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僭越(父女)》 引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Nora震惊的脸。 十分钟前,我们还在寻找从教务处回教室的最短路径。 说是志愿,但并非我们自愿。为了学校那该死的形式主义,我与Nora布置了顶层的贵宾会议室。 通知下达,在这所国际学校,没有背景的学生就像不要钱的免费劳动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穿过长长的连廊,我脚步一顿,脸上带着歉意,我说,Nora,我的手机好像忘在会议室了。 我摸了摸两侧口袋,又说,这样,你先回教室,我自己去拿。 Nora向来仗义,从我转入这所学校起便是。 她说,这有什么,反正时间还早,我陪你再跑一趟。 按下电梯上行键,数字从高层慢慢降落。Nora扭头看我,说,据说今天接待的还是个大人物。 她顿了顿,又道,念慈,你知道吗,那两栋楼就是他捐的。 闻言,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两幢崭新的大楼,去年刚建的,高高耸立在教学楼前。我点点头,说知道。 她笑了笑,似乎还想说什么,电梯正好到了。 我们没走刚才回教室的那部电梯,那个还要再绕一圈才能通到教学楼,我们嫌麻烦。 电梯门打开,里面的装潢比普通电梯要气派得多,承载面积也更大。我先走进去,只听见Nora在身后喊,哎,念慈,不对,等等…… 我已踏入电梯,转过头时,看见从Nora身后走来一行人。 确切来说,是好几个男人。 他们来势汹汹,身着统一的黑色西服,个个人高马大。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电梯门两侧,像是在给谁开路,直到一名身穿灰黑西装的男人踱步而来,他们才挨个进入。 我被挤得下意识往后退,强大的低压让我屏住呼吸。 借由男人间交错的一点点缝隙,我看见Nora震惊的脸,她动了动嘴巴,我才知道她在说,念慈,你快下来,那是VIP电梯,他们是…… 电梯门关上了,我脸上兴许还维持着惊讶的表情,但随着数字的逐步上升,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期间,我悄悄抬眼去看人群中为首的那个男人。他身形颀长,宽肩窄腰,高定的西服把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相当完美。 只是背影,盯着他的后脑勺,是梳理得当的背头。他一只手插在裤兜,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手背蜿蜒着鼓鼓的青筋,很有力量感,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利落。 观察着,电梯很快在顶楼停下,门开了,为首的男人先出去,我走神了两秒,男人停住脚步,稍稍偏过头看我。他凌厉的轮廓显露在我的视野中,我立马跟上,其余人随后。 走到会议室门前,男人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不要进来。 除了我。 门从里面反锁,这里隔音很好,以至于方才我和Nora打闹时,外面都没人听到。 所以无论我怎么叫,他们都不会听到。 男人在沙发前坐下,坐姿很随意,他从沙发的缝隙中摸出我的手机,我听见很轻的一声嗤笑。 “许念慈。”他连名带姓地喊我,“不回爸爸的消息,是因为手机忘拿了?” 我垂着脑袋,眼睛盯着我的脚尖,没有回答他。 我又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大概是换了个姿势,在我的余光里,只能看见他漆亮的皮鞋。 我偷偷地夹了夹腿,我知道我有反应了,因为我在爸爸的皮鞋上自慰过。 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抵着他的膝,用淫液浸泡他昂贵的定制真皮。 大概是发现了我的小动作,爸爸朝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几乎是小步子挪过去的,在他面前站定,我不知道他给不给我坐下,或者其他。 果不其然,他拍了拍膝盖,低声说:“趴上来。” 进入会议室后,自始至终我没有抬过头。我把脑袋埋在胳膊里,因为我知道我的脸一定红透了。 爸爸掀开了我的裙摆,我没穿底裤,湿透的内裤就这样呈现在他眼前。 他粗糙的掌在我的屁股上抚摸两下,然后拇指卡着我的臀缝往里摸,我呻吟了一声,他轻笑,说,骚货。 水很多,内裤根本兜不住。大概又打湿了他的手掌,他才会有这样的评价。 爸爸隔着内裤刮我的小屄,很痒,我身子不住地颤抖。 花穴大概已经张开了,因为我感觉爸爸的手指往里伸了一点,慢慢地抠弄我的逼穴。 我的屁股不禁往上抬,我想要他更深入一点,以及,我小腹抵着的,是他勃起的、坚硬的阴茎。 “啪”一声,不轻不重的巴掌落下。臀瓣瞬间刺刺地疼,又很爽。我听见爸爸在头顶低斥:“动什么。” 我有点委屈,只能乖乖趴好。 我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他的表情。 爸爸沉着脸,英俊的眉毛微蹙着。他其实很性感,三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很年轻,却不失高位者该有的成熟与稳重。 还有最重要的,权力。 我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分神,直到他的手指狠狠碾过我的阴蒂,我尖叫一声,眼底沁出生理性的泪花,我抬头看他。 他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 高高在上的他此刻正玩弄着我的小屄,分明自己也硬得厉害,却能表现得如此泰然自若。 爸爸的拇指在我的花穴打转,拨弄我流水的肉缝。内裤夹在里面,我好难受,他好像在给我快乐,又好像在给我惩罚。 惩罚?惩罚我什么。 我很快知道了答案。 他把照片摆在我面前,我身子一僵,快感短暂地消失了。 我撑着一只胳膊,艰难地去捡那些照片。 他不说话,我却感觉身前的压迫感极强。 “爸爸……”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词汇在我脑海中消失,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去陈述。 “啪——” 他又在我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这次比刚才的重,我疼得两腿乱蹬,被他单手钳住。 “啪、啪、啪——” 猝不及防地,他一连打了好几下,我的眼泪也落下来。 “呜呜……爸爸……别、别打了,好痛……” 我抽噎着,反手去抓他的小臂,他却极为冷酷地,掐着我的后颈,将我压在沙发上。 另外一只手重新摸进我的小屄,他冷笑道:“呵,是痛还是爽?……居然湿成这样。” 我的内裤终于被他挑了起来,我感觉有淫丝牵连我的小穴,他就着滑腻的淫液,两指并拢在我的肉缝里上下滑动。我被激得浑身颤抖,眼泪洇湿了沙发,淫液打湿了他的西裤。 他两指分开我的穴口,里面粉嫩的软肉翕张着,他好像往里呼了口气,有些温热,我实在动情,又挤出一泡骚水。 “啪!” “啊啊——” 爸爸一巴掌拍在我的屄穴,淫液四溅,我瞬间高潮,哆嗦着在他身上哭泣。 我想他的裤子是不能见人了,因为我的淫水已经顺着我的大腿流到我的脚踝。 高潮的余韵还没有褪去,他濡湿的手指再次插入我红肿的肉缝,拇指按压我充血的阴蒂,快速地摩擦。我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哽咽着说不要了。 “爸爸,不要了……呜呜……是我错了……” 他没有回话,我只能在我抽噎的哭泣中听见他抑制的低沉的喘息。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等一个能让他接受的答案。 所以我说。 “因为、是因为……” 我的快感又要临界到最高峰,我哆嗦着双腿,试图从他手中逃离。 “因为他的嘴唇很像爸爸……” 我放声哭泣,开始后悔那次玩笑的游戏。 “所以、所以我亲了他……是因为,我想和、想和爸爸……” “啊——!!” 我又一次高潮了,伴随着失禁,把刚布置好的会议室弄得一片狼藉。我的头埋在沙发里,哭得泣不成声。 爸爸的手在我的腿间抽出,他把我翻过来放在腿上,面对面地坐着。我捂着脸,不想看他。 他拉下我的一只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冷峻的面庞比往常柔和不少。 他没有哄我,也不会哄我。像这样允许我在他身上高潮、喷水、失禁,已经是对我的最大纵容。 沾着淫液的手抚摸我的嘴唇,他的脸凑近我,我们长得有几分相似,但他的冷,我这辈子都学不会。 所以,当我以为他要吻我时,我却听见了他的笑。 他说,许念慈,你会不会太天真了。 第一章 母亲下葬那天,我一滴泪没掉。 乡里乡亲表面上都来关心我,实则背地里讲的都是些挖苦我的。 说这孩子爹死得早,如今娘又去了,只留下个十五岁的女娃娃。 我早讲过哩,隔壁村头的王二牛,家里杀猪的,条件不错,年纪也才三十出头。上回我给小许妈妈说亲,叫你家女娃娃趁早嫁了。在我们这里,女人就是要嫁人生娃的。我说十五岁该懂的都懂了,你看我家那个侄女,十七岁已经抱俩娃了! 那王芳也是个不听劝的,她都已经重病在床,没法下地干活了,一听我这样讲,居然把我撵了出去!说什么我们小许不要你们管,她要读书,要走出大山,要见识外面的世界。 咦,真是搞笑!她自己从前也是个大学生,结果怎么样?挺着大肚子回到山里,多少人对她指指点点哟!也就许建东这个没心眼儿的,接受了她肚子里来历不明的野种…… 哎哎,莫说哩,当心被小许听了去…… 我扫着地上散落的烟蒂,面无表情地听他们如何讲我的闲话。 晚些时候,村长提着几箱礼品来慰问。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他的儿媳。二十多岁的女人,我们都喊她小琴姐。 村长说,知道如今我家就剩我一人,看我可怜,给我买了米面粮油,水果蔬菜,还有一包旺旺大礼包。 这是你小琴姐给你挑的,她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娃娃都喜欢吃这个。我扯了扯嘴角,说谢谢。 家里没有茶叶,我只能倒了两杯白开水给他们招待。他们落座后,稍微和我客套两句,随后讲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们告诉我,今年九月,我恐怕无法去镇上念高中了。从小到大,我的学业基本都是靠村里资助——不是平白无故地资助,是母亲每月上交的补贴,才允许我一直念书到初中毕业。如今母亲过世,家里经济来源也断了,在他们的观念里,本就不提倡女娃娃念太多书。而我一个未成年的小孩,没有决定权,所以他们这次不是来和我商量,而是告知我这件既定事实。 桌上的两杯茶都凉了,他们没有喝一口。 准备离开时,突然下起了暴雨。雨势太大,村子泥泞的小径容易打滑,不能步行,开车也危险。 我说,村长,小琴姐,不嫌弃的话,在我家住一晚吧。 我把我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们住,我住在母亲曾住的房间。 夜深,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我从衣兜里掏出一片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已经很旧了,那张纸不知道被折迭过多少次,中间那条折痕,稍用力就可以将其撕成两半。 我默念这串数字,眼睛盯着它们的排列组合,试图将其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这是母亲临死前塞给我的,她说,念慈,去找爸爸,去找爸爸…… 我知道她口中的“爸爸”不是我名义上的父亲,许建东。而是另一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我不认识他,这是我第一次听母亲在我面前提及他,居然是在她临终前。 她弥留之际,我又听见她在喊,阿浩,阿浩…… 我强忍着眼泪,去摸妈妈蜡黄的脸。母亲抓住我的手,大概是把我错认成了这个所谓的阿浩,她说,阿浩,我来找你了……阿浩,等我…… 她走了,口中反复念着阿浩,面带微笑地离开了。 我抹了一把泪,数字在我面前变得模糊,我从床上爬起来,把号码输入到我的手机——一个淘汰许久的诺基亚,已经没人会买它了。 保存的时候,我不知道该给这个号码的主人备注什么名字,想了想,我备注了一个“X”。在数学领域,X常代表着未知。因为我不知道——我的生父,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抱着手机重新在床上躺下。我对父亲的概念其实不深,许建东在我七岁时过世,我承认他对我很好,但仅存的回忆已经让我记不清他的模样。所谓“父爱”,更是无从说起。 我迷迷糊糊地在夜色中幻想父亲的模样,我大概会与他有几分相似,村上总有人来说媒,就是因为我生得漂亮。可在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漂亮就是原罪。 “啊……爸爸……嗯呀……人家不行了……” 我一个激灵醒过来,竖耳聆听是从哪儿发出的声音。 是隔壁屋——我原来的房间。 我在夜幕中睁眼,僵硬地躺在床上。 “小骚屄,就知道勾引我……嗯?住在别人家里都不老实,流这么多水,看爸爸怎么操死你……”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床,我撩开两间屋子中间隔着的帘布,只掀开了一角,他们的门没锁紧——我房间的门锁坏了有一阵子了,我平时用铁丝给它箍起来,兴许他们不会弄,导致门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一男一女交合着迭在一起,光溜溜的村长压着光溜溜的小琴姐。