浏览主持组游邈同学的花絮照。 照片是抓拍的,角度有点歪。他站在穿衣镜前回转过头,面无表情,身体仍斜侧着,不经意间凹出了一个冷冽却很酷的造型。 不得不说,他长得好看,身材也挺拔,能把租的西服穿出奢牌定制款的感觉。 总感觉他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星探发现的类型,一下子开启演艺生涯,然后……再也不会在书店跟她兴奋地聊《红拂夜奔》。 梦真越想越被自己的念头给矫情到。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比如也就那样吧、一般般吧之类的,可是她说不出来,她不想这样。 见梦真盯着照片久久没回神,水卿莞尔一笑:“你是不是……” “不是!”如梦初醒的梦真抖了抖身子,“那个……他长得好看,看呆了也是人之常情嘛。谁不喜欢漂亮的人。” 无意识间,她把游邈的托词还给了程水卿。 水卿也不为难她,利落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这样啊,那我们回教室吧。” 她故意没提取回照片的事,梦真眨眨眼,默默地把游邈的相片塞进外套兜里。 下午有一场英语小测,是关于语法的专项练习。梦真对这些东西研究得仔细,做完倒没感觉有什么难度。 交卷回来时,慕嘉正满头大汗地奋笔疾书,甚至干脆摆烂地乱选起来。 难得看他如此吃瘪,梦真心情大好。 老师在课间批改,下一堂课立马报成绩发卷,梦真只错了一题,是最高分。而慕嘉,卷面上的叉叉多到他恨不得以头抢地。 发现梦真在瞟他,防备心重的慕嘉护住卷子,相当多余地解释起来,“我英语也不差的。平常做题基本靠语感,就没怎么学过语法,变来变去的,太绕了,而且今天记住了明天也会忘。一点儿都不划算,还不如多做听力磨耳朵。” 他长篇大论地为自己挽尊,梦真耸耸肩,已读不回。 一拳打在棉花上,慕嘉更奓毛,换了策略,“你文科都考得挺好的,有学文的基因啊。” “阴险。休想摘掉我这个对手。” “我说真的,你学物理吃力,我看出来了。你是不是暑假没补好数学?数理不分家,如果连函数向量这些东西都没理解透彻的话,做物理题确实有障碍。不过你还算有点悟性的那批,能救。” 话倒是好话,不过怎么听怎么不爽。 梦真眯起眼,慢条斯理道:“是啊,我这人在学习上有时能一点就通,不过感情上就不行了。” 慕嘉后靠护住胸口,一副遇到流氓的样子,“你你你——说什么呢。” 梦真斜睨他,嘴角带着高深莫测的笑。 他静下来,“你知道什么了?” 她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然后看向他,扬起无辜的微笑,“Nothing。” 离元旦晚会开始的时间越近,放出的流言蜚语变少了,而那准确却残忍的消息更多了。 储梦真由衷地为话剧社感到担忧。 于她个人来言,是很喜欢话剧回味悠长的留白和沉浸共振的体验,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此感兴趣、有耐心。比起能迅速带动全场气氛的歌舞,话剧的受众实在少得可怜。 导演组通知,由于双节相撞,参演节目大幅增加的原因,只能给话剧社十五分钟的表演时间,这可犯了难,再怎么精粹,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压缩《茶馆》的容量,再召集演员排练好。 社内秉承着宁可放弃也不要乱改的原则,华丽丽地落选了。半个多月的努力付之流水,说不心痛是假的。 梦真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世间很多事都是这样,认真了不一定有好结果,花了太多心血的,往往最先被辜负。 十二月三十日晚,池中的学生们动物大迁徙般地来到操场观众席,按班级顺序坐好。 梦真点了点自班的人头数,跟袁老师汇报完就挪回后座去了。元旦晚会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各种声音、灯光都在调试中。 有一道温和的女声在“一二一二”地测话筒,梦真一下就认出是后台导演组的程水卿。 今晚艺术社全员到场,水卿很忙碌,来不了观众席,所以也不用给她留位置。 梦真身旁坐着的是一个叽叽喳喳很活泼的女生,叫楚湉,她和梦真不熟,坐到梦真边上只是因为班长手里有每班独一份的晚会节目单,方便跟室友聊上面表演者的八卦。 话剧社的节目被砍了,梦真对晚会的兴致也锐减,她带了小夜灯,扭至最暗,弯腰伏身就在台下开始写练习题。 梦真正画着受力分析图,忽然被楚湉兴奋地抓住胳膊,低声快语:“班长你看,那是三班的姜瑱和高二五班的学姐李思齐!” 梦真仰头看去,评委台后方,班级前方,出现了两个特别漂亮的女孩,盘着发,穿着带细闪的长礼裙,露出纤细的天鹅脖颈。 她们匆匆走过,又为了什么而折返,引起观众席前两排的男生一片惊艳的哗然,然而她们的目光没有停留,蹙着秀丽的眉头四周巡视着,简直像失落凡间的公主。 梦真怔怔地陷入想象。 如果自己穿上礼服,会不会也很好看呢? 漂亮到万众瞩目的滋味,会不会比榜上夺魁的感觉要更好? 梦真望向空空如也、只有射灯乱闪的舞台,厚重的红色幕布将后台遮掩得严严实实。 游邈也进了主持组吧,他此刻是不是也已经换好衣服化完妆了?他长得那么好看,打扮起来肯定会更英俊吧。他会像这两位漂亮姑娘一样忽然下台巡视,出现在她面前吗?虽然她知道他一直在年级段里挺出名的,可是这回上了台后,会不会就有更多的人认识他了呢? 只有猜测,梦真无从得知问题的答案,她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攫着心肝脾脏,她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只是做题都难以集中注意,老是飘到舞台上空去。 游邈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她是谁?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问题呢? 她意识到自己的私心,不想让他出名,希望他只是那天在天台跟她讲古怪话题的少年而已。 梦真凝重地皱眉,却又无可奈何。 楚湉敏锐地察觉了她的表情变化,以更低的声音附在梦真耳边,“班长,你也觉得她们很装吗?搞得这么大张旗鼓,其实就是为了给别人看她们的造型有多美呗,像齐苏苏就不会有这种小心思,怪不得被排挤。” “不是,”梦真一愣,“等等……被排挤?” “是啊,我听艺术社的人说,内部吵架了,原定的六位主持人,有两个不能上阵。” “谁和谁?” 果然还是八卦的嘛,楚湉得意地笑道:“齐苏苏和游邈。好像是因为齐苏苏哭了,所以游邈也不愿意上场了,两个人撂挑子不干了。” 因为齐苏苏…所以游邈…… 齐苏苏,游邈。 梦真的耳朵里轰地响了一声,“他们俩……” “美女和帅哥之间还能有什么别的关系啊,就喜欢干点惊心动魄的事呗。” “……早恋是不对的。”她失神喃喃。 楚湉撇嘴,嫌她老土。 梦真暗自调整呼吸,装作不在意地转移问题,“齐苏苏确实听说很漂亮呢。” 楚湉不自在起来,“还好吧,我觉得也没传说中那么美,她就是爱打扮,我认识的人是她室友,听说齐苏苏每天都会早起二十分钟,画眉毛涂防晒呢。” 梦真没再搭话,她茫然地握着笔,方才做题的思路全断了。 她希望楚湉透露的八卦不过是假话,她心内焦灼,开始比任何人都期待晚会早点开始。 可真当全场安静、灯光集中在舞台,主持人陆续上场说开幕词时,梦真无言了,她盯着台上那四张陌生的脸,心想,他真的没有来。 她的心刹那间跌入谷底。