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常生》 谢真人街边踩盘子 “歪了。” 小胖墩倚在门框上,烧饼啃得嘎吱响。 “哪里歪了?” 谢无忧对着铜镜,把下巴上最后一撮山羊胡粘正,左右端详了三遍。 “左边,比右边高一截儿。” 小胖墩点了点自己左边嘴角,嘬了嘬沾着油星的指尖。 谢无忧凑近镜子一看,果然,左边那撮胡子翘得跟被门夹过的鸡尾巴似的,右边倒是服服帖帖。 “歪就歪!”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小胖墩浑身的肉都跟着抖了三抖,烧饼差点没拿稳,“歪了才像高人懂不懂?话本子上写的世外高人哪个不是邋里邋遢?穿得越整齐越像骗子知不知道?” 小胖墩咽下烧饼,忧心忡忡:“可是无忧,你本来不就是骗子吗?” “放屁!”谢无忧刮了他一眼,铜钱剑往腰间一别,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把鬼画符揣进袖子,“姑奶奶这叫替天行道,行侠仗义。倒霉的那只能怪他自讨苦吃,有钱的那只能怪他为富不仁!我哪里做错了?我难道不善——良——吗?” 她拍了拍胖墩儿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咧嘴。小胖墩当即点头如捣蒜:“善良!你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这才对嘛!”谢无忧嘻嘻一笑,毫不客气地夺走他手里的烧饼,顺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一张黄符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领。她边啃烧饼边大步流星往外走,“照看好我娘,我出门赚钱去了哦。” 小胖墩正要应声,忽然发现自己像被灌了铁水似的,眼皮都眨不动了。他眼睁睁看着香喷喷的烧饼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喉头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烧……饼……呜……” 已经走到门外的谢无忧听见动静,转回头,指间夹着一张符纸得意地晃了晃:“别担心,半个时辰就解了。好好看家,回来给你带爱吃的冰糖肘子。” 青柳镇是夹在萧国和承元国之间的一枚边陲小镇,屋舍破破烂烂,人口却不少。只因当年老皇帝摩拳擦掌要和萧国打仗,千里迢迢调重兵来此,厉兵秣马数月,说好了十月出征。可到了十月,没打;到了第二个十月,也没打;第三个十月,还是没打。就这样年复一年,直到掌旗的都记不清自己该举哪面旗,射箭的拉开弓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众人才明白过来——这仗,怕是永远要活在那个到不了的“十月”里了。至于是哪一年的十月?谁在乎呢,反正不是今天就行。 仗没打起来,调来的兵又不让回,便就地安了家,生出个青柳镇。取折柳送别之意,寄一寄对故土的念想。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承元国和萧国的商人闻风而来,买卖越滚越大,富商乡绅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尖。一时之间,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鱼龙混杂,好不热闹。 正值入秋,凉风习习,青柳镇的石板路泛着一层清润的凉意,街两旁铺子里的伙计打着哈欠往下卸门板。时辰还早,谢无忧提着一面黄布条幅,一路哼着小曲儿,捻着那撮歪胡须,优哉游哉沿街闲逛。 “哟,谢真人,又去哪家坑钱啊?”李屠夫的老婆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她就笑。 “说笑说笑,夫人请看,贫道做的是正经生意,收费公道得很,不坑人的。”谢无忧拱手回礼,一本正经地请她看自己写的条幅,只见一面写着“逢凶化吉——五文”,一面写着“消灾解难——五文”,字都抡得极大。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瞧,便能在“五文”右下角发现一个苍蝇大的“起”字,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女人一瞧便哈哈笑起来:“是是是,瞧我这记性,怎么给忘了,谢真人早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改邪归正!对,早就改邪归正了!” 谢无忧嘴角的笑容挂不住:“你们家肉铺今天不做生意了?这一大清早,李屠夫又上哪鬼混去了?” “唉!别提了!天还没亮,就被东头的人叫走了!”女人说着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嘴瓜子壳。 “东头儿?什么事儿?说来听听。”谢无忧眼珠一转,嗅到一丝不寻常的端倪。 东头儿是钱满仓的地盘。这老头在青柳镇算头一号巨富,绰号“钱貔貅”,说是铜板儿进了他口袋,除非掉进河里,否则休想再飞出来。李屠夫上那儿做什么? 女人神秘兮兮冲她招招手,谢无忧会意上前。 “钱老爷家,有棵老槐树……活了!” “一棵槐树有什么稀奇?” “这可不是普通槐树!”女人压着嗓子强调,“死了三年!足足三年!这大秋天的,竟又冒了叶子开了花,满院子喷香,你说稀奇不稀奇?” “许是园丁功夫好,肥料下得足?” “我看不是!你还记得前几年东边饿死的老张头吧?还有他孙子,那祖孙俩,啧啧,真够惨的。”女人脸上半是兴奋半是惊恐,“听说钱家那个别苑,就是赖了老张头的田盖起来的,一个子儿没给!所以这槐树开花呀,准是冤魂报仇索命来了!” “这倒有点儿意思。”谢无忧来了精神,接过女人递来的一把瓜子磕起来,“可这跟你家老李有什么关系?他又不会捉鬼。” “嗐!钱家不是请人做法消灾嘛。我问你,做法得备什么?” “画符念咒?” “除了这两样呢?” 谢无忧想了想:“……摆祭品?” “对了!摆祭品得用啥?” “鸡?” “鸡?人家钱老爷才看不上几只鸡崽子呢!”女人嫌弃道,“当然是猪牛羊!做一次法事,每样至少宰三头!” “这么豪横?咳、咳咳……”谢无忧激动得囫囵吞下一颗瓜子,差点呛死,“可听你这意思,法事像是没成?” “你先别急。”女人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那钱老爷前后请了五拨和尚、三拨道士,烧的符纸能糊满一整面墙,可还是天天做噩梦。一会儿梦见自己变成了大王八,一会儿又听见槐树底下有蛤蟆叫。你说这季节,哪来的蛤蟆呢?” “他花了多少?”谢无忧的关注点却不在蛤蟆上。 “少说,得这个数。”女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女人摇头。 “三千两?”谢无忧眼睛瞪圆。 女人还是摇头。 “三——三万两?” 这回,女人终于点了头。 “无量天尊,太上老君啊。”谢无忧腿一软,差点摔个倒栽葱,女人好心搀了她一把。 三万两,那能买多少冰糖肘子啊…… 谢无忧脑子飞快地转,要是能揽下这桩差事,她和娘这辈子不就衣食无忧了?” “夫人,我想跟您商量件事!”她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能不能让老李帮我捎两句话?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翻车了 承元国,青柳镇,阴历七月十四。 中元节前一日。 钱满仓从噩梦中惊醒,后背的汗把绸缎寝衣浸得透湿。梦里,黑白无常一左一右勾着他的脖子,往一口冒着黑烟的井里拖。井口上刻着三个血淋淋的大字——七十三。 他今年正好七十三。 “来人!快来人!”钱老爷拍着床板嘶吼。丫鬟小厮一拥而入,他颤着手指指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给我砍了!麻溜的!” 为首的管家老赵扑通跪倒,声泪俱下:“砍不得啊老爷!那是老太爷亲手栽的,要留着荫及子孙的——” “子孙个屁!再不砍他要从地府爬上来把我也拉走了!今天必须砍,快去!”钱守财抓起玉枕砸了过去。 赵管家闪避得从善如流,掩着泪十分不情愿地答了声“是”。踏出房门,他前一秒还在敬业地抽泣,后一秒便在脸上做了个利落的“收”势,涕泗横流的表情如变戏法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主管,咱们当真要砍?” “戏做足就成,往后出了事也怪不到咱们头上。”赵管家掸掸袖子,接过那人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仰头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乌沉沉的枝干上白花如雪,在这入秋的夜里开得满树满枝,委实叫人心里发毛。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开槐花呢……真是奇了。” “小的倒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用砍树……” 赵管家顺着话音看向说话人,一愣:“李屠夫?这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跑老爷卧房来做什么?” 是日,谢无忧登门拜访。 抬头一瞧,钱府门口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宅邸面阔五间,端的器宇轩昂。桐油廊柱上分悬两幅描金大匾,左书“积善人家”,右书“必有余庆”。 什么样的积善人家,能积得人家破人亡? 谢无忧嗤了一声,迈步上阶。 “干什么的?”守门家丁横臂拦住。 “烦请通传,茅山无尤真人,特来为贵府解厄。”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压出三分沙哑。 “无尤真人?你听过?”一个扭头问另一个,对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拜贴呢?”家丁伸出手。 “没有。” “去去去,滚一边去!哪来的豆芽菜,还无尤真人,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家丁翻脸正要撵人,忽听身后一道声音:“慢着!” 赵管家一路小跑迎了出来,呵呵笑道:“可是无尤真人?” “正是贫道。”谢无忧端着架子敷衍拱手。 赵管家上下将她打量了三遍。李屠夫把此人吹得神乎其神——什么一眼瞧出灶台下压着枉死鬼,什么替人找回遗失二十年的传家宝,什么治好了三十年的陈年旧疾……既有如此道行,他原想着怎么也该是个年逾古稀的老神仙。可眼前这位,分明是个十七八岁的愣头青,穿一身打满补丁的青灰道袍,头上插根桃木簪,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出奇。 唯独那撮山羊胡——翘的翘、垂的垂,活像被门夹过后又让人随手按上去的。 赵管家怎么看怎么觉着不对劲,面上却不显,侧身引路:“道长请随我来,老爷在正厅候着。” 谢无忧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略略颔首,跟着进了正厅。 厅里,钱满仓端坐太师椅上,比她想象中精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手里转着两颗鹅蛋大的铁胆。那看人的眼神就跟称猪肉似的,从头到脚将她掂了个遍。精神头足得能上山打虎,哪有半分饱受折磨的模样? “你就是无尤真人?”钱老爷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质疑,三分不屑,三分漫不经心,“不知真人年纪轻轻,道行几何啊?” 谢无忧拱手,把在家里排练了八遍的姿势端得稳稳当当:“贫道师承茅山,承蒙师父厚爱,三岁便随师入山,略通阴阳,专斩妖邪。” “哦?那真人觉得,老朽这宅子如何?” 谢无忧心念电转,从善如流:“钱老爷这宅子坐北朝南,本是吉位。只有一处不妥——东南角那棵槐树。”她故意顿住,瞥见钱老头微微眯了眼,才接着往下说,“阴气太重,怕是有些年头了。” 钱老爷转铁胆的手顿了一下。那棵槐树他头疼已久,砍了怕落下不孝的名声,留着又总觉得硌应。这小道士竟一语道破? 他面上不显,端茶喝了一口:“那真人觉得,老朽近日身子不爽,是何缘由?” 第二关。 谢无忧心说,但她早盯准了钱老爷时不时揉后腰的小动作,以及案上四碟精致点心一概不碰、独独啃半根老黄瓜的怪癖。她心中有数,便绕着钱老爷转了两圈,掐指一算:“老爷可是腰膝酸软,夜不能寐,食欲不振,兼之——”她凑近一步压低声线,“晨起口苦,如含黄连?” 钱老爷端茶的手一晃,半盏泼在袍上。 全中。 他放下茶盏,面色已变了几分,但仍未打消疑虑,朝管家递了个眼色。 赵管家捧上一只红木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枚暗红色珠子,鸽卵大小,隐隐透着一股腥臭。 “真人,这是老朽早年得的一枚镇宅血珠,据说是高僧舍利所化。请真人掌掌眼,此物可还能用?” 谢无忧凑近一瞧,差点没绷住。 什么高僧舍利,这不就是颗泡了朱砂的陈年鱼目么!她在书摊上淘来的《奇物辨伪录》,开篇第一页画的便是这玩意儿。 钱满仓这老狐狸,在诈她? 好,那就陪他唱。 她面不改色后退一步,神色骤然凝重,甚至带了几分惊恐:“钱老爷!此物……您从何处得来?” 钱老爷一愣:“怎么了?” “此物表面是佛宝,实则以怨煞养珠!”谢无忧煞有介事地抽出铜钱剑挡在身前,“您戴上它,是不是常觉心口发闷、梦中惊醒?这便是煞气入体之兆!若再戴下去,不出三月——” 她没把话说完,但比说完更吓人。钱老爷脸色瞬间煞白。这珠子他花了八千两从一个南边游商手里买的,仔细一想,自打戴上就噩梦连连。 他慌忙把盖子一扣:“那、那该如何是好?” 鱼上钩了。 谢无忧暗笑,收起铜钱剑负手而立,长叹一声:“也罢,贫道既来了便是缘分。今夜恰逢中元节,正是作法的好时机。待子时,贫道在老槐树下设七星续命阵,替老爷将那煞气逼出。只是这阵仗非同小可,需以贵气为引,法金——” “多少?”钱老爷打断她。 谢无忧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千两。”她面不改色。 钱老爷眉毛狠狠一跳,肉疼得牙根发酸,但转念想起那些噩梦和方才那番话,咬咬牙:“成。若真人真能驱邪,老朽再加五百两谢仪。” 谢无忧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三千五百两!够她和全村人吃两年! 她努力压住往上蹿的声线:“那便今夜子时,贫道准时到。在此之前,老爷切记莫食荤腥,莫近女色,莫与人争执。否则灵气不稳,作法不成,反受其害。” 钱老爷连连点头。 入夜。 钱满仓特意腾出正厅作道场。七盏油灯围着老槐树摆成北斗七星状,周围撒了一圈谢无忧从河边捡来的“灵石”,三面墙上各贴一张她用鸡血混朱砂画的“镇”字黄符——字歪了点儿,但颜色够红,烛火下一晃,倒也唬人。 钱老爷跪在坛前,磕头如捣蒜,脑子里时刻记着谢无忧的嘱咐——法事结束前,头不能停。 谢无忧脚踩七星步,挥着铜钱剑跳了半刻钟,嘴里念念有词:“咪咪嘛嘛哄,嘛嘛咪咪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妖邪退散,滚你爹娘……” 她边跳边偷瞄老槐树树根下那个提前塞了“爆响丸”的树洞。 子时一到,时机成熟。 谢无忧猛喝一声:“呔!”铜钱剑直指树洞,袖中暗暗按下机关。 “嘭!” 一声闷响,树洞里冒出一股黑烟——但只有稀稀拉拉几缕,有气无力地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不是吧?偏偏这时候失灵? 厅内死一般寂静。七盏油灯火苗静静摇曳,树身轻轻一颤,雪白的槐花落了谢无忧满头满肩。 “真人……这、这就完了?”钱老爷顶着磕得通红渗血的脑门,直起身子。 “继续磕头!”谢无忧喝道,气势汹汹,吓得钱老爷赶紧照办。 可她后背已经湿透了,心凉了半截。 她正挥舞着剑对空乱刺,脑中飞速编排“邪祟已封入地底,爆响只是余音”的瞎话,忽然—— “呱。” 一声清脆的蛤蟆叫从树洞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只巴掌大、被炸得乌漆嘛黑的癞蛤蟆慢吞吞从洞里爬了出来。它在地上滚了两圈,四脚朝天蹬了蹬腿,竟口吐人言:“哪个缺德玩意儿眼睛瞎了?本呱搁这儿睡觉呢,你把我洞炸了算怎么回事?!” 正厅安静了一瞬。 随即钱老爷爆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妖——妖妖妖怪——!” 众人跟着尖叫乱作一团,钱老爷连滚带爬钻进了桌子底下,茶壶果盘撞得叮当响:“救命啊——有妖啊——!” 谢无忧脑子里嗡地一声,但反应比钱老头快得多。只见她猛地将剑尖指向蛤蟆,声若洪钟:“呔!好个邪煞,原来就是你这孽畜搅得这一家子不得安生,看我不拿了你!” 说着一把拎起蛤蟆的一条后腿塞进宽大的袖口,转而对桌子底下的钱老爷拱手作揖:“幸不辱命。钱老爷,妖物已收,邪祟已除。您再无大碍。” “可除干净了?”钱老爷仍心有余悸。 谢无忧点点头:“老爷若还不放心,可将那枚039;镇宅血珠039;一并交于贫道,贫道将此物一同祭炼,包您此后百邪不侵,福寿绵长。” “给你,都给你!”钱老爷连滚带爬钻出来,掸掸衣裳扯开嗓子叫管家。叫了半天,赵管家的声音竟从二人头顶传来—— 原来他一直趴在房梁上。此时见事态平息,才一面答应一面顺着柱子往下溜,结果手一滑,“咚”一声,圆滚滚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谢无忧嘴角抽了抽,拼命憋住笑。 “混账东西!出事了你跑得比老爷我还快!”钱老爷气得七窍生烟,抬脚踹了他一下,“赶紧给真人取银票去!” “哎哟——”赵管家一手扶摔疼的老腰,一手揉挨踹的屁股,龇牙咧嘴地给谢无忧捧来厚厚一沓银票。 谢无忧一把接过,麻利得赵管家还没回过神,人已经撒腿到了门口。 “后会有期!以后这种事儿尽管——”她忽然刹住话头,改口道,“有缘再会,有缘再会!”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赵管家和钱老爷面面相觑。 “赵福。” “在,老爷。” “你说……这道长,跑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踩盘子之前 夜。 承元国,京都,紫宸殿。 檐角铜铃被风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一只夜枭从琉璃瓦上掠过,影子一晃便没入浓墨般的黑暗里。 柳南池贴着殿顶的螭吻脊兽,屏了息。 他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细得几乎看不见,此刻正微微发烫,像被温水浸过的丝线贴着皮肤。 那是碧霞元君的侍女给他的指引,说只要跟着红绳另一端走,便能找到瑶木的转世。 可现在,这桩事恐怕要暂搁一搁了。 十年前,他在寻找瑶木的途中路过城外驿道,看见承元的兵卒把一个老妇人拴在马后拖行,只因她交不上“双丁税”。 这是老皇帝登基的第六十六年定下的规矩,每家须出两个男丁服徭役,独子之家以钱抵命。那老妇人的独子早年战死沙场,按规要交双倍份银。她交不上,最后被拖成了官道上一滩模糊的血肉。路过的百姓低头疾走,无人敢停,无人敢哭。 柳南池于是改了主意。 瑶木当年就是被这老东西坑害才遁入轮回,如今这家伙大权在握,搜刮起民脂民膏来比当年更狠。新仇旧恨迭在一处,他想,不如先杀了这个狗皇帝,再去找瑶木报恩也不迟。 低头看了一眼右腕,红绳安安静静地缠着,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滑出两片柳叶。叶面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青玉色的微光,这是他炼了十年的本命法器,取的是“碧玉妆成一树高”的翠色——出手如刀,如丝,如影。 今夜,誓要取那狗皇帝的性命。 柳南池曾潜入皇宫翻过一卷旧册,里面记着:此贼每十年才出宫一次,前往城郊“双福观”祭天。 他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了这唯一的、代价最小的出手时机。 瓦片下传来銮铃声,由远及近。 柳南池瞳孔微收。 来了。 他伏低身体,从脊兽缝隙间望下去。只见两个佝偻着腰的老太监提着琉璃灯缓缓行过,灯影里簇拥着一顶十六人抬的明黄步辇。轿夫和太监一样,无一不是白头老翁。 步辇帷幔半垂,隐约能看见一个人斜倚在软垫上,身形佝偻,瘦得像一截枯柴。 这就是那位统治承元国三百年的帝王。 谨慎起见,柳南池先放出一道灵识去探。可神识还不及近身,便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了回来——不是人的气息,是阵。 御道底下全是符阵,沿着砖缝密密麻麻排布,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 不对。 他心头一凛,电光石火间已明白中计。 但已经迟了。 “哗啦——” 殿前御道两侧地砖同时翻起,十二道紫金符阵冲天而起,光芒交错如囚笼般将他罩在其中。符阵的纹路他认得,六丁六甲锁魂阵,专门克妖修。 柳南池反应极快,双掌一拍瓦面,整个人借力腾空三尺,柳叶双刃分左右掠出,直斩符阵光柱的接合缝隙。 “铛——!” 