村长五十多岁了,身材很差,皮肉松散,满是横肉。而小琴姐那么年轻,皮肤很白,身材是标准的前凸后翘——村里的男人没少蛐蛐,说村长儿子真是有福气,娶了这么个大美女。 我想起来,村长的儿子这两天被调去镇上任职了,每月才回来两次。所以今晚就算他们彻夜不归,也没人知道这档子事儿——除了我。 “啊啊……爸爸好厉害,小穴穴喜欢吃爸爸的大鸡巴……” 我从不知小琴姐居然会发出这样娇媚的声音,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下酥酥麻麻的,心脏也跳得飞快。 “你个贱母狗,发起浪来没完没了!”村长狠狠地往小琴姐胸前扇了一巴掌,她的乳房很大,仰面躺下时如水般化开。村长把小琴姐的奶子打得啪啪响,他越是打她,小琴姐叫得越大声。 村长拔出埋在小琴姐身下的鸡巴,接着又插进她的嘴里。 “骚货,叫这么大声,你是想让全村人都知道我们公媳通奸吗?” 小琴姐呜呜地说不出话来,她舔弄着公公又黑又丑的肉棒,吃得一脸陶醉。 实际上,我是有点反胃的。我不喜欢男性的生殖器官,甚至觉得恶心。尤其村长这个,尺寸并不傲人,更多的是狰狞丑陋,像个古怪的异形一样,紫黑色的阴茎插在女人红艳艳的嘴里,实在是反差。 他调转了个方向,鸡巴仍插在女人的檀口,他挺动腰身,就像在无情地肏她的嘴一样。小琴姐发出想要呕吐的“咳咳”声,村长把脸对着小琴姐流水的阴阜,他低头,张嘴舔吃女人的小穴。 我知道这个姿势,在那些恶劣男同学的讨论中听见过,叫69。 我抓紧了帘布,夹紧了双腿。 村长一边舔着,一边用手插进去搅动。他用下流的话羞辱她:“骚屄怎么这么贱,就应该喊上全村的男人一起,把你围起来,每个人的鸡巴都捅进去肏一次,射满你的子宫,把你的骚逼都捅烂!” “呜……啊爸爸……别说了……人家要、要……啊啊啊——!” 小琴姐突然大叫起来,村长的手在她的身下快速抽动,大概是淫语的刺激,她一下子喷出好多水来。 就像撒尿一样,但比尿量还多,我知道那不是尿。 小琴姐整个人都在疯狂抽搐,村长把鸡巴从她嘴里拔出来,口水沾满了紫黑的阴茎,他在她哆嗦的时候插进去,没多久他就射了。 两个人又闹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我仰面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中途上了个厕所,我发现我内裤全湿了。我站在镜前恍惚了好久,脑海中回想刚才偷窥到的画面,身下居然又起了反应。 他是她的公公,她喊他爸爸。 可喊着爸爸,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我失眠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天气放晴,他们离开了我家。 我回到我房间收拾卫生,开门我就能闻到一股很重的膻腥味。我看着我的床单,上面有一摊很浅的水渍。我想起小琴姐喷水的模样,大片的水痕混杂着点点精斑,残留的味道浓重刺鼻。 我把被单整个拆下来,连同他们盖的被褥,一起丢进了柴房。 第二章 那个暑假,我走出了大山。 一辆我没见过的豪车在我家门前停下,村子里好多人围了上来,窃窃私语着又是谁的大驾光临。 在他到来之前,我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十五年的生活,最终只用两个蛇皮袋装着。手上攥着母亲留给我的一点积蓄,我沉默地站在家门口。 车上走下来一个男人,笔挺的西装,端正的五官。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 他不是我爸爸。 这个男人之前也来过几次,取走了我的头发以及部分生活用品,用来验我的DNA。 他又来了,这次是真的把我接走。 他喊我许小姐,我第一次被这样尊重地称呼,他替我提着行李,又为我拉开车门。我局促地坐进去,车门关上时,我看见乡里乡亲们的脸上,无一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分明前不久还在讥讽我克父又克母,如今我却坐上了他们努力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车,而通往的方向,是那座超一线城市。 路程太远,从车上下来时我以为到了,却见那男人领着我,又去了其他地方。 我实在惊愕,因为那居然是一架飞机。我从没坐过飞机,束手束脚不知该如何作为。 男人看穿我的心思,毕竟我的脸上已经藏不住任何情绪。他笑着宽慰我,说,不用紧张,这是项总的私人飞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项总,我的生父姓项。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通过这个男人,知道他姓项。 如果不是我的诺基亚,我兴许会上网搜索,蓬城姓项的老板,而页面跳转的,一定是铺天盖地的关于他的信息。 飞机飞了足足三个小时,透过?舷窗,我看见我的家乡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变得离我越来越远,我知道,我真的走出大山了。 落地时已经是傍晚,男人又换了一辆车开,它看着似乎比刚才的更贵,车牌是连号,车头立着一个像粽子的车标。 他在开车前接了一通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我猜是爸爸。 男人回答得毕恭毕敬,短短半分钟,通话已挂断。 他说,项总让我带你去公司。 哦,真的是爸爸。 我坐在车里开始紧张起来,我没见过我的生父,就连接我来蓬城都由他人代劳,他是不是很忙呢? 又或者,他没有那么想见我。 自卑是与生俱来的,我从那样的地方走来,来到这样繁华的地段,能带给我内心极度震撼的,是日复一日的贫穷。 车又开了一会儿,我好奇地从车窗看外面的夜景。华灯初上之际,我终于知道什么叫纸醉金迷。 不多时,车子在一幢繁华的大楼前稳稳停下。我们刚一下车,前台就有人来把车开走,动作行云流水。 男人领着我上楼,电梯都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它飞速上升,大楼奢绮的全貌也展现在我眼前。 电梯在某一层停下,我跟着他的步伐,来到一间休息室。 他给我倒了果汁,两种口味的。又说项总这会儿还在开会,请我稍等一下,他结束了就会过来。 我点点头,稍微安心了一些。 原来是他忙,不是不喜欢我。 我的手机没电了,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充电器在我的蛇皮袋里,而蛇皮袋又在车里。 我百无聊赖地在休息室里闲逛,说是休息室,其实面积很大,这里摆了两张沙发,软和得或许叫席梦思的床,一旁的书架上还陈列了好多我看不懂的书。 全是英文,还有长得像英语的,大概是法语,或者德语。 我翻出一本,我看不懂,但我喜欢看里面的插图。 我猜是艺术鉴赏类的书,里面画着人体画像,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衣服的,还有不穿衣服的。 欧洲人与亚洲人骨架不同,我看见一个裸女翘着腿坐在凳子上,乳房露出半颗,回眸时风情万种。 好漂亮,我这样想着,但又忽然想起小琴姐的裸体。还是有点不一样,一个是欣赏,一个是…… 我把书翻完了,爸爸还没来。 我觉得好困,一路颠沛流离,从我离开到现在,少说有七八个小时。 我脱下鞋子,脱下外衣,我不想我的衣服弄脏这张昂贵的床。我捡来其中一个枕头,软得不可思议,几乎是刚一闭上眼,我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看见一个男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他的轮廓在黑暗中那样明显,又是那样沉重。 我瞬间清醒,抱着被子,我直直望向那个轮廓。 睡前我关了灯,此刻,他居然连灯都没开,就这样坐着。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下意识地,我动了动唇,干涸的嗓子喊出:“……爸爸。” 他没有回应,半晌伸出一只手,拉下一旁的夜灯。 “咔”一声,昏黄的光线亮起,我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深邃的五官,凌厉的轮廓。男人的薄唇轻抿着,很冷峻的眉压眼,光是坐在那儿,就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我的身体有些僵住了,他带来的压迫感好强,强到我一时屏住了呼吸。 他在黑暗中看了我半晌,似在打量着我。 这种打量,不像父亲看女儿的样子,而是在看一个什么稀奇的东西。 我正纠结着要不要下床,我低头去找我的鞋子,却见他已起身朝我走来。 他在我跟前站定,以我此刻的视线范围,只能在他腰腹与大腿之间。很尴尬的位置,我只能抬起头来。 逆光中,他的表情不甚分明。忽然一只手掐住了我的下巴,他把我的脸微微侧过去,然后又侧回来。 我肯定,他就是在打量我,就像去宠物店买个宠物一样地打量。 “许,”他开口,嗓音很沙哑,低沉,有点性感,“……念慈?” “嗯。”我点头,但由于他捏着我,我没法点头。 他松开我,手随意地插进裤兜。喉间发出低哼,有点像冷笑的意思,他说:“我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的心凉了半截,我知道他的意思。 于是我垂着头,就像鸵鸟一样试图把脑袋塞进被窝里。 “对我来说,你完全是个意外。” 他把剩下的半句话补完,我已经眼眶湿润了。 我知道,他叫人三番五次来验我的DNA,为的就是希望我不是他的孩子。 对他来说,我的存在或许是一种困扰。 我垂着头不说话,眼泪打湿了我怀里抱着的被褥。 大概又过了两分钟,他兴许觉得面对我索然无味,离开休息室前,他说。 “我叫人送你回家。” 他站在门口,脚步稍顿。 “回我家。” 第三章 我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刘琛,不过我听别人都喊他James,或者刘助,因为他是爸爸的助理。他告诉我,爸爸共有三个助理,两男一女。他们三个各司其职,刘琛主要负责出外勤,也就是跑腿的工作。所以每次都是他翻山越岭地来找我。 坐在车里,我沉默了许久。我从不知道当老板的会需要这么多帮手,还能分门别类地做特定的工作。或许是闭塞的山村让我不知道这世界是如此精彩,母亲说得对,我就是该走出大山,放眼世界。 车没开多久,我看着绚烂的霓虹灯在我面前闪过,随后窗外变成一片富饶的居民区,不是高耸繁复的小区,而是单个的,宽阔的,静谧的别墅区。 车辆缓缓驶入,大铁门往两边拉开的同时,我看见大片的翠绿的草坪。别墅前院还建了一个巨大的喷泉,水流在夏日夜色中哗哗地响着。 真是气派,我把脸贴在车窗上,我的呼吸模糊了一小片玻璃,我拿手擦掉,看见外头站了几个佣人。 刘琛先下车,我不会开车门,局促地坐在里面,不过没尴尬多久,很快有人上前为我开了车门。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看着很和蔼,她笑眯眯地请我下车,我接受她的好意,也礼貌地朝她笑笑。 刘琛给其中一个大概是管家角色的中年男人介绍我的情况,但没提及我是爸爸的女儿,只说以后我会住在这里,要他们照顾好我。 那个管家点点头,说许小姐的事,先生已经交代过了。 于是,我跟着他们进了家门。 进了爸爸的家。 爸爸家真的好大,实际上,从外面来看,我就已经觉得是一座城堡了,没想到里面更是。内部的装潢极为考究,别墅一共三层,管家说,地下还有两层,分别是影院和地库。除去外面可以停车的草坪,地库还有好多辆爸爸名下的豪车。 我全程没说一句话,两颗眼珠只顾着上下左右地转,大脑的信息有些过载,导致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在简单的介绍过后,我被那位阿姨带去了我的房间。 阿姨姓王,和妈妈一个姓,她说让我喊王阿姨就好。 王阿姨拉开房门,我眼睛瞬间睁大了——以前在过期杂志上看见过Barbie Girl的梦幻城堡,如今我也拥有了。 时候不早,我洗完澡便打算上床睡觉。兴许是初来乍到有些陌生的缘故,又或许是刚才在爸爸公司小憩过一会儿的缘故,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爸爸怎么还没回来,他真的有这么忙吗? 还是说,他真的不愿意见我。 在休息室里,他的话让我很伤心。我感到委屈,无所适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唯一与我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居然说于他而言,我是个意外。 想来也是,像他这样有头有脸有背景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会容忍凭空出现的一个私生子——居然瞒了他将近十六年。 我又哭了,我突然很想妈妈,很想我那个小家。 但是在那里,我会被人指指点点,没有了母亲的庇护,我不仅丧失了读书的权利,还可能被拉去相亲,像无数个村子里的女人一样,不到二十就结婚生子,一辈子这般蹉跎。 我的泪流进枕头,我攥紧被子,试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忽然我听见楼下传来交谈,男人的嗓音低沉,沉到能透过楼层传到我的耳里。 是爸爸回来了。 我收起眼泪,随意地抹去脸上泪痕,假装睡着。 我听见上楼的脚步声,皮鞋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响得很清脆。 踱步声在我房门前停下,我屏住呼吸,猜测他是否要进来。 就在我以为他要离开时,门却被打开了。 爸爸开门的声音很轻,轻得我以为他进来只是我的幻觉。 