那些力、矢量、加速度像一群被惊散的飞鸟,在她脑海里胡乱地扑腾,最终,一只都没抓住。 游邈,你真的没有来。 第10章给我你的联系号码 台上热火朝天,表演五花八门,可落在梦真眼里都失了色彩,她品尝不出愉悦,味同嚼蜡。节目看不进去,写题也没思路,干脆回教室静一静吧。 梦真把节目单交给楚湉,借口上厕所,趁乱避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操场后门溜走了。 在通往教学楼漫长的道路上,她放缓脚步,暗自希望能在某个转角,瞥到那修长俊朗的身影。 然而并没有。 一班教室里空空荡荡,梦真靠着椅背,茫然地望向天花板,脚点着地面,一晃一晃。 储梦真啊储梦真,你在不高兴个什么劲儿。 就因为游邈有可能为了别的女生冲冠一怒,所以就灰溜溜地躲回教室吗。 你来池中读书,难道是为了做怨妇的? 她掏出老人机,忽然很想给储赢发一条短信,抱怨她此刻微妙的心情,希望哥哥能像神父一样开导她。可是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始终没发送出去。 哥哥,你说的知心朋友,到底该怎么交呢?喜欢与喜欢之间的界限又该怎么定呢? 一股烦躁的情绪蔓延全身,气血上涌,让她大冬天地脱掉了羽绒服,只剩里头那件薄薄的秋季校服,顺带还扯松了脖子上的绒线围巾。 就算这样,她依旧感觉呼吸很不畅快,干脆跑上天台,那里风大,也许能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吹走。在她推开铁门前,手忽然迟疑地缩回。万一游邈也在上面呢?上次出成绩那天就是在这儿遇见他的。如果他此刻真的是和齐苏苏在一起,她推门而入岂不是很尴尬? 梦真犹豫再三,默默下了楼,而这次,她干脆跑到了三楼——七班门口。 她想,就试试,碰一碰运气。 梦真有些多余地叩了叩门,忐忑再三,轻轻推开半掩的门扉,还没踏进去,就听见里头凳子划动了一下,有道男声警惕地扬起:“谁?” 她止步,迅速扫了眼四周,除了那个坐在左边靠窗最后一排的少年外,没有别人。 梦真难以掩饰语气里的惊诧,“游邈?!” 见来者是她,游邈似乎松了口气,“还以为是外人,吓我一跳。” 他继续在课桌里翻找东西,头也不抬地问:“你不看晚会吗?回教学楼干嘛。还特意跑到我们班,找谁?梁君文?” 梦真抿嘴。 这么咄咄逼人,我破坏你的好事了? “那你呢,不是应该上台主持吗,现在又在干嘛?”她缓缓走近,目光在他身上流转。 月光太微弱,可他的身形并没有完全被黑暗隐匿。她能看见游邈闻言抬头望过来,左眉挑起,眼神散漫,一股说不出的随性气质瞬间击中了她,冷风拂过,让她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我有要紧事。何况四个主持也够了,六个人的配置完全是冗余的,彩排时都插不上话,又不是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没必要。” 梦真旁敲侧击:“齐苏苏也不在,你的要紧事……跟她有关吗?” 游邈皱眉,“非要说的话,也有点关联。你找她?她回寝室了吧。” “哦,那我走了。” “等等!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跑什么。” 游邈搭在二郎腿上的手悠闲举起,手心朝内,冲她招了招,而另一只手还搭在靠背上,配合着他那身挺括的烟灰色西装,俨然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他嘴角噙笑,用那种很欠揍的语气问道:“一周不见,没注意到我哪儿变了?” 储梦真打量两眼,故意装瞎,“人缘变好了。一大堆人都嘀咕你为什么不在台上呢。” 游邈切了一声,“本来就很好。” 近乎孩子气的语调让储梦真的心情说不出来地轻松了一点。 他又不自在地问她:“真没注意到?我可把头发剪短了,还染回棕色了。” 说着,游邈把身子往前一倾,昂起首,那双深邃的眼眸与她的视线相交汇,碎发清爽英气,刘海遮不住眉毛,每根发丝都帅得正正好。 特意换了造型,为了谁呢?为了晚会,还是为了别的漂亮女生…… 鬼使神差地,梦真抬起手,指尖轻触到他的发丝,本以为被发蜡抓过的头发会很硬,结果手感出乎意料得柔软。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忍不住上手揉了一下。 太亲密了。她后知后觉地咂摸到暧昧。 最后一次。就当是最后一次接近他好了…… “你撸狗来了?” 游邈同学闷声抱怨着,却不知为何没动弹。 储梦真一怔,赶紧抽回手。错开之际,她的脸颊上若隐若现两个浅浅的梨涡。 游邈清了清嗓子,低声问:“咳、你不打算回操场了吗?” “我们社的节目被刷了,没心思看。” 游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一秒,便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校服袖子,朝门外大步迈去,“行,那就跟我走吧,待会儿就来不及了。” “哎哎哎,去哪儿!”梦真被拽得不知所措。 “嘘,小声点。” 少年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嘴角浮起可疑的坏笑,“当然是去补充点能量了。” 在教学楼天台烤肉,也就游邈能想得出来了。哦,对了,在顶楼第一回遇到他时,他就很诚实地说了自己在看这里适不适合烧烤。 她感叹:“不会被发现吗?胆子也忒大了。” “怕什么,”游邈览尽梦真四处张望的动作,笑出声,“小怂包,瞧你做贼心虚那样——” 被她狠瞪一眼后,他才配合地闭了嘴。 梦真说:“该做贼心虚的不是我吧?我可是遵守学校规章制度的乖学生。” 游邈双手抱臂,掐着嗓子戏谑道:“那你是被我挟持来此的咯?小娘子,可千万别报官抓我呀。” 插科打诨够有一手的…… “今天是元旦晚会,所有人都去看演出了,没人会管咱俩的,何况还是离操场最远的A教。”游邈说着,已经熟练给架子上炭点火,火星四溅,映衬出他专注的脸庞。 天台太高,呼啸而过的风也更冷。梦真低头捂嘴,打了个喷嚏,她默默从兜里掏出纸巾,刚别开封条的瞬间,肩膀突然一沉,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挟带淡淡香气的温暖。 她诧异地抬眼望去,看向重新走回烤架边的游邈,仿佛脱掉外套给她披上的动作理所当然。 捏住西装的衣角,梦真浏览着少年从善如流地往自己身上套卫衣的动作,她还在懵怔的状态中,“你从哪儿掏出来的衣服?!” 少年得意地哼笑,低头咬上什么东西,嗓音有些含糊,“我能在这里摆烤具,自然也准备了其他东西,等着。”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光闪过储梦真的眼睛。 咯—— 游邈用嘴叼着手电筒,头一撇,柱状光束照亮了角落里巨大的登山包,包体鼓鼓囊囊的,似乎装了不少宝贝。 他把东西都挪过来,取出保温袋,里头的食材还冒着冰渣呢,新鲜得跟刚宰的一样,“我烧烤的技术可是相当绝,你就等着享口福吧。” “不过我不爱吃素哦,都是荤的,你不介意吧?对了,还有饮料,西柚汁你喝得来吗?…哎,你喜欢包着菜吃,还是直接吃?” 游邈一连串地问着,梦真咽了咽口水,“……直接吃。” 游邈笑得眯眼,举起右手,手指欢快地张合着,“和我一样。” 储梦真犹豫,还是和他击掌。 少年爽朗笑道:“无肉不欢小组成立!” 酱料,佐菜,剪肉,都被游邈一手包圆了,手指关节被冷风冻得通红。