一声金铁交鸣,柳叶撞在光柱上溅起一蓬火星,纹丝未动。 “年轻真是好啊,火气这么旺。”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步辇里传出来。 帷幔被一只鸡爪般枯瘦的手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那张老脸上皱纹多得能夹死苍蝇,一双浑浊的老眼半阖着,嘴角却翘着一丝玩味的笑。 老皇帝慢悠悠坐起来,手里攥着一本精装册子,封面赫然题着《承元恩仇录》,底下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尽数载录承元国第一也是唯一英明神武、运筹帷幄、绝顶聪明、治国有方之皇帝打败的每一个敌人/妖。 老头儿合上册子,抬头打量阵中挣扎的柳南池,颇为认真地评价道:“柳树精?稀罕货。朕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瞧见树精自己送上门来的。”说罢提笔,在封面敌人/妖的妖字后面郑重添了一个“精”字。 柳南池不答话,双手结印。 腕间红绳猛地亮了一瞬,柳叶双刃陡然暴涨三倍,青光如瀑,裹着一道凛冽的剑气直刺阵眼。 “破——!” “嘭——!” 紫金符阵应声而碎。 可柳南池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太顺利了。锁魂阵若真如此不堪一击,老皇帝绝不敢倚仗它埋伏刺客。 果然。 符阵碎裂的瞬间,柳叶双刃已逼到老皇帝心口三寸之前,却猛地顿住。 “稍等稍等,偏了。” 老皇帝低头看了看,颇为贴心地抬手将悬在心口的刀刃往左拨了半寸,正正对准自己的心窝:“这样就好了。朕倒有些好奇,是谁指使你来的?” “无人。” “那为何要取朕性命?” “报仇!”柳南池牙咬得咯咯响,法力再次催动,“受死吧!” 青玉刃锋裹着七成法力和百年修为,足以穿金裂石。 然后他听见一声—— “叮。” 像针尖掉在铜锣上。 柳叶剑尖抵住老皇帝的心口,只刺破了龙袍外层的金线,便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拦住了。剑尖下传回的触感坚硬、冰冷、光滑,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口千年铸铁大钟。 老皇帝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剑尖,屈指弹了一下柳叶刃面,弹得柳南池虎口一麻,双刃差点脱手。 “哦,是不是没人告诉过你,”老皇帝悠悠道,“朕当年从一棵树那儿借了点东西,身子骨比从前结实了那么一丁点。你这小叶子……嗯,挠痒痒都嫌轻。” 话音一落,他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天上无云,无风,无月。 一道紫色惊雷却毫无征兆地撕裂夜幕,正正劈在柳南池天灵盖上! “轰——!” 柳南池甚至来不及结防御法印,整个人被雷光裹着横飞出去,后背撞碎了紫宸殿前两根合抱粗的石柱,碎石如雨砸落。他喉咙一甜,喷出一口焦味弥漫的血,左半边身子彻底麻痹,柳叶双刃脱手飞出两丈远,钉在御道上嗡嗡震颤。 紫雷没有停。 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落下,追着柳南池翻滚的轨迹砸在青石地面上,炸得碎石四溅。老皇帝负着手踱步,站在雷光边缘,像看一只被鞭炮追着跑的壁虎。 “朕数数——”他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一。” 柳南池咬牙翻滚,一道雷砸在他方才趴的位置,地面烧出一个巴掌大的焦坑。 “二。”老皇帝又伸一根手指。 柳南池单手撑地,催动残余法力将柳叶召回。青玉双刃划出两道弧线飞回掌中,他借势一蹬地面,整个人倒翻三丈,落向御道旁的廊檐。 第三道雷劈在廊柱上,木屑纷飞,焦烟滚滚。 “三。”老皇帝数完,放下手,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怎么是三道?朕最烦单数了。不行不行,得补一道。” 他抬手的瞬间,第四道雷已在空中酝酿成形,比前三道加在一起还粗,紫中带黑,裹着滋滋作响的电流声,朝着柳南池落脚的廊檐当头劈下。 柳南池瞳孔骤缩。 躲不掉了。第四道雷锁定了他的气息,无论闪到哪里都会追着炸。 抱歉,瑶木。你的救命之恩,只能来世再报了。 他闭上眼。 腕上的红绳却在这时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红光暴涨,如同活物般窜起,在雷落下的前一刻将他整个人裹成了一只红色的茧。 紫黑惊雷轰然砸落。 青石炸裂,廊檐坍塌,烟尘漫天。 等到烟尘散尽,御道上只剩一个漆黑的大坑,坑底残留着几缕细碎的红色光屑,像萤火虫的残骸,一闪,一闪,很快便熄灭了。 老皇帝歪在步辇上,眯着眼看了那坑半晌,忽然打了个哈欠。 “小桌子。” “奴才在。”旁边的老太监恭恭敬敬躬下腰。 “给朕再记上一笔。”老皇帝把手里的《承元恩仇录》递过去,“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翻翻,朕什么时候和柳树精结过怨?” “这……”老太监慢吞吞翻开册子。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老皇帝打了个盹醒来,发现这老东西竟然还没翻到一半——那册子厚得跟城砖似的。 他不耐烦地一把夺过来,自己刷刷翻了一遍。 “狗熊妖、兔子妖、圣诞老妖……他皱起眉头,“没有柳树精啊。那这小子到底为什么来杀朕?” 他合上册子,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便随手丢在一边。 “罢了罢了。反正他是第几个刺客来着?”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四千六百……啧,怎么又是个单数。” 老太监默默闭了嘴。 老皇帝重新倚回软垫,步辇晃晃悠悠朝寝宫驶去。 夜枭重新落回螭吻脊兽上,紫宸殿前只剩下满地碎石焦痕,无声见证着方才那场短暂的搏杀。 而在千里之外,青柳镇郊外。 一个浑身焦黑的年轻人仰面躺在杂草丛中,胸口一片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焦皮下露出森白的肋骨。 他的右腕上,红绳末端滋滋冒着电光,幻化成一只红蝶,忽高忽低的向着东南方飞去。 那里,青柳镇首富钱满仓钱老爷的宅子里正闹哄哄作着一场法事。 被碰瓷儿 “说吧,你这只蛤蟆什么来路?” 青柳镇外,一棵歪脖子树下,谢无忧把蛤蟆精倒吊着,揪着它一条后腿晃来晃去。 “放肆!劝你识相些快快把本座放下来,再磕三个响头赔礼道歉!”蛤蟆精凶巴巴地蹬着腿,鼓着腮帮子,“你可知本座乃武当山仙池中的灵蛙,吸收天地之精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呃,修行数百载,法力通天!随便呱一声就能叫你魂飞魄散信不信?” “哦?灵蛙?”谢无忧面无惧色,从袖口慢悠悠掏出一颗爆响丸,在蛤蟆精眼前晃了晃。蛤蟆精瞳孔一缩——那滋味它方才在树洞里已尝过一遍了,着实不好受。 “法力通天是吧?”她又抽出一张燃烧符,朱砂画的咒文红通通一片,烛火下一晃,煞气森森。 “魂飞魄散是吧?”铜钱剑冰凉的刃尖顺势抵上蛤蟆精软乎乎的肚皮。 “你、你想干什么?”蛤蟆精浑身一僵,差点被吓褪了色。 “呵呵。”谢无忧笑得意味深长,“你可知蛤蟆皮在人间是一味上好的药材?你说,我要是把你扒了皮抽了筋,再卖给药铺,能赚多少?” 蛤蟆精彻底崩溃了。它拼命挣扎,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姑奶奶!饶命!刚才都是我瞎编的!我就是一只无辜的小蛤蟆,找错了睡觉的地方才误了您的事!我错了,我给您磕头还不行吗?饶命啊!” “行了行了,嚎得比杀猪还难听。”谢无忧挥剑斩断绳子,蛤蟆精“啪叽”一声摔在泥地上,哭声戛然而止。 谢无忧掏了掏耳朵,单方面拍板:“看你根骨还行,既然坏了我事,往后就跟着我混吧,权当补偿。” 实则是——会说话的蛤蟆实在稀罕,留着日后坑蒙拐……啊不,帮人消灾解难时打打配合,想想也不错。 “我堂堂一只蛤蟆精……”蛤蟆精嘀咕着想挣扎一下,被谢无忧凶神恶煞的眼神一瞪,立马识相改口,“姑奶奶,我好歹也算帮了你一把,让我白干活儿不太厚道吧?” “唔……也是。”谢无忧认真想了想,“你有什么喜欢的没有?” “喜欢……倒有一桩,爱吃。” “什么?” “臭豆腐。” 谢无忧一脸“什么品味”的表情:“就这?” “怎么,你看不起臭豆腐?那可是闻着臭——” “得得得,”谢无忧摆手打断它,“往后跟着我,臭豆腐管够,行了吧?” “加辣加香菜?” 谢无忧敷衍点头。 蛤蟆精眼睛一亮,后腿一蹬蹦上她肩头:“成交!” 月光铺了满地,谢无忧揣着银票往村里走,蛤蟆蹲在她肩头“呱呱”哼着小调,一人一蛤蟆的影子在田埂上拉得老长。 “既然跟了我,总得有个名字。”谢无忧忽然道。 “癞蛤蟆,癞蛤宝,长得还有点地包天……不如就叫地宝吧,如何?” “呱,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没有。” “那好吧……呱。” —— 林子里,柳南池从昏迷中短暂清醒过来。 他用一根树枝刨着身下的泥土,一边刨,一边断断续续地念叨:“瑶木……对不起……我没能给你报仇……” 刨两下,吐一口血。 “我没脸见你……还不如把自己埋了……” 又刨了两下,体力彻底耗尽,一头栽进自己刨出的浅坑里。临闭眼时,他恍惚听见远处传来哼小曲的声音,一盏橘黄色的小提灯晃晃悠悠,在夜色里朝他飘来。 “三千五百两呢!一千两留着给村里修修路、盖盖房;一千两,给我家换套大宅子,给我娘买一屋子新衣裳;还有一千两呢——给小胖墩买一百个冰糖肘子,再请五十个家仆,二十个砍柴,二十个做饭,剩十个专门给我娘捶腿,她以后就再也不用风里雨里出门卖烧饼了……”谢无忧一路走,一路掰着手指头算得眉飞色舞。 “那还剩五百两呢?”趴在她肩头的地宝问。 “笨蛋!”谢无忧弹了它一个脑瓜崩,“当然是拿去做生意啊,等着坐吃山空吗?” “都拿去做生意了,哪来的钱给我买臭豆腐?”地宝捂着脑袋,委屈巴巴。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我肚子饿了嘛呱——” 谢无忧扬手又要弹,地宝一蹬腿从她肩上跳下,溜进草丛眨眼没影了。 “站住!”谢无忧提着灯追上去,“你给我站住——” 刚跑出没几步,脚下一空,被什么东西绊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人“啪”地摔了个狗吃屎。 “我去!”她龇牙咧嘴地撑着地坐起来,揉着磕疼的膝盖,“哪个缺德玩意儿在路中间刨坑啊?” “哈哈!遭报应了吧!”地宝从草丛里蹦出来,笑得满地打滚,“让你打我!” “笑够了没有!”谢无忧恼羞成怒,沙包大的拳头朝着蛤蟆捶过去——一拳将它捶成了一张薄饼。她正待补第二拳,忽然觉得手心黏糊糊的,触感不对。 “地宝,你流血了?”她慌了神,赶紧凑近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地宝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从饼状慢慢鼓回球形:“我、我没流血啊。” “那我?”谢无忧把自己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也没伤。 “那血哪来的……” 林子里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阴恻恻的。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呻吟从她身下响起。 “救……命……” 谢无忧僵硬地伸手往下一摸——软的,温的,黏的。 她脑子嗡了一声。 “地宝,今天什么日子?”嗓子干得发紧。 “中元节呀。” “中元节……”谢无忧咽了口唾沫,猛地弹起来尖叫一声,“鬼啊——!” 拎起地宝拔腿就跑。 一口气奔出半里地,她扶着膝盖弯腰喘气:“捉了这么多年假鬼……没想到真碰上真格的了。” 一只发着微光的红蝶不知从何处飞来,飘飘悠悠停在了她发顶。 “鬼会流血吗?血还是温的?”地宝恰好趴在她头顶,肚子咕噜一响,盯着那只蝴蝶舔了舔嘴唇。 “对哦……鬼哪来的血。”谢无忧冷静下来,仰头,“你在我头顶做什么?” “没什么,吃了只虫子而已。”地宝咂了咂嘴,一人一蛤四目相对,“所以那个人——你救不救?” …… 地宝蹦跶着回到坑边,凑近那人嗅了嗅:“死了?” 谢无忧负手站在一步开外,借着提灯的微光打量了一番。 是个男人。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布,前胸后背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把身下的泥土都洇成了一片暗红。脸埋在地上看不清长相,散乱的头发沾着泥和干涸的血痂,像是刚从乱葬岗爬出来。 “还活着,”她蹲下去探了探鼻息,一股温热的气流拂过指腹,“但也快了。” 然后她站起身,一脚将人蹬到了路边。 “不救了?”地宝不解地蹦回她肩头。 “早晚的事儿,不值当。”谢无忧转身朝村子走去,“挪到显眼的地方,等天亮收尸的来了还能找块地全须全尾埋了。” “啊呜——”树林深处传来一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看来全须全尾怕是有点难了。”地宝幽幽道。 谢无忧脚下一顿。沉默片刻,她认命般长叹一声,转身折返。 “臭地宝!你开的口你负责把人给我背回去!” 懒得起名了 鬼知道谢无忧是怎么把人拖回家的。 翻过两座山,蹚过三条河,穿过一片坟地,又绕了半里荆棘丛,等她连拖带拽地将人弄进自己卧房时,房顶上那只老公鸡已经扯着嗓子啼了三遍了。 天快亮了。 “这人……是吃了秤砣还是灌了铁水?怎么沉成这样?”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在床沿,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像刚从河里捞起来的落汤狗。 “这路……怎么这么远啊……简直像西天取经……”背后传来一道不相上下的气喘吁吁。 谢无忧回头一瞥,地宝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吐着舌头,肚皮一鼓一鼓的,比她还狼狈。 “你喊什么累?你又没出力。”她有气无力地拿脚尖拨了拨它。 “我没出力?你一路蹦着过来试试看?”地宝翻了个白眼抗议,“我的腿都快蹦折了!” “切。” 谢无忧扭回头去看床上那人。满脸黄泥糊得严严实实,几条眉毛几只眼都分不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焦糊混着铁锈的怪味。 “要是个丑八怪,我立刻就把你丢出去喂狼。”她嘀咕着爬起来,点了一盏油灯,又扯了条干净抹布蘸了水,给他擦脸。 随着黄泥一点点擦去,男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面色苍白如纸,但五官倒是端正——眉骨挺秀,鼻梁高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即便闭着眼也透着一股清峻之气。 谢无忧搜刮着脑袋里贫瘠的形容词,思来想去,假如“长身玉立”“仙风道骨”这些词变成个人,大概就长这样吧。 “姑奶奶,这人身上有妖气。”地宝跳上床沿,凑近闻了闻。 “嗯,长得确实妖异。”谢无忧深以为然地点头。 “不是那种妖气!”地宝急得跺脚,“是庙里香火的味道,说不上来,反正不像是凡人!” 庙里香火味?那不就是道士么?可哪有道士被仇家伤成这样的?犯了天条?杀人爹娘?还是抢了别人老婆? 琢磨了半晌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谢无忧索性摇摇头,转身翻箱倒柜去了。 “管他呢,反正伤好了就让他滚蛋。” 她翻出这些年攒下的瓶瓶罐罐——金疮药、止血散、接骨膏,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干坑蒙拐骗的营生,打架受伤是家常便饭,家里这些存货倒是从来不缺。 谢无忧端着药回到床边,掀开男人焦糊的前襟。虽然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胸口上横七竖八的伤口比王麻子脸上的麻子还多,左肩拉到右肋,右肩拉到左肋,每一道都翻着皮肉,边缘焦黑卷曲,还在往外渗着血。除此之外,大大小小十几处外伤遍布前胸后背,内伤深浅不明——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这都不死,命可真大。” 她皱着眉往伤口上撒药粉,手法利落但谈不上温柔。 药粉碰到血肉的瞬间,男人闷哼一声,在昏迷中忽然伸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瑶……木……” 气若游丝的呢喃。 谢无忧手腕一僵。这两个字极轻地扎了一下她心里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角落——奇怪,明明从未听过,却莫名让她晃了一瞬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右腕上缠的那根红绳,细如发丝,颜色却鲜红得像心头血一般。 “他说什么?瑶木?好吃的吗?”地宝蹦到男人嘴边,正要往人嘴里钻,被谢无忧拽着一条后腿拎开了。 “不知道,估计是老家门前种的树吧。”她甩了甩头,把那点说不清的恍惚甩干净,伸手去掰男人的手指。 谁知指尖刚碰到红绳—— “嗞啦!” 一道紫黑色的残余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整条手臂,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僵了一瞬。 “你咋了?”地宝伸出爪子碰了碰她。 话没说完,只听“呱”的一声惨叫,一人一蛤双双被弹飞出去,砸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变成了两块大小不一的黑炭。 “地宝。”谢无忧顶着还在冒烟的扫把头,嘴巴一张喷出一口黑烟,“不如还是把他丢出去喂狼算了。” “赞成。”被电成红烧蛤蟆的地宝四脚朝天蹬了蹬腿,从嘴里吐出一串焦黑的小泡泡。 忙活到天快蒙蒙亮,谢无忧总算把能包扎的地方全包上了。她累得眼皮打架,趴在床沿合了一会儿眼。 “姑奶奶!姑奶奶!大事不妙!这男人快死了!” 眼看着就要跟周公牵上手,耳边突然炸开地宝聒噪的大嗓门。 “唔……死了就死了,让我再睡会儿……”她翻了个身,打算换个方向接着睡,忽然一个激灵睁开眼,“你说谁死了?!” “他呀!你捡回来的男人!”地宝急得上蹿下跳,两条后腿疯狂蹦跶,“烧得像块炭似的,差点把我肚皮都烫熟了!” 谢无忧一摸那人额头,滚烫灼手。她又去掀眼皮、探脉象,脸色越来越沉。 “坏了,是我低估了他的内伤。” “怎么办?要不我去请个大夫?” 谢无忧看了眼窗外濛濛亮的天色,沉沉道:“等大夫请来,他一只脚都踏上奈何桥了。” “那怎么办?你家里有没有什么祖传灵丹妙药给他吃一吃?” “灵丹妙药……”谢无忧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片刻,忽然一拍脑门,“对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枚从钱满仓家顺来的“镇宅血珠”——老鱼目一颗,虽然是个假货,但好歹泡了那么多年朱砂,多多少少沾了些灵气。 谢无忧胡乱擦了擦就往男人嘴里塞,奈何珠子太大,她使足了吃奶的劲也送不进去,还险些把人噎得翻白眼。 “吃啊——你快吃啊——”她急得额头冒汗。 “水!喂点水!”地宝从桌上衔了个茶壶蹦过来。 “我真笨!”谢无忧赶紧把珠子从男人嗓子眼里抠出来,捏碎了和着水给他灌下去,又顺了好半天胸脯,才见那人的呼吸慢慢匀了些。 “呼!总算稳住了。”地宝瘫在床上拿爪子擦汗,一扭头却看见谢无忧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了,“你去哪儿?他不是没事了吗?” “真没事就好了。”谢无忧往怀里塞了两张银票,“老鱼眼睛那点灵气顶多压一压伤势,还是得去弄点真材实料的好药来。” “那我陪你一起——” “你还能蹦得动?”谢无忧奚落一句,走到门前时回头道,“留下看家,万一出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地宝四条腿一摊趴在床沿,难得正色地朝她点了点蛤蟆头。 青柳镇东街,钱家药铺。 谢无忧站在柜台前,盯着掌柜拨算盘珠子的手指头,感觉每拨一下自己的心也跟着重重跳一下。 “多、多少钱?”她问得小心翼翼。 掌柜慢悠悠把算盘一推,露出个和气生财的笑脸:“承惠,三百八十两七钱。” “你干脆抢钱得了!”谢无忧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瓶瓶罐罐丁零当啷响,“你卖的是药还是药它爹?” “谢真人这话说的,”掌柜不慌不忙把药包往前推了推,“您看看这方子——三百年老山参、血竭、龙涎香、紫河车……光是那老山参,市面上一两就值一两千银子呢。您这还要加急,我一大早从库里调的货,不收您跑腿费都算仗义了。” 谢无忧翻开药包嗅了嗅,确实是好东西,可她心里还是止不住滴血——三百八十两!她什么时候才能赚回来啊! “便宜点。”她扒着柜台不撒手。 “谢真人,您也知道,这铺子是钱老爷的产业,我做不了主啊。” 钱、满、仓!又是那头老貔貅!谢无忧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挨个拎出来骂了一遍,面上一抽一抽地从怀里掏银票,数了三遍,又数了三遍,最后闭着眼拍在柜台上:“给你!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掌柜笑眯眯伸手去收钱,一扯,没扯动。 “真人,请抬手。” 再扯,还是纹丝不动。 “松——手啊!真人!”他几乎是在嘶吼了。 谢无忧总算松了手,掌柜一个趔趄向后撞在药柜上。 “轰隆!” 碰翻的药材瞬间将他埋成了一座小山。 “慢走,不送。”小山下闷闷传来一句。 谢无忧清了清嗓子,心中这才畅快了些,提着药包出了药铺。 真是钱家挣钱钱家花,一分别想带回家啊!她摇了摇头,快步往家赶。 街对面,王捕头攥着瓶刚从脂粉铺买的桂花头油,正对着路边水缸的倒影往刘海上抹。余光中,一个黑影从钱家药铺闪出,匆匆而去。 和他痛恨的那个死道士莫名相像。 想他堂堂王捕头,乃周县令手下第一红人,腰间三把大刀,每一把都威风赫赫,亮得能当镜子!这些年他横行乡里、欺民霸市……不对,是帮县老爷调教愚民,多么劳心劳力!直到不知从哪儿冒出个“谢真人”,仗着会些雕虫小技每常给他使绊子,坏他好事,他早已是恨得牙痒痒。 今儿个他打眼一扫,谢无忧手里提的几包药材没一样凡品。 一个平日里买二两金疮药都要磨半天价的人,突然舍得花这么多银子买好药?这厮定是发了横财! 他把桂花头油往怀里一揣,拐进了药铺。 “呦,王捕头,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掌柜刚从药材堆里爬出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 “方才那道士买的什么药?”王捕头颇为自恋地甩了甩刘海,开门见山。 “这……”掌柜被他浑身刺鼻的桂花香味熏得退避三舍,一脸为难地搓了搓手指,“做生意的,不好泄露客人隐私……” 这是让他掏钱呢。 “呵呵,老狐狸!”王捕头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他,掏出两个铜板拍在柜台上,“随便拿瓶金疮药!” “哈哈,捕头大人真会说笑。”掌柜撩了撩头上灰,袖起手,笑容不改,“……不够。” “你干脆抢钱得了!”王捕头发出了和谢无忧一模一样的尖锐爆鸣。 大棒底下出孝女 谢无忧一路小跑着回了家,这边手刚搭上卧房的门板,忽听一道威严的、中气十足的女声自背后传来—— “站住。” 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她僵在门前,脖子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娘——”谢无忧脸上绽出一个谄媚的笑,“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没出摊啊——” “好个孝顺闺女。”谢母手持一根乌黑油亮的擀面杖,在另一只掌心里敲得啪啪响,“昨晚给为娘耳朵里塞棉花,是吧?” “我那不是怕夜猫子吵您睡觉吗……”谢无忧小声解释。 “还骗为娘喝蒙汗药,是吧?” “我那不是担心您睡眠不好吗……”谢无忧声若蚊呐。 “少给我打岔!”谢母擀面杖往地上一顿,溅起一圈尘土,“我问你,昨晚又上哪儿鬼混去了?” “昨晚……”谢无忧眼珠乱飘——昨晚她干的事可多了,去钱家作法坑钱、捉了只蛤蟆精、还捡了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但这些话可万万不能实说,“我、我去赚钱了呀!” “赚钱?什么正经买卖非要半夜去做?”谢母一听更来气,擀面杖扬了起来,“你看看你这一身!又是泥又是血,准是又收钱替人打架去了!” “冤枉啊娘!”谢无忧连连摆手,边退边赔笑——她娘最忌讳她出去惹是生非。此时那根擀面杖在她眼里简直自带煞气,挨一下起码三天下不来床! “是钱老爷请我做法消灾去了!正儿八经的法事!” “还在胡扯!”谢母怒喝一声,擀面杖劈头盖脸砸下来,“你算哪根葱?钱老爷认识你是谁?” 谢无忧“嗷”一嗓子蹿了出去,母女俩绕着院子你追我赶,顿时鸡飞狗跳。 “三天两头不着家,整天粘着个假胡子装神弄鬼!你看看你还有个姑娘家样子吗?” “我不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吗?”谢无忧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一记横扫。 “为了这个家?你还敢说!上回在卧室里养老鼠,也是为了这个家?” “那、那是为了坑张员外!他最怕老鼠了!”擀面杖擦着她后脑勺呼呼生风。 “上上回逮了一窝野鸡回来也是为了坑张员外?” “野鸡的血法力强嘛——” 墙头上,一路尾随谢无忧而来的王捕头趴在瓦片上,把这出好戏尽收眼底。他攥着拳头替谢母助威,神情激动得仿佛亲身参与, “左边!往左边打!唉,没打中——” “哎哟!娘,这回真不一样!” 一个没留神,谢无忧屁股上重重挨了一棍,疼得她瞬间蹿起三尺高,顾不上捂,她趁机一头扎进了卧房,“砰”地关上了门。 “哎呀!怎么才打中一下?”王捕头难掩失望,撸起袖子恨不得亲自下场,“这老婆子真没用!还不如让我来!” 隔着一道门板,谢母把门砸得砰砰响:“你倒是说啊!这回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谢无忧手忙脚乱地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心咚咚直跳。 夜不归宿她娘都把她往死里揍了,要是知道屋里还藏了个大活人——那后果她不敢想。 “是、是臭虫!我在屋里养了一只大臭虫!咬一口能让人臭三天——娘您可千万不能进屋!” “臭虫?!你还敢在屋里养臭虫?!”擀面杖砸得更凶了,隔着门板谢无忧后背都能感到瘆人的震动。 “您就别管我了娘!时候不早了,快去卖烧饼吧!去晚了好摊位就被人占完了!” 外面安静了一瞬。 谢无忧耳朵贴着门板仔细听,她娘又骂了一会儿,大约是气消了些,丢下一句“等我卖完烧饼回来再收拾你”,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她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那边院墙外,王捕头轻手轻脚翻下来,蹑手蹑脚绕到卧房窗根底下。他舔了舔手指,在窗户纸上捅了个洞,眯着眼往里瞧。 这一瞧,他愣住了。 谢无忧的床上躺着个男人,浑身缠满绷带,露在外面的一张脸惨白如纸,五官甚是清浚。 王捕头皱了皱眉,见谢无忧掏出藏在袖子里的药包,走到床边,给那人掌了脉,又看他睡梦中拧着眉,嘴唇干的起了皮,便倒了碗水,扶着他的头慢慢喂。 “臭地宝又跑哪去了?亏我走之前还安排它看家,真靠不住!”谢无忧嘀嘀咕咕,四下看了一圈,没找到那只滚圆的身影。 “你也是个冤家!自打遇到你就没好事!”喂完水,见男人眉目舒展了些,她忍不住往他额头上戳了戳,“我告诉你,这回我可下了血本了!要是敢死,我追到地府也要把债讨回来!听到没有?” 自然没人回应她。 谢无忧叹了一声,起身要去煎药,可刚走出两步,忽觉后脑勺仿佛有双眼睛,猛地一回头朝窗户看去。 王捕头吓得脖子一缩,连忙蹲下。 “倒霉催的!怎么窗户纸也跟我过不去,破了个大洞!” 隔着墙,王捕头听见她在里面大发牢骚,提着的心落回了肚里。 不过那个男人…… 他飞快掏出怀里今早周县令发的搜捕令,“哗啦”一抖,翻到库银失窃案的飞贼画像,凑到窗边一比照—— “这个人!他他他——” 他心猛地一跳。 “竟然和这个飞贼—— 一、点、儿、都、不、像。” 字眼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眼珠一转,甩了甩刘海,一个阴谋油然而生。 窝藏飞贼!死道士,这回你可摊上大事了! 王捕头从怀中掏出一只炸了毛的毛笔,伸进嘴里舔了舔,一边大笔在画像上涂改,一边压着嗓子发出反派专属笑声:“桀桀桀——” “呱,劳烦借过。” 正笑的忘我,忽听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右下角传来。王捕头低头一瞥,脚边不知何时趴了只癞蛤蟆,吃撑得像只滚圆的球,嘴角还挂着一圈黄黄的油渍。 蛤蟆用爪子抹了抹嘴,颇有礼貌地冲他点点头。 “嗝——借个道,有劳了。” 说完不等王捕头反应,便“嘿咻嘿咻”地爬上他的膝盖,又借着他的脸蹬了一脚,蹦起来掀开窗户一条缝挤了进去。 王捕头愣了一下。 又笑了两声:“桀桀桀——等等!” 笑声戛然而止。 窗户合拢前,一股夹带着腊肉味的巨响的屁从天而降。 王捕头看了看身上被蹭上的黄油,又看了看那扇合拢的窗户,直到臭气幽幽飘到鼻尖,他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刚。好像有只。会说话的蛤蟆,从他眼前过去了。 槐花债 谢无忧捡来的男人足足昏睡了七日。 七天来,这男人身上的伤势肉眼可见的好转。四天便开始结痂,到了第七天时,绷带下已经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比起寻常人,这愈合速度堪称邪乎。可他的眼皮子却像上了锁,始终不见一点苏醒的迹象。 谢无忧每天早晚给他换药、喂水、灌米汤……渐渐的,几乎成了她的例行习惯。 第八天早上,地宝像往常一样在床头负责看护。它用冰凉的肚皮贴在男人的额头上替他降温,趴在床沿大快朵颐谢无忧给它买来的臭豆腐。 这倒是它唯一不太抱怨的差事——毕竟臭豆腐实在好吃,而男人的额头自带温度。 “嗝——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餍足的地宝在男人额头上惬意地翻了个身,拍了拍肚皮。 谢无忧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一边低头在一本小册子上写写画画,一边喂药——这事她现在闭着眼也能做了。 “姑奶奶,你写什么呢?”日头暖洋洋地从窗户照进来,照得蛤蟆肚皮闪闪发亮。 谢无忧将册子朝它倾斜了一点。 地宝眨巴着两只绿豆眼睛,费力地辨认着那一行行墨色符号,半晌,笃定地点头,“我知道了,是今天的菜谱!我要吃炒腊肉、小笼包还有——哎呦!” “你整天除了吃能不能想点别的?”谢无忧颇有节奏地捏着它软绵绵的蛤蟆肚,捏得它直吐舌头,“看好了,这是账本!上面记的是,药钱、床位费、亲自伺候费外加利滚利、驴打滚的利息!” “驴打滚?”地宝只听进了这三个字。 “……真是没救了。”谢无忧忍笑松了手,“不过别说,你这肚皮手感还挺好。” “砰!” 窗户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震得窗扇咔咔响。 谢无忧手一抖,半勺药汁洒在床单上。 她皱眉起身走到窗前,手刚搭上窗沿,又是一声闷响,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忽然,整扇窗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外面撞开,狂风裹着尘土和碎叶一股脑灌进来,吹得桌上药瓶叮当乱滚,床单被掀得猎猎作响。 地宝惨叫一声,四只爪子死死抠住男人的头皮才没被吹走。 而谢无忧的目光越过纷飞的杂物,最终落在了自家院落上空——一团蠕动的黑气正盘踞在天井上方,像一锅沸腾的浓墨,丝丝缕缕地向四周蔓延。 风就是从那里吹来的,裹挟着黑气里的凉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槐花甜香。 一片薄薄的白花从窗外飘入,轻飘飘落在她手背上。 钱府。 那棵老槐。 谢无忧心头一跳,猛地关上窗。窗棂扣死的瞬间,她听见外面那团黑气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像是不甘心地又撞了一下,随即渐渐散了。 “怎么回事?世界末日了吗?”地宝从男人头发上滑下来,吐着舌头直喘气。 谢无忧将那片槐花攥进手心,神色沉了下来。 “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个收钱跑腿的,你要报复尽管去找钱老头,坑我干嘛?”她低声抱怨了一句,随即从墙上取下铜钱剑,“我要去镇上办点事,老规矩,你看家。” “又是我?”地宝腮帮子一瘪,“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我,我都快累成蛤蟆干了——” “累成了吗?”谢无忧揪了揪它圆滚滚的肚皮,“少废话。办好了,三斤臭豆腐。” 地宝眼睛亮了。 “办不好,”她冷笑一声,“我就告诉我娘,上次把她腌了三年的老腊肉偷吃掉的到底是谁。” “砰!”门关上了。 地宝浑身打了个寒颤,骂骂咧咧地去衔被子给床上的人盖:“知道了知道了!婆婆妈妈——”话没说完,它忽然顿住了。 刚才从男人手指上爬过时,肚皮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地宝转过头,正看见男人右手无名指轻轻颤了一下。缠在腕上的那根红绳,此刻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沉在水底的玉石被日光照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地宝使劲眨了眨绿豆眼,凑近看了又看。 红绳毫无动静,但那根手指确实还在微微抖动,像在昏迷中挣扎着要抓住什么。 “……要醒了?”地宝喃喃道,随即兴奋地蹦了起来,“姑奶奶!姑奶奶!他手动了——!” 可窗外除了呜呜的风声,哪里还有人应它? 李屠夫肉铺位于青柳镇西街菜市口,门脸不大,但招牌顶大,迎客的档口上还画了只肥头大耳的猪,笑盈盈地举着把杀猪刀。 “李大哥!”谢无忧掀门帘进来时,铺子里案板剁得咚咚响,李屠夫正挥着两把杀猪刀砍排骨,砍得满头大汗。 “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谢大真人吗?”李屠夫将刀往案板上一钉,嗓音洪亮地像是在迎财神,“来的正好,新鲜的排骨带两斤?” 排骨就不必了。谢无忧摆摆手,一张银票“啪”地拍在他胸口,神色臭屁得不可一世,“有上好的冰糖肘子给我留十来个,晚些我来取。” 李屠夫低头一瞅,“壹百两”三个大字差点把他眼珠子瞪出来:“哎哟!这么大的票子我这辈子还没摸过呢!”他翻来覆去对着光看了八遍,忽然想起什么,面色一垮,“不过这么大的银票,小店找不开啊。” “那不如我还是收——” “别别别!”李屠夫一把按住银票,急得脸都红了。 “不用找了。”谢无忧笑道,“这一百两都是你的。之前说好的,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嘛。” “真给我的?” “真的真的。” “整整一百两?” “整整一百两。” 李屠夫忙不迭将银票往怀里揣,眉飞色舞的样子就差出门放鞭炮了:“多谢真人!今后半年,不不,今后半辈子你的猪肉都不用去别家买了,我李屠夫全包了!” “你要包谁一辈子猪肉?” 一道阴恻恻的女声从李屠夫身后传来。男人浑身一僵,转头看去,自家媳妇正叉着腰倚在门框上,嘴边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那个——”李屠夫的脸瞬间比猪肝还难看。 “拿来吧。”他老婆伸出手,五指张开,稳如泰山。 李屠夫挣扎了不到一息,便蔫头耷脑地掏出还没捂热乎的银票,交出去时手都在抖。 “杀猪不在行,吹牛倒是一把好手。”女人面不改色将银票塞进袖子,顺手在李屠夫耳朵上拧了一圈。 “唉哟!轻点儿轻点儿!真人,你别光站着看啊,帮忙解释两句!”李屠夫疼得龇牙咧嘴。 “这……贵府的家务事,贫道实在不方便插手啊。”谢无忧摸了摸鼻子,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听到没有?人家才懒得理你呢,还不赶快干活去!”女人把人往档口方向一搡,转而对谢无忧笑道,“真人破费了,不如留下吃顿饭再走?”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谢无忧赶紧摆手,“对了嫂子,还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你说。” “之前您提过的,东边饿死的老张头,坟在哪儿?” 李屠夫老婆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沉默片刻,朝城门方向努了努嘴:“出城往东走三里,有个乱葬岗,最边上那一座。街坊们凑钱给他做了个坟茔。好端端的,你去那儿做什么?” “没什么,”谢无忧含糊道,“就是觉得他可怜,想去看看。”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没再深问,转身去了里屋,提了个篮子出来递给她:“那老头也是可怜,只剩个孙子孤苦伶仃的,隔三差五去烧纸。今年我们店生意不好,你不嫌的话,把这些糙饭一同带去祭拜祭拜,也算我这个做街坊的一点心意。” 谢无忧接过篮子,眼眶有些发烫:“老张头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正待告辞,铺子外忽然飘来一股呛鼻的桂花头油味,紧接着响起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谢真人吗?大早上逛肉铺,这是发了横财了?” 人未到,味先至。王捕头大摇大摆掀开帘子晃进来,一头刘海亮得能反光,毫不怀疑,苍蝇落上去只怕都要打滑。 “王捕头?”谢无忧捏着鼻子后退半步,“您这是掉进头油缸里了?也不怕招蜜蜂。” “什么掉头油缸?什么招蜜蜂?本捕头天生丽质,这是体香!懂不懂?”王捕头撩了撩刘海,甩出一片香喷喷的细碎光点。 “说完了?在下忙着呢,告辞。”谢无忧敷衍地拱了拱手,抬腿要走。 “慢着——!我让你走了吗?”王捕头猛地扣住她手腕,眼神不怀好意,“我看你是根本没把我这个捕头放在眼里吧!你可知,我王某人祖上出过三品大员!想我太爷爷那辈,家里光轿子就有八抬——” “三品?”李屠夫老婆嗑瓜子的动作一停,慢悠悠走过来,“官爷恕罪,愚妇见识短,不知您说的是哪个三品?姓王的?” “废话!我太爷不姓王还姓张不成?”王捕头更来气了,“吏部侍郎!这官职想你听都没听过——” “张长峡?”女人噗地吐出瓜子壳,笑得眉眼弯弯,“官爷别见怪,我娘家祖宗恰好在宗庙里当差,小时候常去玩来着。巧了么这不是,我记得吏部侍郎还真是姓张,不姓王。难不成,您有两个太爷爷?”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李屠夫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我、我记错了。是户部侍郎!”王捕头结结巴巴给自己找补。 “刘元编?” “不对不对,是工部……” “徐少栾?” “刑……” “蔡国灶?” 王捕头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黑,五色变幻煞是好看。他指着李屠夫老婆,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最后猛地一甩袖子,狠狠瞪了谢无忧一眼:“哼!本想饶你一次,这回你真惹毛爷爷我了!死道士咱们走着瞧,我手里可有好些个把柄呢,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留下一路呛鼻的桂花味。 等人走远,谢无忧才敛了笑,朝李屠夫老婆拱了拱手:“多谢嫂子解围。” “嗐,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鼻孔朝天的架势。” “只怕往后他少不了要来你店里添乱了。” “怕什么?我还正愁没地方找乐子呢!” 谢无忧笑了笑,“不过……您祖上当真在宗庙里当差?怎么没听您提过?” 女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都是我信口胡诌的,你怎么还当真了?不过说起来,四舍五入我家没准还真算管过宗庙。” “那是……”谢无忧被她绕得晕头转向。 “我太奶奶在里头扫地的!不也算是宗庙里的‘官’么?” 谢无忧愣了一下,旋即也跟着笑出声来,提着篮子再次辞别二人后,便马不停蹄往城东赶去。 蒿草谣 出城三里,果然一片乱葬岗。枯草没膝,坟包东一片西一片地挤在一起,好些连土都塌了半边。 风穿过草丛时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谢无忧站在乱葬岗边缘,才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李屠夫老婆告诉她老张头的坟是“最边上那一座”。可乱葬岗之所以叫乱葬岗,可不就是胡乱葬么?放眼望去,百来座坟头像菜市场的货摊一样一个挨一个,到底哪座才算“边上”? 她挠了挠头,只好硬着头皮卷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头一座,“王翠花之墓”。第二座,“李二狗”。第三座干脆连字都看不清了,只剩“……氏”两个字孤零零挂在木板上。 谢无忧端详片刻,摩挲着下巴:“据我了解,老张头应该没做过别人老婆吧?”排除,继续往里走。 第四座倒是完整,她蹲下来眯眼细看,读了三遍才认出来——“张……大……牛”。谢无忧仰头望天,扯着嗓子喊:“喂!老张头,你叫张大牛吗?” 坟头安静如鸡。 “早知道顺嘴问问李屠夫老婆了。”谢无忧挠挠头,接着走。 第五座,同样有个“张”字。她精神一振凑过去,看清全名后差点把篮子摔在地上——“张寡妇之墓”,旁刻一行小字:“青柳镇守节之星,一百零八载。” “一百零八载!