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科兽人护卫饲养手册》 1兽影幢幢,晨练正酣 天色将明未明,栖云小筑里还浸着一层薄薄的灰蓝。洗月轻手轻脚挑开床帐,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自家小姐正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发顶一绺散乱的青丝。 “小姐,该起了。”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了外头蝶栖园里还没睡醒的蝴蝶。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角拽得更高。 “再睡一盏茶……”栖云闷声闷气地讨价还价,“就一盏茶。” 洗月没有应声,只是伸手去够床头的衣裳,一件件抖开、理顺、按着先后次序搭在臂弯里,然后才又低低唤了一句:“今日有晨会,公子已在政事厅候着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被子里的人猛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披了满肩,一双眼睛还带着没褪净的睡意,却已亮起来:“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洗月一边答,一边上前替她拢发,“小姐昨夜又看书看到几时?” “不晚,不晚。”栖云由着她摆弄,嘴上却不肯认账,“就是……白先生批注的那卷《孟子》实在好看,多翻了两页。” 洗月抿着嘴没戳破她,只低眉顺眼地梳她的头发。窗外,蝶栖园里第一声鸟鸣细细地响起来。 用罢早膳,栖云一袭湖蓝襦裙,腰系鹅黄丝绦,往蝶栖园去。夏日清晨的园子正是最好看的时候,黄白蝴蝶成片成片栖在花叶上,人走近了也不惊,只懒懒地抖一抖翅膀。 “洗月,你看那只。”栖云指着一只落在月季上的白蝶,“翅膀上有两道黑纹,像不像白先生写字的衣袖?” 洗月顺着看过去,轻声道:“像。” 栖云却自己先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叹了口气。她蹲下身,与一丛开得正盛的茉莉平视,声音轻下来:“这些蝶年年都来,怎么我就年年都看不够呢。” 洗月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她知道小姐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栖云伸出指尖,让一只黄蝶停上来,眼睛却望着远处练武场的方向,悠悠地道:“五年前哥哥还天天陪我走这条道,去静书阁念书……如今他天不亮就去政事厅了。” 她顿了顿,把指尖一扬,蝴蝶振翅飞走,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金黄的弧线。 “走吧。”栖云拍拍裙摆站起来,脸上又挂回了笑,“去晚了,长风他们该练完一场了。” 夹道那头,练武场已是一片热闹。还没走近,先听见长风的重岳剑劈开空气的闷响,一下一下,沉得像是打在人心上。 栖云才探出个头,炎烈眼尖,一嗓子先喊了过来:“小姐!今日来得早!” 他正收了枪势,重阳枪往肩上一横,汗珠子顺着棕金色鬃毛往下滚,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那头乱蓬蓬的鬃毛因为沾了汗,一绺绺贴在脖颈上,反倒衬得那张方脸更添了几分雄狮的野气。他上身只穿一条深色短裤,光着的胸膛上满是紧实的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胸肌上还沾着细沙,在日头下泛着蜜色。 “别叫,就你嗓门大。”栖云笑他,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他跟前,踮起脚去够他头顶那对圆圆的狮耳,“低头,我摸摸。” 炎烈“啧”了一声,到底还是弯下腰来,把脑袋凑过去:“摸吧摸吧,奴这鬃毛早晚叫小姐揉秃。” “秃了也好看。”栖云把手指插进他蓬松的鬃毛里,自头顶慢慢梳到颈侧,触感又粗又韧,带着太阳晒过的热气。炎烈舒服得半眯起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尾巴尖跟着在身后慢悠悠晃了两下。 “小姐这是又拿我当梳子使。”他嘴上咕哝,身子却一动不动,由着她摆弄。 栖云刚要应,眼角余光瞥见练武场另一头,长风正收了剑。 长风今日与炎烈一样,只一条短裤束着,赤着上身。他那身量立在那里,便是一座山——肩背宽厚得几乎遮住半个日头,蜜色的皮肤上一道道深黑的虎纹从脊背横贯到腰侧,像泼墨画上去的。刚练完剑,他胸膛还微微起伏,那对厚实得不像话的胸肌随着呼吸一鼓一鼓,汗从喉结一路滑进腰窝。最惹眼的是他那双虎掌,此刻松松垂在身侧,十根手指粗如婴臂,掌心的肉垫厚墩墩地露在外头,深灰里透着一层汗光。 “长风——”栖云喊他。 长风转过头,金棕色的虎瞳望过来,没说话,只“嗯”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滚出来,沉得发闷。 “过来让我捏捏手。”栖云冲他招招手。 长风把重岳剑往兵器架上一放,三十五斤的剑在他手里轻得跟根竹枝似的。他一步步走过来,没几步就到了跟前,那高大的影子把栖云整个罩住。他依言伸出虎掌,摊开在她面前——那掌心几乎有栖云半个脑袋大,肉垫鼓鼓的,还带着剑柄磨出的热度。 栖云用两只手才握住他两根手指,一下一下捏他指腹上的小肉垫,又翻过他的虎掌去瞧掌心的纹路。 “今日练了多久?”她问。 “一个时辰。”长风答。 “累不累?” “不累。”他顿了顿,虎耳忽然极轻地抖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缓缓扫过沙地,“小姐今日要出门?” “不出。”栖云摇头,“就是来看看你们。” 长风没再说话,只把虎掌微微合了合,没敢使力,由着她的手指陷进肉垫里。他这样的猛兽,此刻却低着头,乖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 练武场边沿的阴影里,琥珀正盘坐着。他没跟着上前,只一个人待在日光照不到的地方,修长的身子半倚着墙,一条墨绿色的蛇尾一圈圈盘在身侧。 栖云松开长风的手,朝那边望了一眼,便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琥珀,你又躲凉。”她蹲到他面前,打量他。这蛇兽人今日也只一条短裤,光着的上身显出与旁人全然不同的纤细来——肩窄,腰极细,肋骨到小腹的线条收得又缓又长,像被风拉直的一缕烟。他皮肤是温润的浅褐,偏偏面颊两侧、颈侧、肩膀外沿覆着细密的深褐鳞片,鳞边泛着幽幽的墨绿,像裹了一层流动的绸。最惹眼的还是他那双眼睛,深琥珀色的竖瞳,在阴影里缩成两条竖线,见了栖云才慢慢放大成圆润的梭形。 “没躲。”琥珀开口,声音偏低,带着蛇类特有的轻缓,“蛇怕热,小姐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话时,分叉的舌尖不自觉地探出来,在唇边极快地一颤,又收了回去。 栖云看惯了他这动作,不觉得怕,反而觉得有趣。她伸手去碰他手臂外侧的鳞片,指腹刚一贴上去,那鳞片便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弛下来。触感是凉的,滑得像玉。 “你今日又几时醒的?”栖云问。 “卯时。”琥珀由着她摸,竖瞳跟着她的指尖动。 “那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练?” “蛇不兴在日头底下练。”琥珀偏了偏头,分叉的舌尖又在空气里探了一下,“再说,他们练的是力气,我练的……是别的。” 他这么说着,手腕一翻,也不知从哪摸出三柄柳叶飞刀,在细长的手指间转了个花,又倏地收了回去,快得栖云几乎没看清。 “又是这个。”栖云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藏刀的那条手臂,“上回炎烈还想跟你比飞刀呢。” “他连靶子都看不清。”琥珀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了几分损人的快意,偏生脸上还是一派平静。 这话飘到场边,炎烈果然不乐意了:“哎——琥珀你过来,咱俩再比一场!这回谁输谁学狗叫!” “你本来就是猫,学什么狗叫。”琥珀连头都没抬。 练武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笑。栖云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炎烈涨红了脸,要冲过来理论,被长风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闹。”长风说。 两个字,沉甸甸的,炎烈便不闹了,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 笑声刚歇,头顶忽地投下一片阴影。栖云抬头,望楼上那金雕兽人不知何时已经下来了,正落在几步外的木栏上。他收了翅膀,那对三百零五寸的翼收拢在背后,像披了一件深褐的斗篷。金色眼睛冷冷地扫过来,先落在琥珀身上,又转向栖云。 “晨会。”苍穹说。两个字,短得像箭。 琥珀应声站起来,蛇尾无声地舒展开,在身后拖了长长一条,跟着他往政事厅的方向走。苍穹却不急着去,只站在那儿,等琥珀经过时,极自然地抬了抬一只羽翼,替他把头顶那点漏下来的日光遮住了。 栖云看着这两只的背影,蛇尾在晨光里一闪一闪,鹰翅半张半合,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伴儿,原是这样奇妙的。 政事厅里,谢砚已经在了。 他今年二十有二,生得一副好骨相,宽肩窄腰,一身青袍衬得人清俊挺拔。见栖云进来,他先笑了,眼里都是纵容:“就等你了。” “哥哥。”栖云喊了一声,小跑过去,在谢砚身边坐下,顺手扯了扯他袖口,“我今日起得早,没赖床。” 谢砚不拆穿她,只抬手替她把跑乱的鬓发抿到耳后,这才环视厅中。 下首依次站着长风、炎烈、琥珀、苍穹四兽。膳食坊总长和盥洗房的王大娘坐在靠门处。李国保立在谢砚身侧,手里捧着一册记事簿。 “今日事务不多。”谢砚开口,声音清越而不失稳重,“晨会短些。先说轮值——白日府中至少留一兽,夜间不少于三兽。长风,你排一下。” 长风略一颔首:“白间炎烈在府,我、琥珀、苍穹轮值外务。夜间我与炎烈、琥珀守府,苍穹望楼。” “可。”谢砚点头,目光转向王大娘,“王总管,昨日说马房缺的鞍具,今日能补上吗?” 王大娘本还绷着,一听点到她,忙起身:“回公子,白条那副新缰绳昨儿就到了,今日就给马房送去。倒是——”她忽然转向栖云,嗓门不自觉地软下来,“小姐那几件新裁的夏裳,浆洗房得再晾一晾,明儿才穿得。” “不碍事,王妈。”栖云冲她笑,“我不急着穿。” 王大娘被这声“王妈”叫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好。 谢砚又交代了几桩采买和宾客的事,都叫李国保一一记下。李国保捧着册子应了声“是”,又补了一句:“小姐十六的生辰将近,贺客的名帖小的已拟了初稿,晚些呈公子过目。” 栖云听到“生辰”二字,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不知想到什么,只低头绞着腰间的丝绦,没说话。 谢砚看在眼里,没点破,只道:“都散了吧。栖云,该去静书阁了。” 静书阁里,归文光已经开讲。 老先生年过花甲,精神却好,一袭青灰儒衫端坐在上首,正逐字逐句地讲《孟子》。白纸坐在下首替他们磨墨,那只异瞳狮子猫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白发整整齐齐拢在脑后,一蓝一金的眼睛半垂着,白色的尾巴安安静静搭在椅边,尾尖偶尔轻轻一勾。 归有亮坐在另一侧,与栖云隔着一席之远。他自始至终没朝栖云这边看过一眼,背挺得笔直,像在数着书上的字。 栖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她望着窗外。蝶栖园的蝴蝶早散了晨露,正三三两两往高处飞。更远的地方,她看见一个极小的黑点从望楼升起,在天上缓缓盘桓——那是苍穹,又在巡天了。 “小姐。”洗月在她身侧极轻地唤了一声,把一块帕子递到她手边。 栖云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把一页书角揉皱了。她松开手,冲洗月笑笑,重新坐正。 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却怎么也坐不回去了。 她想起五年前,谢砚还每日牵着她的手走那条去静书阁的路;想起归有亮幼时还会冲她笑,会跟她分一块桂花糕;想起洗月永远温顺地站在身后,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洗月太安静了,也护不住我。”她在心里想,“若是能有一个……一个能时时陪着我、护着我的人,该多好。” 窗外,那只金雕还在天上盘旋,越飞越高,最后成了苍穹里一粒微不可见的点。 栖云收回视线,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归文光“此之谓失其本心”的诵读声里,把那个念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放进了心底。 2街市熙攘,双兽护游 **第二章 街市熙攘,双兽护游** 放了学,栖云最后一个从静书阁里出来。白纸立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半卷没合上的书,蓝金两只异瞳在暮色里静静地望着她。 “小姐今日的经义,念到第三页时走神了。”他语气温温的,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小事,“归先生看在眼里,没舍得说你。” 栖云的脸腾地红了,低头绞着腰间的鹅黄丝绦:“先生,您、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的眼睛往窗外望了好几次。”白纸合上书,尾尖在身后轻轻一勾,“回去别闷着,少年人,该出去透透气。” 栖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一蓝一金的眼,忽然觉得心口那团堵了一日的闷气,被这句话轻轻拨开了一些。 “是,先生。” 她回到栖云小筑,一进门便唤:“洗月,把那件窄袖青衫取来。今儿闷得很,我想上街走走。” 洗月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正抱着那件迭得齐整的青衫,犹豫了一瞬:“小姐,今日的功课——” “回来再补嘛。”栖云三下两下扯下外裙,自己动手系腰带,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大家闺秀,“白先生亲口说的,少年人该出去散散心。” 洗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只上前替她理了理领口,又抿平了袖角的褶子。 两人穿过蝶栖园,往兽人屋去。还没进门,先听见里头炎烈的大嗓门:“这剑带怎么又松了——长风!长风你过来给我瞧瞧!” “自己去弄。”长风的声音从更里面传出来,又沉又短。 栖云探头进门,正撞见炎烈背对着她,两条深蓝的袍带垂在腰侧,肩背上一块块肌肉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起伏,蜜色的皮肤上滚着细汗,在光下一亮一亮的。他回过头来,狮耳先是一抖,随即咧开一个笑:“小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这是要出门?” “嗯,上街逛逛。”栖云几步走过去,不由分说抓住了他垂在身后的尾巴。那尾鬃蓬蓬松松,在她掌心里扫了两下,粗硬得像一把小刷子,“你陪我,再叫上长风。你们两个正好,也省得我再去寻别人。” 炎烈被她捏了尾巴,夸张地哎哟一声:“小姐,奴这尾巴毛可是要留着过冬的!” “少来。”栖云又揉了一把,终于松开手,指尖上还沾着他尾鬃上沾的细沙,“你一条尾巴,抵得上一床棉被。” 炎烈嘴上的笑还没收,长风从里间出来了。 他今日披了件墨蓝短袍,袍角堪堪过膝,露出两条遍布虎纹的小腿和一双赤裸的脚爪,稳稳踏在青石地面上。那把重岳剑横在背上,三十多斤的兵器压在他肩头,反倒衬得那肩膀更板更宽,胸肌的轮廓在薄薄的短袍下隐约可见。他进门先看栖云,虎耳转了转,又落到炎烈身上,沉声问:“出门?” “对,你俩陪我上街。”栖云迎上去,仰头看他——长风实在太高了,她要仰得很用力才能看到他的脸,“长风,你就穿这么点,仔细夜里凉。” “夏。”长风垂着眼看她,答了一个字,虎尾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扫了一下,“不凉。” 他一边说,一边将背上的重岳剑卸下来,重新横在腰侧,剑鞘撞在腿边,发出一声闷响。那双手——那双能一掌捏碎砖石的虎掌,此刻却极轻地避开了栖云的头顶,只由着她凑近了看他的剑。 洗月送他们到侧门便停住了脚。栖云回头冲她摆摆手:“你先回小筑,把窗边那盆茉莉浇了,我回来要看。” “是,小姐。”洗月福了福身,安静地退回去。 三人出了谢府侧门,临安街市的喧嚣立时扑面而来。 暮色还早,街上是正热闹的时候。茶坊里飘出糕饼的甜香,布庄门前挂着一匹匹新染的绸缎,在风里翻出粼粼的波光。一辆人力车从他们身边小跑而过,拉车的是一头犬兽人,只穿一条短裤,上身精赤,吐着半截舌头呼哧呼哧地散热,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车上的客人跷着腿,正眯着眼打盹。 再往前,酒肆门前的石阶上,一只猫兽人四仰八叉地趴着晒太阳,尾巴尖慢悠悠地晃,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有小孩路过想摸他,被一旁的店家笑着拦下:“可不敢摸,那是刘员外家的,凶着呢。” “凶吗?”栖云看着那猫兽人晒得翻出肚皮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看着倒挺和气的。” 长风跟在她身侧半步,始终没说话。他个头高,走在人流里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可步子却轻——虎掌的肉垫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栖云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回头一把捞过他的手,两只手拢住他一根虎掌指头,一下一下捏他指腹的肉垫。 炎烈落后两步,正在跟一个卖糖人的小贩说话——那小贩认得他是谢府的兽人,笑得满脸堆欢:“炎爷,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多放点糖。”炎烈掏了铜板丢过去,接过一个栩栩如生的糖狮子,转身几步赶上来,献宝似的递到栖云面前,“小姐,看,像不像我?” 栖云看了看那糖狮子——鬃毛炸得根根分明,仰着头,确实有几分炎烈的神气。她忍不住笑:“像,就是没你脖子粗。” “小姐这话可伤狮了!”炎烈故作委屈,把糖狮子往自己肩上一放,又冲着走在前头的长风喊,“长风!你回头看看,这糖人像不像我!” 长风回头,虎瞳在那糖狮子上落了一眼,又落回炎烈脸上,好一会儿才沉沉地开口:“像。” 就一个字,炎烈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 栖云看在眼里,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别开眼,假装去看街边的杂货摊。 “对了,炎烈。”她边走边问,声音被街市的嘈杂衬得有些飘,“你小时候,当真是在西京啃着骨头长大的?” 炎烈一听来了精神,几步绕到她另一侧,跟长风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那可不!长风,你说是吧!” 长风没接话,只把视线移开,虎耳却微微红了一层。栖云瞧见了,稀奇得不行,伸手去揪他的虎耳:“长风,你脸红了?” “没有。”长风偏过头,声音闷闷的,“热的。” “热的?明明是你害臊了!”栖云揪着不放,笑声脆生生的。 炎烈在旁边看着,乐得直拍大腿,又拿尾巴去拍长风的背:“行了行了,虎爷,承认吧,你从小就会照顾人。” 长风由着他俩闹,只把那只被栖云捏过的手轻轻收回腰侧,指尖在剑鞘上摩挲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天色不知不觉沉了下来。 卖糖人的小贩收了摊,茶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栖云站在布庄门前,这才发觉自己已经逛了快两个时辰。 “小姐,该回了。”炎烈最先开口,难得收了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天黑了,府里要我们回去值夜——夜里府中至少得有三兽在,我和长风得赶回去。” 栖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她看了看炎烈,又看了看长风,见他二人肩上都背着兵刃,暮色里神色端正,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一颗心,忽然就沉了下去。 “……嗯,回吧。”她低声说。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栖云走在中间,长风与炎烈一左一右,谁也没再开口。长风似乎察觉她兴致不高,脚步放得更轻,虎尾却悄悄从身侧探过来,在她脚踝上极轻地扫了一下——那是他哄她的方式。 栖云没躲,心里却更堵了。 回到谢府,天已经全黑了。蝶栖园里的黄白蝴蝶都栖进了花间,只有几点流萤在竹丛边忽明忽暗。栖云站在园门口,看着长风与炎烈并肩往兽人屋走去——炎烈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糖狮子:“小姐,明儿还上街不?这糖我给您留着!” “留着吧。”栖云应了一声,声音却轻得像叹气。 两只大猫的背影渐渐没入廊下的暗影。她看见炎烈用尾巴拍了拍长风的背,长风偏过头,虎舌在炎烈肩后那一绺被风吹乱的鬃毛上轻轻理顺了两下。虎尾与狮尾在行走间不经意地缠了一瞬,又松开,并肩消失在转角。 栖云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廊角,忽然把腰间的丝绦绞得死紧。 长风有炎烈。炎烈有长风。 他们肩并着肩,能替对方理鬃毛,能用尾巴互相绊着走夜路,能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而她在府里走了一整日,身边跟着一个,也总有另一个要离开去执勤、去办差、去守着望楼和院墙。 “要是……能有一个独属于我的,随叫随到,不用去值夜,不用去执勤,时时刻刻都陪着我的兽人——”她望着廊下那两盏刚点起的灯,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就好了。” 蝶栖园的流萤在她身后明明灭灭,像是把这句话,也一并收进了夜里。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政事厅的灯下,谢砚正放下手中的笔,望着案头一封未拆的黑市来函,出神了很久。 谢栖云和漱寒的照片 作者作者描述能力有限,请见谅 3令牌新颁,犬卫相迎 几天后晨会散时,谢砚把栖云叫住了。 “临安府新颁了律令。”他立在政事厅阶前,青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指尖点着案上一纸公文,“大型猛兽兽人上街,须持专有令牌,否则一律驱逐。令牌统一至捕快司领取,一月后生效。” 栖云正蹲在阶下,拿一根草叶逗长风脚边一只不知从哪来的蚂蚱。她闻言抬起头,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疑惑起来:“那跟咱家有什么关系?” “谢家四兽都在名册上。”