梦真看不过去,加入了后半场,夹肉、翻烤……动作逐渐行云流水。 操场那边传来的声响还在继续,他们却在教学楼顶楼烤肉,看着对方忙碌的身影,储梦真忽然产生了一种介于真实与幻梦之间的感觉,从心口一直往外冒,类似于是……幸福。 游邈剪下一块肉递到她的塑料碗里,“怎么样,好不好吃?” “外焦里嫩,味道刚好!” 游邈带来的食材很多,支撑了一个多小时还不见底,把他们俩吃得肚子顶饱,相当满足。 他抬手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五。” “嗯?” “还有五分钟,就要跨年了。” 储梦真的瞳孔骤然缩紧,眼眶有些发酸。她赶紧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一晚上不知道多少回因为他而情绪起伏。游邈,你这个坏蛋。 为了压住情绪,她故意刻薄地嚷嚷起来,“傻缺吧,明天才是新年前夕。” “可是明天放假,我又见不到你!” 游邈嘟囔着,掏出手机打开通讯页面,手腕一转,屏幕荧光白的亮色打在梦真脸上,“那这样吧,给我你的号码,我一定准点给你发祝福!” 梦真接过手机,脑子一乱。 望着少年干净诚恳的笑容,此刻,她的心跳乱到极点,那一刻时间静止。理智告诉她,应该躲闪开那漂亮的脸庞,可她却贪婪地没有动弹。 她想,就这一夜。 让她也体验一下所谓青涩酸甜的感觉吧。 他们收拾着最后的残局,笑声和烤肉香味温馨地交织在一起。当那边传来烟花礼炮响时,夜空忽亮,绚丽的光打在少男少女的脸上。 游邈隔着围巾捂住她的耳朵,灿灿地露着白牙,还是说了一句:“储梦真,新年快乐。” 第11章新年的第一通祝福只能留给你 喜迎三天假期,梦真揣着陌生的甜蜜滋味回了家,饭桌上,卫生间,阳台口……在爸妈没注意到的角落,她都会时不时地掏出老人机看看有没有新来的消息。 “带着薄巧来见救命恩人啦,挥挥爪。” 游邈说自己刚从宠物医院回来,非常隆重地为医生送了锦旗和鲜花。还是特意挑在他们开会的期间,把人医生乐得合不拢嘴。 他说可惜梦真的手机收不到彩信,不然真想给她一睹那医生笑成花的芳容。 她绕着弯地旁敲侧击,终于从游邈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虽然是从他天马行空的复述中精简概括出来的。 昨天中午,也就是元旦晚会开始前的五个小时。薄巧刚被牵着运动完,结果午餐进食太多太快,忽然胃扭结——他说这是像金毛这类大型犬常见的急性病——它呜咽着呕吐,肚子鼓得胀大。如果不赶紧送到医院,是真会致命的。 游邈当时正在配合化妆,一听到消息急得不行,立马就要回家,虽说家里的阿姨已经把薄巧送去了宠物医院,可是他还是放心不下,想请假走,但老师就是不批。 而齐苏苏那边和社里吵了架,她是他这场主持的搭档,既如此,他便顺水推舟说自己也不上了,硬是翻墙跑出门,打车去瞧狗狗的病情。直到手术顺利结束,他才回了学校。 手机电话已经被晚会筹备组的人打爆了,他被烦得索性关机,准备到物色已久的天台烤肉去,也就是那时,梦真出现在了他们班门口。 听完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梦真消化着庞大的信息量,嘴角抽抽,这人可真够随性的,不得不说,心态良好也是他的一大优点。 门把扭动声响,梦真把手机塞到腿侧,挨着座椅扶手藏好。妈妈端了洗好的番茄送进卧室,坐在她旁边看她写题,问她最近上课认不认真、考试有没有进步,她一一作答。 等妈妈走后,梦真偷偷拿出手机翻收件箱。 十点钟。 她在期待新年的钟声,或者说是因为期盼一个人承诺的按时来信,才期待新年的钟声。 不久,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来的是爸爸,他似乎是应酬回来,满脸通红,穿着一身正装,坐回到妈妈方才坐过的位置,呼吸间全是酒气。 “真真,干嘛呢?这么晚还在学习啊…好样的。学习,嗝,就有好出路……” 梦真把水果盘推给他。 爸爸在公司苦熬多年,听说前两个月换了重视他的领导,明年有望升中层。光是为了这个,他就经常要参加各种局,妈妈也在忍耐,以往一看到爸爸抽烟喝酒就要发飙,如今也会体贴地问他局散后要不要去接他,给他提前煮醒酒汤。 爸爸吃着梦真还没动的番茄,对着她密密地絮叨起来:“你看爸爸以前就是读了个破中专,才会像现在这样辛苦。爸爸都是为了你们啊,谁愿意天天孙子似的被灌酒…如今,你哥哥是个没用的懦夫,你,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希望了,嗝——” 爸爸打了个很长的酒嗝,梦真忍了。 他拍拍自家女儿的肩膀,半是憧憬半是苦闷地感慨:“真真,你一定要给我们争口气,以后,你开公司了,就当爸爸的领导,爸爸给你当小兵,带底下的人,知道没?” 梦真乖乖点头,“知道了。” 闻声而来的妈妈把他从腋下架起来要拖走,爸爸还不愿出去,跟条滑溜的泥鳅般耍赖。 妈妈干脆狠掐他一把,愠怒地叫喊:“好了,你烦她干什么!过几天就要期末考了,别打扰真真复习,快去洗澡。” 爸爸这才心甘离去:“哦,考试…考试重要。女儿,加、加油啊!” 她忍俊不禁,和爸妈挥手作别,关上房门后,笑意慢慢淡下来。 回头望向那张孤独的桌案,她想,学习好,就能开公司当领导吗?显然不太可能吧。 她以前对自己职业的规划,就是当一个高级白领,在体面的岗位上拿不错的薪水,下班后还有空余的时间创作剧本。 她不知道这和前一个相比,哪个更容易实现。不过最前提,还是得考上厉害的大学。 梦真坐回书桌前,解锁手机。 现在才十点半呢。 什么时候才能等来游邈的短信,她应该矜持地等待还是主动出击?如果主动出击,她应该说什么呢? 梦真翻了翻和储赢的通话信箱,试图从哥哥那儿获取一些灵感。 但是哥哥跟她太熟了,聊天几乎零帧起手。 做个八面玲珑的社交达人,也是件难事。 哎… 梦真吐息着。 算了,这事儿她没有经验,还是矜持点好。 打开台灯,她奋斗着补习数学,学到欲哭无泪就扯两篇英语阅读做做,一溜下来的打勾助长了她的自信,怀揣着自己还是有一颗聪明脑子的想法,梦真和数学继续搏斗,鏖战至天明。 十一点五十几分,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却已经有人捺不住放了烟花,咻咻窜天,在夜空倏然爆开美丽的焰火,照亮了钴蓝的玻璃窗。 她甩了甩僵痛的手腕,掀开窗帘去看夜景。 还记得短信的末尾,游邈说他和几个朋友先前约定了要在江滩路跨年。 她一直不太明白那儿有什么好玩的,吹着冷风,人挤人,还要提前抢到靠观景台的好位置。不管是放烟花还是放孔明灯,安全隐患都很大吧。 不过想想游邈那个家境,说不定是在江滩路的高级酒店吃吃喝喝,一直玩到凌晨,然后在顶楼的花园睥睨那些挤成蚂蚁的人群取乐呢。 他不是说要第一时间祝她新年快乐吗?都出去游玩了,不会随口一说就忘了吧。 梦真攥着老人机。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在聊天框敲了新年快乐,没有发出去。 十一点五十九分,外头的烟花放得一声比一声响,密集的焰色笼罩城市夜空,难得这么热闹,一时除了烟花的爆炸声什么都听不到。 十二点。 梦真没有收到短信。 但是电话嗡嗡震响了起来,屏幕上的像素字正在跳动,显示来电人“游邈”。 她心尖一跳,攥紧手机数了五秒,才接通电话,“…喂?” 那一头比起她身边,竟然安静许多,但隐约能听到人声躁动,或许他是特意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才给她打电话的。 “新年快乐,听出我是谁了吗?” 傻缺。 