嚯,比您隔壁张大牛还牛!”谢无忧由衷竖了个大拇哥,随即又犯了嘀咕,“话说,老张头您该不会守过寡吧?” 话音刚落,像是回应她这句嘴欠,一股妖风兜头盖脸地灌过来,谢无忧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趔趄着向前扎了两个跟头,吃了满嘴草。 “呸呸呸!我错了!我不说您了成吗?”她赶紧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两下,爬起来继续走,“老张头?张爷爷!您老人家到底住哪个窝,给个准信儿行——” 话没说完,脚下的土“哗啦”一声塌了。 谢无忧直挺挺栽进了一口半塌的墓穴里。灰头土脸、满嘴泥腥还是其次,更要命的是她胸口上沉甸甸凉飕飕的——低头一瞧,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正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她,下颌微张,像是在微笑。 谢无忧咽了口唾沫,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好,大哥。我不是有意打搅您睡觉的……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别管我,接着睡,接着睡……” 她一边说一边颤着手往外推,手脚并用地往外爬,结果手忙脚乱地踩滑了,又“咚”地摔了回去。 这回脸正正对着那骷髅的膝盖骨。 “啊——!!” 谢无忧尖叫着二次翻出墓穴,在洞口趴着喘了半天气。 但转念一想,万一这就是老张头呢?她犹豫片刻,又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摸回去——肩宽骨粗,盆骨偏窄,年轻男人。 不是老张头。 “再这么搞我真的要生气了!”她连滚带爬翻出来,吹掉头顶粘的半片蛛网,叉着腰仰天长啸,“我是来渡你的不是来还债的!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乌鸦嘎嘎叫了两声,蹲在枝头歪头看她。 就在谢无忧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片雪白的槐花轻轻落在肩头。 她拈起来细看,花心处沾着一缕极淡的黑色丝线,像墨水滴进清水后拉出的细丝,若有若无地指向东南方。 谢无忧沿着那个方向走了约二三十步,果然,一座坟包可怜兮兮地缩在几座大坟之间,砖块铺满了坟头,拼出个巨大的“张”字。 “这字……也是街坊们帮忙拼的?”谢无忧嘴角抽了抽,刚抽出铜钱剑,“呼”地一股阴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凉意。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噔噔噔”连退三步,亏得眼疾手快抱住一棵小树才没翻过去。 “不讲武德!你还来第二关?”她迎风怒吼,“我承认我是收了钱,可我也让钱满仓给你连磕了四百四十四个响头,这你总不能赖账吧?” 风停了一瞬。随即更猛地刮了起来。 有用?看来是个讲道理的鬼…… 谢无忧心头微定,再接再厉:“再看看您这坟茔,街坊们帮您修得多么——”她瞄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张”字和矮小得像个窝窝头的坟包,硬着头皮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多么热闹!这不,还有人托我给您带了饭菜,大伙都惦记着您呢。” 风果然小了些。 “我知道您冤枉。可您自个儿想想,您走不了,您孙子放的下心吗?他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的,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今儿个有没有饭吃?冻没冻着?饿没饿着?” 风渐渐停了。谢无忧松开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 坟包裂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凝而不散地盘踞在坟头三尺高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打量着她。 怨气果然是顺着地脉流进的钱府和她家。她想。 “我帮您把卖地钱拿回来了。”谢无忧从怀中掏出那沓包好的银票,端在手里肉疼了一瞬,还是恭恭敬敬地放在坟前,“整整三千两。够您孙子娶妻生子,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那团煞气翻涌的节奏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现在,咱们可以谈谈了吧?”谢无忧观察了一会儿,见无事发生,壮着胆子在坟前三步远处盘腿坐下。 她把篮子里的饭菜在坟前依次摆开——经过刚才一番折腾,洒了大半,但剩的也还能看——“老张头,我不认识您。就知道您姓张,被钱满仓占了田,饿死的。您有气不肯走,拿怨气给姓钱的添堵,这事儿我理解。可说实在的,您还是不够解气!” 黑气轻轻一颤。 “换做是我,非把姓钱的五花大绑抽上一百鞭子,再饿上他十天半月,在他眼前摆满红烧肘子,叫他闻着香看着馋就是吃不着!那才叫痛快!” 黑气上下浮动了两下,像在点头。 谢无忧低头抠了抠手心里的泥,声音轻了些:“可我娘常说,深仇大恨是那些酸秀才吃饱了撑的才琢磨的事。咱们平头老百姓,想那些干嘛?还不如琢磨琢磨明天吃什么。您觉得呢?” 黑气的翻涌又慢了几分。 “不如放下吧。您的冤屈,自然会有人替您清算。您只管放心走,好不好?” 黑气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无忧以为它不肯理她了,那团墨色的煞气才极慢地、极缓地散开了一角。 谢无忧深吸一口气,将铜钱剑横放膝上,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敲打起节拍。闭目凝神片刻,她开口唱了起来: “蒿草青青,路也长长 一碗阳间饭,送你过山岗。 生前苦,死后放, 莫回头,莫张望, 过了奈何桥,自有孟婆汤——” 唱完这一段,她睁开眼,铜钱剑竖起,指间夹一张黄符凌空画了一道阵法,金光符文一闪而逝。 “若问谁欠你,阎王本子上, 一笔一画都记着,早晚有人偿——” “破!” 清亮的嗓音在空旷的乱葬岗上传出很远。黄符在空中“轰”地燃成灰烬,坟包底部的煞气猛地剧烈翻涌,一股猛烈的气流从地下升至半空炸开,像压抑太久被戳破的气囊,轰然朝四面扩散。 谢无忧猝不及防被掀了个跟头,整个人向后翻滚了两圈才趴着刹住,吃了一嘴沙。 “您下次激动前能不能打个招呼!”她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呸呸吐掉沙子。 世界安静了一刹那。 坟头上方乌云散尽,露出一片澄净碧蓝的天空。一阵风从地面旋起,卷着枯草沙沙地往天上飞。紧接着,风眼之中,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漫天的白花,铺天盖地,像谁家清明洒的纸钱,又像深秋里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谢呆呆愣愣地仰头,看见那些花瓣在空中摆了四个大字——多谢,闺女。 她仰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都酸了,才吸了吸鼻子,低头哑然失笑。 花瓣落在坟前铺了薄薄一层,带着淡淡的温热和甜香。谢无忧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作了个揖。 然后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坟前那包银票上。 一息。 两息…… “人都走了……我偷拿一张当跑腿费不过分吧?”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前伸,指尖一点点靠近包裹边角,小声嘀咕,“反正这么厚也没人看得出来……” 指尖刚摸到银票边角,“呼”地一声,坟包底下窜出一股黑气,像只大手正正指着她的脑门。 谢无忧手一缩,黑气缩回去。她又伸手,黑气又冒出来。 “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她赶紧举手投降。黑气缓缓缩回坟头。 “骗你的!”谢无忧狡黠一笑,闪电般再次伸手,黑气闪电般再次冒出来,两方对峙了一瞬。 谢无忧咬了咬牙,干脆伸手一揽将包裹揽到胸前,黑气骤然炸开像只炸了毛的猫——结果她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刷刷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又放了回去。 “我没拿你的钱!留句话而已!否则您孙子敢捡吗?”她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黑气凑过去看了看那行字——“爷给你的,放心花!”,上下飘了飘,然后缩回半空,缓缓地、笨拙地比了个爱心的形状。 谢无忧愣了一下,扑哧笑出声:“您还挺时髦啊。” 那团煞气晃了晃,像在挥手道别,随即猛地散开,化作灰白色的雾气升向天空,彻底消散在秋日的晴空里。 “行了,那我走了。”谢无忧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转身。 哗啦一声,铁链冷冰冰地扣在了她双腕上。 七八个衙役将她团团包围,锃亮的铁链在夕阳下晃得扎眼。为首那人油头锃亮,“小人得志”四个字就差刻在脑门上。 “谢大真人。”王捕头抖开一张搜捕令,上头画着一张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人像,旁盖红彤彤的官印,“你窝藏朝廷钦犯,证据确凿。跟我走一趟吧。” 谢无忧看了一眼画像,又看了看王捕头那快咧到耳后根的嘴,忽然全明白了。肉铺里那句“把柄”,原来是这个。 “算我倒霉。”她耸耸肩,自己把铁链紧了紧,“走吧,前面带路。” “这么平静?”王捕头狐疑地眯起眼,“不骂我两句?不想打我两下?踹我两脚?” 谢无忧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你有病吧。” “呼——舒服了,这才对嘛。”王捕头顺了顺胸口,一把扯起铁链,又换上那副恶人嘴脸,“赶紧的!别磨蹭!” 谢无忧慢腾腾地拖着步子跟在他后面,右手悄悄滑出袖口——一张地遁符夹在指间,默默结了道手印,口中低低吐出一个字:“遁!” “嗖”的一声,人没了。 七八个衙役大眼瞪小眼,围着空荡荡的地面转了三圈。 “我就知道——!”王捕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暴吼一声,“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死道士挖出来!” 衙役们手忙脚乱地散开搜寻。 两丈开外的一棵歪脖子小树后面,谢无忧正举着树干遮在眼前,蹑手蹑脚地往远离众人的方向挪,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这地遁术什么都好,只有一个致命缺陷——只能遁两丈。 眼看就要摸到乱葬岗边上的矮墙,谢无忧心中一喜,脚下加紧了两步。谁知“啪叽”一脚,结结实实踩在一个衙役的脚面上。 那哥们“嗷”一嗓子:“你踩我脚了!” 谢无忧撒丫子就跑,没跑出三步,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刀横在了她脖颈前。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谢无忧心口猛地一跳,刹住了脚步。 “跑啊,接着跑啊。”王捕头举着刀一步步逼近。 “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有话好好说!”她举起双手赔笑,眼珠乱转着寻找脱身的机会。 “我跟你废什么话?”王捕头懒得啰嗦,抬起刀柄对准谢无忧后颈—— “咚。” 眼前一黑。 与此同时,谢家那间逼仄的卧房里。在谢无忧被打晕的同一刹那,床上那个躺了七八天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转了转,茫然地扫过房梁、窗棂、墙角堆的药瓶,最后落在枕头边一只圆滚滚的蛤蟆身上。 四目相对。 “呱。”地宝挤出一个它自认为完美的、八颗牙式的微笑,“你醒啦?” 狱中奇遇记 谢无忧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井水兜头灌下,她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后颈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伸手一摸,好嘛,王捕头昨天那一刀柄砸出来的包还没消,这会儿又添了个新伤。 她甩了甩脑袋上滴答的水珠,眯着眼适应了明亮的光线,刚看清头顶那块金漆剥落的“明镜高悬”匾额,便听见一道慢悠悠的官腔从上方飘下来: “堂下何人呐——” 公案右侧坐了个师爷模样的人,手捧茶盏,摇着折扇,拿眼角余光扫她,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货色。 “草民谢无尤,青柳镇道士是也。”谢无忧理了理湿漉漉的衣袍,跪得板正。 “所犯何事啊?”师爷低头掀开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谢无忧刚要张口,王捕头已经一步蹿上前,声音洪亮得像在菜市口吆喝:“禀大人!这妖道常年在镇里坑蒙拐骗,为祸一方!本捕头屡次宽恕,没想到竟助长了她的野心,胆大包天窝藏飞贼!按律当斩!” “草民冤枉!”谢无忧提高声音,“王捕头的搜捕画像分明是涂改过的,请大人明查!” “放肆!”王捕头叉腰怒喝,“那画像乃县老爷亲笔所绘,难道你是在说咱们堂堂青天老爷也造假不成?” “草民并无此意……” “肃静!”师爷将茶盏往公案上一搁,折扇在掌心里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是曲是直,县太爷自会定夺,轮不到你聒噪。” 他不说,谢无忧都快忘了——堂上还坐着一位县太爷呢。从升堂到现在,她还没听见那人开口说过一个字。 她拿眼往上扫去。 匾额下面端坐着一位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头戴乌纱,身着靛蓝官袍。五官倒是端正,圆脸盘,胡须修剪得齐整。可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两条胳膊蜷在胸前,像揣着一对翅膀;脖子时不时左右一晃,幅度不大,频率却像在找什么东西;最离谱的是那双眼睛,一只朝左,一只朝右,瞳孔涣散空洞,仿佛对堂上发生的一切全无感知。 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 “大人,您该判决了。”师爷侧头提醒。 周县令的头慢慢转向师爷说话的方向,眼珠子却盯着公案上那块惊堂木,溜溜转了两圈,不动了。 师爷清了清嗓子,折扇在案角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咚、咚、咚。” 这一敲,周县令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两条蜷在胸前的手臂“扑棱”抡开,巴掌往公案上一推——那块乌沉沉的惊堂木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砸在了王捕头的左脸盘上。 “嗷——!” 王捕头捂着脸原地转了三圈,撞翻了身后一片水火棍,噼里啪啦摔了个四脚朝天。 堂下一片死寂。 周县令的脖子一伸一缩,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出半截声音:“嘎——” 剩下的半句鹅叫被师爷眼疾手快地捂了回去。他死死箍住周县令的嘴,额角沁出冷汗,转头朝堂下喊:“退堂退堂!大人身体抱恙!将犯人收押,明日再审!” 衙役们一拥而上,把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谢无忧架起来拖向牢门。她的视线越过师爷的肩膀,最后瞥了周县令一眼——那人蜷在椅子上,脖子缩进官袍领口里,两只眼睛茫然地转了转,又在师爷的拍抚下慢慢安静下来,活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家禽。 不对劲。 这县令,十分不对劲。 谢无忧被锁进牢房,坐在稻草堆上,一遍遍地回想白日里的情景。 那缩脖子的动作,那抡胳膊的幅度,那声没来得及出口的鹅叫……活脱脱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 “什么不对劲?上了断头台就什么都对劲了。”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铁栏外飘进来。豆大的油灯将王捕头那张大脸投影在牢房壁上。 “本捕头蹲了你三年,总算把你逮进来了!”王捕头挤眉弄眼地凑近铁栏,“怎么样?跪地求饶吧,再给我磕两个响头,说不定爷爷我心情一好,能在县老爷面前替你说两句好话?” “黄鼠狼给鸡拜年。”谢无忧把脸别过去。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自己处境啊。”王捕头从怀里掏出瓶桂花头油,翘着兰花指往刘海上抹,“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你家搜那飞贼。到时候人赃并获,我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硬气!” 他一路大笑着扬长而去,桂花香味在霉臭的空气里顽强地飘散开来。 谢无忧盯着那扇合拢的牢门,眼神里的烦躁一点一点沉下来,嘴角反倒勾了起来。 她脱了鞋,伸手往鞋垫底下一抠——三张黄符被她拈了出来。符纸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脚汗的潮气,但朱砂画的符文依然清晰可辨,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殷红。 “谅你也想不到我还有后手。”她捻起一张,飞快念诀,“遁!” 符光一闪。睁开眼,还在原地。 “……怎么回事?”她低头看了看脚底,又试了第二张,“我遁!” 纹丝不动。 “遁遁遁!!” 连试三张,地遁符在她掌心无精打采地卷了卷边,像个被折腾累了的老伙计,彻底没了声响。 “邪了门了……”谢无忧举着三张符对着油灯翻来覆去地看,“难不成被脚底板踩太久失效了?可早上还好使来着……” “咚咚。” 牢房角落传来两声清脆的敲击。 “这牢房底下全是砖石,你的土遁符当然不好使了。”一道声音悠悠飘过来,“土遁符,自然得踩在泥地上才有用。” 谢无忧一激灵,循声望去——牢房角落里居然还坐着三个人。 靠墙坐的是个瞎了左眼的独眼龙,手里拄着根竹竿,刚才那两声就是他用竹竿敲地面敲出来的。 旁边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光膀子青年正靠墙倒立,两条细腿悬在半空一上一下地做俯卧撑。再旁边是个干瘪的小老头,盘腿坐在稻草堆上,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吸溜吸溜”地秃噜面条,热腾腾的雾气遮了他半张脸。 “你们几个——一直都在?!”谢无忧瞪圆了眼。 “我上个月来的。”瘦竹竿一边倒立一边回答,语气欢快得像在郊游,“嘿咻!” “我嘛……”老头翻着眼睛想了想,“得有小十年了吧。吸溜——” “十年?!”谢无忧差点把黄符捏碎。 “那有啥!”瘦竹竿一个利落的翻身站直,拍了拍独眼龙的肩膀,“据我所知,这家伙比老头扎根还早呢。” 谢无忧缓缓转头,把三个奇形怪状的狱友挨个打量了一遍,又仰头看了看四壁青砖和铁栏外昏暗的甬道——这间牢房看起来普普通通,可里头关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古怪? “你们……都是怎么进来的?” “你不知道?”瘦竹竿一把抽出独眼龙的竹竿,倒转过来用粗的一头往铁栏上方的砖墙一扫,“哗啦啦”落了一地灰。一行字隐隐约约浮现在青砖上——“王捕头私用后花园”。 “我们都是惹了王捕头才被丢进来的。”瘦竹竿拍拍手上的灰,“我本来是县衙养鸡鸭的。一天师爷叫我去后院伺候一群鹅,我去了,养得白白胖胖。谁知有一天王捕头忽然把我关进来了,连个理由都没给。” “一点征兆都没有?” “唔……要说征兆,”瘦竹竿想了想,“有只鹅总不爱吃饲料。走路姿态也和寻常家禽不一样,昂首挺胸,步履沉稳,脖子微微后仰,跟个官老爷出巡似的。” 谢无忧眉毛一动:“那只鹅……是不是最肥的?脖子特别粗?”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谢无忧没答话,转头看向老头:“您呢?” “我原先在县衙后院浇花。”