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骨密码[刑侦]》 第1章 《人骨密码[刑侦]》作者:书墨温酒【完结】 简介: 【拽酷但纯情的刑警攻vs清冷但暴力的人类学顾问受】 江安市。 新地铁线正式动工,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带出了一堆骨头,他们这是遇到古代大墓了? 警察和考古专家迅速赶到现场,挖开竟发现十六具无名尸体。 耽误了施工对建筑公司已经是坏消息,更坏的消息是,法医检查后发现这些死者皆为近期死亡,并且骨头表面有多道深浅不一的刀痕,怀疑死者生前遭受过虐待。 这无疑是一起恶性案件,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报复,还是另有疑情? 市公安局紧急设立专案组,由刑侦支队副队长楼川担任专案组组长,全警队高度配合。 因为涉案被害人众多,局长特意申请增员,邀请江州大学的人类学教授担任专案组顾问。 可楼川万万没想到会是他。 “哟,小叔,我以为你要躲我一辈子。” 平静的城市暗处,邪恶如病毒不断滋生,无数双眼睛默默窥视着一切。 谁是监视者,谁是加害者,谁又是受害者? 入读指南: 1.双视角,攻视角偏多,所以箭头主攻 2.年下,he,1v1 3.伪骨,无血缘,攻是侄儿 4.社会背景架空,无特殊指代 内容标签: 强强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正剧 主角视角楼川互动沈规配角为社会安定而服务的公务人员努力绽放的每一束花 一句话简介:嘘!它在看着你 立意:和谐有爱,共同发展 第1章 如果注定要活在千千万万人的凝视之下,那我便生出敢于凝视千千万万人的双眼。——前言。 —— 噼啪! 火星在翻腾的热浪中爆裂,落入血肉发出焦烤的呲啦声。铁皮顶在高温中扭曲变形,终在支架断裂的霎那间,如大雨倾盆般盖下,掀起又一阵烈火。 气浪的尖啸声中,隐约夹杂着仓库外的呼救: “那个条子还在里面!” “别管他了,阿渡少爷呢,他出来了吗?” “快救人!快通知老大!” 阿鼻地狱永无天日,眼前的红光不知是焰火还是血色,他在地面匍匐着,任由火蛇肆意地爬过皮肤,汲取即将流干的血液。 是疼的吧? 可他感觉不到了,全凭一口气拼力往前爬,终于抓到了一只手。 “是你吗?” “我出不去了,替我离开这里吧,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带着我的心脏继续跳动,成为我的刀。”火焰深处的身影用尽最后气力,紧紧攥着他的手,“杀了他!” 他的眼皮在高温中黏连,什么都看不见了,却能清楚感知到对方的不甘。 从今以后,他就是他…… 他循着呼喊声往前爬,身后的热焰如野兽,撕咬啃噬着最后的意识。 离开这里,杀了他…… 又一轮坍塌砸下,大地在哀呼中震颤,焦黑的血痕在他身下一路蔓延,直至被救援发现。 烈火烧不尽罪恶,于是,他背着绝望重生。 …… 过去无数个与梦魇纠缠的日夜,记忆在昨晚重新变得炽热。 围绕在周身的气息不同寻常的灼烫。 沈规警觉地睁开双眼,看清面前躺着的是谁后,掐住对方脖颈的手一松,看他有醒来的征兆,默默挪着身体后移。 下床,出门,不发出一点声响。 原本熟睡的男人幽幽睁眼,眸色复杂。 日出的暖色穿过行道树,洒下一地光斑。沈规斜靠在树边,指节夹着一支烟没点,思绪仍在酒后的混沌中没有回笼。 手机关机了一夜,刚充上电开机,立马有电话进来。 他接起:“喂,杨局。” “小沈,你的资料局里已经过了,没什么问题。”对方品出了沈规语气里的疲倦,话里多了几分出于长辈的关切,“接下来几天好好休息,你母亲那边联系过了吗?” 沈规轻嗅着烟草,试图压下心头的躁意,沉声应道:“嗯,落地后给她发过消息,约好明天回家吃饭。” 回家? 他要回家吗? 沈规拧了拧胀痛的眉心,叹声问:“局长,昨天……楼川怎么来了?” 杨局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两秒,揶揄地说:“看你喝多了一直喊那小子的名字,我就把他喊来了?” 话声才落,他咂巴出不对,跟着问:“咋,那小子又作妖了?” 沈规闻言抿唇,掐着卷烟的手微颤,闭眼道:“没事。杨局,谢谢你。” “客气什么,应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郑重,字字深刻如烙印,“沈规,欢迎回来。” * 华檀锦墅,江安市出了名的高档富人区。 今夜,最中心的顶级住宅灯火通明,翘首盼着归家的游子。 沈规照着地址找去,还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时,不远处的门从里打开,紧接着有人轻唤: “是小沈吗?” “快进来,小沈,欢迎回家!” 不出所料,沈规被多年不见的母亲带进门时,昨天和他躺在同一张床的人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小楼,给你介绍一下,他就是我儿子,你小叔,沈规。”袁金香激动得语调发抖,眼尾夹着泪花,抓着沈规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二十六年了,她的儿子,终于回到她身边了。 楼川本来就是接到袁金香女士的电话,说想一块庆祝“家人”回家,才抽空回来吃饭的。一听到大门打开,他就回了头,礼貌勾起的嘴角弧度在看清来人长相后一僵。 “哦?” 这下楼大少爷手机也不玩了,往怀里一揣,长腿蹬地起身,朝门口走来。 他的身形颀长,一身剪裁得体的衬衫西裤,袖口挽至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线条,迈着修长双腿走近,携来一阵浅淡的薄荷香水味。 在沈规面前站定,楼川双手插兜,微微向前俯身,话尾轻勾着说: “小叔啊。” 沈规眸色定定,显然对楼川的身份并不意外。他缓缓启唇,略带疏离地问好:“你好,我是沈规,你的叔叔。” 有关他母亲袁金香和楼家的事,他在国外听说了一些。父母离婚后,出于上一辈的感恩,母亲亲力亲为地照顾着病重卧床的楼爷爷。 据说当时楼川住校,楼父工作抽不开身,两人都有联系不上的时候。所以,他的母亲才提议与楼爷爷结婚,方便办理各项手续。 其他情况,沈规在国外知道的不多,但看到母亲的现状后,他最先想到的是安心,再者,是对楼家对母亲多年关照的感谢。 所以面对只比他小三岁的侄儿,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昨天的事发生后,再面对楼川时,沈规难得有几分心虚。 “你俩这是?”袁金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认识?” 她二十几年不联系的好大儿,居然和她名义上的好大孙有联系吗? 还有这种好事?她正愁怎么做两个孩子之间的沟通桥梁,特意向楼董请教了点谈判技巧。这还啥都没用上呢,他俩就能熟到凑这么近说话了? 不愧是她的好大儿…… “不认识。”沈规淡道,不动声色地后退,拉开了和楼川之间的距离。 楼川闻言咧嘴,张口要反驳:“我们……” 我们可太熟了,睡过一张床的熟呢! 坏心眼刚想点起的战火被怀里响起的铃声打断,楼川索然地撇了撇嘴。 “喂?” “楼哥,目标刚刚出现了,地址发你手机了。” 楼川指了指手机,无声地向袁金香女士说了声抱歉,快步潜入了渐沉的夜色。 —— 夏末的台风来势汹汹,持续了小半月,下了个酣畅才叫停。 跟着停工好几天的地铁项目,重新传出施工声。只是不到半天,就被突然的变故打断。 “啥玩意儿?”挖机师傅以为是自己看错,下车凑近了查看刚翻出来的“土”。 看清土里混杂着好几根骨头,师傅吓得跌坐在地。空气中那股说不清的腥臭更加浓郁,他撑地的手突然摸到奇怪的胶黏,僵着身体垂眼一瞧,胃里反上来的恶心几乎要冲昏头脑。 “有、有死人!” 他惊呼的声音过于惨烈,加上这个消息过于惊悚,一时间周围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项目经理跑来一看,眼睛瞪得比蛋大,“挖到陵墓遗址了这是?赶紧报警,下雨下得给我整霉了。” 隔壁兄弟市的地铁都成网了,江安市才启动第一条地铁项目。得知事发地点后,接警大厅立马喊了距离最近的警察过去,又通知文物局的人帮忙跑一趟。 第2章 民警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却发现了一个更糟糕的情况。 “文物局的人不用来了,现场发现多具人类骸骨,法医初步推断,为近期死亡。通知刑侦吧。” 接警员沉默了两秒,回:“已经转到支队了。” “好。” 周队刚挂电话,喊警员拉好警戒线,维持一下现场秩序,又一通电话进来,来电的人他倒是眼熟。 “周队,我是楼川,预计十分钟后到,麻烦保护一下现场。” “明白。”听到话筒传出的熟悉声音,周队明显松了口气。 旁边的警员耳朵尖,看电话挂断了,追着问:“周队,是市局的楼副支队吗?那个前两年为了追捕杀人犯,跟电影里一样,从二十楼跳下去的那个楼副支队?” 据说,当时是逃犯持刀挟持了一名孕妇做人质,从电梯下一楼,要求警方给他安排一辆车离开。碰巧另一部电梯正在运行,办案的警察不得不走楼梯追赶。 一名叫楼川的警察系了根安全绳,直接楼外迫降,绳子不够长,就从十楼一路踩着空调外机跳下去。 犯人抓着人质刚从电梯出来,连开口威胁警方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从天而降摁倒了。 这事儿可能被润色过,但楼川因为这件事被授予的个人二等功不假,年纪轻轻就当上副支队长。 周队的点头,给这件听起来很夸张的传言添了几分肯定。连带着他的语调都多了点自豪:“他以前就是我们片区的,后来才转的刑侦。下至三月婴儿,上至百岁老人,没一个不喜欢他的,咱片区公认的片草。” “片草啊!”警员双眼欻欻放光。 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贴皮领克03直接驶入工地,停在了警戒线外。 领头的警车刚停稳,一道矫健的身影大步跨下,反手干净利落地甩上车门。 警员满眼期待地寻找着传说中的楼队——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穿着并夕夕19.9纯色大t恤的男人带人朝他们走来。 呃……其实还是帅的! 虽然亲眼看到的楼队和他预想里的硬汉风有点出入,但略显邋遢的头发盖不住他立体眉眼的英气,近一米九的个子本身就是衣架,行进间印出清晰的肌肉轮廓,把廉价棉制上衣都衬得贵了。 反正普通人加班熬个大夜肯定不是这长相这气质。 周队倒不意外,主动上去打招呼:“楼队。” 现勘队随后到达现场。 楼川冲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先把现场接过来,才握手和周队叙旧:“好久不见啊周队,最近健身成果不错嘛,肚子小了一圈。” 周队苦哈哈地摆手:“已经快一个月没休息了,累脱相了快。” “以前嫂子不经常给你煲汤吗?”楼川唠着嗑,半道扭头朝警戒线后投去目光,问,“怎么发现的?” “你嫂子在交警队那边也忙,我让她回家了就好好休息。”周队接着说正事,“早上挖掘机工作的时候带出来的。” 他抬手指向警戒线外的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工人,还有项目负责人,都在那边。” 楼川熟络地一巴掌拍在周队臂膀上,非常熟络地说:“辛苦哥几个了,改天有时间一起吃饭。” 说是这么说,但彼此心照不宣。看现场这架势,估计接下来别说好好吃饭了,连觉都没时间睡。 “成,你们先忙。” 两人握手道别,楼川先走一步往警戒线边上去,冲负责询问报案人的警员招了招手,“怎么说?” “楼副。”警员主动把记录本递给他,“问了一圈,工地因为上周强台风停工,昨天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今天正式动工,没发现什么异常。” “之前存在纠纷吗?” “项目经理说征地拆迁都是正常走的,没人来闹过。”警员说完,给楼川指了指,示意项目经理是哪位。 有点年纪的工人小声嘀咕了句:“这地儿也不邪乎,犯不着打生桩啊。” 项目经理早就怵得站都站不稳,听有人说胡话,只想在他腿上写一个大大的“惨”字。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求求了! 这都法治社会了,楼川不信什么封建迷信,抬步往现场方向走。 铺在地上的白布上摆满了刚挖出来的尸骨,仿佛有数不清的人正以极扭曲的姿态相互挤压堆叠,远处聒噪尖啸着的蝉鸣恍惚间像是有人在哀哭。 ==========作者有话说:========== 【留步片刻~】 阿酒希望大家点开这本书后,能收获愉快的阅读体验,所以写一些阅前必看哦! 1.这本是伪叔侄,年下攻,两人无血缘关系。 2.视角主攻,但攻和受视角都会写,标主攻是因为……攻是个话唠。 3.非单元案,偏剧情流,感情线有的。 4.本文所有地址、人物、案件,均为虚构,无影射目的。 5.本文大主题是反女性凝视、性别霸凌、字母房,所以女性角色不少 6.感谢为希望与平安而奋战的每一个人。 第2章 现勘工作仍在继续,痕检手里的闪光灯不断,配合法医现场取证,手里揣着的物证袋空空。 负责法医工作的邹洋双手捧着一颗颅骨从坑里出来,端的一派雷打不动镇定自若的架势。在看到走来的楼川后,他右边眉梢翘得老高,问:“你打哪儿回来的?也被埋地里了?” 噫,还有点……臭臭的。 楼川捕捉到他眼里的嫌弃,贴着警戒线故意散发身上的“丰功伟绩”。 “搁外头摸了两天呢,最后发现嫌疑人大热天的,躲鱼塘排水沟里。那味道怎么形容呢,大概是拿王致和豆腐乳腌咸菜,结果打开一看,嘿,里头还死了只老鼠。我们刚把人捞上来拎回局里,衣服都没换就被喊过来了。” 楼川说着,手指夹着衣领往鼻子前凑近闻了闻,没忍住干呕了一口气,决定等会回队里,也去高队面前晃晃。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白布上,说:“法医科出了名的工作严谨效率高、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邹主任,目前是什么进度了?” “少来。” 邹洋被冠了一长串名头,嘴角没忍住上翘,再次清点数量后,面色又沉了下来,为自己即将面临的工作量哀叹:“把周围刨了个遍,能找着的基本都这些了。躯干大部分是乱的,得重新拼,不过从头骨的数量看,初步推断有十六名死者。” 楼川虽然是后来转的刑侦,几年下来也办了不少大案,这些骸骨一看就不对劲,纳闷道:“不说是近期死亡吗,烂得这么快?” 刑侦接管前,派出所那边也联系了法医科过来,初勘过死亡时间的。 邹洋点头:“皂化尸蜡初步形成,死亡时间大概在半个月左右。” “半个月?” 楼川之前的表情再怎么阳光灿烂,现在也沉了下来,“所以这里很可能不是第一埋尸现场?” 工地里的人来来往往,整天东挖挖西刨刨,要发现早发现了,不可能半个月了才注意到。 从江安市发布台风停工的通知开始算,到现在也就过了五天。 短短五天,凭空出现十六具尸骨。 “但是。”邹洋突然改了口风,“如果死亡时间真是在十五天前后,尸体的蛆虫活动就对不上了,这些小可爱明显刚来不久。” 他说着,把手里的颅骨交给助手,走到白布边蹲下,用镊子夹起一只蛆虫,拿到楼川面前展示,“看长度大概是四天,快成蛹了。” 蛆虫小可爱,法医最好的朋友之一。 楼川毫不怀疑邹洋是在报复他刚才一身味儿地往前凑,给面子地后退了点,稍微整理思路,问:“会不会是分批遇害的?” 邹洋摇头:“看状态,受害人遇害的间隔差距不大。” “所以?受害人死了半个月,在四天前又死了一次?”楼川挑眉,脸上写着:你看我像傻子吗? 邹洋笑着摆手,说:“我的意思是,尸体的状态变了,很大概率被挪动过。” 楼川望向白布上的尸骨,洁净的白布上垒满了躯干与四肢骨骼,附着着斑驳的肥皂样的糊,近乎不见血肉。 “所以有人趁着台风停工,来工地抛尸。” 楼川咬了咬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又说:“十六名受害人,这么长的死亡时间,凶手行动前必然有落脚点。” 否则尸体在转移到工地前,存放在哪里? “除了死亡时间,尸体的状态也不对。”邹洋的话无异于又一颗重石压下,朝助理招手,把他手里的颅骨转了方向,面部朝向楼川,说,“我们清点的时候发现,十六名受害人的面部都被刻意破坏了。” 腐烂的血肉与枯败湿泥相融,覆在森森白骨之上,空洞的眼窝无声倾诉着苦难。 顺着邹洋的手指,楼川在颅骨表面看到几处明显的划痕,一看就是被用力切划留下的。 第3章 “还有。”邹洋又指向面前的白布。 法医谨慎地从土里挖出尸骨,放在白布上,由邹主任带人一一检查后,分类转移到另一块白布上,等待进一步分析。 此时,邹洋要楼川看的,就是经过初检的部分样本。 “相较于四肢,颅骨和躯干的腐烂程度稍弱,内脏与大脑都还在,只是软化自溶了,蛆虫活动主要集中在这部分。不过呢。” 因为目前尸骨的顺序是乱的,邹洋说着,开始在自己身上比划,讲解道:“我们发现,受害人的皮肤与肌肉组织有异常缺失,所以四肢中段的白骨化最严重,部分关节分离脱落,部分还有黏连。简单来说,受害人被分尸了,但分的不是长度,而是皮肉和骨骼。” 楼川当下最关心一个问题:“分尸时,受害人的生命体征能确定吗?” 邹洋为难地摊手,说:“样本数量太大了,现阶段我没法给你准确结果。但从已检情况来看,残留组织切口未见生活反应。具体的,等我回去给你整理报告。” “所以现在案件升格为,疑似死后毁尸掩埋。”这句话是从楼川紧咬的牙缝里蹦出来的。 他又把话头抛向旁边的物证,“死者身份有线索吗?” 警员拎着手里的物证袋摇头,“我头一回为自己轻松的工作量感到忧心。现场没找到任何有关死者的衣物,大雨把原本的痕迹冲得干干净净,加上早上还被人为翻过……我们准备把搜索范围往外扩,再找找。” 作案手法其实挺糙的,让他们头疼的是,持续了几天的台风天气几乎冲刷了大部分证据。 但,人过必留痕,事去必有迹。 他们就不信了,这是埋尸不是埋萝卜,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得,求了十年的地铁暂时泡汤,一场雨给江安市民浇了个霉运当头。” 楼川感叹完,嚼着初勘的零星线索,觉得熬了几个大夜蹲点都没现在头疼。 地铁都还是其次,一下死了十六个人,估计现在局长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楼川抬手把头发往后拨,“费劲巴拉地趁大雨抛尸,十六个人呐,想转移尸体,对方必定有交通工具,总不能开着货车抛尸。小车的话,不可能一次运完的,多半有团伙。” “柱子!” 楼川喊了个警员过来,手指监控室方向,“去问问监控导得怎么样了,半天了都!” “好嘞,楼哥!” 楼川转头刚要叫人,直接对上邹洋可怜巴巴的眼神,就差和工地项目经理一起抱着他的腿写“惨”字。 “噫——” 耸肩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楼川心领神会地掏出手机,给局长打电话。 “小楼啊,工地现场情况怎么样?” “杨局啊——” 楼川汇报的时候比邹洋要情真意切得多,加上痕检那边时不时有灯光打过来,给他笼了层凄凄惨惨的圣光。只要杨局愿意听,他甚至可以当场来段窦娥冤,但换来的是电话那头的沉默。 “知道了。” 杨局给楼川吵得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抬头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沈规,微微点头示意。 沈规双手交叠在身前,靠着客位的椅背静坐。 他白净的衬衣贴合着身体,立体的领口也紧扣着,遮住了大部分皮肤,轻垂的眼帘仿若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 只有听到电话里传出的声音时,他眼底的冷漠才有几分缓和。 见沈规没多说地起身离开,杨局的眸色更沉。 “楼川,这案子性质极其恶劣,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上面全都在给我施压,指导组已经在路上了。即日起,市局成立专案组特别调查,全力配合你调查,必须以最快速度破案。警局刚好特聘了一位顾问,是江州大学的人类学荣誉教授,配合专案组作辅助工作。他出发过去了,你接应一下。” “明白。”楼川答应得爽快,生怕局长反悔。 正愁没人帮忙,就来了个顾问。嘿,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楼哥,哎呦我的七舅姥爷!”刘柱跨过积水泥坑,准备来个完美的落地,结果还是踩到泥,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楼川挂断电话,往前大跨一步,单手把人揪起来。 “知道你小子想感谢我多日的重用,倒也不必行此大礼。下次注意着点,受伤没事,万一砸到证据,你楼哥就地给你埋了。” “真出事了,不用楼哥动手,我自刎谢罪。” 旁边痕检淡淡扫了他一眼,“自刎的时候,麻烦离现场远点。” 刘柱嘿嘿笑了两声,说回正题:“楼哥,不太妙啊。刚去问过了,可能是台风影响,工地内有好几处监控画面丢失,埋尸这片的也罢工了。” 楼川脸色一黑,“案发地附近的监控总出事,影视作品都拍烂了,还搞这套?” 他视线上抬,精准扫过最近几处摄像头,装的是太阳能无线款,太阳能板看着像是被风撅断,跟铃铛似的挂杠上,摇摇欲坠。 楼副支队长·多届大比武射击类冠军·队内rpg游戏的无冕之王·超绝动态视力拥有者,此刻目光凝滞,敏锐地捕捉到“铃铛”底下挂着似有若无的细绳。 “找梯子爬上去瞧瞧。” “好。” 刘柱应声刚跑开,楼川余光见监控室那边有警员出来,伸着脖子像在找人,他挥手示意了自己的位置。 警员快步走来,展示手机拍到的监控画面,说:“楼队,这一片探头不能用,但进出口的摄像头是好的,刚倒查了,停工期间有车多次进出,是辆红色坦克300,但没挂牌。” 楼川眸光深邃,如猎鹰伺机,当即发话:“报队里追轨迹。超强台风又没把指挥中心吹倒,各哨岗盯得比平时更紧,不挂牌的红色越野就这么上路,不可能没人拦着。” “明白!” “要快,凶手大概率有落脚点,不排除他们已经转移位置了。” “好!” 楼川转头又喊了个人:“饺子!” 方皎从人群里冒头,“在!” 她快步走到警戒线边,俯身弯腰挪出来,动作干脆简洁。 “头儿。” “通知队里拉取近期失踪人员名单,你跟着邹主任,等dna结果出来,立马催着比对。” “好!”方皎正打算换个新鞋套,听到圈外有引擎声靠近,“头儿,有人来了。” 这案子影响不小,才多久,外头已经围满了记者。该不会是哪位领导来了吧? 楼川也觉察到动静,转过头见又一辆领克03缓缓停在空地上。 第3章 沈规俯身从后车门下车,单手托了托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神情冷淡,举止优雅,稳稳关上车门后,踩着皮鞋抬步朝警戒线走来。 他的步态自如稳当,在人流忙碌的现场略显突兀,或许是因为长了张整容模板级别的脸,很难叫人反感。 楼川刚想上去迎接杨局特赐的救星、专案组未来的大腿,看清来人长相后,脚步一歪。 “怎么是他?” 方皎看看脸都不洗的楼川,再看看来人,客观地给了个评价:“头儿,你的江安支队顶级帅哥头衔,今天被撼动了。” “你楼哥要是也精致穿搭,照样当队里门面,这不是刚从臭水沟子里爬出来吗?”楼川赶紧理了理乱得各有想法的头发,摸出手机给杨局打电话。 “小楼啊,小沈到了吧?” 楼川虚掩着嘴,瞄了眼快走近的沈规,声音压得更低,对话筒说:“杨局啊,他不合适吧。” “楼川,你该不会以貌取人吧?自己整天踩着大几千的球鞋来上班,还一个月不带重样的,我都懒得说你。” 杨局不给楼川插话的机会,一转话锋,跟推销似的继续说:“别看小沈文文弱弱的,能力不比你差,人家愿意来帮忙,你就偷着乐吧。” “我一双玉足每天打底三万步,不能再亏待它了。”楼川视线从自己的鞋上挪开,哀怨的语气多了点谈正事的腔调。 跟了句:“我和沈规得避嫌。” 天降的人才,他双手双脚欢迎,可人才同时是他天降的小叔,在一个专案组不太合规矩。 楼川这头还在纠结要不要和局长说他俩之间的关系,没注意到背后的方皎和邹洋。 两人眼神对话的频率快抽筋了。 哈? 楼队和新来的顾问认识,他俩什么关系需要避险? 邹洋盼着新顾问来,才百忙中往警戒线外多看了几眼。 结果还不如不看,他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帮手,被楼副队拦住了。 作为老娘舅的忠实观众,邹洋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 看他俩这气质这形象,这不对付的气场…… 难不成是情敌? 不可能! 他们楼队,公认的市局颜值担当,身材家世样样不缺,脾气作风基本挑不出毛病,堪称出生即罗马的顶级配置。 第4章 前有领导倾情牵线,后有家里热心介绍,楼队这几年的相亲对象凑起来能拍一整季非诚勿扰。 但…… 他要么没空去,要么相到一半被队里叫走,难得排除万难,坐下来和人家姑娘好好吃顿饭,结果他转头就因为沉迷工作无法自拔,把对方晾在列表里大半个月,等他想起来的时候,收获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经过队里兄弟的分析研判,一致认为,如果哪天收到楼队的请柬,多半是他终于决定要和阿珍厮守终生了。 ——阿珍是队里的警犬。 所以,楼队怎么配有情敌? “好不容易来个顾问,楼队干嘛不要?”邹洋跟小媳妇似的委屈巴巴。 现场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得多,法医科能调过来的人都来了,但考虑到后续的整理工作,如果没有帮手,他这个法医主任得主动申请借调了。 邹洋的声音不算大,是楼川耳朵尖,听了个七七八八。他眼看着沈规已经走近,耳边又响起杨局的声音: “我们知道小沈跟你的关系,所以只是临时顾问,你先把重心放案子上。” 杨局借口马上要去开会,直接挂断了电话,摆明了是不想继续跟楼川讨价还价。 楼川双眼微眯,我们? 听这意思,其他领导也知道这事,还都同意了?真走聘用流程了? 楼川把手机熄屏后揣进兜里,抬头扬起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像招财猫似的,从走近的人挥手打招呼:“哦哟,还以为你要躲我一辈子呢,这就又见面了?” 他可没忘袁女士问起他俩关系的时候,是谁说的“不认识”。 一点都不封建迷信的楼大少眉眼弯弯追着说:“看来我们很有缘嘛。” 碍于这是在现场,旁边还有其他人,楼川压低了声音,慢步走近,在距离沈规两步的位置停下,幽幽喃了声:“小叔?” 沈规脚步一顿,开口说话时没有多余客套,有意纠正对方的称呼:“楼副支队长你好,我是沈规,专案组的临时顾问。” 他的个子不算矮,但站在楼川面前,直视对方双眼时不得不抬头。 听母亲介绍,楼川是家里精心投喂着长大的,之前还不明显,青春期那会儿个子猛猛往天上蹿,吓得母亲带他去医院查了好几次激素。好在他的身高最终停在一米九,没让家里继续改门高。 “成,沈顾问。”楼川收起混不吝的腔调,顺手拿了副鞋套手套递给沈规。 传说中的小叔刚回国,就成了江州大学的荣誉教授,警局的特聘顾问。好巧不巧,又碰上十年难得一见的大案。总不能都是被沈规方死的吧? 不过既然是上头的意思,他倒要看看这位小叔到底有什么本事。 沈规刚接过手套鞋套,说句谢谢,突然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味道,快速确认了源头。 他视线平静地从不远处的楼川身上掠过,比起回楼家吃饭那晚,楼川今天穿得轻便,裤子还是两天前的那条,沾了不少带着枯草的黑泥。 沈规自己拿了副手套鞋套,默默挪远了两步。 真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啊! 楼川扯了扯嘴角,要是别人,他现在肯定会凑过去散发“体香”,可这人是沈规…… 怎么说都是长辈,还是袁女士的儿子,他安分点也是应该的。 绝对不是受了那晚的影响。 楼川清了清嗓子,清不掉莫名的拘束,挪到警戒线边拉起,等着沈规走过来。 “现场是早上九点半左右,施工的时候发现的,初步推测是台风期间埋这儿的,没有目击证人。” 沈规闻言含了含下巴,径自朝现场内的白布走去。他这身打扮一点也不接地气,说是来洽谈商务的也合适,可当他镜片之后的双眼垂下,凝视着尸骨一言不发,完全融入了这片死寂。 看楼川一双眼睛快粘在人家身上了,半天不给做介绍,邹洋主动开口问:“这位想必就是我的救星了?” “好好说话,怎么就成你的了?”楼川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转头对沈规说,“小……沈顾问,他是法医科主任,邹洋。” 好险,差点又喊小叔了。 沈规视线略过楼川,看向邹洋,问:“我能上手吗?” 邹洋瞄了眼楼川,看他点头了,才同意:“可以可以。” 把活儿分走一半……不,只要两成,沈顾问就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哥了。 沈规道了声谢后,在白布边蹲下。他的话很少,但对人与人之间的礼貌从不吝啬,反而是很刻意的疏远。 头顶的阳光烘得人睁不开眼,警局拉了一车的遮阳伞过来,尽最大程度地保护案发现场。 沈规此刻就站在阴影底下,散发着不属于炎热高温的冷肃。 楼川跟着沈规的行动垂下视线,发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也跟着凝重,问:“有发现?” 沈规没有当即给出回应,轻刮下一点颅骨眼窝凹陷出的污泥,放在指尖摩挲。 台风导致大雨连绵,就算这几天放晴,泥土还是湿漉漉的,不用多少力气,土块就能在指腹上化开。 沈规抬起手,低头细细闻着指尖上的味道。 泥土混着腐烂血肉,散发着浓重的恶臭,还混杂着细细密密的土腥气。 有那么几秒,楼川脑子里想起阿珍嗅闻大棒骨的画面。 没有说他小叔是狗的意思。 而且像他们阿珍怎么了,她可是站在宇宙尽头的警犬,有编制的。 沈规一言不发,又捧起几根尸骨观察,像是随机挑选的。他从缝隙中剔出泥土,取样,发声:“劳烦,物证袋。” 旁边打下手的方皎立马照做,配合着采了几个样本,又跟着新顾问去发现尸体的区域。 现勘警员持续发掘工作,在工地内挖出半个操场大的浅坑。 “埋的不算深,而且抛尸的范围很广,对方巴不得有人能发现这些尸骨。从目前的工作量来看,应该不是单人作案。”楼川跟过来说,紧挨着沈规站定。 通常情况下,抛尸是一种躲避侦查手段的方式。像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抛尸行为,犯罪嫌疑人如果不是反社会人格,那就是另有目的。 楼川扭头喊人:“柱子。” 刘柱刚架好梯子准备往上爬,听到召唤,回:“在呢,楼哥。” “远抛近埋,除了工地内外的,回头把周围五公里的监控全调出来。” “这里不是第一次埋尸的位置。” “什么?”楼川看向打断他说话的沈规。 他们之前推测过,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因为尸体的腐败时间有问题。 楼川现在疑惑的是,沈规刚才说这里不是第一次“埋”尸的地方。他怎么知道死者之前也是被埋的,而不是被暂放在某处? 沈规面色平静地换了副手套,细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穿进,竟有几分戴礼仪白手套的优雅。 他手指示意不久前采集的样本:“附着在尸骨表面及缝隙中的泥土和工地的不一样。” 楼川顺着指示,俯身拉近距离细瞧几个物证袋,全是混着碎土块的黑泥,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想起沈规刚才闻过这些土,他问:“味道不一样?为什么?” 他不懂,但他会问。 第4章 “前者虽然也经过雨水浸泡,湿润度升高,但颗粒感和浅层土依旧有区别,用手抹平后几乎看不到什么根系。采集部分样本时,发现存在铁锰胶膜碎片。最初的埋尸深度,应该是在次表层到中层之间,大概在2米左右。” 沈规说着,低头扫了眼鞋套上沾着的泥水,“而且,施工区域是黄土。” 他的语气平静,楼川以为他是在读报告。 来现场不到半个小时,这里摸摸,那里闻闻,就得出结论了?真的假的? “黄土?” 楼川低头看脚下的工地,之前的困惑得到解答,所以,刚才沈规在闻泥土的味道? 红土铁成分高,土腥气比黄土重。可万一腥味来自于血肉腐烂呢? “你用鼻子闻出来的?” 沈规望向楼川,点头。 “这都能直接闻出来?” 沈规只说:“嗯,之前接触过几例类似案例。” 被血肉浸染,是身为母亲的大地在孩子们留存痕迹。 邹主任很快跟上思路,斟酌着说:“如果尸体原本埋在沈顾问说的深度,我们刚才奇怪的点就好理解了。由于深埋的缘故,蛆虫无法集群式蚕食,直到挪来工地,尸体遭到二次破坏。” 所以才会出现十五天和四天的时间节点。 沈规注意到了法医从尸骨上夹出的蛹壳,迅速理解他们先前的困惑,微点了点头。 邹洋扭头,朝痕检那边望去,“我看痕检那边采过现场土样,一起带回去化验。如果这案子的性质是二次挪尸,样本里肯定还能找到更多线索。” 虽然刚接触,他已经觉得新来的顾问了不得,但该做的检验一项也不能少,或许还有些不被肉眼觉察的线索,等待着警方发觉。 第5章 “挪尸。冒着大风大雨,把原本埋得好好的尸体挪到施工现场,图什么?”楼川正自说自话着,突然听到柱子在喊他。 “楼哥,有发现。”刘柱站着梯|子上招手,又叫了几个痕检的同事赶紧过来。 摄像头挂得老高,怕破坏现场痕迹,刘柱除了梯子哪儿都不敢扶,动作小心翼翼的。 楼川走近,看刘柱准备往下爬,要换痕检同事上去,帮忙扶了把梯|子,等人下来了才问:“被动过手脚?” 刘柱点了几次头:“还真给楼哥你说对了,好几个摄像头被系了绳,没绳的也能看到剐蹭痕迹。” 太阳能板碎裂,反着支离破碎的阳光,底下挂着的摄像头摇摇欲坠,带动底下的丝线轻飘着。是能上阅读理解节选,被询问作者用意的萧瑟。 楼川抬头看着,又听刘柱补充道:“绳子我看着像鱼线。” 根据他空军多年的经验,还是质量很不错的鱼线。 “取证后问问项目负责人是什么情况,先确定是不是他们绑的。如果不是,让物证继续扩大搜索范围,找找看绳子另一端原本绑着什么。” 楼川说完,视线下落,盯着伸缩梯看了好半晌,开口问:“梯|子哪儿来的?” 刘柱:“现勘车里有啊。” “我是说,五米长梯日常使用频率不多。电商平台沟通一下,拉取最近一个月的销售订单,主要集中在伸缩梯一类。工地的梯|子也得查,重点查。” 听楼川说话的语气,是更倾向于后者的。 伸缩梯轻便,车载带到现场绰绰有余,但这个案子里,犯罪嫌疑人是在“强台风”的极恶劣天气中使用的。 看警官把袋子送到自己面前,项目负责人呆愣了好几秒,直到被比划着提醒,才注意到袋子里装着根半透明的线。 “这是我们在监控摄像头上取下的,你有印象吗?” 项目负责人摇头:“没啊,探头装上去后就没动过了,别的我们哪儿懂。” 警员问过其他工人,也得到了类似的否定答案,把消息报给楼川时,他就站在杆子底下,正研究着被物证拆下来当作可疑证物的监控摄像头。 楼川端详着监控支架上被剐蹭掉的外漆。 听身边的痕检说:“看痕迹和受力方向,像是被多角度用力往外拽留下的,硬生生把太阳能板连同摄像头一起扯坏了。” 警员说着,把压力给到物证组,警员们在工地内开展地毯式搜索,准备下一步往护栏外勘查。 楼川把装在物证袋里的监控摄像头还给警员,“监控挂上面,一般不会有人碰,辛苦再查查有没有痕迹留下。柱子在查爬梯,你们抽两人配合跟进。” 案发时间段风大雨疾,能留下的线索不多,但警方不能不查。 “明白!” 听到短信铃声响起,楼川抽空看了眼,随即望向方皎,说:“饺子,近期的失踪人员名单发过来了,同步一份给你。” 方皎正给邹洋打下手,动作麻溜地铺好一块白布后,给楼队比了个“ok”的手势。 楼川的视线偏移,往邹洋看去,时不时瞟一眼旁边的沈规。怎么感觉他一走,这两人就聊得有来有回的? 沈规明明是他的小叔!他的! “沈顾问,我们目前的进度呢,是对死亡时间存疑,并且因为大部分样本有组织缺失,还在对受害人的死亡原因作进一步检查。” 邹洋说着,催人赶紧带样本回去做病检毒检,出现大批量死者,得尽快确定是否为投毒病害。 沈规闻言点头,着手加入尸骨的整理。十六具尸体,骨架几乎被打乱,重新拼起来是项不小的工程。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偶尔回应邹洋两句。 邹洋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连接着骨盆的股骨,边测量数据边说:“沈顾问,你说凶手切去受害人的皮肤组织和肌肉,没做其他处理,是为了啥?” 没听到沈规回应,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对方正盯着他手里的骨盆,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热情地腾出参与分析的位置。 沈规却没有靠近,生人勿近的气质不减分毫,微微抿了抿唇,沉声说:“血肉腐烂后,土面会凹陷下沉,加上刻意破坏受害人面部特征、脱去随身衣物,或许凶手最初就是想藏尸,而不是抛尸。” 至于埋尸后又发生了什么,导致犯罪嫌疑人转移了掩埋地点,以目前警方收集到的线索,他无法贸然作出推测。 觉察沈规的视线又盯了一会才挪开,邹洋看他突然起身,在他们专门放置骨盆的区域前蹲下,一声不吭地检查着什么。 他跟来问:“沈顾问,怎么了?” 本案受害人数量比到场的法医科警员还多,他们不得不分工。目前还在整理阶段,逐步开展检验分析。 “嗯。”沈规从现勘箱中拿出标记,垂眸一一放下,才开口解释自己的关注点,“现场十六名死者,都是女性。” 第5章 邹主任看向负责这一块的法医警员,寻求答案。 警员攥着量尺,如实回答:“有两例样本在形态上疑似男性,所以……” 他越说越心虚,在邹主任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里弱弱低头。 平时他都是给主任打下手,这次案子样本数量多,信息还杂,他真的很尽力检查了。 沈规颔首:“你不确定,是因为这两个骨盆吧。” 他指出其中两个骨盆。 警员:“对!” 谈及专业范畴,沈规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受雌激素驱动,耻骨下角逐渐增大,髋臼软骨逐渐闭合。也就是说,年龄越小,男女骨盆越相似。但这两个骨盆已形成骨性软骨,且骶骨后弯,骶岬前凸,确实是女性骨盆。” 邹洋沉默了两秒,亲自检查了一遍,表情十分难看地开口:“她们当中,有未成年。” 沈规点头,回身看向邹洋刚刚检查的骨盆样本,“加上你刚才检查的,至少有六名未成年。” 他解释了自己刚才说话的不严谨:“之所以说是至少,因为有三例样本的形态趋近于成年女性骨盆,但骨骺线未完全闭合,所以都在20岁之内。” “未成年女性,你确定?” 身后突然窜出个人,给邹洋吓得歪了一步:“吓我一跳!” 沈规对楼川的出现表现得很平静,应声:“嗯。” 辨别死者性别、年龄,是法医的基本功,带回去检查骨密度,同样可以得出结论。 但这案子情节严重,警方需要尽可能地节约时间。 这也是杨局让他参与本案的原因。 楼川撇着嘴,故作委屈地抱怨:“轮到我,就剩个嗯了?” 天知道,沈规和他第一次见面那会儿,可不是这样的。 楼川的不满本来就是装的,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到邹洋之前说死者面部遭到破坏,他换了讨好的腔调套近乎:“影视作品里把你们人类学说得可玄乎了。能看着颅骨画出人像吗?” 沈规淡然扫过白布上的颅骨,污泥都无法完全遮盖深刻骨骼的可怖划痕。他知道楼川着急什么,没给准确答复:“需要时间。” 然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赶紧滚蛋!” “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 突然响起的吵闹声瞬间吸引了楼川的注意。 “我等会再来找你。”楼川没再继续缠着沈规,快步走出警戒线,往纠纷源头去。 工地门口,正红着脖子骂骂咧咧的人,是不久前接受警方问询的项目负责人。他身后跟着几个戴红帽的工人,看着气势汹汹的。 旁边停着几辆小吃车,争吵的另一波人此时护在车前,一脸的警惕,似乎是怕工地的人把他们车给掀了。 “嘛呢,打群架啊?要不加我一个?” 项目负责人闻言骂了几句土话,想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来触霉头,刚转头就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双眼。 反应过来对方是被那些查案的警察叫“副队”的警官,负责人立马换了张脸,语气谄媚:“楼警官,我们没有打架,误会!” “什么误会啊,这么急头白脸。”楼川完全没被敷衍过去,并且好事地凑得更近。他背着手,跟领导视察似的,一个个小吃车看了过去。 管饱盒饭、水饺、凉皮、肉夹馍、肉片…… 楼川扬眉,问最近的一个摊主:“你们原本准备摆哪儿卖?” “就街对面,天桥底下,但这些个包工头不让我们摆。” 一听有警察在,旁边有摊主加入进来,抱怨道:“是啊,赶了我们好几次,前几天还动手打人了,哪有这样的!” 楼川挑眉,看向负责人,话尾飘着问:“打人?” 负责人忙摆手解释:“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好声好气劝了,是他们气不过,朝我们泼热水!” “哎,怎么说话呢你,泼到你了吗就叫叫叫!明明是你先来掀摊的!” 第6章 “就掀了咋了!说了几遍不能摆摊,一个个的跟赖皮蛇一样不肯走!” 看两边这架势,是又要吵起来,楼川拦在中间喊话:“咋,新中国成立多少年了,还玩混战那套?” “警官,我们没有!” “委屈上了还,好好说话。”楼川说话的态度不算强硬,但这么个高高壮壮的人站在中间,光在气势上压倒了一片。 他指了指项目负责人,说:“来,你先解释一下。” 负责人下意识咽了口水,磕磕巴巴地说:“就、我们工地也有食堂的,工人跑外头吃,万一吃坏了肚子,耽误工期,我不好和上级交代。” 楼川笑问:“你们项目待遇不错啊,还管吃?” 负责人闻言一噎,回避视线道:“是吧,在食堂吃饭是会给点补贴的。” “哦?”楼川这下是真听懂了,合着是不管吃。 大多数出门在外打工的,就图个吃饱有力气干活,宁愿在外头吃也不吃食堂,那得是多次? “得,改天我问问食安和市监那边有没有空,让他们过来转转,给食堂发个小红旗,再贴个笑脸,门口该清场的清场。”楼川这话一出,小吃摊摊主不乐意了,一帮人刚要再说理,反倒是工地负责人先说算了。 负责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管有没有台阶了,自个儿觍着脸好言好语道:“警官,犯不着!别麻烦两个部门跑一趟了,大家都不容易,这事就算了吧!” 他语气客客气气的,时不时瞄一眼小吃车,摆出一副是为了他们好的样子。 楼川都不用喊人查,就能猜到个七七八八,食堂定价绝对有问题,不过刑警队现在的重心不在这事上,等过后再喊人来一趟。 “人呢,现场情况问明白了吗就放人?”楼川招手喊了个警员过来,刚才让柱子去工地仓库查查有没有痕迹可疑的梯|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盘全。 反正这帮负责人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带路去。 摊主们看警察好像不打算管他们,默默拖着自己的车准备开摊。 楼川都准备撤了,看旁边警员盯着那些小吃车看,眉弓微扬地笑说:“不至于这么狠,一会都不让摆。这块平常有城管巡逻,到时间,小摊自己就撤了。” 他之前在附近干基层,片区里人来人往的,都熟的很。这年头混口饭吃不容易,卖小吃也是凭本事赚钱,没必要把人饭碗给踹了。 警员闻言,瘪着嘴点头:“明白了头儿。” “明白什么明白?”楼川没忍住笑,小小推了他一把说,“去喊大伙吃饭,今天活不少,得轮着休息,下午继续。” 他又不瞎,这小子饿得眼睛都直了。太阳当空照的,大伙忙了一早上,该歇的歇,接下来还不清楚有没有吃饭的时间。 “还有。”楼川把警员重新喊回来,指了指不远处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掏出一百块钱给他,“大热天的都不容易,帮我买几瓶水过去,顺道带句话。” 虽然楼队没有细说,但警员明白他的意思。 这案子影响太严重了,在警方调查期间持续报道,无疑是在给嫌疑人传递信息,并且会在社会上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刚来。” 听楼川喊自己一块去吃饭,沈规没想放下手里的工作跟他走。 而且任务严峻,吃饭这件事在他看来,有点浪费时间。 烈日灼灼,烤得人睁不开眼,但视线落在正埋头整理遗骸的沈规身上时,楼川感觉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扑面而来。 俗话说,哪儿凉快哪儿待着,他看沈规旁边就很好。 第6章 楼川三两步走到篷子底下,工地开阔,他非要挤在沈规旁边蹲下,“那下次你早点过来,或者你住哪儿,我明天开车接你。” 沈规正比对骨架数据,配合法医科先把第六具尸骨的大致框架拼出来。邹主任说,队里解剖室的空间不够,想先拼个大概,细节部分等回去再优化。 听楼川有意打听他的落脚点,沈规眼帘轻抬,冷淡的视线在对方脸上一闪而过,再次拒绝:“谢谢楼副好意,明天我会准时抵达的。”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刚把手里的样本放下,余光又扫到楼川悄悄靠近的身影。 沈规无奈抿了抿唇,他的意思楼川不可能听不懂,又凑过来八成是故意的。 所以,楼川又想试探什么,有杨局长作保不够?还是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无意中说漏了什么,让楼川起疑了? 沈规暗自计划找个机会问清楚,但现在在现场不合适。 “沈顾问太客气了,都是自己人。”楼川微笑着咬重了后半句话,还想再说两句,把人拽去吃饭,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楼哥。”刘柱热得满头是汗,上衣湿了一大片,随便抹了抹糊一脸的汗珠,抬手指着身后说,“在靠近南门的仓库,我们找到了疑似作案工具的直梯。” 刘柱小跑着带路,楼川阔步跟上,边走边问:“怎么找到的?” “痕检说,幸亏新来的顾问提了一嘴,死者之前的掩埋地可能是红土区。工地拢共就三个仓库,还真给我们找着了一个,蹭了点红土的梯|子。” 刘柱把人领到仓库时,物证和痕检都在场,围着梯|子仔细取样,看楼队过来,有警员同步信息。 “楼队,脚印不是很清晰了,找不到可用指纹。但我们发现踏板边沾了不少红泥,猜测是嫌疑人爬楼梯时不小心蹭到的。目前已取样,准备带回队里和死者携带的土样作比对。” 楼川颔首:“辛苦了,我等会给老陈那边打电话,让检验科加急处理。” “楼副,正好你过来,还想着这边处理好再找你。”物证警员从箱子里取出一个袋子,递给楼川。 楼川正反翻面查看,“雨布?” 警员点头:“是的,我们在围栏底下找到的,边角的鱼线看着和系在监控上的一样。” 他们刚才讨论过,嫌疑人大概是利用了雨布的特性,在四角绑上鱼线,系到监控摄像头上,借强台风的威力,把探头和太阳能板扯断。 楼川浅思了几个呼吸,扭头对刘柱说:“联系技术那边,查查工地的监控信号是不是被屏蔽过。不然这些绳子是怎么挂上去的?” 他把雨布还给物证,抬头看仓库的监控,扬了扬下巴,“监控查过吗?” “小刘在调了。”刘柱相当行动派,掏出手机直接问监控室那边的进度怎么样了。 楼川低头看了眼手机,“那辆红色坦克200图侦在追,方向是朝郊区去的。柱子,你下午配合技术,继续盯着监控,外围的也要看。这帮人能准确找到监控位置,包来踩过点。” 现在是信息化时代,追踪不是最难的,压在他们头上的大石是目前一点线索也没有的十六具尸骨。 “好!” 熄屏之前,楼川瞄了眼时间,已经快下午两点,看上一批警员休息好了往回走,他催剩下的同事抓紧时间喘口气,下午继续干。 “喂,吴哥,在忙吗?”楼川打着电话走出仓库,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沈规身上,见他仍旧埋着头做事,周遭的人来人往都与他无关。 真平静,这世上有什么事能让沈规产生情绪呢? 楼川撇了撇嘴,听到通话另一头的人问他什么事,他说:“吴哥,我这儿有个临牌号,你有空帮我查查不?” 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湖之间都姊妹。楼副支队长说话向来客气,特别是有求于人的时候。 “你都管我叫哥了,能没空吗?来来来,发。” 江c·93ql6 楼川把红色坦克300的临牌号发过去,已经走回警戒线边,再穿鞋套麻烦,他干脆蹲在外头,好让沈规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请问爱岗敬业的沈顾问,现在饿了吗?” 沈规闻言上移视线,落入一双笑意盈盈的瞳孔,他眼底闪过一瞬讶异,旋即低下眉眼,继续手里的工作,“谢谢楼副关心,我还有工作。” 邹洋将整理好的尸骨装进裹尸袋,摆手吸引楼川的注意,等对方看过来,说:“楼副,我们点了几遍,土也重新翻了翻,在死者身体无残疾的前提下,现场找到的骨骼存在缺失情况。” “少了?”楼川碾了碾指腹,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出于伦理,这是个坏消息,但从侦查角度看,有利于他们锁定后续调查方向。 邹洋看了眼时间,扭头问吃完饭刚回来的法医,“外面有卖绿豆汤吗?等会儿我干一碗去,快热晕了。” “有啊,我们一人灌了两碗,今天快四十度了,真要命!主任,你快去吧,快收摊了,剩下的我们来。” “行!” 邹洋蹲久了腿麻,用手肘撑着膝盖准备站起来,关节弹动声混着他“哎哟哎哟”的叫声,才起身,扶着腰踉跄了两步,差点两眼一黑地栽过去,被人一把拉住。 一语成谶。 第7章 旁边的人刚想帮忙,上一秒还在计算数据的沈规下一秒起身,单手把住邹洋大臂,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邹洋一脸懵:? “怎么了?”楼川还是换上新鞋套过来。 他看了眼沈规,“反应力不错啊!” 从动作和反应来看,沈规一定是个练家子。 邹洋缓过神后心有余悸,紧张得打了个嗝,反手抓住沈规的手,感动到想当场拉着他跳个踢踏舞。 “沈顾问,以后你就是我哥了!” 而且,这位新顾问一来,他们的工作效率直线上升。 冲这情义,不原地拜个把子都说不过去。 楼副刚好在旁边,他们仨往后就是江安市局刘关张了! “占谁便宜呢?”楼川直勾勾地盯着邹洋抓着沈规的手,语气阴沉沉的。 邹洋闻言眨巴着眼睛,纳闷,什么占便宜,楼副已经厉害到学会读心术了,他还没开口提议拜把子的事呢? 楼川从口袋里掏出两瓶藿香正气水,递了出去,“邹主任撑住啊,说好了情深义重,你就算延退加返聘,也会陪我到退休呢?” “你邹主任只是中暑加低血糖。”邹洋摸着肚子,把没干完的工作交代给手底下,就要往外走。 刚迈了两步,他回头招呼道:“沈哥,一起啊,我请客!” 沈规看向比自己大一轮的邹主任,不由得一噎。 以前他身边没有这么多“亲戚”。 “走啦,反正手套也污染了。”楼川又掏了两瓶藿香正气水出来,给沈规备着。 他瞄了眼不远处在等他们的邹洋,俯下|身凑近沈规,压低声音说:“我的爹,你的哥,大名鼎鼎的楼定明楼董要是知道我没照顾好你,会亲手把我剁成臊子,给你做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盖码饭。而且,你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第7章 沈规沉默,憋了半天才出声:“嗯。” 他不认为,闻着楼川身上这股味道,自己能吃得下饭。 “行,明白了。”楼川利落地转身往外走,出了警戒线后径自往警车走,钻进去再出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换好了。 别说沈规受不了,他穿着这身衣服又出了一身汗,自己都觉得辣眼睛想吐。 楼川把头发全往后捋,看着清爽了不少,把衣服搂一团,往垃圾桶一抛,跟服务员似的弯着标准微笑,问:“沈顾问,现在可以赏脸共进午餐了吗?” 邹洋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方皎,“饺子,这里不是动物园吧,我怎么看见孔雀开屏了?” 方皎憋着笑,她一个小警员,可没胆子奚落自己的顶头上司。 况且,开屏不挺好的吗,多养眼啊,这可是带薪看帅哥! 因为今天不只有工人来吃饭,听说这边客人不少,又来了好几辆小吃车。不过等最后一批休息的警察来吃饭,能选择的已经不多了。 “喜欢吃什么,有忌口吗?”楼川始终比沈规慢半步,悄悄观察他的视线。 不知道是阳光晃了眼,还是高温扭曲了空间,他看到沈规突然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距离最近的摊子,卖的是烤肉饭。 楼川眉梢微挑,看沈规兴致缺缺的,指了指不远处的凉棚,“去那边坐着等我。” 沈规困惑,以为楼川是看出他没什么胃口,准备自己随便买点吃的,于是点了点头,在凉棚底下找了个小桌子坐着。 隔壁桌的邹洋喊他一起坐,他摇头婉拒了。 之所以没有离开,沈规是想尽快和楼川问清楚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接下来,他们都需要全身心投入案件调查。 沈规看了眼时间,暗道省厅领导这时候应该已经坐在杨局办公室了。 注意到沈规没走,而是真照着他说的找地方坐下,楼川第一反应是惊讶,但很快收回了视线,客客气气地对摊主笑问:“哎,哥,你们在这里摆摊多久了,平常都在这儿摆,一般什么时候开摊?” 摊主看他一个警察,这么好说话,有点受宠若惊,回答道:“这边一开工,我们就过来了,中午摆一会儿,下午太热了就回去备菜,然后晚饭再过来待到夜宵。” “那很辛苦啊!”不知道他小叔有没有忌口,楼川指了指葱和香菜,说暂时先不放。 “赚钱哪儿有不辛苦的,你们才辛苦呢!” 楼川摆手,看摊主往他这份里加了个大鸡腿,默默又扫了10块钱,接着闲聊:“我看你们和工头闹得很凶啊。” 摊主:“看我们抢生意,不爽咯。每个来这边吃饭的工人都说,里面食堂又贵又难吃,说是有补贴,照样要花不少钱。” 不知道是照顾,还是人人平等,楼川看他这份的分量确实很管饱。他扭头朝不远处的工地围栏扬了扬下巴,打听:“哥,工地前段时间不是台风停工吗?你们来这么久了,停工前,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到这附近来?” 案子压在头上,按理说他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别要了,但他还是放人来吃饭。 一方面,是断头饭得吃。另一方面是认为,监控被人为破坏了,但这条路的小吃车这么多,万一有人看到了什么呢? 摊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手上颠锅的动作停了一会,认真回想后摇头:“没有吧。” “有啊!”旁边摊主偷听好久了,出声反驳。 楼川微诧,看向她,开口:“姐,你是看到什么人了?” 他点了点小吃车前面的红牌子,“姐,来份红油抄手,辣油……少点。” 也不知道他小叔吃不吃辣。 “好嘞!”女摊主动作利落,抄手下锅后,抬起手往围栏边上指去,说,“就是台风停工的前一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已经开始起风下雨,所以准备收摊了,突然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在那边走来走去。以为又是工地那帮人来找麻烦,所以我就多看了几眼。” 楼川闻言,扭头找人,看方皎正好在,示意她去围栏那边瞧瞧。 方皎十分干脆地起身,往摊主姐姐所指的方向走去。 楼川回过头,恢复了笑脸,又道:“姐,那人大概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女摊主爱莫能助地摇头,“当时天很黑,而且那个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真看不清。他好像知道我在看,没一会儿就跑了。” 反倒是隔壁摊主被提醒后,顿悟地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人在工地外面转了两圈,我当时还在和老婆说,可能是来工地偷钢筋的,但那人瘦瘦矮矮的,看着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楼川确定自己之前问话时,没有提到人数,听到摊主的描述后,他再次确认道:“你们就看到一个人?” 他看过监控,红色坦克300在工地同一天里进进出出共8趟。要在一天内完成转移、挖坑、掩埋、损坏监控,几乎不可能一个人完成。 女摊主点头,语气十分肯定:“对,就一个。” “头儿。”方皎回来,冲楼川点了点头,压低了音量说:“那里能看到案发现场的监控位置。” 看来是提前踩点的。 楼川颔首:“知道了,你吃完饭联系队里,把这一片的所有监控调出来。” 方皎:“好的。” 她刚回去坐下,邹主任已经帮忙把她点的水饺拿过来了,看她正低头发消息,调侃道:“饺子啊,你们楼副没这么严格,吃个饭的时间还是会给的。” 跟楼川共事这么久,同事情义这块,邹洋还是很认可的。要不是楼大少的鞋和座驾都不是普通人的消费水准,这么接地气的做派完全看不出他其实是个富二代。 方皎一脸正气地说:“不把事情干完,我吃不下饭。” 邹洋恨不得把她这句话录下来,带回去给手底下的小子好好听听。他看了眼方皎手边的水饺,笑问:“饺子,柱子,你们侦查一队的绰号还挺童趣。” 方皎刚给队里发完消息,拆了个筷子准备吃饭,“之前周末爬山,张队把他女儿带上了,小丫头刚学会说话,只会发简单几个音。小公主还给头儿赐名川砸呢,你敢喊吗?” 邹洋张了张嘴,音调哽在喉头,愣是发不出来,认怂地说:“吃饭吃饭。” 他大口灌了半碗绿豆汤,微甜微凉的液体划入咽喉,整个人都舒坦了,余光扫到楼川拎着十几份午饭往这边走,眼睛都直了。 “你属饕餮的?” 楼川觑了他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小气,喊话:“老板,这人的午饭我不结。” 邹洋被这明晃晃的针对逗笑,又见楼川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到了沈顾问旁边,恭恭敬敬地把每一份饭拆开放桌上,几乎把小吃摊买了个遍。 “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每种都买了。来吧,挑你喜欢的。” 楼川说着,对上沈规的目光,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突然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把视线挪开,才注意到坐桌子上的水渍,和已经拆好的筷子。 第8章 其他桌没这待遇,是沈规帮忙擦的? 擦桌子是洁癖,那帮忙拆筷子是?他小叔人还怪好的。 第8章 楼川提着这么多吃的回来时,沈规也很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拿了份离自己最近的炒面,出声道谢:“谢谢。” “其他的我喊跑腿带回队里,估摸着技术那边连吃饭的空都没有。” 楼川不厌其烦地把打包的午饭重新收好,动作间发现沈规暗暗投来的目光,于是他将正准备盖盖子的糖水推到沈规面前,“汤汤水水的容易晃出来,麻烦沈顾问帮忙解决掉?” 哦,所以沈规不爱吃烤肉,爱吃甜的? 沈规的唇色浅淡,轻抿了抿,略微有了点类似笑意的颜色。他点头:“好。” 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盒藿香正气水,声线平平道:“看你一直在给别人发,补点货。” “是补货,还是怕我也中暑了?”楼川歪头看着沈规笑,他从来不忽视自己的配得感。 咋了,他小叔给别人藿香正气水了吗? 别人没有,就他有! 这叫什么?这叫偏爱! 沈规没有接受楼川的引导,他心里有更在意的事,试探地开口问:“所以那天我为什么会在你家醒来?” “你问这个啊?” 提到那个晚上,楼大少突然就笑不出来了,单手捂着心口,哀怨得活脱脱像个情场痴男,“沈顾问还真是热情似火,抱着我一晚上不撒手,扯都扯不开。我保留了三十一年的纯真啊!” 再次感受到沈规直白的凝视,楼川顺着他的视线微微低眉。 小叔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嘴看?这大庭广众人多眼杂的,不好吧? 心里这么想着,楼川咽了口水,有样学样地看了回去。虽然他们都是男的,但不得不说,沈规是很直接的好看,就是那种…… 照片能贴在整容医院大门口的好看。 听说沈规的父亲也是中国人,后来去了东南亚做生意,但沈规的眉眼立体,说是混血都有人信,鼻梁微微凸着小小的鹰钩,架着副看着没什么度数的黑框眼镜,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沉稳。 虽然楼川觉得,沈规这个人通身的气质已经是成熟内敛那一挂的,很有那种经历过大风大雨,被反复洗刷蹂躏之后的处变不惊。 还有,沈规的唇色很淡,是舀了两勺糖水后,才有了点气色。 楼川就是觉得可惜,这张漂亮得像草莓慕斯的嘴,怎么说的净是冷冰冰的话。 他盯着沈规的嘴唇看,一时有些恍神。 兀地,几天前的记忆再次从他眼前晃过—— “喂,杨局?”大晚上接到杨局的电话,楼川还以为是接到了什么大案,腾地从沙发上站起,大步跑到玄关换鞋。 电梯都快到了,他才听到电话那头杨局略带酒意的声音:“小楼啊,你来我这儿一趟,想麻烦你个事儿。” 杨同志作为局长,大事上正经严肃,要是知道谁犯迷糊掉链子,立马拎着人去篮球场上当众批评,张口就是体罚+悔过书双管齐下。但他搁平常对他们这些晚辈还是挺客气的,老家丰收的时候,偶尔会带点瓜果蔬菜来,给每个人都分点。 而楼川,就是那个帮忙把瓜果蔬菜搬上车,并送到警局的那个人,自然知道杨局住哪儿,很快开着他那辆科尼塞克赶到小区楼下。 “叩叩!” 楼川单手叉着腰,敲了第三遍门,在他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找错地方的时候,门终于打开了。 “杨局……”他招呼都没打完,怀里突然被塞进来一个人。 这人看着就比他矮了半个头,但跟软骨头似的,站都站不稳。 浑身酒气,这得是喝了多少? “杨局,他谁啊?” 杨局单手撑在门边,喝的也是迷迷瞪瞪的了,举起手指晃了晃,愣是没瞄准楼川,打了个嗝,说:“小楼,你帮忙照顾一下他。” “我?他?” 楼川没来得及探究,眼前的门就被无情关上。合着杨局是喊他来处理醉鬼的? 他低头晃了晃怀里的“醉鬼”,尴尬又别扭地拍了拍肩,问:“喂,还能走路吗?” 楼副队长不是没抱过男的,但要么是抱摔,要么是反钳,人基本都上看守所里蹲着了。像现在这么抱,多不合适? 似乎觉察身边有人在碰自己,“醉鬼”很不乐意地皱了皱眉,下一秒,楼川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扣住,一道劲力将他整个人往前一拽。 是很利落的擒拿手。 楼川左脚踩实,稳住身形后,条件反射地抬右脚勾腿,头顶的声控感应灯突然亮起,照亮缠斗中的两人的面容。 “醉鬼”仰起头凝望着他,一双眼睛雾蒙蒙的,突然松开了紧抓着他的手。他开口出声,说话不太利索,但楼川听得清,是在喊他的名字。 “楼川,是你啊。” “你认识我?”楼川上下打量眼前这人,脑海里没什么印象。他朝对方伸手,问:“有没有身份证,我给你开个酒店休息一晚上。” 他的话才说完,突然有股热气扑面而来,肩膀往下一沉,身上就这么挂了人。 “喂,你这样,我可要喊非礼了!” “楼川……回家……” 潮热的气息在耳边熨过,烫得楼川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弦突然崩断,整个人愣在原地,死了上千年的木乃伊都没他僵硬。 楼川咬着牙把八荣八耻、三项纪律、五个过硬、职业道德规范轮番背了个遍,艰难地把手从身上这个“醉鬼”的熊抱里抽出,把他口袋摸了个遍,一张证件都没有,手机也没电了关机。 “落杨局家里了?”楼川看向紧闭的门,这时候再把杨局喊出来不太合适,只好身负重担地带着人下楼。 “重担”,精神与物理层面都有。 身上的人跟睡死了似的,死活不撒手,楼川根本开不了车,还是叫了个代驾才回了家。 这位是公主吗?不能自己走路,非要人抱着的那种? 楼川感觉自己都快把牙咬碎了,终于把人抱到客房里,“看着干干瘦瘦的,死沉!” 他拍了拍箍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喂,能撒手了吗,抱一路了。” 没得到回应,楼川尝试着扯开脖子上的手,他的动作很轻,有意不想惊醒对方。倏地,搭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收紧,楼川身体一歪,整个人往床上倒下。 下一瞬,原本挂在他脖子上的力道蔓延至全身,面前这个男人像是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紧紧抱着他不撒手。 “你再这样,我要动手了!” 楼川手里的力道加重,竟然没扯掉对方的手,甚至被抱得越来越近。 他感觉自己快被绞杀了。 楼川的格斗术不差,对方又是个醉鬼,真要动起手他包赢的。但,真要动手吗? “楼川……别怕……回家了……” 闻言,楼川攥着环在他腰上的手一顿,恍惚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油然而生,犹如夏日空调房里的薄毯覆在身上,让人滋生出舒适的安心。 这话,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楼川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的醉鬼睡得还是很沉,双手双腿还保持着昨晚桎梏着他的姿势。 他干脆摆烂,继续睡懒觉,只记得那个时候,沈规的嘴唇就贴在他耳边,似有若无地低喃着梦话。 每一声,都是“楼川”。 …… 楼川喉咙发痒发干,灌了一整瓶冰露都压不下去,打开桌上的藿香正气水往嘴里倒了两瓶,辣到不受控地耸肩才舒坦。 沈规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又开了瓶矿泉水递过去,“那晚我喝了不少,应该做不了什么。” 当然,他也不觉得楼川会对他做什么。 他只是担心,在失控状态下,对楼川说漏嘴。 第9章 沈规其实在和杨局喝第二杯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但风雨飘摇后难得安心,他难得纵容自己多喝了两杯。 可要是能提前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事,不管杨局说什么,他一杯都不会喝的。 接过沈规递来的矿泉水,楼川没喝,握在手里轻轻捏着。 沈规眼色微紧,零碎的记忆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莫名幻视他捏的是自己的手腕。 “是吗?”楼川状若无意地摸了摸颈侧,皮肤上一抹未消的红痕相当扎眼。 沈规撇开头,拒绝认下自己的失态。 楼川不意外他的反应,大咧咧地叉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往前倾着,话尾上扬着:“那你追着我问什么,很遗憾?” 人要脸树要皮,楼大少爷没脸又没皮。 楼川前头才说完,嘴唇启而又合,但没发出声音。 沈规却看得懂,楼川的口型是“我的小叔”。 炒菜的滋啦声中,偶尔有锅铲轻磕声响起,工业电风扇在凉棚底下左右摆头,携着夏日热意的风从耳边擦过,似有若无的,在心口上刮了一下。 第9章 沈规移开视线,神情仍旧无波无澜,平静问:“我怕酒后乱说,得罪了这段时间的领导。” “说了。”楼川眼帘微眯。 闻言,沈规的目光再次回到楼川身上,“什么?” 楼川眉头微挑,原来沈规真正在意的是这件事? 怕自己暗恋的小秘密曝光? 必然是暗恋,不然为什么酒后一直喊他的名字。 难道是沈规意识到自己的辈分,所以怕说错话? 乍一看,逻辑是能圆回来,但楼川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沈规是这么个“贞洁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吗,有必要在调查重大案件的时候,关心这件事? 楼川轻勾着嘴角,用混不吝的语调说:“躺床上能说什么?” 他原本想再诈一诈,结果沈规只是沉默了两秒,没再继续问下去。 觉察楼川还不知道那些事,沈规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应了声:“嗯。” 然后继续吃饭。 楼川:就这? 隔壁桌,伸长耳朵偷听的邹洋和方皎:!!! 什么意思?楼副队和沈顾问居然早就认识? 邹洋早就注意到楼川脖子上的痕迹了,一直很想问。 但楼川这么个臭名昭著……不对,远近闻名的万年单身狗、钢铁死直男,怎么可能被人留下吻痕? 原来和沈顾问有关! 震惊他一整年! 床上、热情似火一整晚、快一周了都没消的激烈红痕…… 两个人私底下玩的这么刺激? 不愧是楼川!不愧是沈顾问! 邹洋斜了眼旁边的方皎,没想到她竟然一反常态的平静。 “不应该啊,你早知道了?” 方皎摩挲着下巴,语气意味深长:“不,我只是在思考,楼家缺不缺个干女儿,继承家业。” 侃一会大山就够了。楼川把筷子转了一头,将鸡腿夹到他碗里,“行了,我们的事等案子解决了再说,全国人民可都看着呢。” 他也有话想问,但现在真不能耽搁时间。 之前让警员把那些记者劝走,现在还有几个不死心的在观望,得和几位网络监管那边说声,注意网上的舆论,与案件细节有关的信息绝对不能放出去。 沈规原本也没打算和他聊太久,继续舀着甜汤喝。他沉默着回顾现场线索,面色愈发深重。 突然出现大批女性遭遇不幸,会不会和那伙人有关? 看来杨局他们也这么怀疑,所以故意让他参与调查。 “叩叩”。 楼川敲了敲桌面,眼看着那碗甜汤就要见底了,揣着关心打听:“别光喝个水饱,现场上厕所不方便。在想什么?” 沈规握勺的手一顿,没提别的事,“我怀疑,埋尸的和挪尸的,不是一伙人。” “行为动机不对?”楼川也放下了筷子。 沈规点头,认同楼川的说法:“能想到通过切除死者肌肉组织,降低掩埋暴露风险的人,为什么会把尸体重新挖出来,埋在备受瞩目的地铁工地?” 楼川:“还有一个问题。” “嗯?” 楼川:“切掉的血肉,会怎么处理?” 他眼皮一跳,立马拿出手机,让住建和水利关注最近自来水异常使用情况,又联系水警和环卫那边,留意是否有可疑物丢弃。 “你们在这儿啊!” 刘柱累得张口大喘气,一屁股坐在楼川那桌,拆开一份炒河粉,吸溜了两口,缓过饿劲儿来,掏出手机往桌上一放,说:“楼哥,监控厂家刚才也过来了,和技术复查过,确定监控在失灵前,确实受到过信号屏蔽。” 楼川闻言点头,咬了口肉夹馍后,查看手机刚收到的消息。随即,他加快咀嚼速度,大口啃完剩下的,咽下说:“交管那边说,临牌身份查到了!” “你先吃,回头局里见。”楼川抽了张纸抹嘴,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转身招呼着侦查队上车。 “啊?”刘柱被关心的劲儿都还没上来,瞟了眼对面的沈顾问,才反应过来楼哥没在和他说话,赶忙又往嘴里扒拉了几口,拿起包夹腋下,大步朝警车跑。 几秒钟的时间,凉棚底下走了一半的人。 邹洋一扭头,手边那碗饺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吃完了。 沈规加快速度进食,不作多余休息,便起身回现场。 他们都有硬仗要打。 —— “轰隆!” 闪电骤亮,劈开天幕的风云,大地在滚滚雷声中震颤,闷热气压预告着大雨将至。 【紧急通知,今年9号台风已升级为超强台风,预计在5小时后登陆,请沿海居民做好防护措施,非必要不出门!】 码头保安亭内,对讲机持续传出播报,保安准备巡逻最后一趟再走,没注意到后方的异样。 远处,野草翻涌成浪,兀地被人拨开,一抹惊慌奔逃的身影穿行其中。 汗水打湿了女人的长发,死死黏在颈侧,宛若一道要命的勒绳。 她记得前方不远就是码头,或许可以找保安求救。 快了,就快到了!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 男人的哼唱忽从风中飘来,诡异又冰冷,似有若无,不知远近。 疾跑着的女人不敢回头,拼尽全力朝港口的亮光靠近。 “救……” 容不得她开口,背后伸来的一双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将人重新拖入黑暗。 “找到你了,这位勇敢的朋友。”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残忍又暧昧的浅笑,湿热气息喷洒在女人颈侧,宣告这场追逐游戏到此为止。 