梦真心里喜滋滋的,故意逗他,“啊,新年快乐,但是不好意思,我不买保险。” “什么?!”少年清朗的声音霎时尖锐起来,不甘示弱地反击,“储梦真,我这开的可是免提!” “……” 梦真拉下脸,不说话。 见她没搭腔,游邈轻咳一声,收了那得意洋洋的语调,有些单薄地转移话题:“骗你的,我在消防通道呢。那个…刚刚可是我新年的第一通祝福,给你了。你呢,你的祝福还没送给别人吧?” 梦真微笑,却压着语气里的笑意,云淡风轻道:“哪儿来得及啊,你零点刚过就甩来电话了,我跟谁祝福去。” 游邈哼哼:“没有就好。” “其实,你发短信不也成嘛?” “那怎么行,一定要你听到我的声音才成。万一你没给我备注,把我的信息当垃圾短信回收了呢。” 敢情她一整天是在跟鬼聊天啊。 拙劣的借口。 梦真握住手机,把它贴近嘴边。 “游邈,谢谢你。” “……” “喂?” “谢谢也不买保险,您死心吧。” 她咬着嘴唇笑骂:“游邈!!” 第12章心里有鬼 储梦真,游邈。 谁也没法把他们俩的名字联系到一块儿去。 就算去问同时认识他俩的熟人,比如慕嘉,也只会一脸茫然地说,最近流行点对点成绩帮扶小组了? 游邈这人,臭屁得不行,每天都在研究穿搭,哪怕只能穿校服,也卯足了劲在围巾、内搭、球鞋等配饰上下功夫。什么人际关系啊、校园活动啊、招猫逗狗啊……反正除了学习,他都很感兴趣。 储梦真不喜欢打扮,也不事张扬,每天清水一扑,马尾一扎,顶多梳梳刘海就算完事儿。除了偶尔流连话剧社,活动轨迹基本就在教室食堂两点一线,课间休息都不带休息地学习。 他们俩的人生路径也很好琢磨,一个,是玩够了就让家里砸钱然后出国留学,轻轻松松享受人生的二世祖;一个,是努力学习并且通过高考读上名校找到好工作的小镇做题家。 完全两类人啊。 就连储梦真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上楼往数学办公组送文件的时候,她经常会看见那道颀长的身影倚靠在走廊上吹风,心无顾忌,动作慢悠悠的,好像期末紧迫的时光催动不了他一点,铃声打得紧,她也只能瞥一眼就离开。 他的名字时常被办公室的老师提起,有哀其不争的惋惜,有暗含宠爱的抱怨,更多的,是年轻老师对他恋情的八卦,看来元旦晚会“为红颜”罢演一事,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事情的真相,貌似只有她和他知晓。她不觉吃味,也许是因为当两个人共守同个秘密时,心理距离会拉得很近,近到能排除异己,把他人都划进所谓外人的圈子里。 只有我和你,才知道什么是最原本的模样。 梦真成绩不错,听课认真又好问问题,也是办公室的常客。 偶尔窝在角落清点试卷的时候,还能听见几个老师和游邈的对谈,分析其上课表现和成绩,简直拉锯战一样,没完没了。 有时候抬眼,恰巧和他对视。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漫不经心,轻轻转动,定在她脸上,然后快速地眨了眨。 ——hi! 她僵硬地低头,游邈则心情很好地挪开视线。 梦真拿着掉漆的保温杯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嗓子干得慌,她忍不住抿了一口,游邈晃过来,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种萦绕不散的香味和他手腕上的电子表一样引人注意,她能判断出来,价格不菲,肯定不是寻常的大路货。 游邈哼着小调,心情不错。 她想不动声色地走开,却被他拦在原地。 他说:“我给你发短信了,没来得及看吗。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睁大眼睛,环顾四周,示意他压低音量。 他磁性的嗓音不减,笑意却多添几分。 “食堂还没吃腻吗?我前两天发现有家餐厅特别好吃,离学校也不远,请你呗。” “然后被下班的老师偶遇,我们俩就死定了。” “为什么死定了?”游邈惊讶,“同学之间就不能约着一起吃饭了吗?这也太封建了。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你才心里有鬼。” 游邈笑笑,没有否认,“行,那就等下次吧。” 元旦假期过后,时间跟被按了加速键一样。很快就到了期末考,梦真被分到六班,她趁晚自习下课的功夫跑到六班门口看自己的排序号。 嗯……11号,如果一列坐10个人的话,那11就在第二列第一个。 倒是没觉得倒霉,第一个被分到卷子还能先看一会儿题嘛。 沉着应对,全力以赴。 这次一定要有所进步。 她对自己点点头,往后退一步就要走,结果不小心踩到了别人的脚。 “对不——”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回头看见那人黝黑的面孔,不禁露出错愕又不屑的表情,对方也回以同样的态度,乃至更甚。 那人正是她初中的死对头,蒋毅聪。 梦真撇嘴,“哦,是你啊。” “是我就不用道歉了?” 蒋毅聪翻了个白眼,视线越过梦真的肩,去扫门上贴的排序表,上下地寻找。 “我看看,一班的尖子生坐在哪儿呢……十一?哼,正好是我的位子啊,真倒霉。” 梦真露出嫌恶的表情,“我会注意上面有没有口香糖或者鼻屎的。” 蒋毅聪的脸更黑了,“嘁,等你走了我还要给我的位子做消杀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纷纷作出呕吐的表情,拂袖离去,分道扬镳。 对于这次考试,梦真不说有十乘十的把握,至少也比期中考时有信心。她接连复习,做题量疯狂累积。甚至在教室暖气干燥的烘烤下,都冒出来过一回鼻血,那惊人的阵仗吓到了慕嘉,他都不好意思再挤兑她了,物理题有问必答,生怕她一着急一上火,喷他一脸血来。 对此,梦真像个老干部一样摇头嗅了嗅保温杯里的水蒸汽,总结道:“男人就是得时不时治治。” 连续三天的考试,她不慌不忙地赶完了,脑子霎时放松不少。她杜绝一切考后对消息的企图,背上书包就要去食堂。水卿说他们社团发了学期礼物,还有富余的堆在活动室仓库,准备私吞一份送给她。 艺术社的活动教室就是比一般社团的大,像是由舞蹈房改造的,不仅宽敞,而且设备充足。水卿熟门熟路地跑到角落的幕布下翻箱子。 梦真坐在一旁等候,不一会儿,门再度被推开了,来人是一个丹凤眼花瓣唇的漂亮女生,捏着张纸径直朝水卿的方向迈去,似乎有些火气。 水卿和她碰了个面,用颔首的方式打了招呼,对方同样回以勉强又客气的微笑。 女生掏出工作牌,把它压在纸上,放到柜子的显眼处,扭头走了。 活动室落回平静,梦真一边喝水,一边好奇地问:“那是……” “齐苏苏,主持组的,不过她是最后一次来这儿了。” “她要退社吗?因为晚会前吵架那事儿?” 那场闹剧在年级段里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了,甚至还延伸出各种离谱的版本。 “那还不至于此。他们临时罢工,组里都找不找人,好在有那两个经验丰富的高年级顶着,才没出大岔子。但总归是闹得不好看,学校老师那边怪罪社长统筹不力,社长就让犯错的俩人写检讨,游邈他…没理会,就说自己失职,愿意接受退社处理。其实社长本没想赶他走,但游邈执意离开也没办法。” 她喘了口气,继续:“苏苏那边,她写了道歉信,可还是被社长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了一顿,她自尊心受挫,和社长吵起来,姜瑱她们跟着拱火,差点下不来台,就干脆和游邈一样退社了。” 这八卦的复杂程度还是远超了梦真的想象。 