谢砚把公文折了,“我今日脱不开身,你替我去一趟捕快司,把令牌领了。” “我去?”栖云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哥哥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带上琥珀和苍穹。”谢砚看她一眼,眼里有几分不放心,到底还是没多叮嘱,“早去早回。” 栖云应了声好,转头便往望楼跑。 天光已经大亮,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栖云在望楼下的石阶旁寻见了琥珀——他正盘坐在一片窄窄的檐影里,墨绿色的蛇尾一圈圈盘在身侧,上身赤着,只一条贴身的深色长裤裹着那极细的腰和修长的腿。他半阖着眼,深琥珀色的竖瞳在阴影里缩成两条竖线,分叉的舌尖时不时探出唇外,极轻地一颤,像在懒洋洋地尝着风里的味道。 “琥珀!”栖云跑过去,在他面前蹲下,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走,陪我去捕快司领令牌。” 琥珀这才把眼皮抬起来,竖瞳慢慢放大成两粒暗金的梭子。他往后靠了靠,脊背抵着石墙,硬质的深褐发丝在脑后那束低马尾上滑了一下:“小姐,这日头……您是真不心疼蛇。” “蛇不是最不怕热的吗?”栖云奇道。 “谁说的。”琥珀慢吞吞地直起身,那条蛇尾贴着地面一寸寸舒展开,像一段流动的墨绿绸子。他皮肤是温润的浅褐,却透着一股子凉意,日光照上去,只在鳞片边缘泛起幽幽的冷光,“蛇怕晒。晒久了,连牙都懒得收。” 他这么说着,果然懒懒地张了张嘴,那对收起的毒牙在上颚后头若隐若现地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栖云早看惯了他这模样,不觉得怕,反伸手去摸他手臂外侧的鳞片——指腹贴上去,触手温凉滑腻,像摸着一块浸过井水的玉。 “那你就走檐下。”栖云收回手,“再不行,让苍穹飞上去给你挡太阳。” 琥珀没接话,只把尾巴尖极轻地在她手腕上一绕,又松开了。 正说着,头顶忽地一暗。苍穹自望楼上落了下来,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风,卷得地上细沙打着旋儿散开。他今日只披一件深灰短袍,背上的开口敞着,那对三百多寸的翼从裂口处垂下半边,飞羽在日光里泛着铁青的光。袍下是一条深色短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赤着两条修长而结实的腿,鸟爪稳稳踏在青石上。 “走。”苍穹只吐了一个字,金色眼睛先扫过栖云,又落到琥珀身上,停了一瞬。 “凶什么凶。”琥珀冲他吐了下舌尖,懒懒地爬起来,尾巴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小姐,走吧。再不走,这鹰能把我叼起来扔出去。” 苍穹没理他,只把头转到一边,可那双金色的眼睛,到底还是追着琥珀的背影,慢慢扫了一遍。 去捕快司的路不长,栖云却走得慢——日头太毒,琥珀本能地贴着一路的屋檐墙根走,走走停停,像条没睡醒的蛇。苍穹则在低空盘旋,偶尔掠过他们头顶,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阴凉。 “琥珀,你今日几点起的?”栖云怕他真被晒蔫了,没话找话。 “卯时。”琥珀答,分叉的舌尖在空气里探了一下,“小姐,天上要下雨——是不是,苍穹?” 头顶盘旋的金雕没有回答,只极短地唳了一声。琥珀便笑了,压着嗓子学他:“‘是。’他每次都说一个字,也不嫌累。” “你倒是话多。”栖云也笑,转头去够他的蛇尾,“过来,我给你挡挡。” 琥珀没躲,由着她把自己的尾巴尖捞起来,搭在她手腕上。那尾巴凉丝丝的,鳞片细密光滑,贴着她温热的皮肤,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舒服。他微垂着眼,竖瞳里的懒意淡了些,像是对这小小的亲近很受用。 “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慢得像在吐信子,“您不觉得热吗?” “热。”栖云抹了把额角的汗,又抬头看天,“可快到了。前头那道黑漆大门就是捕快司。” 捕快司的门敞着,还没进去,先听见里头的说话声。 “追风,你又把令牌簿子按倒了——不是这一本,是那本蓝皮的!” “知道了知道了,清辞你就别催了,我这不是在找吗?哦对了,谢家小姐今儿要来是不是?我昨儿听沉总长说了一嘴,谢家小姐,那可是谢家的小姐啊——你说她长什么样?是不是跟话本里写的一样,白白净净,跟个玉人儿似的?” “追风。” “诶,在呢。” “闭嘴,找簿子。” 栖云在门口听得好笑,迈过门槛,先看见一只高大的德牧兽人正扒着木柜翻找,深蓝色的短裤系在腰上,两条长腿结实有力,脚爪赤裸。他背对着门,那对黑棕相间的立耳随着动作微微抖动,一条蓬松的德牧尾巴在身后摆得飞快。他听到脚步声,倏地回过头来——胸膛厚实,胸肌饱满得像两块隆起的硬甲,只这一转身,那两团厚肉便随着动作轻轻一颤,汗珠正顺着胸膛中央那道深沟滚下去,划过浸得发亮的胸膛,随着他喘息的起伏轻轻颤动。 “来了来了!”追风眼睛一亮,尾巴摆得更欢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那张脸上堆满了笑,“谢小姐!我是追风!德牧兽人!小姐您可算来了,我们沉总长在里头等您半响了!” 他嗓门大,语速快,一边说一边把胳膊往身后一背——胸肌被这个动作挤得鼓起,两条肱二头肌也绷出分明的轮廓,短裤的裤腰往下滑了一寸,露出半截蜜色的小腹,和那道向下隐没的人鱼线。 栖云被他这热情劲儿弄得一愣,随即笑开:“你就是追风?果然话多。” “小姐过奖,过奖!”追风咧嘴一笑,尾巴甩得几乎看不见了,“我这人没别的,就是爱说话!小姐您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先坐——哦对了,令牌!令牌簿子找到了,清辞,清辞,谢小姐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里间的人也惊动了。 先出来的是沉清辞。二十三岁的捕快司兽人处总长,穿一身藏蓝官袍,身姿修长,眉眼温文,见栖云先拱了拱手:“谢小姐,久候了。谢公子昨日传过话来,令牌早已备好,只等小姐来取。” “沉总长客气。”栖云俯了俯身,眼睛却已经往他身后瞟去。 沉清辞身后,一只杜宾兽人正无声无息地立在门边。他比追风还高些,身量修长精悍,黑棕双色的皮肤在阴影里泛着冷光。他只穿一条浅蓝短裤,两条长腿肌肉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他一声不吭,深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栖云,又扫过她身后盘在檐影里的琥珀,最后停在了追风身上——尾巴极轻地摇了一下,又僵住了。 “玄影。”凌霄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搭上玄影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张烧饼,笑得没个正形,“来,跟谢小姐问声好。你可是咱捕快司的门面。” 玄影没说话。他的尾巴尖却极轻地蹭了一下凌霄的小腿,快得几乎看不见。 “得,不问。”凌霄也不恼,自己咬了口烧饼,“谢小姐,我是凌霄,这家伙的主人。他不爱说话,您别见怪。不过他这模样——小姐您看,这身板,这腿,这屁股——比外头那些世家子弟养的兽人可强多了,是吧?” 玄影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人气得没脾气。 正闹着,里间又走出一人。周虎,二十二岁,肤色黝黑,一身深色武服,大步流星地出来,身后跟着一只比特犬兽人。 那比特犬兽人比谁都矮上半截,可那身量却沉得像座铁塔——一百斤的肌肉堆在一百八十斤的骨架里,脖子粗壮,肩膀如城墙,胸膛厚实得像是两面门板。他只穿一条短裤,小麦色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鼓鼓囊囊地挺着,两颗深色的乳头嵌在那两团饱满的肉上,随着他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他走动时,那两条粗壮的腿带动着短裤下那处轮廓蛰伏在薄薄的布料下,随步伐微微晃荡,轮廓被勒得分明。 “谢小姐。”周虎抱了抱拳,嗓门粗豪,“我是周虎,这是铁山。令牌的事儿,沉总长已经给办妥了。” 铁山跟在周虎身后,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目光躲着栖云,垂着头,那对半折的玫瑰耳微微往后撇。可当他走近了,栖云却分明瞧见,他偷偷用那对套着指虎的手,极轻地、极小心地蹭了一下周虎的手背。 栖云心里一软,仰头冲他笑:“铁山,你蹲下来,让我摸摸你的耳朵,好不好?” 铁山愣住了。他缓缓蹲下身,动作笨拙得像头不习惯弯腰的熊。栖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那对半折的耳——那耳朵温热,短毛粗硬,触感却意外地软。铁山整张凶狠的脸都僵住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 “好乖。”栖云小声说。 铁山的尾巴,极轻地、极慢地,摇了一下。 令牌办得极快。沉清辞亲自将两枚铜牌交到栖云手上,又细细叮嘱了生效的日期。追风从头到尾说个没完,把谢家四兽轮值的事儿问了个遍;玄影始终一言不发,只偶尔用尾巴蹭一下凌霄的腿;铁山则一直安静地立在周虎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辞别时,栖云带着琥珀和苍穹出了捕快司大门。日头已经偏西,暑气稍退。 “小姐。”琥珀走在她身侧,忽然低低地开口,分叉的舌尖在空气里轻轻一探,“那三只犬兽人,身上的味道……发情期快到了。” 栖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琥珀眯了眯竖瞳,没答,只把尾巴尖往她手腕上缠了一圈,温凉地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头顶,苍穹低低地唳了一声,翅尖掠过栖云的鬓角,带起一阵凉风。 “回家。”他说。 就两个字。可栖云听得出来,这金雕今儿,心里是高兴的。 间章(上,h)·虎狮交缠,情潮正盛 一 入夏后的第七日,谢砚便察觉了异样。 晨会散后,长风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练武场多练半个时辰,而是径直回了兽人屋。他经过炎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炎烈正倚在门框上,那身蜜色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薄汗,鬃毛贴着颈侧,懒洋洋地半垂着眼。长风走过去,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虎耳便微微一震。 他什么都没说,只回头看了谢砚一眼。 谢砚正立在政事厅的阶前,手里转着那枚墨玉印,见长风望过来,只点了下头。长风垂下眼,转身走了。 当日夜里,谢砚便把长风和炎烈的轮值都撤了,换作琥珀与苍穹顶上。李国保来请示时,谢砚只说了四个字:“给他们空着。”李国保会意,躬身退下——谢府豢养兽人数十年,发情期的门道,府里人没有不懂的。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兽人屋的窗便早早掩上了。 炎烈是第一个撑不住的。他蜷在草席上,尾巴夹在腿间,鬃毛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颈侧。体内那股燥热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一团火从小腹一路烧上来,烧得他连呼吸都烫。他仰起头,粗重地喘了口气,指尖在自己大腿上抓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长风……”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他娘的……闻不着吗?” 屋角传来一声低沉的鼻息。长风背对着他,一手撑在墙上,肩胛的肌肉绷得死紧,一条条虎纹在昏黄的烛光里微微起伏。他也热。那热从脊骨深处往外渗,蒸得他头皮发麻,连爪子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弹出,又收回。 “……嗯。”长风应了一个字,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凿出来的。 炎烈撑起身,往他那边爬了两步,一手勾住他腰侧的短裤边沿:“那你还忍什么?都闻到了还忍?你是虎还是佛?” 长风没答话,只偏过头,露出半张被烛光映得明暗分明的侧脸。那双金棕色的虎瞳此刻沉得发暗,瞳孔微微放大了些,像两点被逼到尽头的火。 炎烈咧嘴笑了一下,低声道:“总算……见你绷不住了。” 他话音未落,长风已经一把将他扯进了怀里。 二 两只大型猫科兽人滚在草席上,鬃毛与虎纹纠缠在一处。发情期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要漫出窗缝——那是猫科兽人在发情期特有的信息素,混着汗味和体温,对彼此而言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 炎烈被长风压在身下,仰着脖子,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哑的咕噜。他伸手去扯长风的短裤,扯了两下没扯动,急了,直接弹出爪子把裤腰划开一道口子。 “你……骚货。”长风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行行行,回头给你做十条。”炎烈哪管这些,一把将破布扯下来,掌心便贴上了一团滚烫的硬物。他低头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长风那处早在发情期里胀得通红,粗长的茎身从包皮鞘中整根探出,表面密密匝匝的倒刺微微竖起,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油光。那股属于东北虎的浓烈麝气直冲他的鼻端,烧得他尾椎都麻了。 “操……长风,”炎烈咽了口唾沫,“你这也……太凶了。” 长风没应声,只把粗壮的虎爪覆上去,肉垫贴着炎烈的小腹,指尖在他腰侧轻轻一按——那处绷紧的肌肉便颤了一下。长风低头,用带倒刺的虎舌去舔炎烈的耳廓,倒刺刮过敏感的皮肉,激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你也是。”长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炎烈那处也早已挺立,柱身偏红,倒刺比长风的更细更密,在空气里微微翕动着。他伸手握住长风的,一手撸动,一手在根部揉搓——猫科没有犬科的结,但根部那圈最是敏感,他掌心的肉垫抵着那儿打转,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长风闷哼一声,虎尾在身后骤然绷直。他垂着眼,看炎烈握着它撸动,看那双狮掌的肉垫贴着倒刺来来回回地蹭,虎瞳里的火光便更沉了几分。他偏过身,探出带倒刺的舌头,直接覆上炎烈的柱身。 炎烈的腰一下就弓了起来,指尖攥紧了草席:“长风——操,你、你别——”他话没说完,倒刺刮过茎身,麻得他尾鬃都炸开了。他咬着牙,攥住长风的头发,“……你故意的。” 长风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嗯”。 口活儿长风做得极慢——虎舌上的倒刺比性器上的更粗,他不敢太用力,只一点一点地舔,从根部到顶端,再从顶端一路舔回去,倒刺刮过每一寸皮肤,把炎烈磨得又爽又痒,喘息一声比一声重。炎烈被伺候得受不住,伸手一把捞起长风的腰,把两人一起掀在草席上。 “别光你一个人伺候我。”炎烈喘着气,翻身压上去,一手握住长风的柱身,对准自己腿间早已湿热的穴口,“我要你进来。” 长风虎瞳一沉,没说话,只扣住他的腰,缓缓往上一顶。 倒刺破开紧致的穴口,一寸一寸往里送。炎烈闷哼了一声,被那密匝匝的倒刺刮得浑身一抖——猫科兽人交配时倒刺的刺激是双倍的,进的这一下,他就绷不住地喘出了声。长风压着呼吸,等他缓过那一瞬,才扶着腰,一下一下地往上撞。 草席发出细碎的响动。炎烈被他撞得往前倾,双手撑在长风厚实的胸肌上,掌心抵着那两块被汗水打湿的硬肉,指腹顺着虎纹的纹路一路滑下去。长风那对胸肌随着喘息的起伏微微颤动,炎烈没忍住,俯身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长风虎耳一抖,扣着他腰的手紧了紧,腰下的力道便重了几分。 “……炎烈。”长风哑声唤他。 “嗯?”炎烈被撞得声音都散。 “别咬。”长风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还要留着。” 炎烈笑了,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长风胸口:“留着做什么?” 长风没有回答。他只是又重重地顶了一下,顶得炎烈话都断在了喉咙里。 三 那一夜,兽人屋里几乎没停过。 先是炎烈在上面骑了一轮——他扶着长风的胸膛,腰胯起伏,让那根布满倒刺的茎身在自己体内进出,尾鬃随着动作一下一下拍在长风的小腿上。长风躺在草席上,虎尾环着他的腰,金棕色的虎瞳半阖着看他,偶尔抬手在他大腿根揉一下,肉垫贴着发烫的皮肤摩挲。 后来换长风从背后压上来。他把炎烈的腰按下去,让那臀肉撅高,虎爪从后腰一路滑到臀侧,指尖的倒刺在穴口处轻轻刮过,激得炎烈浑身一抖。长风这才握着柱身,抵着那湿热滚烫的穴口,缓缓送了进去。倒刺刮过内壁,炎烈闷哼着,把脸埋进臂弯里,尾鬃绷直,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滚出低吼。 “长风……长风……”炎烈被他磨得受不住,声音都带了颤,“你、你倒是快点——” 长风没应,只俯身贴在他背上,虎舌舔过他汗湿的后颈,倒刺刮得他又是一抖,然后腰下一沉,重重地顶了进去。 那一记顶得又深又狠,炎烈整个人都往前扑了一下,攥紧草席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喘出一口气,哑声骂了一句:“……你他娘的,公报私仇。” 长风没说话,只又重重地顶了一下。 他们换了好几种姿势。站着,跪着,迭在草席上,滚到墙根又滚回来。倒刺在体内来来回回地刮蹭,把两个人磨得浑身发烫,汗水混着信息素的气味浸透了整张草席。炎烈被翻过来压在身下时,长风的虎爪扣着他的手腕,把他按在草席上,腰下一下比一下重。炎烈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尾鬃在身后一炸一炸地抖,好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行,你狠。” 到最后两个人又面对面迭在一起。炎烈骑在长风腰上,一手撑着长风的胸肌,一手握住自己发胀的茎身,在长风腹部那一片汗湿的虎纹上来回蹭。长风被那触感逼得呼吸一滞,扣着他腰的虎爪收得更紧,腰下也一下一下地往上顶。 “差不多了……”炎烈喘着气,声音都在抖,“长风,我、我快——” 长风没说话,只重重地顶了一下,然后猛地扣住他的腰,不让他动,腰下狠狠一送,抵到最深处。倒刺刮过内壁,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绷紧了身子——长风虎尾僵直,一声压低的虎啸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虎掌扣着炎烈的臀肉,把滚烫的精液一股股灌进他体内。炎烈则仰起头,一声低吼卡在喉咙里,握着茎身的手猛地一紧,白浊溅在长风胸口的虎纹上,又顺着那线条滑下去,浸进两人交迭的皮肤之间。 兽人屋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两道粗重的喘息,交迭在一起。 长风慢慢松开扣着炎烈腰的手,虎爪贴着他汗湿的背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炎烈趴在他胸口,下巴抵着他厚实的胸肌,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哑着嗓子说了句:“……行啊,虎爷,够凶的。” 长风没答话,只偏过头,用带倒刺的虎舌,极轻地舔了舔他汗湿的鬃毛。 “别闹。”炎烈往他怀里缩了缩,喉咙里滚出一串满足的咕噜,“……让我歇会儿。” 四 但发情期哪里是一夜能过的。 第二日清晨,炎烈是被腰间的燥热烧醒的。他睁开眼,长风还躺在他身边,虎尾搭在他腿上,半梦半醒间那股热气又翻涌上来。他翻了个身,撑着酸软的腰坐起来,抬手揉了一把发烫的小腹。 “……又来了。”他哑声嘟囔了一句。 长风也醒了。他侧过头,金棕色的虎瞳落在炎烈身上,见他那身蜜色的皮肤上又泛了薄汗,倒刺重新从包皮鞘里探出头来,便知道这一日也躲不过去。他没说话,只伸出手,把炎烈捞进怀里,虎掌贴上他的腰侧,肉垫沿着他发烫的皮肤慢慢往下。 这一日他们又缠了几轮。第三日夜里,发情期总算缓了下来。 长风把炎烈从墙根抱回草席中央,让他趴在自己身上。两个人身上都是汗和交缠的痕迹,信息素的气味终于淡下去,只剩两道平稳下来的呼吸。长风用带倒刺的虎舌,一点一点地替炎烈清理——从鬃毛到颈侧,从肩背到腰窝,把那些汗湿和干涸的痕迹都细细舔净。炎烈被他舔得舒服,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哑的咕噜,尾巴懒懒地缠上长风的虎尾。 “……熬过去了。”炎烈趴在他胸口,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懒意,“这一回,够狠的。” 长风没答话,只把虎掌轻轻搭在他背上,肉垫贴着他温热的皮肤,一下一下地摩挲。 “府里人是不是都知道了?”炎烈问。 “嗯。”长风答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子给空的假。” “……成吧。”炎烈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那咱俩这假,放得值。” 长风低下头,虎舌在他鬃毛上轻轻扫了一下,没再说话。 窗外,夜已经深了。兽人屋里的气味慢慢散尽,两只大猫迭在一起,虎尾缠着狮尾,沉沉睡去。明日晨会,长风还得去向谢砚复命,说一句“已无碍”。至于这三天里那些难以言说的荒唐,便是长风这辈子话最少、最说不出口的一桩了——除非炎烈又拿它来打趣他,那长风便只会闷声回一句: “……闭嘴。” 间章(中,h)·犬影交缠,三兽同欢 间章(中)·犬影交缠,三兽同欢 一 入夏后第十日,沉清辞便知道了。 那日捕快司点卯,追风头一个到。他进门时,尾巴比往常摆得快了几分,两只立耳也格外精神,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头。沉清辞正低头翻案卷,见他这副模样,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了一句:“把你的骚气收收,别熏着办案的。” 追风咧嘴一笑,凑过去用肉垫蹭了蹭他搁在案上的手背:“清辞,你说什么呢,我今儿可精神着呢——” “追风。”沉清辞抬眼,“你这回是第几日了?” 追风的尾巴僵了一瞬,随即又摆起来,笑得有些讪讪:“……第三日了。瞒不过你。” 沉清辞把案卷一合,朝廊下看了一眼。凌霄正歪在栏杆上啃半个烧饼,玄影立在他半步开外,一言不发——但沉清辞看得分明,玄影的尾巴尖,今天已经从凌霄的小腿上移到了他腰侧,像是在占着什么。那边周虎正蹲在院子里的石锁旁练臂力,铁山站在他身后,两只粗壮的手臂环在胸前,短裤下那处轮廓比平日明显了几分,蛰伏着一道粗长的隆起。 “都到了。”