女人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被带到一处空地,身后没有退路,只有湍流不息的湖海。 “他交代过,你可以留遗言。”男人举着手机走近。 见猎物不再负隅顽抗,镜头之后的男人肆意勾唇,反倒想念起她不久前的嚣张。 当死亡避无可避,所有慌张都显得毫无意义。 女人快速冷静了下来,释然一笑,抬眼直视聚焦着自己的镜头,接受这个留下最后声音的机会: “总有一天,镜头也会对准你们每一张脸!” 天幕再兜不住乌云,大雨倾盆而下。浪潮随强风一次次拍击礁岸,隐约有落水声传来,转瞬间被风雨撕碎、吞没,融入无尽黑夜。 第10章 “哗啦——” 轮胎轧过路面碎石,发出一阵碎裂声。 楼川挂倒档,丝滑地一把将车停在租车行门口,旋即开门下车,冲出门查看情况的老板展示自己的警官证。 “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有些情况想和您核实一下。怎么称呼?” 根据交管信息科追溯,临牌申请人就是眼前这家租车行的老板。 “程……程锵,叫我小程就好。”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警察,老板局促不安。 楼川一眼就注意到租车行门口停着的一排车里,有辆十分眼熟,于是问:“程老板,那辆红色坦克300是谁的车?” 连前挡风玻璃上的临牌号码纸都没换。 程锵愣神,老实回话:“我们车行的啊,警官,怎么了?” 楼川:“9月13至16日期间,你在哪儿?” “13号……就台风那几天是吧,我在家啊。”程锵指了指天,“我们车行歇业了。” 车行老板很快拿出证据证明,他家里养猫,所以装了监控,台风期间,他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楼川让警员联系程锵所住的小区,再确认一遍进出记录。 随后他再次询问:“那这辆车近期有租出去吗?” 亲眼看到的红色坦克300比监控画面里要明亮干净,表面还有没干透的水珠。 楼川心道不好,又追问:“这车洗过了?” 程锵点头应是,“有人租过,就台风前一天,昨天早上开业的时候,它就停在车行门口,哎哟那个脏的嘞!车里车外全是泥!” 说到这个,他就来气,“我这车可是新车,刚落地,牌子都没上呢!那个女的一来就要后备箱最大的车,说是准备出去露营。我心想,估计又是开出去拍照出片,就同意了。后面开始下大雨,我还担心女孩子开车不安全,也没催她赶紧还,结果被好心当成驴肝肺!” 楼川捕捉到了关键词,再次确认:“你说租车的,是一个女人?” 他咬重了“一个”和“女人”两个词。 而且,把车厢容量放在优先级,看来对方目的很明确,是蓄谋移尸。 看车行老板点头,楼川拿出刚申请下来的搜查令,正式表明来意:“这辆车与警方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有关,麻烦老板配合调查。” 程锵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他眼睛没看错,搜查令上面的地址还真是他的店。一瞬间,他吓得浑身都僵住了,立马举起手发誓:“警官,我真是个良民,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第10章 “好的良民,方便带我们去店里看看吗?”楼川联系现勘队过来查车,带着几名警员往店里去。 程锵找出租车合同,又解开电脑pin,其余操作全交给警察自己处理。 楼川靠在柜台前查看合同,落款的租车人姓名写的是花体,完全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他输入合同上的身份证号,在内网上申请调阅。 结果屏幕上显示“输入信息错误”。 假的? 觉察不对,楼川翻到合同最后的附件资料,并没有找到其他租车人信息,再次看向老板询问:“对方的身份证复印件没有留底?” “有啊,我们租赁手续都是完整的……” 程锵自己上手找,结果也没找到,说话都没了底气,“不对啊,明明有的啊,怎么不见了。” 楼川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还有,人家把车给你糟蹋成这样,也没联系对方?” 程锵慌得出了一脑门的汗,赶紧为自己申辩:“我联系了!但是回拨过去无人接听,都打算报警了,一开车门,车座上放着一千块钱,夹了张纸,说是洗车费。” 他主动掏出自己的手机,划拉着屏幕,展示他的拨号记录,生怕警察把自己当成嫌疑人铐走。 楼川:“纸条还留着吗?” 如果是手写的,还能带回去比对字迹。 程锵扣了扣脑袋,目光缓缓落在桌子底下的垃圾桶上。 警员意会,拿起垃圾桶往外走,没有对垃圾的嫌弃,只有对线索的渴望。 “楼哥,监控找到了。”刘柱根据租车合同上的时间,寻找当天的监控记录。 电脑屏幕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被头上的鸭舌帽遮去了半张脸。 但从身形身高和步态来看,似乎是一名女性。 楼川紧盯着屏幕,突然被口袋里的好几道短信声吸引了注意,是图侦那边发来的。 【楼副,我们调看了工地附近两公里内的监控,符合停工前,在小吃摊附近徘徊、有意识寻找监控方向的嫌疑人,大概有五名。】 【经核查,其中三名为工地工人,已让现场警员联系,三人自称是在躲懒抽烟,检查过不在场证明,基本可以排除。】 【另外两人,其中一人有多次犯罪前科,犯过盗窃、入室抢劫,最近刚出来。但是吧……人现在蹲江心区看守所。】 楼川:? 【打电话问过了,说是在江封市又偷了一家,跑我们这儿躲灾,结果民警接到联合任务,直接把人摁住了。】 楼川:那还有一个呢? 图侦很快发来回复,还带了一张图片:【最后一名嫌疑人,多次出现在工地附近,符合你的描述,但五官有遮挡,查不了。】 楼川默默举起手机,和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比对。 刘柱惊讶:“这是一个人吧!” 一样帽子、外套、鞋子,看起来身形身高也十分类似。 楼川没给准确评价,老练地缩小手机上的画面,给刘柱指了个大致范围,说:“社会面监控没有正面影像,回头你带人上附近店面转转,还有,经过的所有车辆,联系看看能不能要到行车记录。” 刘柱:“成!” “楼副。”物证科警员站在店门口,朝里头招了招手。 楼川配合地走来,“心细如发的小明同志,发现什么了?” 小明入队晚,这么叫也正常,后来时间长了大家叫习惯了,他也懒得纠正,后来楼副说“小明”这个称呼,倍儿亲切,总有一种相识多年的深厚情谊,他的接受度就更高了。 “车里里外外洗得很干净,直接线索较少,后备箱也没检测出血液反应。不过我们在底盘采到了土样,和前后车厢垫一起送检。” “还有。”小明示意空地上的白布,垃圾桶里的所有东西都被倒了出来,同事还在逐一检查。 他递了个物证袋给楼川,“楼副,您要找的纸条,是不是这个?” 第11章 楼川伸手接过物证袋,纸条边缘并不规则,像是随手撕下来的,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洗车费”。 和租车合同落款的签名一样张扬。 “还能采到指纹吗?”他问。 小明摇头:“被污染了。” 楼川把租车合同交给他,“带回去一起做笔迹鉴定。” 小明刚想提醒纸条背后还有字,就见一向细心的楼副队自己翻了一面检查。 十140 楼川看着纸上的字符,困惑:“这是中文十,还是加号?” 小明:“横竖长短接近,不太像十,但加140又是什么意思?” 一千块钱的洗车费,算起来不少了。 难道说140有什么特殊含义? “一起做鉴定吧。” “明白!” 楼川招手喊来警员,嘱咐他们把租车行里里外外再检查一遍,走回到监控电脑边,询问负责查监控的刘柱:“怎么样?” “嫌疑人在柜台这边签好合同,确实给过身份证材料,后面趁着老板找钥匙的时候,偷偷抽走。拿到车钥匙,她直接开车走了,没有逗留。” 楼川盯着屏幕沉思,突然转头问:“车你洗了,钥匙没洗吧?” —— 市局,法医办公室。 桌上的打印机疯狂往外吐纸张,助理整理好一份份骨密度报告,加快脚步往解剖室走。 六名法医在同时工作,新来的顾问从旁配合,白板上写满了耻骨联合面与长骨多元的回归方程。 “细骨也差不多分好了,剩下的缺失部分,可能得找到之前的埋尸地点。”邹洋反手托了托腰,闭眼缓神的时候,脑子里飘来飘去的全是数字。 从他们把死者尸骨带回局里,到现在全部取样理好,不知不觉已经接近深夜。 “主任。”助理走来,把手里的骨密度报告递给他。 邹洋翻了两页,把底下的分给沈顾问和其他同事,骨龄结果和他们测算的出入不大。 用年龄排序,数字作为编号,这里十六名死者,共有7名未成年人,最小12岁左右,9名成年人,最大年龄27岁左右。 如花一般灿烂的年纪,冰冷的铁床盛不完她们的不甘。 除了确定死者性别年龄,她们的身份信息至关重要。 “你好。” 听到是顾问叫自己,法医助理立马自我介绍:“沈顾问,我叫贺安安,您叫我小贺小安都可以。” 沈规含了含下巴,把手边的记录本递给她,开口:“贺助理,这是6号死者的烤瓷牙照片及编号,材质为全瓷牙,血型和年龄你手上有的。请帮忙整理成报告,交给侦查那边。” 按照流程,侦查队会与牙科诊所取得联系,法医提供的线索越详细,他们越好缩小搜索范围。 邹洋怕自己只是点头,贺安安这个愣头青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开口给他恨不得供起来的沈顾问背书:“沈顾问是江大教授,还是局长亲自介绍的,以后大家在工作上都相互配合。” 这要是还听不懂,贺安安的甄嬛传就白看了,立马恭恭敬敬地将记录本高举过头顶,佝着上半身告退。 沈规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他出国也才二十四年,封建王朝死灰复燃了? “她就这样。”邹洋早就见怪不怪了,说话间,往旁边白板上贴了两张照片,底下一个写“8”、一个写“11”。 照片是尸骨上的指甲。 由于腐化和搬动的缘故,死者们的指甲几乎脱落,有的仅靠一层皮连着。而被邹洋着重拍下的两枚指甲有明显不同—— 这两名死者做过美甲。 受到多重因素干扰,警方在现场找到的死者信息太少,所以现在但凡有一点能验证这些女孩儿的信息,他们都不能轻易错过。 世界希望听到她们的声音。 记录整理到后半夜,邹洋感觉自己小腿都快抽筋了,从解剖室出来,准备回办公室里边吃夜宵边继续。 “那个小贺,帮忙点几份宵夜,转代付链接给我。” “老大,这个点只有烧烤了。” “有吃的就不错了。”邹洋话才刚说完,想起后头还有个新来的,扭头问了一嘴,“沈顾问有忌口吗?” “烧烤?”沈规抿了抿唇,摇头婉拒道,“谢谢,我不吃夜宵。” 他的面色淡然,回到下午新安排的工位坐下,垂眸开始整理文件。 邹洋倒不觉得意外,毕竟沈顾问这么海派精英,不吃夜宵才符合形象。 “哟,都没下班呢。”楼川清亮的嗓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十分惹耳,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的香味。 嗯?哪儿来的饭菜香? 楼川左手提着几份打包盒,右手拎着小蛋糕和木薯糖水,胳肢窝夹了份文件,一进门就叫:“来人搭把手,你们楼哥手快断了!” “哪儿是楼哥啊?义父!”邹洋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个大跨步就去接东西。 第11章 楼川右手往后收了收,护食似的,“撒开,左边给你们的。” “嚯,你家酒店的外送啊!”邹洋见好就收,直到看见楼大少爷亲自把蛋糕和糖水放在了沈顾问的桌上,脸上立马浮现八卦的表情,他努力想要控制,紧抿住唇,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楼川:“减糖版的,放心吃。” 他这话才说完,亲眼看着沈规的嘴角撇了撇,明摆着是降低了兴致,哭笑不得道:“行,劳烦沈顾问今天先凑合一下,下次不减。” “沈顾问,不是不吃夜宵吗?”邹洋嘴里嚼着寿司,憋着坏故意说。 沈规装作没听见,给楼川倒了杯水,加了点葡萄糖,又大方地把小蛋糕分了一半给他。 楼川顺手扯了张椅子在沈规的桌边坐下,问:“有进展吗?” “嗯。” 沈规从手边抽了份报告给他,咽下嘴里的木薯说,“病理毒理检测,样本均无毒、无传染病。”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暂停这两个方向的调查。 楼川上身往后一倒,靠在了椅背上,长腿自然交叠,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翻着大腿上的文件。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看什么上亿的项目。 似乎看到了什么,他目光一顿,问:“酸化红壤?” ==========作者有话说:========== 糟糕,昨天发错了,发成12章的内容了qaq 第12章 检验科的这份报告算是证实了尸体被挪动过。 而且,土壤的成分报告他看着似乎不太正常。 “沈顾问是真牛啊,检验科老黄听说他现场就看出来了,恨不得跟我抢人。”邹洋看向沈规的眼睛里都带着星星。 欻欻欻的。 因为有部分样本是死者身上采集的,检验科也给他们这里送了一份。 按理说楼川桌上肯定也有,但看样子,他是先来给他们送饭,还没回去。 楼川扬了扬下巴:“你们很有眼光。” 这位可是他小叔,都一家人,夸小叔就是夸他。 好夸,多夸。 邹洋:“有你事吗?” 瞧瞧楼副支队长一副尾巴快翘天上去了的得意样。 行了,知道你俩私底下激情四射了。 但能不能小点声,这事难道很光彩吗? 楼川脸上的喜色收放自如,点了点文件上的样本名称,问:“这个样本的数据和死者身上的不一样。” 前者的采样点是工地仓库里发现的那把长梯。 沈规咬了口蛋糕,探头过来看了眼,淡淡解释道:“我们和黄主任讨论过,从样本中提取到的根系和成分来看,前者大部分是表层土。” 邹洋接过话茬:“对,老黄说样本的……” 突然忘词,他瞄了眼报告,然后继续道:“样本的镁钾氮含量偏高。但是咱江安市的红土区主要集中在西北边,那一片有机质低,缺镁钙硼。” 楼川灌了杯葡萄糖水,晒了一天的燥热被缓解了不少,含了含下巴附和:“那块地我知道,如果专门补了镁肥,大概率是种植利用区。” 看纸杯见了底,沈规一言不发地续上,发现楼川不吃小蛋糕,默默把下午回来时,邹主任塞的肉松饼放在纸杯边。 母亲不是说楼川不挑食,给啥都吃,特别好养活吗? 沈规咀嚼的速度缓了下来,浅思着,他能感觉得到楼川的关照,那么作为长辈的他,要怎么对待小辈?从前他身边没什么人是需要被照顾的。 看到桌上的两块肉松饼,楼川眼尾夹着几分笑意,粗糙的指腹摩过纸页边缘,发出令人耳道发痒的细声,把检验报告还给沈规,顺势看了眼那碗已经只剩汤的木薯糖水,很快收回了视线,低头点开手机地图。 “种植区吗?”沈规一心二用,刚才的话他都在听,摇头直接表达了反对意见,“但报告上的数值太高了,受近期的雨水影响,还能达到这个数,样本很可能原处于灌溉排水区下游。” 楼川划拉着手机屏幕,截屏框了几个大致位置,发给图侦队,没一会儿就收获一个熊猫眼表情包。 【收到。】 【带了夜宵回来,刚才让柱子给你们过去了,电蓄上就抓紧查。】 【收到!】 楼川收起手机,单手撑在桌子边,默默把沈规偷瞄好几次的小蛋糕又推了回去,沉吟道:“确实,江安的红土一般会种柑橘,除开前期基肥里的钙镁,现在这个时候,差不多要膨果了,补高钾中氮18-5-22,另外叶喷钙镁肥,排水口的浓度是会比较高。” 沈规微诧:“你会种地?” 楼家不是江安市有名的金融集团吗? “沈顾问,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楼副手里有果园,不好好当警察,就得回去继承家产。” 邹洋羡慕地啃了一大口肉,看楼川什么都不吃,捏着手枪腿对准他,“大半夜给我们送温暖,你自己一口不吃。说,什么阴谋?” 楼川伸手把肉松饼揣口袋里,“再吃腹肌就没了,我怎么讨老婆?” 现在都找不到,再变胖,他真得和阿珍共度余生了。 “而且你说错了。”楼川哀怨地叹气,“我会种地,不是有产业,而是小时候做错事,老楼真会把我丢地里干活,施行‘不老实学习,就去种地’的策略。” 他是光荣的人民警察,肩负为无产阶级抗争的使命。 地什么地?都是资本家楼董的。 楼川抬手看了眼表,起身前把又一杯葡萄糖喝掉,指节叩了叩桌面,对沈规说:“回头有线索记得发我。” 沈规拿着叉子刚准备对另一份小蛋糕下手,闻言点头:“嗯,整理好会交给邹主任,统一发你。” 楼川都点开扫一扫准备加好友了,一听,立马不乐意:“你怎么不用漂流瓶联系我?” 说完他就后悔了。 糟了,给沈规提供思路了。 “忙了一天,才想起来我也忘记加好友了。”邹洋也想摸手机,才发现还在柜子里没拿出来。 沈规眨了眨眼,淡淡道:“刚回国没微|信。”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刻意排挤谁。 “注册一个很快的。” 楼川冲回来的贺安安招了招手,郑重其事地说:“小贺同志,我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贺安安立正:“楼队,您请说!” 楼川指了指沈规,“为了方便后续工作开展,现在就由你来教你们沈顾问开通账号。” 说完,他攥着手机往外走,“痕检那边又出报告了,我得回去一趟,等你们好消息。” “昂?”贺安安看看眨眼就跑没影的楼队,又看看在吃小蛋糕的高冷顾问,决定先吃一口寿司压惊。 检验科。 一听有脚步在走廊里回荡,黄主任从办公室伸出头,朝赶来的楼川挥了挥手。 “嚯,来得真快,结果刚出来,我报告都没来得及打。” “夜宵给你放门口桌上了。你刚才消息说,租车合同和纸条正反面的笔迹同是一个人?”楼川跟着黄主任走到电脑前,直接看电子版。 黄主任抽出打印机上的报告,理了理递给他,“对。还有,车钥匙上提取到了多枚指纹,和租车行的老板员工都比对过,有一枚不属于他们。” “数据库比对过吗?” 黄主任点头:“对不上。” 他又补了一句,“笔迹和公安系统的留档数据也对不上。” 也就是说,在不确定这两份样本是否为同一个人情况下,暂未找到两人的犯罪记录。 楼川眉头越皱越紧,“上来就整了个这么大的案子?” 排除毒杀与病害,同时对这么多人下手,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素质远超普通人。 没有案底就很不对劲。 耳边回荡着沈规的话,楼川的牙关紧了紧,再开口:“法医那边交样本了吧,死者的dna麻烦黄主任今晚加个班。” 如果埋尸与挪尸的真是两拨人,那么后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希望警察看到什么呢? 是死者。 ==========作者有话说:========== 对不住!存稿混乱了,昨天的11章发成12章的内容了,11章内容已经替换过了qaq 第13章 “楼副,坦克300找到了,定位发你了。” “好,辛苦了。”楼川回完话,看了眼收到的大致定位,走进办公室拍了拍趴在桌上睡觉的刘柱。 刘柱呼噜打得震天响,但一拍就醒,把口水吸溜回去后,问:“楼哥,要外勤吗?” 干他们这行的,有起床气也早没了。 有家室的能挤出时间回去陪老婆孩子,像他们这种老光棍,哪儿有什么人权?天天住警局。 楼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喊了几个人起来,“走了,上车再睡。” 下了楼,刘柱自觉地往驾驶位走,门都没摸着,领子突然被往后一扯。 “你这半梦半醒的,你敢开车我还不敢坐。”楼川单手拉开车门,侧身钻进驾驶座。 第12章 刘柱现在确实脑子不清醒,坐上副驾驶后,余光扫到他绝世热心的楼哥开了个导航就去系安全带,好奇地问:“种植园?怎么去那边?” 现在开过去,差不多是要天亮了。 楼川淡淡道:“那辆坦克300,图侦一直在追,但车开到郊区后就不好找了。今晚检验报告出来,加上沈顾问之前的推测,我们怀疑案发地点可能在柑橘园那一片。” 死者之前埋在红土区,当时沈规在现场就看出了这个可能,但问题关键在,他们人手不足,无法分出更多警力去验证一个猜想。 他更不可能对队里其他人说:“都信沈规的,他可是我小叔,不会骗我们的。” 开玩笑,他自己都觉得沈规的出现很蹊跷。 但有了这次的验证,沈规再有靠谱的猜想,他调人去核实也能稍微站得住脚。 前照灯穿透深黑的浓雾,向城市边际而去。 “滴滴滴。” 楼川开着车,侧目看了眼来电,伸手划开后问:“饺子,什么事?” “头儿,我们找到一名死者的身份信息了!” 听到这个消息,车里原本还在打瞌睡的警员全醒了过来。 就听方皎继续说:“是8号死者,黄鑫鑫,女,20岁,江安市本地人,肄业,去年年底因为聚众闹事,在看守所待了半个月,所以系统里有她档案。” 楼川等了一会她的下文,没等到,于是主动问:“她的家人没报警?” 方皎:“没查到报警记录。而且我看档案里提到,她上次被叫到警局,要求联系家属的时候,警员根本打不通电话,小姑娘大概和家里关系不太好。” “其他死者有进展吗?” “目前没有,我继续盯着。” —— 雨声渐大,将远处的落水声覆盖,也带走了夏夜的沉闷。 暗处,女孩亲眼目睹了姐姐被丢下海的全过程,紧捂着嘴蜷缩发抖,浑身是止不住的冷汗。 “丹丹,我们分头跑。” “这些证据你带好,别害怕,姐姐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 “去吧,往明天去!” 姐姐的身影融入夏夜,声音却在心口不断震荡,女孩强忍着泪水转过身,跑入不见五指的深夜。 女孩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求救。 她紧攥着手机,却不敢也不能开机。 姐姐不能白死,这些证据必须被所有人看到! 前面就是警局了,她们有救了! 倏地,黑夜里突然亮起的白光刺眼,顿时叫人看不清前路。 “不要……” 女孩不甘地看向前方,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是警察局了。 许是车上的人也知道这点,引擎的轰鸣声猝然响起,无所顾忌地朝女孩冲了过来。 救命! 谁能救救我? 女孩想喊,声音哽在喉头发不出来,腿软地往后一跌。生死一线间,脑海中不断闪过的狰狞画面,驱使着她躺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身,堪堪避开了撞击。 自始至终,女孩都护着胸前的口袋。 见车上的人要开门下来,她重拾了理智,快速从地上爬起,再次潜入不见尽头的黑夜。 明天真的会来吗? 姐姐,你说得对,如果它不来,那我自己就去找它。 明天,是她们的明天。 —— 图侦给的是拍到红色坦克300的监控点,郊区这片监控覆盖有死角。案发地的具体位置,还是得靠侦查队实地摸排。 前几天的雨下得酣畅,水汽浓重,整片种植区沉睡在薄雾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草木香。 楼川刻意没开警笛,下车前检查配枪,同时嘱咐道: “大家首要注意的是安全,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第一时间通知队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明白吗?” “明白!” 得到队员的回应,楼川点了点头才开车门,观察四周后,打手势示意所有人两两分队,从外往里地找。 种植园面积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是江安市最大的一片农用地。 楼川路过时,见大部分大棚荒败,隔着玻璃往里瞧,里头是一地的垃圾和杂草,看起来很久没人用了。 农田的情况要好些,长势喜人…… 哦,是野草。 这会天没大亮,也不算热,已经有农民早起劳作,看到有人左顾右盼地找什么,好奇问:“你们找谁?” 楼川长腿一迈,利落地跨过排水渠,用土话问:“哥,我是来看棚的,以前这片人不挺多的吗,现在咋都荒了?” 听到他的本地口音,农民的戒备心明显小了许多,摆手无奈道:“都往城里去了,没几个人愿意下地干活了。” “最近几年农副产品的收益还是不错的。” 农民大哥闻言摆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田种好了是能赚钱,但现在的小孩子沉不下心,也没有挥锄头的力气,可不是只能关鸽子笼里当小白领吗?” 他弯着腰准备配药,拍了拍喷药桶,打趣道:“就说喷农药这一件事,小胳膊小腿背都背不动。” “我胳膊和腿都粗。”楼川麻溜地背上喷药桶帮忙干活。 大哥不好意思让别人帮忙,看面前这个小伙子熟门熟路的,一看就是下过地的,看着更顺眼了,笑问:“小伙子一看就是个顾家的,有对象了没?” “没,正发愁呢。” “挺帅的一小伙子,追你的人不少吧,还用得着愁?难道是没喜欢的?” “愁啊。” 楼川暗暗拔出插到他这只单身狗身上的箭,热络转移话题:“大哥,您一直在这里种地吗?” 大哥接茬:“这块地是我爷爷留下的,中间外出打工了一阵子。我爸一走,田里没人干活,我就回来了。” “节哀。请问老人走几年了?” “没事,都过去快十年了。” 楼川闻言眉梢微抬,又问:“哥,那你前段时间有看到附近有什么不认识的人进出吗?” 第14章 大哥想了想,犹豫道:“旁边就是农大的实验地,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的。喏,过了大路就是。” 楼川顺着指示望去,同行的警员跑过街,大棚外确实挂着“农林大学实验小院”的牌子。 那大概率不是这一块。 楼川暗想着,给另外两支摸排小队发消息,提醒他们着重避开人流密集区。 “滴滴。” 刘柱回了消息:【哥,联系到案发时间段路过工地的司机了,说是行车记录还留着。】 楼川:【行,你先去。】 他回了消息,接着对农民大哥问:“是这样的哥,我家做果蔬供应链的,想包下一片做源头,您知道这附近哪块地性价比高吗?” “性价比?”大哥愣了愣,很快听明白了,“嗐,你是想问哪里租金便宜吧?” 楼川憨憨笑了一声,佯装不好意思:“对,偏一点也没关系。” 不管是毁尸还是转运,工程量都不小,凶手的落脚点必定在鲜有人经过的偏僻位置。 但埋尸点又有农肥痕迹,大概率是在种植利用区附近,但交通不便的地方。 “做生意嘛,能理解。” 大哥往主干道旁边走,朝前面指,“就顺着大路一直下去,路断了以后……前面那座山你看到没有,走土路绕到山后面去,然后一直走,会看到一座土庙,庙后面就有一大片空着的地。” 楼川空闲的左手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放大查看,没找到大哥说的什么土庙。 “找不到的,离大路太远了,也就本地人清明上山祭祖会走那里。你们真想租,还得修修路才能用。” 大哥说完,生怕面前小伙子觉得他在坑人,笑着补了句:“那里偏是偏了点,但你们要是乐意承包,租金的事村委那边肯定好商量。” 楼川收起手机,毫不介意地笑说:“谢谢哥,我们等会儿过去看看。” 他有始有终地给大哥喷完一桶,才招手喊上在附近大棚检查的警员,沿途边搜索边往大哥说的土庙找去。 水泥路终了,前面全是土路,这会已经有不少果农背着喷药桶往山上走。 楼川仰头朝半山缓坡的果树林望去,记下方位,才去找大哥说的土庙。 荒田无尽,野草遍地,无人问津的小庙坐落在山脚,泥像简陋,笑容却慈悲无量,宛若静守境土的山神。 神龛底下还挂了个写着“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横幅,嗯,看着心里更踏实了。 真让他们自己找,天黑了都未必能查到这儿。 警员问:“楼哥,要不要再叫点人过来一起找?” 这么大块地,想找填埋、挖坑、车轮痕迹,还得不惊动可能潜伏在附近的嫌疑人,就他们两个人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是得叫人,但这么找不是事儿,我们再回去看看。”楼川看了眼现在的时间,手机360度拍下周围环境,又看了眼他们所在位置,在警员困惑的目光中转身往回走。 第13章 警员:“回去?” 楼川一点没有不耐,解释道:“瓜果运输是有条件的,种植利用区必然靠近公路,但排水沟未必,来的路上你有看到吗?那些果树种在什么位置?” 警员想了想,回答:“山上,在坡度很缓的位置。” 楼川:“对。因为果树不耐涝,但就算种在缓坡上,也得辅修背沟和纵沟,我们真正要找的,就是这些排水沟。” “所以我们要先确定可疑区域,再找交叉点吗?”年轻警员尝试整理头绪,努力跟上前辈的思路。 楼川点头,先锁定人流相对稀少的区域,再与种植区找重叠,这是他们目前缩小搜查范围最快的办法。 这案子迫在眉睫,他们靠双腿开展地毯式搜索,犯罪嫌疑人早跑没影了。 “周围的荒地应该不止刚才那一块,但照着这个思路找,能省点人省点时间。”楼川刚准备打电话摇人,就看到有电话进来。 见屏幕上显示的是“邹主任”,他接听笑问: “喂,老邹啊,找你义父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沈规的声音幽幽响起:“我们在6号死者口腔内发现一枚烤瓷牙,侦查队说通过信息排查,目前基本可以确定死者身份。” 怎么是沈规? 楼川闻言下意识原地立正,明明电话另一头的人看不到,还是象征性地往后捋头发,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咳,那个,沈顾问啊。” 他转头给警员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把摇人的活儿交给对方。 沈规:“死者家属已经联系上了,你等会回来接待吗?” 楼川讷讷应声:“回。” 现阶段,任何一位死者家属都有可能为他们提供后续调查的线索。 “嗯,具体的方警官说稍后会联系你,挂了。” “哎!”楼川刚想细问,但电话那头跟躲灾似的,眨眼就挂了。 小叔,你好冷漠,一点都不关爱晚辈的。 电话刚挂断,方皎的名字果然出现在屏幕上,楼川接听:“喂,饺子?” “头儿,沈顾问刚刚联系你了吗?” 得到回应后,方皎继续说:“6号死者的身份我们查到了。死者姓名蒋文茵,女,17岁,江安一中高二学生,失踪36天。她妈妈正在来警局的路上。” “好,我等会回去。” 楼川边找边等支援的警员到场,交代好接下来的搜索方向才撤。 他踏进侦查队办公室的时候,隔壁小学刚结束课间操。 “畜生的太阳啊,热死人!” 楼川吐槽着,猛灌了两杯水,才瞄到桌上的早饭,稀罕地问:“哎哟,这是哪位的菩萨心肠啊?” 方皎指了指办公室的门,“是沈顾问,他刚刚过来看蒋文茵资料的时候,默默放下的。” 她故意压低音量,生怕暴露了她老大和顾问之间的猫腻。 死者的身份信息她给邹主任同步了一份,沈顾问明明没必要多跑一趟的,但他还是来了。 谁懂看到沈顾问一脸高冷地拎着早餐出现时,她有多震惊! 呼叫吃瓜搭子!邹主任,你磕的cp暗搓搓互动了! “他亲自送来的?”楼川很想暗爽,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的菩萨小叔哪里冷漠了? 方皎:头儿,求求照照镜子吧,你的笑容真的好不值钱! 她这一脸的嫌弃被楼川尽收眼底,他勉强收敛了点,咳了两声后问:“6号死者蒋文茵的家属联系上了,8号死者的家属呢?” 8号死者黄鑫鑫,更早一步锁定身份,还没下文吗? 第15章 方皎无奈摇头:“给黄鑫鑫家属打过电话了,一开始会接,听到我是警察后,立马挂了,后面再打就是关机。” 她点开资料,继续说:“黄鑫鑫初中就辍学,打电话问了学校,说是家里觉得她成绩一般,没必要浪费钱。” 楼川皱眉:“初中是义务教育。” 方皎:“校方说他们和家长沟通过的,但黄鑫鑫的爸妈还是坚持让孩子能早点出社会赚钱。” 她又点开了几张照片,“我找到黄鑫鑫在校期间最要好的朋友,拿到她的朋友圈照片。这孩子负能量言论不少,辍学后频繁换工作,小小年纪赚的钱还得掰出一份给家里。还有,这两张照片……” 方皎点了点屏幕,一张是两千元的转账截图,另一张照片里,女孩双手捧着一杯奶茶,虽然笑着,但眼角带着泪光,配文: 【妈妈打电话骂我不争气,赚的钱太少。老板姐姐好像听到我在哭,请我喝奶茶,她人真好!】 方皎手指的位置下落,停在女孩的手上,叹了口气说:“法医那边说,这个美甲图案和死者高度相似。” 接着,她继续滑动鼠标,语速明显加快:“两个月前,她发过一条朋友圈,也是最后一条。” 屏幕画面跟着她的操作快速滑动,跳转过一张又一张来自花季少女的哀呼,最终定格在一条文字朋友圈上。 【救命。】 来自黄鑫鑫好朋友的截图里,这条朋友圈下没有一条评论。 许是求救声被信息时代的洪流淹没,又或者是,大家早已习惯少女的抱怨。 可这是求救啊! 如果有人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黄鑫鑫会不会就…… 方皎靠在椅背上,声音沉沉:“头儿,你知道黄鑫鑫好朋友得知她可能遭遇不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楼川侧头,静默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说,她印象里的黄鑫鑫很坚强,虽然平时怨天怨地,但一直在努力地活下去。还说她其实看到了求救信息,却下意识认为,黄鑫鑫还是会和以前一样自己扛过去。” 方皎的语气里是出于职业素养的镇定,可蹙着的眉心嵌满了不解,“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么多人把她的努力看成理所应当?” 黄鑫鑫的确有过聚众闹事的案底,但她真的十恶不赦吗? 不全是。 资料里说,黄鑫鑫带着一堆女孩子上门打砸,一开始是为了要回她们被拖欠的工资。 楼川斜靠在桌边,一页一页地仔仔细细地翻看记录,留意到方皎整个人蔫了下来,淡淡道: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敏感。” 方皎听到这句话后僵住了,沮丧地缓缓垂下头。 是她太敏感了吗? 或许吧,作为一名警察,她刚才的发言的确有点太感性了。 楼川问:“黄鑫鑫的档案里有地址信息吗?” 方皎闷声:“有。” “晚一点主动找上门,务必让黄鑫鑫的家人来趟警局。” 方皎点头:“明白。” 警员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指着外头说:“楼哥,有位女士说自己是蒋文茵的母亲,来找你的,我让她先在接待室坐着了。” 楼川颔首致谢:“好,谢谢。” 随即,他敲了敲方皎的桌子,语气依旧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走吧,方警官。擅用你的敏感和细心,找一找女孩们不被人在意的心事。” 方皎怔愣了好几秒,窜起身重重点头:“好!” 她就说嘛! 头儿是直男了点,但她来市局报到的第一天,楼副发现他的新下属是个女警时,没有她预想中的嫌弃和无奈,而是非常认真地向她比了个大拇指,说: “女警好啊!” 后来侦查队出外勤,同事们会考虑她是个女生,给她相对轻松的活。 只有楼哥,总是铁面无情地把她当牛使唤。 有人对楼队说,她是个女生,给这么大的压力,迟早会顶不住的。 “她不行?现在这个还没有完全男女平等的社会,人一姑娘能爬到和你一样的位置,成绩比你当年还牛,你说她不行?你行你可太行了,小嘴叭叭的能力谁能比得过你啊?” 方皎听到后,那叫一个感动啊! 谁懂,遇见传说中的好领导了! 但很快,她就被工作压力击碎了所有幻想。 她甚至偶尔会怀疑,头儿是不是故意说这些,让她无怨无悔地留在侦查队当牛又做马,吭哧吭哧干活的? 方皎的愁云散得很快,跟着楼川进接待室时,已然恢复平常的冷静,先给眼前这位坐立难安的“母亲”倒了杯温水。 楼川开口打破了沉默:“蒋文茵的母亲,徐娟是吗?” 徐娟额角凌乱的发丝随着她点头而垂落,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紧衣领,眼底满是乌青倦色,在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后,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袖口湿了一片。想问的问题哽在她的喉头,想问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怕她一下接受不了孩子的死讯,楼川先从失踪的事问起:“您之前报警说女儿失踪是离家出走,请问具体原因是?” 他的话声落下后,接待室内陷入一片静谧,针落可闻。 徐娟张了张嘴,看向说话的男警察时,眼底闪过片刻犹豫,尽力控制着即将崩溃的情绪说:“我女儿以前很乖的,但…但是前年遇到了一些事,突然转了性子,闷在房间里一句话都不说,也不愿意去学校,后来成绩一落千丈。她爸看不下去教育了一两句,她就离家出走了,她爸知道后很生气,说她是叛逆期到了。” 第14章 蒋文茵前年遭遇了什么事? 徐娟刚才的供述主要是蒋文茵父亲的行为,那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楼川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敏锐觉察到了徐娟的顾忌,转头看了眼方皎,微点了点头。 方皎意会,开口说:“楼队,沈顾问之前好像说找你有事,我刚才来的时候忘记告诉你了。” 楼川无语气笑,非得用这个理由是吗? 他到现在连沈规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楼川站起身,对徐娟温和友好地致歉,再没说什么地离开了接待室。 “再喊个女警进去。” 说完,他伸手敲了敲耳机,询问另一头的方皎通话是否通畅,很快收到了同样的轻敲声。 没有异性在场,房间里的母亲终于卸下防备,她再开口时声音沙哑颤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埋藏于心底的不安。 “文茵她……她不是叛逆。” 第16章 徐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位置上又沉默了很久,嘴巴张张合合,面对两位女警先问了一个问题:“文茵她……她……她还好吗?” 方皎紧抿着唇,神色看着不好,但在更为弱势的家属面前,她必须要作为冷静镇定的一方。她温声和气地开口:“徐女士,现在文茵和警方都很需要你的帮助。” 文茵需要帮助为什么不和她这个妈妈说? 是因为…… 强烈的预感在心头惴惴不安了很久,如今化作暴风疾雨,劈头盖脸地袭来,憋得徐娟顿时喘不上气。 她一时无法从溺毙的绝境中走出,过了很久才艰难开口:“那年,她弟弟说学校举办亲子活动,要求爸爸妈妈一起参加。” “我明明知道,对门那男的不是个东西,喝多了会对老婆动手动脚,但当时……就是觉得,只是让文茵放学后去他们家吃顿饭,稍微待一会儿等我们回家。文茵还只是孩子,一个大人不至于对孩子动手。” 方皎闻言,面色沉了下来。虽然她从警的时间不算长,但就这么两三年的时间,她早已数不清自己见证过多少起悲剧。 意外是个狡猾的家伙,总在人们放松警惕时,趁虚而入。 徐娟手里攥着纸巾,分不出心思去擦脸上的泪水,哽咽声加重:“就是从那天开始,文茵变了。我能感觉到可能发生了什么,想和她坐下来好好聊聊,但中途好像被什么事打断了,后面我再想问,她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直到那一年过年,对门来拜年,邻居嘛,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就客套了几句。结果文茵突然变了脸,冲他们砸东西,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吃不喝。她爸骂她大过年的不礼貌,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在文茵门外等啊等,等她愿意和我说话了,我才知道,她弟亲子活动的那天下午,对门那男的……” 徐娟几次尝试开口,始终说不出那两个字,双手捂住脸,声音发闷:“文茵说自己被欺负了,还被拍了视频。可作为她的妈妈,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耳机另一头,楼川坐在电脑前紧紧皱眉,默不作声地检索蒋文茵的家庭住址,以最快速度联系到物业,获取对门住户的所有信息。 楼川:“确认一下,她邻居是不是叫杨文多?” 听到耳机里传出的指引,方皎机灵地低头翻了两页手里的文件,再询问:“徐女士,你还记得那个猥|亵了文茵的男子叫什么吗?” “记得,杨文多,他叫杨文多。”徐娟这回没有犹豫,满腔怨怒从紧咬着的牙缝中挤出,她紧攥着纸巾的手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纸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也怪我,是我脑子有病,觉得这件事关乎女孩子的贞洁,没替文茵讨回公道。我知道,她一定对我很失望,所以后来学校都不去了,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悲怆宛如一块重石,将她整个人压住,上身佝着,声音如困兽沉吟:“一定是杨文多!是他害了我女儿!” 方皎不着急下定义,沉默着微微偏头,听到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声。 “杨文多没有作案时间。” 听到楼川这么说,方皎一时有些不解,就听他接着说:“两个月前,杨文多和他妻子回娘家探亲,吃饭的时候喝多了,当着女方家人的面动了手。根据当地的报警记录,杨文多被女方的父亲和弟弟打到四肢与肋骨多处骨折,人到现在还躺床上。” 楼川滑动鼠标,看了眼医院的就诊记录,突然想到什么,拍了张照片给邹洋发了过去,然后噼里啪啦编辑消息: 【帮我问问沈顾问,这伤两个月内能不能干重活?】 邹主任:【邹主任说不能。】 楼川:【……】 邹主任:【沈顾问说,邹主任说的对。】 楼川:【哦,那我听沈顾问的。】 邹洋立马发了几个指指点点的表情包,楼川懒得回,继续听耳机那头的后续。 方皎问:“文茵的移动设备和证照是一直带在身边的吗?” 关于移动通讯设备和身份信息这两点,警方高度关注,截止到目前为止,他们仍未找到十六名死者的随身物品。 徐娟点头回答:“我给文茵买了手机,她一直带在身边。第一次报警的时候,警察查过定位,说是一直往郊区移动,后面好像是没电了,到安平路就没信号了。” “这段时间我和她爸一直在找,到处问遍了,她爸工作辞了去跑外卖,天天在江安找,到处发寻人启事,一点文茵的下落也没有。” 女警坐在徐娟身侧,轻拍着她的后背宽慰,温声问:“可以说说文茵断联前,发生过什么吗?” 徐娟茫然摇头,之前报失踪的时候,警察就问过这个问题,她现在的回答还是和之前一样:“就是她爸看她不去学校,说了点重话。” 在两名女警询问的目光中,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一开始,嘴上骂两句,说孩子不求上进,跟换了个人似的,然后质问她是不是早恋了。文茵不愿意开门也不回话,他就砸门,非要查孩子手机,孩子一应激,就跑了。” 方皎问:“文茵的爸爸现在在哪儿?” 徐娟叹气:“他说在江安找不到,就去外地找,沿着丢失定位的安平路一直去了隔壁市,这会儿在回来的路上。” 她抬起头看向女警,双唇颤抖着,踌躇了很久,才问出那句一直卡在喉头的话: “我能不能,看看她?” 方皎有些为难,敲了敲耳机询问领导意见。 楼川:“家属想见,我们不能拦着,法医那边我联系,一会你陪着一起去。” “饺子。” 方皎闻声顿住,听耳机那边继续说。 楼川轻叹:“注意家属情绪,靠你了。” 方皎抿了抿唇,先一步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才说:“徐女士,文茵的案子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调查,她现在的情况……您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管怎么样,文茵都是我的女儿,我要亲眼看看她。” 停尸房。 目之所及尽是冷色,只是踏入,通体生寒。 法医小心拉开裹尸袋,默默退了出去,留下两名女警陪伴,为这对母女留足了空间。 难以抑制的悲呼从门缝中传出,如利刃刮过每个人的心口。 “滴。”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铃,沈规拿出后垂头看了一眼,是境外号码发来的,瞬时警惕地熄屏。 不远处,楼川微眯了眯眼,目睹全程的他自然看到了那条境外短信。 内容是: 【顺利?】 第17章 警局门口。 徐娟近乎是被搀扶着走出来的,紧抓着身边女警的手,突然对着她跪下。 方皎眼疾手快地把人扶住,“徐女士,这不合适!” “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杀害我女儿的凶手!我求求你们了!”徐娟感觉自己的全身力气都被抽干,恨不得立马就去陪女儿。 文茵一定很孤单吧! 可她现在不能有事,她要亲眼看着凶手落网! 方皎认真严肃地许诺:“您放心,警方一定会尽全力找到凶手,绝不放弃。” 她想着把徐娟送上车,再去找另一名死者家属谈谈,但徐娟推脱说不用,希望警方能把时间放在案子上。 徐娟脚步虚浮地往前走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忽然,有人扶住了她。 徐娟抬眼看向对方,是个女人,胸前戴着个牌子。 “记者?” 女记者原本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职业,微笑着把人扶稳站好后,自报家门:“你好,我是江安电视台的记者,请问你是九一三工地埋尸案的死者家属吗?” 徐娟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扭头瞥了眼身后不远处的警局。 见她戒备,女记者单手向后往下压了压,示意摄像不要继续拍,随后向对方展露自己的善意:“您好,大家都很关注这个案子,我们只是想向您大概了解一下警方的调查进度。” 第15章 徐娟蜷了蜷手指,抬脚想换着方向离开,忽而想到了什么,这个曾经被道德禁锢的母亲抬起手,指向摄像机说:“我愿意接受采访。” 她的女儿曾经那么爱笑,会因为她买了一件漂亮小裙子,围着她又亲又抱。 她的女儿曾经那么爱学习,几乎不用家里操心,就能带回好成绩,要她夸夸。 她的女儿曾经那么贴心,在她生病卧床的时候,只有女儿是真的在心疼她。 可现在,她没有女儿了。 女记者一开始还会询问,渐渐地,任由这位母亲倾诉,适时做一个树洞。 身后的警局总有人进出,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肃色,仿佛头顶压着块乌云,闪电如丝,时亮时灭。 两人面对面站了很久,直到徐娟说累了,垮着双肩埋头远去。 夏日沉闷的风似有千斤重,隐约混着啜泣声。 摄像犹豫地看向女记者,问:“台里不是说有关埋尸案的报道可以做,但全得延后发吗?那今天的采访?” 女记者合上笔记本,直视着镜头摇了摇头:“删了吧。镜头不要对准弱势群体,受害者的遭遇也不要写,我们做一期防范知识普及。” 镜头是传播真相的媒介,不是对准自己人的长炮。 —— “叩叩。” “进。”杨局抬眼,看到来找自己的人是楼川,并不意外。 他手里握着笔,往旁边指了指,说:“指导组的人在隔壁会议室。” 楼川拉了拉裤腿,大马金刀地坐下,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不是来找那几尊大佛的。” 杨局挑眉。 紧接着就听楼川又问:“沈规是谁?他和境外有联系,您知道吗?” 他相信上级的判断,沈规的能力也是专案组急需的,但这人出现得太过突然,底细全空白,又和境外有联系。 他怎么看都觉得蹊跷,必须要再次确认。 杨局只回答上半句:“沈规是谁,你不是应该更清楚吗?” 楼川:“从我的视角看待沈规,他就不方便和我同组了。杨局,指导组还在会议室呢?” 他暗搓搓的威胁,就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没惊起多少波澜。 杨局雷打不动地坐着,脸上依旧是弥勒佛般的笑脸:“你爷爷不是和他妈离婚了吗?你俩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上,这么多年也没联系过。” 楼川眯了眯眼,嗅到一丝不对劲,觍着脸嘿嘿笑着说:“那谁能保证呢?万一哪天楼董破产,善良的袁金香女士会舍得我这个贴心军大衣流落街头吗?我就是猛男卖萌撒泼打滚,也要跟她走的,到时候和沈规上一个户口本还是难事吗?” “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杨局盯着他看,“你到底是期待和你爸称兄道弟呢?还是期待和沈规上一个户口本儿?刚才不还很介意你俩的关系吗?” 楼川食指蹭了蹭鼻头,死皮赖脸要沈规负责的那套词,他哪敢和局长说? 他的手忙得很,这会又抓了抓脖子,改口:“局长,你也知道我命里带霉,得谨慎点。” 这案子明显不对劲。 所以调查团队里绝对不能有隐患。 “倒霉?” 杨局扫了他一眼,应对自如地呵了声说:“你个刺头钢筋做的,去年从二十楼跳下来,上周为了抓人,从月台翻过去。楼川,你有几条命啊?家里真危机了,要你这么骗保?” 楼川:“局长,上周那人我们追了两年呢,为了蹲他,在外头守了好几天,看柱子都熬瘦了,饺子黑眼圈都出来了,你的门面熬单身了。” “没人要是你自己的原因,少来。” 杨局低头继续翻看文件,沉稳开口:“沈规这人,你可以放心合作。境外号码的事,隔壁也知道,更多的暂时不方便透露。” 他知道楼川在担心什么。 也清楚接下来不能再有变数,所以才坐在办公室等楼川来问,适当漏些能说的。 楼川定了定神,立马明白杨局的意思。 沈规的来头不小,身上可能有秘密任务。 调查埋尸案的指导组或主动或被动,知道了沈规的存在,并不反对他加入专案组。 而不管是指导组还是市局,都知道沈规在和境外的人联系,都选择了默许。 小叔啊小叔,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明白了。” 楼川颔首,没再多问地转身,离开时的脚步轻快。 目送着楼川快步下楼,一抹颀长身影从隔壁会议室缓步走出。 他站在阴影中,眼底色彩晦暗,仿佛看待一切事物都兴致平平。 沈规转过头与杨局对视,声音冷肃:“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他手机的所有来电来信被技术接管,偏偏楼川在旁边的时候,突然放进来一条短信。 他们是故意的。 杨局:“这小子属警犬的,警惕性很高,瞒不住。” 沈规:“不要再把他牵扯进来。” 看他态度坚决,杨局只是平静微笑着,风雨不动。 沈规沉默着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他不久前亲手给对方的回复: 【嗯。】 盛夏的阳光刺眼,站在阴影之中,沈规却感到一阵阴寒。 暗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他,他没有退路,也不会后退。 只是再次看到那个从大楼中跑出,在阳光下穿梭的身影时,他的嘴角无意识地微微勾起。 第18章 停车场,方皎已经把脚下的石头踢了第七次来回,埋着头闷闷不乐。 “怎么了?” 方皎闻声抬头,意料之外的,发现问候的人居然是沈顾问。 沈规刚从楼上下来,原本没打算管,只是想起邹主任闲聊时,提到过楼川手下的几名警员,对方皎有些印象。 她是楼川一手带出来的。 把自己刚去过黄鑫鑫家庭住址的事说了,方皎一脸苦相:“他们早搬家了,我和周围打听了一下,退租的时间甚至比黄鑫鑫犯事那会还要早。” 她低下头,“也就是说,小姑娘都可能不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小小年纪到处打工,给妈妈转钱,可“家人”却连搬家的消息都没和她说。 “还有啊!” 方皎打开了话匣子:“蒋文茵的父亲刚刚来过了。听说女儿的死讯后,他在接待室里坐了很久,我以为他在伤心,结果他说他那天就是看到蒋文茵在和男同学聊天了,他没有骂错!” 自己的女儿死于非命,作为父亲,他居然还在关心自己的对错。 啊,气死她了! 沈规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方皎,发现她没哭,于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两根士力架和一把糖给她。 方皎捧着突然塞进手里的零食,有点受宠若惊。 这就是来自长辈的关爱吗? 哈特软软.gif 对不住了,头儿,短时间内我要拥护沈顾问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零食,嘴角下撇:“和受害人相比,我的难过算得上什么呢?” 沈规:“算世上还有人在关心她们。” 方皎闻言,眸色大亮,重重点头。 头儿,我拥护沈顾问的时间可能要再长一点了。 难受归难受,方皎完美继承了她师父的大心脏,还有心思把零食揣进自己兜里。 沈规抚着瘪瘪的口袋,闻言抬眸,问:“受害人在失踪前,疑似与异性同学联系的事,你和楼川说过吗?” 方皎点头:“头儿已经出发了。” 她刚外勤回来,等会就去受害者学校找楼队汇合。 话声才落,见同事终于忙完出来,方皎跟着往车边小跑两步,突然折返回来,冲着沈规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沈顾问!” 正在默默盘算,等午休去小卖铺买零食的沈规:? —— 江安一中。 体育老师“请病假”,楼川就坐了空位,身高腿长的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口哨,看起来没半点违和感。 此时,他正低头翻看同行警员做的问询记录。 刚才他们趁学生午休,把受害人蒋文茵的同学一个个喊来办公室谈话。 问起对蒋文茵的印象,她的同学都给了不错的评价。 “学习委员学习好,以前各科都能考全班第一的。” “文茵很热心肠,我遇到不会的题经常找她,她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 警方的下一个问题是,蒋文茵的人缘怎么样,是否有见过她和什么人起过争执。 大部分同学表示没见过蒋文茵和谁红过脸,但有几个人回答时明显迟钝了几秒。 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等会把这几个同学再喊过来聊会儿。”楼川在纸上圈出那几个心里藏着事儿的学生名字,眼眸微眯,都是男同学? 警方已经向社交平台提交申请,要求调取本案受害人的聊天记录,楼川出发前看到客服回复正在处理。 第16章 “叩叩叩。” 楼川闻声上抬视线,见敲门的女生有点眼熟,好像刚才谈过话。 是自称和受害人关系很要好的女同学。 他连忙站起身招手,“请进。” 白毓洁局促地进门,似乎是在防备着什么,转身把办公室门关上了。 楼川转头和警员对视了一眼,警员会意,低头给饺子发消息,问大概多久能到。 “同学,你是有话想说吗?” 白毓洁微抿着唇点头:“警察叔叔,我知道文茵为什么不来学校了。” 目前警方不能对外透露案件细节,所以楼川带人今天来学校,是以调查失踪案为由,希望老师同学提供线索。 楼川叔叔坐直问:“可以展开说说吗?” 又一阵敲门声响起,方皎探了个脑袋进来,随后走到女同学身后不远处坐下。 白毓洁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放在桌上。 楼川刚要拿起看,桌上的手机却突然被白毓洁收回。 她将屏幕扣在胸前,有些犹豫要不要给警察看。 方皎见状,弯着腰上前问:“可以给姐姐看看吗?” 见对方是姐姐,白毓洁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了她,说:“大约是这个学期初,视频就在学校里传来传去,尤其是那些男生。” “他们起先只是对文茵开玩笑,后面发现文茵不理他们,就开始变本加厉,说些……不太中听的话。从那之后,文茵就不愿意来学校了。” 白毓洁说着,不忍看自己手机上的画面,垂下视线回避,说: “我是偶然间看到这个视频的,那些男生晚自习前聚在一起讨论什么,时不时提到文茵的名字。我越听越奇怪,就抢过来看了。” 她抱着侥幸心理,弱弱地问了句:“姐姐,视频是不是ai合成的啊?” 其实她很想当面问问好朋友,但又不敢,怕让文茵更伤心。 所以这段时间,她经常偷偷上网查,发现很多猥|琐男会ai换头。 太恶心了! 方皎一秒不落地看完视频,面色惨白,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怒火,问:“妹妹,这个视频可以发给我吗?” 白毓洁点头。 趁着视频传输的空档,方皎走到楼川身边,顾忌到还有学生在场,她把声音压到最低,说:“是猥|亵视频。” 防止泄露受害人隐私,她不能当着白毓洁的面确认视频真假,更不能提到杨文多的名字。 虽然她说的隐晦,可楼川还是听懂了。 欺辱蒋文茵的人,是杨文多。 而每一个转载传阅这个视频的人,都是共犯。 方皎弯着腰,蹲在白毓洁跟前,仰头温声问:“妹妹,你知道这个视频有多少人看过吗?” 白毓洁瘪着嘴摇头,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她很想帮好朋友一点忙,但这个问题她真的不知道。 “不哭,你已经很勇敢了。”方皎笑着拿出口袋里的糖,轻抚了抚女孩的头发,在楼川的默许下,带她出去透透气。 楼川转过头,对警员指了指纸上几个圈出来的名字。 警员意会,起身快步往外走。 第19章 市局,法医办公室。 邹洋拿着报告回来,视线转了一圈没找到目标,敲了敲桌子,问:“沈顾问人呢?” 贺安安正忙着整理文件,闻言抬起头,指了指解剖室方向。 邹洋纳闷:“咋又进去了?” 也是奇了怪了,他怎么觉得沈顾问更喜欢和死者待一块,对活人反倒沉默寡言的。 他找了过去,见沈规果然在里面,正和一排颅骨对着坐,一言不发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沈规凝眉,目光定定,似乎穿透了时间,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场景。 葱郁遮天蔽日,并不阴凉,反而滋生出无法言喻的沉闷,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咽喉。 踩过腐烂的树叶,沈规跟着队伍来到一辆货车前。 领头人和司机交谈过后,示意对方打开集装箱查看。 “吱嘎——” 生涩的铁门转动声似要钻透耳膜。 沈规不适地皱紧眉头,望向集装箱的昏暗深处,却看到了令他更加不适的画面。 集装箱犹如一只匍匐着的凶兽张开大嘴,冲鼻的恶臭扑面而来,混沌黑暗中,几双麻木绝望的眼睛朝他看了过来。 “怎么就剩这些了?”领头人不满。 司机:“路上有人想跑,拖回来教训一顿,谁能想到她们这么娇气?” 集装箱内没有任何缓冲,开过凹凸不平的山路,少不了颠簸。女人们奄奄一息,浑身狼狈,面黄肌瘦,近乎没什么人样,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 而她们当中,躺着数条早已凋败的生命。 沈规无法将她们和“娇气”挂上钩,但想明白今天让他过来帮忙接货,接的不是“货”,而是人。 领头人对货物内容半点不惊讶,反而可惜:“你这么搞损耗太高,下次再乱来,就不是我和你谈了。” 听他这么说,司机立马换了个态度。 “嵊哥,我知道错了,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你就绕我这次!” 司机后来是怎么求饶的,沈规没听进去,视线不自觉地沉入女人们空洞的双眼中,身体随着呼吸逐渐麻痹。 直到有人喊他。 “怎么不进去?” 沈规闻言抬头,是领头人在和他说话,对方依旧是那么的和善。 被叫做嵊哥的男人没有责怪沈规的怯场,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后退。 “算了,这次你先站在旁边,看看大哥是怎么做的。” “你就是大人了,一个人想留在这里,以后干活得勤快点。” 雨林常年不见天日,幽风扰乱原本宁静的枝叶,带起一阵犹如巫咒的窸窣响声。 沈规在声声督促中,双手捧起一抔泥土,覆上凹陷的空洞,埋葬了枯花。 她们本有花期的。 …… “沈顾问?” 沈规的思绪在轻呼声中回笼,没有表情的五官再好看,也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 邹洋看看他,又看看贴着序号的颅骨,好奇问:“你怎么在发呆?” “难道是觉醒了异能,可以和亡魂交流?” 发现沈顾问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他耸耸肩:“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沈规:“找我有事吗?” 邹洋:“同位素地理溯源报告出来了,你要看看吗?” 沈规将手里的本子放在一边,接过邹主任递来的报告。他原本平静的神色在看到一行字后,稍有迟滞。 “红河三角洲?” 邹洋点头:“是的,目前高度怀疑是境外人口,检验黄主任那边在做二次复查了。” 沈规重复低喃着,眉心渐沉,随即拿起刚才放到一边的本子,抽出两张画稿递给邹主任。 —— “滴滴。” 楼川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技侦小刘:【楼副,平台那边把聊天记录发过来了,正在整理。】 楼川:【麻烦加急,请你喝奶茶。】 技侦小刘:【已经在加急了。我再找几个弟兄一起理!】 楼川刚在外卖平台上点好奶茶,顺道看了眼附近有什么甜品店,警员就带着半个班的男同学回来了。 他插兜起身,“你们先在这里等着,一会喊你们名字了,到隔壁办公室单聊。” 男同学们一听又要问话,面面相觑,又眼睁睁看着刚才斜靠在椅子上的男人拔地而起。 不管是身高还是气势,他们都矮了一大截。 为了不吓到学生,楼川他们都是便衣,可自打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警察后,男生们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 差点和白毓洁口中的恶劣男同学形象对不上号。 因为情况特殊,楼川麻烦蒋文茵的班主任另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他进门时,饺子已经架好摄像机了。 楼川点头:“可以开始了。” 警员回到刚才的办公室喊人,让饺子带过去,自己则是和另一名警员留下盯着剩余的学生。 男学生们瞬间大气不敢喘,齐刷刷地看着那个被叫到名字的人。 被点名的男同学后背发凉,离开时手臂不知道被谁捏了一下。动作间暗含着的警告意味,令他脚步一僵。 出门后穿过走廊,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他却觉得有种一千米开跑前的心慌。 另一间办公室内,刚才说话的警察一脸平静地坐着,看他进门,指着对面的椅子,说了句:“请坐。” 角落里,他们的班主任正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 男学生在班主任的直视中,条件反射地恐惧,差点没坐上凳子。他屁股刚沾上,听警察又问了之前的问题: “蒋文茵休学前,你和她起过争执吗,言语上的也算。” 第17章 男同学咽了口水,依旧坚持刚才的说法,“没有。” “知道为什么这次单独把你们叫过来吗?” 闻言,男同学没有回答,低着头抠手指甲,抖腿的频率明显加快。 楼川不着急,低头看了眼摊在桌上的问询记录本,伸手翻了一页。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坐在对面的男同学看不清内容,但能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但令男同学疑惑的是,因为他不回答,对面的警察真就不再问蒋文茵的事了,而是…… “你老师说,你家里管的还挺严,父母脾气怎么样?” 楼川单手撑着桌面,姿态慵懒随意,跟话家常似的,看男同学还是不好回答的憋闷样,很宽容地换了个问题:“按照原计划,你明年得冲高考了吧,有什么理想的大学吗?” 平静的语气,看似寻常的问题,却让男同学猛然抬头,他张了张嘴,心里话如同鱼刺堵在喉管。 楼川没有逼他,而是朝扮演知心大姐姐的饺子招手。 随后,他的目光回到男同学身上,说的却是:“你可以出去了,叫下一个同学进来,然后就回班上去等着吧,后面会有警察联系你的。” “等等!” 男同学反而坐着不想走了,浑身冰冷,眼眶发热,哽着的话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我说!” 第20章 男学生欲哭无泪,红着脖子为自己辩驳:“我和学委是吵过架,但没动手!” 楼川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问:“为什么吵架?” 看男同学又开始支支吾吾,楼川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问:“这个头像,是你吗?” 没时间等小刘一个个理好再发过来,楼川给他发了名字,让他按顺序整理。 然后拿着刚出炉的证据问话。 男同学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是有点近视,但图片内容他绝不会看错,是他用视频骚|扰蒋文茵的聊天记录。 “是……” 楼川:“视频哪儿来的?” 男同学老实了,“别人发我的。” “谁?” “吴寒。” 楼川闻言,眼帘微垂,在二次询问的名单里看到了这个名字。 谁都知道楼副支队长平时很好说话,就连刚才,也是面带微笑,语气如沐春风。然而此刻,他眼底的散漫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司法之下的板正严肃。 “知道传播淫|秽|色|情视频是违法行为吗?” 男同学又把头埋下,不敢吱声。 楼川皱着眉追问:“知不知道。” 男同学抖了抖,小声坦言:“知道。” 楼川:“那为什么还这么做?” “我以为……”男同学的声音越来越小,跟着消失的,是他本就不多的底气。 “以为就是发个视频而已,人家一个女孩子能拿你怎么样?以为就是私底下发,不会被发现?或者以为,拍视频的又不是你,你只是随手转发,就算被发现了,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 现在是科技时代,孩子们能轻而易举地接触到各类信息,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识别出埋在当中的暗雷。 蒙住他们的双眼,不让看?这不叫保护,而是圈养。 他说这些,是希望孩子们真有被捂上双眼的那天,不是被折断羽翼,而是在玩游戏捉迷藏。 男同学的头越埋越低,羞愧得压根不敢看人。 楼川:“回去主动联系家长来趟警局,知道了吗?” “知道了。” 男同学这回老实了,乖乖答应后,跟着女警往外走。 路过隔壁办公室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朝里头瞄了眼,又快速挪开,逃跑似的回班。 一时间,原本沉寂的办公室内,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坐在角落的吴寒总能感觉到,有视线有意无意地从他身上掠过。他胸口的怒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现在冲出去给刚才过去的男同学来上一拳。 “下一个。”方皎过来喊人。 有一个豁口,楼川后面再问就顺利了很多。 可隔壁办公室内,眼看着同学一个个离开的吴寒不这么想。 他的面色越发阴沉,直到身边所有人都被喊走,只剩下他最后一个。 警察依旧是一前一后地站着,吴寒却莫名觉得他们都在看自己。那些平时和他称兄道弟的同学,离开时也会偷偷看他。 那些目光就是一根根箭,尽往他身上扎,他不得不缩起来保护自己。 方皎站在门口,静默地观察了一会,出声: “下一个,吴寒。” 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喊到,吴寒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被带到隔壁坐下时,手脚都还是麻的。 楼川微笑着凝视他,抛出的第一个问题是:“知道为什么最后才叫你吗?” 二次询问的男同学里,大部分人表示是吴寒把视频发给他们的。就算不是吴寒,顺着他们指认的人倒推回去,最后还是他。 吴寒早想到了这个结果,忿忿地低声骂:“妈的,都是叛徒!” 楼川:“你看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把头脑用在自己同学身上?现在,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来问?” “视频也是别人发我的。”吴寒说话时,脸上还有不甘愿。 “谁?” 吴寒:“不知道,对方是匿名的。” 楼川双手交叠着,审视着面前这位并不单纯的学生,问:“有什么证据吗?” 他是希望吴寒能拿出证据的。 从饺子转给他的那段视频来看,画面是用另一部手机转拍的,而不是转发或屏幕录像。 他也问过技术,那些男同学威胁受害者时,用的也是这段视频。 这一点,很值得深究。 吴寒沉默了几秒,呼吸频率明显加快,“没有证据,平台上的信息都是自动销毁的。” “平台?”楼川抓住了缥缈的丝线。 这个词,他不久前看到过,就在吴寒威胁蒋文茵的聊天记录里: 【学委,你有什么好装的,平台上几万人看过你的视频,要不要看看群里是怎么讨论你的?】 【学委,既然你能和别人玩,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呢?哦,你就喜欢那种老男人是吗?】 污言秽语,不堪入眼。 即便蒋文茵没有回复,恶意也跟疯狗一样追着她咬。 微|信现阶段不具有阅后即焚的功能,那么吴寒口中的“平台”是什么? “就是一个app。”吴寒望向坐在角落的班主任,学校要求他们周一到周五上交手机。 楼川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与班主任对视,礼貌地点了点头。学生们寄存的手机,在警方向学校表明要调查蒋文茵死亡案后,就已经移交过来了。 “你先跟我们回警局吧,学校稍后会联系你的父母。” 毕竟是未成年,有些事警方需要当着家长的面正式谈谈。 —— “哟!是谁家的顾问不吃不喝不午休,这么兢兢业业啊!” 楼川一手提着盒饭,一手提着草莓慕斯,跟发音盒上的芭蕾舞小人似的,转着圈往法医科办公室里走。 他刚外勤回来,给吴寒提了份盒饭,让小孩边吃边等家长。 想起昨天沈规那副食欲不高的样子,楼川猜到他八成还没吃,拎着饭过来找金牌助理贺安安。 一问才知道,何止是没吃午饭,从回警局开始,沈规甚至没休息过。 帮忙整理尸骨,取样送检,协助装订报告,根据颅骨模拟画像。 冷色调的办公室自带降温功能,一摞摞记录着死者信息的文件被整齐码放,就连失败的画稿也被对齐了边角放好。 楼川勾着嘴角走近,微微俯下腰,正要喊人,就见沈规在冷肃的灯光下抬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闪过一瞬亲和。 小叔刚才是不是在对他笑? 等等,他要说什么来着? 第21章 楼川看了眼腕表,估算时间,眯着眼笑问:“微|信注册好了吗?” 不远处,正在根据样本编号规整报告的贺安安不由得抖了抖,举手弱弱道:“沈顾问说他近期都会在警局待着,不需要通过个人社交账号联系。” 对于勤勤恳恳打工人来说,按时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是基本要求,要是完不成…… 那也得说明不是自己的原因。 虽然监督新来的顾问开通账号这件事,看着合理又不太合理的。 “嗯。” 沈规轻应了声,这的确是他的意思,没想着转移责任。他清凛凛的目光从楼川皮笑肉不笑的脸上掠过,落在了草莓慕斯上,又默默挪开,继续细化面前的画稿。 多少有点面对威逼利诱,绝不屈从的意味。 感觉自己突然扮演强权角色的楼川:…… 他好气又好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食,分一半给“见者有份”的贺安安,剩下全是给沈规的。 第18章 饺子用零食哄女学生的时候,楼川就注意到了,种类和他便宜小叔的“小金库”高度相似。 不管是不是沈规给的,他买点零食续一续微薄的叔侄情义,也很正常。 贺安安非常有眼力劲,抱上一摞整理好的文件就往外走,说:“楼副,我把报告送会议室去。” 局里人手不够,很多人同时有几个案子要跟。 为了方便案件侦办,杨局专门开了间会议室给专案组,用来集中讨论和存放相关文件。 贺安安有强迫症,凡她经手的文件全都整整齐齐,被邹主任奉为“文件管理小当家”,特意调进专案组做后勤。 楼川特满意地比了个大拇指,目送小姑娘离开后,一屁股坐在沈规对面。 “陪我吃点,刚从外面回来,快饿死了。”