梦真喃喃:“竟然是这样,看来你不进主持组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水卿叹息,无限感慨地说:“是啊,导演组那边就平静多了……不过也未必,可能我还没有触及核心吧。” 人际关系,有时候比成绩更摸不着头脑啊。 做题好歹是对错分明的。可生活中,逻辑常常败给私人感情,是亲是远,拿不住分寸的人惶恐,不在乎分寸的人自由。总是如此。 第13章误打误撞窥见的灰度空间 出期末成绩当天,梦真在袁老师的电脑前研究排名,她不指望能恢复入学考的辉煌,只希望比起期中考能有进步。班内第十四,段里第六十二,真看到排名的刹那,她垂了垂眼,还是有些失望,总算能理解初中老师对差生说的“进步空间大”的安慰了,如今她也要套用到自己身上。 不过梦真尚未打算气馁,她更关心自己恶补许久了的数学成绩,仔细翻找出来,惊喜地发现,分数比自己私下预估的还高了一大截。 梦真压不住嘴角的笑,袁老师鼓励地拍拍她的肩,予以肯定。 袁老师找出她的电子扫描卷,跟她分析失分的步骤卡在哪里,又有哪块薄弱点需要攻克,张主任端着茶杯进来,走到她俩边上扫了眼,“137分,考得还不错啊,也曼,这是你们班课代表?” 袁老师笑笑,晃了晃梦真的肩头,“我们班班长,我的得意门生。” “嗯,继续进步,拿出排头兵的气势来,”估计是觉得梦真有点眼熟,张主任多看了她两眼,“你帮我去高一七班找下游邈,让他尽快来办公室一趟。” 梦真受命,心内涌起欢快的滋味,“好的。” 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去找他,还能摘去身份意图等等的考量,当然值得小小地窃喜一把。 她停在七班前门,有人注意到了她,短暂投来好奇的眼神。 梦真明明知道游邈坐在哪个位置,但还是故意忽视,用视线在教室里搜寻了一圈,最终才慢慢锁定在那个昏昏欲睡的少年身上。 她用自己觉得最淡定最轻盈的嗓音叫道:“游邈,主任找你。” 少年闻声,迷迷糊糊地抬头,看清来人是谁后,琥珀瞳明显惊讶地晃了晃,腾地起身,跟着她往外走了。 他估计是真睡懵了,说话时还有点鼻音:“我昨晚给你发信息你怎么没回我呀?” 一个高大的少年在她旁边,简直跟贴身保镖一样,抱着笔记本的梦真都感觉意气风发起来,仿佛脚下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穿过秀场走廊。 “我在给自己估分呢,手机关机了,对完答案后特别困,沾枕头就着了,现在还眯瞪着呢。” “那我待会儿出去给你买杯咖啡?你现在能喝冰的吗?要甜一点还是淡一点的。” 她抿住嘴角的笑意,“不用啦。天气那么冷,喝冰咖啡肚子疼,喝热咖啡又和喝中药没差别。还不如喝中药呢,还能调理身体。” 游邈嗅着空气里的冷气,偏头想了想,问:“抹茶呢?抹茶也能提神的。” “好了好了,别说了,到办公室了。”梦真驻足门口,用书脊点着他的后腰让他先进去。 数学办公组里多了一位男老师,转椅一滑,挪到张主任的旁边,他们议论着什么,见人终于到了,朝游邈摆手招呼。 梦真被嘱咐关好门后,回到了袁老师身边继续做笔记。 那边,张主任吹了口热茶,开场道:“这学期在班里过得怎么样?都还适应吗?” 让人预感不祥的阵仗。 游邈扫了眼他的班主任谢明,不疾不徐地答道:“还行,挺好的。” 张主任说:“分数刚出来,我和你谢老师分析了一下你的各科成绩,有些想法。游邈,谢老师说他在档案里看见你有学美术的经历,还是师从省画协齐主席的门下,拿了不少奖。既然有这种天资,何必浪费,你说呢?” “哦?”游邈轻飘飘地讽笑,“我有写得这么详细么。不会是谢老师骗了一圈人,就您信了吧?” 谢明攥拳抵到嘴边,冲他使眼色:“咳咳!” 张主任一贯知道游邈嘴皮子功夫厉害,不睬,继续道:“我就想问你有没有走艺术的想法?虽然现在还是高一上,但也该考虑选科和职业规划了。早点做打算不会有损失,何况这条路能让你升到档次更高的大学去。你爸爸跟何校详谈过了,认为你理科成绩比文科好看些,最好是转进重点班,熏陶熏陶,共同进步嘛。” 一提到他爸爸,游邈明显僵硬了一下。 张主任了然地抿茶,目光幽幽一转,试图争取在场其他人的支持,“是吧?袁老师。” 连校长都搬出来了,明眼人都知道是板上钉钉的事,袁老师也只有附和的份儿,“哦?可正巧了,我们一班的班长就在这儿呢,欢迎新同学加入啊,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找储梦真准没错。” 梦真感觉自己闯入了自己不该出现的场合,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缩进椅背里,或者假装自己只是一盆放在角落的绿植。 可袁老师轻轻一推,就把她推到了场域里。 坐在中央的游邈没有回头看她,修长的手指点着靠椅扶手,一言不发。 话全掉在了地上。 密闭的空间内气氛割裂,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齐齐钉在游邈身上,而当事人的气压更低,漂亮的脸蛋上只剩下寡淡的表情。 梦真还在为自己误打误撞窥见的灰度空间而感到惊悚,她敛息思考,大脑飞速运转着。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游邈不是那种勤学上进的好学生,能进市一中,很大程度上有关系运作的成分。对于他人来说,这可能是求之不得的幸事,可是于游邈而言,她还真说不准。 这人一向乖张随性,如今坐在办公室中央,被口径统一地强硬安排着,估计心里不爽极了。 他的人生似乎实在顺风顺水。拜名师学艺轻而易举,重点班是可以随便转进的,路径更是有校长和教导主任帮忙规划的,甚至在学校怎么闹腾都不会被处分。他明明有那么多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却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如果换成她呢,拥有殷实的家境和雄厚的背景,不用再为了提分而苦苦奋斗,前提是会受到掣肘,像人偶一样被支配,她能接受吗?可以吧…她一直擅长扮演乖乖女的角色啊。 可是…… 如果有一天别人为她送上精彩纷呈的剧本,并且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大刀阔斧地修改她的作品,弄得面目全非,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哪怕那部作品最后能拿奥斯卡大奖,她大概也不会感到欣喜,只会觉得憋屈得要命吧。 所以游邈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储梦真。” 她猛地抬头。游邈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隔着两张办公桌的距离,认真地凝视她,嘴角浮起让人看不懂的弧度。 “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啦,班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梦真似乎能听见其他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阴沉的气氛霎时一扫而空。 她愣了几秒,盯着那程式化的标准笑容点了头。 放寒假当天,梦真在二楼走廊等电话,爸爸说下班后会来接她,要她在学校待一会儿。 校内驶入了大量家长的车辆,逮着位子就停,吭哧搬运走孩子的行李。 