沉清辞放下笔,“这几日临安没什么大案,夜里你们三个的值守,我替你们排开了。” 追风眼睛一亮:“清辞——!” “闭嘴。”沉清辞头也不抬,“别让我后悔。” 凌霄那边却来了精神,三两口咽下烧饼,跳下栏杆:“玄影,听见没?沉总长给你放假了!这几日你就……好好‘休息’。” 玄影依旧面无表情,可那根垂在身后的尾巴,却极轻地、极慢地,在凌霄的腿侧蹭了一下。凌霄被这一蹭,笑得眼都眯起来,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别光蹭腿。晚上,我那儿有一坛好酒,你陪我喝。” 玄影没答话,耳尖却动了动。 “你们两个,”沉清辞头也不抬,“要调情回屋去调。追风——你发情期归发情期,令牌的册子明日得给我誊完,不许偷懒。” “知道了知道了!”追风尾巴甩得快看不见了,“我办事,你放心!” 周虎从石锁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铁山扬了扬下巴:“走,咱也回去。你这几日的刀法不用练了,省点力气。” 铁山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对粗壮的手臂垂下来,跟在周虎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住。 “……周虎。”他开口,声音又闷又低。 “嗯?” 铁山没再说话,只用那对套着指虎的手,极轻地、极小心地,蹭了一下周虎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周虎回过头看他,咧嘴笑了,没戳破他发情期里这点粘人的劲儿,只抬手在他后颈拍了拍,粗粝的掌心里全是汗:“走,回去给你熬碗汤。发情期耗人,得补。” 铁山垂下眼,“嗯”了一声,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走了。 --- 二 夜里,捕快司后院的兽人屋亮起一盏灯。 三只犬兽人挤在一处,身上都只系着一条松垮的短裤。发情期的信息素在封闭的屋子里蒸腾起来,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犬科特有的、混着汗味和体温的骚气,一缕缕地从三条赤裸的躯干上漫出来。 追风最先忍不住。他坐在草席上,仰着头喘粗气,一双大手搁在自己腿间,隔着薄薄的布料揉搓那处已经胀硬的轮廓。他的短裤裤腰松垮地挂在胯上,胯骨上那道沟都被勒了出来,布料底下一根粗长的柱身正微微翘着,把裤裆顶起一道明显的隆起。 “操……”他低骂一声,扯了扯裤腰,指节勾着布边,露出半截小腹下深色的毛发和那道隐隐的沟,“这他娘的,又热又胀……玄影,你那边呢?” 玄影没答话,只背对着他坐在墙根,两条修长的腿盘着。他也没好到哪里去——黑棕双色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薄汗,短裤前那处隆起紧得几乎要把布料绷开,柱身与囊袋的轮廓都被勒得分明。他死死咬着牙,尾巴僵直地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铁山蹲在屋角,是最安静的一个。可他小麦色的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那对厚实饱满的胸肌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鼓动,汗珠顺着胸膛中央那道深沟滚落,滑过两颗被汗浸得发亮的乳头。他垂着头,粗壮的大腿肌肉绷得紧紧的,短裤下那处蛰伏的粗长轮廓随着他沉重的呼吸缓缓起伏,几乎要将薄薄的布料撑破。 “都撑到顶了,还装什么。”追风受不了这满屋子的闷,一骨碌爬起来,先去拉玄影,“过来,先帮我撸一把,降降火——我也帮你。” 玄影没挣,由着他把自己拉过去,两人并排坐在草席上。追风伸手握住玄影的性器,一手撸动柱身,一手绕到根部揉搓那团凸起的龟头球——犬科的标志,成结的所在。玄影闷哼一声,尾巴猛地绷直,随即又被他这一手揉得整个人往后一仰,粗重的喘息从喉咙里滚出来。 “操……你这手,太狠了……”追风自己也涨得厉害,一边替玄影撸,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间那根翘起的性器,粗粝的肉垫贴着对方带倒刺般的柱身来回磨蹭,“……我自己也要炸了。” 他这话音刚落,一条温热粗粝的东西忽然抵上了他胀硬的下身——是铁山。那只沉默的比特犬不知何时蹲到了他面前,垂着眼,用自己一只宽厚的脚爪,掌垫抵着追风的性器,一下一下地踩压、摩擦。比特犬的脚爪宽厚,肉垫粗糙温热,脚趾有力,压着那根柱身来回碾过,又从根部碾到顶端,脚趾夹住龟头,轻轻一捻。 “操——铁山你——!”追风被这突如其来踩得腰都弓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你他娘的,脚……脚活怎么这么好……” 铁山没抬头,只哑声说了两个字:“……学的。” 他说着,另一只脚也搭了上来,两只宽厚的脚爪一左一右,把追风的性器整个夹在中间,上下套弄起来。脚趾灵活地并拢又分开,像一双粗粝的手,裹着那根粗长的柱身来来回回地撸动,脚掌前端的厚茧抵着龟头一圈圈打转,又夹着柱身一路碾到根部。追风被伺候得浑身发软,背抵着草席,胸肌剧烈起伏,两颗乳尖在空气中颤颤巍巍地挺着,被汗水浸得发亮。 “……铁山……老子要射了……”追风仰着头,连声音都抖了,“你这脚……真他娘的要人命……” 铁山没答话,只是脚上又加重了力道。追风再也忍不住,一声低吼,精液一股股射在铁山的脚掌和草席上,白色的浊液顺着那粗粝的脚趾缝往下淌。 “……爽了?”铁山这才收回脚,垂着眼,脚趾在草席上蹭了蹭。 “爽……爽翻天了。”追风瘫在草席上,喘得说不出整话。 铁山没接话,只又蹲回了屋角。可他短裤下那处蛰伏的隆起,比方才更胀了几分,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微微跳动着。 --- 三 追风缓过来,一翻身,把矛头对准了铁山。 “该你了。”他爬过去,拍了拍铁山粗壮的大腿,“你刚才踩我踩得那么爽,轮到你,怎么还缩墙角?” 铁山没答话,垂着头,那对半折的玫瑰耳微微向后撇。可他腿间那处隆起已经胀得发亮,布料几乎要绷不住。 追风不跟他废话,直接上手,一把扯下他的短裤。那根粗长的性器立刻弹了出来,柱身又粗又硬,青筋分明,顶端已经泌出透明的前液,顺着柱身往下淌,把根部深色的毛发打湿成一绺一绺。追风吹了声口哨:“操,铁山你这根——是真他娘的粗。” 铁山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躲,却被追风一把按住了腿。追风俯下身,张开嘴,含住了那根粗胀的性器。他一边含一边用手辅助根部,舌头绕着龟头打转,又一点点往喉咙里吞。比特犬的性器粗得几乎要把他脸颊撑开,他含到深处,喉咙被顶得收缩,眼角沁出一点泪,却还是上下耸动着头部,吞吐得又快又急。 铁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粗重的喘息一声比一声重,那对厚实饱满的胸肌剧烈起伏,两颗深色的乳头在空气中挺立颤动。他垂着眼看追风含着自己的性器上下冲刺晃动,看着那张德牧的嘴被撑得鼓鼓囊囊,喉结滚了又滚,终于哑声挤出一句: “……深点。” 追风愣了一下,随即更卖力地往深处吞,整根含到底,鼻尖几乎抵上铁山小腹的毛发。铁山再也忍不住,虎口猛地扣住草席,腰杆一挺,一声压抑的低吼,精液一股股射进追风喉咙里。追风被呛了一下,却还是没松口,把那浓稠的精液都咽了下去,才慢慢退出来,嘴角还挂着一丝白浊,喘着气骂:“……操,老子给你深喉,你倒好,全灌我嘴里了。” 铁山垂下眼,声音又低又哑:“……对不起。” “少来这套。”追风抹了把嘴角,“下次换你伺候我。”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玄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了短裤,跪在草席上,把后腰塌下去,露出那两瓣被布料勒出轮廓的饱满臀肉。他背对着两人,黑棕双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头也不回,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来。” 这是玄影发情期里难得开口的短句。追风会意,笑着骂了一声“骚狗”,爬过去,从背后握住他的腰,把那根还挂着前液的性器抵上他的后庭,一寸一寸往里送。玄影的穴口又热又紧,追风插入时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操……玄影,你怎么还是这么紧……” 玄影没答话,只是腰肢塌得更深,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铁山,”追风一边挺动腰胯,一边回头招呼,“别愣着!过来!你站前面,让玄影给你含着!” 铁山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过来了。他跪到玄影面前,那根粗胀的性器直直地对着玄影的脸。玄影抬眼看了他一眼,那深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微微眯起,然后他张开嘴,含住了铁山。 于是屋里便成了前后夹击的场面。追风在后面挺动腰胯,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玄影在前面含着铁山的性器,一边被身后撞得前倾,一边上下吞吐,嘴角的唾液顺着下巴往下淌。铁山被他含着,粗喘一声比一声重,那对粗壮的腿肌肉绷得死紧,短裤早已不知被蹬到哪里去了,裆下那处一鼓一鼓地跳着。 “……操,玄影……”铁山难得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嘴里……真热……” 追风在后面一边顶一边笑:“他妈的,铁山你也学坏了!平时屁都蹦不出一个,这会儿倒会夸人!” 铁山没答话,只把玄影的后脑勺轻轻按住,往自己腰上压了压。 --- 四 三人换了姿势,滚作一团。 追风率先射了,成结在玄影体内膨胀,将两人死死锁在一起。他趴在玄影背上,粗喘着,下巴搁在他肩头,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摇:“……操,成了……锁住了……你就给我含着老子的结待着,别想跑。” 玄影没答话,只是那两根僵直的尾巴在灯下极轻地缠了一下。 锁结要过一会儿才消退,追风便半抱着玄影,扭头冲铁山示意:“铁山,你来——他前面还空着呢。” 铁山沉默地跨上来,跪在玄影身前。他的性器还硬着,粗胀得厉害。他伸手扶住柱身,抵着玄影的唇,低声道:“……张嘴。” 玄影抬起头,深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张开了嘴。铁山这才轻轻按住他的后脑,慢慢往他嘴里送,又深又稳,一下一下地顶弄。玄影被前后两条硬胀的性器夹着,一双耳朵在灯下微微颤抖,喉咙里滚出压抑的闷哼,可那根僵直的尾巴,却诚实地在草席上轻轻摆了一下。 “……射给你。”铁山难得开口,声音又低又哑,“……都给你。” 他话音刚落,腰杆猛地一挺,精液一股股灌进玄影喉咙深处。玄影被呛得眼角泛红,却还是含着,直到铁山慢慢退出来。 “该我了。”追风的结终于消退,他喘着气坐起来,把玄影翻了个身,让他仰面躺在草席上。玄影被他折腾得浑身发软,胸肌剧烈起伏,两颗被汗浸得发亮的乳尖挺立在宽厚的胸膛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追风低头,在那颗乳尖上咬了一口,玄影的腰猛地弓了起来,一声低喘从喉咙里滚出。 “……你的了。”追风压着他,重新抵进去,“老子要再喂你一次。” 铁山也靠了过来,跪在玄影身侧,把他一条腿抬起来搭在自己肩上——那对宽厚的脚爪,又一次抵上了追风身下那处还硬着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碾着,帮他把火又燎起来。追风被踩得头皮发麻,腰胯却挺得更狠,一边操着玄影一边骂:“……铁山你他娘的……脚……你这脚……老子要被你夹射了……” 这一夜,三只犬兽人在兽人屋的草席上滚了不知多少轮。足交、口交、前后夹击、轮流上阵,成结的锁结声、粗重的喘息、压抑的低吼和断断续续的秽语,在灯下纠缠了一整夜,直到窗外的天色隐隐泛白。 --- 五 天快亮的时候,三只犬兽人总算歇了下来,横七竖八地迭在草席上。 追风瘫在最外边,一条腿搭在玄影腰上,尾巴还懒懒地缠着他的尾巴,含含糊糊地嘟囔:“……操……这一回,真他娘的痛快……” 玄影没说话,只把脸埋在臂弯里,黑棕双色的脊背在晨光里一起一伏,尾巴尖却还搭在追风的腿上,没有收回去。 门外传来周虎粗豪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守在了屋外,隔着门板喊,“再睡会儿。汤我熬上了,一会儿你们三个出来喝——发情期耗人,得补。” “谢了。”铁山闷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点罕见的、藏不住的软。 晨光从檐角漏进来,落在三只犬兽人身上。追风的尾巴还搭着玄影的尾巴,铁山蜷在墙角,身躯在晨光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屋外,三个主人一个守着汤、一个捧着茶、一个拿着烧饼,谁也没再说话,却都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一屋子沉沉睡去的兽影。 4生辰渐近,暗藏豹心 **第四章 生辰渐近,暗藏豹心** “小姐,这几日的饭,又只动了半碗。” 栖云小筑的廊下,洗月捧着那只没动几口的青瓷碗,眉头轻轻蹙着。她身后的窗开着,蝶栖园里的黄白蝴蝶正绕着茉莉花打转,栖云却只支着下巴坐在窗边,半天没应声。 “小姐?”洗月又唤了一声。 栖云这才回过神,眨眨眼:“嗯?……啊,不饿。倒了吧,回头我饿了再让膳食房另做。” 洗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只低低应了声“是”,捧着碗退下去。可那眉头,却蹙得更深了。 她刚转身,廊下便停了一道青色的身影。谢砚不知何时立在了阶前,负着手,目光落在栖云半支着下巴的侧脸上,又顺着她望向窗外发呆的方向,扫过那片起起伏伏的蝴蝶,好一会儿没说话。 “公子……”洗月俯了俯身。 谢砚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退下。洗月垂着头走了。谢砚这才踱进廊下,在栖云身边坐下,也不开口,只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栖云这才偏过头来,见谢砚正望着自己,那双清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却看得她心里有点发虚。她下意识坐直了些,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五日没好好吃饭了。”谢砚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不容躲闪的分量,“蝶栖园里的蝴蝶,你每日去看,一看就是一炷香。静书阁那边,归先生前日跟我说,你听课走神走得厉害。” 栖云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栖云。”谢砚不紧不慢地续道,声音放软了些,“有什么心事,跟哥哥说。” 栖云垂下眼,指尖一下一下绞着腰间的鹅黄丝绦,好半天,才低低地道:“……我想要一个兽人。” 谢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一个只属于我的。”栖云的声音轻下去,却又带着一股罕见的认真,“随叫随到,不用去执勤,不用去守夜,时时刻刻都能陪着我的……不是长风,不是炎烈,不是琥珀,也不是苍穹。他们都很喜欢我,可他们都有自己要守的东西,有自己的差事”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却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想要一个……只看着我一个人的。”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廊下风过,蝶栖园的茉莉香淡淡地漫上来。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很轻,“知道了。” 栖云一愣:“就……就‘知道了’?” “不然呢?”谢砚抬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抿到耳后,动作又轻又稳,“你既说了,哥哥记下了。剩下的,你别管了。” 栖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哄我吧?” “十六岁的人了,还学小娃娃撒娇。”谢砚站起身,拍了拍袍摆,“生辰礼,哥哥给你备好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栖云眼睛一亮,正要追问,谢砚却已经转身往政事厅走,只丢下一句:“去把午饭吃了。不然生辰那天瘦了,衣裳都撑不起来。” 栖云追了两步:“哥哥!你倒是说是什么——” “不说。” “你——!”栖云气得跺脚,可看着谢砚那从容的背影,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些。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到底还是弯了弯嘴角,转身往膳食房去了。 --- 政事厅里,谢砚立了片刻,才唤了一声:“长风。” 门口应声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蜜色的皮肤上,那一道道深黑的虎纹从肩膀横贯到腰侧,被门缝漏进的光一照,便泛起一层油亮的汗光。他刚在练武场练完功,胸膛还微微起伏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汗珠顺着胸膛中央那道沟壑滚落,短裤的裤腰松松地挂在胯骨上,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腹和那道没入裤腰的人鱼线。 “公子。”他垂着眼,立在阶下,虎耳轻轻转了转。 谢砚却没急着开口,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道:“栖云这几日,总去兽人屋那边看你们。” 长风没答话,只“嗯”了一声。 “她生辰快到了。”谢砚续道,“那日宾客多,府里的明岗暗哨,得重新布一遍。” 长风这才抬起头,金棕色的虎瞳望过来,声音又沉又稳:“公子吩咐。” 谢砚走到案前,展开一张谢府的舆图,指尖点着几处:“远道厅这边,前后门都要有人。练武场连着蝶栖园那条夹道,太暗了,夜里容易藏人。望楼照旧交给苍穹,竹思园那边——”他顿了顿,“你和炎烈轮着守,别让他一个人熬整夜。” “嗯。”长风应着,垂眼盯着舆图,虎耳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已经把每一处安排都记在了心里。 “还有。”谢砚放下指尖,声音压低了半分,“生辰那日,别让琥珀离栖云太远。蛇兽人耳力好,万一有乱子,他比谁都先听见。” “知道。” 长风答完,却没立刻走。他垂着眼,好一会儿,才极低地补了一句:“公子……小姐这些日子,心里闷。” 谢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道:“她生辰那日,会好的。” 长风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他正要转身,栖云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政事厅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哥哥,我饭吃完了!你方才说要给我备生辰礼,到底是什么呀?” 谢砚头也不抬:“饭吃完了就回静书阁,下午还有课。” “你还没说生辰礼——” “说了就不叫礼了。” 栖云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目光一转,却落在立在堂中的长风身上。她眼睛一亮,几步跑进去,仰头看他:“长风,你今日怎么没穿短袍?” 长风垂下眼:“刚练完功。” “那正好。”栖云不由分说,一把捞起他那双垂在身侧的巨大虎掌,两只手拢住他一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捏他指腹上的肉垫。那肉垫温热厚实,带着刚练完功的潮气,她捏得不亦乐乎,“让我摸摸。” 长风没躲。他由着栖云把自己一根根粗如婴臂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摆弄,只安静地垂着头,虎尾在身后极轻地扫了一下地面。栖云捏到第三根手指时,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沉的咕噜——那是虎兽人放松时的满足声响。 “小姐,该去静书阁了。”他开口,声音又沉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再捏一会儿。”栖云头也不抬,指尖顺着他的掌纹摩挲,“长风,你说……生辰那日,你会一直在府里守着我吧?” “会。”长风答得毫不犹豫。 栖云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抬头冲他笑了笑:“那说好了。你要是敢走神,我可要生气的。” 长风没答话,只垂着眼,虎尾又极轻地扫了一下——那是他应下的意思。栖云这才转身,冲谢砚摆了摆手:“哥哥,我去上课了!你不许骗我!” 她跑远了,脚步声一路轻快地往静书阁方向去。政事厅里安静下来。 谢砚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长风。” “公子。” “你去黑市那边,替我传句话。”谢砚垂下眼,指尖在案上那封未拆的来函上轻轻敲了敲,“就说……我要的那只,可留好了。” 长风虎瞳微动,却什么也没问,只沉声应道:“是。” 他转身出了政事厅,脚步沉稳。廊下的日头照在他赤着的背上,那一道道虎纹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要去办的事,他不问缘由。谢砚让他传什么,他便传什么。至于那只黑市里“留好了”的猎物究竟是谁,长风没问,也不必问——谢砚从没让他失望过,也从不曾对栖云失过言。 --- 谢砚在案前坐下,拆开那封来函。纸页上墨迹工整,写着“货已备妥,可三日后来提”几个字。他看了片刻,又慢慢合上,指尖在函面上摩挲了两下,才压进了一迭文书底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李国保捧着一册簿子,躬身进来:“公子,生辰宴的宾客名帖,小的拟好了,请公子过目。” “李叔辛苦了。”谢砚接过簿子,翻了两页,又抬眼看他,“果蔬采办、席面安排,也都交给你了。栖云头一回操持这样大的宴,别出了岔子。” 李国保躬身应道:“公子放心,小姐的及笄礼,小的定当安排得妥妥当当。宾客的帖子、席上的菜品、远道厅的布置,小的都一一记下了。” “嗯。”谢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日,让膳食坊给府里的兽人也多备些好的。发情期刚过,他们几个也费了心力。” 李国保会意,笑着应下:“是。长风、炎烈、琥珀、苍穹,小的都记着他们的口味。” 谢砚点点头,正要放他下去,却见栖云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扒在门口,冲李国保甜甜地喊了一声:“李叔!” 李国保回头,老脸上立刻堆起笑:“小姐来了。” “李叔,生辰那日,我要吃桂花糕。”栖云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就是膳食房那个,豆沙馅的,要多多的。” 