他拆开盒饭包装就往嘴里扒,带来的慕斯小蛋糕和另一份盒饭显然是给沈规的。 楼川嚼嚼嚼,咽下后问:“目前什么进度?” 沈规最近的运动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还是勉强拆开包装吃了两口。 嗯,侄子的心意不能浪费。 嗯,蛋糕既漂亮又甜,好吃。 听到楼川问话,沈规含着蛋糕勺,从旁边抽出一份报告递给他,同步目前的进度。 “这是同位素地理溯源报告,黄主任复查了,目前几乎可以确定,有两名受害者是越南人。” 沈规又从画册里抽出两张细化过的画像,夹在旁边的架子上,“根据颅骨点位和肌肉走向,我大概模拟了一下死者画像。” 为了防止信息干扰,他没看过邹主任那边的失踪人口数据库。 楼川诧异,之前他就是好奇问问,没想到沈规真能根据颅骨画像。 “境外人员在国内失踪。”这消息要是让杨局知道,保准气得笑不起来。 沈规:“杨局知道了,要你在三天内给个交代。” 后面原本还有一句,是“不然就让袁女士把他的小老婆全卖了”。 小老婆? 楼川结婚了? 杨局为什么要贩卖人口? 楼川放下筷子,噼里啪啦地编辑短信,给饺子发了过去,要她尽快进一步筛选失踪人员名单。 他又看了眼手表,快到吴寒家长说好的抵达时间了。 楼川赶紧吃饭,咬了口完全冷掉的红烧肉,腻得想对空气来两拳,碍于形象忍住了。 他分心偷瞄?了一小角慕斯送进嘴里的某人。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但舒展的眉心暴露了沈规此刻的愉悦。 莫名的,楼川也觉得胃里的油腻减淡了很多。 但他实在不理解。 是不是有点ooc高冷人设了?为什么他快一米八、静能验尸画图、武能锁喉刨土的小叔这么喜欢甜食?光吃蛋糕,真的不会营养不良吗? 不是,沈规长辈,他长辈?怎么他成那个操心的人了? “所以,为什么不愿意开账号?” 境外号码都有沈规的联系方式,而他这个天天送爱心送温暖的好侄儿却没有。 楼川又说:“不好意思让贺安安教,那楼副支队长手把手教你?” 沈规:…… “行吧,我注册好了直接发你,身份证给我。” 沈规:“丢了。” 楼川:“好说,我带你补办。” 沈规:“补办中。” 楼川咬着牙扯了扯嘴角,继续好脾气地笑问:“没身份证,那你最近住哪儿?” 难怪那天晚上没找到证件,合着沈规压根没有。 底细空白,证照消失,与境外秘密联系。 他这小叔还真是越挖越有。 沈规:“杨局给我安排了招待所。” 母亲之前有提过,让他回家住,但多年没见,难免生疏,他住在家里不太方便。 而且,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还在怀疑我?”沈规放下勺子,幽静的眼眸凝视着对面的人。 片刻后,继续吃蛋糕。 楼川:? 就这? 沈规不再气一会儿吗? 他找事似的,继续加码:“局长的意思很明显,要我别再盯着你的事。但你不觉得,这么说,反而叫人更好奇吗?” 三十岁叛逆期,说来就来。 沈规咽下嘴里的蛋糕,抿唇噤声,看楼川的眼神多了几分…… 无语。 其实楼大少爷演得挺像,尤其是那股欠欠的劲儿。但他印象里的楼川,没这么不合时宜的执拗。 楼川没忍住“噗呲”一笑,拧了瓶矿泉水咕噜噜地灌了一半,畅快地说:“算了,演不下去。我又不是脑残,不让干的事,偏要干。” 他不挑食,再难吃的食物都能憋着口气咽下去,面前的盒饭不到五分钟就空了。他满足地斜靠着椅背,悠悠晃着,话尾也跟着飘扬:“我大概能猜到你来头不小,有重要任务在身,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看在袁金香女士的面子上,我认你做我小叔。所以,于情于理,我都是要护着你的。” 时间快到了,他的语速也跟着加快,但眼神里的认真不减分毫。 沈规一怔:护着他?楼川? 他平齐的唇线略松,微乎其微地带了点弧度,很快又抿紧唇瓣,冷漠拒绝道:“我不需要你保护。” 楼川选择性耳鸣,突然问了句:“你行李多吗?” 沈规脸上的严肃出现轻微裂痕,对他的疑问露出不解。 “你就说多不多吧?” 沈规:“没多少。” 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滑过,留下一片灼意。 “那行,我知道了。”楼川熟练收好吃完的饭盒,顺道抽纸巾擦了擦桌子。 又想到沈规是个讲究人,他从邹主任桌上顺了瓶次氯酸钠稀释液喷喷喷,再擦擦擦,最后看着锃光瓦亮的桌面,阔步离开。 沈规双手护着小蛋糕,防止被次氯酸钠波及,看着楼川潇洒离去的背影,满头问号。 楼大少爷小时候……磕到头了? 第22章 楼川从法医科的楼上下来,往接待室走的路上,顺手丢了个垃圾,打远了就瞧见警局门口有一男一女在争吵着什么。 “我让你照顾好儿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我照顾?小寒出生起,你管过几天?他不是你孩子?” “你一个女的,照顾家庭照顾孩子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个屁!” “我妈就是一个人把我拉扯……” 眼看两人要在警局门口打起来,楼川一个大跨步拦在中间。 “吴寒家长是吗?警局门口不是拳击台,咱们有话好好说。” 看两人还在气头上,他又说:“吴寒现在就在里面,今天找二位来,就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接待室内,吴寒埋着头小口小口吃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柱子刚从外头回来,缓了两口气,立马来换班,坐这儿看着吴寒,让同事找时间赶紧对付两口饭。 “儿子!” 吴寒闻声抬头,看见妈妈的瞬间,委屈地快要哭出来,余光扫到一起进门的爸爸,下意识收住了靠近的脚步。 吴母半抱着孩子,把人护在怀里,面露不解:“警官,为什么把我儿子带到警局?” 她儿子平时在家里很乖的,学习成绩也不差,学校里有不少朋友,人缘挺好的。 吴父:“是不是误会了?” 楼川把吴寒带头骚扰女同学,传播其视频的事说了一遍。 吴父吴母听完全程,脸色比刚才在门口吵架还要难看。 吴父甚至一巴掌拍桌站起,指着儿子破口大骂:“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就出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以后我还怎么做生意?脸都给你丢尽了!” “妈……”吴寒害怕得下意识躲在妈妈背后。 吴母欲言又止,她也是公司管理层,儿子犯罪的事要是传出去,以后她在公司说话都没有底气。 说孩子是无辜的,说是那个女同学招惹的? 她说不出口。 他们的态度在楼川意料之中,很多小孩进了局子,家长会先骂一通,既表明自己的态度,又是在暗示警察,自己的孩子他们自己会教育的。 但犯了错骂两句就算过去的话,要警察干嘛? 楼川将一架手机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缩在大人背后的吴寒,冷声问:“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你是从哪里看到了那个视频?” 吴寒目光幽幽地看向桌面上的手机,那是他的。 他正犹豫该怎么说时,突然被打断。 “等等。” 吴父冷着脸,不容置喙的语气:“律师已经在路上了,等人到了再说。” 楼川暗自无奈,考虑到吴寒是未成年人,所以审问时需要监护人在场,但从目前的进展来看,监护人比孩子的沟通意愿更低。 作为前东安派出所交际草,楼警员进可攻略固执老登老奶,退可跟年纪人嫌狗嫌的男孩打成一片,下一瞬他的视线落在了吴寒母亲的身上。 第19章 “警方今天把吴寒带回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况。”楼川把语速放缓,清亮的声音缓解了房间里的压抑。 听到是了解情况,而不是定罪,吴母的情绪明显放松了很多。 她默默瞥了眼旁边打电话叫律师的丈夫,没有阻拦任何一方,也代表着愿意听警察继续说下去。 楼川:“警方是凭着证据找到吴寒的。要是后续真到了诉讼那一步,现在尽力配合调查,对他更有利。他才17岁,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您说对吧?” 吴母配合地点了点头,不免担忧地询问:“那个孩子现在还好吗?” 楼川叹气:“那位女同学被人杀害了。” 有关案件更进一步的信息,警方目前不能对外公布。但听到有人遇害的消息,甚至可能和自己儿子有关系,吴母整个人僵在位子上。 吴寒也屏住了呼吸,怎么会? 一旁,正在联系公司法务的吴父时刻关注着情况,听说牵扯到了人命案,立马用眼神警告吴寒和妻子不要再乱说话。 吴母完全没心思顾及丈夫的暗示,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皱眉质问:“是不是你干的?” 吴寒摇头:“不是我,我只是……” “吴寒,闭嘴!” “啪!” 吴父刚要出声阻拦,一记耳光打在了他脸上。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妻子,没想到她会打人。 “你给我闭嘴!” 吴母恶狠狠地剜了丈夫一眼,回头继续望着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年来的丧偶式育儿,现在回想,她不如真当个寡妇。 吴寒咽了口水,“那个视频,是我在一个叫cu的软件上看到的。” cu? 楼川冲墙上的单向镜看了眼,示意警员去查查有没有这个软件。 他引导着问:“看到后你怎么做的?” 吴寒:“发给学委,问是不是她。她不回我,之后在班里也一直躲着我。” 楼川记得聊天记录里,受害人的确没有回应过骚|扰消息,唯一一次主动发言,是: 【你别再跟着我了,我要报警了。】 楼川打开两人的聊天界面,指着那条消息问:“你跟踪蒋文茵了?” 吴母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儿子,又满脸无奈地放下。 吴寒缩着脖子,既没有妈妈口中的乖孩子样,也不是同学眼里的大哥形象。 他咬着嘴唇,突然红了眼眶,问:“警察叔叔,就算我犯了错,你们也会保护我,和我的家人吗?” 楼川注意到了他的反常,笃定点头:“会。” 这是一个无需犹豫的问题。 他提问:“你被人胁迫了?” 吴寒摇头,否认被胁迫的对象是自己。 “知道学委秘密后,我是找过她几次,说了点不好听的话。那天我真的是脑子抽了,才会……在放学后拦住她。” 那些话,现在让他再说,实在开不了口。 楼川:“你想做什么?” 吴寒:“就是……想让她也陪陪我。” 感觉到妈妈投来的责备目光,他立马补充:“我只是吓唬吓唬她,没想这么做!而且,学委当时就说要报警,我哪儿敢啊!” 楼川眉头拧紧,他们查过已知受害人的报警记录,没看到蒋文茵的。 “所以,她当时报警了吗?” 吴寒又摇头,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想报警的,但打不出去。” “她手机屏幕点都点不了,上面是她现在的定位,还有不让报警的警告,血淋淋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因为她不理我,我就在cu的群里发牢骚,管理员说他会解决,我以为只是吹牛的,谁能想到、想到是真的。” 他永远忘不了,当时蒋文茵看他的眼神。 恐惧、惊讶、求救…… 可他又能做什么? 他害怕了,所以头也不回地跑了。 楼川:“在那之后,你和受害人还有联系吗?” 吴寒脸色惨白,没摇头也没点头,“之后学委很少来学校,但是……” 他皱着的眉心浮着困惑,“不久后群里进了新人,管理说由她给大家发福利。虽然视频里的人蒙着脸,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是学委。” 第23章 楼川:“群?” 之前吴寒也提过,说是app里的群聊。 “对,cu的群里每天都会发福利,如果充钱进了vip群,还可以找管理员定制。” 听吴寒这么说,房间里的大人们都懂了。 他充钱了。 不等吴父动手,吴母一巴掌拍在吴寒后背上,骂:“我给你钱,就是让你干这事的?” 楼川给了方皎一个眼神,示意她照顾一下家属情绪。 随后对吴寒问:“能不能展开说说,什么叫定制?” 十六名死者,年纪并不一致,所以“校园霸凌”大概率不是她们的共同点。 那么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呢? 楼川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叫做cu的软件或许能指引他找到线索。 吴寒的回答磕磕巴巴:“一开始我只是想找片看的,点着点着就下了个软件,不小心进了群聊。然后看到有人说充钱就能进vip群,只要告诉管理员自己想看的内容,或者喜欢什么样的人,管理员会帮忙定制。我没想太多,以为是ai的。” 楼川受过专业训练,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个人情绪。 一开始只是、不小心、没想太多…… 吴寒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吗?他是十七岁,不是七岁,且无精神病史,真的分辨不出来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吗? 再说了,现在的七岁小孩玩小天才都玩出花了。 现在嘴硬狡辩,别说着说着,回头把自己给说服了。 楼川刚要开口纠正吴寒的想法,耳机里突然传出熟悉的声音。 “楼川。” 平淡的声线却如电流,从四肢百骸流转而过,酥酥麻麻。 是沈规的声音? 楼川顿了顿,朝墙上的单向镜看去。 镜面后,沈规抱着双臂,姿态沉稳。 “问他,是怎么充的钱?” 楼川复述。 吴寒回想后说:“app里有付款教程,得用电子银行转账。” 他很早就有属于自己的银行卡了,跟着教程操作不难。 楼川:“你的手机暂时上交,警方代为保管。” 他偏过头,将手机递给身边警员,低声交代道:“手机送去技侦给小刘,再调一份吴寒的银行流水。” 吴寒:“警察叔叔,学委真的死了吗?” 一双眼中满是惶恐,却无法分辨他此刻担忧的人究竟是谁。 是在惋惜一条生命的流逝? 还是终于意识到,是自己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接待室的亮光穿过镜面,洒在沈规无波无澜的脸上。 他正低垂着眼,凝视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已识别人脸解锁】,手机的主人没有任何操作,只是抓着边框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极力克制着胸腔内的翻涌。 直到手机熄屏,漆黑屏幕上倒映着的面容,恢复往日的淡然。 —— 街角的奶茶店。 “免费?” 女孩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角落响起,担心被其他人听见她们的谈话内容,她上半身前倾,凑近坐在对面的女学生,更小声地问: “那群变态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女学生低着头,发丝垂落,将她本就戴着口罩眼镜的脸遮得更加严实。她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紧紧攥着袖口,不让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中。 闻言,她闷声说:“用免费群引流,然后在群里打广告,说有vip定制群,充的越多,可定制的内容越多。” 女孩眼中满是关切,用最温柔的声音问:“妹妹,之前你联系我,说需要帮助,是因为这些群吗?” 女学生点头,深吸一口气,“我因为一些事,被拉进了会员小群,他们管我叫奴隶,要求我发私|密照片和视频。还说如果我不按他们说的做,就亲自来找我。” “法治社会,他们怎么敢的啊!” 女学生的口罩下隐隐传出抽噎,“他们知道我的家庭住址和学校,也知道我在哪儿。” 刚才还在吐槽的女孩心软,走到女学生旁边的位子坐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别害怕,现在你愿意找到我揭露真相,已经很勇敢了。” 桌面一角,摊开的笔记本边放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 江安电视台记者。 女学生却摇头,“不,被威胁后……我照做了。” 她捂着脸,过往的屈辱如潮水扑来,近乎要将她淹没。 她哽咽道:“他们提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但凡我有一点不配合,就说要把之前拍的视频发给我爸妈和同学。我逃不掉了,可我真的受够了!” 第20章 她像是溺水前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抓住女孩的手,用乞求的语气求救:“姐姐,求你帮帮我们,群里还有……” “小洁!” 女学生的话说一半,被门口传来的呼唤打断。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清来人,“妈……” 女学生的母亲快步走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跟我回去。” “妈,你让我说完!” “小洁,妈是为你好,回去吧。” “妈,我求你了……” 女学生的哀求声随着奶茶店门关闭而淡去。 即使女记者追了出去,也拦不住一位母亲决然的保护欲。 “你好?” 女记者还在惋惜中,闻言回过头,冬日暖阳中,一名身着浅茶色西装的女人背光而立,微笑着注视她。 对方温声问:“请问是你需要法律援助吗?” 女记者摇头,指了指走远的两道背影,示意是她们。但很快想到了什么,她向对方伸出手。 “你好,我是一名记者,我叫简丹丹。” 站在她对面,略高半个头的女人笑容更甚,握住了简丹丹的手。 “你好,我叫向阳,律师。” …… “嘀嗒、嘀嗒。” 水珠滴落声在幽僻的暗道里格外清晰,吵醒了缩在角落里的人。 经过多日的奔逃,简丹丹又渴又饿,身上多道伤口已经发炎,呼吸灼热,双眼烫得合上时都在发酸。 之前她尝试过再次求救,可追着她的人阴魂不散。 他们不是在警告,是真的想杀了她。 简丹丹醒来的第一时间,先检查怀里的证据是不是还在,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继续走在黑暗中。 “姐姐,向阳姐姐……” 她反复呢喃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支撑她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第24章 吴寒被父母混合双打着往外走,热心方女警跟在旁边,一心提醒着他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保持通话畅通,一不小心疏忽了这场“家庭暴力”事件。 柱子:“楼哥,正脸有了。” 由于案发工地内的监控被蓄意破坏,警方不得不另辟蹊径。 通过小吃摊主提供的时间线索,图侦初步锁定了嫌疑人,由于没找到正面照片,于是他们将目光放在了路过的社会车辆上。 刘柱联系了在该时间段路过附近的几名车主,还真给他找到了线索。 楼川接过他递来的手机,视频画面中,一名身穿黑色冲锋衣的女人正打着电话前行。 女人的长相不算出众,但一眼就能看出是经过精心保养的,看不出准确年龄。 楼川平常接触的女性不算多,除了报案和涉案的,也就队里女警,以及精致护肤的袁金香女士。 饺子和小贺就不用说了,俩胶原蛋白满满的小丫头片子。而袁女士,作为美容院vvvip用户,完全看不出来她的真实年龄。 视频中的女人,楼川努力目测,约莫是40岁左右。虽说只拍到了两秒,也能看出画面中的人神色平淡,没有半点作案的慌乱。 “扫过人脸吗?” 柱子点头:“找到几个可疑身份,在进一步排查。” 楼川:“辛苦,继续跟着吧。” 他盯着照片上的人眯了眯眼,随即掏出手机发消息。 楼川:【美丽优雅的袁女士,能给一份江安市权威美容院的清单吗?公立私人的都要。】 袁金香:【什么意思?我终于有未来孙媳妇了?谁啊?同事吗?漂亮吗?温柔吗?不漂亮不温柔也没关系,有就行!你是准备给她挑礼物吗?美容卡哪儿够,亲密付开起来,家属卡开起来!手头钱够不够,我先给你转五百万,再开张黑卡,随便刷!】 楼川:【……查案。】 袁金香:【啧。】 袁金香:【美容行业竞争对手.pdf】 楼川挑眉,合着袁女士,哦不,袁总准备开拓美容板块了? 柱子满脸唏嘘地望着路口,“楼哥,你看片儿吗?” 楼川抬头斜了他一眼,“啧,你小子想说什么?” 柱子:“我第一次接触苍波饭樱还是在大学,和室友偷偷看,那哥们现在干网监。前段时间联系,他说,还真是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现在查出来的一堆小电影网站,不是岛国专业拍摄,而是各种各样的偷拍视角、嫖|娼记录、虐待过程,拍摄角度清奇,主角年龄段越来越小,人看麻了都不带重样的。” 他是笑着说的,语气里满是唏嘘,手指夹了根烟,想点燃抽两口,但这会在室内,抽烟容易被同事揍。 于是他把烟放在鼻子前,边闻边说:“我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工作能力不行。他说确实,学好的哪有学坏的快,还说,这些是他能看到的,在看不到的海量链接里,镜头对准了很多人,他们甚至毫不知情。” 楼川丢给他一块口香糖,“有空约一块儿踢球。” 搁这儿伤春悲秋呢? 罪犯会看他们的小作文吗? 柱子愣了愣,明白了似的“嘿嘿”笑。 警察和罪犯之间的博弈,好比球赛。他们是守门员,需要拼尽全力挡下每颗试图突破防守的球。 球的来路,或角度清奇,或时机刁钻。守门员要是只在球来时移动,总会慢上一步,要是不想处在被动状态,那就时刻保持警惕,以及,和队友紧密配合。 柱子:“对了,楼哥,你平时咋排解压力的?” “哦,把压力转移出去。” 楼川说着,一个电话打给技侦小刘,“喂,刘哥?” 突然被一声“哥”吓到,小刘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楼副,别开玩笑了!” 他知道楼副这通电话的用意,汇报道:“各大应用平台、开发商发行商运行商名录,全都找过,没看到cu这个软件,应该是个人运行的程序。” 楼川:“能从吴寒的手机入手吗?他下载过。” 小刘:“在查了,不过……” 他顿了顿,一阵键盘敲击声后,“软件是带了销毁子程序,旧记录被删得很干净,但程序代码本身无法自毁,我们正在追溯。” 楼川抿了抿唇,沉思后说:“能找到下载渠道吗?” 背景音的键盘敲击声不断,小刘为难:“下载有段时间了,我尽量。” 楼川知道他们不会敷衍,礼貌地说了两声辛苦,转身往外走。 柱子:“楼哥,你去哪儿?” “检验报告说13号和15号死者疑似越南人。对比过近期的失踪人口名单和接警记录,正好找到一个条件符合的,照片和沈顾问的模拟画像有点像,我准备找报案人聊聊。” 楼川停下脚步,后退了两步,再往前走,“说到这个模拟画像,沈顾问真是神了嘿,说是给颅骨定点,就能推理肌肉走向,还原生前面貌。你是不是也觉得很神奇?” 以前他也听说过有这方面的专家,但亲眼看到画图过程还是挺震撼的。 柱子:…… 哥,我知道你很想聊沈顾问了,但在这里进两步退两步的,卡帧了? 专案组会议室。 沈规为16张画稿贴上序号,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过头,一张骨相立体的脸出现在眼前。 “楼副队?” 楼川歪头看了看沈规手里的工作,“哟,沈顾问忙得差不多了?” 沈规:“有事?” “有!” 楼川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动作,“陪我出趟外勤。” 沈规:“我?” 楼川点头,“两个月前,警方登记过一次报案,报案人称其妻子失踪,不到半天,对方又打电话过来,说要销警。” “刚才给报案人打电话回访,我听他语气不太对。” 沈规不解:“嗯,和我有什么关系?” 走访和摸排不是他的工作吧? 楼川一杯奶茶塞沈规手里,连人带奶茶往外推,“因为你被我贿赂了,所以要陪我上门确认情况。” 报案人之前是拿着照片来登记失踪的,所以系统里留过底。 照片里的人脸,和沈规的模拟画像,五官特征相似。 如果报案人的妻子已经回家,那警方需要询问对方是否有亲属失踪。在比对照片的时候,有沈规在旁边更方便。 沈规的视线一寸寸下移,看了眼手里的奶茶,微扯了扯唇角:“下次去冰。” 第25章 街道路口,一家有点年头的小卖铺。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看有人拿着照片来问,她眯着眼仔细瞧后,点头往后面的平房指了指: “他们家,从右边路口进去,走到底就是了。” 楼川指着照片里的人问:“姨,您见过她吗?” 被人客客气气地喊“姨”,老板掩不住笑地说:“见过。” 第21章 她刚要说下去,狐疑地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又往旁边挪了一步,看到他后面还跟着一个更俊俏的,脸上的狐疑转化为震惊。 “你俩长成这样,也需要吗?” 楼川扭头瞅了眼身后的沈规,他俩? 需要什么? 嚼着珍珠椰果芋圆布丁的沈规:“嗯?” 这个问题很奇怪,导致他们怎么回答都不得劲,楼川索性掏出自己的证件。 “姨,我们是警察,想问点事儿。” 明白面前的人是警察,老板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大腿,“哎呀,早说嘛!” 她站起身,上半身前倾,靠在柜台上,一看就是说闲话的姿势。 楼川也很上道,长腿一曲,弯着腰将手臂搭在台面上,凑近了听。 “老毛五十多了打光棍,脾气差又抠门,没房没车,还不舍得给彩礼就想娶媳妇。所以啊,他花钱买了个越南女人回家,只要这个数。”老板是指着照片说的,又用手比了个数字。 虽说高额彩礼不可取,但一分钱不给,就想娶个老婆回家伺候自己,再生个大胖小子,把谁当冤大头呢? 楼川做出惊讶的表情,“怎么做到的?” 留意到店外没别人,老板继续说:“具体的我不知道,反正前段时间他突然出国旅游,回来的时候身边就跟了个越南女人,说是自己找的老婆。看他有老婆热炕头,其他光棍眼馋了,追着他问,才知道女人是买来的。” 楼川顺手来了点小零食照顾生意,结账的时候又问:“姨,那你最近还有见过她吗?” 老板摇头:“好几天没见着了,估计是偷偷跑了。” “这事儿也不稀罕,腿长在人身上,跑了才好,跟老毛那种人过一辈子就完了!” 她反应过来在警察面前这么说不太好,接着算账的动作,站得直了些,偷瞄着对面问:“所以警察同志,你们是来帮老毛找人的?” 楼川摆手,理由张口就来:“打击人口买卖。” 说罢,他食指置于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老板帮忙保密。 老板意会地点头,拿了个小袋子,把零食装好递给他。 小本生意,不收钱是不可能的,她又抓了两颗棒棒糖放袋子里,“算姨送你的。” “姨果然是人美心善!祝姨生意兴隆,身体健康!”讨好的小词儿楼川是张口就往外蹦,边说边摆着手往店外退,颇有种在这条街长大的熟人感。 老板:“好,下回再来啊!” 楼川留了几颗糖揣兜里,其他全塞给沈规,讨好道:“还在不高兴吗?” 沈规低头扫了眼袋子里的零食,闻声回应:“嗯?” 看到他没什么情绪起伏,楼川还是十分做作地捂住心口,长松了一口气:“没生我的气就好。” 沈规困惑:“我为什么生气,因为突然跟你出外勤?” 楼川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事先问过老邹了,尸检工作暂告一段落,受害人线索已移交到侦查,等找到身份信息,法医再配合推进工作。 所以,他们尊敬的沈顾问手头没活儿。 沈规面色恢复平淡:“既然同意加入专案组,我会全力配合工作,包括外勤。” 楼川得逞地顺势说道:“为了感谢沈顾问,如果你以后有需要,我也愿意陪你外出。” 他说过的,要保护沈规。 即便沈规这个身份依旧很神秘,但不管是他的小叔,还是被领导班子认可的沈顾问,他没有不帮忙的理由。 可让沈规主动开口要他协助,简直比让楼董破产还难。 走访受害人家属的外勤难度不高,最适合用来倒欠沈顾问一个人情。 不解与惊讶交织成丝线,与理智的思绪纠缠,令沈规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恢复如常。 他最擅长掌控自己的情绪,不被任何事左右。 沈规依旧冷淡回绝:“楼副支队长处理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不要分心想别的,我不需要被保护。” 大夏天的,他穿着长袖白衬衫也不嫌热,袖口甚至紧紧扎着,跟防着什么人似的。 楼川耸了耸肩,满不在意地说:“我尊重你的主观意愿,也给你找我讨回人情的机会。” 他理解沈规需要做保密工作,既然如此,他就做那个有话直说的人。 沈规噤声不再言语,周身散发的气场渐冷,明显带着疏远的意图。 可楼川就不是个会冷场的人,更不会因为被人刻意推开而生气。 没办法,他脸皮厚。 楼川双手插兜朝街道里走,又起了个话题:“听说早二三十年,江安这一带的人口买卖猖獗,没想到现在还有。” 他说着,转身面向沈规倒着走,“说起来,小叔,你当初为什么出国?” 毕竟是私事,有关原家庭的事,他和袁女士再熟,也不好意思问太多。 沈规移开盯着楼川说话的视线,转而留意他身后的路面,没继续沉默,开口回:“父母离婚,我选择了父亲。” 他没展开说,楼川也不好追着问,于是转移话题,回到二三十年前人口买卖的事上: “那时候,那帮人贩子压根不把人当人看,为了打拐,当年牺牲了多少警察。对了,袁女士和你说过吗,我小时候被拐走的事?” 闻言,沈规脚步微顿,片刻后又恢复了行进频率。 他点头:“说过。” 楼川双手抱臂,抬着下巴回忆:“我就记得那天正常放学回家,突然有辆面包车停下,把我拽上车,然后意识就不清楚了。后面我一直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来救我,但真正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回到国内,躺医院里了。” “嗯。”沈规淡淡应了声,注意力仍在楼川脚下的路面上。 这条路没有翻修过,铺的还是旧石板,东一块西一块的,很容易被绊倒。 楼川微诧,猜测沈规可能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毕竟这人好像有怪癖,喜欢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直勾勾盯着。 沈规低喃着:“强|奸、色|情|拍摄、拐卖……” 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关联,但以现有的线索来看,暂时摸不到真实。 可这些词,让他莫名的想起一个人。 一个刻进他骨血的人。 楼川跟身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停下脚步,大拇指往旁边撇了撇,说:“到了,毛戬家。” 第26章 “叩叩叩。” 屋子里很快传出男人的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谁啊,什么毛病,来敲我家门?” 骂的口无遮拦,却没有要来开门的意思。 “叩叩叩。” “妈的,是不是有病!敲敲敲,家里死了人,嚎丧是吧!” 毛戬气冲冲地来开门,见站在门口的人主动出示证件,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了眼房间角落的电脑。 戾气极重的脏话没心思骂了,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色彩频闪,转盘持续转动,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玩家的神经。上方总有其他人获得大奖的提示,时不时听到的欢呼声,似乎在暗示屏幕前的人—— 继续玩下去,下一次,他们将为你喝彩! 沈规:“网络□□,老虎机?” “哎哟,沈顾问门儿清啊?”楼川调侃了句,歪头朝门后张望,对毛戬说,“这不得好好聊聊?” 人口买卖,又加网络赌博,这哥们儿中毒不浅啊! 毛戬想说不能,但又不敢,只能配合说:“请、请进。” 昏暗的一居室内,除了桌椅和床,没别的家具。因为处于一楼,采光极差,阳光照不进来,进门就能闻到一股闷臭。 楼川说是进来坐坐,其实根本没地方坐,他反客为主地坐在电脑前,有意不让毛戬再碰,指纹解锁手机后,递给沈规,交代道:“帮我给柱子发消息,喊他过来一趟。” 如果毛戬只是受害者家属,警方调查是否留存有用信息后,不会强行带走,但现在他涉及网赌,就不一样了。 手机的主人不介意,沈规当然没太大反应,接过手机时,点了点头。 楼川打开执法记录仪放桌上,微笑问:“听说你买了个越南人做老婆?” 毛戬没在警察的笑容里看出什么善意,咽了口水,装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再难搞的嫌疑人楼川都审过,面对这种装傻的,他心态稳得一批。 他轻靠着桌边,问:“五一期间,来回越南的机票和酒店应该不便宜吧,你还挺舍得。” 楼川来的路上不止顾着和小叔“续火花”,还让队里帮忙调了毛戬的出入境记录。 毛戬面色一僵,明明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依旧嘴硬:“什么机票,我没去过。” 楼川:“现在不承认没事。警方已经在调你的银行流水了,再加上网赌,你自己算算,得进去几年?” 他长腿交叠,手臂撑在桌边,端的一副信心十足的气势,见毛戬犹豫了,故意抛出问题:“说说吧,那个越南女人是怎么回事?” 第22章 毛戬攥紧拳头又松开,实在没辙了,松口道:“有人介绍的。” “什么人?” “媒人说她认识一个开旅行社的,能帮我找个国外的媳妇,所有费用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楼川没娶过老婆,他生母是生他的时候难产离世的。上一次“喜事”,还是袁女士和他爷爷草草登记,没办过像样的仪式,所以他不太了解彩礼这一块,也就以前当片警的时候,处理过几起婚嫁纠纷。 “你有这二十万,走正常流程追求人,不行吗?” 毛戬哼了一声,“现在的女人势利得很,要车要房要彩礼要五金,二十万哪里够?” 楼川不明白:“那就找不要这些条件的,老老实实找份正经工作,条件放低点。” 相亲这事儿他熟啊,认真找总会有合适的。 至于他本人为什么也打光棍…… 人民事业需要他。 “那不行!” 毛戬态度强硬地表示不认同,“我是本地独生子,凭什么放低要求!” 明摆着说不通,楼川直接跳过这个与案件不相关的话题,又问:“所以你后来联系那个旅行社了?” 毛戬:“嗯,那个人说二十万包所有费用,不满意还可以换人。” 他说着,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表情是无法遮掩的贪婪。 楼川蹙眉:“对方叫什么,联系方式还有吗?” 毛戬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名片递给警察,“就是他介绍我跟阿莲认识的。” 楼川接过名片查看。 赖嘉明,顺心旅行社总经理。 忽然有微风从脸侧擦过,他转过头,一张背着光也能分清优越五官的脸映入眼帘。 沈规俯身拍下名片后,走到一边敲击屏幕,看样子应该是在给队里发消息。 楼川见状挑眉,看来,沈顾问不是不愿意和别人联系。 这人用他手机发消息不是挺顺畅的吗? “砰!” 毛戬气得一拳砸在床上,“妈的,结果这个龟儿子是骗子,那个女的也是骗子!敢骗我,不得好……” “毛先生。” 沈规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牢骚,冷声问,“阿莲失踪后,你去警局报案,为什么不久后又主动销警?” 毛戬牙齿磨得咯咯响,“赖嘉明说他会帮我把人找回来,前提是不能报警。结果几天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后面两个人都找不到了。” 赖嘉明的名字在楼川脑海里过了一遍,抬眼与沈规的视线对上,彼此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这个赖嘉明或许知道点什么。 沈规不见波澜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将楼川的手机还了回去。 楼川追寻着他的视线,正疑惑着,微凉的体温从他握住手机的掌心滑出。 他掌心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夏日闷热,温凉是降燥的良药。 沈规没注意到楼川的异样,抽回手后,从口袋中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缓步走向角落。 屋里没有衣架,所有衣服都被塞在角落的纸皮箱里,走近些,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汗臭味。 应该穿了没洗的衣服也就丢这了。 拨开表面的一堆深色的衣服,底下几抹粉黄的亮色很吸睛。 楼川也注意到了,问:“阿莲离开前有什么征兆?有带走什么吗?” 毛戬嗤了声,“大晚上偷偷走的,一声没吭。这女的两手空空地来,什么都是我买的,还把最值钱的手机也带走了。要是找到她,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他普通话骂得不尽兴,土话又爆了一串,听得总是面无表情的沈规也暗暗皱眉。 沈规将女人的衣服一一挑出来,准备带回去看看能不能和15号死者做dna比对。拎起一条裤子时,他凭手感觉着比其他衣服要沉一些,于是摸向裤子口袋。 “楼川。”沈规唤了声,小心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台直板老人机。 第27章 市局。 频繁响起的铃声中,伴随着通话应答声、键盘敲击声、材料翻动声,烟灰缸堆成小山,杯子里的茶水快泡成中药色,愣是没空喝一口。 “头儿。” 楼川刚从对面技侦办公室出来,前脚踏进侦查科,方皎就端着笔记本过来了。 “你问的那个赖嘉明,还真有案底。” “我瞅瞅。”楼川眉峰微扬起。 给饺子的短信是沈规用他手机发的,直接问赖嘉明是否有犯罪记录。 系统调阅的个人档案中,赖嘉明的照片最先吸引视线。他的五官周正,皮肤干净,面对镜头时不见胆怯,看着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稍微往下一滑,底下赫然跟着两条诈骗犯罪记录。 最近的一次,是因非法集资数额巨大被判七年,两年前才出狱。 饺子:“问过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同事。他说赖嘉明创了个皮包公司,先是找亲朋好友融资,又搞假项目吸引客户,钱一到手,立马转外汇。是他朋友有天好奇,主动找去公司,到地方发现里头是空的,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赶紧报了警。” “说是那会儿赖嘉明已经买好机票准备出国了,被警察拦在了高速上。” 楼川快速浏览了一遍赖嘉明的资料,面色凝重道:“两个月前,毛戬向警方报案的事,赖嘉明是知道的。” 他说着,切屏查看赖嘉明的银行流水,“所以最近一个多月,他账上没动静了。” 说着,坐着的楼川长腿一蹬,滑到自己的电脑前,调取赖嘉明的出入境记录。 近期无出境信息。 “人没跑,八成是躲哪观望。饺子,通知图侦那边盯紧赖嘉明及身边亲友的车|牌,和经侦也说声,一旦产生流水,立即通知我们。” 饺子:“明白!” 楼川喊住她:“对了饺子,再联系民政那边,外籍人员登记要提交个人材料的。把阿莲的找出来。” “好!” “楼副,快来!” 声音是技侦科传来的,小刘似乎有了发现,激动得电话都没时间打,扯着嗓子喊话。 楼川不带犹豫地起身,走路生风地蹿进对门。 “来了来了。” 小刘没回头,冲身后招了招手,“楼副,我们研究了吴寒手机里的软件代码。它接到了境外跳板,挂了好几个虚拟ip,短时间内没法锁定终端。” 楼川有点失望,“坏消息啊这是。” “是的,很坏的消息!” 楼川:…… “那你布灵布灵地眨眼?干嘛,用笑容掩饰悲伤啊?搁这儿拍电视剧呢,搞这套?” 小刘伸长脖子往门口望了眼,鼻孔出气地哼哼笑了两声,搞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你刚走,沈顾问就来了。他问我们有没有查过充值端口。他说,后台程序再高端,充值口必定要下沉。” 楼川眉心一松,吴寒的确说过,跟着充值教程,很容易操作。 “所以有查到什么吗?” 小刘点头,“我们研究了充值渠道,联合经侦追到了一个海外账户。” 又是海外账户? 楼川点开手机备忘录,里头存了赖嘉明的海外账户信息。 和cu的收款账户并不一样。 失望,但并不意外。 他指着小刘的屏幕问:“账户信息能查到吗?” 小刘摇头:“经侦老哥说,按照以往案例,我们目前查到的这个账户,通常不会是终端,但实体账户的收支肯定会留下痕迹。他们已经在联系海外银行了,我们也在追跳板,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楼川点头,瞄到小刘手边的老年机,问:“阿莲的手机有线索吗?” 手机的背板被拆开了。 “这个啊?”小刘摇头,“报废了。” 他解释说,“卡是保号的,只能接打电话,上网得用wifi,没有流量套餐。找运营商拉了通话记录,只有几条,全是和同一个人的。” 楼川认得这个号码,是毛戬的。 “手机为什么报废?” 老年机不是挺抗造的?他和沈规把手机带回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没电了。 小刘:“我一开始以为是没电,充了会儿闻到糊味。拆开一看,主板烧了,我先试试能不能修好。” 保号卡加报废机,难怪那个叫阿莲的越南女人离开时,没把手机带走。 楼川却还是觉察到了古怪。 从阿莲离开毛戬家,到警方在地铁工地挖出她的尸骨,中间经历了什么? 对了,有件事需要确认。 楼川抬起手腕瞄一眼时间,委以重任地拍了拍小刘肩膀,快步走出技侦科。 他没回办公室,径自往楼下走,准备去隔壁楼找老黄同志确认一下情况。 路过二楼拐角时,楼川习惯性地往专案组会议室里看了眼,渐渐慢下了脚步。 第23章 滚烫了一整个白天的太阳终于熄火,在天际线留下一层橘红,混在晴空万里的蓝调中,像极了浓郁的油画。 会议室的窗户有幸框下一幅,可窗边的人无心欣赏。他静坐在位置上,素净修长的手指攥着铅笔,低垂的眼帘,神情专注地细细描画着。 艳色透过玻璃映在他的苍白侧脸上,并不违和,反倒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神秘。 然而就是这份捉摸不透,才叫人忍不住关注。 似乎感知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沈规笔尖一滞,缓缓抬眼望向门口,见楼川正双手环胸地靠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 偷看被抓包,厚脸皮的楼副支队长一点也不害羞,拖了张椅子在沈规对面坐下。 “阿莲和15号死者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除了他们带回来的衣物,柱子后来带着现勘队又去了一趟毛戬家,采了样本带回来一起检。 沈规点头,左手握着的铅笔在指节一转,示意楼川看看旁边的白板,15号死者底下已经被写上“阿莲”的名字。 他过来的时候路过检验科,直接问了结果,正式报告应该很快就会发给楼川。 目前警方只确定了三名死者的身份,蒋文茵、黄鑫鑫、阿莲。 剩下十三名死者仍旧无法确定身份信息。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32小时,警局门口的记者来了好几批,即便沈规不刻意关注,还是能听到外界催促的声音。 现场的记者如此,网上的舆论只会更多。 “给。” 沈规将一叠画稿递给楼川,是其他死者的模拟画像。 外勤回来后,他又细化了一遍,应该能提高一些识别度。 可如果还是无法和现有的失踪人口数据库对上,或许警方需要发布协查通告。 楼川先说“谢谢”再接画稿,不见丁点刻意,似乎是打小培养出来的礼貌。 他低头一张张看过去,点头说:“辛苦沈顾问,我让同事抓紧比对。” 不到一天的时间,除了下午被他拽出去外勤,沈规几乎没有休息,一刻不停地画图。 上一句话是工作上的客气,说下一句时,楼川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挪到沈规身边,笑眯眯地说:“沈顾问,手机借我一下呗。” 沈规:“有事?” 第28章 “别这么戒备嘛!小叔, 一看你就是没有逢年过节被晚辈借手机玩的经历吧,我给你补一段。” 沈规:“谢谢,不需要。” 楼川跟端午节吃粽子时撕开的粽叶一样,黏了上来, “就借一会儿, 不放心的话, 你看着我操作。” 他半靠在沈规的椅子扶手上, 身强力壮的一个人压下来,沈规感觉身体也跟着往旁边一斜。 沈规嘴角轻抽, 余光刮过门口,解锁手机后交到楼川手中。 他微侧过头,静默旁观着楼川在他手机里下了个微|信,输入一串号码后,登录、扫码、添加。 楼川:“给你一个我的备用号, 置顶联系人是我。” 他把手机还给沈规, 指着下面的群聊接着说:“这个叫‘袁女士后援粉丝会’的群,除了袁女士自己,我和我爸也在里面。” 刚加群不到一分钟, 群聊就有消息提示。 【人见人爱袁女士:儿砸~】 【人见人爱袁女士:下次什么时候回家吃饭~爱吃什么提前和妈妈说哦~】 【人见人爱袁女士:儿砸儿砸~】 【楼:专属红包】 楼川无语撇嘴:“楼董还是这么爱爆金币。” 他不干涉沈规接下来怎么交流,拿着自己的手机在群里发了句: 【忠实的人民公仆:欢迎小叔。】 沈规盯着屏幕界面,一时没有动作,但清晰感觉到了楼川的好意。 他说:“谢谢。” 楼川满不在意地摆手:“多大点事儿。” 接着问:“准备在这儿待一晚上?” 会议室的大方桌上堆满了文件, 晚上把椅子拼一拼也不是不能睡。 沈规想了想, 点头:“等你们的比对结果。” 窗外, 偶尔响起学生放学的打闹声, 万家灯火亮起,等待着归家的人。 楼川起身, 朝门口歪了歪头,“沈顾问赏个脸,跟我走?” 沈规问:“外勤?” “跟我来了就知道。”楼川没着急解释,领着沈规直接下楼。 发现楼川没有开警车,而是坐上私家车时,沈规就觉察到了不对劲,默默又看了眼手机的聊天界面,还是跟着上了车。 驱车开出警局,过了一条街,转个弯,楼川直接开向一座小区。 眼见熟悉的小区门头越来越近,沈规面色一僵,如果记得没错,他不久前来过这里。 喝醉后的那晚。 所以,楼川又把他带回家了? 沈规默默撇过脸,刚要问楼川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话到嘴边一哽,因为,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警局大门。 所以,开车的意义是? 楼川注意到了他的困惑,憋着笑说:“不是你要保持神秘的吗?” 他指了指小区内的摄像头和门岗保安,“这座小区安保很严的,24小时有人巡逻,我找物业开了亲属卡,以后你持卡进出,不用扫脸。” 说着,他拿了车钥匙下车,边带路边说:“原本是为了方便通勤才买这儿的,结果平常压根没时间回来,要么睡警局,要么睡车里。” 沈规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我也可以住警局。” 他对居住条件没要求,再差的环境也待过。 回国后的安稳,已经很难得。 楼川还是把人往家里带,独门独户的电梯来得很快,进电梯前,他无奈地说:“承蒙沈顾问不嫌弃,我身上快臭了,再不回来换衣服,明天卫生阿姨可能会把我当垃圾一起丢掉。” 他单手拦着电梯门,“顺道,带你正式认个路。万一哪天想有地方住,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他故意没有正面提起之前的事,但“正式认路”这四个字一出来,作为当事人的沈规怎么可能听不懂。 沈规站在电梯门前,目光定定地望着楼川。 这个人好像总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意,又坦率明确地表示自己只是给出可以选择的余地。 明明他的拒绝那么不近人情,稍微不耐烦一些的,早就嫌恶地离他远远的。 可,眼前的人依旧保持着真诚,主动朝他走来,一次又一次。 沈规:“我这个人很麻烦的。” 楼川仿佛听不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眉眼弯弯地说:“那太巧了,我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命硬。” 听到他这句话时,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沈规唇角微不可查地扬起弧度,认同地点了点头。 亲眼看着沈规走向自己,进入电梯,楼川脸上的笑容更收不住。 “滴滴。” 楼川进门第一时间,是从玄关柜上翻出备用钥匙交到沈规手里。 “指纹我就不录了,密码回头发给你。” 他不确定沈规要保密到什么程度,但想到对方隐秘了所有资料,连国内账号都忌讳地没有开通,想来是暴露的信息越少越好。 所以实体门卡和钥匙,能有效避免人脸和指纹的使用。 全屋智能被唤醒,暖色灯光渲染着“家”的温馨,开阔的落地窗将江安夜景尽收眼底。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如银河坠落,又如血脉涌向城市各处。 沈规上次溜得匆忙,光顾着找门,没留意其他。他简单环视一圈,房间里的装修和楼川这个人一样,干净纯粹,可细看之下,没有半点敷衍。 他回头时,视线定住,发现楼大少爷蹲在门口,正神情专注地拆快递。 沈规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但楼川十分大方地把快递全拆了丢沙发上,他的余光难免会瞥见。 一件和楼川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棉质t恤。 两件t恤、三件、四件…… 十四件? 沈规没忍住问:“你搞批发?” 疑似兼职批发商的楼警官抱着他pxx下单的19.9大t恤说:“懒得洗,穿馊了直接丢。” 眼见沈规嫌弃地抿了抿唇,楼川立马解释:“我很爱干净的,就算没回家,每天也会在宿舍洗澡!主要是夏天太热,在太阳底下跑,有点味儿不是很正常吗?” 他揪领子低头闻了闻,昨天那股排水沟的味儿早散了。 “之前也会洗衣服,中途接了个电话出门,等我再回家的时候,衣服在洗衣机里都发霉了。” 或许再迟点回家,生化危机可能得从他家开始拍。 楼川哀怨地把t恤整理好,准备等会走的时候,丢车上去备着。 “小叔,你不懂。在国内,刑警队的警犬都比单身狗的地位高。” 没有他们这些单身狗任劳任怨地补班,如何成就同事和家人的团圆呢? 第24章 楼川说着,去了趟厨房,拿了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给他,领人往客卧走。 怨男感叹:“如果可以,我希望有个心软的老婆。” 沈规眉头微蹙,不解:“让她帮你洗衣服?” “那肯定不是。” 楼川推开客卧门,“重点在,知道家里有人等我,我肯定会积极回家,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枕头床单被子都在柜子里,给你两件t恤当睡衣。” 他说着,把19.9x2塞给沈规。沈规比他矮点瘦点,面对面地俯看时,一张俊秀斯文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底,甚至是苍白脖颈的起伏滑动也无处遁形。 衣服大是大了点,但肯定能穿。 沈规移开注视楼川嘴唇的视线,低头看向怀里的衣服,呵笑了声说:“重点在,把衣服穿馊了不洗澡的人,很难有老婆。” “刚才不是说了,我天天洗澡!” 楼川的话酷似狡辩,在过道里回荡开来。沈规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原本陌生的房间似乎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充满。 他习惯观察细微事物,可眼下,突然间描述不出那种感觉是什么。 因为把房间给了沈规,楼川站在门口没再进去,抱臂靠在门框上,微笑着看沈规打开衣柜,将衣服挂在柜子里,又抱出三件套动作利落地开始铺床。 关于袁女士的前夫,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在金三角做餐饮生意,据说在当地有点名头。 单看沈规的气质,确实像个矜贵少爷,但真的是这样吗? 楼川总能在他身上捕捉到一些有趣的小习惯和爱好,就像……躲藏在这具躯体里的第二人格露出马脚。 挺有意思的。 “小叔还挺贤惠。” 这铺床单的速度,楼川默默竖大拇指。 沈规抿唇,咽下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开口问:“邹主任说,你一年相亲不下三十次,但至今没有结婚?” “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楼川不满地啧了声,耸肩说,“要么因为我太忙没去,要么对方嫌弃我太忙了不想继续发展。” 其实,他想过找同职业的,但大家平时忙起来不修边幅,别说心动了,遇到线索断了,差点心梗的都有。 沈规觉得言之有理,点头:“哦,确实。” 确实什么? 他确实会单身是吗? 楼川磨了磨虎牙,挑眉问:“怎么着,照你这么说,其实我有小婶了?” 有老婆还对他动手动脚,他这小叔对劲吗? 沈规套好枕头,抹平褶皱,摇头:“我对给人捏肩捶腿的期待值较低。” 楼川怎么会听不出他在暗讽,反倒乐呵呵地回了趟自己的卧室,又回来。 “这些洗漱的,全是新的。还有什么缺的,楼下有小超市可以买。” “哦对。” 说到这个,楼川就想起来了,从口袋里掏出沈规昨天塞给他的长辈红包。 把里头的纸币抽出来,放在毛巾旁边。 他晃了晃红包袋子,说:“红包我收着,钱就免了。真收了你的钱,下次见面,大概是家里后院红山茶开花的时候。” 沈规:“嗯?” 楼川:“尊敬的楼董会把我埋到树下当肥料。” 沈规更不明白了,“楼大哥人挺好的。” 他突然回国,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那天回家吃饭时,楼家人都挺好相处的。 是他没融入。 楼川闻言,嘴角一抽。虽然不想挑拨小叔和他爸之间的关系,但沈规说的这人是他爸? 沈规:“怎么了?” 叛逆的楼大少:“我拒绝从商,非要考警校。至今,楼董在工作上受一点气,都要发语音骂我,条条六十秒。” “所以,你为什么当警察?”沈规问。 楼川:“帅!” 沈规:…… 看他这副被自己无语住了的表情,楼川欠欠地开怀大笑,拿出手机给沈规发消息。 “开门的密码,还有我家地址发你手机上了,要是买快递,直接填我名字和手机号就行。” 沈规颔首:“谢谢。” 楼川顺带留意了时间,没再耽搁,“那你休息吧,有事保持联系。我等会就走了。” 十六条人命压在头上,专案组所有人都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 简单洗漱后,楼川头发都懒得吹,立马赶回警局。 “滴、滴。” 沈规刚从浴室出来,就听到消息提醒。 【楼川:半小时后开门,给你点了外卖。】 【楼川:比对人脸中,好像有点搞头。】 沈规想了想,回:【好,我休整后归队。】 现在这个关头,就算面对着刚铺好的床,他也没有半点睡意。 十六个人接连遇害,她们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联系? 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同时找上她们?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将她们杀害,并分尸掩埋? cu、海外账户、色|情|淫|秽、人口买卖……躲在代码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转移死者的人想表达什么意思? 警方的调查到底少了什么呢? 沈规慢步走到窗前,再看不进璀璨夜景。一层玻璃将屋内的暖黄与暗夜隔离,勾勒着他侧脸瘦削的轮廓。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交织成网,笼在身上,挣脱不开,无法行动。 强压下面对迷局的烦躁,他重新凝聚精力,试图从网格的缝隙向外窥探。 他看见了各有颜色的鲜花。 看见它们被突如其来的黑雾吞没。 看见无序堆叠的骸骨,和寻不见归处的魂灵。 十六具尸体的画面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闪过。沈规仿佛置身于放映机前,不厌其烦地回放着尸检细节。 骨骼、缺失的血肉、切割痕迹…… 蓦地,零散的痕迹好像能拼成什么? 他呼吸一滞,再睁开眼时,眉头紧锁着,换了身衣服,快步往外走。 到底是他们遗漏了线索,还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必须立刻去求证。 临出门前,沈规顺手取下玄关柜上的黑色棒球帽戴上,拎上门口的外卖,低着头,孤身潜入渐暗的天色。 和警局只隔了一条街,几分钟的步行距离。 经过一处岔口时,沈规脚步未停,却悄然往拐角后扫了眼,视若无睹地继续前行。 紧盯着他的那道视线如鬼魅一般纠缠着。 只等他回头,便要将他重新拽入深渊。 “沈顾问!” 红蓝警灯频闪着靠近,副驾驶上的人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他的发丝被晚风拨至脑后,澄澈眼眸里映着星点,随着警车缓缓路过,携来一阵清爽的风。 楼川:“我们出去一趟,有事联系。” 他咧着嘴指了指手机,“没事也欢迎骚|扰。” 柱子调侃:“哥,要不我停下来你们再聊会儿?” 楼川白了他一眼,“正事要紧,继续开。” 这么说着,他的手还是伸出车窗,朝逐渐远去的沈规挥手告别。 沈规没有出声应答,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觉察暗处的人影似乎已经离开,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些许弧度。 夜晚的警局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法医科的灯,格外亮堂。 听到走廊里突然响起脚步声,贴着一排钟馗小手办的电脑屏幕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看清进门的人是谁后,贺安安一愣。 “沈顾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指了指外头,又说:“主任刚走,说他熬不住了,回去眯一会儿,后半夜再回来。” 沈规摇头:“我不找邹主任。” 他朝解剖室望去,视线紧接着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这个点,只有三名法医值班。 最终,他看向贺安安,问:“贺助理,方便搭把手吗?” 贺安安立马坐直:“好呀!” …… “沈顾问,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贺安安一身牛劲儿使不完,一个人就能把尸体从冷柜里挪出来,按照沈顾问的指示,放在铁床上。 她转头正要搬下一具,就见看着弱不禁风的沈顾问居然轻轻松松地把裹尸袋抬了出来。 嚯,深藏不露啊! 贺安安:“沈顾问,你刚才说要重新检查切割痕和划痕,是之前尸检的时候,漏拍了吗?” 她说话的功夫,沈规已经开好灯,支好放大镜架,将一块块骨骼重新检查过去。 突然没活儿干的贺安安闲不下来,跟在旁边帮忙区分已检和未检的骨头。 铁床不够放十六具尸骨,之前都是按批检查的,但这次,沈顾问说检查完的先不要收进冷柜里。 贺安安不懂,但听话。 室内无人交谈,一片寂静。 直到贺安安注意到,沈顾问捧着一根骨头似乎看了很久,忍不住问:“沈顾问,这根桡骨有什么问题吗?” 第25章 沈规沉声开口:“每根骨头都做好标记了吧?” 贺安安点头,“嗯。” 只见他双手捧着桡骨,直起身,走到另外几具尸体前,一连拿了几根骨头。 他将骨头轻放在旁边的铁床上,看似无序地摆放着。 贺安安好奇地走到另一侧,俯身、左右歪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站直了正想请教,终于因为拉远了距离,看出端倪。 “噫,好像有印子。” 骨头表面有轻微的磕痕,看接触面的宽度,不像是利器划出来的。 之前他们分析切割痕迹的时候,就疑惑过,残余的肌肉组织为什么会有几道不像凶器留下的印痕,推测可能是重压导致的。 现在把这些痕迹拼起来再看…… 贺安安隔空比画着,纳闷:“像什么呢?” “帮忙递下尺子。”沈规淡淡开口。 接过助手递来的量尺,沈规沉声报数:“长128毫米,宽27毫米,成网格状排列,未见边缘。考虑腐化情况与二次移动的缘故,将测量数值范围拉大。” 贺安安点头:“好!” 沈规垂眸沉思着,用相机拍下照片,随即说:“稍等,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从柜子里取出手机,向置顶联系人发出通话邀请。他站在门口不远,没让小姑娘一个人在里头待着。 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他先说:“楼川,你的人是不是还在西北那边搜索?” 楼川没想到沈规居然真会给自己打电话,但这会儿不是稀罕的好时机。 “对,范围缩小一半了。” 沈规看了眼解剖室内,“我们刚才发现,尸骨上有长方形网格状印痕,小格长约128毫米,宽约27毫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楼川的声音再响起时,带了几分犹疑: “苗床?” 沈规没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点开手机浏览器现搜,看到商品展示图后,点头确认:“对,很相似。” 楼川有条不紊地分析着:“苗床一般会安置在大棚里。既然埋尸点在排水沟附近,凶案现场应该也不会太远,连续杀害十六人,还得是个偏僻的地方。” “成,我明白了,现在就通知摸排小队按照线索找。” 他说罢,弯唇感谢:“谢谢沈顾问了。” “职责所在。”沈规的反应依旧平淡,但在挂断电话后,长长松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解剖室内,重新换了套防护,对贺助理说:“我们一起整理吧。” —— 楼川坐在副驾驶座上,给种植区那边打完电话,继续警惕地扫视着沿街车辆。 道路两旁的霓虹灯透过车窗,勾勒着他立体的眉眼,如猎鹰般伺机而动。 “前面那辆车是不是?”楼川拍了拍旁边的刘柱,“减速,再往前开点。” 车后排的警员闻言,全都凑到前面来,比对车|牌号后,肯定道:“就是这辆车!” 半个小时前。 警方排查了“顺心旅行社总经理”赖嘉明的社会关系网,从亲缘关系,到社交往来。 通过多笔微信转账记录,发现赖嘉明在失踪前,曾与一名女士频繁联络。 警方快速锁定了该女子的行踪,顺带查到赖嘉明与其进出小区的画面。 跟着该女子名下的车|牌号,他们查到了这里,此时两人就在旁边的洗脚城里。 这个诈骗老手再次作案后没有离开,只是断绝了个人联系方式,停止账户收支,大有等风头过去后,卷土重来的意思。 警方的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不远,留下拦截的人手,其余人便衣下车。 楼川双手插兜,摆出一副熟客的架势,抬腿就往店里走。在大堂里环顾一圈,没找到目标位置,他背过身面朝前台,出示了自己的证照。 “你好,帮忙查个人。” 包厢内。 主灯没开,射灯打在不停转动的灯球上,烘托着暧昧气氛。男人跟着屏幕上的歌词放声高唱情歌,圈着手臂将情人搂在怀里,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在给他洗脚的小妹。 嫌弃看得不真切,他调整了坐姿,抬着下巴伸长脖子,居高临下地窥探女孩胸前沟壑。 “叩叩!” 兀然响起的敲门声,令包厢里的几人都愣住了。赖嘉明不耐烦地尖声问:“谁啊,干嘛?” 经理开门进来,深感抱歉地鞠了一躬,随即侧身引导后面的人进门。 楼川不请自来地走进包厢,在赖嘉明隔壁的床上坐下,笑问: “怎么称呼?” 突然被陌生人这么问,而且对方一看就是有来头的。赖嘉明当即觉察到不对,鞋都顾不上穿,拔腿就要往外跑。 楼川长腿一伸,直接勾住他的小腿,拦住去路。 赖嘉明早已慌了神,来不及作出反应,失去平衡地被绊倒。楼川顺势翻身,半跪在他后背上,防止这家伙再想起来逃跑。 “好好问你话你不答,非得动手。” 楼川单手掏出证件,放在赖嘉明面前,“看清楚我是谁了没有,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吧。” 他侧目瞥向洗脚小妹,又看了眼经理,冲柱子勾勾手,“让扫黄办来一趟。” —— 被带到讯问椅上时,赖嘉明两只脚还是光着的。 防止他叠加buff——“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其实是人文关怀,警察找了双干净拖鞋给他先穿上。 楼川双腿自然交叠,分明是慵懒散漫的姿态,可审视着坐在对面的赖嘉明时,视线极具侵略性,见对方仍是一脸满不在乎的随意,眼神冷肃了许多。 “认识毛戬吗?”他问。 令警方意外的是,赖嘉明回答得很坦率,两手一摊,“毛先生啊,他是我客人,之前带去越南旅游了。” 楼川翻看着“顺心旅行社”的经营材料,赖嘉明应该是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旅行社开业后的半年,的确是正常运行的,有多次国内外带团的记录。 经侦核算过,公司账面上是没有问题的。 是赖嘉明个人,频繁收到大额转账。 楼川继续问:“阿莲是怎么回事?” “毛先生去国外旅游,和人家小妹妹看对眼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赖嘉明往后一靠,勾着拖鞋抖着腿,状态好不惬意。 不等警察再问,他慢悠悠地说:“我知道,因为我有案底,你们怀疑我也正常。但带团旅游、协助签证,有什么问题吗?” 楼川拿起赖嘉明的银行流水,几笔大额转账被圈了出来,“这些钱你怎么解释,包括毛戬在内,他们为什么给你钱?你收到钱后,转手就打到国外去,别说自己属于防范意识高,喜欢倒一手。” 赖嘉明半点不慌,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架势,“我带的团,成就了姻缘,还促进两国友好呢,拿个红包不过分吧?至于那些钱,我爱转哪儿转哪儿,违法吗,这你们也要管?” 楼川笑了笑,“那赖先生还真是月老体质啊。” “不是都说,爱情来了挡也挡不住吗?他们之间你情我愿的,这谁管的了。警官,你说是吧?” 楼川:“阿莲在哪儿?” 赖嘉明惊讶道:“阿莲?她不是跟毛戬结婚了吗?” 他这语气是到位了,但眉眼不见起伏,很难不看出他在装模作样。 或许赖嘉明本人也知道,但他似乎很肯定警方找不到线索。 “楼队。”警官敲了敲门,目光示意楼川出来一趟。 楼川微微颔首,将桌上的物证袋往前一推,里头装着一架直板机,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警方找你来问话,也是在给你机会,自己好好想想吧。” 手机还没完全修好,他是临时从小刘那边拿过来的。 在此之前,他特意确认了一件事,这台老年机能不能安装cu。 小刘点头了,“从操作日志来看,装过。手机最后的运行软件也是cu,我们怀疑主板被烧,和过载有关。” 楼川:“吴寒说,他亲眼看到蒋文茵的手机被控制了,那阿莲的手机会不会也被控制过,强行加载导致过载?” “不排除这个可能。” 所以现在,他把手机带到赖嘉明面前,没有解释什么,更多的是在试探。 当他看到刚才还悠然自得的赖嘉明突然不抖腿了,心下了然。 楼川没接着问下去,起身往外走,在警员开口前,手指向走廊另一边,走远了点才出声问话。 “怎么了?” 警员:“找到了,我们的人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 楼川反应迅速,下达指令:“集合人手,把现勘也喊上,立刻出发!” 警笛声骤响,击碎黑夜的寂静。 楼川让人继续盯着赖嘉明,大步往二楼会议室跑。 贺安安正蹲在楼梯拐角啃鸡腿,给同样加班的饺子姐姐发消息。 【首席文件管理员:呼叫饺子警官!呼叫饺子警官!】 第26章 【饺子警官:在呢。】 【首席文件管理员:沈顾问请我吃夜宵!】 【饺子警官:???!!!】 【饺子警官:求教程。】 【首席文件管理员:可能因为我帮沈顾问干活了?】 原本把尸骨重新整理好送回冷柜,她就准备回去继续工作了,沈顾问突然叫住了她。 “楼副支队长很经常请客?” “昂?”她如实回答,“是呀,楼队人超——好,但凡是他认为会麻烦到我们的事,总是默认要给补偿。其实根本不用,本来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后,沈顾问就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币给她,让她想吃什么自己买。 还有这种好事? 妈妈,我在单位也被当小孩了! 贺安安喜滋滋地嚼嚼嚼,一抬眼,风一般的楼副队从眼前蹿过,吓得她一激灵,鸡腿差点没拿稳。 “小贺,赶紧叫老邹起床。” “好!”拜拜鸡腿,她要干活了。 楼川刚跑到会议室门口,迎面撞上正往外走的沈规。 沈规:“外勤?” 楼川:“发现第一现场了。” 用不着他再耍小手段威逼利诱,沈规自觉往楼下走。 精瘦修长的身形步伐沉稳,融入了楼梯拐角的昏暗,反衬他的脸色与裸露的脖颈皮肤如纸白,周身散发的冷意令人望而生寒。 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规驻足回望,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 楼川愣了一瞬,大步下楼追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他带着光亮朝沈规靠近。 “走,出发!” —— 暗夜,为本就深幽的密林又罩上一层墨色纱帐。倏地,远处的红|蓝|灯光成队袭近,带着钢铁洪流的坚毅,强势冲击黑夜。 穿过林道,大路两边变得开阔,一块块稻田在晚风中翻着浪纹,卷起阵阵青草香。 警方沿着主干道持续朝前,直至道路尽头。 楼川白天来过这里,当时就没什么人。 夏日炎热,农人喜欢把活放清早上干,剩余的也会趁太阳落山前收尾,这时间点,他们早就收工了。放眼望去,农田、大棚、果树林,除了警车边的他们,再没别人。 由于目的地无法定位,警员早早在路口等着,见楼川他们下车,小跑着迎上前。 “楼哥,你们跟我来。” 为了不过多破坏现场,他们没在足有一人高的野草丛里开小路走捷径,而是从现有的土路绕行,沿途打灯注意地上的脚印和车辙痕迹。 他们往前走了一点,见有路障拦在前方。 警员解释:“我们找到附近的时候,发现地上有轮胎印和脚印,痕迹很新鲜,应该刚留下没多久。” 楼川侧过头说:“柱子,让现勘兄弟采样,看看能不能和坦克300对上。” 刘柱应声:“好。” 他立马从包里掏出折叠反光板,架在路障前。后面的同事过来,一眼就知道是自己人的记号。 警员将楼川他们带到一处大棚前,摸排的另外几名同事看起来等了有一阵。 带在身边充饥的八宝粥罐头已经吃完,里边装了小半罐的烟头。见队长来了,齐齐站起来打招呼。 楼川微扬下巴回应,敏锐地在晚风里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就是里面?” 干了几年刑警,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现场,但这回的味道…… 太浓郁了。 浓到近乎诡异的程度。 “我们找到附近的时候,也是被这股味道吸引过来的,看到里面正好有你说的那种苗床。”警员脸色有些难看,“楼哥,进去前……你可能得做好心理准备。” 楼川表情肉眼可见的严肃,“再怎么样,也不会比死者遇害时更恐惧了。” 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纪,遭遇这些,她们当时应该很绝望。 “给。” 沈规拿出随身带的手套鞋套,分给楼川一副,穿戴好后,抬脚往大棚里走。 这里似乎荒废了很久,电灯线路早已老化报废。警方只能先用手电筒勘查,另外再拉线架灯。 楼川利落地换好,同沈规并排往里走,随步向后方警员问:“你们来的时候,检查过附近还有人员进出吗?” 