老头把最后一口面条连汤带水吸溜完,抹了抹嘴,“有一回傍晚,我看见咱们县太爷一个人蹲在池塘边……” “蹲在池塘边怎么了?” “喝水。”老头砸了咂嘴,似乎在回味那面条的味道,“伸长脖子,头埋进水里,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池子,还回头冲我嘎了一声。吓得我花锄都掉了。” 谢无忧的心猛地一沉。周县令放着房里的水不喝,跑到池塘里像鹅一样伸脖子喝水? 她脑子里那团散乱的线索渐渐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那周县令不就是像……”她喃喃出声。 “像鹅一样。”一直沉默的独眼龙接上了谢无忧的话,声音低沉沙哑,“青柳镇的县太爷,早就被掉包了。” 谢无忧盯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你再说清楚些。” 独眼龙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气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呱”。 极轻,极短。却瞬间引起了谢无忧的注意,她竖起耳朵,猛地抬头。 气窗的铁栏缝隙里,一只圆滚滚的黑影正拼命往里挤——蛤蟆雪白的肚皮卡在两根铁栏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四条短腿在空中无助地扑腾,像一只被夹住的皮球。 “地宝?!” “姑奶奶——呱——快来帮我一把——”地宝被卡得大喘气,“后面那个谁——搭把手——” 谢无忧正要问“后面还有谁”,气窗上方忽然伸上来两根修长的手指。指腹压住两根铁栏,轻描淡写地一撑—— “嘎——吱——” 拇指粗的铁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生生向两边弯出了一个弧。 “什么牛劲儿?!”瘦竹竿瞪圆了眼。 地宝两腿一蹬,从弯开的缝隙里“嗖”地蹦下来,精准地砸在谢无忧怀里,把她撞得往后一仰:“终于……终于挤进来了……本呱的肚皮都快磨没了呱……” “我没看错吧,这是一只——”瘦竹竿凑过来。 “会说话的蛤蟆?”老头接上了后半句,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面条汤泼了一裤腿。 “别怕,”谢无忧拎着地宝一条后腿向众人展示了一圈,“被我收编了!除了贪吃,绝对纯天然无公害!” “姑奶奶!给点尊严行吗——”地宝蹬着腿抗议。 谢无忧把它放回肩头,压低声音:“你怎么找过来的?” “有人往家里送了封信,说你被抓了!”地宝挺了挺胸脯,“我和柳大哥一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谁送的信?” 地宝摇头:“不知道。我和柳大哥追出门的时候连个衣角都没看见。柳大哥说那人身法极快,轻功不在他之下,像个飞贼。” 谢无忧一愣。 飞贼?她忽然想起王捕头那张被涂改得亲妈都认不出的画像——莫非库银失盗是真有其事,真正的飞贼把屎盆子扣给了她,现在又跑来通风报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算了,先不管他。”她甩甩头,“你说柳大哥是——” “你捡回来那个男人啊!你一走他就醒了!”地宝用爪子指了指气窗方向,“喏,就是上面那个。” “你好。” 气窗弯开的弧形开口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垂下来,冲她晃了晃。月色从云缝里漏下,给那只苍白的手镀了一层银边。 谢无忧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你怎么醒了?”“你力气怎么这么大?”还是“快把三百八十两药钱还我!”,最终她只是仰头冲那只手点了点头:“……你好。” “叙旧的话等会儿再说!”地宝在她肩头跺脚,“姑奶奶,我们快走吧!趁王捕头还在隔壁喝酒!” 闻言谢无忧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气窗下方,仰头比划了一下那扇窄小的窗口——连她半个肩膀都塞不进去。 “别告诉我,”她转头看着地宝,“你们打算让我从这里钻出去。” “呃……这个嘛……”地宝挠了挠头,绿豆眼心虚地乱瞟,“其实吧,那个……柳大哥……我们好像……没商量到这一步呱……” 窗外传来一道略显尴尬的声音:“……地宝说你身材矮小。” 谢无忧一记眼刀扫过去。地宝浑身一抖,连忙解释:“我、我的意思是苗条!” “再苗条我也比你大得多!你都被卡住了我怎么可能钻得出去!”谢无忧扶额,“况且偷偷摸摸可不是我谢无忧的风格。” “难不成……你打算把牢房炸了?”地宝震惊,“容我先走一步……” “当然不是!”谢无忧一把拽住它的后腿把蛤拉了回来,“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她转头看向那三个狱友,嘴角缓缓翘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我已经知道咱们县太爷中了什么招了。” “换魂术。” 谢无忧看向气窗上那只手:“喂,外面的柳大哥,你有几成把握能帮我把我的东西从王捕头房间里偷出来?” 外面安静了一瞬。 那只手比了个圈。 “不是吧,才三成?”谢无忧皱眉。 地宝凑到她耳边:“姑奶奶,我觉得他的意思应该是——没问题。” “用得着你说?”谢无忧弹了它一个脑瓜崩。 鹅老爷退堂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捕头便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到县衙。他特地换了一身新袍子,又在刘海上抹了整整一瓶新开的桂花头油,走一路香一路,苍蝇蜜蜂嗡嗡嗡地追了他半条街。他哼着小曲儿,步子轻快得像要去迎亲。 但这份雀跃在接近公堂的过程中迅速熄灭了。 公堂外面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李屠夫两口子、卖瓜子的大婶、街口修鞋的老刘头、米铺的老孙头……足足二三十个街坊,有的提着鸡蛋,有的抱着菜,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王捕头!你凭什么抓谢真人?!”李屠夫人未到声先到,一把扯住王捕头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就是!凭什么!” “谢真人上回还帮我家老太太找回了传家镯子!” “我家丢了三天的鸡也是她找回来的!” “还有我家祖传的夜壶——” “那是你半夜喝多了自己踢翻的!” “什么窝藏飞贼,捕头大人怕是看走眼了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喷了王捕头满脸。他像一只被扯进漩涡的鸭子,被推来搡去,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小腿上先挨了一脚,后脑勺紧接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头发被人揪住往后拽,背上又咚咚挨了两拳。 “反了!反了!”王捕头淹没在人群中,怒不可遏地嚎叫,“刁民!一群刁民!竟敢袭击官差!衙役!衙役都死哪去了——快来救本捕头!” 喊了半天,两个衙役才哈欠连天地从偏门探出头来,一见这场面,手忙脚乱地挤进人群将他拽了出来。 王捕头的头发也散了,衣服也破了,脸也肿了半边,狼狈得像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把这些刁民通通给我抓起来!”他回头指着身后那群人,声嘶力竭。 可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群转眼间静默如鸡,一张张脸无辜地摆着,纷纷摇头摆手:“不是我干的。” 衙役们拄着水火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王捕头,”一个衙役从门后探出脑袋,“师爷叫你呢。” “你们……都给我等着!”王捕头捂着脸,一甩袖子气冲冲走了进去。 没人注意到,他后颈的衣领里,不知何时被贴上了一张薄薄的黄符,符文在衣料遮掩下闪着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 “谢无尤,你昨日说王捕头的搜捕令是被涂改过的——本师爷仔细看过了,觉得并无不妥啊。” 堂上,师爷拿着王捕头的搜捕令,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开口。他手中的那幅画像上的人脸被涂得面目全非,左右眼颠倒,鼻子画在嘴下面,墨渍横七竖八地糊了大半张。 谢无忧嘴角抽了抽:“……师爷,您当真看不出来?” “啊?你是说这一块?”师爷指着画像左上角一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墨渍,“大概是作画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不打紧不打紧。” 谢无忧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师爷英明!”王捕头大步流星走上堂来,中气十足地接话,“这妖道竟敢诽谤官府造假,合该——” 他本想说“合该罪加一等”,可话到嘴边,后颈忽然一烫,嘴角像被两根无形的线扯了一下,声音硬生生拐了个弯:“——合该当庭释放!” 公堂安静了一瞬。 谢无忧垂着头,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眼角余光一瞥,公堂侧门的帘子后面,一道清瘦的身影一闪而过。 傀儡符起效了。看来这位“柳大哥”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快。 “王捕头?”师爷皱了皱眉,“不是你说的人证物证俱在吗?” “师爷,我刚才不是那意思——”王捕头自己也懵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嘴巴已不受控制地再次张开,“我看岔了呗!谢家早就搜过了,毛都没有!我就是纯粹想栽赃陷害!” 堂下一片哗然。 师爷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王捕头,你吃错药了?” “吃错药也比吃里扒外强!”王捕头急得眼眶都红了,可嘴巴像脱了缰的野马,越说越刹不住,“你一个师爷,还真把自己当县太爷了?整天指使我干这个干那个,这青柳镇县衙到底是跟你姓还是跟县老爷姓?!” “你……你……”师爷气得胡须乱抖,折扇“啪”地拍在公案上,“王捕头失心疯了!快、快来人将他拿下!” 衙役们面面相觑。该帮谁?大王还是二王?这选择题太难了。 谢无忧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一勾,暗地里又加了把火。只见王捕头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了一瞬,随即猛地弹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师爷面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师爷左脸上。 师爷不可置信地捂着脸转过头,静了一息,随即暴起:“我跟你拼了——!” 两人当堂扭打成一团,师爷拽着王捕头的头发,王捕头扯着师爷的胡子,衙役们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拉架,可越拉越乱,公堂上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的鹅叫穿透了嘈杂:“嘎——嘎嘎嘎——!” 一只肥硕的大白鹅从堂后横冲直撞地冲了出来,脖子上赫然骑着一只巴掌大的癞蛤蟆。 地宝死死揪着鹅毛,两条后腿夹着鹅脖子,像骑着一匹失控的野马,嘴里还在喊:“让一让让一让——嘎——稳住稳住——!” 可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堂上扭打的二人吸引,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幅蛤蟆骑鹅的奇观。 “姑奶奶!快快快!我快撑不住了!”地宝一个急刹侧身停车,大白鹅被它勒得直翻白眼。 谢无忧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公案,一手薅住鹅脖子,一手揪住周县令的头发,分别将两张解秽符拍在二者脑门上。 “天地玄宗,万气根本,广修浩劫,证吾神通——”她飞快念诀,双手结印。符纸闪过浅金色的微光,飘飘摇摇,一丝一缕地连向另一道——两者连接的刹那,她双手猛地一合,将周县令的头和鹅头往中间一撞。 “破——!” 一道巨大的光弧猛然炸开,刺得满堂人睁不开眼。 光晕散去后,公堂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明镜高悬”匾额下。 周县令缓缓站了起来。 肩膀平了,脖子不缩了,蜷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下,两只眼睛里的雾气像被一道光照透,清明的神采一寸寸漫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转头看了看地上那只被谢无忧松开后瘫着直喘气的大白鹅。 “恭喜大人,”谢无忧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鹅毛,拱手笑道,“您醒了。” 周县令张了张嘴,目光缓缓转向堂下呆若木鸡的师爷和王捕头。一张圆脸上的神情从恍惚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暴怒,最后化作一道沉得能压死人的质问: “师爷……十年了。”他一步步走下公案,将两人逼得退到墙角,“本官在后院鹅圈里被关了整整十年,看着你们借着我的壳子胡作非为……这笔账,该怎么算?” 师爷“扑通”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大人饶命!都是王捕头逼我的!主意是他出的!” “放屁!”王捕头跳起来指着师爷鼻子,“明明是你提的换魂术!说好五五分赃,你暗中吞了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 两人当着满堂人的面互相攀扯,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年合谋换魂、这十年如何操控公堂、如何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抖了个底朝天。看热闹的民众和衙役们听得目瞪口呆,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开始掰手指头算自己被多收了多少银子。 “够了!”周县令一声暴喝,“来人!把这两个畜生给本官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王捕头趁乱挣脱出来,红着眼抽出了腰间的大刀,朝着谢无忧劈头砍下:“死道士!都是你害的!我跟你拼了——!” 刀锋裹着风声落下,谢无忧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闪避—— 一道青光从她耳畔掠过。 “叮——!” 王捕头的刀脱手飞出,在半空转了两圈,“铛”地钉在堂柱上,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王捕头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忽然觉得头顶一凉——一撮油光锃亮的刘海齐根而断,飘飘悠悠落在他脚边。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额头光秃一片,像被狗啃过的门帘。 “……我的刘海。” 公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王捕头,”谢无忧回过头,朝侧门帘子后面那道清瘦身影眨了眨眼,转回来冲王捕头笑盈盈道,“新刘海挺适合您呐,年轻了二十岁。” 王捕头恶狠狠地瞪着她,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出了公堂,一路上还在嚎:“我的刘海——桂花头油——我的桂花头油——” 谢无忧目送他远去,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身对周县令行了个端正的礼:“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 “真人请讲。” “请大人重申冤案,还牢中那些无辜之人一个清白。” 周县令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拱手:“理当如此。” 从公堂出来时,日光正好。 县衙门口的老槐树下,一个人倚墙而立,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儿翻来的灰扑扑旧袍,裤腿短了一大截,半条小腿都在外面漏着,可整个人站得笔直,下颌微微仰着,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等人。 谢无忧蹦蹦跳跳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打量了他半晌。 男人鸦羽似的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看见是她,唇角微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你在我家躺了这么多天,也算旧相识了吧?”谢无忧拱手,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柳南池。”他回礼,声线平稳。 “啊?刘兰芝?” “柳南池。” “牛篮子?” “……柳。南。池。”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抬眼一看——谢无忧正弯着眉眼笑。 她是故意的。 “知道了知道了。”谢无忧摆摆手,转身大步走在前面,背影在阳光下像是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柳南池,柳南池,南池柳……还是南池柳念着顺口些。” 她随口嘟囔着,自己都没太在意,只是觉得这三个字颠倒过来似乎更顺溜,像舌尖上滚过一颗光滑的珠子,自然而然就滑了出来。 可身后的柳南池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谢无忧的后脑勺上,那一瞬间,他眼前像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个人总是这样叫他。 他纠正了无数次,而她总是坚持着自创的歪理,歪着脑袋笑眯眯地说: “南池柳,南池柳,我们树精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要表‘属性’,懂不懂?” 那是瑶木。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半晌,垂下眼帘,迈步跟了上去。 “我叫柳南池。”他在她身后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是南池柳。” “我知道啊。”谢无忧头也不回,步子依旧轻快,“我就喜欢倒着念,不行吗?” “……随你。” 柳南池没有笑,但唇角那根绷紧的线,松开了一点点。 午后的街巷安静而温暖,三个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走在前头,两个缀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像一道还差最后一笔就能连上的线,被风轻轻吹着,晃晃悠悠,眼看着就要接上了。 不是冤家 谢无忧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大敞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框里,手里那根乌黑油亮的擀面杖在夕阳下闪着危险的光。 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娘——”她脸上绽出一个笑,主动迎了两步,“您看您,这么晚了还站在风口里,多容易着凉,快进屋——” 谢母盯着她没说话,擀面杖慢慢扬了起来。 谢无忧条件反射地转身就想跑,忽听身后一声喝止:“你给我站住!” “……我错了。”她慢慢转回来,闭上眼睛缩起脖子,做好了挨揍的准备,“您、您能不能轻点打?” 预想中的擀面杖没有落下。 她听见“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泥地上。