她百无聊赖地四处望着,目光最后锁定花坛边,一辆丰田埃尔法正紧挨着黑色的古斯特停下,下来一个穿麂皮大衣的中年男人,冲着古斯特的主人热切地打着招呼。 古色特的主人个很高,举手投足之间阔气又精神,而那个裹着白色羽绒服的少年就站在他旁边,上不了车,只能神情恹恹地等待他们寒暄结束。 宿舍楼那边快步跑来一个漂亮的女生,穿大衣的男人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笑着介绍给那对父子认识,女孩愣了一下,微微一笑,少年也礼貌地点点头。 梦真认识他们是谁。 齐苏苏和游邈。 想必旁边站着的就是他们的家长。 不过,游邈的爸爸是典型的东方面孔,轮廓刚硬,眉宇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肃,和游邈其实不太像。他大概更随妈妈吧。 梦真忍不住想,不知道那会是怎样一张脸,能把游邈生得这般好看,应该特别特别美吧。 古斯特的后车窗振动,原来是薄巧在上下扒拉着前爪擦玻璃,硕大毛绒的狗头探出缝隙,游邈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不敢离远,只能别扭地转头,和薄巧挤眉弄眼地互动。 这才是她认识的鲜活少年嘛。 梦真弯了弯嘴角。 第14章两颗萌动的心 畅快地放了寒假,储梦真成了自由身。爸爸飞到了邻省跟老板出差,妈妈答应了手术住院的小姨带半个月表弟,家里鸡飞狗跳,梦真望着在她床上蹦跳的小孩,神经一抽一抽地疼。 她快速收拾了书包,把重要物件往柜子里一锁,“妈妈,我去图书馆了!” 等她到西西弗书店的时候,游邈已经点了两份甜点两杯茶,在位子上等她。来迟了的梦真在门口站了两秒,确认自己今天穿得还算顺眼,才快步进去。 室内温度暖融,她脱掉棉服,露出桃粉色的针织毛衣,一看对面游邈,就穿着件驼色的羊绒衫,还挺修身,在冬天这个穿衣只要暖和、恶心死人不偿命也无所谓的季节,他竟然还能穿得这么单薄有型。 “你终于来了,还以为要把我忘在这了呢。” 游邈的手肘撑在书角上,右手呈拳托着脸颊,嘴角带着点懒散惬意的笑,眼神却认真地落在她脸上。 “今天在看什么?”梦真一屁股坐下,熟练地掏书包翻练习,自从放假以来,他们天天约着在这里自习,当然,自习的是梦真,对于游邈来说,这里只是休闲娱乐的地方。 游邈把书封亮给她看,“《金阁寺》。三岛由纪夫的语言太美了,跟看电影一样。” 梦真排出红蓝笔和纸巾,她最近有点感冒,声音闷闷的,“嗯,好书。我也嫉妒金阁寺的美丽,所以只好勉强跟《更高更妙的高中数学思想与方法》打交道了。” “这又是什么?搞竞赛的?听着就头晕。” 游邈不关心,往后一靠,将书立着靠在桌沿读,给梦真节省更多的桌面空间。 他提议:“咱们晚上去新街那儿吃饭吧,你老是拒绝我,这回可不许跑了。” 她翻着页,调动大脑进入战斗状态,“可以呀,你请我消费入座,我请你吃晚饭,很公平。” 游邈抬头瞥她一眼,捻动书页,“说什么呢,跟我出来玩还要你买单?那不显得我这个男生太没用了。” “我钱都带来了,总不能白揣着吧?” 游邈乐了,“还是头一回遇到被我请客不乐意的人。那行吧,今晚算您的,多谢您的慷慨。” 梦真被他咬字的腔调逗笑。 她逐渐发现,对面的少年比起被照顾,更习惯主动付出。他喜欢在能支配的地方找到安全感,比如他那笔好像永远花不完的生活费上。 梦真本想说其实你不愁人陪吧? 结果一开口就嘴瓢,变成了挑衅意味相当浓的——“其实你是没人陪吧。” 两个人都愣了,梦真涨红了脸,嘴唇嗫嚅,以为他会立即反驳或翻脸,她是知道他很有脾气的,从不落口舌下风。可游邈非但没生气,反倒趴在桌子上露出忧郁的狗狗眼。 “那你就会因为可怜我,而留下来吗?” 梦真瞠目结舌:“唔…” 怎么会这样! 晚上六点,他们从书店出来,梦真把写到发软膨胀的演算纸撕下,扔进垃圾桶,游邈瞥了一眼,问道:“你这么用功,要考清华北大么。” “我的排名远远不够,就不肖想了,”梦真不是在自谦,她的确在忧虑,“高中比初中难念多了,我都不知道后面跟不跟得住。” “像你这样努力的人都不能上吗,真是太奇怪。” 游邈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落入梦真耳中却有点像是讽刺,她面无表情道:“不是谁家祖坟都会冒青烟的。你呢?转班学美术的事确定了?” 梦真捕捉到游邈眼里一闪而过的灰败,他很快笑了笑,把那种难为情的惨淡按下去。 “本来就不是能由我做主的决定。我想回到澳洲,怀念墨尔本直白的阳光、柔软的风,但他们想让我留在国内。反正总是这样,他们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从我有记忆起,就跟着不停地换地方,换学校,我都习惯了。” 梦真总觉得,他把自己形容成了一棵没有根系的树,缺失了熟悉土壤的滋养,看着似乎枝繁叶茂,说不定一夜之间就会枯萎。 她也不知道他留恋不忘的大陆长什么样。只能想到一些拼凑的符号,肌肉袋鼠,灰考拉,以及所有游客都会在歌剧院畔长椅上拍下的风景照。这些图像来自英语报纸的插图、某本书封上褪色的照片、电视里一闪而过的新闻画面。她的想象力仅限于此,再广袤些,就是空白了。 她感到好奇,在意识到自己的好奇与陌生后,又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怅然。他们一晌无话,彼此都沉浸在某种情绪中。 其实不该再说下去了,越过一个峰值后触及的秘密会让人心生抵抗,他们俩都是。 可沉默久了,又让她心慌。总觉得该说点什么,至少证明她并不是八卦地打听他的私隐。 “我之前读到过一句话,也是瞎翻心理学读物看到的。大概意思是,人的生命,在最好的状态下,是一个流动变化的过程,其中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最丰富最有价值的时刻,往往就在于那个流动的过程中。” 游邈望着她,眼神闪动,方才的表情渐渐静谧,最后转为一个能够窥见柔软意味的笑,“可是主动选择的和被迫飘零的并不一样。” 梦真思索,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但你失去的不是你放弃的呀。换个角度想,既然那些旧日的时光从没有被你主动抛弃过,就说明它们一直在你的心里存在,而且这反倒让它们变得更加弥足珍贵、不可替代,也让你更珍惜以后的所有呢?” 她说着说着,有些脸红。觉得自己说的那些概念、字眼太过宏大,自己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生,能说出什么惊心动魄的大道理呢?她从没出过本市,又如何指导一个漂泊的人看待漂泊? 她内心在咆哮,自己干嘛非要当他的导师,人家说不定正在心里编排着她自不量力呢。 再看向那定定望向她的游邈,梦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躲闪,“是我以己度人了,你就当没听见吧。” “…嗯?为什么?” 她小声:“没为什么,走吧,我请你吃饭。” 游邈朗润一笑,然后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头顶揉了揉,温和又认真地道:“你说的那些话很好,我已经记住了,所以不能当作没听见。” 今天的地铁格外吵。 坐在他们对面的小男孩又哭又闹,吵着向旁边的家长要零食吃。妇女训了他两句,竟然就不接着管了,闭目装睡,任他闹腾。 周围的人脸上都露出不耐的表情,梦真在手机上打字,问游邈想不想换个座位。 