警员回答:“发现不对劲后我们就退出去了,从通知队里,到你们过来,我们几个一直在附近蹲着,什么人都没看到。” 楼川反握着手电,循着光在大棚内搜索。在距离门口不远的支撑柱边,他看到了用砖头垒的两个矮墩,旁边散落了一地的垃圾,大多是食品包装袋。 说明曾经有人在这里歇脚。 从矮墩和包装袋表面的灰来看,这里确实很久没人来了。 楼川隔着手套,拿起地上吃了一半的桶装方便面,里头的霉长了一大片。 少说放了有十天半个月。 沈规循着空气中无法忽视的腐败酸臭,一言不发地持续深入,捕捉到手电筒的光束有一瞬折射。他立即将光重新对准,见前方不远有一处网格平台,由于当下视物困难,他一时看不清平台尽头。 楼川镇定解释:“这是育苗用的种植架。看苗床面积,这大棚之前的规模不小。” 很可能是专门做供苗生意的。 但他不是专门学这块的,当下给不出什么建设性看法。 “嚯,这味儿。” 邹洋都不用往里走,经验告诉他,里头绝对是大场面。 他脚步一顿,对跟来的贺安安说:“小贺,你留在外头听指挥吧,先别进去了。” “啊?好吧。” 贺安安扭头看向同行下车的方皎姐姐。 她一头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从临时支起的大灯下走过,冷白色的光洒在肩头,不用多言也能叫人产生信赖。 贺安安不是不明白领导的好意,但还是难免失落。 或许等她再积累一些经验,大家就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吧。 邹洋没再多说,领着其他法医穿过警戒线,快步往大棚里走。 除了留在路边采样的,剩余痕检警员全聚在苗床边,鲁米诺检测显示,苗床与下方土地有大面积血迹反应。 如果沈顾问刚才反馈的数据没问题,凶手很可能就是在这里进行分尸的。 邹洋在苗床前站定,左右张望着,在来往的人群中,很快就看到外形出挑的两人。 他朝楼副队和沈顾问走去,正要打招呼,刚张嘴就闻到浓烈刺鼻的腐臭,目光即刻锁定位于大棚角落的立罐。 “这是?” 楼川回头,见邹主任过来,指着大约三米高的不锈钢罐,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这是立式有机肥发酵罐。你来之前,我们打开看过了。” 上一个打开罐门的人可能不懂操作方法,又或者,只是想找个地方处置衣物与剥离下来的血肉。 是的,血肉。 邹洋亲自踩着扶梯爬到罐口,即使提前做好防护措施,隔着两层口罩,也被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到迷了眼。 借着灯光,他往罐底探看。 虫蝇密集如雾,腐绿与黄白杂糅,覆在层层叠叠的衣物之上,朵朵黑藻宛若荼靡花盛开,画面比炼狱要残忍得多。 “嘀嗒、嘀嗒。” 是潮湿水汽形成的水珠滴落,还是……有人在哭呢?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开始入v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爱你们 第29章 腐朽的气味刺激冲鼻, 随着每一次的呼吸顶撞肺腑,肠胃在震荡中翻江倒海。 年轻一些的警员憋到脸色铁青,甚至有人实在忍不住,冲到大棚外干呕了起来。 “还好没吃那碗夜宵。”有人庆幸。 旁边警员沉默了一阵, 幽幽看向脚边吃完了的八宝粥罐头。 yue! 邹洋拎着小桶从扶梯下来, “都淡定点, 这叫生命的气息。以后年纪上来了, 收工后还能干碗宵夜。” 后续还有一大堆分拣工作呢,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不过看这工程量, 估计宵夜得明天早上才能吃上了。 警员虚弱无力地伸出尔康手,“邹主任,求求你别说了!” 职场老炮邹主任满脸从容,把小桶放在白布待检区上后,伸手想拍拍小年轻的肩膀, 看到对方满眼惊恐地盯着他的手, 讪讪地又把手收了回来。 “行了,哄小孩结束。你们自己调整状态,赶紧干活了。” 安慰的话得说, 毕竟这几个警察刚入行没多久,但只能点到即止。 罐子里的尸块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她们比任何人都不想以这种面貌示人。 物证科警员咽了口水,没再继续耽搁。除了碎尸块, 法医还从罐子里捞出不少东西, 有疑似死者的衣物、证照、钥匙等。 他们得尽快整理好, 方便接下来锁定身份信息。 邹洋提上新桶转身, 注意到刚刚还在肥料罐边的沈规不见了。 第27章 “噫,我那么大个顾问呢?” 一旁的痕检警员正在检查罐体表面是否有指纹残留, 闻言指了指罐子,“他下去了。” 进进出出的不方便,所以之前是一名法医负责装桶,上面的人转运。 刚才里头的人说视野太差,需要来个人帮忙,沈顾问二话没说,换上装备就下去了。 “啥!” 邹洋吃惊到破音,噔噔噔地爬上楼梯,趴在罐口俯望,入眼的就是沈顾问任劳任怨的身影。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沈顾问是他的神! 沈规平静地专注工作,仍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好似防护服包裹着的,是尊不见人情的石雕。 他挪步转身,突然停下行动,将光打在脚底,对身边的法医沉声说: “我脚边有东西,是个长条形的硬物。” 法医闻言即刻上心,慢慢移动到沈顾问身边,弯下腰,动作轻缓地摸索。 … “楼队,发现两把疑似凶器的柳叶刀。” 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同步给楼川。 楼川放下手里的垃圾,往肥料罐方向扫了眼,随即歪头垂眸看照片,反应也是迅速:“这种猎刀属于管制刀具,找找有没有编号,把同型的申请登记全部调出来。” 运气好的话,歹徒作案时粗心,没有加工过刀具。 但本案的歹徒反侦察意识极强,楼川没看到实物也能猜到,编号大概率被磨掉了。 那么就会麻烦点,得在同类型的申报材料里,花些时间比对。 警员应声:“好!” 楼川招手示意刘柱过来,指着他和物证警员找到的“战利品”。 在一堆食品包装袋里,他们找到了几份使用过的酒店洗漱包。 “柱子,记下这些酒店名单。” 刘柱点头,乖乖照做,忽然卡壳愣住,问:“可是楼哥,咱光知道酒店,没有入住信息,从哪里查起?” 楼川给他一个任重而道远的表情,“在痕检那边dna结果没出来前,先找重叠。” 涉及酒店只有六家,真要查起来,入住名单、监控回放……工作量一点也不小。 但他们不能一直等结果。 而且看现场情况,dna污染很严重,他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里。 刘柱顿悟,认命地点头:“明白了!” “笑得这么命苦?放心吧,不会让你一个人查的。” 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楼川拍了拍他胳膊,查看消息。 是队里发来的,大棚原主人的联系方式。 “喂?” 电话接通后,另一头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喂!谁啊!” 楼川没有立即表明身份,示意身边人放低音量后,问:“陈先生吗?江安种植园753号棚是您的吗?” “对啊。” 楼川:“是这样的。我们想租几个大棚,看到您这个正合适,想问一下您这会儿方便吗?” 对方“啊”了声,语气听起来有点不敢置信。 “棚子已经租出去了,给大学生做什么实验。” 他又纳闷道:“我那儿废弃了很久,几年没人问,怎么最近这么紧俏?” 楼川敏锐觉察不对,追问:“老板,听您这意思,不止我一个人问?” 大棚陈老板:“对啊,租给大学生以后,还有一个打我电话的,问我租给了谁。” 楼川顺势问:“您怎么说?” 陈老板回答得很快,“就是农大的学生啊。” 楼川吐了口气,“陈先生,我是江安市刑侦支队的,有个案子需要您协助调查。” 他紧跟着补充:“我不是诈骗的,警方更希望您能来到警局面谈。” 通话静默了好一阵,陈老板那头才又有声音,隐隐颤抖:“案……案子?” “我这会儿在外头打工啊,回不去!哎哟,这……什么案子啊,严重吗?我也不晓得能不能请假,原本打算过年再回去的。” 楼川的声音沉稳,试图安定对方情绪,“陈先生,警方想先了解一些情况。” “你说你说!” 虽说通话提前摁了录音,警员还是站在旁边做好记录工作。 “大棚租出去多久了?” “九月头租出去的,快一个月了。” 楼川:“租下大棚的农学生有提供相关证明吗?合同或者协议有没有签?” 陈老板:“有协议,但他们说要给导员签字,到现在还没给我。我看他们是学生,就没催。证明也有的,是农大的介绍信。” “方便加个好友吗,介绍信发我们一份。”楼川话罢,又问,“您不在本地,钥匙是怎么交接的?” “我放在村委那边,和他们打过招呼了,要是有人租,或者借用,提前跟我说一声。哦,介绍信,我让那些学生直接给村委了。” 陈老板的声音不停地抖,“他们问我的时候,我是想着,反正有好几个邻居把棚子租给大学生,我那地儿偏是偏了点,但苗床啊储罐啊那些设备都是最好的,就同意租了。怎么了,哪里有问题吗?” 通话那头有呼呼的风声传来,似乎是拿电话的人正在跑动。 “我先去问问工头,请假的事。” 楼川朝发酵罐望去,正巧见一抹瘦削身影从里头爬出来。 “现在您的大棚涉及一起命案,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最好还是来趟警局。” 他顿了顿,继续提问:“陈先生,您刚才说,还有一个人联系过您。打电话的人是男是女,能听得出口音和年纪吗?” 陈老板认真想了想,“男的,普通话很标准,听着挺年轻的,说话也客客气气的。我以为他也是大学生来着。” 男的? 楼川讶异,如果先租下大棚的人是凶手,那么第二次打电话询问,并有意询问前者身份的,很大概率是挪尸的团伙。 警方追查埋尸现场,找到租车行,锁定了一名嫌疑人—— 身穿黑色冲锋衣,一米六五左右、偏瘦的女性。 那么这名联系大棚老板的男人,是那名女性嫌疑人的同伙? “陈先生,可以把他们的联系方式也发我吗?租下大棚的,和后面找您打听的,都要。” 陈老板都快哭出来了,哪儿敢犹豫,警察找他要什么,他就赶紧发什么。 “到底谁啊,真是缺了大德了!” 楼川挂断电话后,给陈老板发了警局地址,让对方尽快确定返程时间。 他环视大棚内进展,估摸着一时半刻搞不定,于是叫了警员跟着,“走,我们去趟村委会。” 楼川正往门口走,余光瞥向刚脱下防护服的沈大顾问,他头顶探照灯跟打在反光板上似的,不用太多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惹人注目。 以至于那玉板似的眉心有丁点沟壑,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楼川:车上有衣服。】 沈规处理好防护服,简单喷了酒精消毒,重新拿到手机,看到有新消息时,不由得一愣。 见是楼川发来的,原本凌厉的眸色渐缓。 他抬首寻找短信的源头,却没看到楼川的身影。他视线下落,嘴角微勾着回了一句: 【楼副队,我现在能理解你了。】 “沈顾问,下回不用您亲自动手,我们来就好。”邹洋凑上来,好声好气地说。 发现苗床印痕的事,他来的路上听小贺说了,更加坚定把沈顾问供起来的想法。 新来的顾问除了能力值得肯定,他还是杨局介绍来的人,哪儿能真当驴使唤? 沈规唇线微平,沉声道:“不用顾虑太多,我只要一份正常工作。” 再苦再累都没关系,正常就好。 —— 大半夜的,房门被咣咣咣地敲响,吓得村委主任从床上跳起来。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发现屏幕上弹出好几通未接来电,呼吸一滞,有种不好的预感。 “谁啊?” 村主任本来还气得想骂人,开门发现是警察,又听到是附近闹了命案,吓得直呼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介绍信?” 听警察询问,村主任挠了挠头,又摸摸口袋,慌得找不着北,缓了有一阵,赶紧领着他们去村委办公室。 楼川跟在后头,把先前询问大棚主人的问题,又跟村主任提了一遍。 村主任知无不言:“来租棚子的是两个男学生,瘦瘦高高的,说话带点儿口音,一听就知道是外地人。” 他进门先开灯,在柜子里翻翻找找。 “介绍信,我把大学生租借的收到一起了……找到了,在这,上面有他们的名字。” 第30章 楼川双手接过那张介绍信, 初看之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望向桌上的文件夹,问: “我们可以看看吗?” 村主任当然不介意,伸手把装着学生申请租用的证明材料往前推。 第28章 他朝门外的黑夜望去,心里惴惴不安, 颤巍巍地问:“警察同志, 案子是怎么回事, 严重吗, 要我们配合吗?这边说是农村,但你们也看到了, 面积很大的,办公室就几个人,实在做不到一直盯着。” 问的是需不需要配合,但楼川听得出来,村主任最关心的是需不需要担责。 在结案之前, 他给不出准确回答, 将753号大棚的材料放一边,一页页翻看其他介绍信,倏地手上动作一顿, 指尖点了点空白活页问:“少了一份材料,有印象吗?” 因为是被强行吵醒的,村主任没来得及打理,被问题砸得一惊一乍的, 蓬松花白的头发跟着抖动, 眼袋垮了下来, 看着岁数更大了。 他木讷地摇头:“不、不记得了。” 同行警员的思维活络, 检查办公室四角,指着天花板上的监控问:“监控录像可以看吗?” 村主任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呆呆地抬头看向监控,“摆着装装样子的,早坏了。” 年轻人都去打工了,留在村子里种地的大部分是老人,他们哪儿懂探头是好是坏?再说了,办公室里也就两台电脑稍微值点钱,没什么需要防的。 楼川走到装资料的铁柜前,打开手电筒细看,锁孔周围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柜子的钥匙有几把?” 村主任:“有两把,但在我这里。” 说着,他从皮带上取下钥匙扣,两把钥匙完好无损地挂在上面。 楼川拍下撬锁痕迹,发给痕检那边,让他们稍后过来取证,又问:“除了学校证明,还需要给其他材料吗?” 村主任:“要的,但他们没交过来,说在申请了。” 想来,应该和忽悠陈老板的话术大差不差。 没问出有价值的线索,楼川也没有不耐,拍下介绍信后,发给农大负责对接的老师。 突然被警方找上,老师觉得自己天都要塌了,教资在天上若隐若现,但还是配合地回复会立即核对。 看到消息,楼川刚要收起手机,一个电话突然进来,是围绕案发大棚辐射搜索的警员。 “楼队,有发现。753大棚正门9点钟方向,果林背坡下面,我们找到一个深坑,可能是之前埋尸的位置。” 楼川:“我马上到!” 话声才落,他立马打电话问大棚那边的现勘队现在能不能抽出人手。 对面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为难,还是咬牙同意了。 他又交代身边的警员在办公室等痕检科过来,快步朝目标地点靠近。 但跑到背坡附近,看到沈规也在时,楼川还是挺意外的。 “沈顾问,真好,又见面了。” 他走近了说,话里含着笑意,每个字节都好似在琴键上跳动。 这话的断句有些奇怪,旁边的警员没听出来,附和:“对啊,沈哥人真好,一直陪我们忙里忙外的。” 因为调查需要,市局有不少技术顾问,大多是提供专业咨询的,都是业内大佬,得约时间才能来。 像沈顾问这样,主动来现场帮忙,人少话不多,埋头就是干的,真没几个。 沈规倒是能听得出楼川在故意热络,眼帘微掀,淡淡解释道:“因为我还没开课。” 他蹲在土坑边,协助现勘物证定点取样,计划带回队里,与尸骨附着泥土做物质比对。 受到前段时间台风强降雨的影响,周围表层土被水流带入坑底,测量土坑深度时,他们需要把淤泥先清出来。 沈规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着急换掉。 两米五三,最终测量出来的土坑深度。 “这么大个坑,得刨多久?”警员拿着小铲仰望坑沿,“要我一个人徒手往上爬,得废老劲儿。” 所以,必定是团伙作案了。 “法医呢,我们挖到骨头了。” 听到底下的动静,沈规左手拽了拽坑边的牵引绳,右手提着工具箱要下去。忽的,一只手攥住了绳子的另一端。 “我拉着,你慢点下。” 楼川单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托着沈规的手肘。 粗糙的指腹摩过长袖布料,发出细密的剐蹭声。沈规只觉有道电流在手臂内侧滑过,延至腕骨,拂过手背,在指尖消散。 他凝着那双俯看着自己的双眼,在关切中避无可避。 “楼队,我也下去帮忙。” “嗯,你自己小心点。” 被邹主任调过来协助的法医闻言愣住。 咋还区别对待呢? 楼川蜷了蜷手指,想问痕检有没有发现,看到他们一个个面露苦相,不用问也猜到大概。 这边是背坡,临近排水沟,能留下脚印的希望不大。 “滴滴。” 楼川查看手机收到的新消息。 【饺子:头儿,现场一共找到五张身份证,信息已经全部调出来了。】 消息后,跟着几张资料截图。 根据法医提交样本的检验结果,十六名死者中,有9人已成年。刚查到的身份信息,显示均为成年人,其中两人有婚姻登记记录。 如果dna结果能和本案死者对上,加上之前确定身份的三人,警方的身份调查进度才走了一半。 有些被动,但楼川的信心不减,随着找到越来越多的线索,警方只会离真相越来越近。 【楼川:你继续核对身份,我负责联系家属。】 … 天幕墨色渐淡,灰白的黎明携着晨风而来,吹得临时搭建的遮阳棚呼呼作响。 沈规蹲在白布边,精细地检查着从深坑里找到的白骨。朝阳冉冉升起,打在他尖削的下颌,勾勒出起伏的明暗交界线,蜿蜒至领口。 他淡淡开口:“麻烦和邹主任说一声,完成取样后,帮忙清理干净,找到它们原来的位置。” 法医噤声,意会地轻轻点头。 成全体面,在此时仿佛成了执念。 清风拂过稻尖,盎然生机似带着镇压燥郁的魔力。 楼川蹲在垄边揪着野草,手机里电话不断。 通知最后一名身份证主人的家属,尽快来警局配合调查,电话才挂断,又一通来电响起。 是农大的对接老师。 “喂,是楼警官吗?校方对过介绍信了,信息是正确的。” 楼川诧异,当即追问:“能联系上这几名同学吗?” 老师回答得很快:“联系上了,他们现在就在我旁边,打了一晚上电话,他们愣是没醒。” 后头有人嘟囔:“干活太累了嘛!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开田种地。” 老师沉默。 要不怎么说大学生清澈愚蠢呢! 这话是能在面前警察说的吗! 老师赶紧打圆场:“楼警官,他们是开玩笑的。” 楼川没太在意,捉到学生刚才提到的一点,问:“所以你们昨天在大棚里?” 学生:“对啊。” “你们租的是几号大棚?” 楼川记得,753号大棚积了一层灰,近期没有活动痕迹。 学生:“42号。就是从村口进去,直行两三百米。” 楼川紧跟着又问:“那九月初呢,你们在哪里?” 学生沉默了一阵,电话里传出他们的讨论声,推了个代表出来,对着手机话筒说: “九月初?那会儿我们刚开学,租下大棚后,天天打扫卫生,或者是回来上课签到。” “我们专业的都租那附近,其他同学可以给我们作证的。咋啦,啥问题啊是,那块要做我们毕设的。” 楼川揪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晃悠,他听这些学生的语气不像是在扯谎。 看来,是有人偷偷撬了村委办公室的锁,偷了一份介绍信,租下753号大棚。 楼川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他们近期是否看到有可疑人员进出,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动静。 大学生懵懵地否认。 到底发生了啥?他们的毕设咋办,还能顺利毕业吗? 楼川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也没透露太多,表示需要继续保持联系。 距离租下大棚过去近一月,此时警方再想采集村委办公室的指纹残留,明显不现实。 楼川垂眸想了想,发消息让人再去趟村委,把周围所有监控的记录调出来。 他们都看那么多监控记录了,不差这么几个。 忽然,不远处有车门开启声响起。 他抬眼望去,看见一抹熟悉身影钻进了警车。 楼川嘴角忍不住微勾。 沈规身上的长袖衬衫跟他绑定了似的,昨晚回去洗漱都不乐意换掉。现在他跑到车里换,看来是真受不了了。 骄阳东升,晴空万里,蔚蓝与绿野相接,说是电脑壁纸也有人相信。 警车停在交界线上,微透的车窗映着一张俊秀矜贵的侧脸,晨光从另一侧洒下,为他比例绝佳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此时,车里的人低下头,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 第29章 楼川暗暗“啧”了声,心虚地移开视线,给揪了一地的野草编了个麻花辫。 换件衣服需要这么久吗? 他看了眼时间,莫名觉得今天的秒针走得格外慢,索性站起身,往另一边走。 一去一回,车上的人已经换好衣服,下车要走。 “小……沈顾问!” 楼川拎着早饭跑回来,给他塞了一袋。 沈规套着楼川的19.9,同样的衣服,在他身上大了一圈。 脱下板正的衬衫,穿上慵懒随性的t恤,除了感到久违的轻松,违和感也随之而来。 看出来他很少穿短袖,露出的半截手臂,白得没什么血色。 而楼川终于明白,沈规一直穿着长袖,是在遮掩什么。 他的右手小臂,有数十道陈年划痕。 看伤痕宽度,似乎每一道都曾经深可见骨。 第31章 看伤痕方向, 不像沈规自己划的。 可如果是别人动的手,那会是谁干的? 这么密集的伤口,看着像是……被拷问? 拷问沈规?为什么?杨局他们知道吗? 他小叔在国外这么多年,究竟经历过什么? 楼川眼中满是困惑, 他和沈规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浓雾, 看不清, 更捉摸不透。 在直白的注视下, 沈规忽觉手臂皮肤灼烫,久违地感到新肉悄然生长的瘙痒, 酥酥麻麻却无法抓挠。 他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将手背到身后。 看沈规的态度,摆明了是想回避受伤的事,楼川也不是对每件事都执着地追究到底,主动换了个话题: “附近只能买到豆沙包, 你先对付对付。” 沈规一怔, 对楼川没有追问的态度感到些许意外,倒也乐得其见。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包子,谈不上对付, 在现场能有口吃的,已经没什么好挑剔的。 “谢谢。” 沈规说着,顺手从车上拿了瓶水递给楼川,难得的主动问候道, “我看你打了一晚上电话?” 听警员说, 大棚现场找到5张身份证后, 警方又通过比对车钥匙、衣物、戒指等随身物品, 与失踪人员登记记录里的四个人能对上。 楼副队通宵打电话,就是在联系失踪人员家属。 嗯? 嗯!!! 倏地, 楼川觉得有道闪电往自己头顶上劈,轰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什么意思?沈规忙得脚不沾地,还有心思盯着他看了一晚上? 一晚上! 虽说他是公认的市局一枝花,凭着身高长相肌肉,下海也能赚得盆满钵满,左手二等功右手大比武冠军,深得老弱病残信任,又有上级领导青睐。 但,他是直男啊! 之前他们是抱着睡了一个晚上没错,但沈规那时候醉得不省人事,他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后面说那些也是逗着人玩的。 合着,沈规不是耍酒疯,而是真的对他有意思啊! 难怪都醉成那样了,还一直叫他名字。 难怪跟个小姑娘似的,私底下蛋糕奶茶零食样样都来。 原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沈规其实早就关注他了,并且…… 对他芳心暗许?! 出一趟国,思想就这么开放了吗? 沈规看他不说话,不解问:“怎么这副表情,进展不顺利?” 楼川倒吸一口凉气,被嘴里没咽下的包子噎住,咳了好一阵,眼睛都快失焦了。 沈规刚才在关心他? 肯定是在关心他! 楼川拿着矿泉水的手微微颤抖,仰头喝了口,想起这瓶水是沈规刚才递给他的。 突然又开始咳嗽。 原来早就有迹可循了吗? 虽然沈规确实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好看的一个,专业能力强,气场稳定,还能理解和接受他的工作强度。 但是…… 对了,沈规是他小叔啊! 就算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袁金香女士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怀疑人生? 对对对,他必须再劝劝沈规,怎么说都得回去和袁女士再商量商量。 楼川拿出琢磨数学大题的精神,考虑该怎么开这个口。 “是控制不住家属那边的情绪吗?” 沈规越发看不懂,只以为楼副队是工作压力太大。 “啊?” 楼川明明没再啃包子,却又给噎住了,往旁边撤了两步,一个踉跄差点栽沟里。 被沈规手疾眼快一把扯了回来。 人高马大一男的,跟只小鸡仔似的,被矮了半个头的人抓住后衣领。 楼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从沈规手里挣脱,两只手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 小叔不仅关心他,还主动保护他? 难道小叔是那个意思? 不行! “累了?要不歇会儿?”沈规问。 他没做过长辈,一般是这么关心人的吧? 楼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快赶上旁边警示灯了。 完了! 真要开家庭会议,袁女士肯定站她亲儿子那边,楼董也绝对不会帮他说话。 可要是楼董也不在意什么传宗接代,他也不是不能…… 但,当下面那个,他真的接受不了。 楼川手指蹭了蹭鼻尖,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那个……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我们要不先聊聊呢?” 沈规咬了口豆沙包,试图用腻人的甜味掩盖疲惫,听到楼川跳脱的提问,回答:“案子结束后再看。” 随后又说:“你先休息吧,不和你聊了。失踪人口的核对结果,我去问方警官。” 此时,想回车上吃早饭的方姓警官听到自己被点名,呆在了原地。 ……她是喜欢站在吃瓜第一线,不代表她想往瓜田里扎啊! “等等,失踪人口?” 又一道惊雷劈下,这次引起的震荡比刚才还要猛烈,楼川咬牙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没完全说服自己。 看方皎往他们这儿走来,他挥手示意她不用过来了。 沈规:? 沈规:“你……有事没事?” 楼川自觉尴尬地咳了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沈规说:“资料都在这里,家属那边说会尽快赶来警局,照片基本都能和你给的画像对上。” “黄主任说,因为发酵罐有使用痕迹,样本污染严重,dna检测能做,但出结果会有点久。所以我们准备让家属过来,做亲子检测。” 沈规专注地翻看着资料,拿着就啃了一口的豆沙包没再动。 “三加五加四,还剩4个人没确定身份?” 闻言,楼川收回盯着豆沙包上的整齐牙印的视线,点头:“对,剩下四人,警方已经发公告了。” 因为社会的高度关注,公告一发,媒体和网友迅速转载。 不出意外的话,会有不少失踪人员家属联系,希望他们能从中找到匹配信息。 沈规快速看完资料,抬手想把手机还回去,忽然想到一件事,眉头微沉,又把手收了回来。 “随身物品和证照都被留下了,说明死者的身份对凶手来说,不是最重要的。” 楼川抓了个空,嘴角微抽,“嗯哼?” 沈规抬眼,眸光沉静,转身面向楼川,再次把手机递还给他,同时说:“除了阿莲那台离开wifi就不能用的老人机,现场没再发现其他移动设备。” 楼川也想到了,“凶手是故意带走的。” 他顿了顿,开口道:“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沈规点头,等他说下去。 “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分尸?” 十六个人,两把柳叶刀,凶手吃饱了撑的? 还是他们的反社会人格驱使? 沈规回:“这么多尸体埋入地下,腐烂后地面会随之下沉,出现深坑,且气味非常明显。” 楼川姿态慵懒地斜靠着车门,跟着沈规的思路继续走下去,“分尸埋尸,又把尸块和她们的随身物品藏在发酵罐里……大棚的位置虽然偏,最晚等陈老板过年回来,凶案现场还是瞒不住。所以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且,在凶手看来,死者们的移动设备,优先级在死者本身之上。” 沈规点头:“我们之前猜想,发酵罐的罐门没有关紧,是否出自凶手意愿。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既然凶手想拖延时间,他们没理由忽略这个细节。 楼川:“被打断了?” 沈规:“他们被跟踪了。” 他的语气笃定,深如寒潭的瞳孔仿佛能隔着时间与空间,看穿人心。 楼川凝视着深渊,思绪逐渐产生共振,反应过来后点头道:“对,警方能找到这里,是死者告诉我们的。那么,后面把尸体移走的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以当前的线索,他们无法排除是否还有第四波人参与这起案子。 但从移尸团伙的角度来看,凶手作案时,并不是绝对私密。 第30章 楼川:“753号大棚的老板提供过线索,首次出租时间是九月一日,之后,九月十日,第二个人给他打了电话,询问大棚是否出租。” 沈规又啃了口包子,没有证据,但他有个想法,第二个人打电话,会不会是为了试探? 想知道杀人凶手还在不在大棚里?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蓄意报复?还是害怕正面对上? 见他没有出声,楼川继续盘着时间线:“而十二日,有人向车行租借了涉案的那辆红色坦克300。九月十七日,警方接到地铁施工现场的报案。” 时间节点和法医对尸体的死亡鉴定能对上。 所以警方几乎可以确定,第二个打电话的,就是移尸团伙中的一员。 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如果移尸团伙一直在跟踪,他们没有必要给陈老板打电话的。 九月一日至十日之前,双方发生了什么? “对了,还有个线索。” 楼川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给沈规看,“这是租车人故意留在车上的纸条。” 十140 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头绪。 —— “桥尾站到了,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下车!” 乘客捂着鼻子下车时,忍不住朝身后看了眼,不明白好好一个女孩子,怎么浑身臭烘烘的。 简丹丹没理会他们的目光,跟着下了车,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直到余光瞥见墙上的出租公告。 “吱嘎——” 房东热情地打开门,指着房间说:“这房间虽然小,但有窗有独卫,条件还是可以的。” 简丹丹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纸币,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积蓄。 房东有点惊讶:“这年头很少有人用纸币了。” 看他要走,简丹丹咬了咬唇,追上去说:“叔,您的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房东很爽快地把手机给她,“当然可以。” 简丹丹的手指在按下报警电话时犹豫了两秒,删除,重新输入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熟悉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简丹丹忍不住哽咽: “老师,我需要你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推,更新晚一点,一般是下午六点更,除非有事耽搁了,正常都是日更。 第32章 房间幽暗, 空气中弥漫着霉臭,仅有一扇小窗透进亮光。 陈年床铺淤着湿气,躺在上面没多少舒适度可言。 但不用躲藏,不用逃亡。 对现在的简丹丹来说, 这里好比人间天堂。 耳边不断回荡着老师在电话里的责骂声。 “早看出来你没什么能力又逞强, 让你安分点不听, 现在出了事知道找我了?” “老实点呆在那儿, 看我不过来揍死你!” 简丹丹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好好休息了,脸上难得漾起笑意, 可在想起向阳时,再次露出痛苦的神情。 姐姐,我好想你。 她含着泪进入梦乡,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天午后…… 阳光正暖,和煦灿烂。 目送女学生被妈妈带走, 简丹丹和向阳回到奶茶店的角落坐下。 向阳:“女性被猥|亵的事时常发生, 但这些年愿意向外求助的人逐渐增多,作为法律从业者,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但……” 她无奈叹气苦笑:“但像今天这样被捂嘴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遗憾的是,女孩们开口前,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简丹丹也跟着叹了口气, 视线落在面前的笔记本时, 重新振作地深呼吸。 “我是不会放弃的!” 向阳闻言抬头, 对面的鲜活身影映入她逐渐暗淡的眼眸。 简丹丹笑着说:“如果有人阻止她们开口, 那我就替她们发声好了!” 她将笔记本往回翻了两页,“刚刚那个妹妹有提到过自己是怎么被盯上的, 我想,顺着她的遭遇继续查下去,或许就能知道她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我和你一起调查,可以吗?” 简丹丹惊讶地抬头,见向阳脸上的肯定,重重点头。 “好啊!” 后来。 她们根据女学生提供的线索,打开了一个网页,入眼就是无数暴力色|情影片,随后根据跳转链接,下载了一个名叫cu的软件。 注册账号的下一秒,她们就被拉进了一个群聊,群名是“生活记录交流群18”。 生活记录? 简丹丹带着疑问点开,群里哪儿是她理解的“生活记录”,而是大量不堪入目的视频,不乏偷拍、胁迫。几百个群员相互交流时,用词毫不收敛,极尽粗鄙下流,肆意地评价着视频中的女性,甚至扬言自己也要这么拍。 她看群名称,这样的群聊少说有18个。 向阳盯着刚刚跳上去的头像,低喃:“这个头像,我好像见过。” 点开头像,看着照片里的一家三口,她愣了好几秒。 简丹丹关切询问:“向阳姐,怎么了?” 向阳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好友列表里找到有同样头像的联系人,沉声说:“他是我律所的合伙人,微|信名叫爱老婆爱女儿,平时对同事和客户也很客气礼貌。讽刺吧。” 看着屏幕上洋溢着幸福微笑的三人,简丹丹张了张嘴,满腔脏话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骂起。 她们的账号潜伏在群聊里,默默窥屏收集证据,即使时常忙于各自的工作,也会在闲暇时保持联系。 关于那个头像的事,简丹丹听说向阳找那个男同事私聊过,之后就没再听到后续。 却没想到不久后的一天晚上,她接到一通电话,话筒里传来向阳略显急切的声音。 “丹丹,有人在跟踪我,你自己最近也要小心点。” 背景音里,除了向阳小跑时高跟落地的哒哒声,还有一道脚步声。 越来越近。 … 简丹丹在睡梦中霍然睁开双眼,周遭依旧是昏暗的出租屋,空气中的霉味不减分毫。 与此同时,又多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她惊恐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哒、哒、哒。” 有人走到了她的门前,停下。 她不敢出声,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靠近猫眼向外看。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简丹丹见过,是开车要撞死她的那个人。 他正似笑非笑地幽幽注视着猫眼,仿佛知道门后的猎物醒来了。 —— 市局,侦查科。 楼川紧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放缓了呼吸。 他抿着唇,眼神专注,清明的眸中倒映着屏幕亮光,颈侧微凸的青筋随喉结滚动而起伏,延至衣领,又从结实手臂肌肉上蜿蜒至手背。 物证在大棚的那堆生活垃圾里提取到了三个人的dna,黄主任说,检验结果刚出来,系统随后就报了警,提示其中一人在警方通缉名单中。 报告在进度条走完后跳出,楼川视线锁定在了报告上的人名上。 “苗伦。” ——境外人员,十年前涉及多起人口拐卖案件,疑有上线,目前在逃。 楼川点开照片,一张骨相立体的脸赫然出现。 男人浅绿色的眼瞳宛若宝石,带着不加掩饰的阴翳,嘴角微勾着弧度,似笑非笑地凝视着镜头,仿佛能与屏幕前的人对视。 一颗脑袋从电脑后冒出,刘柱晃了晃手,说:“楼哥,找到那个同时入住酒店的人了。” 楼川站起身,身体前倾趴在屏幕上,朝前排的电脑屏幕望去。 根据在大棚里找到的洗护用品logo,他们向几家涉事酒店要了八九月份的监控记录和入住登记表。 的确有个人在短时间内,先后入住过这些酒店。 但警方根据登记表上的名字和身份证信息,没查到个人信息。 也就是说,他用了假身份。 正常酒店入住需要核验身份证信息,此人应该在故意规避,所以住的都是大学城附近的小酒店和民宿。 柱子放大了前台监控视角的画面,男人约莫二十出头,刘海碎分的短发,衣着年轻,说是个普通大学生也没人觉得奇怪。 楼川:“发给图侦,做人脸识别,追一下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那剩下的一个,又会是谁? 沉思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敲,视线在两个屏幕间游移,最终落在那双绿眸上。 这双眼睛,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深幽的绿,宛若毒蛇竖瞳中的凶光。或许下一秒,它便会从暗处冲出,将猎物生生绞杀。 沈规归整好带回的尸骨,走进专案组会议室。 “沈顾问。”正在整理文件的警员听见脚步声,主动打招呼。 沈规点了点头,余光瞥见白板上的照片,脚步一滞。 他缓缓转过头,凝着照片里有着褐绿眸的男人,眸色微沉。 第31章 是他? 沈规视线微移,看向旁边的视频截图,不发一言地摸出口袋里手机。 他背对着警员,打开了相机,摁下拍摄,悄无声息地将照片转了出去。 —— “叩叩叩。” 楼川反手轻叩桌面,指着手机屏幕问:“开始解释吧。” 见对面的人依旧不信,楼川很配合地滑动屏幕,点进群聊,示意这些功能都是可操作的,警方没有拿截图糊弄人。 赖嘉明的脸色愈发难看,可他认得,警察手上拿着的确实是阿莲的手机。 “不可能!” 楼川:“为什么不可能?主板被烧了可以修,记录被销毁也可以恢复,你对你们的技术真有这么自信?” 他放下手机,没再操作,四平八稳地靠坐着,冲赖嘉明扬了扬下巴,“这是在给你机会,我劝你自己交代。” 话罢,桌上的手机屏幕不寻常地暗下,楼川面不改色,随手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正好盖住了手机。 赖嘉明垂着头,桎梏着他双手的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令他忍不住打颤。 他闷声松口:“我也是按照上面的指令做事,知道的真的不多。” 楼川:“上面?说你知道的。” 赖嘉明咽了口水,上身佝着,跟被抽了精气神似的,“我和他是在越南认识的,身边的人都管他叫伦哥,是他主动找上我的。” “伦哥?” 楼川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苗伦的照片,问:“是他吗?” “对!”赖嘉明即答。 话罢,他怯怯低眉,最后一点侥幸也收了起来。 楼川:“他为什么找你?” 赖嘉明:“从看守所出来后,我一直找不到工作,想干电诈来着……就去金三角转了转。” 楼川挑眉:“学习经验去了?” 赖嘉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快又笑不出来了,“我在附近转了几天,有人突然找上我,说有比诈骗更赚钱更轻松的活,问我干不干?” “一开始我没同意的,伦哥就让我跟着看看。我看就是带人在越南旅游,引荐游客和当地人认识,然后一起带回去,确实没什么难度和成本,就同意加入了。” 楼川轻敲着桌面,随后又问:“你是如何引导阿莲离开的,她离开后去了哪儿?” 赖嘉明:“我让阿莲往毛戬的饭里加安眠药,然后让她从小路出来,开车把人带走了。” 警员把毛戬家附近的俯视图打印出来,让赖嘉明指出是哪条小路。 那片警察摸排过,因为是老城区,巷道很多,追着阿莲的行踪到巷口就丢了。 得到赖嘉明指示后,警员立即把消息传给图侦,确认他的供词是否正确。 楼川又问:“你把阿莲带去了哪里?” 赖嘉明为难地摇头:“伦哥只让我把她放在环城高架桥下,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为什么和毛戬说,能把阿莲找回来?” 赖嘉明:“怕他报警。” “所以你找过吗?” 赖嘉明摇头:“没有。毛戬说他报警了,我只能先骗他把警撤了,然后躲起来,想着过了风口再说。” 有关海外账户的问题,赖嘉明反复摇头,自述是苗伦教他这么干的,至于账户后续的事,他一概不知。 由于给赖嘉明打款的,不止毛戬一个,所以还存在其他受害者,后续的审问,楼川让警员继续负责,带着阿莲的手机离开了审讯室。 把手机还给在门口等着的技侦小刘,楼川拍着胸口悻悻道:“差点就露馅了。” 第33章 小刘接过手机, 担忧地朝审讯室看了眼,问:“楼副,这么审真的没问题吗?” 半小时前。 他给阿莲的手机换了主板后,终于能开机了, 但数据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 能抽出手的技术兄弟都来帮忙了, 可cu的后台代码嵌了好几层, 又自带报警和反追踪, 实在难搞。 楼副队知道这件事后,问他:“能不能把吴寒的软件界面, 暂时导到阿莲的手机上?” 可以是可以。 但也是有点隐患的。 比如阿莲的手机之前烧过,现在使用还不是很稳定,容易暴露。 比如,警方拿出来的证据是假的。 楼川倒了杯凉茶喝,反问:“刚才的问话, 我说的哪句有假?” 手机确实是阿莲的。 主板坏了可以修。 数据丢了可以找。 他只是没说, 阿莲手机里的软件界面其实是吴寒的。 小刘眉头翘得老高,随之翘起的,还有他的大拇指。 怪不得他领导之前说, 干多少就说多少,不要假设也不要画饼,侦查那帮人……尤其是楼川,都是人精! 楼川深藏功与名地扯了扯嘴角:“数据的事, 麻烦哥几个再努把力。” 小刘意会:“没问题!” 楼川瞄了眼时间, 边给图侦发消息, 想问问现在是什么进展, 边往二楼会议室去。 他阔步刚走到楼梯口,图侦主动发来了消息。 【楼队, 我们找到登记酒店的那家伙了。目标半小时前刚从西林路的舒月酒店离开。】 【楼队,不对劲。目标人物出酒店后,乘坐出租离开,中途换了两次车,他在有意识地逃跑。】 楼川眼皮子一跳,一个电话打了过去:“现在呢?” 图侦警员:“还在追,十分钟前,他又换了一辆出租。” “继续盯着,我去追,同步给我消息。” “明白!” 楼川没急着挂断电话,而是抬头冲楼上侦查办公室大喊:“柱子,带人出门!” 随即,他对通话另一头的图侦警员又说:“舒月酒店是吗?定位发给柱子。” “好。” 刘柱立马带着几名警员从楼梯上下来,不等解释,跟着他楼哥就往下跑。 疾风从脸侧擦过,楼川步伐矫健地跑到车边,气息依旧是稳的,指向另一辆车说:“分头行动。” 柱子闻言拿出手机,看到定位消息后,没多问地上车出发。 直到两辆车都驶离警局,他们才在车上通话,对齐消息。 楼川:“点子可能醒了。你去他刚刚离开的酒店,看看是怎么回事,我跟着天眼追车。” 柱子:“好!” 红蓝光频闪的车灯汇入主干道车流,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二楼窗边的沈规仍没有收回视线,微微偏头凝视着远去的警车。他又换了身长袖衬衫,静靠在墙边,几乎融入阴影之中,微风轻掀起窗帘,很快掩去他眼底的沉思。 “滴。” 手机弹出回信:【已转移。】 沈规轻扫了一眼短信,收起手机,转身便对上抱着材料进门的方皎。 见他在会议室里,方皎一点都不意外,微笑说: “沈顾问,头儿让我来找你。” 沈规不语,等待对方下文。 刚才楼川在会议室门口喊人的声音,他听见了。 方皎拍了拍怀里的报告,解释道:“这些是户籍科和检验科的报告,还有早上和家属的谈话记录。” 警方第一时间和家属取得了联系,但因为人数较多,且有人短时间内赶不过来。 于是他们联系了当地警局,让家属先配合调查,再来江安市确认遗体。 她手里的这些材料,有不少是其他分局发过来的。 “头儿说……”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楼川的腔调复述:“咱们沈大顾问胆大心细、冷静理智、能谋善断,是整理线索的不二之选!” 说完,她又咳了声,把自己的声音找回来,半遮着嘴说:“头儿原本想自个儿来的,我看他外卖都下好单了,临时又外勤去了。” 他们这行就是这样,永远为线索待命。 但是吧,他们楼队什么时候这么粘人了? 整理关系网的工作,以前都是大家一起开会讨论的,这回头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沈顾问。 她和柱子哥失宠了! 沈规唇线微抿,对于楼川这个侄子的亲近,他并不觉得排斥。楼川的教养很好,大概是担心他作为顾问初来乍到,在专案组里不好说话,所以才会主动靠近他,关照他的日常饮食。 但楼川的关心会不会太密集了? 现在还有这个必要吗? 沈规眼底闪过片刻疑惑,忽略了方皎的打趣,接过报告后说了声谢谢,半靠在桌边翻看。 没得到回应,完全在方皎的意料之中。她笑着拉了块白板过来,将一张张照片贴上,神情肉眼可见地凝重,时不时叹一口气。 根据警方在大棚找到的物证,结合沈顾问的模拟画像,他们联系到了死者家属。 除了一名正从外地赶来的家属,警察通过直系亲属血液采集,或死者随身物品的dna取样,基本确认了死者身份。 沈规的目光从方皎脸上掠过,将手里的文件分成两叠,率先开口: 第32章 “本案涉及7名未成年,已确认6人。” “1号2号为同班同学,双方家属表示,两人8月底相约结伴参加夏令营,从第四天开始断联。家属觉察不对劲后向警方报案,接警分局联系夏令营确认情况,得知两人并未随队。指挥中心介入追查,发现两人结伴当天,主动上了一辆套|牌车,之后就没了行踪。” 沈规在白板上贴了两张照片后,又贴上3号死者蒋文茵的照片。 随后,他又拿起两张照片。 “4号5号死者住校,非同校。两人9月初开学时离家,并未返校报到,两人家长对此表示并不知情,但校方坚称学生家长联系过他们,说家中突发急事,需要延迟报到。家长各自报案,后续情况与1号2号一致,主动上车,行踪消失。” 6号死者的家属正在赶来警局的路上,当前不能确认信息。 但她有条情况和7号死者相似。 “7号死者初中毕业后选择不再就读。其亲属表示,孩子青春期叛逆,常与双亲发生口角冲突。一个月前,他们家突然吵得很凶,孩子当夜就离家出走了。直到警方通知,父母才知晓女儿出事了。” 沈规将死者的姓名一一写上,字体端正,笔锋顿挫,干净利落,规整严明,同他这个人一样沉稳。 方皎适时补充道:“查到套|牌车的时候,指挥中心就让当地警局并案了,但嫌疑人非常警觉,可能是察觉自己被跟踪,没多久,连车带牌都消失了。” 说完,她看向桌上另一份报告时,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沈顾问是担心她心有不忍。 其实她没有这么不理性,但面对好意,她由衷感激。 方皎冲沈规微微鞠躬,才拿起照片说:“8号死者黄鑫鑫,电话联系过,也上门找过,好不容易打听到新住址,死者家属得知情况后,还是拒绝配合调查。” 连来警局确认尸体都不愿意。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又拿起一张照片贴在白板上,照片里有两个女孩,手挽着手,笑容灿烂如夏日锦花,很难与如今的枯骨对上。 “9号与10号死者是多年好友,她们的妈妈说,两人大学暑假前和家里提过,有经纪公司联系她们,假期得去训练营封闭式集训。两个女孩一直都有明星梦,看她们这么激动,家长只好先联系训练营负责人,看到对方主动提供合规材料,家长看完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同意了,没想到从此再没了音讯。” 她又道:“我们核查过那些所谓合规材料,全是p的。” 闻言,沈规低眉,拿着材料仔细翻看。 方皎语气无奈地说:“其实这种骗局很拙劣,在童模圈里蛮常见的。经纪人找上门,说你家孩子条件不错,出道肯定能赚钱,先交钱拍艺术照,再交钱培训,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经纪公司,目的就是骗钱。” 沈规沉默无言,之前他的处境不方便主动接触外界情况,所以国内的新闻他了解的不多。 但,他接受得很快。 方皎:“12号与13号死者已婚,常年在外打工。断联前突然和家人说,她们要进厂工作,得交手机,之后有机会了再联系,别的什么都没说。” 据楼队说,他联系上12号死者的家属时,背景音里是小孩子哇哇啼哭的声音,死者和丈夫都外出打工了,孩子一出生就交给乡下的爷爷奶奶照顾。 想到孩子那么小就没了妈妈,方皎又叹了口气,自己都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11号与14号死者情况类似,外地来江安打工,只有年节回老家,但不久前离职,现在处于待业状态。” 她贴上15号死者阿莲的照片,接着又在旁边贴了一张,照片里的是16号死者,同样为境外人员。 赖嘉明松口后,警方很快也得到了16号死者的个人材料,她与阿莲算是先后入境的。赖嘉明对她们用的是一套处理办法。 两排照片,十数条人命,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消亡。 两叠材料,写不完她们的遭遇。 沈规紧凝着照片,再次拿起笔,在照片旁边做下标记: 出行、住校、辍学、追星、打工、独居、境外人员。 他低垂着视线,纤长羽睫在眼底洒下一片墨色,微蹙的眉心嵌着沉思时的认真。 黑板笔在指尖轻转,他在一排词语下画了条线,又写: 年轻女性、无社会经验、无固定工作。 注视着这些词语,沈规缓缓抬眸,定格在了唯一一张合照上。从警方获得所有谈话记录来看,只有她们在离家前,和家人保持着正常交流。 “训练营?” 第34章 湍急车流间, 交错的红蓝|灯光紧咬着前方的出租车。 直到一首dj动感单曲结束,切歌的间隙,出租车司机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几声不是鼓点, 而是后方的警笛声。 他赶紧打着双闪, 挪到应急通道上停车, 一脸茫然地看向后视镜, 见有好几名警察从车上下来,往他这儿跑。 楼川眼神示意所有人戒备, 随即单手摸着后腰的枪,逐步逼近出租车。 同行警员接收到队长的暗号,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楼川准备拿人时,才发现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 “没人?” 楼川再次向耳机里的指挥中心确认。 指挥中心反馈:“嫌疑人从酒店离开后,最后一次乘坐的车是你们拦住的这辆。怎么会没人?” 楼川俯身歪头看向司机, 问:“刚才的乘客去哪儿了?” 司机被这阵仗吓住, 愣了两秒说:“下车了,晖航小区后门下的。” “晖航小区后门?” 听到楼队的复述,指挥中心立即回放天眼录像, 沉默了会说:“被一辆环卫车挡住了,看不清嫌疑人下车后去了哪儿。” 楼川磨着后槽牙,少见的有脾气,“溜我?” 指挥中心警员无奈道:“很抱歉, 楼队, 因为出租车停车时间很短, 所以我们都没注意。” 楼川沉声:“监控发我们一份。” 话罢, 他挂断了电话,以免个人情绪上头。 同司机道了个歉, 他转身示意收队上车,“走,找柱子他们汇合。” 指挥中心。 警员放下话筒后,起身请示领导:“姜队,录像要发给侦查那边吗?” 姜哲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点了点头。 屏幕上赫然写着: 【让鱼漏网。】 … 车上的警员一声没吭,他们也对指挥中心这次的疏忽感到不爽,而且楼哥上车后,表情特凝重,看起来像是真生气了。 副驾驶上的楼川板着张脸,扭头望着迅速后退的街景,眉眼间凝着一层沉思时的雾气。 不对。 指挥中心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可如果他们是故意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楼川摩挲着指腹,车窗上的斑驳光影映在他线条刚毅的侧脸,衬得本就清亮的眼眸如宝石一般泛着光彩,掩住他眼底真实的盘算。 他们赶到的时候,刘柱已经带着警员在嫌疑人刚开的房间里展开搜查。 “楼哥。” 楼川含了含下巴,正要开口询问,余光注意到床上排了四排的东西。 “全是摄像头?” 柱子点头。 “全是这一个屋里的?” 柱子又点头。 楼川清点数量,一共二十八个微型摄像头。他不敢置信地环视着面前这个不到20平的房间,问: “之前都放哪儿?” 物证警员拿着刚找到的又一个摄像头经过,放在床上摆好,说:“吊顶、床头灯、烟雾报警器、插头、镜子底下、电视机顶盒……” 他说着,指了指楼川身边的一张小桌,“那个遥控器看到了吗?假的,也被装了摄像头。” 楼川眼角微抽,问:“看着体积不大,无线的?” 一个探头盯一平都富余了。 他戴上手套,拿起一个仔细检查,质量看起来还不错,造价估计不算低。 装这么多摄像头,究竟想拍什么,在场的不言而喻。 但花这么多摄像头的钱,就为了拍小视频,背后的利润恐怕突破了他的预期。 一旁,来现场协助的技侦小刘点头:“对。” 见他的电脑一边运行代码,一边呼叫附近的设备,楼川问:“在找接收源?” 能同时存储这些摄像头的视频记录,接收源的体积应该不小,而且距离也不能太远。 小刘先点头又摇头,“但是没找到。” 他端着电脑走到门口,在过道里来回走了两遍,最终停在一个消防箱前。 除了标记房间号的wifi,不知名信号端在这个位置最强。 物证警员见状意会,立即走来,小心翼翼将消防箱从墙边挪出。 逐渐清晰的红光,暴露了秘密所在。 一块巴掌大的方盒,就贴在箱子底部。 第33章 “噫?”小刘一脸纳闷凑近了些,隔空指着掉落的电缆线,抬头对楼副队说,“他线没接完。” 难怪他用探头倒查信号源,一直找不到。 楼川注视着方盒,眉心的疑雾更重,“装一半就跑了。” 探头装到一半突然离开、有意识地换车、卡视角逃脱…… 看来点子不是主动醒的。 有人透了风声。 —— 亮光频频闪烁着,如心脏搏动的频率。 方皎跟着导航开到小区楼下,关闭警灯的功夫,沈顾问已经往电梯走了。 她欲言又止了一路,跟来的警员也是满脸困惑。 “饺子姐,沈顾问怎么突然带我们来找栾青青和贾嫣的家属?” 栾青青、贾嫣,本案9号、10号死者。 方皎回答不上来,把领导的原话复述给他:“头儿知道这事,他说沈顾问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要我们跟紧了。” “跟紧了”的意思就是…… 想到这里,方皎突然一个原地弹射,追上沈顾问的步伐进入电梯。 沈规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伸手拦住将要合上的电梯门,等其他警员跟上。 方皎:这门……可真门啊! “沈顾问来找家属,是想了解经纪人的事?”刚刚整理资料时,她好像听沈顾问提了一句。 可,沈顾问不是学人类学的吗? 怎么主动来找死者家属了? 沈规点头,淡淡道:“嗯,来看看。” 电梯门缓缓合上,屏幕的数字开始跳转。他又问:“找家属要过经纪人联系方式吗?” 方皎:“要了,但账号已经注销,技术那边正在追查注册信息。” 技侦这回是真吃苦了,连着几天没休息过。 刚查完联系753号大棚老板的“学生”,没喘口气,又有新线索。 “死者生前的社媒聊天记录呢?” 方皎:“确定身份后,就向运营商申请了。” 她说着,拿出手机检查后台,“看时间,应该快回复了。” 沈规闻言应声,又陷入沉默,站在冷光灯下面无表情,就跟进入了节能模式似的。 狭小的空间逐渐上升,电梯门没打开,就有悲哀的哭声传进来。 警察上门前打过电话,但看到他们进来,客厅里的人还是愣住了。 早上负责接待的就是方皎,所以她认识他们,是9号和10号死者的家属,因为两家住得近,所以女儿们从小一起长大。 两位母亲互相搀扶着起身,艰难地开口问:“是查到凶手了吗?” 她们眼中满是悲伤,并没有对答案的期待,紧攥着的手止不住颤抖。 方皎放柔了声音宽慰:“目前警方还在调查中,这次来是想找你们再补充一些细节。” 她说完,把话头交给此行的发起人。 沈规沉稳开口:“请问,她们关注‘明星’多久了?因为喜欢明星,就同意经纪公司的邀请?” “也就最近这半年,特别喜欢一个女团,吵着闹着要去当练习生,跟那些明星一样唱歌跳舞。” 一位母亲说着,旁边另一位母亲点头附和,补充道:“是啊,青青非要报舞蹈班,还一直节食减肥,劝了也不听,她说要当女团就得这样。” 沈规:“方便让我们进她房间看看吗?” “可以的。” 栾青青的母亲带路,站在门边让警察进去,自己却不敢踏入,更不忍往屋里看,捂着脸止不住哽咽。 女孩的房间以暖色调为主,简单又温馨,被子铺得整齐,枕头边摆着两只可爱小熊,当季的衣服按颜色挂好,书桌上摆着一份待拆的礼物盒。看得出,是一位母亲在等待女儿回家时细心收拾的。 沈规的视线落在书桌上,久久没有移开,不解地眨了眨眼。 方皎探头过来,大概明白了他的困惑,解释道:“哦,这一叠是专辑,这些是周边,有海报、小卡、谷子、立牌。” 眼看一向冷静理智的沈顾问越听越迷糊,她再通俗一些解释:“简单来说,买这些对追星的人来说,很有纪念意义,并且可以给喜欢的人冲销量冲人气。” “嗯。”沈规应了一声,仍旧盯着桌上的纸张和卡片。 方皎抿唇腹诽。 沈顾问,你这一看就是没听懂啊! 沈规的确不理解它们的含义,所以问:“贵吗?” 方皎重重点头,瞥了眼门口的死者家属,遮着嘴低声说:“最面上那张专辑,限量的,不捆小物都已经炒到三千块钱一张了。” “请问,家长一个月给孩子的零花钱大概是多少?”沈规看向门口问。 方皎立马噤声,家属刚得知女儿的死讯已经很伤心了,一些事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也不迟。 被突然提问,栾青青母亲怔了怔,抽噎着说:“一周300。” 沈规声调平平地又问:“她平常的花销大吗?” 女孩的母亲摇头:“她不怎么吃东西的,总把钱攒着去演唱会,全国各地跑,给人家接机,劝了也不听。” 沈规又看了眼桌上红红绿绿的卡片,随即将目光投向方皎,无声地问: 这些钱够吗? 方皎惊讶自己居然能看懂沈顾问的意思,很快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明星周边上。 都不用她一个个算,就知道价值远超死者的经济承受能力。 方皎向死者家属再次确认:“栾青青平常会打工赚零花钱吗?” 母亲摇头,“她平时忙着给超话发什么帖,我不懂这个,反正她说每天都得刷。有的时候作业都没时间做。” 方皎哪儿还有不懂的。 她对沈顾问点头暗示,走到一边给队里发消息,申请先调看栾青青和贾嫣的各项流水。 第35章 方警官的能力确实优秀, 直觉敏锐,反应迅速,有时还能看出她师父的影子。 沈规默默收回视线,没再想那个人。 他事先对死者生前的追星行为并不了解, 临时带人过来, 是还有别的想问。 “那个经纪公司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你们女儿的, 通过什么渠道, 你们知道吗?” 渠道很重要。 如果根源在cu这个软件,那么作为“追星族”, 两个小姑娘是怎么接触到的? 还有其他女性…… 他不能绝对保证她们不会主动接触色|情平台,但如果她们都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是cu的可能性不太大。 那会是什么呢? 栾青青母亲哭到发懵,是一旁的贾嫣母亲开口说:“暑假的时候,两个小姑娘跟着短视频学手势舞, 发到了网上, 没多久就有人联系她们,问愿不愿意签经纪公司,他们可以帮忙包装出道。她们那天特别开心, 和我说她们很快就能当明星了。” 沈规问:“然后就让她们去训练营?” 不过,这个训练营是什么? 当明星也要军事化操练吗? 贾嫣母亲摇头否认道:“不是,中间隔了一段时间,她们也没跟我细讲, 就说要走点流程。” 她说完, 转头看向姐妹。 收到视线, 栾青青母亲也是摇头, 说:“孩子说我什么都不懂,没什么好跟我聊的。她最开始挺高兴的, 没过两天又说要选拔了,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变得紧张兮兮的。” “对!”贾嫣母亲点头认同,“暑假期间,她们经常一起出门,然后很晚才回来。” 沈规疑问:“知道去找谁了吗?” “她们去做头发做美甲,买各种衣服首饰,买了很多化妆品。” “我当时也是想,这个年纪的女孩确实爱美,又是放假期间,她们爱玩就随她们去。现在回想,当时就不对劲!”贾嫣母亲说着,悔恨地狠抓自己的头发。 方皎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问:“她们这些花销是问你们要的钱吗?” 她不由得想到,自己昨天几乎一整天都在联系黄鑫鑫的家属,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不得不感叹一句,家家都有本难搞的育儿经啊! 栾青青母亲语气犹豫:“她们出门玩,我都只会另外给钱的。不过青青说,她用的都是攒的零花钱,还有过年留到现在的压岁钱,还说那些衣服首饰其实都是假货。” “我也会给点。”贾嫣母亲附和,但从逐渐慌乱的神情可以看出,她心里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 女儿说过,这些衣服都是假的啊! 还说理发美甲什么的,用的是优惠券,没花多少钱。 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因为两个孩子都这么说,她们做妈妈的没有去验证过,也是怕女儿的心。 沈规缓步走到衣柜前,轻拉出两件衣服,在眼前端详着。他身姿挺拔修长,极简的衬衫西裤包裹着举手投足的优雅,不是刻意伪装的姿态,而是一种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泰然。 从做工和面料来看,沈规不认为衣服是假货。 第34章 “沈顾问。” 方皎轻喊了句后,把手机递给他。 沈规将衣服挂回原位,讲究地理平褶子,转身面对方皎,见她把手机递到自己面前,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和你师父学的?” 方皎:“你怎么知道?” 她之前和贺小宝私聊的时候,听对方说,沈顾问不太会使用国内的社交账户,好像有点老派。 可沈顾问看起来明明很精英范儿啊! 之后不久,头儿也明里暗里提醒过她,如果顾问有通讯需求,尽量满足他。 反正她手机里只有账户为四位数的欢乐斗地主比较丢人,别的没什么不能看的。 沈规唇角扯了扯,接过手机垂着眼帘查看: 【又是境外虚拟ip注册,怎么全是这个路数?cu一个,租大棚一个,现在这个经纪人又来一个。】 【我们讨论了一下,严重怀疑他们搞了外接主板机,这个假设一旦成立,就意味着他们手里绝对不只有这几个账号。】 屏幕顶部又弹出了几条消息,手机是方皎的,沈规不方便查看私人信息,于是还给她说: “你有新消息。” 方皎歪着头看了眼,没拿回手机,解释说:“纪哥,经侦的。” 家属在场,她不好细说。 言外之意,是栾青青和贾嫣的流水数据出来了。 沈规领会地点了点头,还是当着方皎的面,点开了聊天界面。 是两名死者的银行卡及微|信|支|付|宝的收支记录。 紧接着有文字消息: 【她俩的银行卡都有多笔海外账户汇入。方姐,这很不对劲。】 方皎拧眉,压低声音说:“海外账户?充值渠道一个,赖嘉明收款后转账又一个,这是第三个了吧?” 刚看完技侦发来的消息,她说话时不自觉地也套了模板。 沈规眼睑未收,沉声说:“不,这个账号,和赖嘉明打款的是同一个。” 他看过警方的调查记录,记得账户号码。 “哈?” 方皎暗道不好,立马让警员给楼队发信息。 “滴。” 有一条消息弹出,沈规轻扫了眼,没有多言,将屏幕熄灭。 他又望向女孩的母亲们,问:“可以给我看看她们的视频账号吗?” 母亲们点头,手机一打开就是。 得知女儿的死讯后,她们不停翻看孩子们生前的视频,可越看,心脏越像是被抓紧了一样抽痛。 她们的女儿啊! 沈规摸了摸口袋里自己的手机,还是选择询问方皎的意见:“方警官,可以用你的手机拍张照吗?” “随意。” 他拍下账号,是感谢也是惋惜地对两位母亲微鞠了一躬。 方皎刚发完消息回来,沈顾问就把手机还她了,同时说: “你的相册里有一张栾青青的社交账户,麻烦让网安介入,向与这个账号社交矩阵相似的用户发出提醒。” “明白!” 方皎是行动派,立马打开手机要发消息,就看到经侦后面又发来的消息。 【方姐,这个账号被标记了,你们之前让我查过的。】 【还有一点,这个年龄段突然收到这么多钱,买了一大堆奢侈品,绝对有问题。根据以往的案件,我怀疑小姑娘可能碰了裸|贷之类的,这边继续追,有消息通知你们。】 方皎怔愣了好几秒,反应过来沈顾问刚刚应该也看到了,却没有在家属面前声张。 还提醒她让网安介入,防止更多人上当。 别看沈顾问说话冷冰冰的,其实也是一个细腻的人啊! “你们楼队有回消息吗?” 沈规上车后问。 方皎点头回应:“楼队说他在回去的路上了,晚点再和赖嘉明碰一碰。” 她话声才落,听沈规又开口: “麻烦出小区后,在门口的小卖铺停一下。” 开车的警员顺嘴问:“沈哥,我们要跟着吗?” “不用。” 沈规戴上一顶鸭舌帽下车,没让他们等太久就回来了,手上拎着一大包零食。 方皎:? “给你们的。”沈规解释。 方皎:??? 沈规想了想,补充:“你们很忙,还跟我出来跑一趟,辛苦了。” 虽然楼川的想法时常跳脱,但有一点他很认同。 没什么是理所应当,即使是同事和下属,别人帮了忙就该给出回报。 这样,就不会欠人情了。 方皎熊抱着零食,双眼发着光,夸张地说:“沈顾问,咱们跟着你和楼哥,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沈规闻言抿唇,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 “哪儿来的零食,打劫小超市了?” 见饺子抱着零食哼着曲,兴高采烈地进办公室,楼川觉得稀奇,扬了扬下巴调侃。 视线掠过塑料袋,他咧着嘴角挑眉问:“你们沈顾问出的血?” 方皎脚步一顿,见鬼了似的问:“你怎么知道?” 话罢,她又愣住了。 这话她好像不久前才说过。 “头儿。” 饺子竖起大拇指,“你和沈顾问是这个。” 既默契,还是他们的零食父母。 祝99。 楼川长臂一伸,抓了包黄瓜味薯片出来,拆开就吃。 “没听懂,但感觉是好话,赏!” 他往饺子的零食袋里丢了一桶方便面,继续啃着薯片问:“怎么说?” 听说沈规主动外勤的时候,他也挺意外的。 但和他遭遇的那些“意外”比起来,沈规的主动是最令他踏实的。 方皎将技侦和经侦同事发的消息同步给领导。 又道:“纪哥刚刚给我分享了好几个案例,和受害人的经历很相似。” 楼川划了几下屏幕,看完就还回去,坐在电脑前敲了两下鼠标。 “客服那边把受害人使用账号的聊天记录都发过来了。” 因为沈顾问把关注点放在9号和10号死者上,他也先看了这部分的。 “先是一个叫造梦者的人通过短视频平台联系上了受害人,以提供资料为由,先要了基础信息,包括姓名、出生年月、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又要了证件照片和个人照片。” 到这里都还算正常。 但后面的聊天记录就开始不对劲了。 “没过两天,造梦者以面试需要为由,要求受害人更换多套衣服和装扮,拍摄艺术照。” “然后以某些角度不上镜为由,怂恿受害人接收微调。” 方皎抱着袋子,任由路过的同事拿几包走,柱子更是肆意地直接靠在旁边椅子上,原地吃了起来。 他是真饿了,也就早上啃了两个馒头,然后一口饭没吃。 柱子之前接触过类似案件,说:“这种就是pua了,让受害人产生自卑,然后给她介绍贷款。” 楼川点头,但本案的受害者有些顾虑,表示自己住家,无法在脸上动刀。 对方很快就改变了话术。 第36章 这个“造梦者”让受害人从衣着打扮上改变自己, 变着法儿地让受害人花钱。 直到受害人有些没耐心,询问什么时候可以接触商业活动的时候,就意味着,她的钱包差不多被掏空了。 楼川鼠标继续往下滑, “不久后, 造梦者给受害人介绍了一个人, 微|信名叫l。” “造梦者借口已经有商业活动注意到她, 需要按照要求拍摄照片。受害者又一次提出疑问,觉得拍摄道具都太贵, 造梦者表示就是这些大牌想邀请受害人当模特,但需要她先展示品牌表现力。又说现在只是先借笔钱周转一下,等代言费到手,一下就还完了。” 后续和柱子刚才说的类似。 两个女孩同意了。 拿到钱后,她们开始大肆消费, 直到催债人找上来, 才意识到自己被骗。 楼川缓缓滑动鼠标,从后续的聊天记录看,她们反应过来后, 提出想退出造星计划。 可她们的身份信息和照片,出现在了造梦者手中。 对方威胁,如果她们不配合,就把借款时交的裸|照发给父母, 再p成小视频发给同学。 基本可以确定, 放贷人l和造梦者是一伙的。 而且这个催债路数, 楼川越看越觉得眼熟, 简直和蒋文茵的生前遭遇如出一辙。 楼川心思一动。 或许这些没来得及整理的聊天记录,能找到十六名死者之间的共同点。 —— 大地被灼烤一整天, 气温终于在太阳落山后有了点缓解,但不多。 会议室的空调已经开到最低,专案组警员进进出出,还是出了一身汗。 之前在外地的死者家属终于赶到江安,他们正忙着接待,以及问题的补充。 只有一个人从进门后就窝在角落的饮水机边,一声不吭,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两眼。 第35章 不像在和人聊天,倒像在等什么消息。 警员起初还会好奇地多看两眼,后面自己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沈规没太在意他们的目光,手心突然感到震动后,素净的手指随即点开消息查看。 【1】 短信只有一个意味不明的数字,沈规却领会地舒展了眉心,屏幕亮光映在眼中,好似星星点点。 “沈顾问心情不错?” 沈规闻声,熄屏的同时抬眼望去,见楼川端着一盆绿植大步走来。 他脸上的笑意不加掩饰,挂在微扬的眉尾,发梢跃着夕阳霞光,比盎然绿意更加鲜活。 楼川扫了眼会议室里的监控位置,刚刚好拍不到沈规的手机屏幕。他心下了然,把绿萝放桌上,借着倒水的借口往沈规跟前凑。 “让沈顾问看饮水机,我们受之有愧。” 沈规轻呵了声,顺势转移话题:“吃了吗?” 没等回答,他从饮水机旁边的箱子里,拿了两桶泡面。 楼川不介意他这么生硬的话题转变,笑着从兜里掏出卤蛋火腿肠。 “没呢,这不来找你一起吃了吗?” 没时间叫外送了,只能先凑合凑合。 放以前,饿急眼了,连等泡面都来不及,左手八宝粥,右手盼盼小面包,埋头就是吃。 沈规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同时问:“有进展吗?” 楼川:“我们整理了受害者的聊天记录。和之前预想的一样,她们因为各种原因,安装了cu。” “蒋文茵”不是个例,好几名女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偷拍,反抗无果,反被威胁,被迫下载软件。 直接或间接接触到“裸|贷”的,也不只有两名受害人。 她们一旦踏入陷阱,再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经侦计算了她们的还款利息,几乎是七出十五归,这种砍头息,借贷人就算倾家荡产都还不完。 僵持着不还? 借贷人早就暴露了自己的信息,一开始会收到各种来电短信轰炸,然后是线下堵截,再上门讨债,搬家都无济于事。 