我忽而闻到一股香味,大概不是香水,而是香烟。也不是村子里那些男人抽的廉价的香烟,我没法形容,但我知道爸爸就站在我面前。 他站在夜色中凝视我,我猜想在休息室里,他是不是也这样沉默地看着我。 他看我时在想什么?兴许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居然自己找上了门。 我的心在他无声的凝视中一点点瘪下去,像个漏气的气球,整个身体都想蜷缩起来。 我希望他别再看我了,干涸的泪痕弄得我脸上很痒,我越保持一个动作,那种痒越让我难以忍受。 终于,在我实在受不了时,我又听见他的笑。 他的嗓音是低哑的,浑厚的,带着一点性感。 他说:“不用装了,我知道你睡着是什么样子。” 第四章 我又假寐两秒,然后睁开眼。 男人高大的轮廓挡住了从屋外照进的光线,不甚清晰的视野中,我只能瞧见他的大致模样。爸爸脱去了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修身的白衬衫。衬衫的袖口被他随意地往上卷起两寸,露出手腕上戴的表来,我猜想那一定是块极为昂贵的名表,因为它在这样的夜色中竟还泛着一圈冷冽的光泽。 被子被我拉住,严严实实地掖到我的脖子。我的脸露在外面,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而又生硬地挪开。实际上,对于这个陌生男人,我总不敢长时间地直视。尽管他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于我而言,他完全就是个陌生人。 爸爸往前走了两步,他俯下身,稍微离我近一点。 而我下意识把脑袋往后靠,身体呈抗拒状,又与他拉开距离。 他抬起一只手来,修长的指悬在我的眼前,我不知道他要干嘛,只是拇指的指腹很轻很轻地擦过我的眼角,它带着一点点粗糙,使我原本因泪痕而凝固的痒意消减不少。 鼻尖嗅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香,从他的腕间传来。 “刚哭过?”他问,口吻淡淡的。 我想说没有,但情绪反扑得太快,在他问完的下一秒。 于是我又不受控地流泪,无法获得的安全感让我陷入巨大困境,即便眼前站着的是与我血脉相连的男人。 我垂着眼落泪,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过,最后落进枕芯。 爸爸没有说话,不一会儿我感觉床沿陷下去一点,是他坐了下来。他单手解开衬衫最上的两颗纽扣,从我朦胧的泪眼中,我看见他凌厉的下颌线,爸爸皱着眉,喉结滚了滚,想必是我的哭泣让他觉得不耐烦了。 我紧咬着嘴唇,试图不让呜咽从我嘴里溢出。不过身子还在抖,是哽咽还没结束。 突然爸爸侧过身,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一只手伸了过来。大概是想为我擦掉眼泪,但不知怎的,他动作一顿,最终落在我的头顶。 宽厚的大掌盖在我的头发上,他有些敷衍地揉了揉,没抽离,就这样放着。我感受到他腕表的冰冷,贴在我滚烫的脸上,让我不禁暗暗打了个哆嗦。 “你不用担心。”冷不丁地,他开口说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他的语气听来没什么情绪起伏,像是在做一桩再正常不过的买卖——对于眼前这个他的亲女儿,亦是如此。 我知道他的意思,在还没见面时,在电话通讯时,我告诉他说我要读书,他答应了,把我从穷乡僻壤的山村接了过来。他说他会给予我所有的物质需求,直到我成年——有权选择拿走他的一部分财产,离开这个家。 我不知道说什么,泪已经不再流了。我沉默地感受他手掌搭在我脑袋上的温度,一点点暖,不太像他这种冷血的人能有的体温。 他的手指忽而一动,粗粝指腹轻扫过我的眉尾,我身子微僵,仿佛有种细微的电流从我们交触的地方快速掠过。 于是我侧头错开他的触碰,黑暗中我看见爸爸的眉毛一挑,深邃眼眸闪过两分诧异,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收回那只落空的手。爸爸起身,身体背对着我,他这样往往总给我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兴许是他人长得高,身材又壮,才让我有这种感觉。 爸爸离开了,什么都没说。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交流下来的对话总共没超过十句。 这还是父女吗?我想,我和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成为正常的父女。 第五章 我上学的事被安排在来年的开春之后,而接下来的四个多月,我在家里接受了一对一的课程辅导。可以比作是类似于预科班的存在,我听James说我被爸爸安排进了蓬城的一所国际高中,他们授课全程使用英文,对于我这个英语水平过低的人来说,入学前的补课是必要的。 给我上课的老师是一位年轻女性,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我大致知晓她的履历,名校毕业海外深造,手头offer很多,偏偏来当家庭教师。当然,我明白给我上课是按分钟收费,一节课下来兴许是别人一个月的薪资。 冯老师很漂亮,每次来家里都穿得像参加晚宴那样隆重。她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高跟鞋,包括手里提的包包,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我猜测她的家庭应该也很富裕,来做家教可能是因为这比其他工作要轻松一些。 这天午后,结束了课程,我搬出画架,打算继续上次没完成的画作。 除了给我补习,爸爸还安排了其他课程,大概是真的要把我培养成他所期许的模样——真正的大家闺秀,我开始学习游泳、马术、绘画等。 我对前两个并不是很感兴趣,倒是喜欢画画,它让我整个人安静下来,可以随心所欲地创作,尽管我的作品是那样普通,色彩也并不和谐。 我的画笔悬在画板上半晌,参考了名师画作,我觉得应该可以换种颜色去填充。在我打算换支笔的时候,由于刚才长时间没有落笔,有两滴油彩滴在我的衣服上。 我一时惊慌,在擦拭的时候又笨手笨脚地打翻了整个绘盘。 一片狼藉,我的大脑宕机了几秒,动作还维持着方才打翻颜料的样子,实在不知该从何下手。 衣服上,手上,地板上,画布上,都沾满了难以处理的油彩。 我懊恼极了,小心翼翼地从这片狼藉中起身,去了套房里的卫生间洗手。 可洗手液不能完全洗干净我手上的残留,我又把衣服脱下来,换了一件新的。 再从卫生间出来,我盯着房间里的一团糟,自己是解决不了了,我准备下楼去找王阿姨帮我打扫。 我用湿纸巾擦我指缝中残留的油彩,在经过爸爸的书房时,忽然听见从里面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我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了避免碰面的尴尬,当我思考要不要换条路下楼时,却无意间瞥见了冯老师的身影。 确切来说,是冯老师跪着的身影。她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我家。 书房的门是半敞着的,丝毫没有要掩盖的意思。我侧身贴在门口,只见冯老师张开双腿跪在爸爸的面前,而爸爸只是垂眸,背靠着座椅,仍好整以暇地端坐着。他健硕的手臂稍抬,我才发现他手上摆弄着一把短枪,零部件被他拆下又组装,从而发出咔咔的脆响。 对此,冯老师似乎不受影响,她高高地仰着头,涎液顺着尖细的下颌滴落在地板。她白皙的双手搭在男人的膝盖上,乌黑浓密的秀发随着头颅的晃动而滑到光裸的胸脯。女人原本完美的礼服被脱到腰际,两颗雪白的豪乳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从我这个角度,我并不能完全看出她在做什么,但脑海中闪过村长与小琴姐的画面,我知道,冯老师吞吐的,是爸爸的性器。我只是猜测,接着又听见冯老师的干呕声,这种声音我也在小琴姐被强制操嘴的时候听见过,是村长故意把鸡巴顶在了她的喉咙。但此刻,分明爸爸身下没一点动作,面上更是冷淡到波澜不惊,可冯老师就已经这样难受,于是我难免不去猜想,爸爸身下的那家伙应该小不到哪里去。 女人又低头试图深喉,可脑袋稍微沉下去一点点,她就立马抽离,开始疯狂咳嗽起来。我看见有几根色情的银丝牵连在冯老师涂着口红的嘴唇。她伏在爸爸腿间缓了几秒钟,就在那几秒,爸爸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又或者不是叹气,类似警告的一种低哼,冯老师立马会意,张嘴重新含住他的肉棒。 爸爸放下枪,屈指搭在座椅扶手上随意地敲了敲,转而又用枪头去拢女人散落在肩膀的长发。冰凉的枪管划过她纤细的脖颈,我看见冯老师抖了抖,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可爸爸只是用枪摩擦她的皮肤,然后薄唇轻启,开口问道:“最近她学得怎么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他在问我的学习情况。 冯老师想说话,可鸡巴堵在她的嘴里,把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她可能是不敢吐了,于是说起话来就变得格外模糊:“唔……很、很好……小念她、她很聪明……我教什么、都……她都一学就会……” 闻言,爸爸勾了勾唇,他把五指探入女人浓密的发间,然后抓着她的头发迫使其仰起头来。雄壮的鸡巴从她嘴里拔出,透过隐约的轮廓,我依稀看见了爸爸那东西的大致模样。它茎身很长,直径可谓粗大。那东西高高地在他胯间翘起,鸡巴的顶端有些水亮,是抽离了冯老师的口腔而留下的唾液。 “聪明。”不知为何,爸爸重复了这个词,他眼睛微眯,把方才那把枪对准女人尚未合拢的嘴唇。 黑洞洞的枪口被塞进她的嘴里,冯老师抖得更厉害了,我觉得她好像是哭了,整个身体都在发颤。 枪头被插进去一截,爸爸冷声命令:“舔。” 冯老师不敢不从,她张嘴将其含住,用舌头舔弄这把随时会要她性命的冰冷武器。 分明鸡巴还昂首竖立着,可爸爸却抬手撑额,脸上的表情尽显慵懒。他垂眸,玩味地看女人卖力吞吐他的手枪。 视觉层面的剧烈冲突,真是暴力与情欲的相互碰撞。 我想是因为冯老师的乖顺让爸爸很满意,我看见他笑了笑,神情却依旧冷峻,“冯小姐,我认可你的教学能力。不过。”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揶揄。 “勾引学生家长,也在你的教学范围内么。” 冯老师吞吐的动作明显一顿,她想吐出手枪,但枪口直逼她狭窄的咽喉,她只能像刚才含着鸡巴一样含糊回答:“项……项先生,我、我一时糊涂……抱歉……我、我很……是因为我一直都很爱慕您……所、所以……” 不等她把话说完,突然爸爸扣动了扳机,我听见女人尖锐刺耳的惊叫,我的心跳甚至漏了一拍,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我没等到枪响,只看见冯老师因过度惊吓而瘫软在了地上。 我也腿软了,我被爸爸吓坏了,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杀掉一个人,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其处理干净。 爸爸神色阴翳,低头擦拭枪管上残留的唾液。 没了冯老师的遮挡,我看见爸爸的阴茎已经疲软下来,沉甸甸地耷拉在腿间。可他疲软的尺寸也不容小觑,居然与常人勃起时一样,甚至更大、更粗。 他擦完枪支,把废纸随意地丢在冯老师的脸上。 我看见,女人交错的腿间,竟流出透明的液体。 她流水了,居然在巨大的恐惧之下,还流水了。 我不知她是失禁还是流的淫水,毕竟我曾看见村子里有人被巨大爆竹声吓尿过。 我不去纠结这个,因为—— 我实在难以启齿,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裤裆湿漉漉的,好像我也…… 脸颊不知怎的有些发烫,我把注意力从冯老师的腿间挪开,再抬头时,却倏然对上了爸爸投来的视线。 第六章 我几乎是逃回的卧室,把门反锁上,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呼吸。 脑海中闪回的是爸爸望向我的神情,冷峻的黑眸像一把利刃,带着与生俱来的冽厉,准确无误地正中我的眉心。 如果说之前对他的感受是敬畏,那么经此一事,我对他无疑是惧怕的。很难说是不是所谓的“血脉压制”,但至少,“血浓于水”的形容并不适合用在我与他之间。 我独自在卧房里平复了会儿心情,忽然传来的敲门声却又把我吓了一跳。 “小姐,我来给你收拾房间。” 是王阿姨,我犹豫了半秒,因为我刚才确实是准备喊她上来给我打扫卫生,谁料不小心撞上了那事……我还没来得及喊她过来,她又是怎么知道?不过我没多想,脸上佯装镇定的模样,还是给她开了房门。 王阿姨干活很利索,她在卧室收拾,我低头看了看手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颜料,想着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我钻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 凉水哗哗地冲洗着我的指缝,我挤了点洗手液在我的掌心,心不在焉地搓洗手指。 我的视线放空,虚虚地落在某个不定点上。我忍不住又去回想刚才窥见的场景,也不知道冯老师怎么样了,她还躺在爸爸的书房吗?她被吓得不轻,甚至一时晕了过去。 说实话,我真的很难把冯老师与“勾引”两个字联系在一起,我不可否认爸爸作为成熟男性所拥有的强大魅力,但像冯老师这般同样优秀的女性,居然会甘愿雌伏在爸爸脚下。 