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她娘已经几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箍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娘?” “你个死丫头!”谢母的手在她后背狠狠拍了两下,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王捕头气势汹汹带人来把咱家翻了个底朝天,你又一夜没回家!我、我还以为……” 谢无忧的鼻子忽然一酸。“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她小声嘟囔着,轻拍她娘的背。 谢母松开她,泪眼朦胧地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又把她转过去看后脑勺上的包,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疼不疼?” “一看见娘就一点也不疼了。”谢无忧吸了吸鼻子。 “你这张嘴啊……”谢母又气又心疼地戳她脑门,“让你整天出去惹事,活该!” “我可是行侠仗义——” “行什么侠仗什么义!你当你自己是话本子里飞天遁地的大侠啊!” “哎呀,您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谢无忧搂住她娘的胳膊蹭了蹭,又张开双臂原地转了几圈,“看,活蹦乱跳的,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谢母又哭又笑地拿袖子擦脸,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谢无忧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两丈远的地方。 “这位是——” 柳南池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怕出声打扰了这对母女重逢。见谢母的目光扫过来,他微微欠了欠身。 谢无忧扶着额:“怎么把他给忘了……” “是我的好女婿吧!” 只用了三个眨眼,谢母的表情便从怔愣到狐疑,又从狐疑到恍然大悟,最后欣喜若狂地一拍手,迎了上去。 “是不是他救的你?你们是不是早就私定终身了?哎呀,亏我之前还担心的睡不着觉,就怕你这样的没人要——”谢母一把攥住柳南池的手,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十来遍,脑子里已经飞速编织出一幕美人落难、清俊少侠英雄救美、终成眷属的话本剧情。 “娘!!”谢无忧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您胡说什么呢!他就是在路边被我捡回来的——” “伯、伯母,您误会了……”柳南池挣脱不开,耳尖也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什么路人!我成天出门摆摊怎么从来捡不到?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知不知道!看看,多好的小伙子,长得俊,个子高,一看就是功夫好又会干活的!” 旁边邻居家已经有人好奇地探头来看了。谢无忧解释不清,连拖带拽地把两人推进了屋里。 晚上,谢母张罗了一桌子好菜,比过年还丰盛。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娘都没给我做过这么多菜。”谢无忧咬着筷子,幽幽望向柳南池。 柳南池朝她歉意地笑了笑。 谢母一边往柳南池碗里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问:“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哪里人?家中有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成亲之后打算在哪儿落脚啊——” “姑奶奶!”地宝在桌子底下扯了扯谢无忧的裤脚,“你们摆酒席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加个臭豆腐?”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谢无忧瞪了它一眼,抄起一个鸡腿塞进它嘴里,抬眼一看,她娘已经问到柳南池小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裤衩子了。 “娘!查户口都不带您这样的!”她拍桌抗议。 “吃你的饭!”谢母随便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转过头对柳南池笑得慈眉善目,“别见怪啊,我们家闺女就是心直口快,其实心眼好得很,保证你娶不了吃亏娶不了上当。你看你一身伤还把她救了回来,这份情谊——” “不是他救的我,是我救了他!”谢无忧盯着碗里那两片孤零零的青菜叶子,忍无可忍,“所以我是没人要了吗?您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 谢母看了看自家闺女那副蓬头垢面顶着一头乱毛的模样,又看了看对面坐得端端正正面容清俊的柳南池,默默回了两个字: “难说。” 谢无忧的筷子“啪”地一放,气冲冲转身就走。 “不用理她。”谢母看柳南池要起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这孩子就这脾气,饭我给她在灶上温着,饿了不用叫自己就去了。西屋我收拾出来了,床给你铺好了,今晚你住那儿。” “多谢伯母……”柳南池被按回椅上,颇有些哭笑不得。 屋顶上,谢无忧找到了一个躲清静的好地方。 她嘴里叼着根茅草根坐在屋脊上,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一张布条——就是早先那个所谓的“飞贼”送来的信,上面那行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了,还是猜不出送信人的来路。 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她斜了一眼,看见一包打开的点心推到了她手边。 “你没怎么吃饭。”柳南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歉然。 “你适应得倒挺快,都给我娘刷上碗了。”谢无忧轻嗤了一声,还是拈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抱歉……” “道什么歉?有人给我们家白干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嚼着点心,含糊地应了一句,过了片刻,又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提,“说实话,那天,是谁把你伤成那样的?” 柳南池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腕上那根红绳,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路过此地,遇上了仇家。” “为了心上人?”谢无忧偏过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柳南池的脸上似乎闪过一瞬的慌乱,随即压低了声音:“她对我很重要。” “天涯何处无芳草……”谢无忧看在眼里,拍拍屁股起身,“困了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点心……”柳南池提醒道。 “不和胃口,留着给地宝吃吧!”她摆摆手,踩着瓦片两步跳到屋檐边,轻巧地一翻身落了地,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柳南池独自坐在屋脊上,手里的点心纸包还有余温。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今晚的风里还带着夏末的潮气,吹过来时拂动了他腕上的红绳。绳端轻轻晃了晃,像是想往某个方向飘,可终究只是安静地垂落下来,再无动静。 良久,他站起身,也跟着下了屋顶。 灶房中的秘密 柳南池当真住了下来。 以他报恩的名义,头一件事就是把谢家院里那口压了三年的枯井淘清了。第二日又把松动的院墙重新砌了一遍,第三日劈了半年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摞在墙根底下。谢母看得合不拢嘴,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往他屋里端,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半个自家人。 谢无忧坐在墙头上,托腮看柳南池劈柴。阳光把他额角的薄汗映得亮晶晶的,他抡斧子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斧劈下去,木柴齐整整地裂成两半,连个毛边都不带。 “你倒是勤快。”她嘴里嚼着根茅草根,手里还翻着那张飞贼送来的信笺,“之前伤那么重,我还以为你会躺上十天半个月呢。” “不能白住。”柳南池把劈好的柴码成垛,抬眼看了她一下,“况且你花了那么多钱买药。” 谢无忧一愣:“你怎么知道?” “地宝给我看了你的账本。” “对哦!差点忘了。”谢无忧一拍脑门,跳下墙头跑去取来账本,清清嗓子念起来,“药钱三百八十两,床位费一日十两,亲身伺候费一日二十两,外加利息一日一两。柳大哥,这些账你有没有异议?” 柳南池放下斧子,显得有些局促:“我现在没钱还你……” “我知道啊,我就是问你对这个价格有没有意见。”谢无忧神色如常。 “……没有。” “那就好!”谢无忧嘻嘻笑着,仿佛生怕他反悔似的,执起柳南池一根手指按在账本上,“成交!白纸黑字,画了押可就一辈子不能赖账了哦。”她宝贝似的将账本揣进胸口,“我大方点就算你月钱一月一两吧。来日方长,只要你好好干活,信我,总有还清的一天!” 柳南池看着自己沾着草木灰的指尖,嘴角翘起一丝弧度。他弯腰拾起下一根木柴,劈到第三斧时,却忽然顿住了。 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隐隐作痛——像旧伤口在提醒他,他还有未竟的事要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斧头举起又落下。 日月升起又落下,几天过去,谢无忧发现柳南池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他照旧劈柴挑水扫院子,活干得比谁都利索,可话却一天比一天少,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心事压在胸口。几次她想跟他说句话,他就像没听见似的愣住很久才答,还常常坐在院里的枣树下发呆——看天、看树、看云,眼底那股颓丧劲儿藏都藏不住,跟一潭死水似的,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谢无忧最受不了别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一天傍晚,她端了晚饭出来,看见柳南池又在树下坐着,膝盖上摊着从她书架上顺来的《奇物辨伪录》,翻了两页就没再动。 天边火烧云红了一大片,霞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是好景色,那人脸上却半点波澜也无。 谢无忧把碗往他旁边一搁,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书不好看?” “……不是。” “那你发什么呆?” 柳南池没答话。 谢无忧瞅了他半天,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死?” “姑奶奶!”偷偷爬过来准备偷吃的地宝被她这句话惊得差点从石墩上滚下去,“你未免问得也太直白了吧?” 柳南池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冒犯,只是淡淡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副样子我见过。”谢无忧把地宝拎过来放在肩头,“张脚夫输光了家产的时候就是这样,李秀才没考上举人的时候也这样,街上那个被退亲的姑娘更绝,比你还会发呆,后来——跳了井。” “……我没想死。”柳南池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低头摩挲着手里的书页,“我做了一件蠢事。” “嗯?” “很久以前,我犯了一个错,以为自己能挽回,可到头来却发现,我什么也做不到。” 谢无忧听完,默默看了他三秒:“你的仇家死了吗?” “没有。” “那就简单。”她将那碗饭往他面前推了推,“打不过就练,练到打得过为止。光发呆有什么用?再说是人都会有弱点,你不去研究仇家的弱点,待到海枯石烂不还是一样什么也做不到?” 柳南池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语说得一愣。 地宝在旁边帮腔:“姑奶奶说得对!我以前偷吃被狗追,跑不过,我就天天练弹跳,现在我一下子能蹦上房梁!狗都够不着我!” 谢无忧:“你那是练弹跳吗?你那叫不长记性!” “……反正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地宝挺了挺胸脯。 柳南池看着一人一蛤蟆拌嘴,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好了,赶紧吃饭。”谢无忧站起来,把碗塞进他手里,抱臂俯视他,“我可告诉你啊南池柳,你之前躺我家床上可是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白食,身上的伤也是我一勺一勺喂出来的。要是还想死,也得还完钱才能死,绝对不准自己偷偷想不开,听见没有?” 柳南池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饭,那口饭的咸淡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喉咙里热了一下。 谢无忧长出一口气,又从怀里掏出那张飞贼留下的布条反复端详:“我真想不通,这位‘飞贼’大哥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帮我们?” “谁知道呢?”地宝凑近嗅了嗅那块粗布,“呱,也许是吃饱了撑的,这破布上都一股米味。” “米味?” 谢无忧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摩挲着布料的粗糙纹理,忽然站直了身子——她怎么没发现,这可不就是一块装米的布袋吗?布料粗粝,经纬稀疏,边角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粉屑,正是寻常米铺装散米用的麻布袋。 “地宝,你真是太聪明了!”谢无忧一把抓住它狠狠揉了一把,转头看向柳南池,“柳兄,想不想知道咱们这位‘飞贼’弟兄的真实身份?正好家里的米也快吃完了——我们一起去镇上买米吧?” 不等他回答,她不由分说拽着他起了身:“走走走,再这么闷下去你都要发霉了!” 谢母从灶房里探出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去去去,多买点!顺便去布庄裁两身新衣裳,你看你们俩,一个灰一个破的,像什么样子!” 谢无忧拉着柳南池还没走到院门,谢母又追了两步,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她怀里,压低声音:“早去早回,别在外面过夜啊。咱们家虽然是小门小户,姑娘家出嫁前还是要矜持一点的。” “娘——”谢无忧无语地拖长了尾音,两人被她娘一人一巴掌拍在背上推出了院门,“快去吧快去吧,再不去米铺都要打烊了!” 青柳镇的街道还和往常一样热闹。可接连查访了几家米铺后,谢无忧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光找不到那块麻布袋的来路,每家米铺还都一反常态地大排长龙。 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的石狮子底下,有提着布袋的妇人,有扛着麻袋的伙计,还有小厮打扮的跟班,个个脸上写满了焦躁,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汗味和米糠的气息。 “今天什么日子?买米不要钱?”谢无忧踮脚张望。 “听说是米价要涨了。”排在前面的一位大嫂回头搭话,“说是上游漕运断了,新米一时半会儿进不来。这不,大家都赶着来囤粮呢。” 谢无忧皱眉:“漕运断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吧,具体的谁也说不清。”大嫂抹了把汗,“反正先买上再说,省得到时候涨了价心疼。” 队伍挪动得比蜗牛还慢,排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轮到谢无忧。 柳南池将布袋往柜台上一放,谢无忧扒着台面:“老板,来二十斤白米。”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翻了一下账本,露出为难的神色:“实在对不住,客官,散客的米……刚卖完了。” “卖完了?”谢无忧指着身后一个伙计刚盖上的米缸,“那不是还有吗?” “那是别人提前预留的。”掌柜讪讪道。 “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既然还有米,哪有不卖散客的道理?” 掌柜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从旁边冒了出来:“掌柜的,我家小姐让我来取米。” “哎呦,是林小姐家的吧!您早知会一声,这点小事劳动您亲自跑一趟?”掌柜的脸瞬间笑得牙不见眼,“我这就叫伙计给您装好送家去。” “姑娘,”谢无忧抓住那丫鬟的袖子,挤出一个笑,“你们家要是不着急,能不能匀一些米给我们?我家的米也吃完了。” 丫鬟冷淡地抽回手,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我们家小姐从不与人分享。”她转头朝铺子外招了招手,几个壮实的家丁应声走过来,“掌柜的,不用送,我带了人来,你装上就行。” 掌柜点头哈腰地亲自去装了,走之前将谢无忧的布袋递回给她,一脸歉疚:“姑娘,要不您改日再来?” 谢无忧眼睁睁看着那丫鬟把米缸里的余米扫荡一空,扬长而去,连个谢字都没留下。 她的拳头,硬了。 “好说。那您忙。”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拉着柳南池退到铺子外面,绕到一条对着米铺后门的窄巷。谢无忧从地上捡了几根稻草梗,三两下扎了个极小的草人,拍上符纸,朝米铺仓库的方向轻轻一吹: “去。” 草人晃晃悠悠飘了进去。片刻后,米铺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喊叫:“掌柜的!米缸翻了!全翻了!” “什么?!”掌柜的声音从铺面传来,又急又怒,“怎么翻的?!” “不、不知道啊!它自己就突然倒过来了——” “快收拾快收拾!别让前面客人看见——” 谢无忧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满意足地转身:“气出完了,走吧,去给地宝买臭豆腐去。” “你还会扎草人?”柳南池跟上她。 “那当然!姑奶奶我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昂首挺胸走了两步,又迅速垮下肩膀,“就是没想到买袋米都这么难……早知道就不画押画那么快了,让你干一辈子白工也挺好。” 柳南池嘴角微动,没接话。 两人拐到卖臭豆腐的巷子,面对的却是一张空荡荡的摊位。铁锅冷着,案板蒙了一层薄灰,平时摆得齐整的竹签子散乱地扔在一边,像走得匆忙。 “出门没看黄历啊。”谢无忧捏了捏鼻梁。 旁边卖糖葫芦的摊主探过头来:“想买臭豆腐?可得等了,那婆婆都四五天没出摊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谢无忧神色微变。臭豆腐摊的老婆婆她认得,出了名的准时,刮风下雨都来,铁锅支在巷口一炸就是一下午。 忽然说不来就不来,太反常了。 “她家住哪儿?” “好像是城西柳树巷,第三间?我也记不太清……” “走,”谢无忧拽了拽柳南池的袖子,“说什么今天也不能空手而归。” 两人一路打听着找到柳树巷第三间,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子的衣裳,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像是在等人回来。 “有人吗?”