李国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有有有,小姐放心,桂花糕管够。” “还要——”栖云正要掰着指头数,谢砚在案后轻咳了一声。 “栖云。” “在呢!” “课,迟到了。” 栖云一僵,看了一眼天色,果然不早了。她“哎呀”一声,也顾不上数桂花糕了,提着裙摆就往外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冲李国保喊:“李叔,桂花糕!多多的!” “诶,记下了记下了!”李国保笑着应她。 脚步声远了,远道厅前一时安静下来。李国保捧着簿子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谢砚一眼——这位年轻的谢家家主正垂着眼,指尖在案上那迭文书上轻轻摩挲,眉宇间带着一点谢栖云没看到的、极淡的心事。 李国保什么都没问,只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政事厅里,日影西斜。谢砚独自坐了许久,才慢慢从文书底下抽出那封黑市来函,展开,又看了一遍。 “货已备妥,可三日后来提。” 三日。他算了算日子,正好是栖云生辰前一日。 他合上函,指腹轻轻压过那几个字,忽然想起栖云方才趴在窗边,望着蝶栖园里成双成对的蝴蝶时,那双带着点寂寞的眼睛。他垂下眼,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哥哥说过,你想要的,都给你。” 窗外,一只黄蝶正落在茉莉枝头,薄薄的两翅在风里轻轻扇动,像是在等着什么,也像是要去赴一场三日后才开的宴。 5白猫授业,新思启明 **第五章 异瞳授业,新思启明** “小姐,今日归先生被召进府讲学去了。” 栖云刚踏进静书阁的天井,洗月便在她身后轻声说了这么一句。她脚步一顿,抬头往讲堂里望——上首果然空着,只有那张黑漆的案几上摆着一方端砚,砚边搁着归文光常握的那支竹节笔。 “那今日的课……”栖云有些发愁。 “归先生留了话,请白先生代课。”洗月朝里间抬了抬下巴。 话音才落,里间的竹帘便被一只手撩了起来。那手修长,手背覆着一层纯白的短毛,在光下泛着极淡的丝光,指尖收起的爪子只露出一点浅粉的圆弧。接着,白纸从帘后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一袭月白长衫,交领右衽,腰间一条素色丝绦,白发只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拢在脑后。那一蓝一金的异瞳在晨光里格外清亮,看见栖云,便先弯了弯眼睛:“小姐来得早。归先生不在,今日由我来讲。可好?” “先生肯讲,是学生的福气。”栖云忙福了福身,规规矩矩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又偷偷抬眼去看白纸——她敢揉长风的虎掌,敢抓炎烈的尾巴,唯独在白纸面前,从不造次。 白纸走到案前,把长衫的下摆轻轻一提,坐在了归文光常坐的那张椅子上。他坐姿端正,一条纯白的长尾从椅侧垂下来,尾尖极轻地勾着,像一弯新月。洗月和归有亮也各自落座,归有亮照旧坐得离栖云最远,从进门起就没往这边看过一眼。 “归先生走的匆忙,只留了一句:讲《孟子》‘舍生取义’一节。”白纸开口,声音温润,不疾不徐,“这节若照老例逐字讲来,未免枯燥。我先讲个故事,小姐且听。” 栖云一下子来了精神,身子都不自觉地前倾了些:“先生请讲。” 白纸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 “这便是了。”白纸的笑意深了些,白色的尾巴在椅侧极轻地摆了一下,“‘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义,并非要你抛却性命才叫义。它只是在你两难之时,要你扪心自问:何者,才是你不忍舍去的那一样。” 栖云只觉得胸口那块一直懵懵懂懂的地方,忽然被这故事轻轻一撞,亮堂了起来。她忍不住道:“先生讲得真好。归先生讲时,我只觉得这‘义’字好重;听先生一讲,倒觉得它……就在身边。” 白纸没接这话,只拿起案上一本经书,翻到那一节。他那几根覆着白毛的修长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滑过,收起的爪子轻轻按住页角,动作优雅得像在抚琴。他低声念了一句原文,又抬头看栖云:“小姐既已明白了‘义’,我再问一句——若你日后有了一个独属于你的、你要护着的人,到那时,你的‘义’又是什么?” 栖云愣住了。 她没答上来。可那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扑通一声,落进了她心里那口原本平静的井里。 --- 讲完了经义,白纸又讲算学。 这一节他讲得更妙。他并不像归文光那样在纸上推演,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把豆子、几根长短不一的竹签,一一排在案上:“小姐,今日我们不讲天元,只讲‘均输’——县里要往边关运粮,三县赋粟,远近不同,这粮该怎么均摊?” 栖云盯着那几根竹签,忽然就懂了。她忍不住凑近去看,又不好意思地缩回来:“先生,您这法子,倒像是把朝廷的漕运都摆到桌案上来了。” “算学本就从这些来。”白纸把豆子一颗颗拨开,白色的指尖在深色的桌案上格外分明,“圣贤治世,算的是这些;我们读书,读的也是这些。” 栖云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连洗月都停了手里的针线,安安静静地听着。唯独归有亮,从头到尾只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卷,偶尔在纸上划几笔,与这边的热闹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课讲到一半,天井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栖云抬头,便见长风立在竹帘外,赤着上身,蜜色的皮肤上虎纹纵横,他往堂内看了一眼,见栖云正望着他,便极轻地“嗯”了一声,又退回廊下去了。 他是来守她的。府里规矩,府内由洗月跟着,可长风总不放心,每日都要亲自来静书阁外头转上一圈。栖云朝他笑了笑,没出声,只觉心口那点空落落的东西,又被这只沉默的虎填暖了一分。 “小姐。”白纸在案后轻声唤她,把她的魂叫了回来,“这题,你解得如何了?” 栖云脸一红,忙低头去看那排豆子,磕磕绊绊地报了个数。白纸听罢,只轻轻摇了摇头,那对白色的猫耳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动了动:“差了一点。你再看这最后一根竹签——它短的,不是用来当‘一’的,是用来当‘半’的。” 栖云“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抬头时,正撞见白纸那双蓝金异瞳里含着笑。那笑温和而克制,像静书阁天井里那棵桂花树落下的影子,不灼人,却让人安心。 --- 散学后,洗月先回栖云小筑去准备午膳。归有亮合上书卷,头也不回地走了,经过栖云身边时,只淡淡点了个头,连一句“小姐”都没叫。 栖云没在意——她早就习惯了。她收拾好书箱,却没急着走,而是蹭到白纸身边,欲言又止。 “小姐有话?”白纸正低头整理那几根竹签,听见动静,偏过头看她,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先生……”栖云绞着丝绦,好半天才小声道,“我这几日,心里总不踏实。想要一样东西,又觉得……说出去,显得我贪心。” 白纸把竹签一根根收进袖中,动作不疾不徐:“小姐想要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我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兽人。”栖云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风吹散,“随叫随到,不用去执勤,不用去守夜,时时刻刻陪着我的。长风有炎烈,炎烈有长风;琥珀有苍穹,苍穹有琥珀。他们都有彼此。我……”她抬起头,眼睛有点湿,“我什么都没有。” 白纸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栖云,那双蓝金异瞳静静地看着她,里头没有一丝责备。 “小姐这不是贪心。”他轻声说,白色的尾巴极轻地、极轻地在她手腕边绕了半圈,又松开,像是一个安抚,“是人,都会想要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人。兽人也好,人类也罢,心里有牵挂,想有个人陪着自己,这没有错。” 栖云鼻子一酸,忙低下头。 “只是。”白纸的声音更柔了些,带着师长特有的关切,“在得到之前,小姐不妨先问自己一句——你想要的,究竟是‘一个兽人’,还是‘一个懂你、护你、无论何时都站在你这边的人’?” 栖云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课上,白纸问她的那句话——若你日后有了一个要护着的人,你的“义”又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白纸微微一笑,抬起那覆着白毛的修长手指,极轻地替她拂去了落在肩头的一片桂花叶:“去吧。你哥哥那样疼你,你要的,他未必不放在心上。” 栖云猛地抬头看他:“先生……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纸只是笑,那对纯白的猫耳在风里微微动了动,没有回答。他把那本经书轻轻推到她手边,温声道:“回去再读读。读懂了,你心里那个结,也就松了。” 栖云捧着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白纸站在静书阁的门前,目送她的背影没入竹思园的竹径。天井里的桂花树沙沙地响,他的白色长尾垂在身侧,尾尖极轻地一勾。 他什么都知道。归文光被召进府讲学是真的,可这“代课”,原就是谢砚托了归文光安排的——那少年家主想借他的口,先给栖云心里埋一颗种子。如今种子已经埋下,只等三日后生辰,那黑布蒙着的铁笼一掀,便会破土而出。 白纸垂下眼,蓝金异瞳在晨光里静静流转。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小姐啊……你要的那个人,已经来了。” 6寿宴开席,笼露豹尾 **第六章 寿宴开席,笼中露尾** “小姐,该起了。今儿是您的生辰。” 栖云小筑里,洗月掀开床帐,声音比往日轻快了几分。她捧着一件新裁的鹅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蝶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栖云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白纸昨日送她出门时说的那句“你要的那个人,已经来了”,心里便无端地一动。她眨眨眼,压下那点说不清的期待,只问:“今儿远道厅那边,都备好了?” “李叔天不亮就起来了,膳食房、盥洗房、远道厅的布置,都过了几遍。”洗月替她拢发,又轻声道,“归先生和白先生也来了,在厅里候着。长风和炎烈,还有琥珀苍穹,一大早就去巡检布防了。” 栖云心里忽然安定了些。她由着洗月替她梳好发髻,插上那枚白玉簪,这才提着裙摆出了小筑。 蝶栖园里,黄白蝴蝶比往日飞得更高,像是也来赴这一场十六岁的宴。 --- 远道厅前早已张灯结彩。宾朋的车马停了一溜,临安的世交故旧、谢砚同僚,都携了贺礼前来。栖云一到,便被几位相熟的女眷围住,道贺声、夸赞声此起彼伏。她一一笑着应过,眼睛却不住地往厅里瞟——她在找那几道熟悉的、高大的身影。 长风是第一个迎上来的。他走到栖云面前,垂眼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从身后拿出一副护臂——皮子磨得光滑,边角用细绳编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小姐生辰。”长风说,声音又沉又稳,“我磨的。戴上它,练剑不怕伤着手。” 栖云一愣,接过那副护臂,指尖摸了摸那磨得温润的皮面,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仰头看他:“你磨了多久?” “月余。”长风答,虎耳却极轻地动了动,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小姐喜欢就好。” “喜欢。”栖云把护臂抱在怀里,又伸手去捞他那双垂在身侧的虎掌,捏了捏他指腹的肉垫,“长风最好了。” 长风没说话,虎尾却在身后极轻地扫了一下——那是他欢喜时的模样。 “小姐小姐!还有我的!”炎烈的声音隔老远就响起来。他拨开人群几步挤到栖云面前,棕金色的鬃毛在风里一扬,颈侧那簇尾鬃蓬蓬松松地翘着。他献宝似的把一枚系着红绳的玉哨塞进栖云手里:“生辰礼!小姐您收好——往后遇着事儿,吹一声,不管我在府里还是府外,我都听见!” 栖云低头看那枚玉哨,做工精巧,色泽温润,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她忍不住笑:“你不是说,晚上要执勤吗?我吹了你也不在。” “那不一样!”炎烈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哨声我能听见!我记着小姐的声音呢——只要您吹,我准能听见!” 栖云被他这认真的模样逗笑,伸手去抓他那条甩个不停的尾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尾巴再甩,毛都要甩掉了。” 炎烈这才嘿嘿一笑,任由她揉了两把尾鬃,退到长风身边,又极自然地用尾巴尖拍了一下长风的背。长风没动,只偏过头,虎舌极轻地替他把被风吹乱的一绺鬃毛理顺——两只大猫并肩站着,虎尾与狮尾在衣摆间不经意地交缠了一下。 栖云看着他们,心头那点羡慕又悄悄冒了头。她忙别开眼,正撞上琥珀无声无息地立在一旁的阴影里。 琥珀今日穿一件贴身的深墨绿短袍,长至膝下,袍身贴合他那修长纤细的身形。他皮肤是温润的浅褐,散布着一片片泛着墨绿幽光的鳞片,在厅里的烛光下像覆了一层流动的绸缎。他半垂着眼,竖瞳缩成两条细线,分叉的舌尖在唇边极轻地探了一下,才慢慢走上前,将一条墨绿色的软索递到栖云手里。 “生辰。”琥珀开口,声音低缓,带着蛇类特有的慵懒,“我编的。结实,能当护身索用。小姐戴着玩也好。” 那软索以墨绿丝线编成,触手温凉,细密紧实。栖云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伸手碰了碰他手臂外侧的鳞片:“琥珀,你编这个,手不酸吗?” 琥珀弯起竖瞳,极淡地笑了一下:“蛇有耐心。小姐喜欢就好。” 他话没说完,头顶的阴影便倏然一暗。苍穹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收拢的翅膀带起一阵风,卷得烛火晃了晃。他今日穿一件深灰短袍,背部的开口敞着,那对巨大的翅膀从裂口处半垂下来,飞羽在光下泛着铁青的光。他走到栖云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把一支深褐色的翎羽放进她手心。 那翎羽光滑坚韧,根根分明,边缘锋利,尾端带着一抹浅灰的横带。栖云认得——这是苍穹飞羽中最大最亮的那一支。她抬起头,正对上苍穹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却比往日柔和了些。 栖云把四样礼都抱在怀里,护臂、玉哨、软索、翎羽,明明只是些小物件,却觉得比满厅的金玉都要沉。她抬起头,看着眼前四道并肩而立的高大身影,喉咙忽然有点哽。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我都喜欢。” --- 宴酣之际,谢砚忽然放下杯盏,走到栖云身边,俯身低声道:“跟我来。” 栖云一愣:“去哪儿?” “远道厅。”谢砚朝她伸出手,“你的生辰礼,哥哥还没送呢。” 栖云心里猛地一跳——她忽然想起自己五 几日前在政事厅说的那句“我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兽人”,还有谢砚那句轻描淡写的“知道了”。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把手中的玉哨攥紧了些,跟着谢砚穿过回廊,一路往远道厅去。 远道厅前,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不是寻常的马,而是一只马兽人——白条。他身高足有七尺有余,一身汗血宝马特有的修长体格,长发披散在肩,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戴着嚼子与缰绳,脚掌套着铁掌,立在车前,看见栖云,便极轻地打了个响鼻,低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栖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白条,辛苦你了。” 白条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应她。谢砚没说话,只推开远道厅的门,侧身让栖云进去。 厅内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正中央,立着一只大铁笼,笼上蒙着一块厚厚的黑布。 栖云的心跳陡然快了一拍。她下意识去看谢砚,谢砚却只是负着手,站在门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栖云咬咬唇,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走近那只铁笼。 黑布垂到地面,遮得严严实实。栖云蹲下身,凑近了,正要伸手去掀——忽然,她看见黑布的边缘,露出一截黄色的、毛茸茸的尾尖。 那尾尖极轻地、极慢地颤动了一下。 栖云愣在原地。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擂鼓似的响了起来。她猛地抬头,看向谢砚,声音都有些不稳: “哥哥……这里面,是什么?” 7黑布落处,豹影初逢 **第七章 黑布落处,豹影初逢** (小豹子终于出场啦) “哥哥……这里面,是什么?” 栖云的声音轻轻发颤,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截从黑布边缘露出来的黄色尾尖。那尾尖极轻地、极慢地晃了一下,像是隔着重重黑暗,也在打量着她。 谢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铁笼前,抬手,缓缓掀开了那块黑布。 烛光哗地涌入笼中。栖云只觉得眼前倏地一亮,然后,她看见了笼里坐着的那个兽人。 那是一只猎豹兽人。他蜷坐在笼中,背脊靠着笼壁,一条长而蓬松的豹尾盘在身侧,尾尖正落在黑布掀开前露出的那道缝边。他很高,即便这样蜷着,也看得出肩宽腰窄、四肢修长——猎豹的体型是速度养出来的,每一寸肌肉都紧实流畅地贴合着骨骼,没有一丝赘余。他只系一条深色的短裤,露出半截精瘦的小腹和那条没入裤腰的人鱼线;上身赤着,白皙偏蜜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散布着黄褐色的斑点,从肩头一路漫到腰侧、大腿,在烛光下像洒了一身碎金。 他低着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不敢睁眼,一对猎豹耳朵微微压着——耳背金黄带黑斑,耳廓里是奶黄色的绒毛,那绒毛极细极软,微微炸开,像两朵小小的蒲公英。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眼。 那是一双黄褐色的眼睛,眼型偏圆,外眼角微微下垂,他看见栖云,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随即又垂下了眼,像是连直视她都不敢。 “……漱寒。”谢砚开口,“他叫漱寒。黑市出来的,我调教了一周,确认过,不会伤人。你可以放心。” 栖云没有答话。她只是蹲在笼前,离那只猎豹兽人很近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铁笼锈味和旧衣气的味道。她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看着他抿得发白的唇,看着他脖颈到锁骨那一片白皙的皮肤上,一道极浅的旧痕。 “……漱寒。”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弯起眼,笑了,“漱寒泉石幽——好名字。” 笼里的猎豹兽人没有抬头,但那对奶黄色的耳朵,却极轻地、极轻地颤了一下。 “出来吧。”栖云站起来,伸手去够笼门上的插销,“你坐了一路,腿该麻了。” “栖云——”谢砚想拦,到底还是没拦住。 栖云已经打开了笼门。她探进半个身子,没有像旁人那样去抓他的手腕或拽他的胳膊,而是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 “来,我拉你出来。” 笼里的漱寒僵住了。 他见过很多只手。黑市的买主会掰开他的嘴看牙口,会用粗粝的指头掐他的肌肉、掀他的眼皮;驯兽师会拿鞭子和铁链,把手里的活物当物件一样拖来拽去。他早已习惯了那只握向他的手——要么是检查,要么是惩罚。 可眼前这只手,是摊开着的。 纤细、白皙、温热的掌心向上,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悬在他面前,像是在等他自己愿意,而不是等他被拽出去。 漱寒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愣了很久,久到栖云都以为他不想出来,正要收回手,他却忽然动了——极慢极慢地,他抬起自己那只修长的、覆着细密金黄绒毛的手,把指尖搭在了她的手心。 那双手几乎是立刻握住了他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怕弄疼他似的,轻轻拢住了他的指尖。漱寒只觉得那一点温热从指尖一路烧上来,烧得他整条手臂都僵了。他喉结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出来吧。”栖云又说了一遍,声音又轻又软,“别怕。” 漱寒撑起身体,从笼中钻了出来。他站直时,比栖云高出大半个头——那修长苗条的身形立在烛光里,肩背到腰侧的线条利落得像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刃,蜜白的皮肤上斑点密布,随着他低垂的头,连脊背两侧都绷出几道清晰的肌肉沟壑。他低着头,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脚踝,垂着眼,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奴,遵命。” 栖云皱了皱眉:“你方才说什么?” 漱寒的头更低了些,声音也更轻了:“奴……遵命。” 栖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她没有纠正他——她听得出来,这个“奴”字不是客套,是他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自称,像一道磨不掉的烙印。她只是松开他的手,踮起脚,朝他伸出手。 漱寒下意识地想躲,却见她只是极轻地、极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他头顶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那绒毛在她指下微微炸开,漱寒整个人从头皮到尾巴尖,一瞬间僵成了石头。 “栖云松影淡,漱寒泉石幽。”