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我还在天马行空地胡乱脑补着,忽然身前压下一个高大黑影,我身子一僵,抬头望向眼前的镜子,才发现不知何时爸爸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我洗手的动作停住了,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但我就这样任它流逝,丝毫不复曾经节约用水的好习惯。 他盯着镜子里的我,我盯着镜子里的他。 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甚至连呼吸都暂停了。 电光石火间,我幻想过他可能是来找我兴师问罪,来质问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又或者加之羞辱——说我是个会偷窥父亲与别的女人做性事的坏女儿。 但是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俯下身来——他真的好高,尽管低着头,我也能感受到他鼻息喷洒的气流悬在我的头顶。 他坚硬的胸口若有若无地摩擦过我的后脑勺,我觉得很尴尬,同时也很害怕。 爸爸抿唇不语,他眉眼低垂,突然从我身后伸出手来,双臂绕过我的腰际,宽大的掌贴住了我的手背。一时间我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我感觉我被他密密地包裹着,身心都是。 我僵硬得一动不动,只能任他摆弄我的手指。 意料之外,他的动作很轻柔,两只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修长的指就着泡沫搓弄我指缝中残留的油彩。爸爸的指腹有点粗糙,我又想起那晚他擦过我眉尾的感觉。 也是这样,像裹挟着细密的电流,让我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油彩几乎被他搓洗溶解,他又抓着我的手腕,将我带到水龙头下。 我有些恍惚了,这个动作,在我小时候,妈妈也会这样做。 她也是这样抓着我的手,柔软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有时候我会靠在她的胸口,或者被她抱在怀里——那是我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妈妈总是温柔又耐心地带着我,她把我的手送到凉凉的水边,让我的手掌相互揉搓,最后我们会一起把手洗得干干净净。 我的眼前又升起雾气,我好想妈妈,无时无刻。 水流下是大手裹着小手,我低着头不让爸爸察觉出我的情绪。待冲洗得差不多了,我以为可以结束了,他却用虎口圈住我的手腕,然后用类似于感慨的声音说:“好瘦。” 我不说话,我确实有点营养不良,又瘦又矮的,在爸爸面前我简直就是个小矮人。 他把水龙头关掉,两只手随意地撑在盥洗台的边缘。他还是保持着把我圈揽的姿态,我缩了缩脖子,这种压迫感让我想立刻遁地逃离。 没了水流的哗哗声响,此刻卫生间安静极了,安静到我仿佛听见我扑通扑通的心跳。 我不敢抬头,更不敢与镜中的男人对视,我还在惧怕他会问我什么,我答不上来,也不知道该如果作答。 半晌,他收回一只手,取了两张手纸来擦。 后脑勺终于不再贴着他的胸口,我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见爸爸说。 “我会再给你找个任课老师。” 顿了顿,我用余光察觉到他正侧着身打量我。 “你也看见了,冯雅妍她……”说到这,爸爸有意无意地嗤笑一声。 “她不合适。对么。” 第七章 爸爸真的给我换了个老师,这次是位中年女教师。她的教学风格较为古板,总是不苟言笑的,因而整个人就看着有些严厉。 我自然没资格去质疑这些被高薪聘请来的教师的专业技能,但相较之下,如今这位老师的教学方式倒更让我受用。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摆弄手机。 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诺基亚也终于被我淘汰,我换了新手机,是市面上的最新款,我没想过一部手机就要上万元,所以在新奇的同时,也对它格外珍惜。 我点开通讯录,里面的联系人寥寥无几。除了刘琛、爸爸,以及若干几百年都见不了一次面的亲戚,就没有更多了。加上我自己,刚好十个人。 我之前给爸爸的备注是X,因为那时的他对我来说还是个未知数,但现在我依旧没有给他备注爸爸,而是填了他的全名——项庭誉。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没有添加照片的情况下,联系人的头像会自动生成备注的第一个字,我不想看见屏幕显示的一个大大的“爸”——这个字总让我浑身莫名地一个激灵,所以给他备注全名也在情理之中。 我默念着那串已经烂熟于心的数字,突然想到什么,我从床上弹起,翻开放在书桌上的习题册,才发现还有作业没写完。 也不是没写完,是我忘记了。 于是当我补完作业时,居然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 写个作业写得我口干舌燥,这个点王阿姨早已回保姆房休息,所以我准备自己下楼找水喝。 担心会有起夜的可能,我没有喝很多。手握着玻璃杯,我侧身倚在大理石面的岛台。 家里还点着灯,不过是那种昏暗的小夜灯,光线自然不如白日里那样清晰。我透过玻璃窗,看见厨房外坐着个人。别墅东侧有一片很大的露天游泳池,因为学习游泳课的缘故,我也在家里练习过几次。 我怔了怔神,沿着岛台向前两步。 是爸爸坐在游泳池边的躺椅上,他背对着我,整个人陷入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他修长指间明灭闪烁着的橙红火星——我知道,那是一根还未抽完的烟。 泳池水面因夜风的吹动而变得波光粼粼,深蓝池底的倒映恰巧反射在另一侧的墙面,忽有种梦幻朦胧的美感。 深秋的夜,偶有凉风习习。 不知道他坐在那里多久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冷不冷。 由于我总在刻意回避与他的直面接触,所以我现在应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轻轻放下杯子,然后偷偷摸摸地回房。 但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寂寥,这样落寞。 在被接来蓬城的那天,我特地问过James,爸爸是否有家庭。他是否有妻子、孩子。 James的回答是,项总一直都是单身。 我又问那女朋友呢——实则也想打听情人之类的角色。 James挠挠头,嘿嘿一笑说,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不知是否当大老板的总是晚婚,即使在众多企业家中,他完全称得上是年轻有为。 不过,不都说男人需要一个伴吗?——或许家人也算。 而我,只是他年轻时犯的一个错误,一个他完全不知情的私生女。 我算不上是他的家人。如果非要说,就是在成年之后可以拿着他的部分财产滚蛋的“家人”。 我想得太多,以至于爸爸侧过头时,看到的是我发愣的脸。 他眉眼微沉,漆黑的眸注视着我。他抬了抬指,随意地把烟掐灭。 已经被发现了,这下装不了缩头乌龟。我刚准备隔着窗户喊他,兴许再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可手上倏忽一抖,杯子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玻璃瞬间碎成了渣,我被自己吓一跳,于是赶忙蹲下身,想要把大的玻璃片捡起来。 一旁传来门被拉开的声音,屋外的凉风紧跟着灌进来。 我冷得缩了缩脖子,手还未碰到玻璃,却被爸爸一把拽起。 我平衡感很差,加之有些受惊,竟一下子就被他拽入了怀里。 “这种事情不用你处理。” 他说,低沉的嗓音通过胸腔传进我的鼓膜。 我的耳朵被震得有些微微发麻,连同脸颊都开始滚烫起来。 胳膊被爸爸攥着,他的力气有点大,粗糙的虎口磨着我的皮肤。 心脏又飞快地跳起来,我低着头,暗暗庆幸披散的长发遮挡了我此刻窘迫的表情。 我嗫嚅着嘴唇,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爸爸迟迟没有动作,我猜测他可能有点生气——刚才的口吻带着一点点训斥意味,于是我又补充:“……对不起,爸爸。” 道完歉,他才缓缓将我拉开。 我避开地上的碎渣,后背抵着冰凉的岛台,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沉默地数地上碎掉的玻璃渣。 余光中他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膝盖微曲,长腿点地。岛台放了几支雪茄,爸爸熟练地剪掉茄帽,动作优雅。 我已在不知不觉中望向他,很快烟雾缭绕,爸爸的脸上冷淡得没任何表情,往日凌厉的轮廓在白雾中变得朦胧柔缓,但深邃的五官却又被蒙上一层更深的迷雾。 我看不清,也猜不透。 他屈指弹了弹烟灰,声线变得有些喑哑:“这点小事,不需要道歉。” 爸爸在烟雾中与我对视,他眼皮半掀,目光锁定在我身上。顿了顿,眼底好似闪过一抹促狭。 “离这么远。”他说,用视线丈量我与他的距离,“你很怕我。”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是十分肯定的陈述句。 我不吱声,因为他说对了。 我很怕他。 我怕爸爸。 他已经笃定了他的答案,所以我再否认也没任何意义。 我移开视线,又开始数地上的玻璃片。在这沉默的几秒里,我感觉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已经分不清爸爸到底是生气了,还是在拿我取乐。 直到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 “许念慈。”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哑巴,我等着爸爸的下文。 我听见他呼出一口气,那样轻,却飘到了我的心头。 “回房吧。”他说,短短三个字,我却如蒙大赦。 为了避免与他擦肩而过,我又绕到岛台的另一侧,再走上楼梯,回到我的房间。 第八章 转眼已是年末,据气象局预测,蓬城将于本月11日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 初来乍到的我也曾满怀期待着一睹被初雪覆盖的繁荣都会,但当那场雪真正落下时,我已不在蓬城。 山路难走,路途遥远,车辆一路晃晃悠悠地。我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别,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压住。 难以呼吸。 车子开到村口,已经有几个好奇的村名围了上来。 继续往里驶入,当快要开到我家时——那户被建在角落的破落房屋,就像被孤立着一般,无数人自动围成了一个圈,虎视眈眈地觊觎那片无人居住的土地。 “咦!来了,来了噻——” 车在人群前停下,James几乎快成为我的私人助理,他先下车,然后为我拉开车门。 “啧啧,你瞧嘛,摇身一变,变成城里的大小姐哩!” “啥子大小姐哦,谁不知道她……威风得很,她拽嘛子拽,小雀雀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要我说,当初王芳怀了孕还回来,怕不是做了别人的小三……那种大老板,哎哟,情妇肯定是多得很呢!” “我早讲哩!她就是个野种,名不正言不顺嘞,以后可别走她妈的老路……” 话传进我的耳里,我的脸色变得铁青。这群恶毒长舌妇在我看来简直是张牙舞爪,她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把刀捅进我的心窝。 我努力克制我的情绪,语气尽可能地平静,我问:“我妈呢。” “你妈?你妈不早死了吗?” 不知是谁起的头,周围传来哄笑。 我突然感觉眼前一阵眩晕,稳了稳心神,我又重新质问,音量也不由自主地增大:“我妈呢!” 其中一个人走出来,他嘴里嗑着瓜子,吊儿当啷地嘲讽我:“你妈不埋在那儿吗?你自己亲手埋的你还能忘记了?” 我咬着牙,转身往后山跑去。 我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这么远,这么难走,待我来到那片坟堆时,我却看见母亲的坟前被挖空了一个大洞。 泪水已在我眼眶积蓄,即将决堤。我跑下山,朝那群嘻嘻哈哈的人怒吼:“我妈的骨灰去哪了!你们到底……是谁偷了我妈的骨灰!”最后几个字,我的声线夹杂着颤音,几乎是咆哮着吼出。 没人承认,议论纷纷中,我甚至还听见有人说“王芳生了别人的娃,死了就不配葬在我们村”“真是老天有眼,她娘俩别提有多晦气”诸如此类。 我顿时怒火攻心,一下扑上去抓住那人的衣领,疯了一样拉扯,我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挖了我妈的坟!我妈在世时你就瞧不起她,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死后凭什么还要受到你这样恶毒的苛责! 村民们见状,一拥而上。James怕我受伤,赶忙过来拉架,可两个人敌不过一群人,剧烈的争吵中我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右侧膝盖火辣辣地疼,可我管不了这么多,我现在只想撕烂那张嘴! “好了——好了——都别打了噻!哎哟,都交代了要心平气和的,这是做什么——” 村长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他挥舞着手臂让人群散开,我看见他怀里抱着个骨灰盒。 是妈妈。 “小许,你妈的骨灰好好的,别担心,是我叫人给挖出来的。” 