游邈眼眸转动,按下不表,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只棒棒糖来,慢慢剥开蓝色的外壳。 对面的小男孩听着糖纸窸窣的声音,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眼巴巴的。 “妈妈,我要吃糖糖。” “小祖宗,我上哪儿给你买去,才补完牙,就不能安生点吗?!” “可是那个哥哥——” 游邈把蓝莓味的棒棒糖送进口腔,从包里掏出另外几只颜色不同的,夹在指缝里,转而笑眯眯地问梦真,“吃吗?有荔枝、草莓和葡萄的,味道都很赞哦。” 哇塞,太腹黑了。 显然没有分人家的意思,纯粹故意地馋那小孩。 妇女干脆牵起小男孩去另一个车厢,只是那吵闹声还没断绝,游邈听着心烦,儿童的声音如哨子般尖锐,搓磨得人神经钝痛。 他嘟囔平常蓝牙耳机就在包包夹层,可今天怎么翻都没找着。 储梦真心头一动,她找出mp3,试探地递出去,“需要吗?” 游邈动作停顿,原本紧蹙的眉渐渐舒展,弯唇应道:“好啊,谢谢。” 梦真给mp3插上耳机,游邈正要拿,梦真又把它夺回去,他眨巴眼,见她又用纸巾擦揩完那本就干净的耳机头后,才放心递给他戴上。 糖果将腮顶出一个圆润的弧度,游邈咬着塑料棒,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按按键:“不过我可不听什么英语材料的,否则睡死在餐桌上你负责。” “瞎扯,”正在挑选的储梦真脸一红,不客气地用手肘戳顶他,“谁没事给你听那些。” 她嘴上凶着,手上却偷偷加速跳过了那几页听力,翻到前不久刚下载的歌曲专辑上。 游邈乖乖闭嘴,“我开玩笑的。” 耳机内响起节奏轻缓的蓝调音乐,有几首他也会哼。游邈放松地靠上地铁窗,对面就是他们俩挨得极近的倒影,他悄悄乜斜着眼,余光可见梦真的脸颊。 皮肤柔嫩白皙,有些细小的绒毛,耳角鬓发微翘地挂着,睫毛颜色很淡,鼻尖因为感冒还带着点淡红,抿起的嘴角边有浅浅的梨涡。 在他开始留心观察的时刻,复归宁静的身体忽然感到酥麻不安的痒,挣着蔓延,让他无所适从,忽然…忽然不敢再看她了。 第15章兔死狐悲 “新年旺旺旺,梦真姐姐——来自薄巧。” 除夕夜吃完饭,储梦真坐进沙发角,看着游邈发来的短信,偷偷笑着,春晚热闹的音声盖住了她敲字的动静,“祝薄巧和他的主人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对面很快回复:“收到???????” 梦真嗔怪:“抓到偷颜文字的学人精了。” “???o???不懂不懂,薄巧遇到喜欢的东西,就要占为己有,从来不还。好了,薄巧要把手机还给他帅气的主人啦。” 梦真咬着唇肉,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看着那对圆圆的小耳朵,幻视屏幕那头的人肯定正顶着狡黠的神情。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微热的脸颊压进靠垫里。 游邈已经切了人格:“刚刚发生了什么?好可怕。急需守岁的时候有人发短信来保护我!屏幕前的好心人一定会答应的吧。” 梦真咯咯笑着,还没来得及回复,一道稚嫩的童声已经在旁边响起,“姐姐,陪我玩。” “嗯?” 捧着恐龙玩具的小表弟贴过来,把三角龙放到梦真的膝盖上,自己攥着霸王龙就要攻击而来。 梦真只好放下手机,陪他打闹。 三岁的小孩精力旺盛,满屋子跑,兴起时尖声笑个不停,跟梦真轮回制地追赶,把茶几上的果盘都碰得东倒西歪。 梦真一边收拾一边虚张声势地吓唬他,小表弟根本不怕,仗着身板小,就往沙发底下钻,梦真气笑了,趴下伸手去抓他的脚踝。 门铃“叮铃铃”地响了。 小表弟从沙发底下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听到门铃声后好奇地钻出来,跑到门边。 梦真跪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赶忙跟过去:“颢颢,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钥匙开锁的响动和拧开门把的声音同时响起,颢颢仰着圆乎的脸蛋,看门外的人,好奇地眨巴眨巴眼,“你是谁?” 看清来人的模样,梦真原地石化。 她用极低的气音叫出声,生怕惊动厨房里的爸妈,“哥哥?!” 站在门口的青年戴着冷帽,穿着黛紫色的羽绒服,双手拎着满满当当的礼盒,整个人挺拔利落,似乎比上一次见时瘦了一些,他弯腰冲表弟做了个鬼脸,把小孩吓得直往梦真腿后躲。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年夜饭都吃完了,怎么不早点来?手里提这么多东西干嘛?” 储赢觉得她叽叽喳喳的样子简直像只小麻雀,忍不住笑道:“新年礼物啊,你也有份。” 他把一个蓝色的首饰袋展示到梦真面前。 梦真认出了牌子,惊喜地跳起来。 “谢谢哥,你太好了!但是——” “真真,谁来了?” 爸妈听到声音后从厨房出来。妈妈围着围裙,洗碗的胶皮手套还没摘,爸爸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烟,两个人看到门口的储赢,皆是错愕地一愣,旋即便失了表情,冷淡地瞧着他。 “这是哪来的大忙人?悄默声的跑出门那么久了,还知道家在哪儿啊。” 储赢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把礼盒放到空着的餐桌上,一一打开,“爸,妈,过年好,我给你们带了些东西,这是福建买的金骏眉,爸经常喝的。还有妈之前想买的外国护肤品,我出国打比赛的时候在机场免税店买的。” 妈妈瞟了眼,哼声没动弹,“把这些东西拿走吧,我们可受不起。” 爸爸猛吸了口烟,白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你是觉得你现在出息了、有本事了,就回来炫耀?可我告诉你,一个有本事的人,不会连老师的几句训斥都忍不了,就懦弱地退学。” 梦真紧张地瞥了眼储赢的神色,开口制止道:“爸爸,你别这么说!” “都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 储赢给梦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掺和。梦真只好闭了嘴,看哥哥嘴唇被冷风吹得干裂,默默给他倒了一杯橙汁。 “是,是事实,”储赢拉开椅子坐下,挺直了腰板,迎上爸爸的目光,“但那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了,以后的日子我总还要继续过。如今俱乐部放假,这几天没事,我想着回来看看——” 妈妈问:“俱乐部,那个打游戏的地方?” 储赢点声线平稳:“嗯,我们队今年成绩挺好的,春季赛和秋季赛拿了靠前的名次,我明年打算带队了,已经跟上面谈得差不多了。” 妈妈面色铁青,而爸爸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边摇头边哈哈笑,“养了你二十四年啊,就养出来这么个东西。正经工作没有,成天抱着个电脑打游戏,这就是你的生计?你带什么队?不就是一群跟你一样没正事干的人吗。” 储赢抿紧唇角,认真道:“我能靠自己吃饭就足够了。爸,妈,我在做我喜欢的工作,没什么不正经的。我虽然不指望你们能彻底理解我,但请你们不要污蔑我的同事。” 爸爸厉声道:“喜欢有什么用。国家给你交五险一金吗?有编制吗?