栖云轻声念道,“我名栖云,你名漱寒——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就该在一处的?” 漱寒没有回答。他只觉得那搭在耳朵上的指尖又轻又暖,暖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烫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他垂着头,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在睫毛底下微微泛红,右眼角的泪痣像是被烛火照得格外分明。 “还有。”栖云收回手,正了正神色,“以后不要叫‘主子’。叫小姐,或者……叫我栖云也行。我不喜欢‘主子’两个字。” 漱寒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他没有承诺叫“小姐”,也没有承诺叫“栖云”。他只知道自己从那只摊开的手掌开始,心里那口一直封得死死的井,被一点点凿开了一道缝。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只是知道——眼前这个少女,是他活了十五年,第一次遇见的、用那样一只手,等着他走出来的温柔。 他还没学会如何回应温柔。 但他知道,自己愿意为眼前这个少女,献出一切。 --- 远道厅的门边,长风与炎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了那里。长风望着笼里走出来的那只猎豹兽人,金棕色的虎瞳平静地扫过漱寒,又落回栖云身上,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还行。”他说。 炎烈倒是直接多了,几步凑过来,棕金色的鬃毛在风里一扬,上下打量了漱寒一眼,又咧嘴笑起来:“新来的?行啊,黑市出来的——那就是有本事!我叫炎烈,这是长风。小姐的护卫,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漱寒没答话,只垂下眼。炎烈也不恼,只极自然地用尾巴尖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别怕。小姐她,跟别的上头的人都不一样。” 漱寒没有抬头,但那对奶黄色的耳朵,却在炎烈的话音里,极轻地、极慢地,竖了起来。 远道厅外,洗月静静地立在廊下,望着厅里那只垂着头的猎豹兽人,又看了看自家小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小姐。”她轻声唤,“要不要先带他去盥洗房,让王妈给洗洗?” 栖云这才想起来,回头冲洗月点点头:“嗯,是该好好洗洗。这一路车马颠簸,也该累了。”她又转回头,看着还垂着头的漱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往后……这府里,就是你的家了。” 漱寒抬起头,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厅的烛光。 他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那个少女弯弯的眼睛,心里那个小小的、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忽然像春水一样,一寸一寸地涨了上来—— 他想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她身边。 8豹沐初净,暗卫归巢 **第八章 豹沐初净,暗卫归巢** “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栖云对漱寒说,“你这一路车马颠簸,该累了。” 漱寒垂着头,没有应声。他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却极轻地动了动,像是在听,又像在偷偷辨着四周——远道厅的烛火、廊下洗月放轻的脚步声、门外老虎和狮子压低的说话声,一样一样,都收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是洗月。”栖云指了指身后的丫鬟,又对洗月道,“你带他去盥洗房,找王妈。” 洗月福了福身,走到漱寒面前,轻声道:“请随奴婢来。” 漱寒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极快地垂下去,跟着洗月往外走。经过谢砚身边时,谢砚忽然低声开口:“他刚出黑市,没怎么跟人相处过。让王妈手上轻些,别吓着他。” “是,公子。”洗月应下。 “还有。”谢砚叫住她,顿了顿,“他若问你什么,就答。他刚进府,心里不踏实。” 洗月点点头,引着漱寒去了。 栖云望着那只猎豹兽人跟洗月走远的背影——他走路极轻,猎豹的脚爪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一条长而蓬松的豹尾拖在身后,尾尖微微勾着,像是不安,又像是极力想显得顺从。她心里一软,转头对谢砚道:“哥哥,他……真的不会伤人?” “我亲自试过一周。”谢砚走到她身边,语气平静,“他比外头许多家养的还老实。只是胆子小,你慢慢来。” 栖云点点头,又忍不住追了一句:“那他要吃什么?发情期……要不要我留意什么?” 谢砚看了她一眼,眼里终于带上了点笑意:“这些,回头我让长风炎烈细细跟你交代。先去把宾客送了吧,你这寿星,躲在这儿像什么话。” 栖云“哦”了一声,依依不舍地又朝漱寒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跟着谢砚回了宴上。 --- 盥洗房里,蒸汽蒸腾,满屋子都是皂角的香气。 王大娘正挽着袖子在木盆前忙活,听见门响,头也不抬:“谁啊?这会儿洗什么——”话没说完,她一抬头,瞧见了洗月领进来的那只猎豹兽人。 她先是一愣,随即把胳膊上的水甩了甩,上下打量了漱寒一眼。这兽人生得俊,身量修长,赤着的上身和两条长腿上,密密麻麻散布着黄褐色的斑点,蜜白的皮肤被水汽一蒸,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他垂着头,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脚踝,肩膀绷得死紧,像只被拎进陌生笼子里的猫。 王大娘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洗月,再一想到方才宴上小姐身边那副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把手里的抹布一摔,大着嗓门道:“新来的?进来进来!杵在门口做什么,还怕老娘吃了你不成!” 漱寒被这嗓子吓得耳朵一抖,却没敢动。 王大娘几步走过去,伸手就把他往热气腾腾的里间推:“赶紧的,衣服脱了!这一身从黑市里带来的味儿,都能熏苍蝇了!” 她嗓门大,手上却轻——推他肩膀的那一下,力道软得不像个常年洗衣的妇人。漱寒僵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解下了短裤。 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黑市里没有这样的热水,也没有人会这样把他推到水汽里。他闭着眼,任王大娘拿着木瓢一瓢一瓢地往他肩上浇,热气顺着脊背的斑点往下淌,烫得他每一块肌肉都在轻轻发颤。 “低头!”王大娘一巴掌拍在他后颈,“耳朵后面还没冲!” 漱寒乖乖低下头。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被热水打湿,绒毛一绺绺贴在耳廓上,露出里面淡粉色的皮。王大娘瞥了一眼,嘴上“啧”了一声,手却放得更轻了,仔仔细细地替他冲着耳后的斑点,像在搓什么金贵物件。 “小姐的猫,得好好洗。”她嘀咕了一句,又扯过一块澡巾,沾了皂角,从肩头到脊背,一下一下地搓。那力道不重不轻,搓得漱寒浑身发僵,却又说不出地……舒服。他从未被人这样洗过澡。黑市里的“洗澡”,不过是拿冷水一冲,再拿粗麻布胡乱抹几把。 “……王妈。”漱寒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姐,喜欢吃什么?” 王大娘手上动作一顿,随即乐了:“刚来就问这个?成,有点良心。”她一边搓一边答,“小姐爱吃桂花糕,豆沙馅的,要多多的。旁的,不挑。你这猫,好好记着。” 漱寒“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热气蒸着他的脸,蒸得他眼眶发红,也不知是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洗完了,王大娘多拿了一条干净毛巾,丢进他怀里:“擦!你尾巴毛多,一条不够擦!” 漱寒接住,低头去擦那条湿淋淋的豹尾。王大娘在旁边看着,又补了一句:“擦干了去里间换衣裳。干净短裤给你搁那了,还是小姐吩咐人送来的。” 漱寒擦尾巴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 漱寒洗好出来时,长风与炎烈已经等在盥洗房外了。 长风看见漱寒,金棕色的虎瞳扫过去一眼,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走吧,带你认认路。”炎烈迎上来,嗓门响亮,尾鬃在身后甩了甩,“我叫炎烈,这是长风。公子让我们带你熟悉熟悉府里,往后你要守着小姐,总得知道哪是哪。” 漱寒垂着眼,跟在两只大猫身后,步子放得又轻又慢。炎烈走在前头,一路指过去:“这是练武场,咱们平常晨练的地方。那是兽人屋,我们几个住。那边是膳食坊,猫科沙坑在后头,你记着位置。喝水用碟子,府里给你备好了。” 漱寒听得很认真,偶尔低低地“嗯”一声。走了一段,他忽然问:“……小姐,夜里睡哪里?” “栖云小筑。”炎烈回头看他一眼,笑了,“就在蝶栖园最里头。你往后守着她,就睡小筑外间,或边上耳房——离小姐近,她一声唤你就能听见。” “奴……知道了。”漱寒低声应。 炎烈又絮絮叨叨讲了不少——府里的规矩、晨会的时辰、发情期自己怎么处理、小姐的喜好。漱寒一一记下,尾巴却始终绷着,缠在脚踝上,像是不敢松开。 长风走在最后,始终没怎么说话。直到经过栖云小筑时,他才极低地开口:“小姐夜里睡得轻。你守夜,脚步放轻些。” 漱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是。” “还有。”长风顿了顿,虎尾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小姐半夜会踢被子。你夜里若醒着,替她掖一掖。” 漱寒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奴记下了。” 两只大猫带着他进了栖云小筑,把外间那间耳房收拾出来,铺了草席,摆了水碟,又交代了沙坑的位置、发情期自行处理的门道。安排妥当后,炎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成了。往后你就是小姐的暗卫了,好好干。有事儿找我,找长风,都成。” “去吧。”长风最后说了一句,“公子那边,我们去禀。” 两人转身走了。漱寒独自立在栖云小筑的耳房里,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外透进来一点极淡的月光。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窗下,蹲了下来。他屈起双腿,前臂交迭搁在膝上,把下巴轻轻枕上去,一条豹尾盘过来,一圈一圈,缠住自己的脚踝。他面朝着门的方向,一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竖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在等她回来。 ---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时,已经过了戌时。栖云累得眼皮发沉,却还是脚步轻快地往栖云小筑走。洗月跟在她身后,轻声提醒:“小姐,慢些,天黑路滑。” “没事没事。”栖云摆摆手,推开栖云小筑的门。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外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栖云一眼就看见了窗下的那个身影—— 漱寒蹲在窗下,豹尾盘在脚踝,一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竖着,正朝着门口的方向。听见门响,他倏地抬起头,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又极快地垂下去。 “小姐。”他起身,垂首,低低地唤了一声。 栖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她走过去,踮起脚,伸出手,极轻地、极轻地,又揉上了他头顶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 这一次,漱寒没有躲。 绒毛在她指尖微微炸开,他整个人依旧僵得厉害,从耳朵尖到尾巴根,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可他那双垂着的眼睛,却极轻地、极轻地,闭了一下。 “漱寒。”栖云轻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把那条一直缠着脚踝的豹尾,极缓地、极缓地松开了,尾尖轻轻颤了颤,像是终于,有了一点想靠近的勇气。 月光落进来,落在他蜜白皮肤上密密的斑点间,也落在栖云仰起的、带笑的脸庞上。 9初识晨光,兽影同游 **第九章 初识晨光,兽影同游** 栖云是在一声极轻的、压着嗓子的咳嗽里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还蒙蒙亮。窗外透着一点灰蓝,蝶栖园的鸟鸣刚起。她正要唤洗月,一偏头,却看见床前脚踏上,蜷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漱寒不知什么时候守到了她床边,正半蹲着,一条豹尾紧紧盘着脚踝,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微微压着,像做错了事似的。 “你……”栖云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软,“你怎么在这儿?” “……奴守夜。”漱寒垂着眼,声音极轻,“小姐踢被子了。” 栖云低头一看——被子确实被自己蹬到腰下,露出一截寝衣的下摆。她脸一热,忙把被子拽上来,又忍不住问:“那你守了一夜?” 漱寒没答,耳朵却极轻地动了一下。栖云叹了口气,掀开被角,朝床沿拍了拍:“过来。” 漱寒僵住。好半天,他才极慢极慢地挪过去,蹲在床沿,不敢坐。栖云也不强求,只伸出手,极轻地揉了揉他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以后别守整夜,在耳房睡。我有事自会唤你。” “……是。”漱寒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 --- 用过早膳,栖云便带着漱寒在府里逛。 她走在前头,漱寒跟在她身后半步,步子放得极轻——猎豹的脚爪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一条豹尾垂在身后,尾尖勾着,像是在极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栖云回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你别老低着头。这府里没人会凶你。” 漱寒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奴,怕碍着小姐。” “你不碍着我。”栖云走过去,踮起脚想去够他的耳朵——她太矮了,漱寒又太高,她够了两下没够着。漱寒愣了愣,随即极快地弯下腰,把那对奶黄色的耳朵送到她手边。 栖云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笑了:“真乖。”她揉了揉他的耳朵,又顺着摸了摸他耳后那片细密的金黄绒毛,“走,带你去看看蝶栖园。” 漱寒跟在她身后,耳朵被揉过的地方还微微发着烫。他低着头,看着栖云一袭鹅黄襦裙的裙摆在他前面轻轻晃动,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不知不觉松了一点点。 蝶栖园的蝴蝶还没醒透,三三两两栖在花间。栖云蹲在一丛茉莉前,指给漱寒看:“这是白蝶,那是黄蝶——这园子里的蝴蝶,全是黄的白的,从不混色。” 漱寒蹲在她身侧,一条豹尾自然而然地盘住脚踝,安静地听她说话。他听得极认真,连栖云说完回头看他,他那双黄褐色的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她,像是把她说的一字一句都记住了。 栖云被这认真的模样逗笑,又想起他昨晚连“小姐喜欢吃什么”都要记,心里软成一片。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再带你去看看碧波湖。” --- 碧波湖上,晨光正洒得满湖碎金。栖云带着漱寒沿湖走了一段,忽然指着湖心的小屿:“那是碧波屿,我小时候最爱在上面看书。你要是想躲清静,也能去。” 漱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道:“……小姐,喜欢这里?” “喜欢。”栖云答。 “那奴……也记着。”漱寒低声说。 栖云心里一甜,正想说什么,忽然头顶掠下一片阴影——苍穹不知何时盘旋着落了下来,收拢翅膀,稳稳立在湖边石栏上。他今日只系一条深色短裤,上身赤裸,那对宽厚的胸肌在晨光里轮廓分明,随呼吸轻轻起伏。他金色的眼睛扫了漱寒一眼,又落在栖云身上,没说话。 “苍穹!”栖云招呼他,“这是漱寒,昨日才到府里的。” 苍穹没答话,只极淡地“嗯”了一声。栖云早习惯了他的话少,也不恼,只转头对漱寒道:“他话少,但心好。你以后有事,也能找他。” 漱寒垂着眼,对苍穹极轻地弯了弯腰。苍穹那对金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拢翅膀,又腾空飞起,在天际划出一道弧线。漱寒仰头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心里悄悄记下了——这只金雕,是府里的眼。 --- 逛到静书阁时,已经快近辰时。 归文光今日穿一件青灰儒衫,端坐上首,见栖云身后跟着个生面孔,目光便是一顿:“这是……” “漱寒,我哥送我的生辰礼。”栖云大大方方地介绍,又对漱寒道,“这位是归先生,是我的老师。你以后也随我叫先生。” 漱寒垂着眼,低低唤了一声:“先生。” 归文光打量了他一会儿,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既是小姐的护卫,那便一并听着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纸身上,“白纸,你来教导他。” 白纸应声起身。他今日穿一件月白长衫,白发松松拢在脑后,那双一蓝一金的异瞳在晨光里温润如水。他走到漱寒面前,低头看着他——漱寒虽高,白纸仍比他略矮些,须仰头看他;可白纸那温和的目光落下来,却让漱寒莫名觉得安心。 “漱寒。”白纸轻声唤他的名字,“可识得字?” “……略识几个。”漱寒答,声音发紧,“黑市里……教过些。” 白纸没有追问“黑市”二字,只微微一笑,伸出那覆着白毛的修长手指,轻轻点在自己案前那卷书上:“那便从《千字文》温起。你且坐我身边来。” 漱寒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栖云身侧——与她相邻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栖云偷偷朝他弯了弯眼睛,漱寒的耳根便微微红了,忙低下头去。 归文光在上首讲《孟子》,栖云、归有亮、洗月依次对答。漱寒在一旁听了几句,有些字能懂,有些便不懂了——白纸便侧过头,用极轻的声音,一句一句讲给他听。白纸的嗓音温润,不紧不慢,说到“人之初,性本善”时,还极轻地用猫爪的肉垫按了按书页:“你且想,一个人初到这世上来时,心总是软的——后来受的苦多了,才把心硬起来。可那软的底子,还在。” 漱寒没有说话。可他握着书页的手指,极轻地、极轻地蜷了一下。 白纸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又讲了一句。 --- 下学时已近晌午。栖云带着漱寒往练武场去——午后,护卫兽人们都要在那儿轮值。 还没走近,先听见炎烈的大嗓门:“——来了来了!小姐带新来的来了!” 长风正立在兵器架旁,重岳剑刚收回鞘,赤着上身,深色短裤松松地挂在胯骨上。他闻声回头,金棕色的虎瞳扫过来,落在漱寒身上,极轻地“嗯”了一声。 炎烈几步迎上来,棕金色的鬃毛在风里一扬,上下打量着漱寒:“新来的,可算见着你了!昨儿只听公子说你本事好——来,让咱看看,你都会些什么?” 漱寒垂着眼:“奴……擅匕首。” “匕首好!轻巧,利落!”炎烈大笑,转身从兵器架上抽了柄没开刃的短匕抛给他,“来,咱俩过两招,让小姐看看!” 漱寒接住短匕,指尖转了个圈,却抬头去看栖云。栖云冲他点点头:“去试试。别怕,炎烈有分寸。” 漱寒这才应了一声,握着匕首站到场中。他动了——猎豹的速度在那一刻骤然爆发,快得几乎只剩一道虚影。炎烈愣了一下,仓促举枪去挡,却被漱寒一个滑步绕到身后,匕首已抵住他后腰。 “……好快!”炎烈心有余悸地回头,“这速度,连我都要愣一拍!长风,你来看看!” 长风立在场边,没答话,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他走到漱寒面前,低头看着这只比自己矮半头的猎豹兽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左边……防太松。” 漱寒一愣,随即低头:“……是,奴记下了。” 栖云在旁看着,又好笑又心暖。她走过去,踮起脚想拍长风的肩膀——够不着,只好拍了拍他结实的小臂:“长风,你别吓着他。” 长风低下头,看着栖云仰着的小脸,虎尾在身后极轻地扫了一下:“没有。” 炎烈在旁边看得直乐,凑过来用尾巴尖拍了拍漱寒的肩:“新来的,你往后守小姐,这府里的门道,哥几个慢慢教你。有事找我们仨,都成。” 他话没说完,练武场边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滑出一道修长的身影。琥珀今日穿一件贴身墨绿短袍,长至膝下,那深褐带墨绿幽光的鳞片在光下一闪一闪。他半垂着眼,分叉的舌尖在唇边极轻地探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开口:“新来的?黑市出来的,都一个样——身上带着伤。” 漱寒抬眼看他,没说话。 琥珀弯起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看不出喜怒,只低声道:“你身上也有。我看得出来。” 栖云忙插进来打圆场:“琥珀,他刚来,你少吓他。” 琥珀这才收回目光,慢悠悠地退进阴影里,尾巴尖在身后轻轻一勾:“吓他?我这是心疼他。小姐,你往后可得多疼疼这只猫。” 漱寒站在场中,握着那柄短匕,耳朵极轻地动了动。他看得出来——这府里的兽人,跟他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他们不是冷冰冰的兵器,他们会笑,会斗嘴,会怕吓着他而放轻声音。 他心里那口一直悬着的井,仿佛又被人轻轻凿开了一道缝。 --- 从练武场出来,栖云又带着漱寒去了马厩。 马厩在府邸东南角,还没走近,先闻到一股干草与马汗混合的气味。栖云刚进门,便扬声喊:“老刘!” “诶——小姐来了!”