我上去就要抢,可被几个人挡住了。 “是这样嘞。”村长清了清嗓子,他眼神有些躲闪,我知道这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他说,后山这片坟地里的每一块墓,都是要交地皮钱的。这属于公家,不是私有。 我怒极反笑,质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退一万步讲,如果事实真如村长所言,那为什么不先通知我,反而私自将妈妈的骨灰挖出,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 我步步逼问,村长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苦笑着说,我们不这样做,你能回来吗? 这话带有别的色彩,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抬眼扫视面前这群人,只觉得是一群吃人的魔鬼。 “还有啊,小许。”村长指了指我屋的方向,“你爸妈都死了,你现在也不住这里,这房子按理说要上交村委,我们村你也知道,没钱,穷,我们准备把你家的房子拆了,地皮呢也要充公……” “村里每年都有人死,空下来这么多房子,怎么不见他们充公!”我打断村长的话,气得脸红脖子粗,嗓音已经沙哑。 村长许是没料到我会顶撞他,脸色变了变,也不再笑呵呵了,他上下打量我,半晌冷哼一声:“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们知道,你去了蓬城,发达了,当了大老板的女儿。” 他的话有讥讽之意,这还不是重点,我忍着怒意继续听他说:“你妈这些年,干不动活,该交的补贴也欠了不少。她的后事还是我们帮衬操办的,我们也是仁至义尽,东拼西凑让你读完了初中。现在呢,你看看……这次回来,穿得这么光鲜亮丽。我说小许啊,你是不是应该反哺我们对你的养育啦?”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你要多少。”我问。 村长比划了个数,我眼皮一跳,说:“我没有这么多。” “你没钱,你那个亲生父亲还能没钱吗?哈哈哈……”人群中跳出这么一句话,我看见他们缓缓朝我逼近,脸上都是不怀好意的笑。 “你要是拿不出这个钱来,你看看你们今天能不能走出这个村子!” 看着这群人的嘴脸,我头一次切身体会到“穷山恶水出刁民”的真正含义。 “不回去也好噻,女娃长得这样水灵,刚好可以嫁给隔壁村那个王二牛,到时彩礼钱也能拿不少呢……” James把我护在身后,说已经联系项总了,你们不要为难许小姐。 这根本是寡不敌众,我猜想,或许他们也不在乎这笔钱,而是想要将我困在这里——以我母亲的骨灰为由,因为这是我唯一的软肋。 嫉妒——是嫉妒到恨的程度——反复强调着“大老板的女儿”,看似讥嘲,实则在痛恨为什么这样的荣华富贵不降落在自己身上。 曾经无数次戏谑着连生父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居然就这么摒弃了这座大山,撇下村中众人,去到他们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城市。 因为得不到,所以要毁掉。 推搡中,我的胳膊不知被谁拉了一下,我扭头,一个满脸脓包的男人正朝着我笑,他的一口黄牙让我觉得恶心。他凑近我说:“我老婆刚死,你做我小老婆怎么样?我一定对你好,一定……”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简直毛骨悚然。 后背贴着James,我刚要甩掉他的触碰,突然一声刺耳的枪响,我看见那只拽着我的手突然在血泊中炸开,五指乱飞,细碎的肉渣甚至溅到了我的脸颊。 我被惊得失声,整个人都呆住了。 “啊——!!我的手——!!!” 那男人瞬间倒地不起,惨叫一声大过一声。他在地上疼得翻来覆去,左手抓着右手的手腕,右手的手掌已经没了。 被子弹炸开,仅剩皮肉牵连着,已是支离破碎。 我腿软就要摔倒,好在James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他慌乱地拿出手帕擦掉我脸上的血渍,好像担心的不是地上的男人,而是我的脸被他的血染脏。 一声枪响使哄闹的人群都安静了。 他们——包括我,循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行身材魁梧的、刚毅似特种兵的男人,整齐地纵向排列成两排,他们身着统一的西装革履,黑压压地形成一片,与这个贫瘠的山村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天空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我隔着雨幕向前望去,那把黑伞之下,男人缓缓踱步而来。 他手中握着一把短枪,我想起来了,是曾塞入冯老师嘴里的那把。 原来真的有子弹。 他把手枪递给身边的保镖,抬眼时,漆黑的眼眸与我交汇。 他朝我走来,方才还叫嚷着的村名都被吓得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我怔住了,直到那把伞伸到了我的头顶。我仰起头,听见爸爸说。 “许念慈,跟我回家了。” 第九章 我跟着爸爸上了车。 许是车辆减震效果的不同,此刻我坐在里面竟觉得比刚才要平稳许多。 一行人中有几个被留下,胡搅蛮缠的后果就是被暴力执法。不过光是拿枪抵着脑门儿或许不够,雷霆手段之余还需要好言相劝。 于是,两位顶级的专业律师也一同被留在村里,与他们谈判。 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我还惊魂未定,身子轻微地打颤着。 余光中看见爸爸抬指调高车内温度,暖风徐徐。 我们两个谁都没说话,唯有车内引擎发出微弱的低鸣,我顾不上这样的尴尬,因为情绪还处在极为糟糕的境况中。 说真的,我特别想哭,如果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一定嚎啕大哭起来。但不知是为了该死的面子,还是想在爸爸面前维护一些不存在的尊严,我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我双手搭在腿上,因为紧张而微微攥拳,手指牵扯到裤子,带动皮肉传来一阵刺痛。 我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车内终于有了响声。 爸爸侧目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盯着我的膝盖问:“腿怎么了。” 我把右腿内扣,试图遮掩,佯装无碍道:“没事,刚刚不小心摔了。” 我觉得我应该表现得再自然一点,于是抬眼去看爸爸,嘴角刚准备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却见爸爸眸色微沉,薄唇轻启:“裤子拉起来。” 口吻几乎是命令式的,我与他无声地僵持了两秒,最后败下阵来。 我拉起裤脚,在卷到膝弯时顿了顿,我飞快地偷瞄了一眼爸爸,发现他也在看我,我顿时有种被抓包的窘迫,只能将伤口完全展现在爸爸眼前。 情况比我想象中要糟糕,那一跤摔得有点狠,从外面看倒没什么问题,岂料膝盖却已经擦破了皮。 有一层透明的组织液开始外渗,表皮下的血肉泛着浅浅的粉,外圈薄薄的皮肤被擦得起翘,就像干燥的嘴唇爆出的死皮,让我下意识想把它撕掉。 手腕被爸爸攥住,掌心的温热传到我的肌肤,我还没来得及感受,爸爸已经松开。 “不卫生。”他讲。 我悻悻地收回手,用另一只手去摸刚才被爸爸攥住的位置。 好像还有余热,我竟有些贪恋。 我猜想爸爸已经检查完了,于是我刚准备放下裤子,却见爸爸从后排的中控台翻出一个小药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些应急的医疗用具,爸爸取出一瓶未拆封的碘伏,以及几根棉签。 棉签沾上碘伏,变成了与鲜血一样的颜色。 爸爸俯身靠近,我又把膝盖往内扣,他动作微怔,眼皮掀起。 他读懂了我的意思,我也读懂了他的意思。 我接过爸爸手中的棉签,尾指擦过他的手背,0.1秒的痒。 兴许还处在方才与村民争斗的高涨情绪中,我的手抖得厉害,爸爸越沉默地注视我,我越控制不住我的哆嗦。 我想要不还是算了,这碘伏也不是非涂不可。 忽然一只手攥住我的脚踝,微热体温透过棉袜传进我的皮肤,棉签又重新回到爸爸手中。 实际上,把我的腿固定住完全是多此一举的事情,因为在爸爸给我上药时,我们离得这样近。 近到,我感受到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伤口,痒痒的,就像小时候我受伤了,妈妈会往伤口处轻轻吹气一样。 微凉的棉签触碰我的膝盖,杀菌的同时,也有种钻心的疼。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疼得这样厉害,以至于我竟难抑地发出一声呻吟。 完全是出于生理性的疼痛,可尾音带着轻颤,听来有几分旖旎的别样韵味。 爸爸上药的动作好似滞了半秒,然后继续。 我咬着唇忍受这样的疼,也不想自己再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伤口被一层碘伏覆盖,爸爸松开我的脚踝,起身拉开与我的距离。 四目相对时,他看见我眼底积蓄的泪——那完全是疼哭的,我从不知自己竟这么脆弱。 爸爸放下棉签,指腹捻了捻残留的余液。 他身子还往我这侧着,眉宇间神色淡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做我的小孩,”他说,窗外的光影快速掠过,爸爸的侧脸忽明忽暗,我就在不断交替的光影中看他,“可以不用一直坚强。” 泪水决堤,几乎是瞬间地,我“哇”一声哭出来。 第十章 夜空繁星点点,从机舱往下望去,城市串联而成的灯光也变成一颗一颗闪亮的繁星。宽阔机翼划破厚实云层,纵使气流不稳也不见明显颠簸。 我仰面躺在床上,手机举至我的面前,我翻动短信,看见那条未读消息。 [【××银行】尊敬的××会员,××银行已为您送出生日礼遇,可前往“××APP-我的-卡券”查看和使用。祝您生日快乐!] 我盯着这条短信半晌,视线往上移,看见手机左上角的时间。 23:17 我的十六岁生日就在今天——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无人知晓。 如果妈妈还在…… 我眨了眨眼,试图缓解眼眶中的湿润。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落下来,没入发鬓,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还沉浸在寂寥的哀思中,套房外有人敲了敲门。我赶紧擦掉眼泪,佯装无事发生的模样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位空乘小姐,其中一位推着个餐车,她笑着告诉我,今天是您的生日,我们代表全体机组人员祝您生日快乐。 我略感惊愕,以至于我才发现,她们推来的是一个生日蛋糕。 蛋糕是他们刚在galley现做的,对此,另一位空乘表示抱歉,说项总告诉我们时,飞机已经飞行了一段时间,他们紧赶慢赶,总算在十二点之前做了出来。 闻言,我更惊讶了,我很难形容我此刻的心情,震惊中还有一点感动。 酸涩的感动,原来在妈妈过世后,还会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是我的父亲。 我切开蛋糕,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绵密的奶油入口即化,与我从前吃的植物奶油很不相同,它有种淡淡的清甜。 吃着吃着我又落泪了,咸涩的泪水掉进嘴里,蛋糕于是变成了眼泪拌蛋糕。 我想我这段时间流的泪要比我过去十六年流的多得多,我以为在丧母之后我就必须成为像刺猬那样把自己里里外外都武装起来——但爸爸告诉我,我可以不用一直坚强。 我把蛋糕切下一块装进盘子,在机组人员的带领下来到飞机的另一间套房。 我敲了敲门,等待的间隙我有些忐忑,更多的是羞怯——如果爸爸问起,我是不是应该先谢谢他?无论是谢谢他千里迢迢地来帮我解围,还是谢谢他记得我的生日——总之,蛋糕不应该是我一个人独食,分享这个词,也有传达喜悦的意思。 我盯着门把手,几秒后,门开了。 开门的瞬间,我摆出提前调整好的表情,朝着里面的人展露一个笑来。 “爸……” 脸上的表情僵住,开门的不是爸爸。 是他的另一个助理,女性,叫Amy。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脑子里的词都想好了,一下又被堵了回去。 “许小姐,项总在开会。” 比起James偶尔的跳脱,在我看来,Amy更符合“职场精英”的样子。 杏色的V领西装搭配修身的包臀裙,细长的脖颈处缠着一条丝巾。专属于成熟女性的魅力,高定服装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脚上一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尖锐的鞋头正对着我,指向的是我脚上的玛丽珍皮鞋。 我莫名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我给爸爸送蛋糕。” Amy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盘子,而后点点头,示意我进去。 两件套房的布局基本差不多,只不过爸爸住的这套多了一间小型会客厅。 他就在里面办公。已经这么晚了。 Amy走在我前面,刚准备打开门,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大概是一个紧急的线上通话,她先看了看我,我猜是在掂量孰轻孰重,最后她作出决定,朝我比了个手势,然后去客厅接电话了。 