哪天那个什么俱乐部黄了,老板跑了,你上哪儿哭去?到时候你是不是又蹲回家里,让我跟你妈拿养老钱养你?” “我不用你们养,我说了,我有工作!” 储赢定定地看着爸妈,胸口起伏,然后从羽绒服内袋里快速掏出一块金色奖牌,推到他们身前,“这是我们刚结束的赛事颁发的MVP奖牌,网络都有转播的,奖金有十五万,另外,我还有薪水可以拿,我现在不缺钱。” “旁门左道。你以为自己现在可以耀武扬威了?拿块铁疙瘩回来就能把去年那些烂账抹了?这些奖金在我眼里屁都不是。” 储赢觉得好笑:“拿学校里的奖学金是成功,靠自己赚钱就不是成功了吗?” 原来吵了半天,他们什么都没听进去,或者说是根本不屑于听,依旧绕回了最初的争执上。 爸爸冷冷道:“一个连学业都无法完成的人,谈何成功。你知不知道亲戚问起你,我和你妈妈都没法张嘴?你堕落成这样简直让我们丢尽了脸,成了街坊四邻的笑话!连真真都抬不起头。” 这些难听的词语让梦真再也忍不下去,要为储赢出头,“爸,你怎么能胡说呢?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为什么不能和他心平气和地说话,非要这样吵,有意思吗?!” 妈妈的声线拔高了,“你别插嘴!瞎掺和什么,回房间去好好读你的书!以为自己考得很好了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抽泣。 颢颢的小脸皱成一团,眼圈湿漉红,嘴唇向下撇着。大人们的声音太响了,那些他听不懂的词像雷声在耳朵里滚来滚去,实在害怕。 “哇——”他憋不住,抹着眼睛哭喊,“颢颢怕…呜呜呜…姨姨…姨姨抱……” 餐桌边的几人静下来,落入缄默。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喜气洋洋地念着贺词,红彤彤的布景映在墙上,可是无人观看。 妈妈皱着眉,弯腰将孩子一把搂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好了,颢颢不哭不哭,姨姨在呢,不怕不怕,颢颢最乖了……” 储赢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那种无助感锁住了储赢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脸上的血色也在不断消失,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颤动,浑身触电似的发抖。梦真从没见过人会不受控地抖成这样。 储赢腾地起身,迅速的动作带翻了水杯,爸爸正欲发作,梦真忙拿来抹布收拾,又看储赢就要跑走,赶忙叫喊。 “哥!” 储赢并没有理会,他失了魂般踉跄着脚步,摔门离去。爸爸的吼声紧接着响起,“让他走!随他去哪里!谁也没叫这大少爷回来过!” 梦真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眼面色阴沉的爸妈,她咬咬唇,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出门。 脚步声尚未消失。 她边追下楼梯,边给储赢打电话,铃声在楼道里尖锐地回响。 很快,梦真就在二楼楼梯口看见了瘫坐在那里的储赢,他似乎是摔倒了,身上到处是灰,他抱着膝盖捂着脑袋,方才还挺拔自信的人,如今佝偻着背,蜷曲得跟大虾一样,特别可怜。 “哥哥……” 梦真鼻腔一酸,她从没见过储赢这个模样。 他无疑是被爸妈的冷血中伤了,以为自己只要带着经营好的事业回来,就能让他们对他改观,结果却得到了如出一辙的痛击。 梦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着急地围在他身边转。最后只能坐在他面前的台阶上,握住他失温的手,紧紧攥着捂着,急迫道:“哥哥,你别理爸妈,他们…他们太过分了。” 储赢仍在停不住地抖,她都能听见他齿列碰撞的磕响,清晰、细密,让人浑身犯鸡皮疙瘩。 “真真,在你眼里,我很差劲吗……?” 梦真拼命摇头,“没有!真没有,哥哥,我知道你上大学不开心,退学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而且本来就是你凭自己实力读的研究生,你想怎么样都是可以的,谁也无法指责你。” 储赢揪着头发,自嘲地抽气:“是我太蠢了,竟然还想回来……竟然还想和好……” “哥……”梦真的眼眶也湿红了,嗓子哽咽。 他磕磕绊绊地掏出手机,递给梦真,“密码是0927,你帮、你帮哥哥打个车吧。我要走了。” 梦真吸了口鼻涕,擦掉眼泪,“嗯!” 她划开锁屏,入目即是储赢和朋友两个小时前的聊天页面,那时,他还在高兴地跟对方分享他要回家的消息,可是现在,他却被轰出去了。 梦真感到一阵心酸,不放心地看向储赢,“哥哥,要不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储赢深吸两口气,迟钝地摆手,他的四肢已经麻木了,声音很涩哑:“不用,只是呼吸碱中毒…我知道的,直接去世纪锦园。” 梦真照听无误。 下楼梯的时候,储赢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膝盖打颤,双腿发软,梦真硬是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带着他慢慢挪步。 她亲手扶储赢上了车,青年的脸上已经没了神采,木木的,他坚持不让梦真再跟着他,看着车子远去的梦真满头是汗,她感到恐慌,感到失望,感到一阵兔死狐悲的凄凉。 只是因为研究生退学,只是因为做了电竞选手,只是因为没让他们在亲戚面前挣到面子。爸妈竟然这样翻脸,那可是从小就抱在怀里呵护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他们怎么就舍得呢,为什么能对他说出那样恶毒伤人的话。 若是有朝一日,她也像哥哥那样选择了不被认可的路。他们也会这样对她吗? 梦真不敢想。 她擦了眼泪回家,餐桌边已没有人,爸妈回了卧室把门紧闭。 电视还开着,在播小品,台上的演员卖力表演,台下的人笑得很热闹。颢颢坐在沙发上,乖巧入神地观看,脸上已不见眼泪。 梦真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这间屋子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她想起哥哥那时如遭雷击的怔愣,想起他儿童般的无助,心脏猛跳,胃里也一阵难受,她跑到厕所洗手台干呕,头痛欲裂。 爸妈,你们有后悔吗。 你们难道不应该后悔吗? 第二天,梦真发了烧,浑身黏糊糊的。爸妈似乎也在怄气,没有怎么理会她。一家人在阴云密布之下,气氛无比沉重。 她躺在被窝里睡了半天,捂了一身汗,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看时间,看到有许多信息,最终只打开了储赢发来的。 他说:“真真,快长大吧。离开那个冷血的家。” 梦真放下手机爬起身,感觉裤子湿润得过分。起了身一瞧,原来自己来月经了,床单衣服都被弄糟。她端着盆在卫生间里搓洗,吸了水的厚重的布料格外沉,草草洗去痕迹,把床单塞进洗衣机。 梦真不敢看镜子里烧到水肿的脸,她脱下衣服准备洗澡,可是浴霸坏了,只能哆嗦着身子等待冷水变暖,慢慢的,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