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从马厩深处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半根萝卜。他约莫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茧子老厚,一见栖云便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日怎么得空来看老刘了?” “带新来的认认路。”栖云指了指身后的漱寒,“这是漱寒,我哥送我的。以后他在府里,也认得马厩的各位。” 老刘上下打量了漱寒一眼,也不多问,只爽朗地一笑:“成!新来的护卫,往后马厩这儿随你来。咱们府里八匹宝马,可都是好性子——尤其是白条,跟小姐最亲!” 话音未落,马厩里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鼻。栖云眼睛一亮,几步走进去——便看见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正从隔间里探出头来,长长的鬃毛垂到肩下,在晨光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白条!”栖云伸手去摸他的鼻梁。白条极轻地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 老刘在旁边看着,笑着补了一句:“白条跟小姐最投缘。他这一身毛色,还是当年小姐给起的名字——‘白条’,说是雪白的身子,像条玉带子。” 漱寒站在马厩门口,看着栖云与那匹高头大马亲近,心里正有些怔忡——却见老刘又转身,从槽边端了半桶清水,走到一匹栗色的马前,一边替它刷背,一边絮絮叨叨:“老伙计,今儿又该给你换蹄铁了吧?不急不急,今儿咱们先歇歇……” 那马温顺地垂着头,任老刘给它刷着鬃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响鼻。老刘便笑了:“知道了知道了,你也觉得我啰嗦是不是?” 漱寒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栖云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这府里,连一匹马、一个马夫,都有一份热腾腾的感情。 栖云从马厩出来,见漱寒站在原地,便走过去,仰头看他:“怎么了?” 漱寒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道:“……小姐,您往后……也会这样待奴吗?” 栖云愣了一下。随即她踮起脚,这次,漱寒自己弯下了腰,把耳朵送到她手边。她揉了揉他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声音又轻又软: “会。我对白条好,对长风他们好,也会对你好。你是我的人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漱寒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把那对耳朵,又往她手心里,轻轻送了送。 晨光落下来,落在马厩前这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上。栖云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漱寒那条一直盘着脚踝的豹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松开了,尾尖垂在身后,随着晨风,极轻地晃了一下。 10街市熙攘,豹随云行 **第十章 街市熙攘,豹随云行** 那三天里,栖云发现漱寒在一点点地变。 头一日清晨,他照旧蹲在床前的脚踏上守夜,豹尾缠着脚踝,天不亮便醒了。栖云唤他去用早膳,他单膝跪下来——是黑市里跪惯了的那种姿势。栖云伸手去扶他:“起来。往后别跪了。” 漱寒僵了一会儿,才极慢极慢地站起来,低着头,喉结动了动,像是那句“谢小姐”在嘴里滚了好几遍,才终于说了出来。 第二日,他学会了坐。栖云拍着身旁的椅子让他坐,他坐得笔挺,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弹起来的弓弦。栖云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背:“你放松些,我又不会吃了你。” 漱寒那对奶黄色的耳朵极轻地动了动,好半天,肩膀才一点一点地塌下来,松了几分。 第三日,他敢用碟子喝水了。栖云蹲在他面前,看他俯身低头,用舌头轻轻舔着碟中的清水——猫科兽人的本能使然。他舔了几下,忽然抬头,看见栖云正笑盈盈地望着他,耳根一下红了,那碟水也差点洒了。 “……奴,失态了。”他低声说。 “没有。”栖云过去,伸手揉了揉他头顶的猎豹耳朵,“你这样就很好。喝水嘛,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漱寒没答话。可他握着碟沿的手指,却悄悄松开了那紧绷的力道,豹尾在身后,极轻地、极轻地晃了一下。 三天里,他仍会在栖云睡着后替她掖被子,仍会在她练字时安静地蹲在窗下守着,仍会把她随口说过的话——桂花糕、豆沙馅、要多多的——一样一样记在心里。只是那声“奴”,用得越来越少了;那对一直垂着的眼睛,也敢在没人注意时,悄悄追着栖云的身影看了。 --- 第四日清晨,栖云换了身窄袖青衫,配一条利落的长裤,站在栖云小筑门口,朝漱寒招了招手:“走,陪我上街。” 漱寒一愣:“……上街?” “嗯。”栖云眼里亮晶晶的,“以前上街,总得让长风或炎烈陪着,他们还得顾着执勤,玩不了尽兴。如今有你——你是我的人,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咱们想逛多久就逛多久。” 漱寒那对奶黄色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又极轻地垂了垂:“……奴,怕护不好小姐。” “你护不好我,谁护得好?”栖云笑起来,踮起脚去够他的耳朵——够不着,漱寒便极快地弯下腰,把耳朵送到她手边。她揉了揉,又拍了拍他的肩,“走啦!” 漱寒跟在她身后,猎豹兽人的身形修长而精悍,皮肤上密布着黄褐斑点,那一条条肌肉沟壑在晨光里清晰分明,随着他的步子一起一伏。他腰间系着那柄栖云送他的匕首——刀柄上缠着深色皮革,末梢嵌着一颗小小的黄褐色玛瑙。 “小姐,”走了几步,漱寒忽然开口,“您……真不用我穿件短袍?” 栖云回头看他,目光在他那身被晨光照得发亮的斑点与肌肉上停了一瞬,耳根也微微发热,却佯装没事地道:“不用。大热天的,穿什么短袍。你赤着就很好。” 漱寒“嗯”了一声,垂着眼,没再说话。可那条豹尾,却在身后极轻地翘了一下——像是偷偷高兴。 --- 临安街市,晨光正盛。 茶坊的幌子还挂着露水,糕饼铺已经支起了蒸笼,白腾腾的雾气从笼缝里钻出来,混着糖糕的甜香。 栖云看得眼睛都亮了——她好久没有这样无拘无束地逛过街了。她一路走,一路跟漱寒絮絮叨叨:“那家布庄的绸缎最好看,那家点心铺的桂花糕最正宗,还有那家——漱寒,你闻到没有?包子的香味!” 漱寒确实闻到了。猎豹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那混着肉馅与面香的气味,早在几丈外就钻进了他鼻端。他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只跟着栖云往那家包子铺走。 包子铺的伙计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见栖云带着个猎豹兽人,先是一愣,随即殷勤地堆起笑:“小姐,来几个?有鲜肉的、三鲜的、还有豆沙的!” “鲜肉的两个,豆沙的——也来两个。”栖云说着,忽然眼珠一转,转头看向身后的漱寒,“漱寒,你要吃哪个?” 漱寒那对奶黄色的耳朵动了动,好半天,才低声道:“……听小姐的。” “那你自己挑一个。”栖云把两个热腾腾的包子递到他面前,一个是雪白的鲜肉包,一个是甜甜的豆沙包,“你挑你喜欢吃的。” 漱寒愣住。他看了栖云一眼,又低头看那两只包子,像是从没见过有人这样问他要不要、选不选。好一会儿,他才伸出那只覆着金黄绒毛的手,极轻地、极小心地,点了点那只鲜肉包。 “……这个。”他低声说。 栖云把鲜肉包递给他。漱寒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他低头,极轻地凑近那只包子,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猎豹的本能,先嗅一嗅,确认气息与安全。然后他才低头,微微张开嘴,犬齿轻而准地咬开包子的皮,先吸了一口里面的肉汁,才一点一点地撕着吃,动作又轻又快,像只谨慎的豹子守着猎物。 栖云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笑了:“你吃得真斯文。” 漱寒嚼着包子,耳根又微微红了,含糊地道:“……黑市里,吃东西,就得这样,不然……就被抢了。” 栖云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弯起来。她没再追问,只把自己那个豆沙包掰了一半递给他:“尝尝这个。甜口,你应该没吃过。” 漱寒迟疑了一下,接过那半个豆沙包,低头闻了闻,才咬了一口。他愣了好一会儿,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忽然漾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甜的。”他低声说。 栖云弯起眼:“喜欢吗?” 漱寒没答,却把那半只豆沙包,极认真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栖云心里软软的,又去买了两笼包子,自己吃一只,其余的推给漱寒:“慢慢吃,不急。往后你想吃,随时来买。” 漱寒捏着一只包子,好半天,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 吃完包子,栖云带着漱寒继续逛。 走到一条巷口时,忽然有人斜里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拦住了栖云:“这位小姐——一个人逛街?要不要小人陪您走走,带您去个好去处?” 栖云眉头一皱,还没开口,身侧一道影子已经无声地挡在了她面前。 漱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前,背脊微弓,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压得低低的,竖瞳微微收紧,一条豹尾僵直地垂在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冷冷地盯着那人,指尖的爪子无声地弹出半寸,在日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那人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倒退了两步,干笑着:“哟,有护卫啊——有护卫,小人就不打扰了,不打扰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栖云看着漱寒的背影——那修长的、布满斑点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弓,方才在包子铺前还有些笨拙怯生的大猫,此刻却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刃。她心里忽然一软,伸手轻轻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手。 “……漱寒。”她轻声唤,“没事了,人走了。” 漱寒这才慢慢转过身,那对压低的耳朵极轻地竖起来,指尖的爪子也一寸一寸地收回了鞘中。他看着栖云,眼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冷意,声音却有些发紧:“……奴,吓到小姐了?” “没有。”栖云摇摇头,仰头看着他,又踮起脚——这次他极快地弯下腰,把耳朵送到她手边。她揉了揉他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声音又轻又软,“你护着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往后有人欺负我,你就在我前头,好不好?” 漱寒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低地应了一声:“……好。” 尾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 逛了大半个时辰,栖云买了满满一兜点心,才心满意足地带着漱寒往回走。 回到谢府,日头已经爬过了树梢。练武场上,长风正立在场边歇着,他见栖云带着漱寒回来,金棕色的虎瞳扫过来,极轻地“嗯”了一声。 炎烈扛着重阳枪,几步迎上来,棕金色的鬃毛在风里一晃:“回来了?小姐今儿玩得可尽兴?” “尽兴!”栖云把点心递给他一包,“给你们带的,桂花糕!” 炎烈接过,咧嘴一笑:“还是小姐疼我们!”他转头,又看向漱寒,压低声音,“新来的,来,哥哥跟你说几句——这府里,日常巡逻有我们几个顶着,用不着你。你往后就一样差事,跟着小姐,护着她。她到哪儿,你到哪儿。” 漱寒垂着眼,认真地听着:“……是。” 炎烈又补了一句:“还有——小姐要看咱们训练,你也让她看。她喜欢看,你就在场边守着,别赶她走。” 漱寒抬头看了栖云一眼,又垂下:“……知道了。” 长风立在旁边,始终没怎么说话。直到栖云要走时,他才极轻地开口,对漱寒道:“……小姐晚上睡得早。你守夜,别让她熬太晚。” 漱寒怔了一下,随即极轻地弯了弯腰:“……是,奴记下了。” 炎烈在旁边看得直乐,用尾巴尖拍了拍长风的背:“行了行了,你这护卫长,连小姐几点睡都要管!” 长风没答话,只极淡地扫了他一眼,虎尾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 由于今天归文光白日有事,因此讲学移到晚上,夜幕落下时,静书阁里点起了灯。 归文光穿一袭青灰儒衫,坐在上首,就着灯火逐句讲《孟子》。他身边,白纸着一袭月白长衫,白发松松拢在脑后,那双一蓝一金的异瞳在烛火里温润如水。他身边摆着一册翻开的书,正对着坐得笔直的漱寒,用极轻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讲。 “这一句,你且读给我听。”白纸把书推到他面前,修长的、覆着白毛的手指轻轻点在一行字上。 漱寒低头,一字一字地念:“……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解得通吗?”白纸问。 “……得道的人,帮他的多;失道的人,帮他的少。”漱寒答得有些慢,却难得地清楚。 白纸没有立刻评价,只轻轻颔首,那纯白的猫耳在灯下微微动了动:“解得对。那你且再想——如今你在谢府,是‘得道’还是‘失道’?” 漱寒愣住了。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道:“……小姐待我……很好。府里,长风、炎烈,还有白先生,都……不嫌弃我。” “那便是‘得道’了。”白纸的声音温润,“你既得了道,往后便不必再时时提着那口气。这府里,是你的归处。” 漱寒没有答话。可他握着的书页边缘,被指尖捏得极轻地发皱,又一点一点地,松开。 栖云坐在身侧,听得入神,又忍不住偷偷偏头去看漱寒——他低着头,认真地盯着那卷书,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在灯下微微动着,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记住。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意,几乎要开口,却见归文光在上首轻咳了一声。 “栖云。”归文光看着她,“这一节,‘与民同乐’四字,你如何解?” 栖云回过神,想了想,才道:“……为君者,当与民同其乐。先生说的,可是这个意思?” 归文光点了点头,正要续讲,窗外忽然极轻地划过一声风响。栖云转头,透过半掩的窗,看见望楼上那点金雕的身影,在月光里无声地盘旋了一圈,又落回檐角。 她收回视线,余光里,漱寒正低着头,笔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她悄悄凑过去看——他写的是白日里白纸教的那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字迹生涩,却一笔一划,极认真。 栖云弯了弯嘴角,没有打扰他。 --- 下学时已是亥时过半。静书阁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归文光与白纸送他们到门口。白纸站在阶前,那双蓝金异瞳在月光里望着漱寒,温声道:“明日还来。我教你认‘礼’。” 漱寒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是。” 回栖云小筑的路,月光铺了一地银白。漱寒走在栖云身侧,步子放得极轻,猎豹的脚爪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栖云提着一盏小灯,灯影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她忽然偏过头,看着漱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斑点与侧脸,轻声问:“漱寒,你今日……开心吗?” 漱寒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低着头走了几步,才极轻地、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栖云笑起来,伸手想去够他的耳朵——漱寒便极快地弯下腰,把耳朵送到她手边。她揉了揉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天天都要这么开心。” 漱寒没有答话。他只是跟着栖云走进栖云小筑,在她关门之前,那条一直垂在身后的豹尾,极轻地、极轻地,蹭了一下她的脚踝——那是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动作。 月光落下来,落在小筑门前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上。栖云回头看他,他正站在门槛外,低着头,一对奶黄色的耳朵在月光里微微竖着,像在等她最后的吩咐。 “进来吧。”栖云笑着往屋里让了一步,“你是我的人,这屋里,也有你的地方。” 漱寒站在月光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门槛。那是一直盘着脚踝的豹尾,第一次,在这座府邸里,完完整整地松了下来,尾尖轻轻垂在身后,随着夜风,极缓地晃了一下。 11兽影纵横,猎期将至 **第十一章 兽影纵横,猎期将至** 清晨,栖云推开门,便看见漱寒蹲在廊下,一条豹尾盘着脚踝,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竖着,正安静地望着门口。见她出来,他没有像头几日那样立刻垂下眼,而是极轻地、极轻地抬起头,唤了一声:“小姐。” 声音还是低,可那两个字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颤抖。栖云心中不由一阵欣喜。 “走,陪我去用早膳。”栖云朝他伸出手。漱寒迟疑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弯下腰把耳朵送过来,而是极缓地、极缓地,把自己的指尖搭上了她的手心——像那天在笼前一样,只是这一次,是他主动的。 栖云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笑了。 --- 用早膳时,栖云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尝尝,膳食房新做的,豆沙馅。” 漱寒低头看了看那碟糕,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极轻地凑近闻了闻,才用指尖拈起一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栖云看着他,忍不住问:“你喜欢吃甜的吗?” 漱寒嚼着桂花糕,那对奶黄色的耳朵极轻地动了动,好半天,才低声道:“奴…喜欢。” 栖云心里一软,又给他推过去一块:“那往后天天吃,吃到你再也不想吃为止。” 漱寒握着那块桂花糕,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栖云注意到,他握着糕的那只手上,指节微微泛着白——像是怕这甜味也跟黑市里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一样,一松手就没了。 “漱寒。”栖云轻轻唤他。 “嗯?” “你以后,想吃什么都跟我说。这府里,我有的,你都会有。” 漱寒没有答话。他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又极轻极轻地把自己的尾巴尖,蹭了一下栖云垂在身侧的裙摆。 --- 用过膳,栖云照旧要去静书阁。可她才走到夹道口,便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一阵刀剑破空的声响——比往日热闹得多。 她脚步一顿,转头对漱寒道:“先去练武场看看,再上学。” 漱寒“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步子依旧放得极轻。可栖云能感觉到,他走在她身侧时,那条豹尾已经不再紧紧缠着脚踝了,而是松垂在身后,随着步子,极轻地晃着。 练武场上,长风与炎烈正战作一团。 长风刚练完剑,重岳剑还横在脚边,此刻正赤手空拳与炎烈搏斗,胸膛随着他每一次发力而绷紧鼓起,汗珠顺着胸膛中央的沟壑滚落。 炎烈那边也赤着上身,棕金色的鬃毛在风里甩动,阔肩窄腰,身躯随他发力一晃一晃。他一个雄狮扑击,扑向长风的侧翼;长风却只是微微侧身,虎掌一横,便卸了他的力道,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把炎烈整个人按向沙地。 炎烈挣了两下,挣不开,只得咧嘴一笑:“行行行,我输了!长风你轻点,腰要断了!” 长风松开手,虎尾在身后极轻地扫了一下:“……起来。” 栖云看得眼睛都亮了,拉着漱寒往场边跑。长风转过头,金棕色的虎瞳望过来,看见栖云,先没说话,只极轻地“嗯”了一声。炎烈倒是一骨碌爬起来,拍着身上的沙,冲栖云喊:“小姐来得正好!今儿新来的也练练呗——让我看看他还有多少本事!” 栖云转头看漱寒。漱寒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小姐想看吗?” “想看。”栖云说,“你练给我看,好不好?” 漱寒那对奶黄色的耳朵极轻地竖了起来,好半天,才“嗯”了一声。他走到场中,炎烈已经把重阳枪横在了他面前。 漱寒沉默着,从腰间抽出那柄栖云送他的匕首——刀柄上缠着深色皮革,末梢嵌着一颗小小的黄褐色玛瑙。他握着匕首,缓缓伏低了身子,那对奶黄色的耳朵压得低低的,竖瞳微微收紧。 炎烈大喝一声,重阳枪破空而来。漱寒没有硬接——他整个人忽然动了。那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猎豹的天赋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几乎贴着枪杆滑过,一个侧身,匕首从炎烈手腕下掠过,随即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绕到了炎烈背后,匕首已抵住他后颈。 