我就这么尴尬地被晾在原地,门还没开呢,难道要我一个人面对爸爸? 我还是有些不适应,尤其与他单独相处时。 踌躇了半晌,我最终敲响了房门。 里面无人应答,我又在门外喊爸爸,还是没人回应。 那头的Amy没有要结束通话的意思,我听见她的高跟鞋来回踱步的声音,偏偏没有朝我这儿走来。 我重整旗鼓,握住门把手,慢慢将其打开。 说是小型会客厅,实际面积也有好几个平。 宽敞的沙发摆了三张,整齐地摆成了半包围式,而爸爸坐在中间那张沙发上睡着了。 他面前的电脑还开着,不过呈待机状态。 好像睡了有一会儿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蛋糕放置在桌子上,动作极其小心,生怕发出任何动静把爸爸吵醒了。 站在爸爸面前,我刚才的紧张消散了大半。毕竟睡着了,总比醒着强。 我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爸爸好像很累,纵使睡着,脸色也看着格外疲惫。他身子往后靠,头稍稍后仰着,凸起的喉结就此看来十分明显。 我摸了摸我的脖子,喉结是男性的性征,我在村里读书时,那些在初中发育的男生,总在比谁的喉结大——好像越大就越性感。 以及,那个。 上厕所时要比,因为看得到。 当我的视线不知不觉移到爸爸裤裆时,我突然红了脸。 我觉得自己好无耻,竟遐想到了这个。 我慌乱地移开目光,视线扫过他的鞋面,我看见漆皮的鞋头沾上了点点泥渍。 是刚才在村里,下雨时,他朝我走来时,沾上的。 我大概是在给自己找个“合理”的“理由”,我上前半步,在爸爸面前缓缓蹲下。 桌上本就摆放着纸巾,我却掀起我的衣角,打算用衣服去擦鞋面的泥点。 我低下头,心脏忽地扑通扑通疾速飞跳。大概是大脑的供氧不足,又或者是蹲着让我不太舒服,我的手又开始抖起来,有种莫名的亢奋在我心底滋生。 我调整了姿势,一只膝盖点地——变成了半跪在爸爸面前。 我脑海中突然想起冯老师在爸爸胯下的模样,我稍一抬头,爸爸的胯间就对着我。 我的瞳孔微缩,此刻我与他凑得这样近,我甚至能看见爸爸平整的西裤下,蛰伏的阳物微微隆起。 是了,上次“不小心”看见,即使是疲软状态,尺寸也不容小觑。 我一时口干舌燥,脑子里想入非非。 天人交战了几秒,最终还是扯回了我最初的想法——给他擦皮鞋上的泥渍。 我重新低下头,身体跟着往下俯去,衣角刚要触碰到鞋面,忽然鞋头往一侧挪开。 我身子僵住,听见爸爸低沉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鞋脏就脏了,你擦什么。” 第十一章 我错愕地抬头,目光与爸爸交汇。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又或者醒了多久。爸爸深邃的眼底清明一片,如果不是脸上糅杂的几分倦怠,我甚至会怀疑他根本没有睡着。 他真的睡着了吗? 我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什么,忽然膝盖一软,我整个人直接跪倒下来。 我双手撑着地面,身体由于惯性的缘故而往一边侧了侧。 这个姿势太不像话了,我竟刚刚好跪倒在爸爸双腿之间。 当我再抬头时,视野变得比方才更宽阔。 我看见爸爸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只手来,修长的指撑在了额角。他眼眸低垂,漆黑的瞳仁被眼睫盖住一半,神色略显阴翳。 那道沉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仿佛带有几分审视意味。 我就这样仰着头看他。父亲的形象总是高大伟岸,而我的父亲,哪怕一言不发也带着不怒自威的气质。 撑在地上的五指微微握拳,我睫毛轻颤,好像懂了冯老师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情。 慕强是每个人的天性,我也一样。 而仰慕父亲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他还是项庭誉。 不过,好像哪里不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 我感觉我的血在倒流,脸上很烫,我猜测我已经脸红了。 但这完全可以甩锅给我此刻的窘迫心理——只是一个懂事、贴心的女儿,想为父亲擦掉鞋上的泥渍。即使这位父亲并不“领情”。 我看见爸爸把手放下,轻轻搭在他的腿上。 那双手生得漂亮,手背迸发的青筋一路盘虬到结实的小臂。 我很难不去想入非非——我又想起他组装手枪时的模样,细小的零件在他手上拆卸又重组,他的手指想必是灵巧的。 那只灵巧的手突然伸到我面前,我看着它缓缓向下,掌心上翻,在我的脖颈处停住。 我咽下一口唾沫,仰着脖子向他暴露出更多的肌肤面积。 这个动作……他想摸我的下巴吗?就像摸小狗那样,挠挠下巴。 可是没有,他的手不轻不重地落到我的肩头,拍走不存在的灰。 爸爸嗓音沙哑,我听见他说:“伤口不痛了?” 我愣了两秒,后知后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是觉得我做这个动作不恰当,但他不会直接告诉我,而是侧面敲打我。 我撑着身子爬起来,起身时还晃了两下。我扶住了一旁的桌子,眼前一时眼冒金星。 待我恢复过来,我再去看爸爸,他已经换了个姿势,两条腿交迭着,动作很慵懒,脸上依旧是冷峻的神色。 他发现了桌上的蛋糕,于是视线朝我睇来。爸爸的眼底无波无澜,等着我说些什么。 我又扭捏起来,我分明是装了一肚子的话,但当真面对爸爸时,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尴尬地移开目光,不再去看他。可他的目光仿佛如有实质般,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身上,叫我身心莫名地燥热。 我感觉我身下有什么东西流出来,我对自己会产生这种生理反应感到可耻极了。但我不得不承认刚才跪在他脚下时,那种蠢蠢欲动的感觉让我很难自控。 他在成为我父亲的前提之前——他还是个男人。 是个性感的、有魅力的男人。 幸而Amy的及时出现,让我结束了这场无法启齿的“自我折磨”。 飞机即将落地,我望着夜空中的繁星点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在我十六岁这天,我对爸爸产生了性冲动。 从此,父亲与欲望,就像两条怎么都无法厘清的线,缠绕了我整个青春。 第十二章 我可以肯定,那段时间,James几乎成为了我的私人助理。 他面见我的次数多到仅次于家里的王阿姨——只是可惜,他来了这么多回,从未尝过王阿姨的厨艺。许是职业素养的高度体现,他只喝了几次家里的茶水。 最后一次,James一并带来了那位律师。 若干份文件摆在我面前,厚的,薄的,需要签字的,不需要签字的。 事件的结果我已了然,我从未想过要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惊动了当地市政,弄得他们如今草木皆兵。 所谓“地税”是不需要赔付了,我的老屋也不会被拆掉,我深知那里本就穷山恶水,猴子称霸王的戏码终于在由我引发的一场“闹剧”中戛然而止。 我总想,他们或许会心有不甘。 而非真正的“悔恨”。 James将摊开的文件合起,然后问我:“好了许小姐,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摇摇头,倏尔又点点头,“……其实。” James看着我,露出的表情有些惊慌,我知道这几份文件已经改过好几回了,改来改去最终定稿的还是最初的那版。 我扯了扯嘴角,表示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妈的骨灰。”我顿了顿,想到她我总是悲伤,“能不能迁到蓬城来?” James一愣,他有些为难地“嘶”了一声。 我知道关于妈妈骨灰下葬的问题,他们也给了很妥善的方案。都说人过世了就要魂归故里,但我知道,那个地方不欢迎我,也不欢迎妈妈。 按理说,母亲过世后,是要跟着夫家或者娘家葬在特定的墓区。 不过我的父亲——养父——许建东,他本是孤儿,无父亦无母,是靠吃百家饭长大的。他虽英年早逝,死后倒也葬在了村民为他众筹的墓区。 而我的母亲王芳,说来总是个悲情的女人。外公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工作失误而意外去世了,是外婆含辛茹苦地拉扯着妈妈长大,但村里总不把女人当回事,说生女孩儿没用,男娃才是香火,是栋梁,是继承,是光宗耀祖的象征。外婆虽嘴上不说,但根深蒂固的思想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她。我觉得她是爱母亲的,不然不会供她一直到妈妈上大学。只可惜大学没上完,还出了那档子事——并执意地私自将我生下。 在我出生之前,外婆就已经与母亲决裂了。听说我出生那天,外婆破天荒地来看望,说的竟是要将襁褓中的我送走,说不送走就当场摔死——她还说,这个来历不明的野娃娃,要是个男娃就算了…… 至此,我也终于明白,外婆的执念化成了母亲肚中的我,而我,也是个女娃。 母亲下葬那天,外婆也没来。她或许真的不在乎这个女儿,以及从未承认过的外孙。 想到这里,我既哀戚又释然。 好在,我已经离开了那座吃人的大山。 好在,这世间与我是血脉至亲的,还有爸爸。 * 夜,蓬城又下起了小雪。 各社交媒体都开始预热两天后的圣诞节,这样洋气的节日,我还是第一次直面地感受到其中的热闹氛围。 读过故事书的我知道,圣诞老人会趁着孩子们睡着将礼物放到床头的礼物袜里,而我已经不再抱有这种幻想,却也违和地憧憬着某天的实现。 我听见汽车引擎传来的低鸣声,我跑到窗边,将窗帘掀起一个角。 是爸爸回来了。 男人一身漆黑西装,整个人仿佛完美地融入了夜色。管家早早恭候在门口,车甫一停稳,便忙不迭地跑来给他撑伞。轻盈的飞雪纷扬,有几枚飘落在他肩头,爸爸漠视掠过,倒为他平添几分疏离的凌冽。 我半个身子隐在窗帘后,只露出一颗脑袋。 我突然想起今天James离开前对我说的话,他说,其实您完全可以自己定夺。项总交代过,一切都看小姐您的意思。 我不知道爸爸是把话语权交给我,还是完全不想插手我的事情——但如果是后者,他又何必大费周章为我做这么多呢。 我想不通,忽然楼下的男人抬头,深沉的目光与我在刹那间交汇。 我慌乱地拉起帘子,整个人背过身去。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又来了,我听见楼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大厅内传来的交谈,爸爸回来了,家里的佣人都开始忙前忙后。 其实时间已经不早了,我知道他很忙,每每他回来时我已入睡,早晨我尚未清醒,他已前往公司。 所以,我们能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待楼下的动静渐渐平息,我听见了爸爸上楼的声音。他的房间与我不在一层,却在我这层停住了脚步。 我猜想他一定不是来找我的,因为这层还有他的书房。 那个我曾经窥视过他的书房。 果不其然,脚步声在我门口响起,没有半点停顿,又渐行渐远。 我躺在床上许久,我觉得我应该和他商量一下关于妈妈的骨灰的事情——即使我不确定,提及母亲,他会不会反感。 但至少,他给我的感觉总是如此淡然,对待一切都是那样波澜不惊。他好似可以漠视一切人,一切事,一切物,包括我这个女儿。 时间来到后半夜,书房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爸爸还在办公。 我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我推开门,来到书房面前。 爸爸好像没有锁门的习惯——或许完全来源于对自身权威的高度自信——没有人敢不敲门就进他的房间。 当然,我也如此。 我借由狭窄的门缝,只能看见从里透出的微光,视野被压缩到小小的一隅,落在书房的展示柜上。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里头摆满了各类昂贵的物什,大概是收藏品级别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价格不菲的孤品。 流畅的法语落入我的耳朵,我虽没学过,但聘请来的老师可谓资历高深,耳濡目染下我多少能听出是哪国语言。 爸爸大概是在和别人谈论工作上的事情,他讲法语时格外性感,即便我不知道他的咬字是否清晰,口音是否纯正,但偶尔在尾音处上扬的低沉轻笑,如此地恰到好处,让我觉得真是动听极了。 我忽地想起那一晚——我被接过来的第一晚,我不小心睡在了爸爸的休息室。在此之前,我看见了书架上摆放的各种外语书籍,其中就有法语。 我三心二意地扯远了,直到我听见从里边儿传来了脚步声。我猜想爸爸要出来了,我左看右看没有能躲的地方——全然忘记我就是来找他谈话的。 门被拉开时,爸爸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动作,他身形很高,影子压过来,逆光中几乎把我整个人笼罩。 我的姿势略显僵硬,直直地杵在原地,脸上估计也是不怎么好看的表情,想笑又没笑出来。 爸爸垂眸看着我,相较之下,他依旧是那副极为冷淡的模样。我不适宜地想,他刚才与别人通话时,那两声低笑,会不会比现在好看一些? 我竟有些嫉妒,他会对别人笑。 尽管其中必定夹杂着几分敷衍,几分调侃,几分轻率。 我扯着衣角,低沉的嗓音鼓动我的心弦。我抬眼,看见爸爸勾唇似笑非笑。 他说,你还打算在门外站多久。 第十三章 我进书房的时候,爸爸的通话还没结束。 我不清楚那头是否为哪位重要的合作方,当我有些坐立难安时,爸爸适时地结束了电话。 他将手机随意地置于桌上,一只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他稍抬下颏,用眼神示意我身侧的位置。 “怎么,沙发不能坐?” 