她们的命运只有“听话”。 剩下几名受害人既没有被偷拍,也未接触贷款,却同样逃不出魔爪。 像阿莲她们这些境外人员,证照在入境后,就被“中介”收走。美其名曰,为她们留条退路。真当她们按照指示,在拿到尾款后离开“丈夫”,等待她们的不是回国,而是任人摆布的未来。 身在异乡,语言不通,无处可去,她们连求助的机会都没有。 其他几名肄业待业女性,是被轻松又高薪的工作吸引,入职后,就没了音讯。 一页页聊天记录中,她们或被迫,或为“从天而降的机会”而高兴,通过链接下载了cu这个软件。 它如一双隐形大手,迅速掌控了通讯设备的权限,掐着受害人的咽喉,扼制她们向外求救。 困于牢笼的鸟儿被生生折断翅膀,她们在恶魔的低语中走向灭亡。 直到现在,外界才听到她们的哭喊。 “一个cu,背后是多少板块?”楼川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规洒好料包倒好热水,递给楼川后,再拆下一桶。想到了什么,他冷声问:“受害人信息查清楚了,关于cu,警方知道多少?” “现在十六名死者的受害原因全指向cu,那么线索按理说也是互通的。我们在调查阿莲的身份信息时,通过毛戬抓到了赖嘉明,他供出自己的上线,苗伦。” “此人是警方通缉多年的拐卖案涉案人员,凶案现场也找到了他的dna。并且,苗伦最少还有两名同伙。其中一个,涉嫌在酒店安置摄像头进行偷拍,但警方找过去的时候,人提前跑了。” 楼川说着,拆了卤蛋的包装,放一颗到沈规那碗泡面里,本来想留一颗给自己,但来到沈规面前,藏私什么的全抛脑后去了。 虽然之前是误会,但他越想越觉得蹊跷,毕竟有的时候,沈规看他的那个眼神真的……很不太对劲。 就比如现在,沈规又直勾勾地盯着他说话。 所以绝对不是他自恋! 沈规指定对他藏着事儿。 他俩中间隔着袁金香女士,真把事儿摊开了说多尴尬。 而且沈规再好看再优秀……也是个男的啊,带把儿的! 所以楼川思来想去,觉得以后多关照关照,努力把小叔那点子情愫转化成亲情。这样不就体面了,他还顺手。 嗯,不愧是他! 楼川话声落下后,沈规就收回了视线,继续拆料包泡面,可停在他身上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他眸色微沉,片刻后换上困惑神色,抬头回望着楼川,问:“怎么了?” 楼川扯了扯嘴角,暗暗腹诽:我怎么了,你真不知道? 不能说,不体面。 摁下心里的牢骚,楼川干笑了两声,递了根火腿肠给他。 “冰雪聪明的沈顾问要不要猜猜,我们接下来查什么?” 沈规右手接过火腿肠,左手拿了罐红牛,拉开铁环递还了回去,沉声说: “催款人。” 受害群体为年轻女性,但本案的大部分受害人并没有明确的指向性。 放贷人也不可能只一个目标。 钱放出去了就得收回来,就算其他账号注销了,催债人也不会这么快撤。 而且为了恐吓和威胁,催债人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暴露得越多,越方便警方追查去向。 “沈顾问好聪明!”楼川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他瞧着开好的红牛眨了眨眼。 看吧,小叔果然很关心他! 这是怕他工作太累! 算着时间,楼川打开泡面盖,拨散了点,闷头进食。 看他这架势,沈规不用问也猜到,经侦和指挥中心已经在查那人的去向,侦查队随时准备外勤拿人。 “下午为什么出外勤,我能知道吗?” 楼川吸溜了两口面,垫垫肚子,直接开口问。 沈规其实不太饿,但看楼川吃东西,莫名也想吃两口。盖子被缓缓撕开,水汽氤氲,遮去他眼底的深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川以为他不会说,突然听到: “我要调查的事,可能和你的案子有交叉。” 大概和食欲会传染一样吧,因为楼川问得太坦率,沈规也有了开口的冲动。 他说话依旧藏着九分,但能让楼川知道的,他尽力不隐瞒。 至于别的,在暗处那些眼睛没离开前,他什么都不能说。 楼川仗着铁胃,嚼了两下就往肚子里咽,撇了撇嘴,语气不满地说:“什么我的案子,你也是我们专案组的。” 就算结案了,沈规也是他小叔。 偶尔回家也是要坐一桌吃饭的,干嘛分得这么细。 沈规怔了怔,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问:“你生气了?” 他刚才那些话很不合适吗? 果然,隐瞒是对的。 楼川正经不过两秒,露出八颗大白牙,乐呵呵地说:“没有啊,我挺高兴的。” “嗯?”沈规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挑个时间,复习心理学。 ……儿童心理学。 “我一直觉得你没说实话,但刚刚那句,是真的吧。” 在直白坦诚的目光注视下,沈规下意识垂眼避开对视,搅着碗里的面,闷声:“嗯。” 他说实话,对楼川来说,就这么值得高兴吗? “滴。” 楼川第一时间查看消息,腾地一下站起身:“你继续吃,我先带人出去一趟,指挥中心锁定放贷人的位置了。” 走了两步,他又折返回来,双手撑在桌边,上身前倾着俯视沈规,眸中泛着碎光,亮晶晶的。 “对了,下来前网安给我发消息,他说你下午让他们介入提醒,有个女孩主动反应,说自己真的差点被骗。沈顾问,我先替她谢谢你。” 目送楼川快步离去的背影,沈规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视线幽幽平移,落在白板上的苗伦照片时,他又恢复了淡漠神情。 第37章 审讯室灯光大亮, 亮得赖嘉明眼前有重影。 他试图抬手挡一挡,可双手都被铐在铁椅上,随着动作发出一阵燥响。 “我知道的就这些,全都说了, 到底还想怎么样?”赖嘉明语气里满是不耐, “第三次了, 你们警察是没别的事干了吗?” 他一肚子牢骚刚说一半,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一名神色淡漠的男子缓步进门,在角落的椅子上落座。 男子侧对着他, 坐下后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纸页将顶灯的亮光反到他脸上,随着翻页,优越的五官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神秘感。 赖嘉明呼吸一滞, 紧盯着那张脸移不开眼, 试图在记忆里找到那抹熟悉感的源头。 他见过这个人! 但,在哪儿来着? 赖嘉明拼命回想,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36章 沈规淡淡掀眸扫了他一眼, 继续查看手里的记录—— 是赖嘉明前两次接受审讯时的供词。 警方去了赖嘉明和他情人的房子,以及那个半真半假的旅行社,找到两台手机和一台笔记本。 但和之前的情况一样,设备里的所有记录都被销毁了。 赖嘉明的个人物品很少, 他说自己习惯就这样。 对于过往经历, 他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警方之前登记过的。 而有关阿莲和其他“新娘”, 警方问什么, 他就答什么,稍微往外引申, 他就说自己不清楚。 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怕担更多的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赖嘉明也不是傻子,相反,这个人鬼精得很,从上次楼川套话就能看出来了,在警方没拿出指向他的实质性证据前,他只会装傻。 “沈顾问?”负责审讯的两名警员同时看向角落,不明白他怎么会来。 沈规指了指戴在自己右耳的耳机,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继续。 耳机里,传出楼川带笑的低语:“辛苦沈顾问当我耳朵了,晚点给你带好吃的。” 沈规抿唇。 是,他说过自己要查的事和这个案子有交叉,但他看审讯结束后的记录不就好了。 而且楼川真想同步审讯过程,可以直接询问负责警员。 偏偏突然打电话,要他来坐镇审讯室,并且全程保持通话,美其名曰,想第一时间知道审讯结果。 他竟然也真配合地进来了。 沈规合眼默叹了一口气,将耳机稍微扯出一些,旁听警员和赖嘉明的对话。 “赖嘉明,你说你辛辛苦苦牵线搭桥,赚的中介费,全打给这个海外账户。可我们刚刚查到,背后的人转手就把这些钱打给别人花,都不晓得能不能收回来。” 警员只字未提贷款的事,目光始终关注着坐在对面的人是什么反应。 只见赖嘉明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就是个办事的,上面的人什么打算,我哪儿管得着?” 看他不气不恼的模样,指定是知道点什么。 警员心里了然,不着急地继续说:“你做慈善的?收了中介费,一分不留全转走,那你赚什么?” 赖嘉明显然是吸取了上次被抓的“经验”,将国内开支降到最低,账户里没什么余额,日常开销大部分花情人的。 就这样,他身边的女人一个月换一个。 警方调查过他的情人们,发现她们都跟过赖嘉明的旅游团,并且回国前,她们的个人账户均有一笔外币存入。 面对警方的盘问,她们的回答近乎一致: 钱是赖嘉明带她们在当地赌场赢来的,为了感谢他,回国后,她们默认包揽他的日常花销。 虽然人数不少,总额加起来巨大,但细究起来,她们的个人所得不超过10万元,且不涉及组织揽客,最终以行政处罚和教育为主。 但她们拿到的那些钱,真是赌局上赢来的吗? 赖嘉明笑着摊手,说:“我赚不赚的,有什么影响吗?你们是想帮我讨薪?” 他姿态散漫,继续抖着脚上的拖鞋,甚至无聊得开始扣指甲边的死皮。 可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角落的男人身上瞟,越看越觉得眼熟。 应该不是最近见的人。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一定是见过的,这辈子没见过几个顶靓的,这男人的脸千万人里出不来一个,他有印象。 蓦地,一直坐在角落不吭声的男人突然起身,走到负责审讯的警员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就见男人站在桌边,转身面向他,缓缓开口: “你知道罗群吗?他刚刚被抓了。” 赖嘉明闻言怔神,喉结滚了滚,继续抖腿扣手,但晃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似乎在焦虑着什么。 沈规静静注视着他,声音冷沉:“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同一个账户,你往里面打钱,另一个人把钱转出去。他拿这笔钱做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他轻呵了一声,似乎是在嘲笑赖嘉明的固执。 “你非要等警方拿出证据,才肯说实话。有没有想过,自己也要拿出证明呢?” 赖嘉明要证明什么? 沈规没有展开说,俯视着赖嘉明逐渐慌张的神色,转身回到角落里坐下。 耳机里再次响起楼川的声音,微扬的语调听得出他此刻的愉悦。 “沈顾问,我回来了。” 沈规闻声,眸光微闪,转过头望向墙壁,仿佛能穿透隔断,看到另一间审讯室。 一墙之隔。 楼川亲自把罗群带到审讯椅上,自己灌了两大杯水,好心地给他也倒了杯。 动作之流畅,仿佛他们哥俩好的“感情”还没消散。 十分钟前。 罗群刚从欠债人家里出来,一叠皱巴巴的钱在手里还没捂热乎,肩膀就被人热络地搭住。 下一刻,手机也被人抽走了。 他一扭头,身后的小弟个个被人架住。他们连喊人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拖上路边的车。 以为自己给人摆了一道,结果他眼睁睁看着车直接开进警局。 草,居然是警察! 楼川笑得狡黠,别看经侦那帮老哥平常静悄悄的,他们要么不动,要么拿着十拿九稳的线索,直接摁人。 这次经侦出了不少力,楼川已经盘算着给哥几个点什么晚饭了。 他又灌了杯水,才压下暑气,斜靠在桌子前,长腿自然地交叠着,冲罗群扬了扬下巴,笑眯眯地问: “想好了吗?车上问你的,到现在还没纠结完?” 把罗群带上车后,楼川问过他对裸|贷这件事知道多少。 罗群拿着纸杯,他确实很渴,但现在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无奈道:“我就是个打下手的,听命办事。” 楼川点头:“嗯,听谁的命?” 其他人都销号跑路了,就留个罗群继续收债,必然是吃准他就算落到警方手里,也什么都答不上来。 这个回答,完全在楼川的意料之中。 罗群摇头:“不知道啊。”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是会笑的。 楼川:“不知道对方是谁,你就接这个要债的活儿,不想想后果?” 罗群瞄了眼警察,又迅速低头,悻悻道:“他们给的佣金很多啊!” 楼川无语x2,继续问:“那你怎么跟他联系的?” 罗群:“线上联系。他会把信息发我,我只管把钱要回来就行。” 罗群的手机已经被楼川没收,此时他正滑动着屏幕查看聊天记录,调转方向让对方指认。 “是哪个?”楼川问。 见罗群点开了一个账号,头像和放贷人l一样,但旧账号已经注销了,现在这个估计是新的。 真是狡兔三窟啊! 楼川又问:“收回来的钱怎么处理?” 罗群还算配合地回答:“打到一个指定账户。” 在警察的示意下,他点开微|信收藏夹,指着其中一条说:“就是这个。” 楼川的视线掠过那串数字,是赖嘉明和放贷人l使用的那个海外账户。 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头像就是放贷人l的。 【钱呢?】 楼川见状,从罗群手里拿走手机,防止他私自联系。 他刚刚要回来的钱,这会儿在警方手里。 楼川没着急回消息,而是先问:“如果你没成功把钱要回来,怎么办?” 罗群缩着脖子说:“继续恐吓,如果对方一直不给,就把人带走。” “带走?带去哪儿?” 罗群摇头:“我负责把人拽上车,送到指定位置,会有另一辆车把人带走,后面的事不归我管。” 他的回答不出楼川所料,这和赖嘉明接走阿莲后的处理方式差不太多。 楼川点开放贷人l的聊天框,让罗群回消息:“告诉他,你没收到钱。” “啊?”罗群惊讶得声调拔高。 他这一叫唤,给楼川听得耳朵嗡嗡响。 耳机里,仍未中断的通话另一头,沈规也蹙了蹙眉。 连带着,他凝视着赖嘉明的目光也沉了几分。 他把现状挑明了说:“你知道的,其他人都销号了,ip全是虚拟的。你和罗群之间,是隔着一个取钱放贷的,可你要如何自证,那个人不是你呢?” 赖嘉明紧张到忘了呼吸,他盯着那双森冷的眼睛,只觉对方宛如吐信子的毒蛇,正步步朝他逼近。 “你们警察不能强行把罪责安在我头上!”他挣扎的话语从牙缝里挤出。 沈规睨着看他,“赖嘉明,警方不会往你头上强加罪责。但如果他们知道你和罗群同时落网,会怎么做呢?” ip是虚拟的,就意味着,它有很多可能性。 赖嘉明攥拳砸向桌板,愤愤骂了句“妈的”。 他吐了口气,终于松口:“我知道你们在查工地的案子,那些女的都是在派对上死的。” 第37章 第38章 派对? 听到这个词, 沈规平整的眉心皱了皱。 连带着耳机另一头的楼川,在审问罗群时,说话也卡了一下。 赖嘉明:“就是上头的人为了感谢群里那些富哥,专门给他们定制的特别派对。” 沈规睫羽微压, 冷声说:“群?” 赖嘉明眼珠子滴溜转, 又想再撇清责任, 但余光掠过对面的警员时, 陡然想起,上次那个警察审讯时, 拿着阿莲的手机,屏幕上就是cu的界面。 他舔了舔嘴唇,认命地说了实话:“就是cu里的群,钱充的越多,进的群越高级。能被邀请参加线下派对的, 都是花钱最多的那几个。” 负责做记录的警员开口询问:“知道参与线下活动的都有谁吗?” 赖嘉明摇头:“警官, 真不是我不配合,我就是个打下手的,接触不到上面的事。” 想到赖嘉明之前指认过一个人, 警员又问:“你之前说,你是听苗伦的指令做事。那派对的事,他会知道吗?” 赖嘉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肯定知道,那些姑娘都是他接走的。” 话罢, 他突然愣住, 似乎想到了什么。 脑海在回忆时混乱的画面终于定格, 一道身影逐渐清晰。 警员追问:“你之前不是说, 把人送到指定位置,后续就不知道了吗?” 刚刚积极回答的赖嘉明又一次哑火, 死死盯着仍笔直站在桌边的男人,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 留意到赖嘉明极不友善的视线,警员目光困惑地流连,偏过头轻声询问道:“沈顾问,怎么了?” 顾问? 赖嘉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想开口说些什么,对上男人那双波澜不惊、甚至略带死气的眼眸,话到嘴边,愣是出不了口。 “你……” 沈规在赖嘉明的直视下面不改色,转身倒了杯水,亲自送到他手边。 纸杯落下,与桌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磕响。 赖嘉明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只见他笔挺地站在半步之外,顶光洒下,将他微低着的头浸在阴影之中,略窄的眉眼间距本就带着肃色,双唇微抿着,在开口说话时,声音也是刺骨的凉意。 “现在还能联系上苗伦吗?”沈规问。 他的身形颀长,洒下的影子盖在赖嘉明身上。 他明明没有更多的举动,却令赖嘉明在威压下喘不上气,反倒更加确信,眼前这位就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那个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中心大楼的男人。 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为什么能在警局安然无恙地走动? 警察知道他的来头吗? 还是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赖嘉明的脑中闪过,霎时间,他觉得有铅水灌进四肢百骸,动弹不得。 “不……” 赖嘉明忍不住颤抖,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冒出,磕磕巴巴地往外蹦字:“不……不联系,都……都是他来找我,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号码就换了。” 他缩着脖子,什么狡辩的心思都没了,老实得像被人拿刀架着。 “干完阿莲那一票后,我和他再没联系过了!” 赖嘉明双手紧抓着桌板,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再次强调:“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规离开审讯室前,让警员接着问。既然赖嘉明说,他是根据苗伦的指令接送那些越南女人,那就老实交代指令内容。 就算可以换车换牌,但以幕后团伙谨慎的性格,交接位置应该在心理安全区内。 倒推幕后团伙的活动范围,方便警方后续摸排。 “明白了。”警员认同地点了点头,态度诚挚地目送顾问出去,才继续审讯。 这一幕落在赖嘉明眼中,荒诞得愣了好久,直到警员敲桌提醒,他才勉强回过神。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算了,他的小命才最要紧。 … 沈规轻合上门,转身就见楼川也刚从审讯室出来。 楼川指了指旁边的观察室,示意进去说话。 观察室内,就是审讯室单向镜的背后。 方皎和另一名警员时刻关注着审讯过程,见副支队长和沈顾问进来,连忙起身问好。 “楼哥,沈顾问!” 沈规礼貌地颔首回应,转头看了一眼赖嘉明,又移目望向罗群。 楼川咳嗽了一声,吸引沈规的注意,“没想到沈顾问还会审讯。” 他斜了眼赖嘉明,“瞧给这哥们吓的,跟只鹌鹑似的。” 沈规淡淡道:“接手了我爸一部分的生意,有的时候需要谈判。” “哟,还是小沈总呢。”楼川调侃完,又咳嗽了两声,担心不够显眼,还拍了拍自个儿胸口。 沈规的视线终于落到楼川身上,问:“楼副队感冒了?” 这大体格,也会生病? “没有。”楼川哀怨地叹了口气,“只是有点奇怪,咱沈顾问亲自倒水,赖嘉明怎么就一口都不敢喝呢?” 沈规:…… 旁边的警员:??? 方皎:哦,又开始了。 瞥了眼离水壶最近的楼川,沈规扯了扯嘴角,拿了个纸杯给他倒水,没解释赖嘉明的转变。 楼川喜滋滋地双手接过沈顾问亲自递来的水杯,就听面前的人问: “发给放贷人的短信,有回复吗?” 他没忘记,罗群那一声振聋发聩的嚎叫。 楼川点头,腾出一只手,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解锁后递给沈规。 放贷人l:【老规矩。】 楼川解释:“意思就是,借款人不还钱,就得跟他们走。” 他又补充了句:“借款人那边,经侦全天候盯着,有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沈规:“那你呢,什么计划?” 罗群分明已经收到欠款,楼川却要他回复没收到,显然是有下一步打算的。 楼川勾唇,完全没有被看穿心思的羞恼,坦然道:“为了给上头一个交代,罗群准备听从指令,抓人。” 沈规当即意会,点了点头,主动道:“我也去。” 一旁的方皎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主动道:“头儿,我可以伪装成借贷人跟车。” 虽然放贷人手里有照片,但只要把交接时间放在晚上,她照着借贷人的五官仿妆,问题应该不大。 楼川果断否定了她的提议,“你以为这是在拍电视剧呢?交接后会被送去哪儿,我们都不知道,变数太多,出了岔子补救都来不及。” 而且万一打草惊蛇,幕后团伙提前跑了怎么办? —— 霞光之后,天边似晕开一片墨汁,渐渐沉降。 一辆黑色suv安静停在巷道内,车灯未开,只有走近了仔细看,才会发现车内一前一后坐着两个人。 负责开车的司机已经有点不耐烦,再次把视线往巷口探去。 “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带人过来了吗,这都等多久了?” 他说着,又朝后视镜看了眼。 车后座,一名男子静坐着,低头查看手机。宽松的黑色皮衣下,是件紧身背心,路边灯光穿过玻璃,浅淡地描摹着他胸腹的线条轮廓。 闻言,他微微抬眼,眸中的幽绿在夜色下更显诡秘。 只是被后座的人看了一眼,司机一声不敢再吭。 又等了几分钟,后座的人开口了,带着些许口音: “走吧。” 司机不解地问:“罗群不来了?” 他哪儿敢干等着,赶紧开车退进巷道深处,从另一头离开。 绿眸男子盯着手机,目光阴恻恻的,屏幕上是两条信息。 罗群:【老子上门拿人了,她知道给钱了。哥,还要动手不?】 x:【到账。】 绿眸男子眼神阴翳,点开x的微信,编辑消息:【情况不太对。】 罗群下午才上门要过债,以往他催得再急,也会缓一两天,但突然说今晚就会把人带走。 他在急什么? 还是说…… 怀疑的种子开始萌芽,不断壮大。 “叮。” x:【他说,一切正常。】 绿眸男子紧皱的眉头嵌满了质疑,发消息:【他的话不一定可信。】 却没再得到回音,对面在用沉默表明态度。 绿眸男子紧咬牙关,给罗群回了消息:“撤。” “撤。” 消息同时出现在了楼川手中,他弯腰趴在座椅上,目送那辆黑色suv拐进小巷,拿起对讲机说: “目标车辆开始移动,巷子很窄,我们跟进去太明显。指挥中心,他们从哪个口出去的?” 对讲机发出回应:“稍等,我们在看。” 线路里沉默了好几分钟,才传出指挥中心警员犹疑的回复:“楼副队,你们有几辆车?” “两辆。”楼川立即回应。 第38章 指挥中心:“目标车辆很警觉,进小道后可能中途换过车|牌,原车|牌没有动静。我给你发了周围所有路口同型车辆的定位,一共三辆。” 楼川看了眼手机消息,迅速作出应对:“往市中心去的那辆,帮我转给交警,设卡查个酒驾。其余两辆我们分头跟着。指挥中心继续盯着附近出口,不排除他们故意拖延。” 他说着,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转动方向盘,先跟上其中一辆。 指挥中心:“明白。已转接交管中心。” 副驾驶上,戴着黑色口罩的沈规放下手机,转头查看楼川放在架子上的手机。 两个不同方向的位置,显然,楼川选了向西的。 那个方向,可以往种植区去。 但以防万一,楼川没有贸然放弃另一个选择。 “你怎么跟来了,不怕?”楼川瞄了眼副驾驶,见沈规一脸的镇定自若。 他知道沈规不会害怕追击嫌疑人,但神秘的沈顾问不是一直在躲什么人吗? 沈规微勾嘴角:“怕啊!” “怕没人给楼大少爷倒水喝。”说着,他煞有其事地拿了个保温杯出来。 楼川一噎,问:“沈顾问属哆啦a梦的?” 异次元空间口袋? 第39章 沈规把保温杯放回脚边, 继续目视前方。 看得出来,楼副支队长深谙跟踪尾随之道,始终和那辆黑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直到黑色suv拐进一条小路,熟练地改道了几次后, 重新回到主路。 最终, 车停在了一个十字交叉路口边。 车窗降下, 司机警惕地环顾四周, 确认无人尾随,转头对车后座说了句什么。 随后, 车内的两人下来,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进路边的一家会所。 两人并未注意到,一辆低调的黑色桑塔纳缓缓停在对街。 驾驶座上的楼川转动执法记录仪,镜头对准了两人。 一旁, 沈规拿着楼川的手机, 拍下他们进入会所的画面。 ……活像偷拍的狗仔。 目睹全程的楼川竖起大拇指:“专业!” 这反侦查能力,很有水平! 幸好这块地界他熟,又有指挥中心在背后打辅助, 不然真有可能让刚才那两人溜掉。 楼川自然地接过沈规递来的手机,点开相册回看。倏地,他眸光一顿,猛地抬头。 视线, 定格在了会所门牌号上。 140号。 楼川愕然看向身边的沈规, 在他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十字路口, 140号。 原来, 那张写着【十140】的纸条,是这个意思。 将尸体转移至工地, 引导警方展开调查,又在租赁的车内留下线索纸条,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希望警方能调查这家会所。 他们是谁?决定揭露这个案子,是出于何种目的?为什么宁愿犯罪,也不想报警? 不想,还是不能? 楼川反复拉动录像进度条,画面定格在了suv后排男子下车后的片刻画面。 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从警多年的经验使然,楼川很快对应上了前不久见过的通缉照片—— 苗伦。 楼川双眼微眯,默默将视线偏移,落在旁边的沈规身上。 他半靠在车门边,片言不发地凝视着会所大门。昏黄街灯穿过枝叶缝隙,斑驳光影如碎金,洒在他的侧脸与肩头,窗外晚风轻拂,光斑跃动,似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隐隐动摇。 楼川快速编辑消息发出去,又顺着沈规的视线,远眺着路边的霓虹。 绚丽的灯光暧昧交错,像是要给夜幕上色,音浪动感,勾惹着原本压抑的心脏。 手机屏幕的亮光召回楼川视线,他低眉,见刚发的消息有了回音。 他没有声张,将手机放在一边。 “楼哥。”对讲机发出柱子的呼叫声,“我们来了。” 楼川拿起对讲机,回:“位置发你了。” “好嘞!” 楼川迅速交代完所有人,考虑到接下来的行动不方便带着对讲机,他改用耳机对接,边戴边问:“沈顾问什么打算?” 沈规:“一起。” 他回答的速度之快,让楼川诧异了两秒,“我以为你会安全至上。” 沈规神色平平,扫了楼川一眼,说:“娱乐场所,长辈陪同。” 楼川:? 谁家小孩三十岁? 好好好,离了小叔,这年头谁还把他当小孩? 不是,他知道这是沈规的借口,但能不能稍微用点心? 他很好骗吗? ……好吧,不好骗,但好说话。 沈规唇角微勾,口罩脱下后,面色恢复冷淡。 他开门下车,细长手指滑过门边,轻扶着,随手掸去裤子上的褶皱,动作矜贵从容。 就是和他们这辆老古董桑塔纳格格不入。 楼川眉头微挑,看来小叔这些年在国外待的不错? 后视镜忽然反着亮光,一辆车在夜色下缓缓停在他们后方。 楼川一眼认出来车,对车边的沈规解释:“柱子他们。” 沈规抿了抿唇,问:“这车?” 奥迪rs7,警局配得起这个价位的车? “我的。”楼大少爷下车,反手关上车门,往后车走。 沈规记得楼川上次开车带他回小区时,开的似乎不是这辆。 看来楼家确实很有钱。 留意到了沈规的疑惑,楼川苦笑道:“都是楼董送的生日礼物,平常全搁地库当模型。沈顾问抽空考个国内驾照,看上哪辆随便开,帮我压压轮胎。” 别说挑礼物了,楼董能在百忙之中记得他这个儿子的生日,已经很给面子了。 虽然十有八|九是袁金香女士提醒的。 他平时开出来的,都是相对低调的车型了。 说着,两人走到车边利落上车,看清驾驶位上的柱子一身打扮,楼川眼角抽了抽,连风轻云淡的沈规都愣了一秒。 小夹克大金链子,妥妥暴发户穿搭。 “四十度的高温穿夹克,下车前要不要先灌口正气水?”楼川笑着调侃了一句,趴在驾驶座靠背,给他和另外两名警官看视频截图。 “苗伦也穿着,你们进去后留意着点。” 沈规撇过头,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几分弧度。 车窗外的街景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纸醉金迷的光影。 他们的车缓缓停在逍遥宫门口。 暴发户刘柱率先下车,皮夹顺手往臂弯里一夹,踏着大步往会所走,模样一看就是应酬不断的中登老板。 他身后,两名身高腿长得跟模特似的男人同时下车,一人简单穿了件灰色t恤,影影绰绰的灯光映照下,看得出他布料下结实的肌肉线条,另一人衣着同样简单,白衬衫加西裤,看不出什么牌子,但有一张五官比例绝佳的脸衬托,这身衣服就是让人觉得很贵。 两人并肩信步走来,吸引着门口所有人的视线,压根没注意到后头还有俩跟班。 便衣警员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在进入会所后,默默潜入了人群。 服务员连忙迎上来,问:“老板,你们想包间还是卡座?包间的话,在二楼。” 他着重推荐了包间,除开低消问题,大多数老板来这里也是顺道谈生意,去包间更方便。 刘柱开口前,身后的楼川先开口:“来这儿消遣,当然是卡座最热闹。” 他懒懒散散没个正形,上前搭住刘柱的肩膀,重重拍了两下,“刘哥,你就放心吧,这单咱们两个厂子谈好了的。我们老板说了,今天这局他做东,算是提前庆祝合作顺利。” 刘柱一听就乐了,直接应下:“成啊!等尾款打过来,我们单独再约一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听着是挺豪气的,但服务员细品了品,立马反应过来,这些人就是自建厂出来摆阔的,刚才的热情消减了不少,面上还是维持恭敬礼貌的微笑。 “各位请!” 服务员把人往里迎,带到卡座扭身就走,默认他们不会点什么酒水。有这时间,他多带几个真有钱的客人不好吗? 刘柱看出了服务员的敷衍,不悦地暗骂了两句,视线投向落座的楼川,无声询问接下来的计划。 小张和小郭顺利潜入了,正以找人的名义在四处闲逛,那他们呢? 楼川给了一个安定的眼神,转头寻找沈规的身影。见他在杂乱中仍旧步伐缓慢,仿佛将自己隔在小世界里。 沈规目光游移,快速掠过楼上楼下几个哨点,蓦地,他感到手腕被人圈住,低头顺势望向牵着他的人,不解地歪了歪头。 楼川微仰头,与沈规对视的瞬间,周围一切杂乱迟滞,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那抹结束了他噩梦的身影。 不等沈规开口问,楼川把手往身前一收,将沈规带到身边坐下。 他长臂往旁边一搭,直接将人半圈在怀里,举止是毫不掩饰地亲昵。 第39章 沈规微诧,往边上挪了挪,下一刻又被楼川抓住手臂拉了回来。 随着低沉的声音响起,湿热气息附耳而来,丝丝缕缕地描摹着他的耳廓。 “光舞台周围少说二十个监控,二楼四角都有放哨的,你确定没事?” 音乐节奏变化不断,舞池里的客人肆意扭动,喧闹声近乎穿刺耳膜,将楼川的声音盖掉大半。 沈规听得不真切,想看楼川的口型辨认,转头便落入一双注视着他的含笑的眼眸。 刮过他耳畔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甚至可以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沈规微微后仰,移开视线,继续寻找某个身影,“确不确定重要吗,楼副队不是猜到我来这里的目的了?” 在他明确要跟车后,楼川就有意避开他进行部署,能用文字交流,就不会出声调派。 耳边有轻笑声响起,他回眸,见楼川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算是默认了他刚才的问题。 沈规目光沉沉,低声继续问:“所以,楼副队想顺着我找到苗伦?” 楼川撇嘴,听听他们沈顾问这语气,还真是爱憎分明的一个人啊! 他微微侧过身,朝向沈规笑问:“那小叔愿意配合我吗?” 沈规不动声色地继续拉开距离:“楼副队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出卖你?” 他侧眸瞥了眼不远处的刘柱。 此时,刘柱眼神忙得很,上下左右到处瞄,就是不敢往他们这边看。 楼川凝着他,语气真挚又可怜:“怕啊!” 他抓着沈规的手再次往身前带,“怕以后渴了,没人给我倒水喝。” 他明确地表过立场,如果沈规愿意,可以尝试相信他,但沈规还是瞒着所有事。 行,他理解,秘密任务嘛。 他也说过不会干预沈规和领导班子的行动。 但现在沈规不止瞒着,还敢在这么多双眼睛下,亲自带着警察来找苗伦。 他来头真这么大,都敢跟阎王爷称兄道弟了? 楼川抓着沈规的手愈发收紧。 除非,他事先也不知道苗伦在哪里? 但他有非找那人不可的理由。 沈规眸光渐冷,正对着楼川,将声音压到最低:“楼川,你很聪明,但必要时,当一当傻子更好。” 第40章 头顶旋转的灯球折射出炫光, 渲染着楼川的眸光,他微勾着唇角,笑意却在听到沈规的话后,明显黯淡了几分。 他松开拉着沈规的手, 十分善解人意地帮忙找好理由: “小沈总刚回国, 还没给你接风洗尘, 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请客。” 沈规扫了眼恢复自由的手臂,明明看出楼川又在装可怜, 站起身后还是多说了一句: “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楼川闻言,眉心瞬间舒展,心里的疑云没散,但被萌生的愉悦冲淡。 他说他会回来。 所以他留了后手。 目送着淡漠的身影走出卡座区, 隐入肆意摆动身躯的人群中。 “沈哥要去哪儿?”视线很忙的柱子余光扫到沈顾问突然走了, 一头雾水。 楼川摇了摇头,没给出解释。他后倒在沙发上,冲服务员勾了勾手, 轻车熟路地点单,要了果盘小菜,再开两瓶价位中等的酒。 他们占着卡座什么都不点,坐着干聊, 反倒引人瞩目。 桌子摆上东西, 楼川明显感觉到盯着他的目光少了一些, 借着和刘柱碰杯的动作, 凑近了些低语:“再调两个人进来,配合小张他们暗调, 其他蹲点周围的兄弟提高警惕,注意所有进出人员。” 他进门前给队里发过消息,提前调了人手包围这里。 虽然他们之间的叔侄情浅薄,同事情也不深,但沈规要是愿意配合,把苗伦的去向告诉他们,能省不少事,可要是不配合,他们把会所封锁起来,一间一间地搜,他不相信找不到苗伦的踪迹。 柱子点头:“明白。” “两位帅哥。” 一道甜美的声音突然靠近,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楼川循声投去目光,见一名长发大波浪、妆容精致的女生拿着酒杯,坐在了沙发另一端,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他眉梢微挑,笑问:“有事吗?” “帅哥,交个朋友?” 女生说着,手腕微压,酒杯和楼川手里的那杯轻轻碰了碰。 楼川游刃有余地仰头抿了口酒,刚毅的下颌线微抬,充满荷尔蒙的喉结滚动,发出的声音也是磁性低沉,传入耳中酥酥麻麻。 他移开目光,在人群中寻找某个身影,很快就锁定了那抹瘦削修长的身影,分心说:“朋友啊,也巧,我还没有像你这样的美女朋友。” 女生不好意思地捂嘴笑了笑,纤长的狐狸假睫毛轻颤。她微笑着看了眼旁边的刘柱,好奇地问: “帅哥,你们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的其他朋友呢,我可以把我朋友叫过来一起玩吗?” 楼川轻应了一声,见沈规真在吧台边坐下,看起了菜单。他刚坐下,身边立马有人上去打招呼,没多久就被一张冷脸劝退了。楼川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人有三急嘛,解决了再舒舒服服地玩。” 沈规不是来这儿找人的吗? 难道是菜单上有线索? 见他半天没回答自己的后半句话,女生眉眼弯弯地又问:“帅哥,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姐妹都挺喜欢你的,可以给你介绍介绍。” 她说着,精心装饰的美甲勾起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 楼川拇指摩挲着杯沿,思考着等会得留一份菜单,带回去研究研究,无视了绮丽绚烂,目光定定地望着吧台暖黄灯光下的那抹白。 “好看的,最好斯文秀气点。” 他不否认自己是个颜控,至于斯文秀气,自己缺啥就喜欢补啥,这很合理。 女生一听,朝另一边卡座递了个眼色,立马说:“我正好认识一个……” “皮肤白点。”他天天外勤,晒得黢黑。 女生微笑:“好说。” “身高比例要好,腰细腿长。” 女生:“模特吗,有。” “有点肌肉线条,健康。” 女生脸色有些凝滞,咬咬牙说:“有的。” “要和我有共同语言,思维能同频的。” 女生沉默了很久,嘴角抽抽着说:“帅哥,这里是酒吧,不是婚介所。” 楼川丢了颗小番茄进嘴里嚼着,“不是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 之前袁女士和领导非要给他介绍对象,问他中意什么样的,他也是这么说的。 明明不是很苛刻的条件,但他见过的每一个,都不是很合心意。 不是人家姑娘不好,就是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嗯? 沈规怎么走了? 那个方向是……电梯?他要去二楼? 见面前的男人完全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女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灵活地说:“帅哥,你要是喜欢这种的,其实我们也有。黑皮体育生、阳光小奶狗、热辣小野猫,更热情更主动。” 楼川收回视线,准备跟去二楼看看。 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他没忍住噎了一下,招手示意刘柱解决。 她说那些朋友,一听就不正规。 拉皮条都拉到警察头上了。 刘柱朝女生招手,没着急表明身份,笑眯眯地示意她坐过去,可口袋里的铐子早已准备好,计划等行动结束,把人带回去让扫黄办查查。 但说实话,也不能怪人家想歪啊,他楼哥说的这一条条,说的不是沈顾问,还会是谁? 没想到他楼哥原来好这口? 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刘柱苦于这会儿无处分享,抓着来敬酒女生问东问西。 “所以真有男客人点男大啊?” 被铐住的女生一脸苦涩,一句话都不想说。 … 电梯在一声“叮”响后,缓缓停下。 原以为二楼包间区会比一楼安静一些,电梯门缝渐开,轰炸耳膜的歌声此起彼伏。 包厢内、过道边,处处有客人热络寒暄,偶尔有暧昧调笑声从阴影中传出,服务员习以为常地来回走动,随叫随到。 沈规旁若无人地穿行其中,根据菜单里豌豆甜酒特调的价格,寻找二楼包厢号。 他逐步深入,两旁包厢渐渐没什么客人,吵闹声也淡了许多。 甚至他的脚步声都有了回音。 不,不是回音。 沈规刚要回头,熟悉的声音如鬼祟一般从身后传来: “别动。” 后脊传来的刺痛感不断清晰,沈规毫不怀疑,他现在但凡有丝毫动作,后背的刀就会刺穿他的身体。 “是你把警察带来的。”不是疑问,说话的人近乎肯定了这个可能。 沈规面色如常,冷声开口:“苗伦,安分点,他们就在楼下。” 第40章 苗伦绿眸闪着幽光,死死盯着他的后背,恨不得现在就动手。 他阴狠地紧咬牙关,紧握着刀的手继续往前送,见有血色从白衬衫下透出,仍不觉得畅快,“不是你,那帮废物根本找不到这里。” 沈规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反问:“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到底谁是废物?” 他缓缓偏过头,冷漠的视线落在苗伦身上。 死亡边缘,他没有丁点惊慌,更别提恐惧。 这一截过道空无一人,连服务员都不往这里来,应该是被暗中遣走的。 苗伦眼色深沉:“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规问:“谢嵊在哪?” 苗伦皱眉:“你找他干嘛?” 沈规默然不答,猛地回身握住苗伦握刀的手,趁势抬腿一个膝击,反身将人过肩摔倒在地,最后从容地夺去他手里的短刀。 手腕一转,“铮”地一声,短刀脱手而出,钉在了墙面上。 瞬息之间,局势扭转。 沈规睨着地上的苗伦,话语中是不加遮掩的嫌恶:“轮不到你来质疑我的决定,谢嵊在哪?” 苗伦握着差点被掰断的手,恶狠狠地呲牙:“他不会见你的!” 沈规冷笑:“他会,除非你们还能联系得上杜一凛。” 苗伦闻言怔愣,“你什么意思?” 他单手撑地爬起,追问:“你少装,就算警察找到酒店,但肯定追不到他,他已经顺利……” “追到了。” “不可能!”苗伦不假思索地否认。 沈规:“他在转移途中被警察扣下了,救人的事,我要和谢嵊当面谈。” 苗伦噤声,伸手摸向口袋的手机,还是固执地不想松口:“谢爷现在不方便见你,我可以转达。” 沈规笔直地站在灯光下,脸色阴沉无比,带着逐渐袒露的杀意,步步朝苗伦靠近。 “谢嵊知道他养了条没脑子的疯狗吗?” 听他这么直白地嘲讽,苗伦气愤怒骂:“阿渡,就算你现在披了层人皮,依旧是鬼。只有你彻底死了,谢爷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用不着刀,苗伦握拳直冲沈规门面,疼痛缓解的另一只手展开成爪,恨不得立即拧断他的脖子。 被提到那个名字,沈规眼色瞬间晦暗,俯下|身利落地横腿扫过苗伦的下盘,在他顿步稳住身形的片刻,迅速起身反守为攻,左手先一步扣住了他的咽喉。 “如果我死了,谢嵊第一个为我陪葬,他现在在哪儿?” 呼吸失控,令苗伦的面色瞬间涨红,暴起的青筋更加明显。他吃力地拍打着桎梏着自己的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我说……” 在死亡面前,所有伪装出来的硬骨头也不过如此。 沈规甩手将人丢到地上,顺手拔出墙上的刀,蹲在了苗伦跟前。 此刻,他身上再不见人前的沉静,阴冷的目光好似厉鬼托生。 “说。” 苗伦大口喘着粗气,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他在……” “阿渡少爷,好久不见。” 皮鞋落地的轻响在身后响起,踩着地毯缓步靠近。 沈规回头,只见来人身穿宽大的浅黄色卫衣,正和善地微笑着注视着他。 第41章 来人一头茶褐色蓬松卷发, 随着行走而微动,浅黄色眼眸犹如琥珀,杏眼弯弯,看似纯良无害。 沈规站起身, 面对来人的友善, 他的神情没有半点缓和, 甚至更加警惕。 专案组在753号大棚的生活垃圾里, 提取到了3组dna,其中一组明确是苗伦的。 另外两组, 极大可能就是眼前这人的。 沈规握紧手中双刀,冷声开口:“琴莱,你不跟在谢嵊身边,来这里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谢嵊也来了?” 沈规面色平静, 很好地隐藏住了眼底的情绪。 被称作琴莱的男人摇了摇头, 依旧保持着微笑,“我的一切行为,都遵照父亲的意思。” 他视线偏移, 瞥了眼刚刚爬起来的苗伦,一句关心没有,继续望向沈规:“阿渡少爷,父亲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危险, 不方便见面。” 有苗伦刚才几次的强硬拒绝, 琴莱现在的话听起来格外体面。 他继续春风化雨, “至于杜一凛被警察带走的事, 父亲刚刚知道了。他说,阿渡少爷这么聪明, 一定会自己想到办法的,否则你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琴莱的声音轻而缓,像是带着倒刺藤蔓。 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沈规反应迅速,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干脆地把责任直接推了回去:“谢嵊既然知道我没站稳脚跟,还敢大张旗鼓闹出这么多条人命。现在警方盯上了,又折了一个杜一凛,谢嵊凭什么让我给他善后?” 他沉眉,再次逼近:“让谢嵊来见我。”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尽是上位者的姿态。 琴莱笑容微滞,瞬间明白了楼下那些警察为何而来,却不肯退让:“阿渡少爷别忘了,让你回国的目的。现在你已经顺利进入专案组,就该替组织分忧,父亲要是出了事,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他半点没觉得刚才的威胁有什么不妥,好声好气地继续提醒着:“阿渡少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沈规冷声:“你们搞出那个软件,到底想做什么?想让我里应外合,不能把我蒙在鼓里吧。” 琴莱微笑,重复道:“我的一切行为,都遵照父亲的意思。” 言外之意便是,谢嵊并没有让他解释的指令。 “别跟他废话了!” 苗伦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警察来了,赶紧撤!” 琴莱没有表态,脚步已经开始缓缓后退。 “等等。”沈规开口喊停。 琴莱配合地停下脚步,眉头轻挑,等待着他的后话。 三人对立,空气陷入片刻凝滞。 沈规无声地迅速整理思绪,开口正要说话,忽然被身后的脚步声打断。 “这一片来过吗?” “等等,那个人好像是沈顾问?” 沈规闻声暗道不好,听声音是被楼川调来二楼暗访的小张和小郭,正朝这边靠近。 小张反应极快,指着过道深处的男人,拿起对讲机同步汇报:“是苗伦,楼队,我们找到苗伦了!” 一旁的小郭立马拔枪呵斥:“别动,再跑开枪了!” “草!” 苗伦脸色一变,转身跑进包厢,躲开警方视线。 琴莱紧随其后,才走两步,被一道身影闪身追上。 沈规伸手搭住琴莱的肩膀,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用劲把人拽了回来。 等不及支援赶到,小郭举枪追上。 路过沈顾问时,小张正要留下帮忙,却听对方冷声说:“去帮他。” 为了方便商务会客,二楼大包厢做的是隔断式设计。 苗伦跑入一间包厢,撞开隔断后,又从另一间包厢跑了出来。他扭头寻找琴莱的身影,见人被拖住了,当即怒骂:“我早说了,这个人不能信!” 现在显然不是争辩的时候,琴莱毫不犹豫地掰脱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砸向沈规的眼窝,在对方闪避的同时,以极扭曲的姿势挣脱了束缚。 沈规敏捷地侧身躲开,见刚才一脸良善的琴莱已然换了个人一般,眼神狠辣阴毒。他落空的手趁势搭住沈规脖颈,攥紧衣领直接将人反身摔击在地。 后背即将着地的瞬间,沈规抬腿反勾住琴莱脖颈,带他一起往下摔,地面随之发出轰响。 动作之间,胸前的挂牌顺着衣领滑出,沈规无暇顾及。 他的双腿在下一刻将琴莱绞住,目光紧盯着过道拐角,有意在等待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再次被掣肘的琴莱眯眼,眸光暗藏危险。 他不甘示弱,吃力地伸长了手,摸向腰间的匕首,猛地拔出,转手刺向勒住他脖子的大腿。 匕首即将刺入血肉的时刻,一声带着喘息的喝止从过道另一头响起: “不许动,警察!” 楼川的声音刚落,一阵枪响从不远处的包厢传出。 “砰!” “砰砰砰!” 变故突如其来,琴莱只觉笼罩全身的窒息感得到片刻缓解,即将被抽干的气力极速归位。 他奋力挥刃,从限制中脱身,一把拽起沈规挡在身前,将匕首对准了眼前细白的脖颈,沉声威胁道: “再往前一步,我就拉他一起陪葬。” 他身后,苗伦从包厢内跑出,捂着中枪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进了最深处的包厢。 小张小郭出来时,两人身上都带了伤,不愿放弃地想继续追,可一看沈顾问被歹徒挟持,不得不停下脚步。 见势不妙,楼川配合地停下脚步,安抚对方情绪:“好,我不会再往前走了,你别伤害他。” 他说着,立即看向沈规确认状态。 第41章 倏地,楼川的视线定格在沈规胸前的挂牌上,呼吸迟滞,下一秒继续关注眼前事态。 沈规眉头紧锁着,对楼川默默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他皱眉,不是害怕自己会死在这里,也不是因为腿上的伤口,而是该来的人迟迟未到。 看来,还有人不相信他。 想试探他的立场? 沈规侧目看向最近的窗户,现在这个位置,就算狙击手已经就位,也没有射击条件。 琴莱将自己完完全全藏在沈规身后,一步步向后退,直至进入最深处的包厢。 里面没有开灯,门一关,眼前一片昏暗。 琴莱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阿渡少爷,敢算计我,不怕我真的杀了你吗?” 沈规轻呵了一声:“警察来了,不对你动手,我才是真的死定了。” “在那之前,我们有脱身的机会。” 即使身处危险未知的黑暗中,沈规依旧从容有度,回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警方设了埋伏。”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倒打一耙,但当时的情况,他们确实没有好好说话的机会。 耳边响起一声不屑的轻笑后,沈规能感觉得到横在颈前的威胁消失了。 “阿渡少爷,你最好是为我们着想。” 低语幽幽,在黑暗中消散。 沈规拖着受伤的腿,在黑暗中摸索着开灯,像是见鬼了一般…… 包厢内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他摸出口袋里的监听器,少见的出现迟疑。 他最终没选择和监听器另一头交流,转而挪步过去将包厢门打开,对随时准备冲进门的楼川,加快了语速说: “包厢里有暗门,我不确定通向哪里,但他们应该不会从明面上离开。你带了多少人,进来帮忙。” 琴莱刚才的表现太过轻松,绝对是留了后手的。 楼川没有一丝犹豫,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早就待命的警员第一时间赶到,在副队和沈顾问的示意下,进入包厢寻找暗门。 “所有进出口照常严查,不只是路口,凡是人能通过的,不管通风口窨井盖还是狗洞,全部都得查。” 楼川说完,架起沈规就往外走,“走,我先带你下楼。” 担心暴露行动,救护车停在另一条街上,小张和小郭已经被转移到楼下。 把他们和沈规送上车,他得回来一起找暗门。 跟着楼川有意放缓的步调,沈规淡淡出声:“没什么想问的?” 楼川眼皮子一掀,“嗯,还真有!” 沈规没再开口,安静地等着楼川来问。他仍有很多事情无法明说,但……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他见过很多人,带着质疑、厌恶、背叛、不得已……而现在,楼川是坚定的那个。 他莫名有了宣泄欲,哪怕理智告诉他,就算楼川现在真的提出疑问,只要涉及重点,他还是会选择隐瞒。 可只要是不威胁楼川安危的,他一定知无不言。 楼川问:“疼吗?” 人来人往的嘈杂中,不明来处的咚咚响声愈来愈烈,近乎盖过所有声音。 沈规以为是自己听错,偏过头困惑地注视着楼川。 无数警员从身边经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尤其亲近。楼川只要微微垂下视线,就能沈规的惨白脸色与不解尽收眼底,他轻拍了拍揽着沈规肩膀的手,将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 “疼吗?” 简单的两个字,在心口熨过,留下一阵滚烫,那烙印难以名状,又久久不散。 沈规咬住牙关,压下不明缘由的奇异,摇头说:“他们逃了。” 无奈的是,他竟然能理解这场失误。 楼川掠过在一楼待命的警员,这些人里,有他眼熟的,也有之前没接触过的,但他们的目的,他已经猜到了大概—— 沈规刚才拿自己当诱饵,拖延时间,却没等到来收杆的人。 不,收杆的人来了,但临时变卦了。 为什么杨局他们让专案组相信沈规的决定,又保留着不合时宜的怀疑? 沈规到底背负着什么? 楼川的视线下落,在沈规身上停留了片刻,掠过他胸前的挂牌,揽着他肩膀的手收得更紧,从一楼的警员中穿过。 一阵滋啦声响起,对讲机传出声响:“楼哥,我们找到暗门了。” 第42章 “暗门后面就是二楼杂物间, 里面有楼梯,可以下到一楼。” 听到对讲机里的补充,楼川的反应迅速:“杂物间?我从一楼过去,和你们汇合。” 说完, 他立即转头, 想让旁边的警员帮忙送沈规一段路, 话还没出口, 就感觉到自己被轻推了一把。 见楼川看过来,沈规催促道:“你赶紧去吧, 我小伤没事。” 他抬起自己的手,又道:“我先去找痕检。” 刚才和琴莱交手,确实是他故意的。 除了拖延时间,他还想留下dna,和753号大棚的样本作比对。 至于这次的抓捕行动…… 既然让苗伦和琴莱逃了, 短时间内再想把人追回来, 沈规认为可能性不大。 他要找的谢嵊,是团伙中的打手头目,而苗伦和琴莱就是谢嵊的左膀右臂。他们干的都是些刀尖舔血的脏活, 而每次都能顺利脱身,常年配合是一个原因,还因为每次出手前,他们都会留足退路。 沈规暗叹, 再次拿出口袋里的监听器, 沉声道:“派车来接我。” … 俯瞰深幽的狭道尽头, 不见五指, 依稀有嘀嗒落水声传出,伴随着隐隐恶臭。 楼川大概量了量洞口, 一个人通过是没问题的。 但杂物间为什么会有个通往地下的深洞? “柱子,把会所负责人和所有工作人员控制住,带回去配合调查。” 楼川说着,主动套上防水服,率先走近洞口,扶着边缘的梯子向下爬。 手电筒的灯光穿透黑暗,只能隐约看清前方四通八达的拐角。 其他队员紧随其后,打开大灯照明,所有人终于看清眼前情况,又不由得愣住。 看结构,这里应该是下水道。 但附近被人清理过,还专门用塑料地垫搭出方便行走的通道。 其中一条,有血迹滴落痕迹,应该是苗伦中弹后留下的。 循着痕迹,警方加快了前进的脚步,直到前方是正常下水道。 地下的阴风卷着这座城市的污秽迎面而来,黑暗一望无际。 楼川握着手电筒仔细检查,手指向前方说:“血迹在这边就消失了,可能是踩着污水跑的,继续往前找。另外,联系指挥中心,持续关注附近所有下水道的出口。” “是!” 突然,后方负责探查其他岔口的警员喊道:“楼哥,这边有发现!” 楼川回了声,让身后其他警员继续找,随即往后方赶去。 即使通道被人为清理过,浸在潮湿中的压抑始终挥之不去。他疾步前行,在落地的脚步声中,女性的啜泣声逐渐清晰。 “楼哥,这边!” 楼川闻声望去,见警员正扶着一个爬梯,视线往上,顶上又是一个被挖开的洞口。 还没上去,敏锐的直觉已经预感到不妙,他直接询问:“是找到其他受害人了?” 赖嘉明骗了很多外籍女人入境。而据罗群供述,他带走的借贷人少说也有二十个。 技侦掌握着吴寒的手机,一直在监视着cu会员群里的动态,被偷拍、暴力胁迫的女性不计其数。 指挥中心和图侦联合倒查受害人失踪前的路线,发现她们被二次转移时,车辆多次改道、换牌,甚至可能换过车,之后便去向不明。 难道她们都被藏到这儿了? 见警员点头确认,楼川向对讲机说:“定位我现在的位置,疑似发现犯罪团伙的另一个据点。” 攀着扶梯回到地面,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栋别墅内。 不用指挥中心定位了,这地方他认识——主打三环豪宅的别墅群,但因为房价虚高、物业糟心,一直卖不出去。 之前有业主和物业吵过架,他来这里出过警。 此时,别墅内灯光大亮,警员四散开来,确认歹徒是否藏在屋里。 “楼哥,里面没人。” 楼川轻应了一声,视线始终定在不远处的玻璃花房中。 然而,花房里没有花。 警员强行拆除门上的锁链,试探地向里面伸出手。 缩在花房角落的女人们浑身狼狈,面容憔悴,见到有人来的第一反应是尖叫着瑟缩发抖,下意识地挣扎后退。 她们直到发现来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待她们,才渐渐平静下来。她们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见他们身上穿着是警服,抑制了许久的恐惧和痛苦终于宣泄了出来。 外人无法想象,在过去的日子里,她们全都挤在里面生活,像商品一样接受外人的挑选。 第42章 “别害怕,我们是警察。” 晚风夹杂着她们的哭喊声,在夜色中徘徊不散。 楼川让指挥中心调救护车来,旋即二话没说地加入营救工作,放轻脚步走进了花房,搀扶着受害者向外走。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住。 一名女孩哽咽着说:“警察同志……我看到有人……有人刚刚上楼把一个女生带走了……救救她……” 听到她的声音,一旁其他人从惊慌中回神,也跟着发声。 “对,我也看到了!” “好像是个男的!” 楼川看向她们所指的方向,别墅? 有人不是和她们关在一起的? 他追问:“知道他们从哪个方向离开的吗?” 抓着他衣角的女生指了个方向:“好像是那边。” 旁边警员意会,喊上队友立马出发。 市局大批支援很快赶到,现勘和技侦收到消息也立即出发。 现场传来消息,除了发现多名幸存受害人外,还找到疑似性|交易场所,以及警方一直在寻找的主板机机房。 猎猎疾风中,接连响起刹车与鸣笛声,司机刚想探出头来骂,见一辆又一辆警车急驰而过。 交警铁骑穿行在车流间,配合警车三方包抄,不断向前方车辆靠近。 楼川控制着方向盘,紧盯着前方车流,腿边的对讲机不断传出调度声。 副驾驶警员手持扩音器讲话:“江c·036ac,请立即停车配合调查!” 前方车辆不肯服从,反而加快行驶速度,试图搏取最后的生路。 “哗——” 被锁定的黑车突然急停,刹车片发出刺耳尖啸。 车前方,提前准备好的关卡闪烁着红蓝灯光,后方退路被紧跟着的警车堵住,车上的人已然无处可逃。 —— “好,我知道了。” 单向镜后的男人应声后,挂断了电话,继续注视着审讯室。 室内冷白色灯光下,男人恣意地低头喝着热水,原本板正的衬衫微乱,多了几处沾污和褶皱,却并不让人觉得狼狈,反而因为他身上浅淡的血腥气,让人不由生出怯意。 他腿上包着纱布,因为失血的缘故,面色冷得吓人。 而坐在他对面的杜一凛神情更加难看,咬牙质问道:“怎么会是你?” 他明明已经顺利逃脱,却遭到了警方埋伏。他想过各种原因,却没想到是有人出卖了自己。 昨天…… 他按照惯例在大学城附近的酒店安装摄像头,就差最后的连通工作没完成,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x:【快撤,你被盯上了。】 他哪儿敢迟疑,赶紧打车离开,还谨慎地换了几次车。正犹豫要去哪里躲一阵的时候,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x:【幸福小区六栋一单元地下车库,备用逃生通道。】 他找过去了,以为脱离了危险,只要躲一阵就没事了,甚至发短信报了平安。 谁知道,警察早在里面等着了。 再后来,他就被带到了这里。 杜一凛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咬牙切齿地问:“你出卖我,就不怕被他知道吗?” 听到“他”这个称呼,沈规轻呵了一声,从容地吹散水面热汽,又喝了一口。 杜一凛双拳攥紧,“你以为你背叛他,选择站在警察这边,能讨到什么好吗?你是他儿子,他被抓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沈规终于有了点反应,眉头微皱,似乎是很不满意杜一凛刚才的那番话。沈规却不看他,而是望向墙上的单向镜。 杜一凛继续怒骂:“你就不怕我先和警察检举你吗?” 沈规:“可以。” 他的突然回应,让杜一凛有些措手不及。 只见沈规坦然起身,抬手朝单向镜勾了勾,不等镜子后面的人给出回应,自觉地缓步走出审讯室。 见杨局从观察室走出,向自己走来,沈规平静道:“既然他要检举,我本人先回避一下。” 杨局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沈规对他微扯了扯嘴角,随后径自走进了隔壁观察室。 杨局无奈地轻叹了一声,阔步进入审讯室内。 沈规无心关注单向镜另一头的情况,将口袋里的监听器还给了在旁边工作的技术员。 “还是查不到ip定位吗?” 技术员的电脑连接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发给谢嵊的两条短信,和后续的回复。 【杜已暴露,紧急撤离】 【幸福小区六栋一单元地下车库,我预留的备用逃生通道。】 x:【已确认安全】 以及刚刚收到的消息—— x:【琴莱说,你在找我?你想做什么?】 技术员一脸惋惜地摇头:“短信的波段太短了,还是得想办法和他取得通话。” “我明白了。” 沈规应了一句,抬眸见杨局又回来了。 他视线轻偏,见审讯室里的杜一凛扯着嗓子大喊,一副被气到癫狂的模样。 “孩子,辛苦了。” 杨局主动走近,拍了拍沈规的肩膀,关切地打量着他腿上的伤口。 沈规一言不发,紧紧凝视着他,想等一个解释。 杨局眉心的沟壑深重,全然看不出平时弥勒一般的和善,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 “孩子,这次的行动,上面有自己的考量。” 第43章 “考量。”两个字像是在沈规喉头滚了一圈, 染上他不近人情的冰冷。 甚至在和琴莱交手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 杨局他们不是故意变卦,而是担心他才是那个变数。 沈规泰然伫立着,伤口的疼痛令他时刻保持清醒。单向镜隔着一明一暗的两个空间, 与气愤到无以复加的杜一凛不同, 沈规沉静得仿佛要融进黑暗。 杨局站在他对面, 肩章与警徽在阴影下泛着微光, 许久才说:“我们赌你有良知,不会让那些被转移走的女人和孩子陷入危险, 但不敢赌你的立场。” 两年前的朝霞行动,警方摧毁了东南亚人口贩卖运输线,罪犯头目在逃跑前,让手下悄悄转移走一处秘密据点的人质。 他们手里拿捏着近百条人命,警方不能有一点差错。 所以他们给了沈规一个“机会”——临阵倒戈的机会, 他可以带着警方目前的调查进度, 跟琴莱他们走。 如果沈规最后还是选择了背叛,调查组虽然会感到遗憾,但也会少一个隐患。 沈规没有被说服, 而是主动提出更残酷的可能:“或许这次选择留下,是我装的,为的是博取你们的信任,探听更多消息。” 杨局抿唇, 沉声表态:“孩子, 我是相信你的。” 可他片刻的迟疑对沈规来说, 是更直观的回答。 “我理解你们的怀疑, 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在境外待了二十年的人, 更何况,我头上还顶着犯罪头目养子的名头。可是杨局,刚才你们差点就能抓到他们了。” 他名号听着唬人,但人质和“养父”的位置,只有负责转移的谢嵊知道。 如果警方能把作为谢嵊左膀右臂的苗伦和琴莱控制住,或许能得到更多线索,也能限制谢嵊在国内的行动。 杨局摇头,“孩子,我们没有十成的把握,能从苗伦和琴莱口中得到谢嵊的下落,现在把人抓回来,难保他们不会鱼死网破,提前将人质灭口。我们讨论过,放他们离开,会带来极大的隐患,但这就是道电车难题,我们的选择是稳中取胜。” 就这么放任苗伦他们离开,万一再出现其他受害者呢?这次是十六人,那下次呢? 沈规眉心紧蹙,很想问出这些问题,但也明白,站在人命的岔口前,选哪一边都不对。 他们的意见相悖,即使没有争吵,火药味仍旧挤压着空气,连旁边敲打键盘的技术员都放轻了动作。 ip暂时追不到,他拔下数据线,默默将沈先生的手机放在了桌边。 杨局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们那个司机刚刚落网。” 他主动拿起沈规的手机,递给对方,“至于苗伦和琴莱的下落,我们会配合你继续追查。” 沈规面色恢复平静,握住手机的同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杨局,我决定留在专案组。” 杨局闻言一怔,便听沈规继续说:“既然电车难题选哪边都不对,那我选择拦下那辆失控的电车。” 调查组想通过他,了解犯罪团伙的行动习惯,他依旧会知无不言,全力配合朝霞行动的后续营救工作。 但他无法接受歹徒从自己手里全身而退。他很清楚,谢嵊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次作案。 既然他和调查组之间的合作无法避开信任风险,他也不想执着于自证,不如跳出限制,选择另一种可能—— 聚焦案件本身,寻找作案规律。 以此,赶在歹徒下一次动手前,先找到他们的行踪。 第43章 杨局重新露出和善的浅笑,掌心重重拍在沈规的肩头,没有表现出任何要阻拦的意思,甚至看起来,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就去吧。” 调查组给沈规做背书,是想顺理成章地把人留在警方的视野里,方便获取犯罪团伙信息,以及施行监视。 但事情总有两面性嘛…… 也正是因为如此,楼川那小子或许能和沈规成为最默契的搭档。 朝霞行动绝不能出现失误,而作为警察,他同样不希望看到罪犯逍遥法外,出现更多受害者。 所以,他需要一个游走于调查组和专案组之间的人,串联所有信息。 毫无疑问,沈规是最好的人选。 昏暗的环境下,沈规眸色深沉如墨,瞬息之间想通了什么,眉心渐渐舒展,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平和。 他看了眼时间,发现刚刚过了零点,将手机放回口袋向外走,在与杨局擦肩的时刻,蓦地停下了脚步。 “杨局,不管他们信不信,我都会追随父亲的脚步,奉献一切,甚至是我的生命。” 他的声线清冷,却带着浓重的坚韧,决绝地走出了观察室。 注视着沈规离开的背影,杨局一时有些恍神,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见的旧友。 他微弯的嘴角多了几分惆怅,眼底隐隐泛着水光。 “世平啊,小沈真的很像你。” —— 走在前方的身影逐渐加快脚步,犹如惊弓之鸟。 尾随的脚步同样加快频率,甚至越来越近。 向阳突然闪身躲进拐角,掏出包里的防狼喷雾,对准跟踪者就要摁下,手却被人用力扼住。 看清来人的长相后,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是你!” 被跟踪的事,向阳第二天就和简丹丹说了,意在提醒她最近小心点。 简丹丹气愤不已:“你那个男同事怎么这样啊!背着老婆孩子看淫|秽网站,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还敢威胁你,他简直是狗急跳墙!” 向阳看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极了一只炸毛小仓鼠,温柔地给她倒了杯水,宽慰道:“没事的,他应该不敢怎么样。” 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相机前的手机屏幕上。 在进入cu的群聊后,她们很快发现这个软件的记录是无法留存的,于是用相机记录下所有聊天内容,包括群里所谓的“福利”视频。 留意到简丹丹几次欲言又止,向阳主动问:“怎么了?” 简丹丹抱着向日葵抱枕窝在椅子上,把拍下的聊天记录给她看,“管理员要我们也发一条视频。” 为了收集更多线索,她们凑钱进了会员群,但没想到群里还有这个要求。 向阳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们希望看客同样是罪犯,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才是最安全的。” 简丹丹苦恼:“可……我们哪儿有他们想要的那种视频。” 但再不发,群管理一定会把她们踢出群聊的。 目前收集到的证据,提交给警方,肯定能立案,也足够她写一份报道。 向阳几乎没有犹豫地摇头:“我想继续查下去。群里的女孩们,比我更无奈。” 第六感告诉她,这件事不只是她们现在看到的这么简单。 为了自保退出吗? 不,既然她们选择了这条路,即使成为殉道者,也不会回头。 人们生而裸露,衣裳装点着各色人生,奔跑在春风中,沐浴在冬阳里,却不该被充满私欲的恶意侵占。 如若寻找真相的代价,是付出自己的血泪,她与她,将一往无前。 ……即使是眼下的求生奔逃。 “吱嘎——” 老旧的出租屋门被暴力破锁后,发出濒死的呜咽。 门后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完,却找不到简丹丹的人影。 晚风携着凉意,从半开的透气窗灌入,发出寂寥的呼呼响声。 站在门边的绿眸男子微微眯眼,嘴角噙着狩猎者的玩味。 —— 频闪的警灯映在每个人的眼中,就算已经是深夜,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会所所有工作人员被带下车,有序进入市局大楼。 楼川长腿跨下警车,左右张望了一圈,冲先一步回来的刘柱招了招手,“柱子,沈顾问回来了吗?” 柱子摇头:“没。他包扎好伤口,上了一辆车离开了,我看是警局的车,后面我就没再看到他了。” “警局的车?” 楼川低喃着,点开沈规的聊天界面,斟酌后编辑消息: 【没回警局?去医院了?】 等了一会,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收起手机,问:“邱晨在审讯室里了?” 邱晨是会所负责人的名字。 “对,在2号审讯室。”柱子眼珠子滴溜转,小声问,“楼哥,要继续联系沈顾问吗?” 万一是他想多了,他们楼哥和沈顾问是亲密无间的队友情谊呢! 虽然他和楼哥就不这样,但…… 沈顾问长得确实好看不是? 楼川脚步没停,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觉察的信任,“他看到了肯定会回的。” 沈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审讯室在一楼,他们才走进,就听到邱晨不停重复的一句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抓我干嘛!” 楼川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什么都不知道?老鼠凿洞都有动静,你店里被开了几个大洞,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邱晨不和警察对视,执拗道:“我平常不在会所里,不知道。” “这样啊!”楼川煞有其事地点头,滑动平板上的监控回放,“那监控拍到的是谁,我没在资料里看到你有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兄弟啊!” 邱晨不做辩解,坚持自己不知情的供词。 楼川继续问:“认识苗伦和琴莱吗?” “不知道。”邱晨复读机上身了一般。 楼川:“一楼那个大洞通往一处别墅,里面关着二十二名女性,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楼队。”警员送来了一份不动产资料。 楼川接过后快速翻阅,又抛出一个问题: “现场受害人指认,警方到场前不久,一名住在别墅里的女性被人带走了。这件事,你知情吗?” 邱晨瞬间僵住,瞪大了双眼看向对面的警察。 “什么?” 第44章 “好的头儿!” 方皎连连应声, 点开楼队发来的照片,隔着急诊室的玻璃,一个个看过去,没找到对应的人, 立即把这个消息传了回去。 由于受害者人数众多, 救援中心将女孩们分别送去了几家医院。 除了方皎, 其他留院照顾的警员也发来了消息, 都没有找到邱晨的女儿,邱怡婷。 楼川站在审讯室门口, 看了眼里头情况,邱晨这会儿不是一问三不知了,而是扯着嗓子大喊: “我要见我女儿!” “没见到怡婷,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可警方问他:“你和你女儿有没有什么不对付的人?