场上静了一瞬。 “……真快。”长风开口,难得地说了两个字。 炎烈转过身,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后颈:“操,这速度,要是真打,我连他衣角都摸不着!”他眼睛发亮,又转向长风,“长风,你来试试!” 长风没有说话,只缓步走到场中。漱寒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只比他高出半头、壮出一圈的东北虎兽人——长风赤着上身,那对厚实的胸肌在他面前起伏,虎纹在蜜色皮肤上纵横交错,像一座沉默的山。 “来。”长风说了一个字。 漱寒深吸一口气,再次伏低了身子。长风没有像炎烈那样抢攻,只是稳稳立着,虎掌垂在身侧,金棕色的虎瞳锁定了漱寒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漱寒试探着动了——他一个闪身绕向长风的侧翼,匕首直取长风腰侧。长风却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巨大的虎掌一翻,带着风声拍向漱寒的手腕。 漱寒瞳孔一缩,硬生生收住匕首,往后急退半步。长风却不追击,只垂着眼看他,虎尾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很快。但还不够稳。” 漱寒握紧匕首,没有答话,只极轻地、极轻地“嗯”了一声。长风低下头,看着这只倔强地抬着头的猎豹兽人,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天赋好。练稳了,这府里没人能跟上你。” 那是长风难得说出口的一句夸赞。漱寒怔了一下,那对奶黄色的耳朵,极轻地、极轻地,竖得更高了些。 栖云在场边看得心都软了,踮起脚朝漱寒招手:“漱寒,过来!” 漱寒收好匕首,快步走到她面前。栖云踮起脚想去揉他的耳朵,漱寒便极快地弯下腰,把耳朵送到她手边。她揉了揉他那头顶那对耳朵,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练得真好。以后天天练,好不好?” 漱寒垂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栖云满意地收回手,正要转身去静书阁,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风响——苍穹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下来,立在练武场边的望楼横木上,金色的眼睛俯瞰着全场。 他看了漱寒一眼,又看向栖云,极淡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栖云仰头冲他笑:“苍穹,你今日也练箭了吗?” 苍穹没有答话,只极轻地抬了抬翅膀,从翼下抽出皓月弓,又取出五支箭,一并搭上弓弦。栖云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嗡”的一声——五箭齐发,在空中分成五道弧线,齐齐钉在场边那排箭垛上,正中靶心,无一落空。 练武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炎烈一拍大腿:“操,苍穹你这手,看一百遍都觉得瘆人!” 苍穹收弓,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众人,没有答话,只极轻地“嘎”了一声,收拢翅膀,又腾空飞起,在天际划出一道弧线。 琥珀不知什么时候也滑到了场边阴影里,修长的身子半倚着墙,墨绿色的蛇尾一圈圈盘在身侧。他分叉的舌尖在唇边极轻地探了一下,慢悠悠地道:“小姐,你看,他们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倒是新来的这只猫,练起武来还挺像样。” 栖云弯起眼:“那是。漱寒可是我的。” 琥珀那对琥珀色的竖瞳在阴影里微微眯起,又极轻地吐了吐舌尖:“行。那小姐可要看好他——这么快的豹子,往后少不得要给你立大功。” 栖云心里一甜,正想应话,却听夹道那头传来李国保的声音:“小姐——小姐!公子请您去政事厅一趟!” 栖云一愣,回头朝漱寒招了招手:“走,咱们去政事厅看看。” --- 政事厅里,谢砚正立在案前,展开一张舆图。他身边,李国保捧着一册簿子候着。 见栖云进来,谢砚抬起头,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垂着头的漱寒,才道:“来得正好,一周后,咱们要北上狩猎,你准备准备。” “临安谢家每年入秋前,都要去北方郊外的山林猎场住上几日。”谢砚说着,指尖点在舆图上,“一来散心,二来——府里的兽人护卫,也该在实战里练练身手了。” 谢砚看了栖云一眼,又补了一句,“正好,也让漱寒见见野外的世面。” 漱寒站在栖云身后,那对奶黄色的耳朵极轻地动了动,没有答话。谢砚便转向李国保:“李叔,猎场的营帐、吃食、器具,这几日就着手备起来。马房那边,让老刘安排几匹马兽人,先把辎重送过去。” 李国保躬身应道:“是,公子。小的这就去安排。” --- 午后,马厩前一片忙乱。 老刘正指挥着几匹马兽人搬运辎重。白条——那匹高大的汗血宝马兽人——正低着头,任老刘在他身上系紧鞍具,长长的鬃毛垂到肩下,在日光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泽。他脚掌套着铁掌,戴着的嚼子缰绳被老刘细细理好,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脖颈:“白条,这回辛苦你了,跑远道儿,可得稳着些。” 白条极轻地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老刘的手。 另一旁,几匹耳朵是栗色、枣色的马兽人正一趟趟地驮着营帐、食盒、兵器箱往府门外走去。他们只穿着简单的短裤,露出结实的小腿和粗壮的手臂——马兽人的身材普遍高大健硕,皮肤大多是深小麦色,行走间那一条条肌肉随动作起伏,像一匹匹活生生的、会走的烈马。 老刘站在马厩门口,一边清点着驮的东西,一边冲白条絮叨:“老伙计,你这回得跑前面——小姐坐你的车,你可别颠着她。” 白条打了个响鼻,像是应下了。栖云带着漱寒走过来时,正好看见老刘正用一把软刷,一下一下给白条刷着颈侧的鬃毛,嘴里还念念有词。白条半阖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近似满足的响鼻。 “老刘!”栖云喊他。 老刘回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来了!您看,这一车车都备得差不多了——营帐、吃食、兵器、柴炭,一样不缺!白条今儿先去探路,把猎场那头的营帐支起来,后日再来接小姐。” 栖云摸了摸白条的鼻梁,漱寒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极轻地开口:“……小姐,猎场,远吗?” “倒不算远,出城往北,大半日车程。”栖云答,又转头看他,“怎么,你想去?” 漱寒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极轻地道:“……小姐去哪儿,奴就……去哪儿。” 栖云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笑了。她踮起脚,漱寒便极快地弯下腰,把耳朵送到她手边。她揉了揉他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声音又轻又软:“好。那咱们一起去。” 漱寒没有答话,可那条一直垂在身后的豹尾,却极轻地、极轻地,翘了一下——像是偷偷高兴。 马厩前,白条驮着满车辎重,在老刘的吆喝声里,一步一步往府门外走去。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栖云站在檐下,望着白条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垂着头的漱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期待。 12猎影如风,林间闲话 **第十二章 猎影如风,林间闲话** 出发那日,天色晴好。 栖云刚走到府门口,便看见白条已套好了车,等在门前。他今晨被老刘细细刷洗过,雪白的鬃毛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汗血宝马特有的修长身形立在晨光里,像一匹会走动的玉带子。他见栖云出来,便极轻地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 “白条,今儿辛苦你了。”栖云摸了摸他的鼻梁,又回头朝身后招手,“漱寒,上来。” 漱寒立在马车旁,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极轻地动了动,迟疑了一下,才跟着栖云上了车。他坐在栖云身侧,后背绷得笔直,一双黄褐色的眼睛却始终追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看——这是他头一回,以护卫的身份,陪着栖云离开临安城。 车队出城时,长风、炎烈、琥珀、苍穹四兽都在车旁或奔或飞地随行。长风那一道道深黑的虎纹在奔跑中起伏,炎烈奔在他身侧,棕金色的鬃毛在风里飞扬,偶尔用尾巴尖拍一下长风的背,引得长风虎耳极轻地一抖。琥珀无声地贴着道旁的树影滑行,墨绿色的蛇尾在身后拖出长长一条;苍穹则在高空盘旋,金色的眼睛俯瞰着整支车队。 栖云坐在车里,看着四兽奔跑的身影,忍不住弯起眼:“漱寒,你看,他们跑起来真好看。” 漱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长风与炎烈并肩奔跑的轮廓。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极轻地道:“奴也能跑。” “那你跑给我看。”栖云眼睛一亮,“你跑起来,一定比他们都快。” 漱寒那对奶黄色的耳朵极轻地竖了起来,好半天,才“嗯”了一声。他翻出车辕,猎豹的身形在跃出的那一瞬骤然绷紧,随即——他动了。那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眨眼间便窜到了长风身侧,又倏地折返,稳稳落回车辕上,连呼吸都没乱。 “真快!”栖云拍手,“长风都追不上你!” 长风在车外极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炎烈倒是乐了,冲漱寒喊:“新来的,你这速度,回头猎场上可得给咱们露一手!” 漱寒垂着眼,没有说话,可那条豹尾却在身后翘了一下。 --- 马车行了半日,午时刚过,便望见了北方郊外的山林。 猎场选在一座青翠的山坳里,山脚下一片营地已经搭好——帐幕整齐,炊烟袅袅,正是白条和老刘头两日先行来扎下的。栖云下车时,山脚那片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除了谢家的仆役,还有十几个从附近村庄赶来帮忙的猎户。 为首的是个黑瘦的老汉,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头”。他扛着一张猎弓,腰间别着箭囊,一见了谢砚,忙上来打千:“谢公子,可算把您盼来了!今儿山里野物正肥——獐子、野鹿、兔子都有,鹰也放得出去!” 谢砚下了马,负手立在营前,声音清朗:“老周头,辛苦你们了。今日围猎,你们在外围驱赶,我们进去逐。规矩照旧——猎得的,一半归谢家,一半归你们村。” 老周头咧嘴一笑:“谢公子厚道!老规矩,咱们听您的!” 栖云站在营帐边,看得眼睛发亮。她转头对漱寒道:“你看,这猎场的规矩,猎户在外围,咱们进去逐——一会儿我也要去!” 漱寒那对奶黄色的耳朵极轻地动了动,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小姐也要去?” “嗯!哥哥准我去的。”栖云笑道,“有你们护着我,我不怕。” 她话音未落,谢砚已经走了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漱寒一眼:“栖云去,可以,但只在车上,不下车。漱寒,你护着她,寸步不离。” 漱寒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是。” --- 围猎开始了。 老周头带着猎户们先散开,从山脚两侧合围上去,嘴里吆喝着,用树枝和铜锣驱赶林中的野物。谢砚翻身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兽人——那是谢家八匹马兽人里的另一匹,叫赤骥,他一手挽弓,一手控缰,率先策马冲进了林间。 他身后的宾客与族中子弟也各自跨上马兽人,持弓负箭,呼喝着跟了上去。人类在马兽人的背上,马兽人却不仅仅是坐骑,他们听得懂主人的每一个口令,或疾驰、或急停、或斜插,四条有力的长腿在林间起伏,蹄铁踏过落叶,惊起一片飞鸟。 栖云坐在白条拉的轻车上,白条稳稳地载着她,跟在队伍后方。她看着前方谢砚一箭射出,一只正从灌木丛里跃起的獐子应声倒地——那一箭又快又准,栖云忍不住在车上拍手:“哥哥好箭法!” 而四兽,早已冲进了林间更深处。 长风第一个扑出。他赤着上身,深色短裤在奔跑中几乎要挂不住胯骨,那对厚实的胸肌随步伐剧烈起伏,汗珠顺着胸膛中央的沟壑一路滚落。他借着虎兽人的爆发力,几步追上被猎户驱赶出来的一头野鹿,虎掌探出,利爪弹出——只一下,便掀翻了那头狂奔的野鹿。 炎烈紧随其后,重阳枪在他手中舞出一片枪花,将一头窜出灌木的獐子刺了个正着。他收枪时,棕金色的鬃毛沾着汗水贴在颈侧,胸膛起伏,嘴角却咧着:“痛快!” 琥珀无声地从林影间滑出,修长的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行的——他一抬手,三柄柳叶飞刀破空而出,齐齐钉在两头试图逃窜的野兔身上。他落地时,分叉的舌尖在唇边极轻地探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阴影里微微眯起,像是心满意足。 苍穹则在高空盘旋。他忽然收拢翅膀,俯冲而下——金雕的身形快如闪电,一把抓起一头被惊得四散奔逃的小獐子,又骤然拉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一棵高枝上,将那獐子掷下,落在谢砚车前。 林间一片人喊马嘶、兽吼箭响,酣畅淋漓。 栖云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在车上直起身子,几乎忘了漱寒的叮嘱。漱寒一直紧紧跟在车旁,见状,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极轻地压了压,低声道:“……小姐,坐稳些。” 栖云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去:“我知道啦。就……他们跑起来真好看。” 漱寒没有答话,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栖云的身影。他护在车侧,脚步轻而稳,像一道随时准备为栖云挡下一切的影子。 --- 一场围猎下来,猎物堆了满满一山脚。 獐子、野鹿、兔子、山鸡,堆成小山。老周头领着猎户们把猎物分拣开,一半抬进谢家的营帐,一半留着村人自用,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日头偏西时,众人在山腰一处开阔的草坡上歇了下来。篝火生起,架上炙烤着刚猎的野鹿与獐子,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滋啦啦地响,香气四溢。 长风、炎烈、琥珀、苍穹四兽都回来了。长风倚着一棵老松坐下,炎烈挨着他坐下,一屁股把长风挤得往旁边挪了挪,又极自然地用尾巴尖拍了拍他的背:“喂,今儿我猎的獐子可比你多!” 长风没答话,只极淡地扫了他一眼,虎尾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炎烈便咧嘴笑了:“行,你不认,我自己记着!” 琥珀缩在篝火边的阴影里,那条墨绿色的蛇尾一圈圈盘在身侧,火光映在他深褐带墨绿的鳞片上,泛着幽光。他接过一片烤鹿肉,低头闻了闻,才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分叉的舌尖在唇边轻轻一颤。 苍穹则收拢翅膀,立在稍远的一棵高枝上,金色的眼睛俯瞰着下方。栖云仰头冲他喊:“苍穹!下来吃鹿肉!” 苍穹没有答话,只极轻地“嘎”了一声,却依旧立在枝头,像是守卫着这片山坡。 谢砚坐在火堆旁,正与老周头说着话。他方才在猎场上骑射的英姿,让不少宾客都交口称赞——这位年轻的谢家家主,不只在朝堂上长袖善舞,在猎场上亦是一把好手。 栖云捧着一块烤得金黄的鹿肉,吃得满嘴油光。漱寒坐在她身侧,安静地啃着另一块,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在火光里微微动着,认真地听栖云絮絮叨叨:“漱寒,你吃慢点,还有好多呢——你看,那鹿腿,给长风留一条……” 漱寒低低地“嗯”了一声,却把那块鹿肉,极轻地、极轻地,掰了一半,递到她面前:“……小姐,也吃。” 栖云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接过来:“好,一起吃。” 漱寒没有答话,可那条一直垂在身后的豹尾,却极轻地、极轻地,蹭了一下栖云的脚踝。 --- 吃过烤肉,天色已经暗下来。山风微凉,篝火暖烘烘地跳着。 栖云捧着肚子,忽然觉得有些坐不住。她站起身,朝谢砚道:“哥哥,我想自己逛逛。” 谢砚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她一眼:“山里天黑,别走远。” “就走林边转一圈,不进去。”栖云笑着指了指停在坡下的车,“我坐白条的车,让漱寒跟着,一会儿就回来。” 谢砚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安静立着的漱寒,终于点了头:“去吧。亥时前回来。” “知道啦!”栖云应了一声,转身朝坡下的马车跑去。漱寒跟在她身后,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竖着,没有答话。 栖云爬上马车,白条正悠闲地甩着尾巴。见她坐稳,白条便极轻地打了个响鼻,稳稳地迈开步子,拉着车沿林边缓缓走去。 月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林边落了一地碎银。马车走得极慢,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栖云靠在车沿上,听着夜风穿过林梢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前所未有地安宁。 “……漱寒。”她轻声唤。 “嗯?”漱寒走在车侧,那对奶黄色的耳朵在月光里微微转着。 “你以前,在山里待过吗?” 漱寒沉默了一会儿,才极轻地道:“黑市旁边,有一座山。训练的时候,把我们放进去,逐兔子、逐野鸡,跑得慢的,就没有晚饭吃。” 栖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她没有追问,只伸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那往后,你跟着我,再也不用靠跑得快才能吃上饭了。” 漱寒没有答话。他垂下眼,那对耳朵在月光里极轻地、极轻地,垂了垂。 “白条,”栖云忽然转向拉车的马兽人,“你说,这山里,夜里会不会有狼啊?” 白条极轻地打了个响鼻,开口,声音低而稳,像陈年的木头敲在石上:“有。但它们在深山,不入林边。” 马车沿着林边缓缓前行。月光洒下来,落在一马一人一豹三道身影上。栖云靠在车沿,听着白条踏过落叶的轻响,和漱寒走在车侧的、几乎无声的脚步,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比什么都好。 白条极轻地打了个响鼻,忽然道:“……小姐,前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有片野莓,特别甜。” 栖云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白条说着,放缓了步子,把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摘些,带回去给公子尝尝。” 栖云跳下车,果然见树根旁一丛低矮的野莓,缀着红紫的果子。她弯腰去摘,漱寒便跟在她身侧,那对奶黄色的耳朵竖着,警觉地留意着四周。他忽然伸出那只覆着金黄绒毛的手,从栖云够不着的高处,极轻地摘下一串最红的野莓,放进她手心。 栖云低头看了看那串野莓,又抬头看他——漱寒垂着眼,那对耳朵在月光里微微泛着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栖云轻声说,把那串野莓,极认真地、一颗一颗地吃了。 月光下,老槐树沙沙地响。白条悠闲地甩着尾巴,漱寒安静地立在栖云身侧,豹尾垂在身后,随着夜风,极轻地、极轻地,晃了一下。 林边的夜,安安静静的,又暖融融的。 13虎啸林间,熊影初现 **第十三章 虎啸林间,熊影初现** 老槐树下,野莓正甜。 栖云把那串红透的野莓一颗颗吃完,又摘了些放进随身的帕子里,打算带回去给谢砚尝尝。漱寒立在她身侧,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竖着,在月光里微微转动,警觉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白条悠闲地甩着尾巴,蹄子在落叶上轻轻刨着。 “漱寒,你也尝尝。”栖云把一颗野莓递到他面前。漱寒低头看了看,先极轻地凑近闻了闻,才小心地含进嘴里,嚼了两下,那对耳朵便极轻地动了动。 “……甜。”他说。 栖云弯起眼:“跟你那半只豆沙包一样甜?” 漱寒没有答话,耳根却微微红了。他垂下头,那条豹尾在身后极轻地、极轻地晃了一下。 白条在旁边看得直打响鼻,慢悠悠地开口:“小姐,别逗他了。猫脸皮薄。” “马脸皮厚?”栖云笑着回了他一句。 白条又打了个响鼻,没有反驳。林边的夜风沙沙地吹过,月光碎成一片银白,落在一人一马一豹身上,安安静静的,暖融融的。 栖云抱着那包野莓,靠在车沿上,忽然轻声开口:“漱寒,你说……咱们会不会一直在这样安静的夜里,一起走好多年?” 漱寒没有立刻答话。他垂着眼,好半晌,才极轻地道:“……只要小姐想,奴就一直跟着。” 栖云心里一甜,正要说什么—— 林间忽然炸开一声低沉的虎啸。 那声音又粗又猛,像一道闷雷滚过树梢。白条浑身一僵,四蹄猛地绷紧,发出一声急促的响鼻,本能地想往后退。栖云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灌木丛中猛地扑出一道黄黑色的巨大身影—— 那是一只华南虎。那虎足有丈许长,肩高几乎与车辕平齐,黄褐色的皮毛上缀着黑色的横纹,一双金色的兽瞳在月光里灼灼地亮着,死死地锁住了白条——更锁住了车上的栖云。 白条受惊,双蹄乱踏,喉间发出急促的嘶鸣。那虎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一步一步,朝马车逼近。 “白条,稳住!”栖云抓紧车沿,声音发颤,“漱寒——” 漱寒已经动了。 他没有一丝犹豫,猎豹的身影在月光里骤然绷紧,随即如同一道残影般冲了出去——他迎着那头华南虎扑去,匕首出鞘,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光,直取那虎的眼睛。 “畜生!”漱寒低喝,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凛然的杀意,“看这边!” 那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激得一顿,虎头猛地转了过来,金色兽瞳锁住了眼前这只主动挑衅的猎豹兽人。