可能出于紧张,进书房后我就这么一直傻站着。直到爸爸的一句反问,我才悻悻地坐了下来。 他侧目过来看了我一眼,视线淡淡地瞥来,然后又淡淡地收回。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响起,偶尔传来鼠标点击的脆响,我偷偷看过去,是爸爸在浏览什么文件,密密麻麻的,我盯一会儿就要眼睛疼。 约莫过了两分钟,爸爸查收电邮的手一顿,灯光下,他锋利的轮廓又朝我侧了侧。爸爸大概也没有在看我,就像我总是用余光观察他一样。 “有什么事就现在讲,等会我要回趟公司。” 我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紧接着喃喃地自言自语:“这么晚了……” 也不清楚是心疼他多一点还是对此感到的惊讶多一点,我犹豫着要不要说一些“贴心话”,例如工作没有身体重要,还是要多照顾自己、例如都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反正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诸如此类。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爸爸却松开了鼠标,整个人往后靠,动作松弛又随性。他垂眸,抬手看了看腕间的那块表,把我的话堵了回去:“十分钟,够不够?” “贴心话”尚未出口,就这样被扼杀在摇篮。 我怀疑,像爸爸这样极致到顶尖的商人,时间都是按分秒来算。 是的,即使对自己的女儿,他也能做到一视同仁、毫不偏袒。 十分钟,就是十分钟。 于是当我说完全部的话后,还剩下三分钟。 我就针对想把妈妈的骨灰运到蓬城一事,讲了很多理由。 最重要的,就是我可以随时去给她扫墓,想念她时,也能不用跨越千里去见她。 我说完,房间又沉寂了几秒。 我手心冒汗,紧张地观察爸爸的表情。 很可惜,他脸上依旧是那样风轻云淡,就好像听了一场毫无营养的下属报告。 爸爸缓缓直起身,布料摩擦的声音沙沙响,他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然后与我对视。 他的眸子很黑,瞳仁深邃得宛如一个黑洞,与他注视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被吸进去。 男人的整张脸无疑是英俊的,偏偏眉宇总被压得很低,剑眉微蹙时总给人一种极为冷冽的威慑。因而我也不敢长时间与他对视,在第五秒时匆匆挪开了目光。 他低笑一声,然后我听见爸爸说:“可以。” 我眼睛一亮,又去看他。他勾了勾唇,尽管是很浅的弧度,但我完全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的勉强或者不悦。 爸爸是真的同意了。 我忙不迭地起身,下意识想对这个苛刻的“商人”鞠上一躬,但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干巴巴地给爸爸道了声谢。 我说,谢谢爸爸。 他“嗯”了声没再回复,只是嘴角弧度很快淡下去。 刚好十分钟也到了,我正准备离开。 转身的下一秒,我听见身后爸爸忽地叫住了我。 他说,许念慈,你等等。 第十四章 爸爸将一个麂皮绒烫金的小盒子推至我面前。 盒子大概只有巴掌大一点点,深蓝色的绒皮,在光线的照映下散发幽雅光泽。 我微怔,不明所以。 爸爸眉梢轻挑,他的坐姿还是那样随意,连同声线都变得低沉性感:“打开看看。” 我依言照做,在翻开的瞬间,我承认我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一条精美的项链安静地躺在里面,中间镶嵌的吊坠是切割得十分完美的浅蓝色宝石。 我的手有些轻颤,在小幅度的抖动下,项链竟折射出璀璨夺目的火彩。 我看着项链半晌,然后抬眼去看爸爸。 我猜测我现在的表情肯定特别滑稽,震惊之余还试图掩盖自己内心无法抑制的雀跃。 这一定很贵重吧,捧在手心才觉得沉甸甸的。项链美得令人挪不开眼,即使我望向爸爸,余光依旧能被它的闪耀吸引。 我什么也说不出,嘴唇嗫嚅,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爸爸换了个姿势,十指交扣搭在办公桌的边缘。 他的视线也落到我的手上,缓声说道:“前不久参加了个慈善拍卖宴。”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把目光移向我,“只是突然想到,它应该会适合你。” 爸爸兴许没有别的意思,仅是在工作之余能难得念及到我这个女儿。 可我听来却有别的意思,也可能是那时的我早已心思不正,所以他的“言外之意”倒有点旖旎的意味在了。 不适时的红晕从我的耳根攀上脸颊,我垂着眼不去看爸爸,食指轻轻拨弄那颗闪耀的蓝宝石,看它折射出五彩的光芒,真是耀眼极了。 “试试?” 闻言,我飞快地看了眼爸爸,他也看着我,大概早已把我的羞赧尽收眼底。 我将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我这辈子还没如此小心翼翼过,无数颗钻石躺在我的掌心,它们在我脑子里排列成无数个零,形成了个超巨额数字。 尾端的卡扣是我没见过的特殊设计,我太窘迫了,尤其是在爸爸的注视下,我完全暴露了我见识浅薄的一面。 我没戴上,我的手又在抖,没法准确扣上。 忽然搭在脖子上的项链被人取走,爸爸扯过我的一只胳膊,示意我站到他身侧。 我感觉我脸红到爆炸了,背对着爸爸,我站得跟军姿一样笔挺。 他的身量很高,即使坐着,也能和站着的我平视。 背对他时,我对面正好是那面摆满收藏品的橱窗。 玻璃倒映出两个相迭的身影。一坐,一站。 我扣住五指撑在办公桌的边缘,防止我的身体因为轻颤而摇晃。 透过玻璃,我看见爸爸抬起一只手来,他轻轻撩起我的头发到一侧的肩头。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我后颈的肌肤,痒痒的,我强忍着哆嗦,咬着唇没发出声音。 项链从身前绕过,钻石沉甸甸地搭在我锁骨的下方,并随着我的呼吸缓慢起伏。 我抬眼望向那面玻璃,爸爸沉着眉眼,没有表情的他总给人种极为冷淡的疏离感。他为我戴项链时神色略显认真,修长的指在我颈后忽隐忽现。 实在很难想象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如此耐心地帮别人做这种小事,我忽地想起一个词,叫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是的,此刻的他,是这样温柔且细腻。 其实这个过程很短暂,只是我有些贪恋,因此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当项链戴好时,我还在看爸爸的脸。 他放下双手,没有一秒的停留,触感从我颈后离开。 我还来不及收回目光,爸爸仿佛早已察觉,他微微侧目,抬眼望向那面玻璃。 我在看他,他也在看我。 他的视线角度有0.1度的偏移,于是我也不知道他是在看我还是看我胸前的项链,只是欣赏着,用很浅很浅的笑意——浅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确实适合。” 他如此评价。 我不知道他此番评价从何而来——昂贵的首饰挂在我脖子上,而我——穿着宽松的睡裙与之搭配,实在是违和得厉害。 兴许,爸爸是对自己的眼光很自信。 我不禁又摸了摸那条项链,问出一个穷人家孩子永远都绕不开的话题。 “爸爸,这很贵么。” 爸爸有些失笑,我不清楚他是不是觉得我蠢得天真——当然,我完全没有在质疑他对财产支配的能力。 只是,太贵重了。 他薄唇轻启,反问我道:“你不喜欢?” “噢,没有没有……”我侧过身来,快速地摆摆手。由于幅度大,腰部不小心撞到办公桌的尖角。 爸爸眼疾手快地把我拉开,腰际只残留一点点钝痛。 “既然喜欢,收下就好。”他说,一面起身,走到书房的另一边去取脱下的西服外套。 他慢条斯理地将衣服穿上,动作堪称优雅。 系领带时,他又望向我。 我还呆呆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维持着双手举在身前的姿势。 爸爸的脸上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只是临走前他说。 “送你的小礼物,不用太在意价格。” 楼下又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不多时,一辆豪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回房后,我又点开那个有关圣诞节的话题讨论。 我想,我人生中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已经提前收到了圣诞礼物。 是爸爸给的。 第十五章 今年兴许是个暖春。 我跃入泳池,水花溅起,常温的水流从我身体穿过,我将脑袋埋入水中,感受冬日里特别的温暖。 上午去给妈妈扫了墓,墓地选址是一片报价极为高昂的墓区。 我才知道,原来人死了,一个一个墓地也能造得像生前的小房子一样——而非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建起一座无人问津的坟坡。 明天就是除夕,后天便是春节。 往年的这时,我总会和妈妈待在一起。 可今年不是了。 我觉得我的眼眶是温热的,泳镜不知是进了水,还是我的眼泪被蓄在了里面。 我游了两个来回,第三个往返时,在泳池的尽头,我看见了爸爸的身影。 我从水面上浮起来,脚尖堪堪触底,我一时怔在原地,这个时候,他基本不会回家。 爸爸朝泳池的方向走来,我便半游半走地挪过去。 他在泳池边站定,是要与我说什么的意思。 我撑着两条胳膊倚趴在岸边,摘掉模糊的泳镜,我抬头看他。 这个视角,他真的好高。 我的水平视线,只能到他漆黑的鞋头,以及笔挺西裤下的小腿位置。 我将脑袋高高扬起,爸爸太有压迫感,头顶的阳光被他的身形完全挡住,逆光中,我只能依稀描摹他的轮廓。 他微微垂首,冷峻视线与我相交。 爸爸的一只手插在裤兜,一只手垂在身侧。 我觉得脖子酸,目光略微往下,看见他指间夹的一根烟。 烟头星火猩红,我看见那烟灰已经蓄了一小截,爸爸没抽,也可能不想在我面前抽。 于是,不堪重负的烟灰随风飘落,它们飘啊飘,飘到了我面前,又从我湿淋淋的胳膊上掠过,最终落在池边。 我注意到,爸爸把手略微往后背了背,那支烟被他挡住,消失在了我的视线。 我又抬头重新看他,这一次我看清,爸爸是皱眉的。 “晚上有个聚餐。”我听见爸爸说,他凸起的喉结微动,低沉的嗓音落进我的耳朵里,“你想去么。” “……去。” 几乎是想都没想,我答应下来。 爸爸又把头往下垂了垂,他盯着我看,扫过我的眉,扫过我的眼。 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眉峰皱起又舒展,道:“怎么不问问和谁。” 我有点猜不透爸爸是希望我去还是不希望我去,我把眼睫垂下,然后小声说:“爸爸也去,不是么……” “嗯。” 我突然把胳膊收回,十根手指扣在水池边。我将脸的下半张埋入水中,只露出我用以呼吸的鼻子和有些发肿的眼睛。 我盯着水坑里那几片零碎的烟灰。 嘴巴泡在池水里,我说不出话。 其实,和谁根本不重要。 在蓬城,除了爸爸——哦不,还有我的家教老师、爸爸身边的助理等,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更无人知晓我和项庭誉是父女关系。 能将我带去聚餐,想必与爸爸是生意、事业上的伙伴,或者其他较为特殊、亲密的关系。 总之,这会是我被“承认身份”的一个契机,再不济,也可以成为我在他人面前“混脸熟”的机会。 我明白,故步自封的人无法得到成长。 我不想这样。 爸爸没等到我的下文,但实际上,他的一个“嗯”就代表话题已经结束。 可是爸爸没走,他依然垂眸看着我。 我将脸伸出水面,水从我的下巴滴落,水面泛起几圈涟漪。 “因为想和爸爸一起。”我说,抬眼望向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形成的无数个小小的倒影,全是爸爸。 我又重复,再补充: “……想和爸爸待在一起,无论做什么。” 爸爸狭长的眸子眯起,极为反常地,他将背过去的烟重新举起。 烟即将燃烬,他猛吸一口,香烟彻底烧到烟蒂末端的位置。 他随手丢弃,皮鞋踩在燃烧的火星。 他蹙起的眉间在我看来是不悦的,我张了张嘴,下意识要找补:“我去了一定不给你惹麻……” “晚点我叫人来接你。” 爸爸打断我,他的身子侧过去,我只能看见他半个背影,垂着的手微微握拳。 是生气吗?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我从来猜不透。 爸爸离开时,我看见那个被踩扁的烟蒂,泡在水洼中,后被佣人仔细清走。 我上岸,冬天还是冷的。 其实也没那么暖。 第十六章 我被工作人员带进一间包厢。 人还没来,我是第一个到的。 包间的面积不大,但装修风格极为奢靡矜贵。 我一点点环视过去。 中间的位置,围着圆桌摆了一圈椅子,我数了数,大概能坐七八个人。 所以我猜测,这也许是过年前的一场小聚。 饭店位置极佳,全幅的落地窗正对着江岸那座蓬城的地标性建筑。 大楼高耸入云霄。这样繁华的都市,入夜后依旧璀璨绚烂。 我走上前,玻璃窗倒映出我的影子。我摸了摸我的脸,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仅仅半年,或许是青春期的抽条,或许是心境的改变,我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我观察我的眉眼,脑海中浮现爸爸的模样。 大概是有些像他了。 我怔神,思绪放空时又想起很多。 一个人的冥想其实没有维持多久,当我还面对着江边的夜景时,我听见房外响起了若干脚步声。 脚步声匆匆,如此急切的步伐,我判定那一定不是爸爸。 “哎哟实在不好意思啊庭誉,让你久等……你看今晚明明是我做东,结果倒还……” 门被打开,一个中年男人倒映在玻璃窗上。 