知道她可能被谁带走了吗?” 邱晨又是什么都不知道,对任何问题都充耳不闻, 执拗地坚持必须要先见到自己的女儿。 楼川被他吵得脑仁疼, 搓了搓耳朵,对留院的警员问:【受害者们情况怎么样了?】 很快收到多条回复: 【外伤倒还好,有点营养不良, 加上应激反应严重。】 【医院给她们准备了单独的病房,建议先休息几天,后面介入心理治疗。】 【楼哥,我这边受害人情绪不太稳定, 有人想见自己的家人。】 楼川噤声想了想, 没着急下决定, 而是表示:【家属那边照常通知, 我先联系心康医生咨询一下,见面的时间和方式, 我们全力配合医生的意见。】 【明白。】 楼川让他们几个今晚费心盯着点,喝了口水转身又进了审讯室。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敲桌面,打断了邱晨的喊声,落座后说:“邱先生,我们查到那栋别墅在你名下。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好,我们先这么认为。” 楼川说着,从怀里掏出刚洗出来的照片,一一展示给邱晨看:“我不清楚你那间花房原本是什么样的,但现在里面是各种垃圾。楼上那间房我们也去看了,床头那串锁链是用来困住谁的?是你女儿吧。在你的房子里,她都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现在落到别人手里……” 他指尖点了点充满脏污的花房,“你再不配合,最危险的是孩子。” 说着,楼川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邱晨发给他的邱怡婷照片,声音沉而有力:“你现在耽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警方的救援时间。” 残酷的现实迎头砸下,邱晨无力地瘫靠在椅子上,终于老实地松口:“我也是被逼的……” 夏日的沉闷即使在深夜也得不到任何缓解,更是加剧了迷途时的苦恼。灯火通明的警局在黑夜中,犹如一座海上灯塔。 第44章 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楼川朝窗外瞧了眼,估摸着再过俩小时就要天亮了。 他懒腰伸到一半,余光瞥到不远处长凳上坐着的人,立马摆出一副端庄优雅的姿态。 “沈顾问怎么在这儿?” 楼川长腿阔步走近,歪着头看向沈规的大腿外侧,大概是时间不宽裕,他腿上的裤子还是原来的那条,但破口之下的伤已经用纱布包扎好。 铁椅泛着银光,后方是蓝白拼接的墙面,沈规默默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眼中却没有审视,似乎只是对稀松平常的生活本身感兴趣。 楼川出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回神了,闻言淡淡道:“等你。” “嗯?” 楼川倒吸了一口气,僵在原地,不明由来的酥麻顺着脊骨蔓延至四肢百骸,钻进他的大脑里,鬼使神差地不断重复着沈规刚才的声音。 见他站着不动,沈规指了指旁边座位上的保温桶,“给你的夜宵,边吃边说。” 楼川这才注意那个保温桶,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 夜宵? 沈规给他带夜宵了? 他就说小叔心里有他吧!小叔给别人带夜宵了吗,就他有! 楼川带着他不听使唤的四肢别别扭扭地坐在沈规旁边,拧盖子的手都在抖。 沈规困惑,顺手帮他打开保温桶,问:“今晚的审讯不顺利?” 他感觉楼川好像很疲惫。 楼川:“啊?” 他还没从获得夜宵的惊讶中缓过来,就见一只细白到能看清血管的手伸了过来,轻挑开他的手指,贴心地把盖子打开。 充满锅气的炒面香钻入鼻尖,丝丝缕缕地勾走他的思绪,指尖残存的温度逐渐灼热,烫得他双手抓紧了保温桶。 ……这保温桶的效果真不错啊! 听到沈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楼川跟机器人收到指令一样,抬头,转头,眨眨眼。 愣了好几秒,他像是刚听懂沈规的话,点头又摇头,最后说:“还好。” 沈规纳闷地问:“那你怎么了?” 他视线下移,落在保温桶里的炒面上,解释道:“炒面是在对街大排档买的。” 楼川咽了口水,张嘴就说:“我不是在怀疑你的厨艺。” 后面的话,他咽回了肚子,实在没好意思现在说。 小叔这么关心他,他这会儿拒绝,实在太不礼貌了。 楼川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几根面送嘴里,这大概是他记事起,最斯文的一次进食。 排除了情绪问题,沈规并不干预管楼川的饮食习惯,转头看向审讯室方向,准备等他吃完再问。 留意到沈规的视线,楼川打破了两人之间刚刚出现的沉默。 “邱晨,哦,就是逍遥宫的老板,他说苗伦挟持他女儿威胁他,会所里的暗门和洞,他的确知情,但苗伦没跟他讲具体用途。还说,他偷听到苗伦他们谈话,知道他们来自东南亚,准备在江安一带玩腻了,就北上。” 沈规回眸,沉思时,眼底的暗光流转,问:“那栋别墅是谁的。” “邱晨的。”楼川笑着回答。 沈规又问:“他女儿在苗伦手里?” 楼川:“算是,警方在别墅二楼的房间里,发现一串锁链,上面检测到了邱怡婷的dna。” 沈规:“查过他的账吗?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他的账上很干净吧。” 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调侃,楼川没忍住“噗”地笑出声,点头说:“查过了,确实很干净。” 沈规不着急追问,注视着楼川,等他的后话。 楼川勾着嘴角,对沈规表现出的平静一点没觉得意外,接着说:“他和他妻子半年前离婚,女儿邱怡婷跟他一起生活,期间,前妻多次以赡养费的名义给他汇款。看着挺正常,但奇怪的是,他前妻的银行流水中,有多笔外币汇入。” 邱晨明显在扯谎,什么不知情,什么北上,都是在转移警方的注意。 他要是真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如此在乎自己的女儿,在已知警方找到别墅的情况下,着急的是撇清关系,而不是询问女儿的安全。 不愿意说实话的话,那就留下来帮警方排除错误选项。 沈规问:“他前妻怎么说?” 楼川嗦了口面,嚼嚼嚼:“两夫妻心有灵犀,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有点吃咸了,他起身拿了两瓶水回来,拧开后给沈规递了瓶,顺嘴问:“你都去大排档了,自己吃了吗?” 沈规说了句:“不饿。” 随后接着说道:“苗伦他们之所以选择江安,是因为这里有码头港口,或许我们可以往沿海找。” 楼川的目光在沈规身上定了一会儿,挪开,又扭头看向他,再挪开。 小叔没顾上自己吃饭,但记得给他带吃的。 原来被人记挂着是这种感觉。 楼川轻咳了一声,缓解胸前内的奇异瘙痒,低头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随后点开地图软件,查看港口位置。 没注意到楼川的异样,沈规继续问:“你们抓到那个司机了?” 楼川掀眸,“呀,沈顾问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了?” 也就调侃了一句,他很快恢复正色,点头说:“他的dna和753号大棚的样本吻合,本人对杀人分尸埋尸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交代了先前的落脚点,是郊区的一处废弃厂房,我们找过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 “还有那个叫琴莱的。” 楼川说着,留意了一眼沈规的表情,见他神色依旧无波无澜,继续说,“他的dna也对上了。目前基本确定,杀害十六名死者的真凶就是苗伦、琴莱和司机奥昆。” 沈规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站起身走向窗边,凝望着渐亮的天色。 朝阳泼洒在大地上,强势驱走了昏暗,目之所及也变得清晰,因此,睡在警局门口的身影更加惹人注目。 为了得到最新的消息,许多受害人家属们直接睡在门口,面对警员的一再劝说,执着地不愿离开。 记者们也在熬,天还未亮就扛着机器守在附近,遇到警员路过,立即追上去问。 没有人扰乱秩序,生怕惊扰了沉睡的魂灵,全心全意地期盼着一个结果。 沈规被压抑的氛围感染,低声问:“听说你们对移尸团伙的调查有进展了?” 如果不是那些转移尸骨的人,警方不会这么快发现命案。 之前他对专案组的调查进度参与的不多,基本是通过报告和记录同步信息。 楼川派出了几支小队分头行动,目前还没有书面记录。 “还记得第二个给大棚陈老板打电话,询问租期的人吗?”楼川问。 沈规点头:“记得,对方是名男性。” 楼川:“号码是一家小超市的公用电话。通过回看监控,我们找到了对方的行踪。” 他没有卖关子,顿了顿又继续说:“那名男子是一家律所的职员,但在半个月前,他突然提出离职。” 沈规计算时间:“差不多就是打电话前后。” “对,在那之后他就失踪了,也没回过家。更奇怪的是,我们联系到那家律所时,接电话的前台反馈,他们还有一名律师失联了。” 是失联,不是辞职。 沈规眉心一紧,便听到楼川的后话: “是一名女律师,名字叫向阳。” ==========作者有话说:========== 呃,本来要定时的,晋江太卡了,直接给我发出来了qaq 算了,没差没差 第45章 “向阳姐, 马上要进入台风季了,出门时记得带伞。” 简丹丹抱着玉米啃,又熬了个大夜的她,头发看着像被大炮轰过。 但看起来好像很好摸的样子, 向阳没忍住, 笑着揉了揉她头发, 温声问:“你发消息说, 群管理有新通知?” 她之前就提过,两人轮流熬夜, 但简丹丹说自己只是电视台末流记者,缺勤了这么久,早被开了,而她在律所的工作不能断。 所以大半时间还是简丹丹盯着,她得了空就过来, 换简丹丹去睡一会儿。 简丹丹放下玉米, 用湿巾擦了擦手,点开相册照片给她看,随后从笔筒里摸出一把梳子, 呲牙咧嘴地扯头发。 “高端会员线下活动?”向阳诧异地复述通知内容。 通知说,活动当日会发碰头地点,有专人接送,前往聚会场地。 简丹丹在一旁面露难色, 不只是头发打结扯不开, 更多是愁的。 “向阳姐, 线上咱们可以糊弄过去, 但线下怎么办啊,见面不久露馅了吗?” 向阳沉思, 最终还是无奈道:“不能去,被发现就麻烦了。” 她们不能冒险出面,找别人帮忙,又信不过,所以这场活动她们不能参加。 但cu管理员主张的活动,绝不会是普通的线下聚会。 她们没有急着找借口拒绝。 第45章 而是在活动当天,等专车抵达指定地点时,临时表示自己出了车祸,短时间内无法到达,并且发了好几句牢骚,甚至询问活动方能不能来现场附近接人。 活动方的回复很快:【简先生,我们对您今天的缺席深感惋惜,期待下次再聚。】 专车也在下一秒开走了。 然而,“出车祸”的简丹丹和向阳此刻就坐在不远处的出租车里,对眼前的情况毫不意外。 她们很肯定,这帮缺德玩意儿绝对不可能同意,这么说的目的只是为了降低他们的警惕心。 简丹丹拍了拍司机的座椅,说:“师傅,麻烦跟紧前面那辆车,但是不要被发现。” 司机原本有些犹豫,但看见两位客人一人拿着记者证一人拿着律师证,瞬间明白了什么,积压多年的热血瞬间沸腾,人车合一似的,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前方的黑车七绕八拐,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司机师傅半点不慌,四平八稳地跟了上去,缓缓停在十字路口附近,离那辆黑车不远不近。他满脸自豪地说:“没人能跑得过我们黄色法拉利。” 向阳从包里抽出三张钞票递给司机,试探询问:“师傅,您能在这里多等一会儿吗?” 简丹丹好奇地瞧了眼姐妹的包,若有所思。 见师傅同意了,两人简单乔装后,就准备往会所里走。她们在吧台等了有一阵,奇怪的是,没看到什么聚会场子。 难道那些人去了二楼包厢? 两人对视一眼,以找人的名义上了二楼,可转了一圈下来,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嗡嗡嗡。” 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简丹丹警觉地找了个厕所隔间,打开就见群里发出了好几条聚会视频,内容近乎丧失人性。 她用另一架手机同步录下所有内容,回看时突然暂停画面,放大了查看。 向阳在洗手池前佯装补妆,视线却时刻关注着厕所门口。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立即转头,见简丹丹拿着手机走近,低声说: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简丹丹没多说什么,带着向阳赶紧下车,又坐上那辆出租车,才开口解释:“在三环那个别墅区,之前业主大战物业,我去实地采访过。那边公共区域装修得很好看,古色古香的,我记得很清楚。” 两人在会所里浪费了不少时间,等坐车到别墅区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司机越看情况越觉得不对劲,退给她们一百块钱,赶紧开车跑了。 本来就是被牵扯进来的无辜路人,两人不仅没拦着,也没收回那一百元纸币,随后头也不回地小跑进了黑夜里。 她们也不清楚在别墅区外蹲了多久,只知道一个晚上,群里多了几十条视频。 群内其他会员肆意地狂欢着,无人在意受害女性的泪水与伤痕。 忽而两道车灯突兀亮起,借着光亮,能看到有人进进出出地抬了什么东西出来。 简丹丹艰难地眯着眼细看,他们抬着的,是奄奄一息的女孩。 两辆面包车一前一后地驶出别墅区,简丹丹为难地看向身边人,无声问: 她们接下来怎么办? 好在这里是三环,出了别墅区打车不算太麻烦。 两人一路小跑着上车,跟着两辆面包车一路前往郊外。 车窗外的环境越来越荒,而且再往前开就没路了,两人只能下车靠腿继续走。 借着手机的微弱灯光,她们佝偻着身体循着车轮印往前走,直到头顶天光渐亮,终于又看到了面包车的影子。 “他们在干什么?” “好像在挖坑?” “挖坑?” 两人将声音压到最低交谈着,正要拿出手机偷偷拍下背坡下的场景,忽然意识到了不妙。 那架下载了cu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定位中”三个字。 屏幕随即暗下,漆黑的面板上,是两人逐渐惊慌的神情,因为下一秒…… 她们的当前位置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怎么会? 她们什么时候暴露的? 来不及思考太多,现在她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逃! 而不远处,一人拿着手机,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挖坑的三人纷纷停下了动作,寻着定位转头看了过来。 “有老鼠?” —— 市局。 楼川珍惜粮食地吃完所有面,蹭了同事的洗洁精,把保温桶洗净又擦干水分,放在了审讯室外的长椅上。 见沈规还站在窗前,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对了,前台还说,那几天的怪事不少,有人半夜潜入律所,贵重物品一件没丢,但那位向律师的座位被翻得乱七八糟。我准备这两天带人去律所实地转转。” 那名叫魏毅的男律师辞职后的第二天,就给753号大棚的老板打电话询问租期。 如果他就是移尸团伙的一员,那么另一名失踪的向阳律师也是吗? 他们两人是出于何种目的参与这些事的?又是从什么渠道得知凶手犯案的行为? 既然在发现尸体这件事上,领先了警方一步,那么他们是否还知道其他与案件有关的线索呢? 楼川手指在膝盖上轻敲,微偏着头沉思,嘴上低喃着:“确定了三名凶手,但凶手不止苗伦他们仨。” 那些施虐的cu软件会员也不能放过,这个案子必须追查到底。 “律所,我跟你去。”沈规再次主动提出外勤。 楼川闻言眸光一亮,脸上赤裸裸地写着“稀罕啊”。 用表情调侃就够了,嘴上没再得寸进尺,他笑着点头:“成,出发叫你。” 楼川的视线下移,停在沈规胸前,微皱的白衬衫裹着一具略显单薄的身躯,浅褐色木雕纽扣系到最高,加重了他周身的冷淡与防备。 ——那块挂牌已经被收起来了。 沈规在他的视线中侧过身,直言问:“你在看什么?” 楼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问:“你脖子上是不是挂了个小牌子?” 之前在会所里,他看到沈规脖子上挂着块一指宽的长方形钢牌,上面是几个阿拉伯数字,应该是日期。 沈规的生日? 他记得沈规今年三十四,牌子上的数字比他出生年份要晚了三年。 总不能是他小叔虚报年纪吧? 沈规也抬手抚上胸前,两人一站一坐,却好似镜中你我。 他说:“护身符。” 看他不细讲,楼川再好奇也没继续问,主动换了个话题,不想让气氛冷下来: “袁女士刚才在群里找你,但你估计在忙没看到。她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给你送点爱心手作。” 沈规的目光往过道探去,估摸着楼川他们的审讯工作没这么快结束,于是说:“我换件衣服就去。” “好。”楼川眉眼弯弯地笑着,见沈规半天没个动作,笑意更浓了。 他拿出手机代表他们家的高冷小叔,给袁女士发了条消息。 【忠实的人民公仆:袁女士,小叔明早有空。】 “不着急回去,你在家睡会儿再出发。”楼川嘱咐了句,起身拎上保温桶。 他才说完,本该在睡美容觉的袁金香居然冒泡了。 【人见人爱袁女士:一来一回的多折腾,儿砸你现在住哪儿?警局?我直接去找你吧!】 【忠实的人民公仆:住我那儿。】 【人见人爱袁女士:?】 【人见人爱袁女士:好!明天见!】 楼川十分热情地给沈规看了聊天内容,“得,你明天不用起床,直接睡到袁女士掀被子,说太阳晒屁股了。那我现在送你回去?” 沈规一噎,伸手接走保温桶,婉拒:“回去也不远,我顺道把保温桶还给老板。” 而且,苗伦最近也不可能盯着他了。 楼川却更在意沈规腿上的伤,但伤患本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没再拦着,又老妈子似的交代了一句:“冰箱里有袁女士包的水饺,你烧水煮几个,饿不饿都吃点。” 沈规抱着保温桶慢悠悠地往前走,抬手摆了摆,敷衍道:“知道了。” 他语气里带着疲态,吐字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许多,懒洋洋的,好似晒足了太阳的猫。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落在楼川耳中,莫名熨帖,使得往回走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逍遥宫工作人员近百名,负责人就有十个,他不信什么都问不出来。 第46章 阳光驱散晨雾, 向大地泼洒。 专案组会议室内,趴在桌上抽空补觉的警员觉得刺眼,撇过了头,争分夺秒地继续睡。 面包和泡面的味道与烟味混杂, 叫人闻着头疼, 但大家对此早已习惯。 楼川找了个位置坐下, 嘴里叼着泡面叉, 等面的功夫,翻看一晚上的审讯结果。 相比于邱晨这个老板, 逍遥宫工作人员的配合度明显更高。 第46章 根据他们的供词,一二楼杂物间通往下水道的洞是半年前开始动工的。 会所营业时间是下午1点到第二天早上10点,老板趁晚上最热闹的时候,让施工队开始干活,用音乐遮掩动工的声音, 废料跟着第二天清场的垃圾一起处理掉。 当警方询问是否看见有人使用通道时, 得到的都是否定回答。 “以前有人问过那个洞的用途,第二天就被辞退了。” “我见过客人进二楼最里面那个包间,但带他们进去的不是我们这些服务员, 由老板亲自负责。” “监控有问题?这和我们可没关系,都是老板的意思。” 后勤负责人一脸无奈地辩解,“店里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老板会通知我们把监控关了, 事|后用旧画面替代。我就是个打工赚钱的, 当然是老板说啥我干啥。” 警方后来又问到他们对这些“特殊客人”的印象, 得到的回答可以概括为: 各年龄段都有的成年男性。 楼川偏过头, 望向不远处的白板,上面的字迹干净, 笔画一板一眼的,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 最底下是一行受害者的文字画像:“女性、无社会经验、无固定工作。” 在追求性别平等的当下,力量差异难以平衡,而一些生来就拥有这方面优势的群体,却将拳头对准了弱势群体。 他们这么做是会显得更勇猛吗?不,是更可笑。 “柱子。”楼川压低声音唤了声,“你先找着,我补半小时觉,醒来替你。” “没问题的楼哥。”刘柱嘴里咬着牛肉干止困。 他现在看的是逍遥宫后门的监控,寻找那几个挖洞工人的身影。他们断断续续施工了半年,很可能与苗伦那些人有过接触,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楼川说完就打了个哈欠,审讯持续了一晚上,他这会儿也是真没劲了。 “哥,你泡面不吃啊?”柱子超小声地问,眼珠滴溜转,轻手轻脚地把泡面桶拉到自己面前。 楼川在听到询问时清醒了一刻,随即又陷入沉睡。 ……他感到身体在连轴转的疲惫下无比沉重,重到不断往下坠,往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去,而魂灵却是飘忽的,同风扶摇而上,不知要去往哪里。 倏地,远处响起的谩骂声如同一只大手,抓住楼川游离的思绪。 虽然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得到,那些人骂得很脏。 “我看到他往这边跑了,人呢?” “周围找找,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能跑到哪儿去。” “狗东西,找到先打断他的腿!” 男人的声音混着枯枝落叶的碎裂声,逐渐靠近。 楼川无意识地颤抖着,恐惧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滋生,接管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使他动弹不得。 窸窸窣窣的声响离他越来越近,近乎就在他的两步之外。 他极力冲破恐惧的枷锁,想继续往前跑,忽而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出声。” “是楼川吗?”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跟着我,我送你回家。” 一声声的宽慰低语中,楼川感觉到捂着他嘴巴的手松开,而他的手被温暖包围。 从车厢里逃出来后,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在听到熟悉的中文后,双眼瞬间蓄满了泪水。 昏暗的雨林中常年不见阳光,却有一束光亮照在了他身上。 眼泪模糊了楼川的视线,他努力抬头去看,身边的人比他高出很多,只能看见对方胸前挂着一块牌子,随着跑动微微泛着银光。 他们一路东躲西藏,几次差点被发现,可那个人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直到跑出原以为没有尽头的雨林。 “回家去吧,你的家人在等你。” 那只手松开了他,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毅然决然地转身回到了无尽的昏暗中。 即使过去多年,儿时被拐卖的记忆,仍是他的梦魇。可那道背影、那块挂牌如同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不曾淡去。 ——他是带他死里逃生的天恩。 …… 浴室内的水声骤停,水汽从打开的门缝钻出。 沈规换上睡衣出来,转头被窗外的天光吸引视线。 他将厚重的窗帘拉上,却打开了屋内的灯光。 定好闹钟,平躺在柔软的床上,他被难得的惬意裹住全身。 可他似乎总留不住美好,双眼合上不过几息,噩梦便如潮水般涌来。 “啪嗒、啪嗒!” 烈火狂舞着,不断舔舐他的血肉,每一寸骨骼、每一次呼吸,都在不受控地战栗。 热浪烧干了他的血液,火焰剥离了他的灵魂。 不甘成为他最后的养分,拼尽全力爬出了那场滔天火海。 ……他真的活过来了吗? “阿渡,阿渡!” 他在身边人的呼唤声中睁眼,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默默点头应下了这个称呼。 “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成为我的刀,杀了他……” 火场深处的交付在耳边不断响起,沈规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幽幽望着病床边的男人。 他的养父,颂猜。 “阿渡,医生说你身体底子不错,接下来好好养伤。我给你联系了最好的整容整形专家,都会好起来的!” 男人说着,戴满戒指的手在栏杆上轻拍了拍,发出“叩叩”响声,撞击耳膜。 沈规吃力地缓缓点头,视线从微开的双眼缝隙中缓缓游移,想是在找什么东西。 高温差点夺去他的生命,别说开口,他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在找这个?” 颂猜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枚戒指,“既然你在养伤,最近就先不戴了,园区的事我会交给谢嵊处理,你安心养着。” 他说着,将戒指戴在了自己手上,转身交代手下照顾好病人,便离开了病房。 明明是养父,沈规却在这个人身上感觉不到分毫爱护,甚至可以说,颂猜对手下的态度,都比对他和善。 但他不在乎。 病房内归于平静,无人出声,只有床头的监护仪滴滴嗡鸣。 冷白的墙面,沈规在那之后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过去几个春秋冬夏,久到他记不清自己进了多少次手术室,久到他拆下绷带,尝试下地走路…… 每一步,他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他的四肢百骸都在接受重组的剧痛。 就这么一步、一步,他走出病房,走出医院,走向人群,走进人人簇拥的中心。 周围的热闹并未持续太久,陡然响起的警报声,打乱了园区的平静。 武装警察鱼贯而入,迅速铺开,枪口对准所有人,朝中心地带逼近。 然而警方侵入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到了中心大楼内。 “谢嵊,快开路!” 站在窗边向下张望的沈规闻声回头,见是颂猜在高声呼喊,并在保护下不断后退。 他作势要跟上,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注视着那双如同蛇蝎的绿眸,沈规皱眉:“我跟着保护干爹。” 苗伦嗤笑:“这件事谢爷会负责,至于你……一个养子而已,颂猜先生不在乎。” “苗伦。” 闻声,原本乖戾的苗伦立即换了张脸,顺从地低下头,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谢嵊快步走来,乌黑长发扎在脑后,一身笔挺西装在混乱中一丝不苟,似乎早就习惯与危机常伴。 有别于苗伦的讥讽,他的态度明显平和,侧身展臂,友好示意:“现在事态紧急,一起走目标太大,我们的人已经送颂猜先生离开了。阿渡少爷,你从另一边走。” 沈规眸色微暗,所有思绪在脑海中快速整合,改口说:“不,我跟警察走。” 他的一句话,令剩下的所有人惊诧:“什么?” 沈规缓缓拿出口袋里的钢牌,先前的挂绳被大火烧断,他重新绑了根更结实的绳子。 “那个条子的信物,在我手里。” 挂牌在他素白的手中反射着亮光,背面映着他的半张脸庞,模模糊糊,晦暗不明。 …… “叮咚,叮咚。” 一道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将沈规从深渊中拉回,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即使屋内开着空调,后背还是出了不少汗。 心脏在胸腔内躁动不安,几近冲出喉口。 他抬眼环顾四周,不是病房,也不是园区里的灰暗房间,头顶的暖黄灯光似是在无声安慰着他。 沈规扶着床沿下地,缓步走出房间,顺着猫眼确认门外情况。 母亲的笑脸映入眼帘,沈规一时惊愕,随即调整自己的心情,平复后才开门。 “妈。”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抱歉,我刚刚睡得有点沉,没听到。” 袁金香满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哎呀,你刚回国就开始工作,不累才怪!没事没事!” 第47章 她说着,提起手里的大包小包,笑嘻嘻地说: “当当!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吃的!” 沈规马上伸手帮忙接,被袁金香闪开了。 又见她抬起右手,示意他接走小拇指勾着的那个袋子。 沈规遵从地接过,在目光示意下拉开袋子,见里头是两颗麻球,还有一块炸糍粑。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些,先坐在旁边吃,东西我来放。”袁金香熟门熟路地进门,嘴里碎碎念道。 “小楼平时也是只知道工作,我隔三差五会过来,给他补点干粮。今天做了不少你小时候爱吃的。不过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喜欢什么再和妈妈说,妈妈给你做!” 第47章 沈规的视线在早饭上久久没有挪开, 听着厨房里传出的声响,他蓦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在从前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他在父亲的喊声中醒来,睡眼朦胧地抱着小玩偶从房间出来。 父亲慈笑着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说:“阿规自己刷牙洗脸, 爸爸去叫妈妈起床。” 沈规一脸困顿地坐在餐桌上时, 坐在身边的妈妈也在打哈欠。 “这份是妈妈喜欢的咸豆腐脑和炸圈, 这份是阿规爱吃的甜糍粑和麻球,吃完咱们一起出门送妈妈上班。” 沈规乖乖点头, 下一秒就听到妈妈仰天哀呼:“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恳求上天把公司炸了!” 沈世平噗嗤笑出声,伸手把炸圈泡进咸豆腐脑里,递到妻子的嘴边,哄着说:“公司炸了, 你这个老板的钱怎么办?” 袁金香咬了口带着汤汁的酥脆, 虽然还在嘟嘟囔囔着,人确实因为好吃的,而清醒了不少, “老板也是会不想上班的。” 他们很快结束了早饭出门。 车内空间不大,一大一小在后座上睡得东倒西歪。 直到沈世平开口提醒:“袁总,距离你上班迟到还有5分钟。” 袁金香对着自己的儿子啵啵啵亲了好几口,勉强找回了自己的精英女性人设, 踩着高跟鞋下车往公司走。 直到她进入公司大门, 门口的车才缓缓开走。 见车窗外的场景又回到了小区停车场, 沈规乖巧地自己解开安全带下车。 他走了几步, 发现父亲没有跟上,不解地扭头看去, “爸爸?” 沈世平叹息一声,上前两步,在他面前蹲下说,一字一句说得真切而温柔:“阿规,爸爸过两天又要出差,估计得很久才回来。你现在是个小大人,以后爸爸不在了,你也要照顾好妈妈,知道吗?” 小小的沈规听到他们又要分离的消息,一把扑进父亲的怀里。 即使从他出生起,父亲经常出国做生意,他还是不习惯别离。 “爸爸,阿规不想你走。” 沈世平不言,无奈地轻抚着孩子的发顶。 沈规埋在那个温暖的胸口,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冰凉和坚硬。 他指着父亲胸前的牌子问:“爸爸,这是什么?” 沈世平低头看了眼,沉声说:“是爸爸的第三条生命。” 当时的沈规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天真地问父亲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却没有得到答复,只看到一张略带苦涩的笑脸。 后来,他终于明白挂牌的意义,却和父亲作出了一样的选择,不再执着于回家了。 …… “在想什么呢?” 一杯果蔬汁放在了沈规面前,他回神抬眸,看向在自己身边落座的母亲,轻声问:“妈,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想问,也是替父亲问。 之前在楼家吃饭,不方便问这些,担心楼董听到后,觉得他这是不信任,怕楼家会亏待他母亲。 袁金香一听就愣住了,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朝厨房看了眼,连忙解释:“儿子,你别多想嗷!妈妈做这些吃的都是自愿的!” 她和沈规他爸在一起的时候,是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不代表她不喜欢烹饪。 沈规唇角微勾,笑意释然。 是啊,他妈妈本身就是能感知幸福的存在。 袁金香打量着自己的儿子,温柔地把问题又还了回去:“儿子,你呢,还有你爸,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在楼家你放不开,现在就咱娘俩,畅所欲言!” 沈规喝了口果蔬汁,借杯口挡住眼底的暗色,而后说:“我和爸,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那就好。”袁金香没有刨根问底,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开心快乐就够了。 她很久没有和别人聊起自己的前夫了,感慨和怀念涌上心头,阵阵潮浪冲刷着暗伤,隐隐作痛,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慢下了语速。 “看来你爸在外头混得不错。他以前就是个混不吝,整天没个正形,但说他人品不好吧,也不是,这家伙隔三差五做点好人好事,对街坊邻居都不错。” 儿时的记忆对沈规来说弥足珍贵,他点头表示对这些过去有印象。 “但他能好好完成学业,找到工作,有美满的家庭,很大程度是受到老楼董的帮助。”袁金香说。 沈规知道一些,是以前在东南亚时,父亲偶尔提起过,“楼爷爷是父亲的恩人。” 袁金香笑了笑,“你爸是个孤儿,靠社会资助长大,他原本想读完高中就去混社会,不想继续依靠别人生存。幕后资助人听说这件事后,出面找到了他。那个人就是老楼董。” “你知道吗,你爸当时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挺不好意思的,我追着他问了好久,他才肯说实话。” 袁金香跟说八卦似的,提了兴致,往沈规身边挪近了些,“老楼董刚开始还和他心平气和地讲,看他听不进去,于是把人拖到拳击馆,找了好几个教练,硬生生把他打服气了。说社会不是那么好混的,有来有回的拳头都接不住,屁点大的小孩,无依无靠的还想混社会,迟早有天跪下来到处认爹。” 沈规微诧,这些事他爸确实没和他说过。 很难想象他爸那样的人,以前是这种脾气。 虽然沈规不是个合格的捧哏儿,但袁金香说得很起劲,“这招真把你爸打醒了,后来他乖乖上学去了,听说考了个不错的学校,就是臭脾气一直没收。要不是楼爷爷,他估计早进去踩缝纫机了。” “所以您是为了我爸,报答楼爷爷?” 沈规眉心微紧,呼吸也沉重了许多,“可你和我爸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那次他爸出差回来后,主动提了离婚。 他听邻居说,他这么大的孩子,跟在妈妈身边是累赘,既影响她工作,又对她以后的家庭不好。所以妈妈问他想跟谁的时候,他说跟爸爸走。 他爸虽然有些犹豫,但听到他的解释后,最终勉强同意了。 身为母亲,袁金香敏感地听出了儿子在心疼自己,拿起桌上的苹果,边削边说:“就当你妈是圣母心作祟吧。我是真心觉得,和你爸相处的那些年,我过得很幸福。” 苹果皮在她手中缓缓展开,如同握在她手中的红线,而另一头,却失了联系。 “我很感激老楼董当年的援手,就算知道你爸可能会生气,别人也会说三道四,但我不在乎。你爸可以拍拍屁股出国,我不行,有恩就是要报的。” 她说着,将断掉的苹果皮丢进垃圾桶,继续道:“我去探病的时候,看到老楼董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护工,小楼在学校回不来,他爸全国各地到处飞。我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好人不应该是这种下场,所以脑子一热,于是提议结婚了。” “但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问过我儿子的想法。”袁金香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沈规。 她的母爱浓烈又直接,沈规习惯性隐藏的个人情绪也被带动着,袒露了一角。 沈规摇了摇头,“知道您在国内过得很好,我……我们安心了很多。” 他咬了口麻球咀嚼,儿时熟悉的味道在口腔蔓延,无声地在胸腔内震荡。 袁金香是不会亏待自己的,也拿了个苹果,懒得削皮,直接啃了一口,感慨道:“但妈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呀,发消息你也不回。” 她仰头回想了一阵,“唯一一次联系,还是那年小楼被他爸的竞争对手拐走。我给你爸打电话,想让他在国外也帮忙打听一下,但一直没人接,只好托你转达了。我记得那时你才10岁?” 他们母子俩竟然二十几年没联系了。 沈规一手拿着早餐,一手拿着苹果,却觉得沉甸甸的,垂眸避开视线:“妈,我在国外有点忙。” 他知道这个借口很敷衍,但很多事他不能说。 “傻孩子,妈不是在怪你。”袁金香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沈规的脑门儿,“是妈妈心疼你,怕你在国外吃得不习惯,住得不舒服,课业能不能适应。” 沈规是她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小时候白白胖胖的一团,再见面时整个人瘦成竹竿了,话不爱讲,笑也不笑,跟变了个人似的。 第48章 可见他在国外遭了多少罪。 沈规呼吸一沉,呼出的灼热气息附着着心头的暖意,还有更加沉重的愧疚。 “那你之后还走吗?”袁金香注视着他的双眼问道,随即想起了什么,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 沈规顿了顿,唇线因微抿而平齐,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近期会在国内。” “这个!”袁金香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红绳,拉来沈规的手,给他戴上,“这是庙里求的,保平安用的,妈给你戴上。” 沈规的腕骨细长,白到可见青筋的皮肤包在骨头上,再挂个宽了一大圈的红绳,显得更营养不良。 袁金香微微瘪嘴,“既然回来了,以后多吃点,冰箱里的吃完妈再做,回头我让小楼监督你。沈世平以前不是挺会照顾人的,怎么亏待自己的儿子。” “哦,对了。” 说到楼川,袁金香想起另一件事,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储蓄卡递给沈规,“这是楼董给你的礼物,他说上次给你没收,让我这次带过来。” 沈规把卡往回退,“妈,真不用,替我谢谢楼董的好意。” 袁金香摆手的频率堪比雨刮器,“忘了你妈过年的时候最怕什么了?给了就收着,没事的。” 每年过年都要红包拉锯战,她最怵这个了。 提防沈规再次把银行卡还回来,袁金香又坐了一会就主动提先回去了。 房门一关,屋内重归平静,沈规静默地回到沙发边,又一个人坐了很久。 被重提的过往在脑海中不断闪过画面,美好的、不舍的、残忍的……如同尖刺,随着每一次心跳,往灵魂更深处刺去。 “叮咚。” 再次响起的门铃声,将沈规从神伤中拖出,他深呼吸调整情绪,以为是母亲忘带东西又折返,却在猫眼中看到楼川的脸。 沈规眼底闪过微不可查的亮光,开门问:“你怎么回来了?” 楼川歪头往门内瞧,确认袁女士已经走了,自己的到来不会打扰两人叙旧,才站直了身体,拉开家门往里走。 “我回来换身衣服。” 他鼻子耸了耸,寻着香味找到厨房,看到满满一冰箱的食物,夸张地“哇”了一声,随即举着手机拍下照片,还让自己的大拇指倾情入镜。 【忠实的人民公仆:感谢心灵手巧的袁金香女士,好吃爱吃!】 【人见人爱袁女士:会夸多夸!】 【人见人爱袁女士:敞开了吃,尤其是小沈,小楼你帮我监督!】 【忠实的人民公仆:包在我身上,保证给小叔养得白白胖胖充满希望。】 群聊里的消息同步发到沈规的手机里,他沉默地旁观着,唇角却微微弯着弧度。 楼川和他妈妈都是会直白表达爱意的人。 楼川顺道看了眼时间,“我一会儿就走,临时要去趟隔壁市,说是发现了一具海漂尸,疑似是向律师。” 他赶时间,边往房间走边脱衣服,路过茶几时,眼尖地瞄到了一张银行卡,“这卡?” 棉质t恤被脱去了一半,露出他线条明显、肌肉饱满的腹肌,看不到一点赘肉,凸起的筋络顺着人鱼线蜿蜒向下,没入运动裤松紧带,留意到沈规投来的视线,默默把衣服拉下去了。 不太好,男男也授受不亲! 本来小叔就对他心思不纯,万一再让他误会什么…… 楼川心头的暗痒传染到喉管,不得劲地咽了咽口水,视线忍不住往沈规身上偷瞟。 他小叔瘦归瘦,但身手一看就是练家子,劲儿也是真大,能把他差点勒晕的那种,自身条件应该也不差才对。 不对,他看个什么劲儿? 非礼勿视! 沈规只是很疑惑,楼川哪儿来的时间锻炼,但现在更疑惑的是另一个问题:“这张卡怎么了?” 楼川手指轻蹭鼻尖,“没什么。” 楼董不是说这张卡里的钱,是等他娶老婆时当彩礼吗?怎么给沈规了? 难道…… 他小叔速度这么快,把家里人都给说服了? 彩礼、沈规…… 楼川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楼董这么开明的? 沈规看楼川的脸色快成调色盘,隐约觉察到这张卡的意义非凡,暗暗计划着找时间再把卡还回去。 他快步经过,往房间走,“要去隔壁市是吧。我也去换衣服,等会跟你一起出发。” ==========作者有话说:========== 祝愿广西的朋友们平安无恙! 以及,下一场台风即将到达,请大家做好防护,注意安全! 第48章 晨间的农村小路上, 乡镇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崎岖路面,时不时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原地散架。 “吱嘎——” 车门敞开,早在站点等候的老人堵在门口, 手里拖着今天要去镇上卖掉的瓜果蔬菜, 争抢着上车。 老人们一落座, 刚才的抱怨声通通消失, 热络地闲话家常。 又一阵尖锐噪声后,车门关闭,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点。 忽然,一阵急切的拍门声响起,司机余光扫了眼,见有两个姑娘疾跑着跟车,一个激灵, 立马踩下刹车开门。 “小姑娘急什么, 万一出意外了怎么办?”司机没忍住教育了一句。 向阳和简丹丹连忙跑上车,来不及喘气,赶忙说:“师傅, 快走!” 司机一脸的怪异,以为俩小姑娘是赶着去上班,没多问就启程了。 亲眼看着窗外的大棚向后移动,又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简丹丹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她的手仍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看向身侧的姐姐, 问:“向阳姐,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到手机被定位后,她们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劲, 从荒地里跑出来了。 这里太偏,叫不到车,幸好有晨间公交车能离开,可两人的心始终惴惴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两人跑着回家,房门重重关上的一刻,两人才艰难缓了两口气。 然而,现实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手机屏幕上的定位信息更新了,就是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向阳的家。 “刷拉——”汽车轮胎轧过坑洼,溅起一阵水花。 房间里的两人犹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们的注意。 向阳放轻了脚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向下张望,见一辆黑车停在了她家楼下,好似紧咬不放的猎犬。 两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伸出手指隔空轻点,视线缓缓上移,似乎是在数楼层。 一、二、三…… 向阳只觉头皮发麻,忙地松开了窗帘,强压下慌乱后整理思绪。她转身从简丹丹手里拿走那架被定位的手机,随即开始整理书房的所有证据。 “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向阳快速说完,把文件和记录了所有视频证据的硬盘塞到简丹丹怀里,拉着人快步走出家门。 她往电梯方向看去,缓缓上升的数字是危险逼近的信号,旋即朝安全通道走,“这边!” 十几层的楼梯,两人一步不敢歇。 直到拐角处出现“14”,向阳突然喊停,“丹丹,我们分头跑。十四楼有外置疏散梯,你走另一边,去报警,把所有证据交给警察。” “那你呢!”简丹丹虽然年轻稚嫩,却很快意识到向阳的打算,紧紧抱着怀里装着证据的小包。 向阳摇头,“如果我们两个都落到那些人手里,就功亏一篑了。” 她最后一次轻抚妹妹的头发,眼中满是温柔,话语却是无比坚定果决:“这些证据你带好,别害怕,姐姐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 “向阳姐……” 向阳笑着拒绝了简丹丹的挽留,将人往前一推,“去吧,往明天去!” 明天,她们所有人的明天。 … “轰隆!” 惊雷搅动着沉重的雨云,天空仿佛要在下一秒坠落。 大地在疾跑中颤抖,向阳半道上丢掉那架被定位的手机,然而紧追着的人仍不愿放过她。 等向阳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故意戏弄她,将她往郊外驱赶时,已然没了回头路可走,只能继续朝着渺茫的生机逃亡。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 背后伸来的一双手掐断了向阳的求生之路,鬼魅般的声音随之响起,“找到你了,这位勇敢的朋友。” 向阳不停挣扎着,终究是逃不出桎梏,被生生拖入绝路。 不,不会是绝路的。 她相信丹丹,相信真相不会被埋没。 在留下最后遗言的时刻,向阳紧咬着牙关,对屏幕前所有恶意窥探的视线宣战:“总有一天,镜头也会对准你们每一张脸!” 总有一天,所有罪恶都会被终结! 总有一天,女孩们再面对镜头,不会感到害怕。 第49章 —— 警车从市局出来后,快速并入主路,向着阳光进发。 前往临市的路程不算太远,走机场高速就能直达。楼川已经打好招呼,沈规带人去殡仪馆法医中心确认死者情况,而他带着剩余人直接去现场和分局刑侦碰头。 警戒线被层层包围,看到队长领着几位生面孔过来,警员立即让出一条通道。 “尸体是昨天傍晚发现的,渔民报的警。”江封市刑侦支队的夏知夏队长帮忙拉起警戒线。 等江安的几位同志进入现场后,他将手指向河边,“我们到达现场后,死者就在这个位置,飘在水面上,衣服被铁钩挂到了,没有继续往下飘。” 楼川穿戴好鞋套跟来,见警员正在岸边搜索,于是问:“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夏知摇了摇头,“死者应该是顺着水流冲过来的,看尸体的状态和近期水流,第一现场不在这附近。” 他们已经向水利和气象局要了近期数据,逆推的话,应该能算出大概的落水位置。 楼川刚想问尸检结果,手机铃声响起,话筒中传出沈规平缓沉稳的声音: “楼川,我看过死者了。尸体为女性,躯体高度腐败,呈巨人观现象,结合近期的气温水温,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周左右。口鼻有捂痕,颈部有掐痕,牙齿有轻度玫瑰齿样改变,加上当地法医没有在她的肺部找到溺液与泥沙,基本可以确定,死者生前遭受机械性窒息,死后抛尸,而非溺水死亡。” 沈规的声音很轻,不愿惊扰室内的沉寂。他说到一半顿了顿,即使楼川现在看不见,也从对方沉沉的呼吸声中,听出了情绪上的异常。 “怎么了?”楼川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沈规:“法医在死者胃内找到一小块亚克力碎片,胃酸腐蚀程度较轻,食管有严重擦伤,是生前故意吞下的。” 如果不是被人胁迫,那就是死者在拼命留下线索。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意味着她遭遇了一场蓄意谋杀。 她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临死前,硬生生吞下这块拇指大小、边缘尖利的碎片? 楼川也有一瞬的默然,沉声说:“碎片上的信息,夏队之前拍给我了。” 江封刑侦听说他们也在查这家律所,所以给他打了电话。 而他也是确定这个案子和他们调查的线索有关后,才着急赶过来。 沈规轻喃碎片上的两个字:“承义。” 楼川闻言,眉心压低,“是魏毅和向阳所在律所的名字。” 一旁的夏知主动接过话头,说:“我们是看那个碎片的材质很像工牌,于是尝试联系所有和承义有关的企业,最终得知一名律师的失联时间,正好能和本案死者对上,对方前台说你们也在查。” 可是,死者为什么要吞下律所的名字? 难道是职场矛盾?或者,劳动纠纷? 但这么做的牺牲也太大了。 “不过有一点得说明,怕你白跑一趟。”夏知望向看似平静的海面,“死者面貌无法辨认了,dna得去律所采样再做比对,目前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向律师。” 他电话里说,死者疑似为他们要找的向律师,结果楼队立马就带人过来了。 看得出江安刑侦的重视。 也正是因为紧迫,他得把事情交代清楚,别浪费不必要的时间。 楼川深吸了一口气,周围都是同行,说话也方便一点,“江安前段时间的地铁埋尸案,我们查到其中一名涉案人员在承义律所任职,但半月前,他突然提出辞职。” 那个案子影响力不小,夏知也一直在关注,而承义律所差不多时间段,有一名男律师辞职,一名女律师失联,这件事他在向律所咨询时也听说了。 但没想到这两个案子会有关联。 夏知很快整理好思路,点头道:“行,那案子你们移过去吧,有需要协助的地方,再和我联系,江封兄弟全力配合!” “多谢!赶明儿你们团建来江安逛逛,我请哥几个吃海鲜。”楼川伸出一只手和夏知击了个掌,重重握了握。 虽然这里不是凶案第一现场,但作为尸体发现现场,该做的取样一样不能少。 楼川当即把带来的人分成三队,沈规那边转移死者,现勘痕检留下现场,配合江封刑侦继续取样,他带人回到江安,前往律所实地摸排。 但给沈规打电话时,他好声好气地多解释了一句:“我也想带着沈顾问一起去律所,但死者的转移工作有你盯着,我更安心。或者你回去以后,再过来,我等你。” 他真没忘记沈规之前说过,想跟着一起去律所。 但让沈规一来一回地跑,这不折腾人吗? 沈规没什么负面情绪,轻应了一声,说:“你的安排很合理,回头把结果告诉我就好,我们这边也启程了。” “好,路上小心。”楼川挂断了电话,切屏细看现勘同步过来的照片,没注意到坐在副驾驶上的刘柱投来的视线。 刘柱盯着后视镜瞠目,忍不住暗暗嘶声。 楼队对下属的态度一直很好,但何时对他们用这种腻腻歪歪的语气解释过? 这种和家属报备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他刚正不阿的楼哥一定是因为欣赏沈顾问的能力,才这么客气的! 对,一定是! 第49章 翻转的玻璃门反射着盛夏阳光, 刺目又晃眼。 前台条件反射地从位置上站起打招呼,见进门的人身穿警服,很快反应过来他们的目的,笑着说:“警察同志们好。” 楼川展示自己的警官证, “您好, 之前电话联系过的。” “楼警官。”前台伸手侧身示意, “办公区域在这边。” 她指明位置, “这是魏毅的工位,角落那个是向阳姐的。发现外人入室后, 我们立刻报了警,上门的警官说有调查结果了会通知我们,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公共区域的监控拍到,当夜闯入律所的一共是两人,其中一人用电脑破解了门禁。他们在律所内到处翻找, 尤其是向阳的工位, 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带走。 楼川望向角落,问:“向律师的桌面这么干净?” 前台点头,“向阳姐做事一向很利索, 日常办公就手机和电脑。” 之前有警察问过这些问题,所以她自觉补充:“她的电脑和手机基本带在身边。” 楼川:“向律师和魏律师的现居住址律所有留档吗?” 前台:“有的,我发您。” 楼川又问:“两位律师近期是否有纠纷,比如客户不满意, 或者案件另一方表现出敌对情绪?” 这个问题, 前台不太方便回答, 于是带着警察敲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 律所主任连忙起身过来握手, 听到警察的疑问后,他停顿思考后, 说:“应该没有。魏律在业内的口碑一直很好,他主要负责劳务纠纷,辞职前刚赢了两场仲裁。他提离职的时候,我挺可惜的,问是什么原因,他就说有点私事要处理,可能有一阵不能回律所。” “没细说?” 主任摇头,“没有,我看他脸色很不好。哦,对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前台问:“我记得魏律走之前,在向律桌子旁边站了很久,对吧?” 前台点头附和,“我也记得,我当时还问他是不是有事想联系向律师,他说没有。” 楼川侧目看向旁边的警员,提醒他每一句话都要做记录,随后继续问:“他们平时在律所人缘怎么样,两人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主任回答得很快,腔调带着身为上司的立场,“他们都是合格的律师,工作负责,专业认真,对客户对同事态度亲和,平日没什么龃龉。” 楼川笑着回以赞赏:“有主任这么关心下属的领导,想必魏律师提出离职,确实是慎重思考后的结果。” 他的视线悄无声息地在前台身上扫过,没有漏掉她刚才抿唇的小动作。 主任乐呵地点了点头:“如果魏律把事情处理好,还愿意回来,律所依旧欢迎。” “那向律师呢,主任对她的了解多吗?”楼川追问。 一提到这个名字,主任脸上的笑容明显勉强了很多,但说话还是很客气的,“向律是很有社会公德心的好同志,经常接法律援助。” 没了? 楼川眉头微挑,对主任的暗讽心领神会,顺势问:“听说之前有人半夜入室,着重翻她的东西,是法律援助出了问题,还是手上的其他案子?” 主任摇头辩解:“别的不说,向律是公认的好脾气,纠纷双方有矛盾,当场打起来都不少见,但只要是她经手的案子,矛盾很少被激化的。所以突然发生这种事,我们都很奇怪。” 作为律所合伙人之一,他不排斥法律援助,但向阳这种法律援助接得比个案勤快的律师,他确实很不满意。 但身为同行,他不否认向律的个人优点。 第50章 楼川沉思后问:“向律师失联后,她家里人没和律所联系过吗?或者,你们有尝试联系过她和她的家属吗?” 主任点头:“给她打过电话,没人接。行政联系过她父母,对面说她好几年没回家了,听到向阳失联的消息,她父母没什么反应,那我们作为同事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旁的前台忍不住开腔,解释道:“向阳姐之前和我们说过,她家里催婚,但她想把工作重心放在事业上,父母觉得她三十好几了不想结婚很丢人,所以这几年一直在冷暴力逼婚。” 她也不知道向家父母是怎么想的,女儿都失联了还不咸不淡的,难道是觉得向阳姐的失踪,是为了逃避结婚吗? 可向阳姐不是这样的人啊! 主任撇嘴冷笑,虽然没有明着奚落,但看得出来他对“不结婚”这事暗自不屑。 桌上的手机猝然响起,主任忙回到桌前处理电话内容,变脸似的换了个态度,无声对办公室里的警察说了句“抱歉”。 楼川不再打扰他,带着警员离开办公室,对领路的前台询问:“请问你们这里有会客区吗?” “有的。”前台把他们领到会议室里,礼貌地笑问,“需要我这边通知同事过来吗?” 楼川微笑着摇了摇头,掌心向上,示意前台请坐。 “我是想和您聊聊,有空吗?” 前台一愣,点头后说:“我去放个暂时离开的牌子,稍后回来。” 她去而复返,在警察对面坐下,深呼吸着等待询问。 “别紧张。”楼川宽慰道。 他朝主任办公室的方向看了眼,“向律师和魏律师之间,有矛盾吗?” 前台闻言惊讶瞪目,没想到警察问的问题会这么直接。她抿了抿唇,不确定地说:“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上个月律所团建,大家一起出去吃饭,向阳姐突然对我们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再熟悉的人也要保持警惕。然后散场的时候,向阳姐是一个人走的,她家离吃饭的酒店不远,奇怪的是,魏律师跟着一起走了,可我记得他家不是那个方向。” 楼川:“你们当时没觉得奇怪?” 前台摇了摇头:“我们都觉得魏律师不是会干坏事的人,他人品挺好的,同事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都很热情地帮忙解决,天天老婆长闺女短的。所以,就想着,可能是那天临时要去那个方向一趟,或者别的。” 她说话间时不时轻微咬唇,交叠的双手有意识地攥紧。楼川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再微小的动作也被他尽收眼底。 等她说完,楼川才开口问:“但是?” 前台表情有些无奈,顺着说:“但是第二天上班,两人的表情都不对。我偷偷问过向阳姐,她就说没事,但这个反应就是很奇怪啊!” 如果真的没事,肯定会解释一两句的吧! 可那会儿向阳姐的表情,一看就是有事发生。 楼川垂眸整理思路,再问:“在你看来,向律师和魏律师都不来律所,是否有彼此的原因呢?还是其他因素?” 相似的问题她刚才在办公室就听过,并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正要开口否认,前台又合上双唇,压低了视线思考着什么。 好一会儿,她出声说:“不过有件事,我不知道会不会和向阳姐的失踪有关。” 楼川抬手,表示她可以畅所欲言。 前台说:“向阳姐前段时间经常提醒我们,出门在外要小心偷拍和监控。她一直很好心,但提醒得有点太频繁了,几乎天天说。” 楼川问:“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台认真想了想,“半年了吧,好像是因为一起法律援助。我听其他律师提过一嘴,说是有个女孩子被人威胁了,来律所寻求帮助,但给不了太高律师费,案子就由向阳姐接手了,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我可以帮忙叫之前负责接待的律师。” “好的,麻烦了,谢谢你的配合。” 楼川起身目送前台离开。 …… 警方在律所的调查工作又延续了一个小时,驱车回了趟警局,把向阳和魏毅留在律所的个人物品送回检验科取样后,一刻不停地又出发了。 “柱子,你带人去向阳和魏毅家里转转,我上那个女孩家里转转。” 楼川话声才落,出发的侦查队自觉分成两波。 警察再次驶出市局大门,楼川手握方向盘,朝定位赶去。 不久前,前台又带了一名女律师进入会议室,以及那名女学生填写的到访登记表。 女律师说:“我对那个孩子的印象很深,她不敢看人,对路过的每个人都很警惕,一看就是遇着什么事了,而且她到访登记表上,着重写明要女律师。警官,小孩的心思很单纯,一般看到这种要求,她是为什么来的,其实我们已经猜到了。” 楼川闻言,意会地微点了点头。 “女孩说自己被人用隐私照片威胁,已经涉及到了她的人身安全,但不敢报警,怕对方真的对她和家人动手,所以想找律师问问有没有办法私了。” “但这案子我没接,一方面是我手上同时还有两个案子,真的抽不开身,另一方面,是考虑到向阳对法律援助更熟悉,所以我给她留了向阳的电话。” “后来我问过向阳,她说她主动去见了那个女孩子,但女孩才说一半,就被她妈妈拉走了。我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调侃过,现在的家长还是这么谈性色变。” 女律师说到一半,脸上笑意渐浓,眼中满是欣赏,“向阳说,她要继续调查下去,因为这个社会不只有一个孩子遭受折磨,她想替那个孩子把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 楼川把对律所主任和前台问过的问题,同样向她问了一遍。 女律师:“这件事,我后来忙完了,再想起来,是因为前不久,我注意到向阳的状态很不对,于是私底下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急事了。她说还在查之前那个女孩的案子,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什么都不愿意说,反复叮嘱我平时要多留意。” “警官……”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哽咽,“向阳,是一名好律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请你们一定要找到她!” 第50章 轻推开的奶茶店门刮过风铃, 带起一阵悦耳脆响。 坐在角落的女生抬起头,起身向走来的两位陌生人微微鞠躬。 她小声问:“请问是楼警官吗?” 半年前,也是这个角落,她遇见了一个阳光般明媚的姐姐, 对方很想把她从灰暗的角落里拽出去。 可把她拽走的, 是现实, 是母亲的保护。 短短半年的时间, 她把一头乌黑漂亮的长发全剃光了,整个人瘦到脱相, 自己都不敢面对镜子里的人。 可即使是这样,那些人依旧没有放过她。 似乎在他们眼里,好看的皮囊也不是恶魔果实,之所以步步紧逼,想榨干她剩余的价值, 只是因为—— 她是女的。 楼川笑容亲和, 指着座位说:“我们可以坐在你对面吗?” 黄琪重重点头道:“可以的,请坐。” 她想过警察找她会问的问题,但没想到对方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一般喝几分糖?” 黄琪愣了愣, 发现这位警察叔叔在点单。 楼川笑说:“大热天的,把你叫出来问话,怪不好意思的,请你喝杯奶茶?” 而且他们占了店里的桌子, 不点单说不过去。 “全糖, 谢谢您。”黄琪嗫喏。 楼川又点了杯柠檬水, 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警员, 意思是让他自己看着点,然后才切入正题: “黄同学, 我们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些事。你不用紧张,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可以随时叫停。” 见黄琪点头,楼川继续说:“今年2月份,你在承义律所咨询的事,还有印象吗?” 出乎楼川的意料,黄琪回应得很直接,甚至打断了他注意对方情绪时保持的小心克制。 “楼警官,这半年我一直后悔。” 如果半年前的那天午后,她甩开妈妈的手,选择留下来继续配合采访,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直视着警察的双眼,把当初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我换衣服的时候,被同学偷拍了。我原本是要去找他理论的,但他趁机欺负我,还留下了视频证据,威胁我不许说出去。我当时真的很害怕,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家长。” “但这件事没有过去,好像是因为我太听话了,他更不愿意放过我。没过几天,就有好多人加我,问我一晚上多少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求同学删掉视频,他答应了,但条件是要配合他在群里聊天。” 楼川迅速锁定一个熟悉的字眼:“群?” 难道又是那个叫cu的软件? 兜兜转转,他好像摸到了时间闭环的节点。 黄琪点头坦言:“一开始,只是让我在群里态度客气一点,说些好听的话。后来就不对劲了,他们管我叫奴隶,我问那个男同学是什么意思,他让我乖乖听话,可我不明白……” 第51章 谈到那段恐怖的经历,她突然哽住,缓了好几次呼吸,直到服务员端来奶茶,才把她从痛苦中拽回。 她猛地喝了一大口,感受到甜腻感刺激味蕾,不太自在地微微锁眉,随即眉心舒展,神情肉眼可见地平和了许多。 楼川静默地观察着她,莫名想到了一个人。 他轻声问:“那名男同学后来还在伤害你吗?” 黄琪双手捧着奶茶,温热从掌心蔓延至全身,情绪逐渐平稳。她垂眸点了点头,闷声说:“伤害我的人,不只是他。” “他把那个视频发到群里,我刚想找他理论,前置摄像头莫名其妙……自己打开了。屏幕上弹出文字,让我跟着指令听话照做。一开始是拍照片,然后……” 她张了张嘴,忽的想到了什么,喉咙像是被人攥紧了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身体僵硬,无法在自主意识下做出动作,视线却不受控地打量四周,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女孩的经历,在调查过地铁工地挖出的十六具尸骨后,楼川已经猜到了大概,他没再追问,而是另起话题:“你刚才说的那个群是?” 黄琪双眼恍惚地抬起头,反应迟钝地说:“一个app里的群,名字叫cu。” 她突然扯唇,笑得凄凉,“see you?下载这个软件的人,是想躲在屏幕背后窥探别人的人生。” “我不敢报警,他们知道我住在哪儿,知道我父母叫什么是什么工作,所以我不敢赌。但我真的很害怕……”黄琪捂着心口大喘气,“在去律所前,我向妈妈求助过的,可她让我什么都别说。” “可事实证明,我什么都不说,他们依旧不会放过我!” 她的情绪在加快的语速中高涨,又极快地平复下来,仿佛这是不止一次自我调节的结果。 “所以那时,我有了向外求救的念头。我在网络上发帖,想寻求帮助,但帖子很快就被删了。我知道,他们一直在屏幕后监视我,所以我想到了找律师。” 顺着黄琪的思路,楼川总算知道了前因,于是问:“接待你的律师说,她让你联系另一名律师?” 黄琪点头,黯淡的眸色中渐渐有了亮光,又很快暗下:“我和向律师约好了线下谈话的时间。然后,有个记者主动联系我,她说她看到了我的帖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删掉了,问我还需不需要帮助,我也邀请了她。” “那个记者姐姐真的来了,我想把我的遭遇告诉她,想通过她寻求社会帮助,想救救和我有一样遭遇的其他女生。” “叮铃铃——” 黄琪说到一半,玻璃门边的风铃声又响,她脸色煞白,立即朝门口看去,见进门的只是普通客人,才松了口气。 “那天我说到一半,我妈就来了,她把我拉走,说家丑不可外扬。可避让,只会让那些人变本加厉,觉得我们好欺负,就算我后来剃光了头发,穿再丑的衣服,他们都不想放过我。” 她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爆发,双手抚摸自己的头顶,抽噎着说:“我原本……很漂亮的。” 楼川轻叹了一声,正要起身去拿纸,就见不远处,一名店员正警惕地看着他们。 他默不作声地展示了自己的警官证,亲眼见女店员松了口气,抱着纸巾盒走了过来。 女店员弯着腰,轻轻把纸巾放在黄琪面前,转身和柜台里的同事说了句什么,又端了个小蛋糕过来,放在桌上,底下压了张纸条: 【妹妹,你现在也很漂亮啊。】 店内的背景音乐被调高,完全遮掩了女孩的哭声,明明大家都是陌生人,却彼此心照不宣地不再往角落看。 积压许久的委屈冲击着名为隐忍的堤坝,每一次哽咽,都是不甘的潮涌在发泄。 楼川没有出声催促,安静地等待着,连手机也开了静音。 【江封刑侦-夏队:水利发了近期的流量数据,还找海事要了水下地形图,都发给你。】 楼川敲打屏幕,回了句“谢谢”,转手发到专案组群里。 【楼川:@邹主任,我邹!我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万事通老邹,能不能算出大致落水点?】 【法医科邹洋:楼副队,你现在每次夸人都没安好心,妥妥渣男啊!咱先说好,受到前段时间的台风影响,数据浮动比平时大,我先联系水文专家开个会讨论一下。】 【楼川:瞧你说的,我是真心的。】 【法医科邹洋:@沈规】 【楼川:?】 【楼川撤回一条消息】 【楼川:嘛呢你?】 【沈规:怎么了?刚刚联系了大学同事,研究流体方向,他说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楼川:不愧是沈顾问,善解人意。】 【技侦小刘:楼队,向阳的所有社交平台发言都被删掉了,我们正在联系平台客服调取后台记录。】 【楼川:辛苦。】 楼川回复完消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背板。 难道说向律师的手机也被控制了? 她并不符合警方先前推测的受害人画像,是他们的推论有误,还是她的失踪另有原因? 楼川见黄琪的情绪平稳了许多,才继续发问:“黄同学,你刚才说,除了向阳律师,还有一名记者联系你?” 黄琪点了点头,“是的,她的名字很好记,叫简丹丹,说是江安电视台的记者。” 临走前,楼川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奶茶上,问:“为什么喝不惯全糖,还要点呢?” 怕对方冒犯,他解释道:“我有个朋友,特别爱吃甜品。” 黄琪一怔,面前这位警察的问题总是出人预料。 她也看向那杯奶茶,声调压抑,语气苦涩:“不了解您朋友的想法,我……活下去太苦了,嘴里总得有点甜头吧。” —— 银灰色奥迪驶过门栏,在警局停车场缓缓停下。 一名身穿杏色polo衫的男人下车,一眼就注意到门口的沈规,他小跑着过去。 “沈教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麻烦你跑一趟。”沈规简单寒暄,带他往办公室里走。 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进门,邹洋夸张地“哇”了一声:“这年头,当老师都有颜值门槛了?” 不过还是他们沈顾问好看,跟天仙似的,完全不在一个图层。 何序热情地打招呼:“你好,我是何序,在江安大学任教,沈教授的同事,不过我的主要方向是流体力学。” “同事啊!”邹洋握了握他的手,要不是这茬,他差点忘了沈哥还是大学教授来着。 何序:“是啊,沈教授很受欢迎的,还没开课,预约就已经爆满了。” 他扭头看向沈规,眼睛亮晶晶地问:“老沈,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 第51章 “下月初。”沈规看了眼墙上的led挂表, 回答道。 打印机的响声不断,与窗外的蝉鸣交织,加剧了夏日的燥意。 见贺安安一个人忙不过来,沈规走回角落刚要坐下, 又不动声色地走来, 接过一叠报告帮忙整理。 发现何序的视线始终跟着沈顾问, 邹洋警铃大作, 暗叫不好。 楼副队,危! 你家房子着火了! 他偷偷发了条短信出去, 轻咳了声问:“咱们沈顾问不是刚回国吗,怎么感觉你俩好像挺熟?” 何序笑说:“我们在江安大学东南亚分校认识的,老沈可是个传奇人物。” 