它低吼一声,庞大身躯猛然弹起,一口咬向漱寒——漱寒却更快,一个侧身堪堪避开,匕首在那虎的肩侧划出一道血痕。 可那虎只顿了一瞬。它似乎认定了车上的栖云才是软柿子,竟不管身后的漱寒,虎尾一甩,调转方向,猛地朝马车扑去! “小姐——!”漱寒瞳孔骤缩。 白条嘶鸣着后退,栖云吓得几乎要从车上跌下去。那一瞬间,漱寒像一支离弦的箭,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虎的侧面——他没能推开那庞然大物,却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在了栖云与那虎之间。 那虎的利爪带着风声划过。漱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拍得往旁跌去,肩侧被撕开三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蜜白的皮肤,顺着那一道道黄褐斑点蜿蜒而下。 “漱寒!”栖云的声音尖了起来。 漱寒撑着身子,倔强地爬起来,又挡回马车前。他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颤,那对奶黄色的猎豹耳朵紧紧压着,竖瞳缩成一线,却一步也不肯退:“……别,碰我家小姐。” 那虎低声咆哮着,再度扑来。漱寒正要迎上—— 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叫。 那声音比虎啸更沉、更猛,像是山岳崩塌,又像闷雷在胸腔里炸开。白条惊得差点跪倒,那虎也浑身一僵,金色的兽瞳猛地转向声音来处。 栖云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道极其高大的身影正立在山径那头。他足有两丈多高,肩背宽厚得像一堵墙,棕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厚实的光。他身后跟着一个背着猎弓的中年猎人。 那熊兽人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踏出一步——那步子又沉又重,踩得地上的落叶都微微震颤——随即,他几步赶上了,抬起一只巨大的熊掌,带着风声,一巴掌拍在那华南虎的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虎被打得整个脑袋都往旁一歪,庞大的身躯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摇晃了两下,发出一声又惊又惧的低吼。它看着眼前这只比它还高的熊兽人,那双金色的兽瞳里,恐惧终于盖过了凶性。它夹着尾巴,又吼了一声,转身便仓皇窜进了密林深处,转眼没了踪影。 林间骤然安静下来。 那熊兽人缓缓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栖云和浑身是血的漱寒,没有开口。他身后,那中年猎人几步上前,蹲下来查看漱寒的伤:“小兄弟,伤得重不重?” 漱寒垂着眼,咬着牙,没有答话。他肩侧那三道血口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半边身子。栖云心里一紧,几步扑过去,声音都带了哭腔:“漱寒!你——你怎么这么傻,那是老虎啊!” “……小姐没事,就好。”漱寒声音极轻,却稳稳的。 栖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伸手去捂他肩上的伤口,又急又怕:“你、你别动了,我给你包扎……” 那中年猎人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高大的熊兽人,温声道:“这位小姐,先别慌。这林子夜里不安全,先随我回营地,我给这小兄弟上点药。” 栖云抬起头,这才看清那中年猎人——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眉目温和,腰间别着一把猎刀,背着猎弓。她连忙道谢:“多谢这位……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齐,这附近的猎户,大家都叫我齐猎头。”那中年猎人笑了笑,又指了指身后的熊兽人,“这是墨影,我从小养大的。” 栖云这才抬头,正式看向那只熊兽人——墨影。 他实在太高了。栖云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月光下,他赤裸的上身是一片厚厚的棕色皮肤,肩背、胸膛、手臂上都是结实得惊人的肌肉,厚实得像一座小山。他低垂着眼,一对圆圆的熊耳在头顶微微动着,那双棕黑色的眼睛望着栖云,带着几分憨厚,又带着几分局促。 栖云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墨影?” 墨影没有答话。他只是极轻地、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对圆圆的熊耳也跟着动了动。他垂着眼,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那双粗壮的熊掌,在身侧不自觉地搓了搓。 白条在旁边打了个响鼻,低声道:“好大一只。” 栖云忍不住多看了墨影几眼。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熊掌——那手爪和栖云的头差不多,指尖覆盖着深棕色的短毛,掌心的肉垫厚实得像一块皮垫。她看见他脚上赤裸的脚爪,同样覆着深棕色的短毛,脚掌宽厚,稳稳地踩在落叶上。她看见他头顶那对圆圆的熊耳,比猎豹的耳朵更小更圆,在月光下轻轻转着——那是一只熊兽人,憨憨的,又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笨拙。 齐猎头已经扶着漱寒往营地走了。栖云连忙跟上,又回头看了墨影一眼——那高大的熊兽人正慢吞吞地走在最后,像一座沉默的、忠诚的小山。 回到营地时,篝火还亮着。谢砚一见栖云带着个受伤的漱寒回来,脸色便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碰上老虎了……”栖云声音还带着颤,“漱寒替我挡了一下……” 谢砚没有再问,只快步上前,检查漱寒的伤:“伤得不浅。老周头,拿药来。”他又看了一眼站在营外、低着头不敢进来的墨影,转向齐猎头,“这位是?” “我姓齐,附近的猎户。”齐猎头拱了拱手,又指了指铁柱,“那是墨影,我从小养大的熊兽人。今夜多亏他,一巴掌拍跑了那头虎。” 谢砚点了点头,朝墨影看了一眼:“多谢。” 墨影依旧没有答话,只极轻地、极轻地弯了弯腰。那对圆圆的熊耳在火光里微微动着,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栖云蹲在漱寒身边,看着他肩上的伤被老周头细细上药包扎,心里又酸又疼。她伸出手,极轻地、极轻地,碰了碰漱寒那对压低的猎豹耳朵:“漱寒……疼不疼?” “……不疼。”漱寒低声说。可他那对耳朵,却极轻地、极轻地,往她手心里贴了贴——像是想让她安心。 栖云眼睛一红,没有再说话,只默默地守在他身边。 篝火噼啪地响着。齐猎头讲起了墨影的事—— 原来墨影的母亲,是一头野生棕熊兽人,在一次山洪中意外身亡。那时墨影还小,刚出生没多久,蜷在母亲身边饿得直叫。齐猎头上山砍柴时听见哭声,循着声音找到了他,把他抱回了家。 “那时候他才这么大点。”齐猎头比划了一下,“瘦得跟只猫似的,我熬了米糊,一勺一勺喂大的。” 墨影站在营帐外,低着头,听齐猎头讲他的往事。火光映在他棕色的皮肤上,那对圆圆的熊耳微微垂着,像是不好意思被提起这些。 “他从小就懂事。”齐猎头笑着,“力气大,又听话。这几年我上山打猎,都靠他帮忙。他这一巴掌下去,连野猪都扛不住。”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他毛皮厚,不怕冷,夜里都不肯进屋睡,非要睡在院子里,说是帮我看着门,防小偷。” 栖云听得心里一软,忍不住朝营帐外望去。墨影站在月光下,那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半边营帐。他似乎察觉到栖云在看他,那对圆圆的熊耳极轻地动了动,又垂了下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姑娘的目光。 “墨影,”栖云轻声唤他,“你进来,坐到火边来吧。” 墨影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极慢极慢地走进来,在火堆边坐下了。他坐下时,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占了半边营地,栖云坐在他旁边,只到他的肩膀高。 她仰头看他,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极轻地,碰了碰他头顶那对圆圆的熊耳。 墨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那对熊耳在栖云的指尖下微微抖了一下,又极轻地、极轻地垂了垂,棕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手足无措的憨厚。 “……你耳朵,比漱寒的还软。”栖云轻声说。 墨影没有答话。他低着头,那对熊耳却极轻地、极轻地,往她手心里贴了贴。 篝火噼啪地响着。栖云坐在火边,左边是受了伤、垂着头的漱寒,右边是那只憨憨地垂着熊耳的墨影。她忽然觉得,这猎场里的夜,虽然惊险了一场,却比什么都暖。 “墨影,”栖云轻声说,“谢谢你救了我和漱寒。” 墨影低着头,好半晌,才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应该的。” 栖云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笑了。 月光落在营帐外,林间的风声沙沙地响。白条在坡下甩着尾巴,漱寒的伤口还隐隐渗着血,墨影坐在火边,那高大的身影暖烘烘的。这一夜,惊险、心疼、感激、温暖,都裹在篝火噼啪的声响里,一点点融进了栖云心底。 间章(下)·(h)蛇鹰交缠,情潮愈炽 间章(下)·蛇鹰交缠,情潮愈炽 一 栖云带着漱寒、白条去林边闲逛的那个夜晚,营地里的篝火渐渐矮了下来。 琥珀是头一个觉察到不对的。他蜷在营帐边的阴影里,那条墨绿色的蛇尾一圈圈盘着身侧,本在闭目假寐。忽然,他分叉的舌尖极轻地探出唇外,在空气里颤了一下——那气息又腥又暖,带着一股从自己小腹深处涌上来的燥意。他猛地睁眼,深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里缩成一线。 “……苍穹。”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望楼横木上,苍穹正收拢翅膀立着。他没有答话,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转过来,落在琥珀身上,停了一瞬。他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喉音——他的短袍下,已不自觉地顶起一道轮廓。 琥珀从阴影里滑出来,修长的身形几乎无声地掠过营地。他经过谢砚身旁时,谢砚正与老周头说话。谢砚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看了看望楼上那道缓缓收翅的身影,没有多问,只低声道:“……帐子给你们空着。” 琥珀脚步一顿,极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谢砚吩咐李国保:“这两日琥珀苍穹的值守,撤了。帐子别让人靠近。” 李国保会意,躬身应下——这种事,他们早已烂熟于心。 二 帐中没点灯,月光从帐顶漏进来,在草席上落了一地银白。 琥珀才进帐,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腰。苍穹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下来,他赤着上身,深灰短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际,那双宽厚的胸肌随呼吸起伏,贴着琥珀微凉的脊背。他低下头,埋在琥珀颈侧,贪婪地嗅着他皮肤上那股发情期特有的、带着蛇类清冽的信息素气息,呼吸又粗又重。 “你,也到了。”苍穹哑声开口,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琥珀被他压在帐壁与胸膛之间,分叉的舌尖极轻地探出来,在空气里颤了颤,才慢悠悠地道:“你这鹰,发情期比我还凶。羽毛都炸开了,还装。” 苍穹没有答话,只低下头,用喉音极低地“嘎”了一声,那双鸟爪从背后探过来,覆上琥珀的小腹,一点一点往下摩挲。琥珀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微微放大,他没有躲,只抬起修长的手指,反手去解苍穹的短裤。 苍穹的肉棒早已胀起,从包皮鞘中整根探出——柱身笔直,表面覆着一层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羽毛状软鳞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琥珀指尖刚触上去,便感受到那层软软的奇异触感,又滑又热,带着一种类似细羽拂过的酥麻。 “你这边,也硬得够久了。”琥珀懒懒地弯起竖瞳,握住苍穹的性器,修长的手指一上一下地撸动。他的手覆着细小的深褐鳞片,掌心却光滑无鳞,贴着那层羽毛状软鳞纹来回磨蹭,又用指腹去按压顶端的沟口。 苍穹闷哼一声,翅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飞羽在月光里颤抖。他没有示弱,同样探出鸟爪,握住琥珀身下——那两根已经不知何时从包皮褶皱中缓缓滑了出来,一前一后,修长而光滑,表面覆着细密的环状鳞纹,像两条温润的蛇。 苍穹的鸟爪覆上去,夹住双根,上下来回地撸动。琥珀那双根在他掌心里微微跳动,那细密的环状鳞纹刮过鸟爪的鳞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你轻点。”琥珀被他握得喉间一紧,分叉的舌尖探出唇外,轻轻颤着,“蛇的皮,嫩。” 苍穹没答话,只极轻地“嘎”了一声,鸟爪却放得更柔了些,指腹贴着那两根性器,一下一下地撸。 帐中,信息素的气味越来越浓——琥珀身上是清冽的、带着冷意的蛇类气息,苍穹身上是干燥的、带着草原味的鹰类气息,两股气味在封闭的帐中交缠、蒸腾,混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腥甜。 三 一阵后,两具身躯都烫得厉害。琥珀靠在草席上,双腿微微分开,那两根肉棒已经胀得发亮,顶端泌出透明的液体,顺着柱身往下淌,把根部稀疏的短毛打湿成一绺一绺。 他抬眼,看着立在面前的苍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微微眯起,慢悠悠地道:“……苍穹,用脚。” 苍穹没有答话,但他垂在身下的鸟爪,却极缓地抬了起来。金雕的脚爪宽大有力,四趾覆着深褐色的鳞片,趾尖是黑色的利爪。他走到草席边,抬起一只鸟爪,足趾张开,轻轻夹住了琥珀的双根。 琥珀的腰一下就绷紧了。那鸟爪的鳞片粗砺,又带着体温,从两根性器根部夹拢,沿着柱身缓缓向上碾过,又自顶端一路滑下来。四根足趾像一只宽大的手,裹住双根来来回回地撸动,趾尖偶尔极轻地捻过顶端的沟口,激得琥珀喉间滚出一声低吟。 “你这脚,”琥珀喘着气,分叉的舌尖在唇边轻轻颤,“比手还狠。” 苍穹没有答话,只又抬起另一只鸟爪,双脚一前一后,夹着琥珀的双根来回磨蹭。他低头看着琥珀在他脚下那副模样——蛇尾一圈圈缠着自己,蜜白的皮肤上墨绿鳞片泛着水光,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半阖着,带着一丝压抑的、危险的慵懒——那双金色的眼睛便沉得更暗了些。 “你,”苍穹哑声开口,足趾夹得更紧了些,“……快。” 琥珀仰起头,蛇尾绷直,那双根在苍穹的足趾间被夹得发烫。他伸手按住苍穹的小腿,声音都散了:“……你、你再这样,我可就——” 话音未落,他浑身一紧,那阳具在苍穹足中猛地一跳,白浊溅上苍穹的脚爪与草席。琥珀的蛇尾痉挛似的抽动了两下,才慢慢松弛下来,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满足的嘶鸣。 苍穹收回脚,低头看着自己脚爪上沾着的白浊,没有说话。他俯身,用那只覆着羽毛状软鳞纹的男根,极轻地蹭了蹭琥珀汗湿的小腹。 “到我了。”他说。 四 琥珀撑起身,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微微眯起。他没有答话,只俯身,伏到苍穹身下,张开口,含住了那根胀得发烫的性器。 蛇兽人的分叉舌尖在这一刻成了利器——两条舌须一左一右,分别缠住柱身的两侧,又湿又灵活,缠着那根来回卷动。琥珀一手撸动柱根,一手揉着苍穹囊袋下的会阴,分叉舌尖绕着顶端打转,又一路深含进喉咙里。 苍穹仰起头,翅膀在身侧不受控制地张开,飞羽剧烈颤抖。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近似金雕唳叫的喉音,那双鸟爪在身侧攥紧,又缓缓松开。他伸手,轻轻按住琥珀的后脑,压了压。 琥珀便含得更深,整根没入,那层软鳞纹刮过他的上颚与喉壁,又麻又痒。他一边吞吐,一边用分叉舌尖在苍穹的柱身上来回扫动,直到苍穹的呼吸彻底乱了,那双金色眼睛在月光里微微失焦—— “够了。”苍穹哑声开口,扣住琥珀的肩膀,把他从身下扶起来,“……进去。” 琥珀那对竖瞳在暗处微微放大,他抹了抹嘴角,慢悠悠地弯起眼:“你确定?我这两根,可都要进去。” 苍穹没有答话,只转过身,伏在草席上,将身后的尾羽微微张开。那道狭缝在月光下微微濡湿,边缘泛着温润的水光。他回头看了琥珀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沉静。 琥珀喉间一紧。他俯下身,修长的身体从背后贴上苍穹,一手扶着自己的肉棒——两根一前一后,一根对准苍穹的穴口,另一根抵着那处紧致的穴口,一起缓缓送了进去。 苍穹的翅膀猛地张开,飞羽在月光里剧烈颤抖。那腔又紧又湿,内壁的环状皱襞在被进入的瞬间便节律性地收缩起来,像无数温热的唇,主动吸附、绞缠着那根蛇兽人修长的性器。而另一根进入后庭时,那层环状鳞纹刮过内壁,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粗砺的快感。 “……操。”苍穹难得地骂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这两根……” “两根一起进,可别哭。”琥珀贴在他耳边,分叉的舌尖极轻地扫过他耳廓,又慢悠悠地开始律动。双根在那两处紧致的穴口里一进一出,一深一浅,带着蛇兽人特有的、缓慢而致命的节奏。 苍穹被他磨得又爽又痒,翅膀不受控制地张合,尾羽也一炸一炸地抖。他伏在草席上,那对厚实的胸肌贴着凉席,随每一次律动剧烈起伏,两颗乳尖在月光里微微挺立,被汗浸得发亮。 “……再深点。”苍穹难得开口,声音都散了。 琥珀那对竖瞳在暗处微微眯起,分叉舌尖探出唇外,轻轻颤了颤:“……遵命。” 他猛地沉腰,双根一起顶到最深处。苍穹一声压抑的唳叫卡在喉咙里,翅膀骤然张开又收拢,飞羽在月光里簌簌而落。 五 这一夜,帐中几乎没停过。 先是琥珀从背后进入苍穹,双根一进一出,把苍穹磨得伏在草席上直喘;后来苍穹缓过那阵,翻身压住琥珀,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沉得发暗——他也要让琥珀尝尝被贯穿的滋味。 苍穹伏在琥珀身上,一手扶着那根凶器,抵着琥珀身下那道微微濡湿的腔口,一寸一寸,缓缓送了进去。 琥珀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猛地一缩。蛇兽人的生殖腔本就敏感,滑入时,刮过腔道内的环状皱襞,又热又麻,激得他蛇尾一圈圈缠上苍穹的腰,将两人牢牢锁在一起。 “……你,”琥珀喘着气,分叉舌尖探出唇外轻轻颤着,“你这是,报复我?” 苍穹没有答话,只俯身,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腰下沉沉地一撞。琥珀的毒牙不自觉地半张半收,分叉舌尖在唇边轻颤,喉咙里滚出一串压抑的嘶鸣。他伸手扣住苍穹的肩膀,指尖在鸟兽人蜜色的脊背上留下几道极浅的划痕——他收着力,不敢太深。 帐中,蛇尾缠着鹰身,蜜白的皮肤与蜜色的皮肤交迭,墨绿鳞片与深褐羽毛在月光里闪烁。信息素的气味几乎要漫出帐外,混着汗水与体液,蒸腾成一片潮湿的、浓烈的暖意。 六 后半夜,帐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是栖云带着漱寒、墨影从林边回来了。 琥珀那对竖瞳在暗处微微一动,他按住还伏在身上的苍穹,分叉的舌尖在空气里轻颤了一下,低声道:“……小姐回来了。” 苍穹没有立刻停下,只极轻地“嘎”了一声,又缓缓地动了两下,才慢慢退出。他伏在琥珀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望着帐顶,喘息渐渐平复。 帐外,栖云的声音远远传来——她似乎正扶着受伤的漱寒,声音又急又心疼:“……漱寒,你、你怎么这么笨啊…………!” 琥珀与苍穹在帐中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夜里,小姐那边也出了事。但他们现在没有力气出去——发情期正烧得他们浑身发烫,帐中的信息素浓得几乎化不开。 栖云那边很快被谢砚接了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琥珀这才重新缠上苍穹,分叉舌尖探出唇外,低低地道:“……小姐没事就好。” 苍穹没答话,只收拢翅膀,把琥珀罩进自己半张的羽翼里,又缓缓地、缓缓地,重新动了起来。 七 这一场发情期,断断续续地烧了三四日。 狩猎的几日里,栖云偶尔会远远看见那顶帐子——帐帘始终垂着,只有夜里,偶尔能看见一道金雕的影子从帐顶掠过,又很快落回去。栖云隐约明白,没有去打扰。她只让李国保记得给那顶帐子外头多放几碟清水和肉食。 “他们……好几日没出来了。”栖云小声对李国保说。 李国保会意地笑了笑:“小姐放心,他们历来要烧上几日。备好了水和吃的,他们自己会照料自己。” 栖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蹲在帐外,轻轻放下一碟清水——不多时,帐帘内侧探出一只修长的、覆着墨绿鳞片的手,将那碟水轻轻端了进去。指尖在碟沿上停了一瞬,像是一个无声的致意。 栖云弯了弯嘴角,没有说破,转身走了。 八 第四日夜里,帐中的气息终于淡了下来。 琥珀蜷在苍穹的羽翼下,那条墨绿色的蛇尾一圈圈缠着自己,双根早已缩回包皮褶皱中,只留下小腹下那道浅浅的裂隙。他的皮肤上还泛着一层水光,墨绿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苍穹收拢翅膀,将琥珀整个罩在身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半阖着,呼吸渐渐平稳。 “……熬过去了。”琥珀低声道,分叉舌尖在唇边极轻地探了一下,“这一回,烧得真狠。” 苍穹没答话,只极轻地“嘎”了一声,翅膀缓缓收拢了些,把琥珀更紧地裹住。他用那只覆着鳞片的鸟爪,极轻地、极轻地,替琥珀顺了顺汗湿的蛇尾。 琥珀被他顺得舒服,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满足的嘶鸣,又懒懒地开口:“……明日,该回府了吧?” “嗯。”苍穹答了一个字。 帐外,月光静静地落着。营地里,篝火噼啪地响。琥珀与苍穹相拥着沉沉睡去——明日,他们还要随着谢家,回临安去。至于这几日帐中那些难以言说的荒唐,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