黑夜是天然的镜面,我看见他表情略微诧异,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我转过身去,与他面对面地瞧。 他身后匆匆跟来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娃。 再后面,缓缓走来一个青年男子。 显而易见,一家四口。 我背靠在落地窗前,看见他们的动作皆是一顿,四道目光齐刷刷地朝我望来。 他们堵在了门口,我听见为首的男人很轻地“欸”了一声,他往后撤退一步,抬头核对了下包厢号。 再次望向我时,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道你是……” “爸,三叔来了。”跟在最后的青年打断了男人的话,他轻扯他的衣服,示意父亲往电梯口的方向看。 闻言,中年男子立马转身迎上前去,他的妻儿紧跟其后。 很快,我听见走廊传来他的笑声,虽是寻常的嘘寒问暖,但在我听来倒有些谄媚。 包厢又只剩我一个人,正当我思忖着要不要也出去看看时,爸爸踱步走了进来。 他走在了最前面,身侧跟着那名中年男子。 俩人走在了一起,我才发觉,他们的面孔有三分相似。 但气质完全不同。 那男人还在翻来覆去地说一些客套话,但爸爸好似充耳不闻,他抬眼捕捉到站在角落的我,眸子里透着淡淡的情绪。 爸爸来到圆桌前,那名中年男子立即拉开一张离爸爸最近的椅子,笑着说,坐,坐。 我看见爸爸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眼底的神色风轻云淡。 爸爸才甫一落座,那男人紧接着又拉开爸爸左手边的一个空位。 在他将要坐下的前一秒,爸爸忽然抬起一只手,搭在了那张座椅的靠背上。 男子脸上的表情一愣,后背触及他的胳膊,刚弯下的腰又立马直起。 爸爸忽而朝我看来,另一只手点了点他身侧的座位,对我说,过来坐。 话音刚落,那四道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落向我。 还有爸爸。 我走过去,头一回感受到了什么叫“目光如炬”。 待我坐下,他把手收回。 那男人还站在我身侧,他们一家人都局促地站着。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我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我沉默地盯着桌子上的高脚杯,视野的右下方是爸爸随意交迭的长腿。 直到身侧传来一声轻笑,爸爸的嗓音低沉,我能听出他语气中夹带的几分揶揄:“都坐吧。” 他顿了顿,眼皮半撩,口吻嘲弄:“难道还要我用请的?” 第十七章 这场聚餐与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在他们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之前,我已经猜出了他们与爸爸的关系。 对面的这个男人,瞧着约莫四十岁出头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很儒雅,气质说不上好坏,倒是全程笑眯眯的,没一点长辈的架势。 作为今晚的东道主,他给予了百分百的热情招待。 “庭誉,这孩子你是什么时候接回来的?” 我攥着餐具,眼睛虽盯着盘子里的澳龙,但余光察觉到爸爸往我这边小幅度地侧了侧头。 “半年前。” 男人“噢”了一声,尾音很长,接着呵呵笑道:“小姑娘生得真漂亮。以后上学了,追你的男生肯定不少。” 我垂着眼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爸爸没说话,懒懒抿了一口红酒。 “嗨哟庭誉,你看我这脑子,都吃这么久了,我还没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这回爸爸倒切切实实地把头转了过来,我稍微往右侧偏了偏,对上爸爸的视线。 这种感觉就像某些八卦的长辈询问起你的成绩,而你的成绩很烂,父母不想回答,要你自己回答一样。 我放下餐具,望向对面笑眯眯的男人,然后小声道:“许……念慈。” 我在姓和名之间停顿了半秒,因为我与他们不同姓,他们姓项,而我姓许。 就算我被接到爸爸身边,我也没有改姓。 “噢,‘念慈’。”他重复我的名,没有重复我的姓,“很好听啊,底下两颗心嘛!” 我很感谢他没有让我处于尴尬的境地,唯一有些不解的,就是他居然知道是这个“念”,是这个“慈”。 男人起身,朝我举起酒杯:“念慈啊,我是你二伯父。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我订的包厢里怎么有个小美女在,哈哈哈……” 我也站起来,基本的素养让我知道长辈对我敬酒时,我要回他一口。 于是我把嘴唇贴在高脚杯的边缘,首次啜饮了红酒的味道。 有点涩,我不喜欢喝。 我以为结束了,刚准备坐下,却见二伯父开始介绍起另外两个人。 “这是你堂哥,项青翼,比你大三岁,马上二十了。” “这是我爱人,也是你二伯母;这是你堂妹,才六岁,明年开始上小学。” 我囫囵点头,脸上是僵硬的笑。我不知道为什么二伯父的介绍那么刻板,连堂妹明年要上小学都和我说。 简单介绍完,二伯父拉了拉堂哥的胳膊,他用眼神示意了什么,堂哥会意,一手拿着红酒瓶,一手捏起高脚杯,绕过圆桌朝我走来。 我还一头雾水时,堂哥已在我面前站定。 他朝我笑了笑,端正的五官看着挺有亲和力,长相算得上是一表人才了。 他将红酒尽数倒入酒杯,液体装满容器,变得沉甸甸的,我看着他的手晃了晃,幅度再大一点就要洒出来的样子。 “念慈表妹,很高兴认识你。” 表哥的这句问候就像小学英语课本里的nice to meet you,有点假,又有点真诚。 他后来又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看见他端起酒杯,我眼睛瞪大,他居然一饮而尽。 虽然没听说过喝红酒会喝死人,但也不能这样喝吧。 这算什么酒桌文化吗? 他喝完,嘴角残留绯红色的液体。一口气闷完的结果就是很快酒精上头,他的脸开始泛起红晕。 堂哥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手里还捏着酒杯,我杯子里的红酒虽没他刚才豪饮的多,但也有小半。 我没有动作,一时间,包厢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我酒杯里的红酒,喉咙有些发紧,我真的要喝吗? 堂哥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有些难受,好似无声地催促我,赶紧把它喝掉。 最终我抬起手,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玻璃没有接触我的嘴唇。 我的嘴唇,贴在了爸爸的手背。 酒杯停在半空中,我反应过来,是爸爸的手掌盖住了杯口。 我仓惶地将其放下,爸爸的手随着我的动作往下放,但没有挪走。 “青翼,你妹妹还小。”我听见爸爸说,语气冷冰冰的,冷得包厢都降下两度。 爸爸将我的酒杯从我手里拿走,他冷峻的视线穿过透亮的玻璃杯,好像在看对面的二伯父,“她喝不了酒。” 我听见二伯父干咳了两声,依着爸爸的话,赶紧把堂哥叫回去。 他有意无意地低声训斥堂哥,但我知道,孩子的做法,都是受家长所言。 堂哥已经醉了,晃晃悠悠地回到座位上。 我也坐下来,垂着头,我没再说话。 我分明没喝那杯酒,可我好像也醉了。 我抿着唇,用舌尖悄悄舔舐我干燥的嘴皮。 刚才贴在了爸爸的手背,就好像,亲了他一样。 我感觉我也燥热起来,我反手去摸我的脖子,好烫。 那我,也一定脸红了。 和堂哥一样。 训完堂哥,二伯父又嘿嘿赔笑。 他恰时地转移了话题,不过还是绕不开我。 他问,念慈年后上的哪所学校?公立还是民办?国内还是国际? 哎,你堂哥以前就不爱学习,现在念的大学,都是买来的文凭。 二伯父就像个寻常长辈一样对我问东问西,我支吾着不知该如何作答,突然听见身侧传来“哐啷”一声,金属餐具碰撞在餐盘,声音清脆而刺耳。 我被吓到,包间里的所有人都被吓到。 一时间鸦雀无声。 我睁大眼睛,侧头去看爸爸。 他脸上闪过不耐,两只手搭在餐桌的边缘,眉宇压得很低,凌厉的下颚线紧绷。 爸爸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二哥,你管好你自己的女儿就好。” 闻言,我顺势看过去。对面的堂妹虽然年纪小,但好似也被爸爸强悍的气场吓到,小嘴一张,“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二伯母赶紧捂住堂妹的嘴巴,表情慌张。 二伯父冷汗涔涔,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然后赔笑道:“我就是关心侄女的……” 爸爸挥了挥手,忽然包间闯进来几个人。 我简直吓坏了,不知道这到底什么情况。 其中一个人把一迭资料递交给爸爸,爸爸低头扫了一眼,而后手臂一抬,纸张纷纷扬扬地飞到圆桌的对面。 “二哥,你派的人手,还是太业余了。” 爸爸起身,拽着一个男人丢到二伯父面前。 那男人涕泪横流,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之类的。 我看见对面二伯父一家脸色唰白,他神情慌乱地看了看地上的男人,又忙不迭地去捡散乱在桌上的纸张。 有两张飞到了我面前,我没去捡,我也不敢捡。 但纸上有图片,图片下还有文字标注。 我凝了凝神,待我看清上面到底是什么时,忽而瞳孔骤缩。 每张图片都是我,而文字上的注明,包括了我的名字、生日、曾经的住址,以及一些基础的人际关系。 我顿时汗毛倒立,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二伯父知道我叫“念慈”,为什么知道表哥大我三岁,为什么知道我年后要上学。 原来他都知道。 他在演戏。 我又后知后觉,我想起在池边,爸爸抽着烟问我要不要来聚餐。 其实他不想要我来。 我才知道。 堂妹哭得越来越大声,二伯母红着眼,说你二哥就是一时糊涂。 爸爸神色不悦,让人把二伯母、堂妹还有堂哥一并带走。 我抓紧了椅背,觉得眼前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戏剧。 爸爸转过身,他看向我。我滞住呼吸,与他冷冽的目光交汇。 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开始后悔。 他看了我两秒,深邃眼底好像有点复杂。他喉结滚动,最后还是招手,叫门口的人把我带走。 我感激不尽,巴不得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廊尽头,我在“护送”下进入电梯。 我看见另一个方向,二伯母他们是被推搡着离开的。 而那喝醉了的堂哥,忽然抬头看向我。 我心下一惊。 我看见那双眼,狠得仿佛要把我剜挑。 第十八章 前一晚熬了个大夜,第二天临近中午才悠悠转醒。 准确来说,是被楼下吵醒的。 我基本不会听见除爸爸以外的交谈声,这座房子,也鲜少有陌生人光顾。 不过,他们算不上陌生人。 我从二楼探出头来,看见管家李叔正不近人情地拒绝“外宾”入内。 他语气中透着三分客气与七分疏离,还责备了门口两个保安的玩忽职守,竟将他们放了进来。 我把视线移过去,看见李叔对面站着二伯母和堂哥。 原来“外宾”是他们。 二伯母哭红了眼,她说庭誉的公司不给他们进去,在门口蹲点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她又说,昨晚仲华一晚上都没回来,打电话也联系不上他,眼下他们娘俩实在是心急如焚。没有办法了,不是硬闯来的。 我思考了两秒,还在想这个“仲华”是谁。 哦,是二伯父,项仲华。 关于昨天发生的,我其实还有些心有余悸。 我完全不会猜到,这样一场看似普通的家庭聚餐,实则是暗流涌动的鸿门宴。 二伯母抬手去擦眼泪的间隙,发现了站在楼梯口的我。 她突然眼睛一亮,开始不停地喊我的名字。 二伯母声泪俱下,她哭得很让人心疼——或许是出于我的母亲刚刚过世的缘故,我心底难免不生出几分动容。 爸爸不在,我自然而然地充当了这个家的主人的角色。 我说,你们还没吃饭吧。 我说,那就一起吃个饭吧。 * 我纵身一跃跳入泳池,清蓝水流在我面前炸开,我感觉到全身被包裹的温暖。 刚才那顿饭,我吃得也不是很自在。 虽气氛没有昨晚那样剑拔弩张,但由于发生了那档子事儿,所以依旧略显微妙。 尤其是那个堂哥——项青翼,全程没说一句话,但那双略微上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饭也不吃,至少在我走之前,我没看见他动过筷。 对我好像有极大的怨恨。 可我又没做什么。 游到尽头,我从水面浮出。 突然岸边一张凑得极近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瞬间被吓了一跳,嘴巴因惊讶而倒吸着半张,由此差点儿呛了几口温热的池水。 我的心脏跟被揪着似的,我游到另一边,警惕地看岸上的男人。 项青翼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他整个人给我的感觉是阴沉的,就像南方的梅雨季,潮湿,阴冷。 那双半吊的狐狸眼生得有些魅人,如果不是模样端正,我很难不把他归为我可能会讨厌的那类人。 此刻我开始怀疑,昨天对他的第一印象——有亲和力,究竟是从何而来。 堂哥笑了笑,只是把嘴角勾起,眼底还是一片阴翳。 他说:“念慈堂妹,池子这么大,你一个人游多无聊。” 我看见他把衣服掀起来,作势就要脱去—— 我赶紧往岸上爬,可我越紧张,动作就越慌乱。 我听见身后“扑通”一声,水花隔着泳衣溅在我的后背,我余光看见项青翼已经下水了。 我不知道他这是何意,但我知道他是冲着我来的,且不怀好意。 我的猜想没有错,在我上半身就要出水时,一条胳膊突然揽住了我的腰——把我往池水里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