谢无忧推开门,探头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院子,灶房的门敞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谢无忧心头一紧,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灶台上的锅盖半掀着,锅里煮着的豆干已经烧干了一半,焦糊的气味从缝隙里钻出来。而灶台旁边,一块块青砖正凭空垒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它们,砖石“咔嗒”一声咬合,一层迭一层,渐渐砌成一堵矮墙的雏形。 一个男人的声音时断时续地飘出来,哼着不知名的劳动号子,调子倒挺欢快。 谢无忧正看得聚精会神,忽觉后脑一道风声袭来。 她本能地一缩脖子,回头——一根手腕粗的木棒堪堪停在她眼前三寸,被柳南池稳稳攥住了另一头。 棒身微微颤动,可见来势之猛。 持棒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顶着一对几乎要垂到下巴的黑眼圈,两颊瘦得几乎陷进去,唯独那颗硕大的媒婆痣醒目地挂在嘴角,痣上还孤零零翘着一根黑毛。 他警惕地瞪着两人,嘴唇抿得发白。 “你们是谁?”男孩的声音哑而紧,像许久没开口说过话。 谢无忧一眼认出了他——臭豆腐摊上那个总蹲在婆婆脚边帮忙串竹签的小孙子,特征实在太显眼了,谁见过都忘不了。 “是你呀!”她松了口气,弯下腰尽量让视线和他平齐,“你奶奶呢?我们好几天没见她出摊了,过来看看。” 男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攥着木棒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没有答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 灶房里,那堵凭空砌起的砖墙已经垒了半人高了。 谢无忧和柳南池对视了一眼。 看来这灶房里,恐怕是闹“鬼”了。 垒墙头的太爷爷 我叫张铁豆。 我的太爷爷是个大英雄。 太宗派他去和承元国打仗,临走前说,立了军功就回来。可一去,就是几十年。 从小到大,奶奶一直跟我讲他的故事。她还说,我和太爷爷长得最像,长大后也一定会成为他那样的大英雄。 出生那年,我爹娘饿死了。奶奶带着我来到承元国,寻找太爷爷。曾经的战场建起了一座镇子,名叫青柳镇。我和奶奶靠着祖传的臭豆腐手艺在这儿扎了根,有空就四处打听太爷爷的消息。 一年又一年过去。我八岁了,能帮奶奶干活了。奶奶的头发白了,背也越来越驼。太爷爷还是没找着。 老战友们说他牺牲了,可埋在哪儿,没人知道。 我不敢告诉奶奶。我不伤心——我没见过太爷爷。可我害怕奶奶哭,就像每个夜晚那样,她的枕头总是湿的。 我的心为什么堵堵的,我也不知道。 一天清早,奶奶在灶房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她的眼睛哭花了,视力不好,可我看清了——地上躺着一块青砖。 真奇怪,灶房的墙好好的,哪儿来的砖?我扔了出去。 过了几天,砖又出现了,比上次还多了两块。又过了些日子,那些砖垒成了一堵墙的形状。偶尔,到了夜里,还能听见一个男人的歌声从灶房传出来,调子很欢快。 奶奶病倒了。我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我得撑起这个家。 我攥着木棒守在灶房门口,好几个夜晚,等着里面的东西一出来就把他打跑。 可我没等到它出来。 却等来了两个伸长了脖子往我家灶房里张望的怪人—— “所以,你家这个现象……几个月前就有征兆了?” 谢无忧摩挲着下巴,蹲在灶房门槛上,“一不谋财害命,二不作祟,光垒墙的鬼怪,你听说过?”她转头看向柳南池。 柳南池摇头。 “还有别的异常吗?” 张铁豆想了想,也摇头。 “难办,是妖是鬼都搞不清楚。”谢无忧挠挠头,“你家里有黄符吗?我今天出门没带装备。” “原来你是大师?”铁豆眼睛一亮,站起来,“我家门头上挂着一块辟邪镜!要是需要,我现在就爬上去摘——” “不了不了,那玩意儿没用。”谢无忧摆手,“朱砂……或者鸡血和糯米,有吧?我先画道镇魂阵把它稳住,等改日带齐了装备再想办法。” 铁豆闻言,噔噔噔跑去取来了糯米,又不知从哪儿抓了只大公鸡。 公鸡气势汹汹地扑腾翅膀,谢无忧被它啄了一下手背,哆嗦着缩回来,对柳南池使了个眼色:“你来取血,鸡冠上划一点就够了。” 柳南池用指甲在鸡冠上轻轻一掐,挤了两滴殷红的血珠滴入糯米碗中。谢无忧就着鸡血和糯米在灶房门口画了一圈阵符,阵光沿着纹路流动,燃起一圈薄薄的火苗。 火苗跳到半人高时,墙根底下的垒砖声停顿了片刻。谢无忧刚松了口气,便看见泥地上凭空多出一串脚印,慢悠悠地走到阵法边缘,然后——一泡冒着热气的尿哗啦啦浇在火线上。 “嗞——” 火灭了。歌声若无其事地重新响起来,砖头垒得比刚才还快了些。 谢无忧的脸腾地红了。 “岂有此理!”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她咬着牙结印,念了一段超度咒,垒砖声没有停;又换了一段驱邪咒,还是没停;再换镇压咒、退煞咒、送葬咒——砖头反而垒得更快了,“咔嗒咔嗒”地往墙上摞,像是在嘲笑她的所有手段。 谢无忧蹲在墙角,揪着头发怀疑人生。 “没关系,”铁豆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天一亮它自己就消失了。” 谢无忧长长出了一口气,扶着膝盖站起来。“我回去想想办法。”她转头看向铁豆,“你奶奶的病……” “已经好多了。”铁豆挺了挺胸膛,“姐姐你放心,我是男子汉,能照顾好家里。” 谢无忧看着他那张瘦削的小脸和眼底下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明晚我再过来。” 回去的路上,谢无忧越想越憋屈。 “你说……那个鬼到底什么来路?我的咒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她踢着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沟里。 柳南池走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可以帮你。” “嗯?” “我可以运功让他魂飞魄散。” 谢无忧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算了。它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垒个墙头唱唱歌,直接把它打散了……也太残忍了。” 柳南池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话说回来——”谢无忧忽然放慢脚步,斜眼看他,“你不会能看见它吧?” 柳南池的脚步微微一顿。 “从头到尾都能看见?从在灶房门口就开始?”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谢无忧猛地停下,转过身瞪他,“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和空气斗智斗勇了半天?我画阵、念咒、还被浇了一地尿——”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插手。” “我——”谢无忧张了张嘴,噎住了。 她确实总是把“这事包在我身上”挂在嘴边,碰到驱邪除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冲在前面。可被人这么直白地点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鼓起嘴,把脸扭向一边:“我不听我不听,就算解释了也是你的错!” 身后没动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柳南池:“喂,那……他长什么样?” 柳南池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很瘦,穿了身旧甲胄,盔缨歪的。像个老兵。” “老兵?”谢无忧心里一动,从袖口掏出一小块从铁豆家灶房里顺来的砖块,低头一嗅。 一股混了糯米浆的石灰味,腥而涩,是青砖缝里压了几十年的陈味。 老式城墙垒法。她小时候听村里老泥瓦匠说过,这手艺早就失传了,只有兵营里的随军工匠还留着老方子,糯米浆掺石灰,砌出来的墙能扛炮。 “还有呢?”她的声音沉下来,“那个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 “后脑勺塌陷,颅骨歪向左边。”柳南池想了想,“像被人随手拧上去的。” 谢无忧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好在她临走前为了保险,教给了铁豆一套保命口诀,确认他背熟了才离开。 想到这里,她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些。 回到家,谢母已经睡下了。谢无忧点了一盏油灯,把那一小块砖屑放在桌上,盯着它翻来覆去地看。 “又一个枉死鬼。”她趴在桌上,用指头拨弄着那粒砖屑,“关键还不知道自己死了……麻烦了。” “怎么?”柳南池在她对面坐下。 “上回一只老蛤蟆跟我说,”地宝从桌角冒出一个头来,“有个渔夫从河里捞起一只落水鬼,他好心告诉那鬼它淹死了。结果那鬼当场把船掀了,逼渔夫吃了足足一个月的生鱼才肯放过他!” 谢无忧嘴角抽了抽,“他还算走运,这种鬼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一旦被外力惊醒,让它意识到自己死了,怨气就会暴涨,当场变厉鬼。到那时候,铁豆和他奶奶可就得往阎罗殿搬家喽。” 柳南池听完,神色倒没有太大变化:“有没有办法不刺激它,又能让它离开?” “有啊。”谢无忧拖长了尾音,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摞旧书,咚地扔在桌上,“喏,都在这里面了。” 她挑了挑油灯,塞了两本到柳南池手里:“找。分头找。但凡提到‘执念鬼’、‘不知已死’的,一个字都别放过。” 两人就着昏黄的油灯翻起书来。地宝趴在桌角,肚皮一起一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谢无忧翻了一阵,忽然停在一页上:“桑叶沾马尿——能让人暂时看见阴物。”她读出声来,捅了捅地宝软绵绵的肚皮,“地宝,明天一早我去摘桑叶,你去找马尿。” “呼……”地宝在睡梦中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嘟嘟囔囔,“怎么老是我……” “因为你鼻子灵。” “让柳大哥去……他会飞……” “别废话,去不去?”谢无忧一下一下捅它软绵绵的肚皮。 地宝翻了个身,把肚皮压在下面,换了个方向继续打呼。 油灯燃了又添,添了又燃。两人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书册,关于这种“不知道自己死了”的鬼,记载寥寥。有提过的,也只写了“以愿引愿,以情动情”八个字,语焉不详。 “这些书写的一点都不详细!”谢无忧撑着脑袋,盯着纸页上越来越模糊的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以愿引愿以情动情……净当谜语人!说清楚点会死吗?” “或许,是想提示我们,帮他们完成活着时没做完的事?”柳南池翻过一页,低声说道。 半晌没听见回音。他抬起头,谢无忧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油灯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睡得不很安稳,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嘟囔着什么。 柳南池凑近了一点点,听见她在梦中含混地念叨:“垒墙头……快说你垒墙头是为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她很久,久到油灯“刺啦”跳了一下。 他猛地回过神来,仓促移开目光,起身找脱了外衫,轻手轻脚地披在她肩上。 谢无忧没有醒。 柳南池抱起桌上剩下的几本书,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灯影里,谢无忧披着他那件灰扑扑的外衫,趴在一堆旧书中间,像一只缩在窝里打盹的小刺猬。 他轻轻掩上了门。 院里的月光铺了一地,柳南池在石桌旁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书。月色把纸页上的墨字映得发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忽然看见了什么, “执念不破,则魂魄不散。破执之法,唯以故人旧物引之,辅以旧音旧语,使其自悟。若得自悟,可免厉化之劫。” 故人旧物。 柳南池的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最后的墙头 我叫张铁柱,编号丙七九。 今天是我出征的……第几天了?记不清了。反正上头说了,垒完这堵墙就能回家。估摸着快了,再有十来行,这活儿就算齐了。 “咔哒。” 又一块砖落了位,严丝合缝,我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弯腰去拿下一块,忽听身后“吱呀”一声——来了两个生面孔。 一个瘦高个儿,小白脸,一看就是新来的文职,没上过战场的那种。另一个矮一些,眼睛倒是亮,就是走路没个正形,东瞅西看,像个偷摸混进来的探子—— “老伯。”谢无忧一开口,笑的跟捡钱了似的,“我们来帮忙啦!” 老兵警惕地攥紧了手里的砖:“你们是谁?” “新调来的。”谢无忧拍了拍胸口,朝身边的男人努努嘴,“他叫南池柳,啊不,柳南池,我叫谢无忧,听说你这边缺人手,上头派我们过来搭把手!” 一听见“上头”两个字,老兵腰板立刻挺直了,“哪个上头?” “就是……那个上头嘛。”谢无忧挤挤眼,一副“你懂我懂”的表情。 “难道是……太宗陛下派你们来的?”老兵愣了一下。 “啊对对对。” “报告同志!老兵张铁柱,编号丙七九!欢迎归队!”老兵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若洪钟。 谢无忧被那吼声震得噎了一下,学他的样子回了个礼,只是手势歪歪扭扭,像鸭子拍翅膀:“……归队!” 见柳南池还愣着,她暗地里掐了把他,“归队了,别愣着!” 就这样,他们加入了队伍。 他们先用了两天让老兵放下疑虑,慢慢搞好了关系,之后……就该进入正题了。 这天,老兵抱起一块新砖,往墙头上按。 谢无忧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老伯,歇会儿喝口水。” “不渴不渴!”老兵摆摆手,“干活哪能老歇,太宗陛下说过——”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谢无忧接得比他还快,“听过好多遍,我都能背了。” 老兵被她噎了一下,顿了顿,“……那就干活。” “可您一直这么干,不累吗?” 累?老兵愣住了。经她一问,他忽然觉得……确实不累。 后腰不酸,手指不疼,连汗都没出。从前在营里砌工事,半天下来满手是水泡,后背湿得能拧出水,现在怎么…… 他挠了挠头。手摸到后脑勺时,指间落在一片空荡荡的凉意里,心头略过一丝怪异的警觉,但他想不起哪儿不对。 “……不累。”老兵说,“习惯了。” 谢无忧和柳南池对视一眼,又凑上来,“老伯,您这墙垒得真好!怎么想到用老式的糯米浆法?现在营里都用新法子了。” “新法子省力,但老法子结实。太宗陛下说——“老兵顿了顿,忽然觉得这话好像重复太多次了,“做事要扎实,不能偷工减料,城墙是萧国的脸面。” “让人干活干到死……这位太宗的脸皮也和城墙差不多厚了。”谢无忧小声嘟囔。 “你说啥?” “没什么没什么。老伯,您还记得您参军那年多大吗?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么多年没回家想不想他们?” “干活的力气没有,问题倒是一箩筐!”老兵皱眉,“先把手头那几块垒完,不准聊天!” 谢无忧悻悻闭了嘴,抹了两块砖,又竖起一根手指凑过来,“一个,最后一个!问完我就好好干活。” 老兵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您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老兵搬起一块新砖,“大老爷们儿照什么镜子?抓紧干活!” 谢无忧没再问,退回去和柳南池咬耳朵。 “这人脑子也被砖头堵上了吧?” 柳南池往墙上抹着泥,神色倒还平静:“这是军人的习惯。服从指令,完成目标。” “可他垒的这个墙头——”谢无忧探头看了看那堵已经快到天花板的砖墙,“这么高?防什么玩意儿?巨人啊?” “他不知道自己在垒什么。”柳南池说,“他只记得‘要垒墙头’。至于垒成什么样,他已经忘了。” 月光从气窗斜进来,照在墙面上,也照亮了老兵抬起来的那只手。他看见手背上沾着灰,甲胄的护腕磨得发亮,一切如常。可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了一场雨。很大,很冷。有人在喊“撤退”…… “……干活。”老兵摇了摇头,把那场雨甩出脑袋。 谢无忧看着他脸上的媒婆痣。嘴角右边,圆圆的,翘着一根黑色的短毛。 跟铁豆的一模一样。 心中闪了一下,她轻声跟身边人说,“你觉得我能让铁豆看见他吗?” 柳南池看了她一眼:“你认为他就是铁豆一直在找的那个太爷爷?” “这还用猜?他俩要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我就当场把这块砖吃了!”谢无忧扣着墙皮上的泥,“何况铁豆一直把太爷爷当成楷模,如果他看见他、叫他一声,你说他会不会——” “意识到自己死了。”柳南池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灶膛里的余烬“啪”地炸了一下。老兵正好抱起一块新砖,转头看向他们这边,“不准破坏工程,好好干活!” 谢无忧一个激灵,撸起袖子,笑笑,“干活,我们干活。” 老兵转回去,又埋头垒起来。 “我去跟地宝说。”谢无忧对柳南池说,“你帮我拖住他一会儿。” 她冲到院子里,一把将正趴在石桌上睡觉的地宝拎起来,“地宝!回家去把桑叶取来!” “呱……”地宝被晃得七荤八素,绿豆眼转了三圈才对上焦,“昨天为了找马尿,害得我被马踹飞了好几次,这次能不能放过我?” “快去,拿来记得提醒铁豆用上,非常重要!” 地宝张了张嘴,似乎很不情愿,可看见谢无忧脸上的表情,硬生生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四条短腿一阵猛蹬,蹦上墙头,回头冲她喊了句:“回来记得补偿我十斤臭豆腐!”然后一溜烟没影了。 谢无忧刚松了一口气,灶房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 “敌袭——!!!” 老兵的声音炸得她耳朵嗡嗡响。 谢无忧冲回灶房,只见他撂了砖头,抄起旁边一根烧火棍,横在身前,甲胄上的铁片哗啦啦响成一团。 灶房里,不知从哪儿跑来的两只大公鸡,一只红冠,一只黑尾,扑棱着翅膀你追我赶,一头撞了进来。鸡爪子挠地,鸡毛满天飞,其中一只被另一只啄了冠子,愤怒地一蹿三尺高,正正撞在刚垒好的墙头上——“哗啦”一声,三行砖塌了。 老兵的火气“腾”地窜上了天灵盖。 “同志们注意!”他一声暴喝,抄起一根烧火棍,“敌军来犯,保护工事!” 谢无忧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把扯到身后。柳南池倒是反应快,脚尖一点就上了灶台——可那公鸡比他更快,翅膀一扇,扑了他一脸鸡毛。 “左翼!谢同志,封住左翼!”老兵把一根扁担塞进谢无忧手里,抡着烧火棍去追那只最大的公鸡,“绝对不能让它们靠近墙根!” “我,我也要上吗?”谢无忧抱着扁担,杵在原地,眼看那只被追急了的公鸡调转方向,直直朝她脸上扑来,吓得她尖叫一声,丢了扁担,抱头蹲下。 黑尾公鸡踩在她头顶,伸长脖子“咯咯”尖叫了一嗓子,脖子上的红冠抖得像面战旗。 “突击!”老兵挥舞着烧火棍左劈右砍,“欺我战友者,虽远必诛——看棍!” 可两只鸡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红冠鸡从房梁上俯冲下来,直扑老兵头顶,老兵举棍格挡,鸡爪蹬在棍身上借力一弹,一个鹞子翻身落了地,屁股一甩撅了他一脸土。 黑尾鸡趁机从谢无忧头上蹦下来,照着他后脚跟狠狠啄了一口。 “哎哟!”老兵踉跄一步,反手一挥,烧火棍扫了个空,反而把自己带了个趔趄。 “愣着干什么!”混乱中,谢无忧一把拽住柳南池的胳膊,“帮忙啊!” “……打鸡?” “打鸡!” 谢无忧抄起一把破扫帚冲进战团。柳南池无奈跟上,一根柳叶从他袖口滑出半寸,又收回去——对付两只鸡犯不上动用法器。 三人大战两只鸡,场面一度极其混乱。红冠鸡啄了扫帚头三下,黑尾鸡蹬了老兵膝盖一下,老兵回敬了红冠鸡一棍——棍子打在灶台边上,震得铁锅“咣”一声翻了个个儿。 柳南池趁乱一把薅住了红冠鸡的脖子,谢无忧扑上去按住了黑尾鸡的翅膀,一人一只拎在手里,气喘吁吁。 老兵站在灶房中间,头发歪了,盔缨也斜了,满脸鸡毛,却笑得跟打了胜仗似的。 “好!”他大手一挥,“今日虽遭遇突袭,但我军将士奋勇抵抗,成功击退来犯之敌!不过——”他板起脸负手踱步,表情严肃得像在阅兵,“敌人的训练有素远超预估。