邹洋瞟了眼沈顾问,看他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的模样,问:“怎么说?” 提到这事何序就来劲, “听说老沈因为一次意外受过重伤, 养到能下地了,就回学校继续学习。两年时间完成了大学所有课业,一路硕博。我去分校进修的时候, 他已经留校任教了。” “意外?” 邹洋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望向沈规轻声问,“沈顾问之前在国外是出过什么事吗?” 沈规闻言,装订文件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沉声说:“一场小爆|炸, 没什么。” “滴滴!” 他都这么说了, 邹洋自然不方便追着问, 听到短信提示音响起,低头一看, 是老房子着火的那位。 【楼川:沈顾问这么优秀,有朋友不是很正常吗?老邹,你狭隘了嗷!】 【楼川:爱心加速包在路上了,等会记得接收,单独那份给他。】 邹洋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好一个“单独那份给他”,“他”是谁,好难猜哦! “主任,流量数据、平均水深、风速风向等数据已经发给大家了。”贺安安小声汇报。 除了何序,与警方有过合作的几位专家顾问也配合到场,针对发现死者尸体的位置做逆推,寻找重点排查落水区域。 “通过溺液硅藻检测,死者入水点应该在海域附近。”邹洋将分析报告贴在白板上。 由于江安市海岸线长,对海水分段取样分析,与死者溺液成分作比对,太耗费时间,所以这个方法只能用于最终确认落水点。 第52章 沈规微微侧过头,对贺安安低语了两句。 贺安安意会,找出死者向阳的尸检照片,整整齐齐地在白板上贴好,什么都没说地回到位置上。 邹洋看了看她,又朝沈顾问递了个眼色,视线最后回到照片上,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尸检时,发现死者体表的几处撞击淤痕与剐蹭有生活痕迹,说明她很可能在礁石区域落水。 由于目前还在计算中,为避免影响最终结果,他也选择暂时不提这事。 “外卖来了!头儿给点的。”方皎力拔山兮气盖世,拎着沉甸甸的外送袋进来,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她拆开包装发给来帮忙的专家们,然后是自己人,最后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提着最特殊的袋子,和一脸“我懂”表情的邹主任对视了一眼,把袋子放在沈顾问的手边。 “沈顾问,这是给你的。” 沈规微微抬眸,淡淡道:“谢谢。” 堪比两颗头大的袋子放在不远处,何序被吸引了注意,看清袋子上的字后,微怔了片刻,低喃着那个名字:“沈规?” 他的目光上移,落入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中,脚心莫名感到一股森冷寒意,令他呼吸都慢了下来。 何序默默环视周围所有人,握笔的手紧而又松,不多言语地继续工作。 —— 高温烘烤着户外,远处景象扭曲变形,连车辆的鸣笛声听着都有点发蔫。 放在水杯架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副驾驶座上的楼川放下干巴面包和矿泉水,查看新消息。 【邹洋:重点排查海域。】 紧跟着消息之后发来的,是两处定位。 楼川:“小郑,去安达港口。” 说话的同时,他给队里发消息调人。 见他得空,刘柱的电话立马进来了,“喂,楼哥!” 楼川:“向阳家里怎么说?” 柱子单手叉着腰,低头检查着脚边的混乱,“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家里被翻了个遍,但卧室里的银行卡、金银饰品都没丢。” 闯入者大概率是想找什么东西。 楼川问:“邻居没发现吗?” 向阳和家人关系僵硬,长期不联系,因此失踪后无人察觉,邻居和物业也没反应? 柱子朝门口看了眼:“邻居说向阳之前每天早出晚归的,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很正常,所以也没注意。” 他高抬脚,跨过倒地的椅子,朝厕所走去,汇报道:“不过楼哥,邻居和物业都说,向阳是独居,但我们在她家里发现两人同居的痕迹。” 楼川:“监控看过吗?” “小张在调了。”柱子说完这一茬,接着说,“哥,我们刚才去过魏毅家,没人。” 楼川问:“能联系上他的妻子吗?我让饺子查号码,问问什么情况。” 柱子拦住了他,说:“问过了,他老婆和女儿在娘家。说是九月初的时候,魏毅突然告诉她,自己要出差一段时间,估计要很久才能回来,让她先回娘家待着,离开前还把所有存款都转给老婆。他老婆觉得很奇怪,问是不是经手的官司有问题,但魏毅一直说没事,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至于是真的没联系,还是亲人之间有包庇行为,他们得回警局调通话记录看看。 楼川单手搭在车窗边,食指有意无意轻敲着,回:“我们刚刚得知,向律师接手的那起法律咨询案,可能有一名女性记者也加入了。你继续盯着,有消息了互通有无。” “明白!” 车流来往不止,如同这座钢铁城市的血脉,湍急热切,生生不息。 追寻着生命的痕迹,沿主干道向城市边际靠近,开阔的海天一色迎面而来,当下的他们却无心欣赏。 从足有一人高的野草丛中穿梭而过,脚踩一地的凌乱碎石,每个人都后背朝天地一点点搜索着。 一阵阵风从耳边擦过,带来一股咸湿气味,来自海风,又或许是从额头滴落下的汗水。 有警员实在腰酸,直起身舒展,才发现头顶的天空染上蓝调,天际线上的晚霞如火烧一般绚烂。 …… “啪嗒。” 玄关传来金属轻碰声,打断了沈规的思绪。 他从厨房里探出头,发现之前说去港口摸排的楼川居然回来了。 “找到线索了?” “你做饭?” 两人对视着同时发问。 楼川率先解释:“还没,我们轮班,我后半夜再去。” 本来可以在车上将就一晚的,但“情报中心”邹主任说沈顾问今晚回家,他鬼使神差地开了二十公里的车,也跟着回来了。 累是累的,但一踏进家门,看见厨房里有个人在,他突然有点明白队里那些已婚人士为什么下班后着急回家了。 楼川朝厨房内探了一眼,又问:“需要帮忙吗?” 一连整周的连轴转,楼川的倦意因眼底一片乌青而暴露无遗,可他的眼神依旧明亮澄澈,站在玄关顶灯下,睫毛挂着一层星尘似的光,比落地窗外的繁盛夜景还要夺目。 沈规呼吸微滞,转身往厨房里走,“不用。” 他的异样被楼川敏锐捕捉,完全不觉得自己被冷落,主动凑过来,趴在厨房门边问:“没想到小叔会主动喊同事来帮忙。” 之前看到群消息的时候,他以为沈规是在客套,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个同事。 听说对方长得不错,对他小叔也热情,但是吧…… 楼川暗自磨牙,想给心里那点不爽找个理由。 对了! 小叔暗恋的人不是他吗? 为了不伤害何教授的赤诚真心,他觉得有必要提醒小叔注意一点分寸。 沈规倒了半锅水,平静地阐述事实:“何教授是这个方向的专家,为了尽早破案,找他协助很合理。” 他转头,见楼川还赖在门口不走,眉心微压,眼中有些许疑惑,问:“你不休息吗?” 楼川心虚地撇嘴,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嫌弃地后退了一步,“我先去洗个澡。” 亲眼看着楼川的背影进入房间,沈规眼底的晦暗再不加掩饰,继续回想下午送走何序时的对话…… “今天谢谢何教授。” 面对他的感谢,何序自在地表示:“应该的,你会主动联系我,我还挺意外的。” 沈规没有对自己的“自动”进行解释,重复着感谢。 何序笑着摆手告别,但走了两步,去而复返。 他抬头望着台阶上的沈规问:“你不是叫沈渡吗,那个袋子上的名字为什么是沈规?” 沈规注视着他,“何教授真的不知道?” “我要知道什么?”何序一头雾水。 沈规的声音没多少个人情绪,却是有意在引导:“你不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警局工作?” 何序想了想,“你愿意回国,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协助警方办案,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奇怪?” 他一拍巴掌,“我明白了!” 说着,他往台阶上走了两步,歪头确认周边没人,低声说:“你计较的是之前在赌场门口,你被警察带走的事吧?嗐,我一直觉得是巧合,你不是那种人。没事的啦,既然回国了,都过去了!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至于“沈规”这个名字,何序倒不执着,坦率地问他习惯被叫哪个,当场改了好友备注,笑嘻嘻地说有空再聚,就开车离开了。 沈规看得出,何序没有说谎。 何序说他在赌场被警察带走的事,是他故意设计的,为了进拘留所,和上线对接即将开展的朝霞行动。 后来行动的确顺利拿下了颂猜经营的园区,捣毁东南亚最大的人口贩卖运输线。 但警方不得不承认,放跑颂猜和谢嵊一伙人,是他们最大的失误。 沈规笃定行动内容不会有别人知道,可当天颂猜和谢嵊的逃跑路线太周全了。 他知道谢嵊有留退路的习惯,但得知武装警察已经侵入园区时,他们的反应都太平静了,就好像早预料到了一样。 如果出卖他的人,不是何序,那会是谁? “砰!” 忽然的震响打断了浴室里的水声,楼川扯了条浴巾裹上,迅速从房间冲出,急声问: “怎么了?” 沈规看着忘记关火的锅,陷入沉默。 楼川头上的泡沫没来得及冲,沿着鬓角流过下颌线,顺着颈侧、锁骨一路向下,多少有点狼狈和滑稽。 他盯着沈规竖起大拇指:“好!好一个厨房杀手!” 说着,近一米九的人形泡沫球单手把沈规从厨房里拎出来,往沙发上一丢。 “坐这等会儿。” 第52章 楼川洗了个有生以来最快的澡, 再出房间时,带动一阵氤氲水汽,没吹干的短发垂顺,比白天少了几分刚毅, 取而代之的温和, 浸染着雾蒙蒙的双眼。见沙发上的身影还在, 正轻晃着细长的手指扒拉抱枕穗子消遣, 看起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重缱绻。 第53章 “想吃什么?”他说着, 边走边挽袖子。 沈规回神看他,眸光一顿,问:“你不是说后半夜要去现场吗?” 穿成这样? 楼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他原本是要拿19.9大t恤的,放在身前比划了一阵, 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鬼使神差地拿了件衬衫。作为一线刑警,平时穿正装的机会都不多,这种衣服只有陪楼董参加个人聚会才会用上。 深蓝色衬衣剪裁考究, 版型挺括修身,布料垂顺,有暗纹打底。楼川本来就是个倒三角衣架子,被衣服衬得更显矜贵公子哥的范儿, 说他现在要去参加国际会议, 都有人信。 “t恤忘买新的了。” 楼川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但被沈规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突然感觉浑身刺挠,他又问了一遍:“你想吃什么?” 说着, 他加快了往厨房走的脚步。 沈规的视线像是被衬衫锁住了一般,跟着楼川一起移到厨房,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简单回了句:“面。” 楼川闻言微怔,终于明白锅里的黑泥鳅原本是什么物种了。他憋着笑,连锅带面一起丢进垃圾桶,重新拿了口锅烧水。 沈规干坐在沙发上也是闲着,秉承着不欠人情的原则,再次走进厨房。在楼川警惕的目光中,他从袋子里拿了些水果在旁边洗。 深夜,天上地下的星光似乎连成了一片,玻璃窗隔绝了不夜城的吵闹,室内只有偶尔响起的厨具轻碰声,与两人的呼吸声。 “小叔……” 沈规手上的动作一滞,听不清楼川后面说的话,于是放下刚洗好的桃子,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站在左侧的楼川眼帘微垂,果然捕捉到沈规朝他嘴唇投来的视线。 他眼中的焦点上移,脚步一步不动,在言语上有意迫近,问:“耳朵和手臂一起受的伤?” 刚才听到爆|炸声,他第一时间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沈规捂住右耳朵的动作。 之前在现场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沈规右手使不上力,手臂内侧有数道伤口,所以沈规是左利手也不奇怪。但刚刚事发突然,他捂的却是另一边耳朵。 所以,沈规的左耳听不见? 难怪他之前总是盯着别人的嘴巴,原来是在看口型? 沈规很快想通楼川的意图,同手臂的伤口一样,没作解释,盯着灶台上的锅,直接转移话题:“再下点菜,健康。” 还真是演都不演了。 楼川好气又好笑,顺着他的意走到冰箱前,拿了把菜出来,“好,听叔叔的话,多吃菜!” 沈规的有意回避,没有让厨房再次陷入沉默,因为楼川就不是会冷场的人。 他哼着轻快小曲,弯着腰精致摆盘,俩煎蛋都得划个米其林档次的酱料弧度,要不是家里没蜡烛,高低整个烛光晚餐。 “可以吃饭了。” 楼川捧着一碗浓白鱼汤底、手掰老豆腐的手工面,放在餐桌上,然后再往锅里剩下的面里,丢了把绿油油的葱花。 他记得沈规不爱吃葱来着。 沈规端着一盘水果跟着出来,看对桌的人直接端锅吃,接受度十分良好,并默默把水果往对面推了点。 餐具看着豪放,但楼川吃东西的观感还算不错,只是出于职业习惯,进食的速度快一些。 缓过饿劲,他眼神都清澈了许多,分出心思往对面偷瞄,见沈规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原本浅淡的唇瓣多了几分血色,微沾的水光莫名惹眼。 沈规咽下嘴里的食物,困惑出声:“嗯?” 他看别人的嘴,是为了辨认口型,楼川看他做什么? 而且他刚才没说话。 楼川匆忙挪开视线,没发现手里的筷子没对齐,往锅里挑了好几次夹不到面,显得更可疑了。 他干笑了两声,暗暗扫视着周围,企图再找个话题。 倏地,他找到了目标,视线在沈规领口若隐若现的系绳上迅速移开,重理筷子,继续吃面,状若无意地说:“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当警察吗?” 沈规回想后点头,“嗯。” 楼川:“小时候被拐,是个哥哥救了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我也想和他一样,救下更多的人。” 他说话的同时,余光时刻留意着沈规的反应,却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听到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为什么沈规没反应?难道他忘了那件事? 楼川不觉得是自己认错,那块挂牌和他当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后来拐卖你的人被抓住了吗?”沈规突然开口。 他低头继续吃面,看似为了不冷场,延续对方的话题。 楼川眼色晦暗不明,却怎么都看不透一座之隔的人,他沉声说:“抓到了,警方还因此顺利捣毁了一条人口贩卖线,据说和三十年前的一群境外团伙有关。” 蓦然,他的目光在讶异之后变得凌厉,因为他发现沈规在听到三十年前的旧案时,表情有一闪而过的异样。 沈规明明藏得很好,为什么会突然露馅? 三十年前的案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沈规缓缓抬眸,静默地望着楼川,一臂宽的桌子霎时有千丈之远。 “楼川,其实我很羡慕你和你父亲。”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听得楼川云里雾里的,“啊?” 他继续问:“你和你爸怎么了?” 沈规微微摇头,“暂时不能说。” 楼川怔住,他没有像以前一样选择缄默,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说。 所以,其实他是愿意说的? “你脖子上?”沈规盯着楼川,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相应位置。 刚才洗澡的时候,楼川就注意到身上多了不少红包,不提还好,被这么一说,比之前更痒了。 “在港口被蚊子咬的。”他伸手抓了两下,看懂了沈规眼中的意味,憋着坏笑解释道,“行,我坦白,前几天也是蚊子包。” 在工地外面小摊吃饭的时候,他骗沈规是那晚留下的吻痕来着。 沈规沉默,但脸颊因为后槽牙紧咬而微微隆起。 楼川理亏地双手给他递了颗桃子,好声好气地说:“等会碗我洗,明天还想吃什么?杨枝甘露?红丝绒小蛋糕?” “绿豆汤。” 沈规冷冷留了句,起身往房间走,气得头也不回,但比关门声更早一步的,是他的一句:“你早点休息,有需要叫我。” 单薄的背影在梦中无数次离去,留下的痕迹在楼川脑海里日益顽固,从未减淡。往先的怀疑、试探,逐步化作肯定,即使没有得到答复,他也确信—— 那个一次次将他带出噩梦的人,与他正呼吸着一室空气。 …… “楼川,别怕,我送你回家。” 坚定的声音犹如冬日篝火,驱散所有恐惧带来的森冷,带来抚慰人心的安稳。 可平静的心湖之下,不知从何时起藏了暗潮。 楼川微仰起头吞咽口水,却冲不淡心口的痒,他伸手要去抓,恍惚间感到一股力道紧紧环抱住他,担心有人抢走他一般。 “楼川……楼川……” 低喃轻声在耳边环绕,像是在一遍遍确认他的安危,以此让自己心安。潮湿气息覆盖耳畔,顺着孔窍钻入他的躯壳,在胸口阵阵回荡,潮涌愈掀愈烈。 这一次,他不再想挣脱那个怀抱,伴着心脏搏动的声响,自愿坠入其中。 ……难得的好梦。 “滴滴滴!” 手机铃声中断了深夜的寂静。 楼川陡然睁眼,从床上坐起,拿起手机接听:“喂?” “头儿,接到分局电话,疑似发现苗伦和琴莱的行踪。” 楼川毫不犹豫地下床换衣服,和电话里的方皎说:“你继续说,我现在就出门。” 方皎:“分局说看到我们发布的通缉令了,他们手上正好有个案子,嫌疑人的身形和苗伦琴莱很像,而且……”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听她继续说道:“是个出租屋入室杀人案,死的是房东,而租下那个房间的人,名字叫简丹丹。” “简丹丹?”楼川套衣服的动作更快。 警方昨天才找黄琪谈过话,她当时就提到过,有一名女记者主动联系过她,愿意提供帮助。 而黄琪口中的女记者,名字就叫简丹丹。 楼川拿起手机,看了眼方皎发过来的定位,“我现在赶过去,大概40分钟到。今晚值班的有谁,调两个人。” 方皎应声:“好,我们马上出发!” 楼川大步流星地开门往外走,瞥见沈规房门底下的缝隙有光透出来。 这是还没睡? 想起之前和沈规约定好一起去律所,但临时变了卦,楼川轻敲了敲面前的房门,问:“沈规,睡了吗?” 稍等了片刻,房门从内打开,沈规半眯着眼,顶着张睡眼惺忪的脸站在门边。 第54章 “怎么了?”他听到动静第一时间就醒了,但没从困意中脱身。 楼川噤声,往房间里的顶灯瞄了眼,合着沈规是开着灯睡觉啊? “起都起了。”楼川回屋里扯了件外套给沈规裹上,把人往外推,“分局报案,说疑似发现苗伦他们的行踪,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沈规瞬时清醒,反扣住楼川推着他的手,快步往外走。 力道之大,把楼川拽了个趔趄。 第53章 晨雾未散, 街边已有蒸汽腾升,附近居民起得比太阳早,赶在温度升高前,把一天的菜买好。 楼川临时靠边停车买早饭, 上车时关门的动作有意放轻, 扭头见副驾驶上补觉的沈规已经醒了, 正捧着手机检索词条。 他浑身没骨头似的半卧着, 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座椅里,身上披着宽大的外套, 露出一颗发丝微乱的脑袋,看起来毛茸茸的。 看他查资料完全没有要避讳自己的意思,楼川歪头瞥了眼,问:“准备考国内驾照?” 沈规懒懒地“嗯”了一声,后脑勺抵着颈枕, 一点点坐了起来, 恹恹的神色在看到楼川递来的早餐时,跟猫见了冻干似的,眼神都清澈了。 楼川完全藏不住笑, 献宝一般往他手里塞吃的,“玫瑰豆沙包,糯米烧卖,还有绿豆汤。事发突然, 来不及现煮, 你先凑合着喝。” 他知道沈规昨晚说想喝绿豆汤是被气的, 但既然提了需求, 没有不满足的理由。 楼川斜觑了眼时间,加快速度朝定位的村子赶去, “种植园、港口……现在又是远郊的乡下,都是偏地儿。” “要么躲,要么藏。”沈规慢条斯理地拆开塑料袋,咬了口包子在嘴里慢慢嚼,视线很快在水杯架上的另一份早餐上扫过。 他抬眸又朝车载屏幕上的定位看了一眼,见有来电显示,“方警官找你。” “帮我接一下。” 沈规摁下接听,点了公放。 对面的声音有点拘谨:“头儿,我们到了,你们吃早饭了吗?” 楼川转头瞄了眼包子啃了一半的沈规,问:“怎么了?” “现场味道……有点大。” 听到这话,两人对现场的血腥程度有了预期。 沈规面不改色,完全没受影响,就着绿豆汤,啃完包子啃烧卖,一路吃到村里。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倒是比之前去种植区多些人气儿。 导航对村里的路况不太明确,楼川开车跟着人流,还是找到了案发的自建楼。 “到了。” 楼川松了安全带就要下车,却听旁边的沈规说:“吃两口再上去。” 看情况,他们未必有吃午饭的时间。 楼川眉头微挑:“万一又吐出来了呢?” “吐的时候离现场远点。”沈规一本正经地回了句,留下外套利落下车,背对车厢时,唇角微微弯着弧度,见门口有警员朝他们这边打招呼,含了含下巴回应。 明明被嫌弃,楼川却是一脸愉悦,三下五除二地扯开袋子,想着啃几口垫巴垫巴得了。感觉口齿咬下后,唇瓣触及到的温度,他不由得一愣。 怎么还是热的? 楼川下意识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外套,口腔内的温度感染了眼底的笑意。 今天买的包子味道不错! 没时间吃完早餐,他下车前又掰了半个馒头,在进现场前吃完。 刚踏过现勘板,楼川就知道为什么饺子说味道有点大了,他隔着两层口罩都能闻到。 “楼队。”分局警察见过楼副支队,上前打过招呼,就开始同步现场情况,“死者是这里的房东,男性,48岁,四肢及躯干发现93处利器划痕,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法医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一周。” 因为是夏天,尸体的腐烂程度很高,虽然已经被法医带走,但味道还在屋里散不出去。 分局警察指向案发的房间,“报案人是房东女儿。租客说她们总能闻到一股臭味,怀疑是家里死了老鼠,让房东过来清理,结果一直联系不上房东,于是找了房东的女儿,她们跟着味道找到这间屋子,发现了失联的房东。” 楼川环顾四周,屋里的面积不大,差不多有80平,客厅和厨房都是公共区域,往里走是三个房间。冰箱上摆着个家庭监控,看视角是对准入户门和客厅的。 他注意到客厅里接受问询的三名女性,偏过头对警员问:“她们是租客?” 分局警察解释道:“左边两人是租客,右边是报案人。” 楼川问:“两位租客?” 电话里说,租下凶案房间的人名字叫简丹丹,但听现场情况……房东在自己家里死于非命,那租下房间的租客去哪儿了? 他还是问:“哪位租客叫简丹丹?” 分局警察从物证箱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楼副队过目,“这份合同是我们在桌子底下找到的,签署时间就是一周前,租赁人名字叫简丹丹。” 他手指点了点落款的名字,“起初我们以为是租客和房东闹矛盾,杀人后潜逃,结果查了屋里的监控,发现是入室杀人。” 合同是基础的房屋租赁合同,没什么大问题。楼川把物证袋还了回去,“查一下有无指纹残留。” 随后他看向冰箱上的监控,又问:“可以给我看看回放吗?” 楼川隔着手套,小心取下监控,见底部的sd卡槽果然是空的。 “当然当然。”分局警察连连答应,掏手机的动作不带半点犹豫。听一个市局支队副队长和自己说话这么客气,他还怪不好意思的。 他把下载了监控录像的手机递了出去,“命案就是租赁合同签署当天发生的。我们确认过了,那天另外两名租客都不在家里,都在上班,房间里没别人。” 楼川道了声谢,点开播放。 只见屏幕上,一名女生衣着狼狈、面容憔悴,佝着腰背行走,她跟在男人身后走进了房门,警惕地扫视四周,又戒备地回头确认了好几次。 见视频被突然暂停,分局警察指着男子解释道:“这位就是死者,房子的房东。” 而楼川的视线焦点却在女生身上——她弯腰走路好像不是体态问题,而是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回放继续,房东领着女生走进房间后就离开了,屏幕画面静止,只有右上角的时间不断跳动着,楼川加速播放进度,客厅内空无一人,女生进入房间后再没出来。 但不到十五分钟,入户门再次被人打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房东,而是一名头戴黑色鸭舌帽、穿着黑衣黑裤、身高约莫一米八、身形壮硕结实的男性。他在屋内找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女生的房间门口。 随后又有一人进入,同样是一身黑的打扮,身量略瘦,但也能看出男性特征,而他在进入屋内的第一时间,发现了监控的存在。 第二个人刚要关闭监控,被突然回来的房东打断,他满脸困惑地进门询问:“你们是谁?” 房东手中提着一袋日用品,看起来像是给租客买的。似乎是预感到了不对劲,他连忙往外跑,却被人捂住了口鼻。 女生的房间被强行破门,监控拍不到屋内画面,只能看见房东被歹徒强行拖了进去。 而后不久,原先负责探路的歹徒来到客厅,将手伸向了监控。 分局警察:“sd卡被他们拔了,录像是我们从房东女儿的手机云盘里下的。” 他看了眼屏幕上歹徒的外形,向楼副队确认:“是他们吗?” 地铁工地挖出十六具尸骨,这案子别说江安市内了,全国都在关注。看到市局发布嫌疑人通缉令,分局也跟着发了协查通知。 结果一看全傻了,他们手上刚好有个案子,嫌疑人的外形、人数和通缉令高度相似,一刻不敢耽搁,马上给市局打了电话。 楼川拉动进度条,将画面停在琴莱发现监控的一刻,即使半张脸被帽子和口罩挡住,他也认得这双眼睛。 “沈顾问。” 楼川带着手机进入房间,走到沈规的身边,让他也看看屏幕里的人,问,“认得出吗?” 沈规双眼微眯,语气同样肯定:“琴莱。” 他一直认为琴莱的眼睛,比苗伦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更好认,那是一种伪装成生机的死气,更加致命。 沈规微抬下巴,楼川意会地往回拉进度条,等他确认另一人的身份。 “嗯,苗伦。”沈规记得他们两人的步态,和露出的眼部特征,几乎是十成的把握。 楼川:“这案子和简丹丹有关,专案组肯定要跟的。” 他又问:“现场情况怎么样?” 显然是不妙的。死者尸体已被转移,满墙满地的血液干涸发黑,刚羽化的蝇虫已经饱餐过一顿,在房间里到处乱撞。 沈规向楼川招了招手,楼川配合地顺着他的指示移动视线。 “地上有多处血迹呈滴落状,墙面也有多道喷溅痕迹,说明死者存在一段时间的站立状态,但对应血迹喷溅位的脚印却是混乱的,他在挣扎。” 第55章 他不是痕检专业,只是看得多,存在经验加持,具体的血迹和鞋印分析要等现勘的结果。 楼川眉心压低,问:“现场有发现凶器吗?” 现勘警员摇头道:“没有。” “看来是蓄谋作案。”楼川思索着低语,俯下|身与蹲在地上的沈规趋近视线,同样凝视着那些混乱的脚印。 他沉声问:“所以你认为,房东临死前被人挟持,以站立姿态经受歹徒折磨?” 沈规缓缓转头看向楼川,看着他说完,补充:“如果真是苗伦和琴莱,他俩在东南亚长大,一直跟在谢嵊手底下做事,和房东应该没什么仇怨,为什么要杀人留线索,还是这么多线索?” 抛开他以往对两人的了解,单从专案组调查来看,他俩的做事习惯很谨慎,但这次的现场很粗糙…… 不像他们的手笔,又或者,事发突然,在他们的计划之外。 “他们很可能是冲着简丹丹来的。” 沈规凝眉,看向楼川手里的手机,“所以警方目前还不能确定她的去向?” 关于这间房的租客,他来时听楼川提到简丹丹的名字,在现场时,又问了负责警员调查进度。 目前警方掌握的线索中,有关简丹丹的少之又少。 简丹丹去哪儿了?被苗伦他们带走了? 他们针对简丹丹的目的是什么? 第54章 “陈哥, 有发现!” 现勘警员喊的是先前负责和楼川对接的警员。有领导在场,而且看情况,接下来估计是要并案调查的,陈警官立马邀请楼川他们一起过去。 只见, 几名警员围在房间里的通风窗前, 楼川视力极好, 眼尖地盯上窗户边缘的细微血迹。 通风窗很窄, 全推开也就成年人的一掌长。 血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位置? 拍下现场照片,痕检上前小心翼翼地采样, 用镊子在窗锁上取下一块皮肤组织,装进样本瓶中,递给身后的同事。 沈规无言地注视着瓶子里已然风干的血肉,眉心凹下浅壑。 分局带头的痕检看着有点年纪,楼川记得他, 以前在市里受过表彰, 是重案组退下来的,算他们的老前辈。听说这位是主动提的申请,想回到基层培养下一代。 为此, 楼川请教时的语气更加客气,“张科,窗上的血迹有什么说法?” 痕检警员盯着窗户眯了眯眼,眼尾的褶皱嵌着光阴痕迹, 将手抬起, 在身前往前一推, 作出示范, 同步解释:“除了窗户,窗框上也有组织残留。人是自己硬生生挤出去的。” 如果是别人推着出去的, 玻璃和边框上应该有挣扎痕迹,但这扇通风窗边却没有,说明原先在房间里的人是自己从这儿出去的。 八成是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 这种情况下,大概没时间做防护措施。 他叮嘱徒弟仔细检查窗边的痕迹残留,指了指屋外说:“外面的痕迹我们得从外面爬上来看。” 楼川点头应声,配合地侧身给前辈让路,转头见沈规依旧望着窗户发呆,夏日热风从窗口灌入,混着他悄然松懈的一口气。 沈规收回视线转身,落入一汪沉稳平静的秋水,他主动走近,对楼川说:“我们走吧。” 秋水漾着微波,荡开盈盈水色。楼川双手揣在兜里,看了眼外头毒辣的太阳,轻拍沈规肩膀说:“晒得很,你找个阴影底下站着。” 沈规盯着楼川继续往前走的背影,不太懂这位养尊处优长大的少爷,哪儿来这么老派的作风。 江安算是这几年发展起来的新兴城市,带动村里也开始大搞美化改造,不少人盖起了自建房。 一栋栋小洋房坐落在绿田蓝天之间,惬意得空气中都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香。 然而,其中一栋楼房外围满了警察与看热闹的村民,吵嚷声打破了平日的宁静。 长梯斜靠着三楼外墙,痕检警员背着工具箱爬上通风窗外侧,做近距离确认。 “张叔,外墙真有血痕,浮雕表面的灰尘也有剐擦痕迹,一路延伸到排水管,人应该就是从那里滑下去的。” 因为长梯是固定的,他只能后仰着往排水管那边探望,视线一路延伸到楼下。 确定好大致的痕迹去向,他们就可以继续细化检查了。 楼川站在长梯底下帮忙扶着,顺着警员的指示移动视线,最终落在管道下方——是开了排水口的水泥地。 三楼的位置可不低,万一爬的时候没抓牢,摔下来说不准要骨折。 简丹丹刚在村里落脚,苗伦他们就找上来了,又冒了极大风险逃脱,看来是在躲着他们。 她与向阳,和cu的受害人标签不太一样。 那么苗伦和琴莱紧咬着不放的理由是什么呢? 楼川抿唇思索着,回头寻找沈规的身影,见他正气定神闲地斜靠在车边。树荫底下的风轻吹开他额前的碎发,斑驳树影轻晃,映在他洁白的衬衣上,仿佛游动的小鱼。 发现有目光投来,沈规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电线杆。顺着他的示意抬高视线,楼川在上头看见了一处对准这个方向的监控摄像头,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喊人去村委查。 “好!”方皎刚把痛哭的死者家属送出门,听到声音立马回应。 房东女儿强压着哀伤,沉声婉拒说:“不要送我,你们继续查,一定要抓住杀害我爸的凶手!” 好几天联系不上父亲,她就觉得有点心慌了,想着等周末不上班就回来看看,没想到租客一直给她打电话。 她被吵烦了,才请了半天假回来看看。 打开房门,看到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那一刻她是懵的。 这个人的脸皮被切掉一半,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 可她怎么会认不出是谁? 地上这个浑身被蛆虫爬满的人,是她的父亲。 直到警察封锁了现场,找她谈话,她的脑子依旧是空的。警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因为警察说了,需要她配合。 方皎重重点头,警方的肯定表态对家属来说就是一剂定心丸。 她目送着女人脚步虚浮地往警戒线外走,还有些放心不下。 “滴滴滴。” 一道急促的铃声忽然响起,现场好几个人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 是刚走出警戒线的房东女儿动作僵硬地接起了电话,“喂?” “我知道,我下午请假了。” “我知道项目有问题,事情处理完我回去加班不行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着急……可我真的有事……” 耳边絮叨不断的抱怨声如雨点砸来,女人仰头长呼了一口气,脱力地原地蹲下,积攒已久的情绪突然崩溃。 “我说了,我知道我知道!” “明明几天前就联系不上我爸了,还在因为项目问题不想请假回来!我明明知道不对劲,明明可以早点回家……” “我爸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攒钱回乡盖房子。他说以后就在乡下养老,种种花种种菜,偶尔给我送一点。” “他说唯一不好的,就是乡下太安静了,我不能经常回去陪他。他把房子租出去,只是想家里有点人气。” “他说不用到处租房,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很舒坦,他说……” 女人哽咽着,不敢回头看承载着父亲一生心血的小洋房。 耳边的电话早已挂断,冰冷的回音如同停跳的心。她再也听不到父亲的话了,她没有父亲了。 …… “楼哥。” 楼川接听电话,招呼警员过来帮忙扶着梯|子,继续和电话另一头的柱子对接,“是向阳那边有结果了?” 他之前让柱子留在向阳居住的小区,继续调查出入痕迹。 话声刚落,又三条消息进来,是柱子发来的监控录像。 前两段的场景发生在电梯,第三段是一楼大堂。 第一条视频中,两名女生并肩走入电梯。左侧那人的样貌特征,和楼上客厅监控里,佝着身体进门的女生极为相似。 “是简丹丹。”楼川盯着画面中的人低语。 虽然黄琪没有完成采访,但由于她的缘故,一名叫向阳的律师和一名叫简丹丹的记者,从此结识了? 柱子还没确定另一名女性的身份,但听到楼哥的语气这么肯定,跟着解说:“向阳几乎每天都会回家,只是到家的点比较晚。我们发现她不管是点外卖还是打包,基本都是双人份。查了电梯监控,发现和她同行的是另一名女性,而这个人只出现过这三次。” 他给楼哥发三段监控,是因为只拍到了这些。 “这三段监控发生在前后两天。两人一起出门,第二天早上慌慌张张地回来,隔了不到十分钟,她们又从房间里跑出来,没进电梯,直接走的安全通道。画面拍到向阳先出了一楼,后面跟着两个人。” 楼川看到了刘柱说的那一段,画面里的两人他很熟悉,“苗伦和他那个司机。” 第56章 在得知苗伦和琴莱在追杀简丹丹后,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算意外。 柱子:“对,他们离开后,隔了有一会儿,另一个人才出来。我们猜,向阳是故意把苗伦他们引开的。” 楼川暂停视频,将简丹丹从大楼走出来的画面不断放大,眉头一沉。 她从那时起,怀里就抱着东西了。 柱子:“小区只保留三个月的监控,暂时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住进向阳家里的,目前看,至少是三个月。” 楼川沉思一阵,出声:“转给图侦,追一追向阳和简丹丹离开小区后的路线。监控上面写着是九月三号,和向阳的死亡时间很近。” 或许警方能找到向阳最后出现的地点? 或许将向阳掐死后丢入海中的人,就是尾随她的苗伦? 但确切的档案,需要警方一步步追踪。 柱子应声:“明白的。毕竟跨市了,我给指挥中心也发一份。” “辛苦。” 楼川道了声感激,给队里发消息: 【苗伦的司机还在局里吧,等会再送去拘留,我还有话要问他。】 随即,楼川转头看向身边的沈规。 刚才他和柱子说话的间隙,沈顾问就这么敞亮地站在旁边偷听偷看了全程。 怕他看得不够仔细,楼川直接把手机上交了。 楼川双手环在胸前,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臂,默不作声地望着三楼那扇狭小的通风窗。 烈日晃眼,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道瘦小的身影忍着生理的剧痛,从缝隙里挤出,抛开一切恐惧,从三楼顺着排水管趴下,只为拼求一线生机。 她一个人后来又去了哪儿? “时间有重叠。”沈规轻微到融入蝉鸣声的低喃,打断了楼川的幻想。 “时间?” 楼川从不是个独断的人,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强项。 他刚才就意识到向阳的死亡时间不太对,如果跟着沈规的思路继续拓展…… 楼川沉下心神和呼吸,一个又一个时间节点在眼前滑过: “9月17日,警方接到报案,工地发现无名尸骨。9月12日,有人在租车行租下一辆红色坦克300。9月10日,魏毅联系753号大棚陈老板,打听大棚租赁情况。9月3日,向阳和简丹丹先后从居住小区离开,苗伦尾随。9月1日,陈老板同意外租大棚。” 沈规将手机还给楼川,主动迎上他的双眼,心无旁骛地比较起了时间:“工地发现的十六具尸骨,死亡时间大概在半个月前,挪尸时间大概五天前后。死者向阳的死亡时间也在半个月左右。然后是本案的死者,死亡时间大概一周。” 他说的重叠就在这里。 为什么向阳和简丹丹从家里逃走的时间,就在十六名死者死亡前后? 她们被苗伦追杀,是否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挪尸行为和她们有关吗? 为什么房东之死,和挪尸时间这么相近? 串联了一切的简丹丹,在离开这里后,还做了什么? 警方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向阳已经死了,意味着简丹丹现在很危险。 沈规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个空白号码的短信界面,走回车边,独自垂眼斟酌。 楼川瞥到了他的屏幕,却不上手干预,而是拨通了领导的电话。 “喂,高队,在忙吗?”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人不太舒服 第55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也就楼川这个大心脏还笑得出来,“高队,目前的证据逻辑都证明,并案调查是最好的。” 几天的时间, 江安市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四线小城市, 轰动了全国。 #江安市某工地惊现十六具无名女尸# #江安九一七案真凶系境外人员# #女性安全# 江安没有拿得出手的景点, 也没有排得上号的企业, 这是头一回出名,还是负面新闻, 市里急得团团转。 上头直接下派指导组坐镇,记者家属日夜围在警局门口,专案组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眼看案子越滚越大,明摆着就是烫手山芋。楼川不着急结案,也没打算把案子递上去, 昨天提了跨市并案, 今天又递了申请。 不知道该说他是自信,还是不自量力。 又是一阵沉默,高队在一声长叹后又跟了两个字:“批了。” 楼川立马提了需求:“高队, 再给我调几个人呗!” 理直气壮的语气,完全听不出一点心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楼川相信,如果他现在和高队面对面, 一定能收获一个大大的白眼。 “把我的绿萝还我。”高队闷声说。 要不是他说, 楼川差点忘了还有这岔。 绿萝?哦, 放专案组清新怨气了。 楼川死猪不怕开水烫, 手一摊,腿一跨, 张口就是:“先给我人。” 高队:…… 高队:“案子没结果,我把你种盆里。” 楼川完全不吃压力,笑说:“高队真暴力。” 市局现勘队前脚从向阳住所里撤出来,后脚就往村里赶。 听着检验科黄主任如怨鬼一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楼川示意现场警员继续工作,朝发完短信的沈规招了招手。 沈规跟着上车,不比来的时候开着冷气,车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早上,再贵的车,这会儿也跟烤箱没区别。他把位置上的外套工工整整地叠好,伸手放在后座上,问:“接下来去哪儿?” 楼川查看车周情况,避开拥挤的人群往道上开,“去江安电视台。” 之前找黄琪谈话的时候,她就提过,简丹丹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江安电视台的实习记者。 从奶茶店出来后,他就让人去查这位叫简丹丹的女记者了。电视台那边的反馈却是,台里确实有个叫简丹丹的记者,但半年前就已经离职了。 可无论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还是他们这边的人,拨打简丹丹的联系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现在看来,几桩案件有时间上的重叠。 那么同样的,简丹丹的离职时间,就在黄琪接受采访后的不久。 这两者是否也存在着关联? 不管哪一种,简丹丹这个人的近期遭遇,都很有必要被仔细调查。 车窗外的一栋栋小洋房向后倒退,楼川扫了眼后视镜,问:“你呢,什么想法?送你回警局,还是别的地方?” 比如,沈规会和刚刚联系的人见面吗? 沈规侧靠在座椅上,被车载空调的冷风吹乱鬓边碎发,与自由开阔的田野相隔不远,又好似不在同一个世界。他的神情仍旧平淡,如纸白的脸色看不出喜怒。 正当楼川以为,他会选择回警局后单独行动,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和你一起。” 这个回应确实是楼川没想到的,来电视台的这一路,沈规除了偶尔看两眼手机,没有更改目的地的意思。 他静静地观察着车窗外的街景,好似被囚禁在笼中的鸟,第一次感受这个世界。 按理说不该是这样的。 沈规的理论扎实,经验也算丰富,不像是学究派,而且他在江安分校学习、深造,最后留院任教,能接触到外界的机会应该不少才对。 为什么他会对很多寻常事感兴趣? 有点与社会脱节的怪异。 事关沈规在国外的经历,从前他就刻意回避,楼川也识趣,没在这时候多问。 … 江安电视台,行政办公室。 “简丹丹?”听到这个名字,人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查了下员工档案,才“哦”地一声点头说,“她是因为实习期多次旷工被辞退的。” 楼川指了指人事的电脑屏幕问:“她的资料我能看看吗?” 人事配合地让出位置,站在桌边说:“她是校招进来的,在校成绩还不错。” 毕竟是人事,她给评价都是捡好的说。就算离开了她们电视台,小姑娘以后都是要找工作的,没必要断人前程。 就是不太清楚警察怎么会问起她? 楼川滑动鼠标浏览档案,照片中的女生扎着简单的丸子头,戴了个厚重的黑框眼镜,似乎有些抗拒直视镜头,笑容有些腼腆。 ——是很普通简单的样貌风格,和万万千普通女孩没有差别。 楼川回问起前面的问题:“实习期旷工,她有解释过原因吗?” 人事微笑着婉拒回答:“警官,人事是按照分管部门的意见执行的,辞退流程是简丹丹的直接领导提出,态度很坚决。” 言外之意就是,辞退的主要原因和人事无关。 他们不想做得罪人的事,尤其是还在职的同事。 楼川一听就懂了,让人事帮忙复印一份简丹丹的资料,他们带走调查,顺手把资料往身边一递,就在人事的领路下往外走。 第57章 沈规片言不发地翻看档案,跟在两人身后。 办公室内气氛压抑,键盘敲击声不断,两侧的会议室内时不时传出争辩,茶水间算是唯一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见有人事经理进来,茶水间里的员工吓了一跳,连忙说自己马上就回去了。 楼川拿出警官证说明原因后,几人才缓缓停下脚步。 “警方有些事想了解一下,方便聊会儿吗?” 人事巴不得不参与员工纠纷,把人带到就借口手里有事,得回办公室工作,临走前又十分礼貌地留下一句:“有事再联系。” 等领导一走,茶水间的员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听到警察问简丹丹,他们面面相觑后,其中一人超级小声地开了个头:“只能说,丹丹罪不至此吧。” 楼川:“怎么说?” “丹丹工作能力不错,性格也还行,就是做事偶尔有点马虎。但我们领导最近更年期,不只是她,就算我们这些正式员工犯了错,也会被她揪住,劈头盖脸地骂。” “要是骂两句就好了,那会儿丹丹实习期快结束了吧?听说主编对她意见很大,迟迟不想交转正报告,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吗?” 几人只敢小声嘀咕,生怕动静传出茶水间,被人偷听到,向主编打小报告。 楼川相当审时度势,也凑近了压低声音问:“不是说辞退吗?也因为转正的事儿?” 员工摇头:“不全是。警官,你也知道实习生都是干嘛用的。简丹丹一来,写的每篇稿子都被主编挑着刺骂,跟着出外景、写脚本,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主编稍不舒心,就把人叫进办公室挨批,那声音,我们听着都发怵。” “辞退的事……” 几名员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借着吐槽领导倒了波苦水,他们还真不清楚具体细节。 楼川换了个问题:“你们主编在办公室里吗?” 他觉得问当事人更直接。 离楼川最近的员工摇头表示:“主编最近身体不舒服,居家办公。” “居家,多久了?” 楼川眉头微挑,心下了然,难怪这些人敢吐槽领导。 “半个多月了吧。”一人说着,看向同事,见他们也都点头确认了。 吐槽领导一时爽,有人缓过劲来,着补道:“主编严厉是严厉了点,但平时人挺好的,我们很多专业性问题都是问她。” “是啊,娟姐虽然已经升主编了,每次现场还是冲在最前面,谁看了不说一句女中豪杰。” “而且其他部门对我们有意见,她都会替我们说话。” 身为合格牛马人,替同事说话是一时的,维护领导才是正经事。 离楼川近的那人又问:“警官,你不会打小报告吧?” 楼川两手一摊,诚恳表示:“我今天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至于他们口中的主编“娟姐”,得另外找时间约出来谈一谈。 半个月前突然请假居家,这么巧? 忽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茶水间外离开,拿着空水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觉察有目光投来,那人默默将头埋得更低,回避视线,佯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沈规的目光在她的名牌上扫过。 戚文卉。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继续观察着墙上的海报。看介绍,海报上的人都是电视台的领导,其中一人尤其值得关注。 李娟,简丹丹所在部门的主编。 应该就是茶水间那些员工口中的“娟姐”。 沈规抬起手,遮住李娟的半张脸,双眼微眯,视线凝聚。 剔除迷惑人眼的血肉,骨骼不会说谎。 一张张人脸在脑海中不断放大,骨点、角度、弧度的计算随之浮现,他在漫漫数据中找到了对应。 那个在工地外踩点,并在租车行租下挪尸车辆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李娟。 沈规回神,望向茶水间里的楼川刚要出声,兀地,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发出短暂震动。 是来自谢嵊的消息: 【x:知道了。】 回信上方,是他不久前发给对方的: 【向阳被找到了。】 沈规盯着谢嵊的回信,眉心浓雾逐渐深重。他留在原地屏息等待,却再没有得到后话。 所以,谢嵊知道警方通过向阳在调查什么,他也知道,简丹丹在哪里。 第56章 满墙屏幕不间断变换, 无数双天眼犹如战士,无声地守护着每一寸土地。 技术警员框选人脸,追溯着行动痕迹。他们凝视着屏幕中的人,不是窥探, 而是一声声问候—— 你在哪儿, 你去了哪儿, 你还安全吗? 沈规站在后方, 敛眼望着屏幕,视线总能在画面中锁定目标。 “她离开村子后一路跑, 追上公交车,没两站就下了。找了个小卖铺打电话,然后进村子里七拐八拐,一直在回头看,肯定是在躲什么。后来上了一辆停在路口的车, 一路开到商场的地铁停车场。” 沈规指着屏幕里, 那辆接走简丹丹的车,问:“能查到车|牌号的主人吗?” 警员点头,敲击键盘开始搜索。 “怎么样了?” 沈规循声回头, 见是刚从外头回来的楼川。他换了一件衣服,身上带着浅淡的薄荷味,应该来自提神用的薄荷糖。 “简丹丹离开村子后,和别人联系过, 随后搭乘对方车辆离开。她应该很信任这个人。”沈规简略了不必要的过程说。 感觉到身边不断有热源涌动, 沈规拧了瓶矿泉水, 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条电解质粉, 当着楼川的面倒进水里,晃匀了递给他。 应该是室外的太阳过于毒辣, 给楼川晒傻了,他愣愣地接过喝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把所有暑气全驱散了。 他抿唇强压下嘴角的笑,厚脸皮如他,也实在没好意思在天眼监控室笑得太荡漾。 明明是一小口水,楼川咽了好几口,故作正经地偏头看向电脑上的监控画面,强行转移思绪,同步现在的调查进度。 “我们刚才去了李娟家里,没人,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查过小区监控,她9月10号出门后就没再回家了,最后一次出现……” 楼川说话的同时,车|牌号的搜索也出了结果。 “她开车离开了小区。” 屏幕上,车|牌号的申请人就是李娟。 李娟和简丹丹的去向已然清晰明了:简丹丹联系的人就是她的前领导李娟,而李娟冒着被追杀的风险,开车带走了简丹丹。 两人后来一起去了商场的地下车库。 根据他们在电视台的走访,简丹丹和李娟的上下属关系很僵硬。 简丹丹在危难关头,选择向平日里针对自己的上司求助?她不怕李娟会拒绝吗? 楼川有种强烈的直觉,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超出了警方掌握的线索。 而简丹丹的下落,恐怕只有李娟知道。 楼川拍了拍警员的肩膀,旋即双手合十,虔诚道:“哥再辛苦辛苦,再追追她俩去了哪儿?” 警员顶着比眼睛大的黑眼圈,配合地点头。 能有什么办法呢?为人民服务。 沈规抿了抿唇,默默往桌上也放了瓶水。 等待后续的空档,沈规揪了揪楼川的衣角,不打扰其他人工作,压低声音问:“落水点的摸排有结果了吗?” 之前他们开会讨论过,划出了向阳落水的大概范围。 昨晚楼川回家时说还在找,但凌晨接了通电话,就转道去了村里。海边的摸排,是其他警员继续跟进的。 楼川不藏私地说:“我们在港口周围的监控画面里找到了她。” 他话语一顿,在轻叹声后继续说:“差个百来米就到保安亭了,但被尾随的人拖走,往北边的未开发区去了。我们的人在安达附近找到了一架被砸碎的手机,怀疑是向阳的,刚带给技侦做修复了。” “楼副。” 图侦警员喊了声,指着屏幕说:“人是从商场后门出来的,往城西路方向去了,徒步进了烂尾楼。” 他们这边只能看到社会面监控,停车场和商场内部的监控需要经营人员调取。 楼川厚实的巴掌拍了拍他的胳膊,“帮我继续盯着,我过去看看。” 行动派的效率一向很快,他喊上刚喝了两口水的刘柱,大步流星地跑到停车场上车。 转个头刚要喊人赶快,楼川忽地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黏住了。沈规也跟来了,步伐比平时快些,依旧稳健有序,白净的衬衫行进间微有褶皱,好似粼粼波光。 沈规侧身坐进副驾驶,自觉地调整冷气出风口,往椅背上一靠,入定了似的原地开始补觉。 “腿不疼?”楼川微抬下巴,朝沈规另一侧的大腿看去。 琴莱这一刀,给他们沈顾问扎得天天出外勤了? 沈规眼睛都不睁,瓮声出气:“嗯。” 第58章 没说疼还是不疼,但很显然,他并不在意这伤。 刘柱自诩是楼副队固定搭子,一来就要开副驾驶的门,却听“咔哒”的一声,门被上了锁。 楼川降下驾驶座的门,伸手举过车顶,打了个向后的手势。 刘柱困惑地平移两步,打开后车门,往里一看就全明白了。 得,是沈顾问的话,他压根不用比。 完败。 李娟她们去的商场离市中心不算太远,但客流量不少,地下停车场足足三层。 人一多,反而更好藏匿行踪。 楼川电话联系了无人停车场的管理,报上李娟的车|牌号,带人找了一大圈,终于在地下二层的角落发现那辆接走简丹丹的黑色大g。 停车场管理员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这辆车停半个月了,我们这边查了下监控,车一直没人来挪过。” 楼川对警官指了指手机,让他去监控室拷贝一份带走,随即同其他人打手势,示意到楼上商场转转。 一出电梯,刘柱自觉去商场保安室调内部监控。 楼川带人从李娟和简丹丹离开的后门出去,沿着她们走过的路,朝临街的陈年烂尾楼靠近。 “为什么会烂尾?”沈规问。 他记得这一片二三十年前很热闹,房价当时被炒得很高,放到现在就是寸土寸金的地界,怎么会烂尾闲置? 楼川轻拉着沈规的袖子,把人往墙底下的阴影里拽点,“之前的施工方被爆资质缺失,上游看情况不对就撤了资金,建了一半的楼不得不停工,工人的薪水也发不出来,后面一直在打官司。施工方早跑没影了,官司到现在还没打完,所以没有新施工方敢接盘。” 开始的几年,每到过年,总有人跑到楼顶跳楼讨薪,后来发现施工方根本不理,现在跑相关单位门口闹去了。 所以每次年底,警局都要出动一次,电视台记者也会来播报,替农民工发声。 城建他们也想管,但人员材料也被施工方带走了,帮忙垫付薪水都无从下手。 沈规:“那这么大栋楼,没有后续了吗?” 楼川耸了耸肩:“短时间内没辙,但留着,多少能给无家可归的人一个挡雨的地方。” 现在社会发展迅速,但不是所有人都舍得花钱住酒店旅馆。 大楼外的护栏形同虚设,从破口就能直接钻进去,楼川蹲低钻入,提醒后面的人小心。 冰冷坚实的水泥地上,不知被谁铺了垫子,甚至还有太阳能发电机,烧个热水点点灯足够。 这样的落脚点在楼里有好几处,大家互不干扰。 “有人家里出了变故,也有外来务工到这里歇脚,各有各不容易。社区偶尔会过来转转,能帮得上忙的就帮。” 楼川说话时的语气自然,沈规知道他以前在基层工作,估计是经手过这里的案子。 沈规了解情况的功夫,侦查队几名警员分散搜寻,有人拿着照片询问暂住在这里的人有没有见过,有人继续上楼检查。 倏地,空气中似有一瞬凝滞,仿佛被一道无形的诡异冷刺直戳脊骨。 沈规迅疾扭过头,视线无所畏惧地抓住尖刺回望,当一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冷肃的眸色顷刻间更沉。 对街公交站牌下,身形颀长的男人站姿端正笔挺,微笑着朝他挥手打招呼。 他们相隔的距离是听不到彼此声音的,沈规只能看到对方缓缓开口,但很清楚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在找我?” 觉察到沈规的异样,楼川结束问话后,走近关切:“怎么了?” 他顺着沈规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辆公交车驶过,站牌下空空荡荡。 沈规抿唇摇头,“没什么。” 说完,他转头看向烂尾楼深处,问:“打听到简丹丹她们的下落了吗?” 楼川摇头,“人员流动太大,都是刚过来的。” 他又朝对街眺望,焦点不再是那个公交站牌,而是不远处的食杂店,“我过去问问。” 沈规只觉双脚如灌铅,一步也动弹不得,他无意识地抓住楼川的手,又在呼吸间平复所有不安。 “过街小心。”他紧凝着楼川的眼睛,这句话听着真有几分来自长辈的关心。 楼川闻言微挑眉头,恍然间明白了什么,轻拍了拍沈规抓着他的手,安抚似的说:“都说了沈顾问腿上有伤得好好休息,老实回车上坐着,这里有我。” 沈规站在原地半天未动,就算路过的警员过来问候,他也眼不眨一下地盯着楼川的背影。 亲眼看着他和回来的刘柱碰头,安然无恙地过街走进食杂店,沈规终于扶着承重柱松了口气。 “这两个人?” 听到警察询问,食杂店老板从柜台里拿出老花镜,盯着照片仔细看,迟疑地点了点头:“有点印象。” 他指着李娟的照片说:“她来店里换过钱,说有多少纸币她都要。这年头还用纸币的人不多,我把钱都给她换了,她还嫌不够,又去了隔壁早餐店。我看到她拿着钱去了对面,给了一个小姑娘,然后小姑娘一个人带着钱走了。” 他说着说着,看向另一张照片,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对面楼没灯,太黑了,我没看清小姑娘的模样。” 第57章 楼川从冰柜里拿了几瓶水和一瓶阿萨姆奶茶, 结账的时候又问:“您这儿有监控吗?” 老板摆手:“我这小店就干点糊口生意,要啥监控。” 闻言,楼川示意刘柱去隔壁问问,餐饮店必定会安装监控。 夏日的风都是滚烫的, 走在户外, 空气也被高温蒸得稀薄, 呼吸都是难得的。 食杂店里, 小风扇吱呀吱呀地摇头,老板挥着手里的苍蝇拍, 远远地朝对面望去,回忆着感叹:“我就记得,那天晚上天黑压压的,跟恶鬼要来索命似的,躲在楼里的小姑娘走的时候, 一瘸一拐, 感觉风一吹人就飘走了。” 现在都扫码支付了,没什么人用纸币,那孩子……他估计是个可怜人。 —— 黑云遮蔽天日, 累积在头顶,似要挤压雨夜行人的脊梁。 “阿规,快,躲起来!千万不要出声, 不论如何都不要出来!”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沈规只觉眼前朦胧一片, 一双大手将他往前推, 他听话地钻进了巷子深处的垃圾堆里。 杂乱的脚步声中,混杂着有人搜索的声音, 越来越近,逐渐盖过风雨的呼啸。 沈规小心翼翼地趴在缝隙间往外看,天际一道银鞭挥下,大地亮如白昼,他看清了—— 数不清的杀手从巷道涌出,堵住了他父亲的所有生路。刀尖刺入血肉,拔出时带出一缕丝绢似的血色,极快溶于雨夜,一刀又一刀,宛若隐藏在黑暗里的恶魔在挥动利爪。 今晚的天怎么这么黑? 雨好冷好急,他几乎在惊恐中溺毙。 沈规想要冲出去,保护自己的父亲,可他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出去白白搭上一条命。 他什么都做不了吗? 这个问题,沈规在黑暗里想了一整夜,直到没完的大雨像是下累了,停下来喘两口气,他才从废墟里爬出。 疾雨都无法冲淡地上的血迹,他踉跄着走近,双腿脱力得几乎要跪倒。许是太阳终于有机会探头,一道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掉落在不远处砖缝里的钢牌,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可一个弯腰捡起的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无比艰难。 沈规极力压抑着情绪,双手颤抖着,将钢牌挂在了脖子上,独自一人走进不见前路的暗巷。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没有尽头,也会一直走下去。 黑暗同样会发生畸变。 深巷在他转头的片刻,成了危机四伏的密林。 窸窸窣窣的枝叶纷乱在头顶响起,沈规循声抬头张望,忽而一道带着潮湿的幽风擦过耳边,灌入林中。 他感到虎口一阵刺痛,低头,见手里握着一柄铲子,而身前是已被挖开的深坑。 一具和他身量相似、浑身焦黑的尸体长眠于此。 沈规蹲下|身,轻轻掰开他已经腐化的手,将紧攥在掌心的钢牌取出,系上新绳,再一次挂在胸前。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在密林中前进。 兀地,黑暗中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紧紧攥住了挂绳。 越勒越紧,不由分说地剥夺他的生机。 沈规瞬间涨红了脸,奋力扣抓着挂绳边缘,拼抢呼吸的权利。 可躲在背后的人全然不觉得这样的行径卑劣,反而发出稳坐后台的谄笑。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期待他露出绝望的表情,凑近了仔细欣赏。 沈规也因此看到了对方的脸,那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是谢嵊。 走到人前,谢嵊收敛了所有私心,嘴角弯起标准的微笑弧度,从容又虚伪至极。 第59章 他说:“小沈,以后我会替沈哥继续照顾你。” 他又说:“阿渡少爷,遵从先生的意思,从今往后,我将听你差遣。” 两道声音交叠、穿插,时而尖利,时而沉闷,化作一道枷锁,捆缚住他与“他”,拖入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 他去过了,不怕再去一次,但他要拉上所有罪孽一起下黄泉。 …… 愤恨囤积成烈火,在胸腔内燃烧,仿佛蒸干了体内所有水分。沈规不适地咳嗽了两声,眼缝微开,头顶灯光的暖黄如薄毯笼在身上,使他悄然心安。 意识从梦中脱离,他才感觉到腰背的僵硬,撑着身体坐起才发现,他一直睡在车里。 车主人好似知道他的习惯,提前开好顶灯,车厢内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甜香,呼吸置换后,梦醒时的气闷都缓解了不少。 沈规闻着味道转头,见驾驶座上放着奶茶、小蛋糕和盒饭,底下压着张纸条: 【甜品可以吃,但正餐也要吃。醒来给我发个消息。】 沈规眼尾微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甜品馥郁的香气钻入鼻腔,勾缠着不知不觉加快频率的心跳。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置顶联系人的聊天界面,可以用屏幕下方的九键编辑短信,他却鬼使神差地点开语音通话。 另一头很快被接通。 沈规靠回座椅上醒神:“醒了。” 通话另一头,楼川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最后就回应了一个字:“好。” “嗯?”沈规怔忡。楼川让他醒来后发消息,不是有事找他吗? 还真不是,楼川就是单纯想知道沈规醒没醒,幼稚得有点莫名其妙,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种执拗是什么来头。 和沈规找话题不难,他又轻咳了一声,紧跟着问:“你现在是想回家,还是一起加班?我们在梳理行动路线,饺子那边在联系家属。” 沈规懒懒地抓了抓头发,眉心仍有些酸胀,“吃完就上去。” “好,一楼有微波炉,饭凉了去打一下。”楼川不嫌麻烦地叮嘱。 沈规静默了两秒,开口问:“我才是长辈。” 母亲在楼家受到不少关照,他又比楼川大四岁,是叔侄关系,他照顾楼川是理所应当的。但相处的这几天,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反倒是楼川一直在顾及他。 看得出楼家家教真的很好。 对方不再应声,沈规以为通话已经挂了,但看了眼屏幕,明明没有。 “怎么了?”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沉闷:“没事。” 疑问没得到解答,沈规盯着跳回聊天界面的屏幕纳闷,所以,楼川为什么生气? 他左思右想,一时无法理解,带着盒饭和蛋糕奶茶下车。 以前没少吃冷饭,但能吃上热的,他不想再折磨自己的胃。 “叮!” 沈规刚走近就听到微波炉的声音,走过拐角,见是技侦的小刘在等。 小刘叼着饭勺,靠在墙边滑动手机屏幕,发现有人过来,马上把饭拿出来腾地儿。 他放下饭碗,烫得双手捏在耳垂上,“沈顾问,你这会才吃饭啊。” 沈规微微颔首应声。 小刘快饿昏头了,等不及上楼,直接就地解决。他一手??饭往嘴里塞,一手继续划动屏幕,时不时发出“嘶”的一声。 “我的天!”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小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椅脚刮过地面发出磨耳噪音。 他直接把饭勺往桌上一丢,撒开腿往二楼跑。 “楼副,出事了!” 闻言,沈规眸色一凛,跟着上楼。 “我在查李娟的社媒登陆记录,她已经好几天没上线了,就在刚刚,她发了一段视频!” 小刘把手机投到墙上的电子大屏里,是一条2分钟前的微|博新动态。 江安电视台主编自带热度,新视频在短时间内迅速吸引大众视线,标题是:《see you,躲在镜头背后的小丑》。 视频画面中,李娟站在白墙前,灯光昏暗,镜头模糊,应该是随便找了个地方用手机拍摄的。 连她自己都在开场自嘲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江安电视台的李娟。真的好久没有在这么简陋的环境下播报了,但不管身在何处,我都是个媒体人,要为世间苦难发声。” “我怕时间不够,屏幕前的你们来不及看完,边看边说吧。” 她拿起一部手机,让镜头对准屏幕中的视频,所有涉及个人隐私部分,她用手遮掩打码。 “我台记者偶然发现一款未经发行但下载次数多达百万的软件,其功能看似聊天互动,实为传播淫|秽|色|情,和诱导犯罪的工具。经过记者长达半年的潜伏,收集到了大量聊天记录与视频证据。为了满足可耻的私欲,无数女性活在他们的凝视之下,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为了猎物。” 李娟直视着镜头,在对屏幕前的观众说话,也是在对躲在阴暗角落的怪物宣战: “按下快门,敲击键盘,就可以操控别人的人生?不过就是一群无视人|伦道德的禽兽。” 不过是看完视频的时间,退出时,李娟这条动态已然消失不见。 而她本人似乎早有预料。 楼川紧锁眉头暗道不好,当即起身问:“小刘,能不能定位到李娟的ip?” 小刘切到后台,敲击键盘检索后点头:“国内运营商登陆,给我点时间,能定位到大概位置。” “我们能查到,保不齐苗伦他们也能。柱子,我们先出发!”话声未落,楼川大步跑出会议室,三两步下了楼,同沈规擦肩而过。 不论李娟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警方必须先把她保护起来。 “哒、哒、哒。” 高跟鞋落地的清脆声响在警局外响起,如走动的秒针,如跳动的脉搏。 只是走到警局门口的短短几步,她们付出了无比沉痛的代价。 李娟缓缓抬起头,苦笑着望向门头。直到门岗警员走近询问,她声音沙哑着说:“我是李娟,是九一七埋尸案的主谋,我来自首。” 第58章 是天气太热, 也是过分紧张,不断有豆大的汗珠沿着李娟的额角往下滚,黏在颈侧的发丝宛若静止的心电图,可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她端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 双眼不见丝毫畏惧, 直视着面前的警察。 “擦擦吧。”楼川给她递了叠纸, 倒了杯温水放在一边, 转头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 李娟接过纸巾礼貌地表示感谢,楼川看得出, 她并不排斥审讯,于是直接开始询问。 “简丹丹在哪里?” 李娟摇头:“不知道,我也联系不上她。” 楼川看过电视台墙上的人物海报,画面里的李娟一身干练西装,短发柔顺, 形象大气专业, 和面前的这位简直判若两人。或许是连日的疲惫,她眼尾的褶皱加深许多,嘴角向下耷拉着, 脸颊边无序垂落的发丝掺了斑驳的白,西装不再板正,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却多了海报拍不出的仁善。 李娟沉声叹了口气, 眼中的平静有了裂缝, 压抑了多日的情绪不断往外冒。 “丹丹说, 她只是和向阳做了一样的决定。她还说那些人定位了她的手机, 而且一直在跟踪她,根本逃不掉。离开前, 她嘱咐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可以的话,最好也关闭所有电子设备。” “我是到警局门口才敢发那些视频的。”李娟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小包。 “里面是她们辛苦收集到的所有证据,硬盘里是所有录屏,还有她们的充值记录。” 楼川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垂眸,他认得这个包,是简丹丹从向阳家离开后,一直到被苗伦追杀,也紧紧护着的那个。 楼川打开包查看,里面装着向阳和简丹丹作为举报人的个人证明文件、银行账户、软件账号登录信息,和李娟说的材料。 他将小包亲手交给后面的警员,“亲自送去技术中心鉴定,务必保证证据完整性。” 警员重重点头:“明白!” 楼川的视线回到李娟身上,“和你一起转移尸体的人,还有谁?” 他上身前倾,语气尽量再温和一些,希望能获取对方的信任,“罪责方面,警方会酌情处理,现在最重要是保护好他们的人身安全。” 李娟听得懂警察的用心,点头配合道:“来之前我通知他了,他很快就会来。” 话罢,她低眉抿了抿唇,垂下的睫毛有意遮盖眼底的犹疑。 “李娟,现在是人命最重要。” 听到警察再次提醒,李娟仅存的犹豫不再,抬头坦言:“还有一个孩子,她只负责整理资料,没参与移尸行动。是我手底下的记者,叫戚文卉。” 戚文卉? 楼川记得这名字,从电视台出来后,沈规和他提过,说他们在茶水间谈话的时候,这名员工表情不太对劲。 第60章 所以离开之后,他又派了两个人在电视台附近守着,想看看李娟会不会出现,那个戚姓员工是否有异常表现。 楼川手指轻敲桌边,有一点他想不通,于是问:“既然简丹丹愿意用自己转移了那些人的注意,你为什么不趁机来警局报案,而是选择转移尸体?” 李娟抬眸扫了眼对面的警察,难得的,楼川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紧张。 她动作缓慢地握住手边的纸杯,握在掌心中感受着温暖的踏实,斟酌好了措辞才开口:“不是不相信你们,而是作为一个媒体人,我很清楚舆论压力的重要性,它能推进警方的调查速度,也能让这件事获得持续关注。” 李娟紧跟着抛出了一个问题:“是一条结案通告带来影响力大,还是一起轰动全国的大案影响力更大呢?” “警官,我相信你们已经看到答案了。我不否认这么做是错误的,但cu里那么多群聊组,多达百万的下载量,无数女孩受害,我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把事情闹大,闹到人尽皆知!” 她不希望两位女性的辛苦被白白浪费,也不想看着群聊里的女孩继续被称为“奴隶”。 丹丹和那位叫向阳的律师,用自己的生命铸成警哨。 最后,由她来吹响。 “你还是不信任警方。”楼川眉头蹙起,他在意的不是这份不信任,而是李娟这么做,赌的成分太大。 她如何保证自己的计划能完美实施? 车可以租,万一苗伦他们临时回来了呢?万一台风没有让工地停工呢?万一埋尸到一半,就被人发现了呢? 这个计划处处是雷点,李娟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楼川沉声继续问:“753号大棚的位置是谁告诉你们的,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李娟将脸侧的发丝捋到耳后,语气不卑不亢:“丹丹和我说的,她把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事都告诉我了,计划是我提出的。