身为萧国士兵,决不可松懈!” 他猛地转向谢无忧和柳南池: “听我口令!全体列队——!” “……我能请假吗?”谢无忧举起一只手,头发散的像个疯子。 “列队!!” 被他那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一哆嗦,谢无忧条件反射站直了。 “练吧。”柳南池说。 “你在笑对吧?”谢无忧磨着牙盯着他。 于是,接下来一个时辰,他们被老兵按在院子里操练了整整一套“萧国基础体能训练法” 蛙跳五十个、俯卧撑一百个、折返跑十趟、举砖一百下…… 谢无忧瘫在地上时,柳南池的面色也不大好看了,额角渗着薄汗。 “活该。”她还有力气笑,“让你刚才笑我。” “好!收操!”老兵拍了拍手,精神抖擞,“今日训练结束!回去继续垒墙头!” 谢无忧趴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哪来这么大的劲……”她喘着粗气翻了个身,“一个鬼……能跳蛙跳……五十个……说出来鬼都不信。” 柳南池靠着墙坐下,揉着右肩,没说话。 老兵转身走回灶房,哼了两句歌,余光忽然扫到门头底下方才被碰掉的一面铜镜。镜子锈得发绿,镜面灰扑扑的,边缘还磕了好几道口子。 老兵随手擦了擦镜面。 铜锈底下,一张脸慢慢浮现出来。满脸褶子,两鬓花白,嘴角一颗媒婆痣。这张脸他记得,但确实很久没认真看过了。 他偏了偏头,看见了自己的后脑勺。那里塌了一块。 老兵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指穿过那片空缺,指腹在空气中徒劳地划了一下。 “我说呢……”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每次挠头都够不着后脑勺。” 灶房里安静了一刹那。老兵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歪头,嘴角的痣跟着动了一下。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笑了一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转头,手有点抖。 谢无忧撑着身子抬起头。 柳南池扶着她起身,两人进去时,老兵拍了拍甲胄上的灰,把歪了的盔缨正了正。 “同志,给搭把手。”他神色如常地冲两人招招手,“还差最后几块砖,马上就完。” 谢无忧和柳南池走过去。三人站在墙下,砖头一块一块地往上摞,泥浆一层一层地抹平。没有人说话,只有砖和灰泥沉闷的碰撞声。 老兵哼起歌来。这次调子从头到尾没断,原来那是一首《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三块砖落了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第二块。 “与子同仇。” 最后一块砖嵌进墙缝时,老兵的手在墙上拍了拍。 “成了。多好的墙。也不知道后人们有没有机会看见。” 他转过半边身子,目光恰好迎上踩在门槛上的铁豆,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他说了句,“做颗铁豆子好哇,谁也嚼不烂。” “对吧?同志。”他最后看了一眼谢无忧。 朝阳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新垒好的墙上,砖缝里的灰泥开始散落,老兵身上的甲胄一点一点变亮、变薄、变成金色细屑飘起来。 从柳树巷出来,日头已经升的很高了。 柳南池和谢无忧一人抱着一个大倭瓜往回走——那是临走前铁豆的奶奶硬塞的,她说家里没钱,一定要他们把这个带走。 “呱,”地宝用小爪子戳了戳谢无忧的耳朵,“姑奶奶,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想吃倭瓜炖排骨?” “嗯嗯嗯。”地宝点头如捣蒜。 “……准了!”谢无忧笑道,“这次表现不错,奖励你的!” “姑奶奶——!”地宝四条短腿一齐蹦起来,“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美丽最心软的——” “打住打住,再拍马屁倭瓜就给那匹踹了你的马。” “我闭嘴!呱!” 谢无忧走在前面,晨风把碎发吹到她脸上,她腾不出手拨,由着它去。就在快要拐进她家巷口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一声极轻的“嗡”,像是琴弦被拨了一下。 谢无忧回头。 发现柳南池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腕——那根红绳从袖口滑出来,绳身发着光,细而亮,像一条被点燃的丝线。 光颤巍巍飘起来,顺着风,朝前方……朝谢无忧站立的方向缓缓伸过来。 柳南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抬起头时,眼眶红了。 “瑶……”半个音节卡在咽喉。 红绳的光擦过谢无忧的侧脸,拐了个弯,往下,再往下,落在了她肩头。 消失在地宝圆滚滚的肚皮上。 “呱?”它茫然地眨了眨眼。 谢无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被红绳擦过的那片皮肤还有点温。 —— 我叫张铁柱,编号丙七九。 今日垒砖一百九十三块。超额完成。 那天下起了好大的雨。箭矢像蝗虫一样从天上落下来,有人在我耳边喊“撤退”,可我没有退。墙,太宗陛下说,墙垒完了就能回家。 我身下的泥土先是湿的,然后是热的,最后是冷的。 那面墙,一直没垒完。 刀刀刀 自打从铁豆家回来,地宝就浑身不对劲。 起初它以为是吃多了——毕竟那窝瓜炖排骨实在太香,它一只蛙就啃了半锅,撑得肚皮溜圆。可第二天,那股不对劲非但没消,反而变本加厉起来,肚子里像揣了只活物,时不时顶一下肚皮,蠢蠢欲动地要往外钻。 “你怎么了?”谢无忧趴在枣树下的石桌上,碰了碰趴在对面奄奄一息的地宝。 “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地宝翻了个身,把白花花的肚皮朝天亮出来,“老觉得有个东西在拱来拱去……快出来了呱……” 谢无忧凑近了要细看,地宝忽然“噗”地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迎面扑来,熏得她连退三大步,差点背过气去。 “你到底吃了什么?闹肚子了?”她捏着鼻子,另一只手猛扇风。 “我、我不记得了……太多了呱。”地宝恹恹地耷拉着眼皮,“反正就是感觉有东西在里头挣扎,要出来。” “别不是要生了吧?”谢无忧打趣道。 “生什么生!”地宝一个激灵仰起头,“本呱是公的!公蛤蟆!怎么生——哎呦——又顶了一下——姑奶奶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是道士,又不是大夫。”谢无忧摊手,“再说了,上哪儿找会看蛤蟆的大夫去?” “那怎么办……” “长痛不如短痛,要不你忍着点,我去厨房拿把刀给你开个膛?”谢无忧手指比划了一下,笑得人畜无害。 “别别别!”地宝吓得往石桌另一头缩,“我宁愿受着!哎呦——” 谢无忧嘴上逗它,到底还是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只碗出来,碗里盛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泥土和草木根茎混合的苦涩气味,腾腾地冒着热气。 “这、这什么玩意儿?”地宝凑近嗅了嗅,后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回阳符水’,独门秘方,妙不可言。”谢无忧把碗往它面前一推,“趁热。” 地宝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视死如归地灌了下去。药汁又苦又涩,一路从舌尖苦到肠胃,还带了一嘴草渣子,它吐着舌头哈了半天才缓过来:“……管用吗?” “谁知道呢。”谢无忧端着空碗往回走,“刚研究的配方。” “啊?!”地宝一个激灵蹦了起来,“里面都加了啥?” “黄连、甘草、锅底灰、陈年灶土外加——”谢无忧跨过门槛时回头一笑,“你那天带回来的马尿。” “呕——” 地宝趴在石桌上干呕了半天,舌头捋都捋不直了。谢无忧从灶房窗口探出头:“放心吧,死不了。经过这一遭你也长长记性,看下回还敢不敢偷吃。” 地宝没力气答话了,瘫在桌上只觉得肚子里那团东西安静了不少,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它睡了一觉,又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戳在它肚皮上,快给盯穿了。 地宝打了个哈欠,绿豆眼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柳南池正蹲在石桌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俯着身子,一张脸凑得极近。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复杂到连蛤蟆都看得出来的情绪,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怕惊动了什么。 “……是你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跟一件易碎的瓷器说话,“瑶木。” “……啥?”地宝眨了眨眼,彻底清醒了,“什么瑶不瑶木的?你认错人了吧呱?” “我不会认错。”柳南池的目光落在它肚皮上那道隐隐约约的红光上,慢慢直起身,“这一世,我会护你周全。” “噗——!” 旁边一声惊天动地的喷水声。 谢无忧端着茶碗站在台阶上,半口茶全喷在了地上,正拿袖子擦嘴,笑得肩膀直抖:“你、你再说一遍……” 柳南池转过头,面色如常地重复:“我说,这一世我会护她周全。” “即便她——”谢无忧指了指石桌上那只懵圈的蛤蟆,用尽全力憋着气,“变成了一只——” 柳南池沉默片刻,艰难地组织了一下措辞,最后眼一闭心一横:“……蛤蟆。” “噗哈哈哈哈——!” 谢无忧抱着肚子蹲了下去,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差点把茶碗都扔了:“南池柳,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说这种话有多割裂?一脸正人君子的表情说要对一只蛤蟆好——我、我实在——” “你不懂。”柳南池别过脸去,耳尖浮了一层极淡的红,“它前世救过我的命。” “我懂,我可太懂了!”谢无忧扶着枣树站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迈着夸张的步子走到石桌边,对着地宝拱了拱手,“你之前说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原来就是它啊?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俩好好相亲相爱吧。” 她说完转身就往灶房走,边走边压抑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跑进灶房前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地宝!人家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能辜负人家啊!” 地宝蹲在石桌上,四条短腿微微发抖:“……呱?” 从那天起,地宝迎来了蛤蟆生涯中最匪夷所思的一段时光。 柳南池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它端水。水温必须适中,碗必须擦得锃亮,摆放的位置必须朝南——因为前世瑶木最喜欢的方位就是南方,柳南池说。地宝蹲在碗前,后背被秋老虎的日头烤得发烫,头顶的蝉叫得震天响,一碗水摆在面前,它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它是一只蛤蟆。蛤蟆喜欢阴凉潮湿。而此刻它站在整个院子里最晒的角落里,后背都快冒烟了。 柳南池就蹲在旁边,目光恳切地注视着它。 地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最终实在扛不住那道视线,硬着头皮把水喝了,还憋出一句:“……好喝。” 柳南池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之后他做得更夸张了。劈柴挑剩下的最细最嫩的木头削成小碟子给地宝当食碗;天气转凉了,翻出一块旧缎子布连夜缝了只巴掌大的坐垫,还在边角绣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树枝——地宝第一次看见那个绣花的时候沉默了足足一炷香;地宝乘凉时他打扇,睡觉时他盖被子,连它肚子刚咕噜一响,饭就端到嘴边了。 过了几天,地宝都觉得过意不去了。虽然心底某个角落确实还在贪恋这种饭来张口的日子,它还是鼓起勇气,一脸为难地开口: “那个……柳大哥,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对象?” “什么?” “我是蛤蟆精没错,但取向是母蛤蟆……”地宝搓着两个前爪,小心翼翼地说,“你这份心意我领了,可我真的、真的只能接受母蛤蟆。” 柳南池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温声道:“没关系。我不图回报。” 地宝浑身一抖,不知是不是错觉,肚皮底下那团红光应激似的猛地亮了一下,烫得它一个哆嗦。 “姑奶奶——!”它连滚带爬地从石桌上窜下去,四腿并用地冲向谢无忧,“救命——我觉得不太对劲——” 谢无忧正翘着二郎腿翻一本古籍,闻言头也不抬:“找我也没用。病也看了,药也吃了,没法治了。收拾收拾通知家蛙吧。” “姑奶奶——”地宝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扯着她的裤腿,模样活像被抽干了灵魂,蛤蟆脸上的褶子都多了三道。 “我来看看。”柳南池走过来,并指在地宝肚皮上探了探。指尖刚触到那片柔软的腹部,还没来得及运功—— “呕——” 谢无忧眼疾手快,迅速抽回了脚。 地宝一阵剧烈的干呕,汤汤水水吐了一地,最后“哇”地一声,吐出一团颤巍巍的红光。 那光在地上滚了两圈,慢慢展开,变成一只蝴蝶的模样,翅膀薄而透亮,上面流转着极细的纹路,像一条被拆解开的红线。 蝴蝶在原地转了转,似乎有些迷茫,随即振翅飞起,带着一股微妙的气味——雨水、旧木头和不知名的味道混在一起——晃晃悠悠地飞向柳南池的右腕,轻轻落在红绳末端,像一滴墨融进水里,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红绳亮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常的颜色。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了。”谢无忧合上书,看了一眼柳南池手腕上暗淡下来的红绳,“敢情你这几天白伺候了?又吐出来了?” 地宝趴在一滩水渍旁边,有气无力地翻了翻白眼:“……难受死我了呱。” 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一阵叩门声。 “得,又有客人。”谢无忧起身拍了拍衣裳,走过去开门。 院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侍卫打扮,腰侧挂了一把窄刀。他脚边搁着几袋白米,垒得整整齐齐,见了谢无忧便拱手行礼,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一口白牙:“敢问是谢无尤谢真人吗?” 谢无忧眯了眯眼。这人右眼戴着一只眼罩,与左颊一道疤痕形成对称,看着有几分眼熟。 “在下第四刀。”男人自我介绍。 第四刀?谢无忧眉头一挑,视线在他那只眼罩上停了一瞬,面上只淡淡问:“有何贵干?” “谢真人前些时日在县衙大牢救了我二哥,特来感谢。”第四刀弯了弯腰,语气诚恳。 “你二哥?”谢无忧想了想,“大牢里那位瞎了左眼的?” “正是。”第四刀笑道,“我兄弟几个的排行是按顺序来的——我排行老四,您之前遇到的那位是我二哥第二刀。 “你二哥叫第二刀,你就叫第四刀。你们家这排行……倒是挺好记。”谢无忧嘀咕了一句,视线落到地上那几袋米上,“这是——” “小小谢礼,不成敬意。”第四刀拎起米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几袋米请真人务必收下。” 谢无忧的目光在鼓鼓囊囊的米袋上停了三秒。 这几日她上街转了一圈,果然如那妇人所言,米价已经涨了三成,好些铺子都贴着“散客售罄”的白条,有钱都买不着。眼前这几袋白花花的精米摆在门口,跟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似的,砸得她心里那杆秤来回晃了两下。 “请进请进。”她咧嘴一笑,让开了门。 第四刀拎着米袋进来时,谢无忧跟在后头闲聊:“你方才说你叫第四刀,那我猜——你还有个三哥叫第三刀?” “真人果然聪慧。”第四刀把米袋在墙根放好,直起腰擦了把汗,“我三哥这些年萍踪浪迹,四海为家,连我也不清楚他的踪迹。” “那你这排行……”谢无忧瞟了一眼他右眼的眼罩,“不会正好少了个大哥吧?” “大哥……早年战死沙场了。”第四刀的声音淡了一瞬,随即又笑了笑,“不过大哥的眼睛是好的,他叫第一刀,是天下最好的刀客。” “口气不小啊。”谢无忧没再追问,点点头,“慢走不送。” 第四刀站在原地没动,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真人留步,其实……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谢无忧这会儿看第四刀格外顺眼。 “不知真人能否帮人寻回丢失的记忆?” “这倒不难。若是一时忘记,找些熟悉的旧景旧物刺激一下,多半就能想起来了。” “试过了。”第四刀叹了口气,“寻常的法子都试遍了,没用。所以想请您亲自走一趟——” “这……不然等我哪天有空了——”谢无忧正搜刮着推脱的借口,第四刀却当了真,一拱手:“多谢!那就两日后,青柳镇绣坊林月娥小姐的别苑处,在下恭候——” “等等!“”谢无忧一把按住他胳膊,“你说谁?” “林月娥林小姐啊。”第四刀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青柳镇绣坊的东家——” “她家是不是有个丫鬟,前些天去镇上米铺买了五十斤白米?” “好像是吧?”第四刀不太确定地眨眨眼,“林小姐家的确有个贴身丫鬟,叫翠儿——” “把你的米拿出去。” “……啊?” “拿出去!”谢无忧指了指门口,见第四刀还愣着,她一把扯过旁边的柳南池,“别搁那儿伤春悲秋了,南池柳,把这人的米拎出去,告诉他我的态度!” 柳南池莫名其妙被她拽到门口,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袋米,又看了看第四刀,弯腰把米袋一一拎了出去。 “她今日心情不好,请你改日再来吧。”柳南池把米袋规规矩矩码在院门外,对第四刀温和道。 “瓜怂!”谢无忧一把推开他,叉着腰站在门槛上,“回去告诉你那什么狗屁林小姐——回敬她丫鬟之前说的,本真人也从不接送上门的单子!” 第四刀挠了挠头,看了看门口那几袋被退回来的白米,又看了看谢无忧那张写满了“没商量”的脸,最后一脸无奈地拱了拱手:“那……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他拎起米袋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其实翠儿那丫头去米铺抢粮,是林小姐吩咐的没错——但那天是林小姐母亲的寿宴,临时要待客,真不是故意跟您过不去。” 谢无忧抱臂冷笑:“你觉得我信吗?” 第四刀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解释,摇摇头走了。 院子门合上后,柳南池站在枣树底下,看了看谢无忧,开口:“你是因为上次买米的事记仇?” “记什么仇?”谢无忧扭头往屋里走,“有其奴必有其主知不知道?” 她走回桌前重新翻开那本古籍,翻了两页又啪地合上,撑着下巴发呆。 地宝从石桌上探过头来:“姑奶奶,那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地宝用爪子拍了拍她手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一趟又不会少块肉。” 谢无忧瞟了它一眼:“你什么时候长脑子了,都学会给人出主意了?” “应该是这几天柳大哥伺候得太好,我脑子都活络了呱。” 谢无忧伸手弹了它一个脑瓜崩,又扭头看向窗外。院墙外,第四刀拎着米袋走远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暮色把瓦片染成一层暗红。 她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清:“两天后……去看看也行。反正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