我不怕风险,万一被发现,资料都在文卉那里,她会以失踪的名义报警,让警察介入调查。” 楼川胸腔内蹿起火苗,职业素养令他保持沉稳,“你这段时间住在哪里?” 李娟:“电视台的地下车库,转移尸体时穿的衣服、鞋子,我都留着,在里面。” 她需要保留证据,才能留在警方的视野里,以此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闻言,楼川朝墙上的单向镜递了个眼色,示意警员派人过去看看。 而后他继续发问:“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发视频,你可以早几天来警局的。” 如果能早一些,或许警方能把简丹丹保护起来。 “我想的!” 李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终是无奈地深吸了口气,脸颊因牙关紧咬而微鼓,别在耳后的发丝又开始松散地垂下。 “把尸体埋到工地后,他们好像很快发现了。我感觉到有人在找我,家门口、公司附近,多了一些我没见过的人。所以我带着全部证据躲到了地下室,哪儿都不敢去,手机也不敢开。是今天警察找到电视台,文卉偷偷告诉我,门口那些人估计是怕被发现,临时撤走了,我才趁机跑出来的。” 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她已经不怕死了,但没看到那些人罪有应得,她真的不甘心。 楼川拿着热水壶起身,重新给李娟倒了一杯,俯身放在桌板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我明白你这么做的用意,但这是在犯罪,你和简丹丹的上下级关系不是不怎么样吗,愿意为了她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李娟盯着面前的杯子,直到涟漪平静,才哑声重新开口:“我不是个好领导,脾气差,爱骂人,独断专行。简丹丹呢,是个好学生,但学校里的成绩无法决定一个人的工作能力。进了电视台,她一直改不掉学生思维,循规蹈矩,推一下动一下,我看着着急!” “但,丹丹是个好苗子,我想培养她,所以总把她带在身边。其实她也知道,私底下和我说‘娟姐,我会努力的’。她辞职的时候,和我商量过,说她要追踪报道的事得花很久的时间,可能没法来电视台。” 李娟看向面前的警察,突然苦笑了一声,眼中有泪光闪烁。 “我当时脑子一热,说……你一个实习记者还追踪报道,老老实实上班才是你现在最紧要的事” 她揩去了眼角滑落的泪水,顺势再把头发抚到脑后,却还是无济于事,多日没洗的短发粘腻,不听话地全部坠到眼前,遮挡住了所有视野。 她烦躁不已,表情逐渐扭曲,“丹丹说,不是这样的,她学新闻的初心,不是为了当个普通牛马。其实她当时和我说过cu,我……我说这种软件没什么报道的必要,估计过两天就被封禁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为什么?我当时要否定她,如果那个时候我听进去了,她就不会……” 楼川追问:“所以你真的不知道简丹丹在哪里?” 李娟说话时不停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希望她安全!她临走前的最后一话是‘请替我和她,还有千千万万被凝视的女性,继续呐喊’,她根本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她松开外界的暖源,紧紧抓住审讯椅的桌板,身体努力往前靠,恳求地急声说:“我愿意配合调查,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你们,所有责任我来承担,请一定要找到她!” 楼川点头,直视着李娟,字字有力:“李娟,警方现在怀疑你涉嫌参与九一七案件,暂时将你拘留,有异议吗?” “没有。” —— 今晚的天黑得格外早,仿佛正在酝酿下一场风暴。 “滴。” 沈规刚在角落坐下,听到短信的提示声,掀眸轻觑了眼,看清发信人又是空白号码,起身向外走。 【李娟在警局?】 【颂猜先生不希望这件事闹得太大,阿渡少爷,你明白应该怎么做。】 过道里,警员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偶尔有和他打招呼的,沈规一一回应,面不改色地往楼上走。 沈规边走边打字,屏幕的亮光打在他的脸上,犹如覆上一层浓霜。 【既然不想闹大,你下午是什么意思?】 李娟刚出现,谢嵊就发来消息,其实沈规不用等回复,就已经知道他的目的。 ——他在监视李娟。 楼下的审问还没有结束,沈规不好进去打扰,但反复盘算之后,大概有了想法。 抛开外人的评价,简丹丹会选择在危难关头向李娟求救,说明李娟是她非常信任的人。 虽然苗伦追杀简丹丹的目的尚未可知,但现在看来,很可能已经转接到了李娟身上。 所以,谢嵊下午不是来找他,而是怀疑李娟会联系警方。 所以,被谢嵊盯上的人,其实是楼川。 但谢嵊没想到,李娟能瞒天过海,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找来警局。 对方很快回复:【阿渡,从前你总管我叫哥。哥现在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依旧虚伪,道貌岸然。 沈规在一扇门前停下,打字回复:【李娟的事,我会尽力安排,但警方未必会听我的。如果你们不信我,也可以换一个人来。】 他抬手,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的杨局抬头,无声地招手让他进门,主动起身把门关上了。 沈规自觉在办公桌对面的位置坐下,看到谢嵊刚发来的消息,神色一凛。 【怎么会呢?但我是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混进警局的,连那个富二代队长都乖乖跟在你身边?只是因为沈世平的牌子?】 沈规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回:【沈规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什么?】 沈规:【有机会,你自己下去问他。】 第59章 沈规回复完, 将手机放在了桌面上,掌心微抬,表示杨局可以随意翻看。 “杨局,以颂猜谨慎小心的性格, 他安顿好后, 一定会确认手底下所有人的立场。我可以拿着挂牌获得中国警察短暂的庇佑, 但靠着这个, 就能取得你们的信任,这显然不合理。现在他已经怀疑我了。” 杨局没有动手机, 而是问:“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这个问题很关键,沈规不可能现在才想到。 他想听听,沈规给自己留了什么后路。 沈规缓缓挽起袖子,露出右手可怖的伤痕,“他们眼中的沈规已经死了, 被严刑拷打, 被烧成焦炭,现在就埋在雨林的某个树下。” 他的声调平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里我去过, 知道位置。需要您亲自出手,把那具尸体彻底销毁掉,还有一份存在医院里的配型档案,也不能留。剩下的是我和楼川之间的事。” 沈规说着, 几乎没什么血色的指尖从桌上捏起一支笔, 在纸上写下一个坐标、医院名字和配型人信息, 往对面轻轻一推。 杨局看了看纸条, 在他话里的“亲自”两字上细细品味,点头表示准允。 第61章 沈规的手机在桌面上放了很久, 久到即将熄屏,杨局才简单扫了两眼屏幕上的消息往来,目光在谢嵊最后几句话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小楼记得你和他的事,这些年他时常挂在嘴边念叨。” 杨局的提醒有些暧昧,当初给小沈接风的时候,听到他喝多了一直嘟囔楼川的名字,想着两个孩子这么多年了心里还念着彼此,才把小楼叫过来给他看一眼近况。 杨局拧开保温杯,神情讳莫如深地吹散氤氲热汽,小抿了一口。 沈规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谢嵊短信里的意思,是要他销毁简丹丹收集到的证据。只要他照做,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楼川是专案组组长,谢嵊既然盯上了楼川,就不会善罢甘休。 沈规自认没有顾虑了,但楼川还有他的家人、事业、朋友。 他需要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平安,也要行动能按照计划发展下去,所以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必须让焦点重新回到他身上。 哪怕,走上父亲的路。 沈规将手机揣回口袋,指节一转,手里的笔听话地掉转了方向,笔尖对准了他自己,“杨叔,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听到叔叔这个称呼,杨局笑容柔和地点头应下。 —— 结合李娟的供述,专案组基本可以还原九一七案的始末,以及向阳、房东遇害的真相。 一女学生遭遇侵害后,向承义律所咨询法律援助,并在网络上发声,因此结识了向阳与简丹丹。 虽然女学生的采访被中途打断,但两人没有放弃调查,半年里一直在暗中收集线索。 九月二日傍晚,两人一同离开向阳小区,次日早晨回,随后两人分头离开小区。先离开的向阳被苗伦尾随,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安达港口附近。 九月十日,简丹丹租住乡下民宅,被苗伦与琴莱发现行踪后逃离,她联系李娟接应。但因房东中途回来,发现有人闯入后意图呼救,苗伦琴莱选择将其灭口。 关于房东身上大量的折磨性伤痕,专案组有过集中讨论,他们推测两名歹徒应该是怀疑简丹丹仍在附近,试图通过折磨无辜路人,逼迫简丹丹出现。 同日,简丹丹被李娟接走,完成犯罪证据交接。移尸团伙的另一人——魏毅联系753号大棚主人,确定大棚使用情况。 李娟自述,在准备期间,她负责确认埋尸地点和租车,而魏毅负责在大棚外盯守。明确犯罪团伙已经离开案发现场,且得到台风五停通知后,两人才决定动手。 九月十二日,移尸行动开始。完成转移、掩埋工作后,李娟就把车还了回去,刚想回家,就发现小区附近有陌生面孔出现,辗转回到公司,发现有同样情况,于是选择躲在地下室,等待报案机会。 九月十七日,工地报案。 九月二十二日,专案组申请向阳死亡案并案。 九月二十三日,专案组申请房东死亡案并案。 时间顺序,楼川在李娟的协助下理清楚了,但有关cu的更多情况,李娟作为临时接棒人,知道的并不多。 后续的调查,楼川准备在两位吹哨人收集到的证据中找找线索。 踏出审讯室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了个彻底。负责审讯的警员赶着回去整理记录,喊同事帮忙带份夜宵。 楼川点开手机,和沈规的聊天内容在那通电话后就没了下文。 路过门口的长椅时,楼川脚步不由得一顿,蓦然想到前两天,有个人抱着保温桶坐在这里等他。 胸腔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又涌上来,在心口横冲直撞。楼川也说不上来缘由,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矛盾,对沈规有意无意地关照很受用,但在听到对方再次提及长辈的关系时,又忍不住窝火。 要是这会儿有只狗路过,他都想拦下来问问—— 沈规到底怎么想的? 老是盯他嘴唇看是因为听不见,酒后紧紧抱着他一晚上不撒手,是因为想起他被拐卖的事…… 那总是默默关注他呢?是想同步案件的调查进度,还是…… 因为他们的叔侄关系? 沈规真就对他没有半点心思? 真算起来,其实他对同性恋这种事不反感,只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有点不太好接受。 他觉得自己是直男,婚恋观比较传统。但沈规人长得好看,能力不输,脾气也对他胃口,职业更是相配,比他见过的所有男的女的加起来都要好。 ——沈规这个人本身就很好。 所以沈规真没那个意思?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也没有很差吧。脸和身材好歹也能在市局里排得上号,他的职业不方便带上楼董那个资本家,家世暂时不谈,但工作稳定、车房齐全,这些年也攒了不少老婆本。 家务他样样都会,厨艺比不上专业的,但煎炸烹炒还是拿得出手的,不会的也不是不能学,比如小蛋糕小面包什么的。 工作方面,他确实很忙,可时间挤一挤也不是没有,想去什么地方他都愿意陪着,情绪价值绝对给够。 过去三十年里,他坚信自己纯直男,队里的小姑娘也老评价他是直男审美。 但如果陪伴自己生活起居的对象是沈规,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对,他为什么能接受? 想象那个画面,他居然还有点期待和窃喜? 他是疯了吗?他觉得自己现在挺理智的。 ……沈规真的不喜欢他吗?一点都不?对他的好,全是沈规出于长辈的关照? 楼川脑子里不断念叨着沈规的名字,上楼时听到有人喊自己,突然有点恍惚。 他转过头看,见沈规提着塑料袋站在楼梯口,瞬间怔愣在原地。莫名感觉是手机漏电,电流从指尖一路麻到脑子,搞得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规微仰着头,许是头顶灯光的缘故,一双平日里冷淡无波的眼眸映着亮光,阴影从柔和的下颌洒下,在脖颈与锁骨上覆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纱。鬼使神差的,楼川有种想亲手触碰的念想。 仿佛有羽毛在喉口滑过,楼川喉结轻滚,怎么都不止痒,只好出声:“你……刚回来?” 不对,刚才他带人去找李娟的时候,明明看到沈规回来了,但那会儿他情急,分不出时间打招呼。 所以沈规又出去了一趟? 沈规把手里的袋子拎高,“夜宵。” 楼川呼吸一滞,心里突然产生一种有人接自己下班的熨帖。 “吃过了?”沈规问。 楼川:“没。” 对了,他刚刚在烦什么来着? 沈规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室,“吃点东西再忙。” 之前楼川给他留的盒饭还在微波炉边,沈规重新热了一遍,在楼川对面坐下。 他对进食的欲望偏低,但吃两口才不浪费心意。 发现对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沈规抬眸看了回去,视线落在那份夜宵上。 “怕你炒面吃腻,换成了炒河粉,是不喜欢吗?” 他咨询过母亲,确认过楼川一般不挑食,只是口味偏重。 “没有。”楼川立马否认,手比脑子快地拆了一次性筷子,挑起一筷子河粉送嘴里,才留意到筷子一正一反,但那都不重要。 他三两口咽下去,盯着沈规慢条斯理的吃相,抿了抿唇问:“你没吃晚饭?” 沈规点头:“去换了个药。” 他不怕疼,直到晚上才想起换药的事。 “伤口怎么样?”楼川向来健谈,但现在和沈规说话全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沈规:“没事。” 他像是没感觉到楼川的异样,问:“刚才魏毅也来了?” 谈到案子,楼川立马找回了状态,点头:“嗯,来自首的。他承认自己也是cu的用户之一,无意中下载的,只是看看,什么都没做。他说,向阳有天主动拿着群聊照片找到他,他一时慌张,和群管理说的这件事。群管理说他会处理,没想到向阳后来真的出事了。” 沈规:“他说自己慌张?” 楼川轻呵了一声,没有评价,继续转述道:“魏毅说,得知向阳失踪的第一时间,他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说他本意不是想闹出人命。所以李娟找到他,说出挪尸计划后,他一直在积极配合,希望多少弥补一些。” 大家都不是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怎么会听不懂魏毅话里有话: 下载软件是无心之失,移尸的主谋是李娟,他希望能得到警方从宽处理。 沈规眉头微蹙,原本不高的食欲更差了,一口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借机斟酌后,又问:“听说,李娟是带着证据来警局的?” 楼川:“对,是简丹丹和向阳收集到的cu群聊录屏。” 沈规:“小刘在查?” “证据让技术中心的大哥们今晚加加班,小刘负责跟进。” 沈规应了声,低头又吃了口饭,时不时挖一勺旁边的蛋糕。一顿饭下来,甜食全进胃里,饭就吃了两口。 第62章 亲眼看着一块蛋糕在眼前消失,楼川竟没在沈规脸上找到吃甜品的愉悦,黄琪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活下去太苦了,嘴里总得有点甜头吧。” 沈规是怎么想的呢? “楼川。” 楼川闻言回神,问:“怎么了?” 沈规将勺子放下,坐直了说:“我等会要出去一趟,晚上不在警局。” 第60章 柱子刚吃完夜宵, 打了个绵长的饱嗝,瞅见门口进来了个美女,顿时眼睛都直了。 他捂着砰砰跳的心口,一句“女士, 你要找谁”刚要出口, 就发现走近的美女是谁。 “饺子今晚这么漂亮, 和小姐妹出去聚餐?” 方警官, 侦查队优秀警花一枚,刚入警那会儿, 天天化妆搞头发,不出三天,浑身班味儿,主打一个:人来了就行。 现在小警花打扮也是会打扮的,至于每天是啥模样来队里, 全看她心情, 他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可不配左右。 方皎刚坐下,利索地把头发全扎了起来,整一个长辈最爱的大光明。她点头说:“对啊, 和安安打卡了一家漂亮饭,味道还成吧,挺出片的。头儿,要不要推给你, 加入下次的相亲见面餐厅名单?” 电脑前的楼川听到有人喊自己, 探出头的第一句:“你们怎么知道沈顾问给我买了夜宵。” 饺子:…… 柱子:…… 不是, 谁问了? 以后都别吃夜宵了, 光吃你俩狗粮得了! 刘柱给面子地转身趴在后桌挡板上,笑问:“楼哥这会儿吃饱了, 要出去转转吗?” 案发现场东一个西一个的,加上高队又调过来的几个人,还是不太够用。 社会面监控有指挥中心协助,私人摄像头就得他们一家一家地问了。 楼川一脸的志得意满,藏不住笑地瞧了瞧时间,回他:“马上,我补个资料。” “啥资料?”柱子伸头来看。 楼川注意力回到屏幕上,滑动着鼠标说:“补个简丹丹和李娟在烂尾楼交接的情况说明。” 警方在附近店面的监控里找到了李娟来兑换现金的画面,但由于烂尾楼停工多年,周围路灯昏暗,且简丹丹藏身的路段监控损坏,未及时维修,两人的具体交接方式全靠当事人自述。 楼川将情况说明拖入文件夹,补了几张现场照片,正要关闭查资料时打开的网页,目光突然被最底下一张小图吸引。 他眉头渐蹙,“柱子,你们先走。” 点开小图,一份早已沉底的旧报道在屏幕上弹开,标题是:【金龙大厦工程烂尾,工人讨薪无果,意图跳楼自杀】。 楼川知道这件旧事,金龙大厦就在他之前工作的派出所辖区范围内。工程烂尾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直到现在仍有薪水没结清的工人。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旧照片里站在最角落的面孔。 身着警服的年轻警员五官清俊,身形挺拔,即使那个年代像素不高,也难掩他眉眼中的坚毅。 在侦查一线干了几年,楼川认人纯靠超强的记忆力,没学什么识骨寻人,但照片里人他绝对不会认错—— 这是一张和沈规有七成相似的脸。 楼川保存网页图片,直接转给在片区工作时的队长,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等候音没响几秒,对面就接通了,周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小楼,怎么这时候找我,有急事?” 楼川:“周队,照片里最右边的警察你认识吗?” 似是才看到楼川发的照片和网页链接,周队点开放大了仔细看,否认道:“我印象里是没见过的。我们片区的?” “看照片上的日期,三十多年前了,那会儿我还没入队。”电话那头响起打火机摁动声,随后是周队吸烟吐雾的声音,“你要打听这个人啊?我可以问问老所长,他说不定认识。” “谢谢周队。”楼川搭在鼠标上的手微麻,僵硬地移动光标,点开内网系统。 沈世平,沈规生父的名字,袁金香女士的前任法定配偶。 将这三个字输入检索栏时,楼川所剩不多的力气像是消耗殆尽,迟迟无法点下去。 这是最直接调取沈世平个人档案的方式,但搜索记录会被强制留痕,鼠标一点,楼上的高队和杨局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冲下来找他兴师问罪。 “滴滴滴。”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来电,将楼川从犹疑中拽回,他接起电话贴在耳边。 “喂,周队,这么快就问到了?” “对啊,我也挺意外的。刚把照片发给老所长,他就回消息了,说这个人他一直记着,还问我有没有这位沈先生的消息。” 楼川闻声屏息,先前隐隐约约的猜测逐渐落到实处,声音甚至有些哑。 “你说,他姓沈?” 周队:“对,老所长说他后面辞职了,所以我不好称职业。他好像叫沈世平,据说以前可混了,社区总担心这小子以后走上歪路,没想到后来居然当了警察,还娶了个漂亮老婆。咱这儿以前不是经常有人拐小孩吗?” 疑问化作浓雾,在胸腔内不断翻涌,楼川艰难地应了一声。 周队:“老所长说他入队后,出勤很积极,大小案子冲在最前面,还找到了一处采生折割的窝点,是立过功的。但奇怪的是,不到两个月,他就从警局离开了,后面就没了消息。” 楼川一口水咽不下去,问:“沈……沈先生是哪一年辞职的?” “92年,三十四年前。” 三十四年前。 楼川对这个数字格外敏感,袁女士提过,她是92年结的婚,当年就生下了沈规。 冬至,是沈规的生日。 在袁女士口中,她的前夫是生意人,经常去国外出差。 袁女士不是会在这种事上隐瞒的人。 也就是说,沈父和袁女士婚后不到两个月,就因为特殊原因离开了原本的工作,而他对自己的妻子隐瞒了自己的所有经历。 沈规的父亲离开警局后做了什么? 老所长没点出他的失误过错,反倒说有立功经验,这对一个入队两月的警察来说,可以说是前途大好,以至于让一名老警察过去三十年了还耿耿于怀。 沈世平为什么选择离开? 沈规知道这些事吗? 楼川静默着思考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即将暗下,他重新点亮屏幕,手指在沈规的聊天界面上悬停。 沈规说过,他今晚有事要处理。 明天再找他聊也来得及。楼川暗想着,转而问柱子这会在哪里。 —— 西郊陵园。 行道边的松柏挺立,披着浅淡的月光为长眠于此的魂灵守夜。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轻抚过碑文,似是天地也在哀惜。 一道颀长身影轻踏过石板路,不忍发声惊扰,一路走进最深处的烈士陵园。 他仍没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到角落才停下。 墓碑照片里的男人笑容明朗、眉眼柔和,沈规深深注望着,将怀中的白菊放在碑前,眉心缓缓舒展,沉声问好: “爸,好久不见。” 沈规从口袋里取出一卷毛巾,刚买的,很干净,轻轻擦去碑上的灰尘。烈士陵园经常有人打扫,但他还是想敬些心意。 当年,他看着父亲被人拖走,却无济于事,更不知道父亲最后去了哪儿,如今碑下安放着的,是父亲的衣物。 但这里是父亲的故土,碑在这里,他会回家的。 “陵园等会要关门,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既然从杨叔那里知道你的位置,以后有机会……” 沈规话说到一半,就算现在四下无人,他还是改了口,“爸,我一定会继承你的心愿。” 就像,当初你问我有什么愿望,说一定会帮我实现一样。 …… “儿子,你今年六岁了,已经是男子汉了,所以爸也不瞒着你。跟爸走,往后肯定得吃点苦,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咱爷俩不能耽误你妈,但你是我儿子,有什么想要的,你爸努力满足你。” 父母离婚后,沈规选择跟着自己的父亲来到东南亚。 常年潮湿,腐朽的气味在这里怎么都散不去,但爸爸还是给他铺了一层最柔软的床垫。 妈妈说,爸爸在国外做生意。什么生意他不知道,但现在看来,似乎不太容易。 太阳几乎找不到这个老旧的木房,狭小的房间再多站一个人就转不开。 他进门前看过,隔壁仓库里有一张行军床,爸爸说,他平时就躺那里睡觉,或者直接睡货车上。 他问:“爸爸为什么住在这里?” 爸爸笑着说:“因为爸爸的工作需要住在这里。” 爸爸是什么工作? 后来沈规知道了,爸爸有一辆高高大大的货车,像电影里的变形金刚,可以装下数不清的东西。别人来找爸爸,说想把东西送到哪里,爸爸就能送到哪里。 第63章 爸爸是个超人! 不过和爸爸一起装货的,还有一个哥哥。 爸爸介绍时只说:“哥哥以前不懂事,犯了一点错。不过爸爸觉得,应该给别人改过的机会,就让他跟着一起干活。” 听到有人喊自己,少年如闻哨响,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跑来。他的头发被推成板寸,露出额角可怖的伤疤,身上粗简的短袖短裤上满是修车时留下的油污。 见有陌生人来,他拘谨地慢下脚步,一双眼睛不住地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身上瞟。 一听是老板的儿子,他双手连忙在衣角擦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太干净,索性双手贴在裤腿缝边,对着沈规鞠了一躬: “你好,我叫谢嵊,跟在世平哥身边打下手,以后你有事尽管使唤我。” 他的态度好真诚啊! 沈规不在意地上前握住他的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以后我叫你嵊哥吧。” 谢嵊对如此直接的友好感到意外,半蹲下,诚恳地回握小老板的手。 “小老板,以后多多关照。” 沈规是后来才听在家附近卖货的大叔说,谢嵊以前和家里吵架,亲手打了自己的父母,从家里逃走,偷渡来的东南亚,为了赚钱去看场子,动了点歪心思,差点被人砍断手脚。 第61章 高大的货车犹如钢铁战士, 碾过砂石地,卷起一阵尘灰。 每次沈世平回家,都能看见一个半大小子一蹦一蹦地跑来,扒着他的口袋往里瞧有什么好吃的。 看爸爸经常早出晚归, 或者一连好几天不回家, 沈规很好奇, 但爸爸只说是去拉货了。 好吧, 爸爸不会骗他的。 可是有一天半夜,沈规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脸迷糊地醒来,发现是和他住一个屋的嵊哥起床了,正趴在门缝往外看。 沈规想问嵊哥在看什么,就见他套了件衣服,独自出了门。 嵊哥这是要去哪儿? 沈规疑惑地爬下床跟上, 却看见停在家门口的货车早开出了一段路, 而刚刚趴门缝上偷看的嵊哥正在后头蹬着自行车。 爸爸怎么大晚上出去了?他出去拉货不是总带着嵊哥吗?今晚怎么让他骑车跟着? 沈规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后来他发现,那一晚的事不是偶然。爸爸似乎经常半夜开车出门, 第二天早上回来,而且都没带上嵊哥。 而嵊哥也注意到了这件事,自己偷偷跟上了。 沈规旁敲侧击问过这件事,爸爸只说是雇主有急单, 听着似乎并不知道嵊哥在跟着他。 为什么? 越来越多的疑问对当时的沈规来说, 如同找不到方向的迷宫。 虽然跟着爸爸, 吃穿都比以前差了一点, 但爸爸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了。爸爸说,他可以在当地上学, 交新朋友,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可怀疑的种子在沈规脑子里扎根,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他开始无意识地留意—— 爸爸什么时候出门和回家? 雇主下的“急单”好像有规律? 而且嵊哥好像也猜到了这个规律,最近越来越早出门了。可爸爸为什么要瞒着嵊哥,嵊哥又为什么要跟踪爸爸呢? 沈规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迷宫的出口,急切地想要验证。于是他往被子里塞了个枕头,比嵊哥还要早一步出门,躲在了爸爸的货车后排。 驶过崎岖石路,开过偏僻乡间,一路晃晃悠悠,窗外的天光从深黑转为雾蒙蒙的灰。 沈规强撑着精力,可还是觉得自己快睡着了,脑袋一顿一顿的,在货车停下的惯性下,磕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他猛然惊醒,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咸湿潮气。 海浪冲岸的水花声阵阵,遮掩着远处轻微的吵闹。 沈规趴在车门边屏息偷听,好像…… 是哭声,有女人的,也有小孩的,细细密密地融入夜色中,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沈规霎时没了动作,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他想起爸爸曾经提醒过他,说金三角这几年很乱,有很多小孩被人拐走。 那这些被带上货车的小孩和女人是? 可他记得,爸爸曾经望着街上乞讨的残疾小孩,对他说:“他们原本都是有家的孩子。” 他那时问:“爸爸,我们能救救他们吗?” 因为他有家,妈妈家和爸爸家,不管哪里,爸爸妈妈都盼望着他回家。所以他也希望小朋友们能回家。 爸爸没有笑话他的天真,而是抚摸他的头顶,语气坚定得仿佛钢铁战士碾过坚石发出的振响: “能,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回家的。” 这句话在沈规的脑海中萦绕不散,以至于那晚他跟着货车来到了一处简陋棚户区,亲耳听到车厢里的声音逐渐淡去,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心里仍有个声音无比坚定地说:他的爸爸不是坏人! … 白菊花瓣在晚风中微绽,蓦地一道暖色晕染,驱了几分夜色的寂寥。 沈规沉默着将蜡烛点亮,怕有风惊扰,单手拢在火苗边,亲眼看着它逐渐稳当,在他清凛凛的眸光中摇曳。 他凝着火光,没再看碑上的照片,“爸,你走后,打拐办公室出了份详细报告。六年里,有三十七名被拐女性被救回,两百多个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五家涉及非法器官移植的黑诊所被警方控制。而这些功绩……” 心口莫名地绞痛令沈规一时噤声,眼底蓄着浅浅热意。 “我在你离开的很多年后,才知道。” 英雄的勋章本该被公示,可当时作为儿子的他失踪了,国内警方担心他落入歹徒手里,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之后的很多年里,警方一直在找他。 沈规缓缓抬眸,再次直视碑上的父亲,语气沉沉:“爸,揭发你的人我找到了。” 他无力的右手吃力地攥住,筋脉的撕扯感令他的手臂忍不住颤抖。 “有的人,生来就是坏种。谢嵊以为你接活不带他,于是悄悄跟踪你。后来他发现你接的急单可以拿到一大笔钱,于是越过你,暗中联系雇主表忠心。为了抢这单生意,他早动了歪心思,一直监视你,偷听到你和警察有联系……是他出卖了你。” 沈规说罢,双唇抿紧,后话不能续说。 因为这件事,是他成为阿渡后,才听说的。 他寻找了多年的真相,在颂猜的走狗眼里只是酒足饭饱、左右拥抱时的随意谈资。 “阿渡少爷,你之前不是招待过一个条子吗?其实他爸我们认识,以前给先生跑过腿。” “原本以为是条听话的狗,结果这狗会咬人。他是警察派来的卧底,面上给先生做事,暗地里把路线全透了个干净,给先生搞出了不少麻烦。” “是啊,先生气得不轻,把他抓回来审了七天,那家伙的嘴是真硬,一句话都不肯说。” “他儿子不也是,也想走他爹的老路,最后还不是被阿渡少爷抓了回来……” “行了,闭嘴吧,忘记后面发生什么了?” “阿渡少爷,您别见怪,来喝酒!” 后来发生的事,谁都会忘,沈规不会。 只是他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和面前的父亲全盘托出。 “爸,陵园要关了,我先走了。”沈规缓缓站起身,朝着墓碑深鞠了三躬,无数心声在胸口翻涌,最后只能说一句。 “爸,祝我好运吧。” 烛光轻晃,似是有人在无声回应。 —— 翌日一早。 楼川踏进办公室时,走动的风都带着一股甜香。 “饺子,沈顾问回来了吗?” 方皎想了想,指着楼上说:“好像去找小刘了。” 又熬了个大夜,外勤补充了不少证明材料。根据对苗伦团伙司机的二审供词,警方确认苗伦等人对简丹丹跟踪多日,蓄谋杀害,另外补充了这群歹徒的行动路线,通过摸排调查,锁定他们近期频繁在江安北区出没。 不幸的是,她原本蓬松的高颅顶全塌了。 “那正好。”楼川朝楼梯口望去,拎着早饭,双脚越走越快,大步流星地蹿上楼。 看吧,他和沈规还挺心有灵犀的。 楼川摸了摸刚买的米糕,感觉还是温热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一进技侦科大门,下意识开始寻找那道身影。 “沈顾问呢?”楼川走到小刘旁边问。 小刘还以为楼副队手里的早餐是给他买的,正要感谢热心好同事,就见那袋子早餐随着楼副队的转身找人远去了。 小刘饿得快蔫了,就势倒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刚走。” 楼川:“他走了?” 他略感疑惑地顿了顿,边拿手机给沈规发消息,边说:“我主要是来问简丹丹的事。苗伦他们能追得这么紧,肯定是有依据的。手机?” 小刘点头:“对。我查过简丹丹的手机,她下载过,但没有删干净,手机一直被定位。” 第64章 “没电了也行?” 小刘拆了包方便面,点着头直接干啃,“是,cu背后的程序员很狡猾,我们在后台日志里找到了一条假死指令,简单来说,手机到了危险电量就会被强制关机,所剩电量全用来支撑定位功能的运行。所以,简丹丹一直带着‘炸|弹’转移。” 楼川看小刘实在可怜,分了块米糕给他,接着问:“能反追踪吗?” 小刘虔诚地双手接过,伸长脖子往同事位置上看了眼,回道:“在查了,目前基本可以确定,信号是从别墅机房发出的。” 前两天,警方顺着会所地下管道找到一处别墅,发现大量被困受害者,以及一间主板机机房。 涉事人员大概率是听到动静临时撤退,好在主机内的大部分信息保存完好。他们队的人不在办公室里,八成就是在别墅机房里。 楼川手指轻敲桌板,顺势问:“机房查到什么进度了?用户名单拉出来了吗?有没有找到和视频对上的?” 他们无法通过硬盘里的视频追溯用户信息,但它是一份强有力的证据。通过主板机对接的用户名单,警方或许能找到更多下载并使用cu的共犯,以此顺藤摸瓜。 “昨晚有找到几个。”小刘嚼着米糕眨眼,手指向门口。 “刚刚沈顾问拿走了,硬盘和手机他说你有用,也一起带走了。” 他看向楼川的眼睛逐渐瞪大,嘴里什么都吃不下了,站起身时语调都高了,“楼队,你不知道?” 他赶忙补充:“沈顾问离开不到半小时!” 楼川神色瞬时凝滞,手里的米糕往桌上一丢,转身朝外跑,顾不上回应路过的警员打招呼,径自跑向门岗。 “看到沈规了吗?” 见平时随和的楼副队今天一反常态地急跑过来,门岗警员当即警觉,回应道:“沈顾问?他五分钟前开车出去了。” 楼川搭在门框边的手紧握成拳,转身往停车场跑,路上冲楼上大声招呼: “柱子,喊上人出发,快!”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今天忙着吃前东家的瓜,发狠了忘情了,码字都晚了,哈哈哈哈哈 第62章 沈规:【图片】 沈规:【拿走。】 废弃轧钢厂, 沈规放下套着物证袋的硬盘,抬手将脸上的口罩提了提,不作停留地转身向下走。 老旧厂房回荡着轻缓有序的脚步声,沈规右手没什么力气, 索性插在口袋里, 背影清瘦却挺拔。 渐升的朝阳趴在楼层间, 为他斜洒下一道高大倒影。 亲眼看着他下楼, 开车驶离厂房,躲在暗处的人终于显身, 慢步走到钢架前,拿出藏在底下的硬盘。 和煦的晨光将他茶褐色的短卷发晒得毛茸茸,身上套了件白色无袖背心,看着就像个普通在校大学生。 只是在望向沈规驱车离开的方向时,眼中有片刻的阴鸷闪过。 “拿上东西赶紧走。”耳机里传来苗伦的恶劣声音。 琴莱镇定地轻应一声后, 朝隔壁厂房瞥了眼, 见耳机里的苗伦此刻正在楼顶架枪,黑洞般的枪口对准了厂区大门。 他不想评价苗伦的多疑,因为谢爷没有阻止, 而他只听谢爷的吩咐。 楼顶的风没有半点凉意,反而搅动起层层热浪。 大颗汗珠从苗伦额角滚下,滴落在手臂的纱布上,瞬间消融。只要刚才沈规敢杀个回马枪, 他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就算这次亲眼看着阿渡离开, 苗伦仍旧放心不下。 在他眼中, 阿渡是个比海上天气还要难猜的人。 他被谢爷捡回来时, 阿渡已经在颂猜先生的身边。在最调皮捣蛋的年纪,阿渡却不爱说话, 整个人阴恻恻的。 要不是颂猜先生总把阿渡带在身边,手底下哪有人会服他? 后来突发意外,阿渡被烧得人不人鬼不鬼,性格比以前还要琢磨不透,尤其是看人时的眼神…… 苗伦很不喜欢阿渡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因为看不出喜恶,反而让他觉得,阿渡无时无刻不在憎恨着眼前的一切。 他和谢爷说过,但谢爷让他尊重阿渡少爷,因为阿渡对颂猜先生意义非凡。 呵,真是好命。 苗伦往地上啐了一口,起身准备收枪,忽的重新趴低,再次对琴莱低声催促:“快撤,有人来了!” “我早说了阿渡不可信,妈的!”苗伦暗骂着,垂头紧盯瞄准镜,看清下车的身影后,脏话到嘴边顾不上说,赶紧提醒,“草,来的是条子。” 他认得这人,专案组的,还是阿渡现在这个身份的侄子。 而且看起来,阿渡对这个便宜侄子貌似挺上心。 警察怎么会知道?阿渡在通风报信? 琴莱闻言蹙眉,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三两步跨下楼梯,朝停在厂房背后的车跑去。 “警察,站住!” 楼川敏锐觉察到动静,举枪厉声呵止。 刘柱刚要从驾驶座上下来,闻声立即呼叫后方支援。 “站你妈!”苗伦嘴里脏话不断,准心锁定楼下的警察,预判他的行动路线后,缓缓扣下扳机。 去死吧! “我劝你最好别动。” 身后突然响起的冷声如同魔咒,将苗伦霎时定住,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清背后站着的人时,气得近乎要将后槽牙咬碎。 “果然是你!” 耳机里,引擎发动声响起的片刻后,是轮胎的摩擦声。 眼见可疑车辆在尘土弥漫中快速驶出厂区,楼川二话不说地往车边跑,让刘柱赶紧开车追。 苗伦双眼微眯,危险的目光在突然出现的沈规身上打量,最终看向他手上的板砖。 “你想做什么?” 沈规却懒得给他眼神,垂眸目送警车离开,直截了当地问:“我的车被盯上了,你车呢?” 苗伦的视线无意识地往厂房外看了眼,只一眼,他迅速反应过来不对,顾不上手臂的伤,从地上爬起要追。 底下又有轮胎压地声靠近,他扭头看见,又有几辆车开进厂房,下来的警察迅速铺开,作势要将这里包围。 “生死有命。”沈规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草!” 沈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气到脖子都红了的苗伦,好心解释并鼓舞:“硬盘不能再落到警察手里,我去帮琴莱,这里交给你了,加油。” 他将手里的板砖往苗伦脚底下一扔,语调却是轻飘飘的,“赞助你的,不用谢。” “有人在楼顶!”楼下的警察闻声瞬间警觉,加快包围的速度。 “你故意的!” 没时间给苗伦抱怨,他眼睁睁看着沈规抓着楼梯扶手翻身,从缝隙中往下跳。 六楼的高度,不到半米的间隙,这人单手搭在阶梯上缓冲,眨眼的功夫就跳到楼底,往厂房后面的车边跑。 靠,哪有这种不要命的逃法? 苗伦满口脏话没完,对连线里的人说:“快来支援!” 只有警察会叫帮手吗?他早提防着某人使诈,叫人提前埋伏在周围。 对付阿渡还好说,可现在来的人是警察…… 苗伦现在管不了太多。 “你们去追那辆车,剩下的跟我上楼!” 老厂房没有电梯,警员迅速分成两队,一队负责追捕刚从楼上下来的歹徒,另一队举枪戒备,加快了上楼的脚步。 两队人刚要分开,倏地,猛烈的撞击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无所顾忌的枪声破空逼近。 “歹徒手里有枪!”警员第一时间向对讲机同步情况。 “砰砰砰!” 车上下来的打手以车门做盾,对准楼梯口的警察肆意开枪。 所有警员听到撞车声后及时作出反应,躲在楼梯背后找机会反击。 肾上腺素在呼吸间拔高,心脏砰砰直跳,然而尖利刺耳的枪响不断冲击着耳膜,他们只能听到对讲机里传出的指令: “支援十分钟内赶到!” - 车窗外的疾风呼呼擦过,对讲机不断同步着厂房的突发情况。 楼川捏着扩音麦朝前方车辆喊话:“江c42s5l,迅速停车,配合调查!” 轧钢厂在郊区,这两年行业不景气,路上基本没什么车。警车紧追着前方车辆,犹如伸爪的鹰隼,转眼将距离再次拉近。 琴莱面不改色地扫一眼后视镜,急转方向盘驶入岔口。他收到的指令是销毁硬盘,只要能达成谢爷的心愿,他拿命去换也是应该的。 他抓住钥匙串上的遥控器,紧盯着逐渐缩小的车距,随时准备摁实。 如果能顺便带走几个碍事的警察,谢爷是会高兴的吧,以后他在境内的行动会不会安全一些? 这么做,谢爷以后是不是能念着他的好? 掌握方向盘的刘柱紧跟着拐弯,踩实了油门继续追赶,重新拉回刚才差点被甩掉的距离,再给他一点时间,肯定能追上! 第65章 快了、很近了…… 一阵油门加速的轰鸣声汹涌靠近,突然出现的黑车擦过警察疾速超过,猛地一个掉头拦在路中间,尖厉的刹车声撕裂晨光,不要命地等着警车来撞。 车内的沈规平静转头,注视着警车里的楼川,眼不眨一下,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沈规? 楼川目光凝在黑车司机身上,连忙出声喊停:“停车!” 刘柱还是刹车不及,将黑车撞出三米远,整车差点翻了面,零件在剧烈的摇晃中发出哀鸣。 束在胸前的安全带几乎要将沈规勒晕,他刚从震荡中回神,车门被人强行拉开,一股力道不由分说地将他揪出车厢。 望着早没影的车尾灯,楼川攥紧沈规的衣领,开口就问:“你故意的?” 他扭头冲车里的刘柱喊话:“通知指挥中心继续盯着那辆车!” “好!” 柱子从车内探出头,拔高音量喊:“楼哥,厂房楼上那人跑了,来支援的打手抓了四个。” 早上楼哥突然集中人手出发抓捕,情况紧急得来不及细问。 结果人还是跑了,貌似和他们的沈顾问有关。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楼川气得深呼吸,抓着沈规的手收得更紧,质问:“沈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他没看错,江c42s5l上的人是琴莱,那么在厂房另一边支援他的,很大概率就是苗伦。 沈规这么做,无疑是放跑了警方最重要的两名嫌疑人。 “松开。”沈规眉梢微沉,抬手拽回自己的衣服。 楼川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沈规后退无果,抬手挡开楼川的桎梏,下一秒他的手被攥住。 沈规反身肘击,在楼川吃痛的闷哼中抽身,才走没两步,右肩被再次擒住,他弯腰回身要避,被楼川预判着截住退路,将人反扣在身前。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楼川再次提问,即使亲眼目睹了,他仍在给沈规留出辩解的机会。 沈规来轧钢厂开的是他的车,而他跟着车载定位找过来,沈规究竟知不知道这个功能? 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要放走琴莱他们? 如果不知道…… 沈规低眉瞟了眼楼川的下盘,反问:“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禁锢着他腕骨的手突然松开,紧接着,一道粗糙的麻痒抚过他颈前。 沈规的领口因拉拽而微敞,常年遮挡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颈侧的青筋浅细,在他逐渐不耐的深呼吸中微微起伏。他低垂着眼帘,视线几乎要烧穿脖子上这只不安分的手。 楼川手指勾起沈规领口露出的细绳,拇指轻轻摸索着,背对着刘柱覆在他耳边低语: “你是带我横穿雨林的人,而且,我也不相信沈世平的儿子会替犯罪团伙做事。” 沈规的眸色瞬间沉下,抬脚踩中楼川的鞋,抓着系绳从掣肘中脱离,注视着楼川一步一步向后退。 他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临上车前,沈规背对着楼川,冷声最后说了一句:“你的车还在轧钢厂。” 话罢,他视线一横,见道路尽头有红|蓝|灯光靠近,立即上车调转车头,以最快速度驶离现场。 刘柱觉得自己手放哪里都不对,看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别别扭扭地走到车前。 “哥,咋整啊现在?” “收队。那帮打手只要没缺胳膊断腿,全拎到审讯室。”楼川沉闷的声音像是在怒火里滚了几圈。 他紧攥着车门把手,极力克制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压下想追上去的冲动。 ——他想亲口问问沈规,为什么总瞒着他,为什么不愿意把他当做队友? 他在沈规的眼中,就这么不值得托付? 眼看着后视镜里的警车逐渐缩小,沈规开口问:“琴莱去了哪儿?” 隐形耳机内,杨局的声音传出:“信号到海盛码头就消失了,应该是进入信号屏蔽器的范围。” 沈规:“码头,信号屏蔽器。” 他说话言简意赅,更像是没了什么力气。 杨局:“对,我已经调人过去了,着重排查信号干扰区域。” 沈规握着方向盘的手轻敲了敲,提醒道:“不要打草惊蛇,简丹丹可能在他们手上。” 第63章 “叩叩。” 敲击集装箱钢门时的动作再轻, 依旧发出磨耳的嗡鸣。 琴莱确认无人尾随,才开门走入。 “谢爷。” 他在门边恭敬跪下,虔诚地将硬盘双手捧高,犹如遵从主人指令, 调回飞盘的狗。 “拿到硬盘了。” 琴莱故意不提其他人的名字。 他有私心, 而且不想隐藏。 集装箱深处, 身着挺括西装的男人半倚在桌边, 斜觑了他一眼,继续与通话里的人汇报。 “先生, 我明白的,等江安这里的事收尾,我就带人和您汇合。” “阿渡少爷?他进了专案组。” 谢嵊说完噤了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在鼻尖嗅闻着, 等待通话另一头的指示。 而集装箱一角的琴莱仍跪着, 放下所有姿态,让自己作为这里最卑微的存在。 空气凝滞了许久,直到琴莱举着硬盘的手逐渐开始颤抖, 话筒中才再次响起浑厚沉闷的男声。 集装箱内空间狭小,门边的琴莱也能听到个大概。 “沈规是沾了他爸的光,才能和警察搭上线,摆我们一道。但光凭沈世平的信物, 那帮警察再废物, 也不会这么轻易重用阿渡, 何况, 他和沈规长得不一样。” 谢嵊拧眉,问:“先生是在怀疑, 阿渡少爷和警方达成了交易?” 他话语突然顿住,提出一个假设:“先生,阿渡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对面不确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不能让狼崽子脱离掌控。盯紧阿渡,如果暴露了,帮他撤离。如果没暴露……”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谢嵊心领神会地回应:“我明白的,先生。” 通话刚终止,谢嵊一改方才的正色,将手机丢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慵懒随意地叼着烟,从桌上摸了个打火机点火,火星随着吐吸明明灭灭。 他恣意地微微眯眼,拉来一张椅子坐下,睨着看向琴莱,冲他勾了勾手。 琴莱脸上不见半点怨怼,全然接受眼下的被动,起身弯着腰,亲手将硬盘放在谢嵊掌心后,重新跪下,等待上位者的后续安排。 他是朝圣路上最忠实的信徒,因为他早已献上了自己的魂灵。 谢嵊没有立即检查硬盘内容,随手放在一边,问:“被发现了?” 琴莱知道,他们被警察追捕的事一定会传进谢爷的耳朵里,不藏私地埋头说:“阿渡替我截住了警察。” 他不喜欢阿渡,但骨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欺骗谢爷。 谢嵊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呼出时,喟叹着看向桌上的硬盘。 “我时常觉得,他和沈规很像。” 尤其是,看向他的眼神。 困惑、厌恶、憎恨…… 他明白沈规在恨什么,那阿渡呢,因为颂猜先生更器重他,还是因为那件多年前的旧事? 可那时阿渡还那么小,他怎么知道? 琴莱紧抿着唇,上身佝着,宛若蜷在羊水中的婴孩,可眼中是不属于乖孩子该有的卑劣情绪。 他不喜欢谢爷总念着别人,不管是阿渡,还是沈规。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要听话,乖孩子不该得到更多的关注和奖赏吗? 谢嵊抖了抖指尖,烟灰顺着西裤腿簌簌落下,化作尘埃。 他的目光终于回到琴莱身上,“让人回去一趟,把沈规的尸体挖出来。” 如果替他们拦截警察的阿渡没有背叛,那他如何取得警方的信任? 一场意外火灾,沈规丧生,阿渡也差点没命。长相的事,阿渡顶包沈规的时候,大可以用火灾作为借口,和警方解释自己改头换面的事。 但,要是打从一开始,活下来的人就不是阿渡呢? 如果沈规还活着,他现在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阿渡、沈规…… 你到底是谁? 谢嵊又吸了一口烟,火红光点映在鼻梁上的镜片中,莫名为他眼中添了几分血色。 琴莱不多问,只管点头受命:“是。” 忽的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头顶,来自掌心的温热顺着发丝滑动。琴莱阴暗的眼眸瞬时有了光亮,高抬着头,露出脖颈软肉,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仿佛在摇尾乞怜。 谢嵊的手顺着蓬松柔软的发丝向下,抚上这张秀气青涩的脸,逗趣地轻拍了拍,温声宽慰:“我知道旧园区周围正被警察监管着,但我最信任的就是你,琴莱,你能做到吗?” “能,我能的。”琴莱想也不想地应下。 他向来如此,只要谢爷需要,他愿意做任何事。 “来,到阿爸这儿来。” 第66章 谢嵊很满意琴莱的反应,捏着他的下巴往身前带,亲眼看着他跪在地上亦步亦趋地靠近,小心翼翼地枕在自己的膝头。 谢嵊嘴角微勾,似爱怜一般顺着琴莱嶙峋的脊背轻抚,语调极尽温柔,情感却不达眼底。 他一声一声地低喃着,如同蛊惑人心的咒语: “你是我在几十个货里救回来的孩子,看着你脱离苦海,能健康长大,阿爸很高兴。” “这些年你干得很好,没让阿爸操太多心,阿爸也不需要你成多大的事,更不想看你拿命去拼。” “只要我们琴莱乖乖听话,永远都是阿爸最喜欢的孩子。” 四下无人时,身边的人不是谢爷,是他的阿爸。 琴莱将头埋在暖意之中,趁着点头回应的动作,潜得更深。 不会忘的,就算阿爸不说,他也不会忘的。 小时候被人带走后,他在无边的黑暗里不知待了多久,身边不断有同龄人的哭喊和求救声。 而回应他们的,只有船只发动机的轰鸣。 突然有天,一道光穿透了黑暗,他忍着双眼的不适勉强看到了一抹高大的身影,那人朝他伸手,说: “跟我走,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 是了,阿爸与他没有血缘的枷锁,却早已联结在一起。 浪潮重重拍在码头岸边,激起层层水花,夹杂其中的低哼声隐约暧昧,似被哽在喉间,随着潮退尽数没去。 集装箱门外,伫立许久的壮实身形颓然,他一双绿色眼眸晦暗,沉默着转身离去。 —— 市局。 楼川回办公室时,脸色黑得像是要滴墨,刘柱跟在后头好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办,沈顾问的事要不要上报? 他是亲眼看见沈顾问拦车的,可楼哥好像没和后头来的支援说这事。 这能瞒得住吗? 刘柱这头正苦恼着,惊觉前头的人突然停在原地,还好他立马刹住车,不然得踩到他楼哥宝贝似的运动鞋。 “哥,咋了?看啥呢?” 他纳闷地歪头朝前看,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滴个乖乖! 楼川双脚如灌铅,短短几步的距离几乎是挪过去的。承载着简丹丹向阳心血的硬盘和手机,此刻都安然无恙地在桌面上,旁边是早已凉透的早餐。 “谁放的?”刘柱下意识问出口,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事儿明摆着就是沈顾问干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沈顾问咋想的? 楼川动作迟滞地拿起桌上的硬盘,翻面查看底下的磕碰痕迹。李娟亲手把包交给他时,那道痕迹就是存在的。 李娟说,简丹丹为了保住这些证据,吃了很多苦。 楼川屏着呼吸检查,在看到记忆里的磕印后,长舒了一口气,下一刻,心口好似被一团棉花堵住,引发阵阵闷痛。 “柱子。” 楼川看了眼刘柱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确定是关闭状态,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声音压到最低:“刚才的事别声张,行车记录仪暂时扣着,要是有人问琴莱为什么逃脱,你就说是团伙接应,然后弃车逃了。” 刘柱面露为难,“啊……” 作伪证,不好吧。 原先不确定的猜想逐渐落到实处,楼川语气肯定地说:“杨局知道。” 昨天沈规突然消失了一晚上,必定有事要处理。他能在短时间内备份硬盘信息,背后肯定有人支持。 其他人不确定,但能让沈规放心喝醉的杨局,一定会是他的首选。 刘柱化身变脸大师,瞪大了的眼睛写满震惊,“啊?” 楼川余光扫见有人进门的身影,一把捂住刘柱大张着的嘴,眼神再次提醒。 “楼队,柱子哥。” 警员进门后喝水的喝水,休息的休息,没太关注这边的异样。 楼川主动关切道:“厂房那边突然开火,你们有没有受伤?” 有警员回:“阿彬受了点小伤,说去医院包扎好就回来。” 楼川拿出手机给叫阿彬的警员发消息,同时也和他们致歉:“我事先不知道他们携带枪支,低估了对方的火力,行动失败是我的问题。” 有警员摆手道:“是歹徒狡猾。不过楼哥,你怎么知道他们在那里碰头的。” 楼川简单带过:“我安插了线人。” 线人的安危向来是机密,其他人不好继续问,就是比较可惜失去了大好机会。 给阿彬发消息,让他休息半天,楼川自觉包了队里的午饭,而后双手撑在桌边追问:“有看见苗伦的位置吗?” 根据现场同步给他的信息,在他和刘柱之后抵达旧厂房的警员发现旁边一栋楼上有可疑人员活动。一人从楼上跳下来,开车逃了,另一个,有人认出是苗伦,但他在打手的掩护下也上了一辆车。 根据时间推断,先逃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沈规。 交火时情况紧急,在场的警员无法细说,现在可以,“楼队,距离有点远,身形看着很像苗伦,而且我看他手上好像拿了把svd。他在顶层,是个视野良好的狙击位。” svd狙击步枪。 一旁的警员点头附和:“对,他应该是出了什么情况,临时收枪了,否则我们真没法保证全身而退。” 高位狙人,他们就算穿了防弹衣,也有暴露在外的重点部位。 现在再回想,突然有点心有余悸。 楼川眉心一蹙,低头凝视着面前的早餐。 如果苗伦早就在厂房里埋伏…… 他下车后追了琴莱一段路,很可能暴露在对方的瞄准镜里,是谁保下了他? 是沈规。 一旁默默观察着的刘柱很快也想通,默默闭上了嘴,视线在他楼哥和沈顾问的心意上逡巡。 天,怎么又让他一个人知道秘密了? 楼川拿上早饭往外走,留下一句:“所有人休整半小时。” 说罢,他的脚步逐渐加快,下了楼便朝小区的方向疾跑。 一条街的距离,平时走两步就能到。 可楼川莫名觉得今天的这条路很长很长,他必须跑得更快才能抵达。 跑进电梯前,他一刻也不敢停。狂跳的心脏泵动热血,使得他开门的手都在抖。 楼川握着门把手迟迟无法拧下,待会面对沈规,他该怎么说? 说自己明白沈规的立场了? 还是抱怨自己又被沈规的计划排除在外? 还是问问沈规,有没有想过计划万一失败,琴莱和苗伦会对他下手? 楼川不知道该先问哪句,但一个想法尤为清晰: 他想见沈规。 现在、立刻、马上。 堵在胸口的闷气化作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这个念头,连带着手上的力气也加重,楼川使劲拧下把手,打开了家门。 “沈规?” 无人应答。 楼川的注意下一秒被玄关柜上的一叠衣服吸引,旁边有一箱八宝粥和一箱面包。 准备这些的人有意照顾他的习惯,衣服是他的尺码,食物是他喜欢的咸口。 这些,沈规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楼川顾不上换鞋,快步往客卧走,“沈规!” 房门大开着,屋内空无一人,床单枕头叠放整齐,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他脚步踟蹰着进门,缓缓打开了旁边的衣柜,发现装着沈规为数不多行李的包也不在了。 明明停下了很久,他因奔跑而加快的心率没有平缓的趋势,反而愈发急促。 楼川抬手捂住胸口,静静感受着心脏的搏动。 第64章 胸口闷, 是中暑了? 放在从前,楼川一定会开两瓶正气水直接灌下去,可这次不一样。 他知道这股火气来自哪里。 还是找时间和家里人聊聊吧,楼董本来就气他不从商, 要是知道楼家得绝后, 会不会原地高血压? 想到这个可能, 楼川更心虚了, 直到回队里,正道的光照耀在身上, 都抵挡不了血脉压制。 “楼哥!”刘柱嘴里叼着绿豆冰棍,看楼川回来了,蹭地一下站起。 他楼哥干啥去了刚刚? 该不会是和沈顾问私会吧? 问题解决了吗? 他真的不想当保守秘密的人! 但事与愿违,楼副支队长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联系到网安说的那名女生了吗?” 楼川再点开锁屏看了眼,沈规还是没回消息。 胸腔内的燥意更重, 必须马上转移注意力, 不然再这么想下去,他的腿会不听使唤,先去买个五金备着。 楼川算了算卡里的钱, 念头才蹦出来,就被他强制打断。 正事要紧。 警方目前有三个调查方向: 第一,技侦没在别墅的主板机机房里找到cu管理员的账号,而警方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显示, 管理员大多与用户私聊沟通。警方需根据简丹丹收集的信息, 与机房留存的平台用户名录比对, 明确用户身份后再一一线下约见, 以此补充对幕后管理员的了解。 第67章 第二,苗伦那群小弟这会儿全被带到审讯室里, 但楼川冷静下来后,反而不着急审了。他需要给这帮人营造一种错觉——警察这么久没管他们,是不是因为苗伦已经被抓了? 第三,在调查工地埋尸案时,警方发现有两名死者在诱导下接触了裸|贷——栾青青、贾嫣。当时“经纪人”以微调更上镜为由,暗示两个女孩子进行医美整形,但她们都住在家里,改变面貌会被父母发现,所以拒绝了这个提议。 当时,沈规提醒过网安,多关注后台与受害者类似的用户群体,不久后的确有人先后报案,称有经纪公司联系她们。 早上的时候,网安那边给他发了消息,说有一名女性自称轻信了诱惑,借贷整形,经过提醒后,她意识到自己被骗,现在希望警方能帮帮她。 不过那时楼川他们在轧钢厂,没看到消息,回来的路上才让柱子联系当事人来警局一趟。 柱子:“打过电话了,她说现在过来。” 他看了眼时间,“应该快到了。” 楼川屁股刚沾上椅子,闲不下来地又起身往外走:“我下楼等她。” 刘柱嗦着冰棍棒,眼珠子滴溜转。 是错觉吗? 他咋觉得楼哥很焦虑? “楼队,有个小姑娘说来找专案组,要带进来吗?” 楼川刚腾了间接待室出来,听门口的警员来问,立马招呼着人进来。 酷暑高温,女生进门时,身上的长袖防晒衣被汗浸湿了大半,头戴遮阳帽,脸上还捂着口罩,防晒工作相当到位。 她进门坐下后,只是摘掉了帽子,没有要拉下口罩的意思。 楼川倒了杯水给她,坐下说:“你的诉求,我同事已经转过来了,能再详细说说你的情况吗?” 女生点头,她既然决定求助,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我之前是个视频露脸博主,也算有点流量吧。半年前,后台有mcn找到我,说可以帮我运营账号。之前也有类似的机构来找我,但他们开出的条件最有吸引力,我那时正好在上升期,所以就同意了。” 楼川对网络博主这一行了解的不多,但能听懂个九成,紧接着问:“你说你在上升期,那应该有多露脸的场合,为什么会接受整容?” 女生叹了口气:“一开始只是微调,因为mcn说,想把我往当下最热门的纯欲方向打造,方案都帮我想好了,只是我脸上瑕疵,要稍微调整一下。起初,我是不接受的。” 即使隔着口罩,楼川依旧感觉到了对方的无奈。 就听女生接着说:“他们给了我一张免费体验的美容卡,让我先了解了解,说只是微调而已,不耽误什么。我想着……反正不花钱,去看看也无所谓。” “一开始的体验项目效果很好,那里的服务人员态度也不错,我对那里的印象很好。没两天,mcn就帮我接了几个商单,加上推流,我小爆了一波,经纪人说,有一个单子正在接洽,能谈下来的话,我有进娱乐圈的机会。” 说到这里,幡然醒悟的女生自己气笑了。 “警官,你知道吗?那个时候的我,每天打开后台,信息都是999+,一水的夸夸,经纪人每天都在和我说,有新的商单在接洽,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个美容项目做的真值!” “后来不用他说,我自己去了美容院。打完美白针,做了热玛吉,美容师一直在夸我漂亮,如果鼻子再翘一点,眼睛再大一点,做个微笑唇,走出去别人会以为我是那个一线明星。我听完真的好高兴,觉得自己星途坦荡。” 女生话锋一转:“可是没多久,经纪人告诉我,之前谈的那个娱乐圈星探,进度有点卡壳,对方觉得我的脸有一点点不上镜,稍微调整一下就好。我当时其实还有一点理智的,真照他们说的做,我手里的钱根本不够,但经纪人告诉我,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把握住,以后是挣不完的钱。” 楼川敏锐地觉察到面前的女生态度有明显转变,都是针对她口中的“美容整形医院”。 他没有打岔,做个合格的倾听者。 女生满肚子的苦楚泄了洪,在警局全倒了出来,“人就是这样,一旦愿意降低自己的底线,就没完没了。从打针微调,到动刀整容,我把手里的钱全花光了。也确实看到了效果,又接到了几个广告,还收到梦寐以求的电视剧剧本,但经纪人说剧方希望我再调调鼻子。我说我没钱了,他让我贷一点,只要拍完一部戏,别说还钱,以后吃穿都不用愁,我果真又降低了自己的底线。” 她抬手摸向脸上的口罩,一句话堵在喉管,半天才颤抖着说出来:“半年的时间,我已经找不到自己了。” 她的脸,她的底线,全没了。 换回来什么呢?还不完的债,被拿捏在放贷人手里的裸|照。 留意到女生的情绪,楼川不带个人感情地平静询问:“你去的是哪家美容院,就诊记录还留着吗?” “有!” 女生从包里掏出一叠票据和付款截图打印件推给警察,在接到提醒电话后,她就开始准备了。 电视剧什么的,她后来去查,根本没有立项,都是假的。 欠下的钱她做一辈子网红也还不完,除了警察,现在没人能帮她。 楼川一张张翻看过去,有问:“经纪人和你的聊天记录还留着,以及美容师引导你的话术,有没有文字或语音?” 女生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把手机交了出去,“都有,记录什么的我都没删。” 她留过心眼的,因为之前爆出不少mcn骗局,但没想到,她掉了另一个陷阱。 东西全都交出去,女生看着空荡荡的双手,愣了好一阵,起身对警察深深鞠躬:“我知道错了,请你们一定要帮我!” 楼川第一时间起身,托起对方后,承诺道:“警方一定会竭尽所能,为你讨回公道。” 说完,他添了句安抚:“骗子的伎俩防不胜防,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一时疏忽不全是你的错,往后一定要注意。” 楼川转头给陪同的女警悄悄使了个眼色,换她继续安慰。 很多话,从相同性别的人口中说出,更有认同感和说服力。 “辛苦了。” 楼川对女警微微颔首,才离开接待室。 前脚才迈入办公室,后脚方皎就拿着手机过来汇报。 “头儿,你发的这家医院我听过。” 楼川眉梢微挑。 方皎点开浏览记录,指着屏幕上的推广贴说:“这家美容院买了好多广告,各平台推流,中插、暗广五花八门。” 她继续在手机上点点点,再翻给领导看:“有个明星就经常暗搓搓带他们的广告,开直播的时候不明说,一下播,立马有营销号打着扒同款的名号发安利贴。” 方皎经常网络冲浪的事,楼川是知道的,但这姑娘冲得太高效,蹦出来的好多词他真听不懂。 楼川竖了个大拇指,“这件事交给你了,联系平台,拿到推广的营|销号名单,通过他们获取广告购买者的联系方式。” 饺子:“好,我这就去!” 楼川拿出手机,想查查美容院信息,刚解锁,就看到和沈规的聊天界面依旧没有新消息。 他朝自己的办公桌望去,硬盘和手机已经重新送去技术中心了,沈规买的早饭他又带回来了,没时间吃,也…… 有点舍不得。 上楼的时候,他路过会议室门口瞄了一眼,沈规不在里面。 还没回来吗?楼川低喃了一句,拨通“萱颜美容中心”的负责人电话。 话筒传出的嘟嘟声持续不断,拨打几次始终无人接听。楼川转而拨通美容院的前台热线,倒是很快收到响应。 “你好,萱颜美容。” 楼川:“请问蒋中诚院长在吗?” 从登记信息来看,蒋中诚就是萱颜美容中心院长兼负责人。 楼川没着急暴露自己的身份,先确认美容院负责人的情况。 前台礼貌回应:“抱歉先生,我们院长最近没有排期。” 楼川问:“他在美容院吗?我想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前台:“抱歉先生,院长不在呢。” 不在? 想到刚刚拨了几通却未接听的电话,楼川沉思着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刚挂断电话,他便着手调查蒋中诚的个人资料。 趁着系统跳转空档,楼川状若无意地说:“对了,今天天气热,我给你们点几杯绿豆汤。” 他扭头看向方皎,问:“你好闺闺那边要不要,几个人来着?” “啊?”方皎一愣。 法医科多少人,头儿不知道? 突然想到了什么,方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因为要努力憋笑,嘴角一抽一抽的。 合着,头儿在打听沈顾问是不是待在法医科啊? “头儿,我早上碰到杨局,他说沈顾问最近要回学校备课,就不来专案组了。” 第68章 楼川怔住,“他不来了?” 饺子也跟着呆住,瞬间,疑惑大于看戏的好奇,眨巴着眼问:“头儿,你不知道吗?” 一旁的柱子捂着嘴,物理噤声。 谁来救救他,他憋得真的好辛苦! 第65章 刚下课的大学生成群结伴, 两侧的行道树郁郁葱葱,热络讨论着一会儿是去食堂还是小吃街,偶尔有问下午的课是哪间教室的,好奇心很快也被食欲战胜。 位于宿舍区角落的教师公寓, 这会儿也是频频有人进出, 尤其是三楼最尽头的房间。 “沈教授, 你行李就一个背包啊?” 何序朝沈规身后张望, 亏他今天特意穿了身轻便的,还以为要大干一场。 以前自己搬宿舍时, 大包小包装了一整个货拉拉车厢。 沈规应了声,他没有太多东西需要带在身边。 瞅着没自己啥事,何序挠了挠头,问:“要一起吃个饭吗?” 沈规摇头道:“没什么胃口,抱歉。” “成, 那你先休息着, 下午开会我叫你。”以前在分校的时候,沈教授也不爱和别人同进同出,所以何序对他的拒绝半点没感到意外。 他真正意外的是, 教务处早通知选修课老师下午开会,他原以为沈教授是线上参会,没想到居然回学校了。 专案组的事告一段落了? 警局的事,何序没敢多问, 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令沈规自在不少。他再次确认门锁, 转身拉上窗帘, 将自己浸在黑暗之中。 楼下偶尔有嬉闹声传来,仿佛与他置身于两个世界。 沈规也有过大学生活, 只是复健后重回校园的日子,让他无暇感受青春的时光。 “嗡嗡。” 沈规偏头,声音不是从他的手机传出的,而是从背包夹层。 他拉开拉链,从里头又拿出了一架手机,是技术员早上备份简丹丹那块硬盘后,一起交给他的。 手机没有别的功能,只能通过内线联系。 而能联系到他的,只有杨局。 【杨:你猜对了,真有人去挖坟。在园区附近巡逻的警察直接把人摁住了。】 沈规垂眼思索后问:【守在园区的,是我们的人还是当地警察?】 聊天界面陷入片刻凝滞,等了几分钟,杨局又发来消息。 【杨:我方警力不方便接管,我已经通知驻地大使馆派人过去了。】 沈规敲字:【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他们核对不了沈规的身份,一定会来找我。】 除了摧毁那具埋在树下的遗体,他还托杨局前往当地一家医院,找到一位名叫“兰秋萍”的女性留存的所有资料。 在这些资料里,有一份dna配型的str数据尤为关键。 只要拿到这份原始数据,就能和其他dna再次配型。 沈规很清楚,谢嵊想明确他的身份,要么确定当初死的人是沈规,要么让他和兰秋萍做亲子鉴定。 【杨:放心,都搞定了。小沈到宿舍了吗?我派人在附近蹲着。】 沈规明白杨局的意思,一旦谢嵊的人来找他,警方能第一时间提供帮助。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令沈规戒备,他瞬时将手机收进口袋,轻步走到门边。 他没有开门,而是问:“谁?” 门外传来何序的声音:“我,何序。有你的外卖,不知道谁点的,放在宿管阿姨那里,我下楼的时候路过,阿姨让我帮忙带给你。” 沈规暗暗松了口气,解除门锁,将门打开。 何序瞅了眼门后黑漆漆的一片,把手里的保温袋递出去,“打扰你休息了?不好意思啊!” “麻烦何教授跑一趟。” 沈规声线平静有礼,带着一贯的疏离。 他不解地接过袋子,拎着有点重量,包装上除了收件人,没有别的信息。 谁送的? 何序一直觉得这位沈教授很神秘,不自觉地产生浓厚兴趣,但分寸感他还是有的,知道未经允许乱看别人的隐私,会被推得更远。 他多说了句好好休息,不想讨嫌地自觉离开了。 目送何序走进电梯,沈规才重新合上门。 将保温袋放在桌上,他盯着看了好一阵,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会是楼川吗? 凭空生出的念头宛如一颗石子,投入波澜无波的心湖,溅起的水花浇在了角落里干枯多年的芽上。 沈规动作轻慢地打开包装,室内昏暗,他依旧看到了里头的盒饭和甜品。 是他。 只会是楼川。 沈规嘴角微不可查地弯起,心底的枯芽逐渐鲜活,根系在滋润下萌发勾缠,扎得更深。 忽的,他感到一阵轻风拂过后颈。 沈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他确定自己从进门后就没有开过窗。 那么…… 沈规缓缓转过身,窗边书桌旁,一道人影靠坐在椅子上,恣意地翘着二郎腿。 即使看不清面貌,他依旧感觉到,对方在笑。他扫了眼桌上的手机,谢嵊会来找他在意料之内。 被定位的人不止简丹丹,还有他。 但谢嵊来的速度,比他和杨局预想的要快得多。 谢嵊先开了口:“楼警官对阿渡少爷真不错啊。” 他没看到保鲜袋里的食物,但空气中飘荡的味道和阿渡的态度,让他猜到了大概。 沈规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小辈的关照。” “是吗?”谢嵊笑了笑,明显不相信这套说辞。 他面上依旧亲和,“这次的事,麻烦阿渡少爷了。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找我吗,今天我自己来了。” 沈规敛眸,自然接话:“干爹那边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撤退,警察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谢嵊闻言,脸上露出遗憾神色,避开了对方期待的回答。 “果然是父子啊,先生也一直记挂着少爷。他说,如果不是事态紧急,绝对不舍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沈规皱眉沉默,完全不吃这套。 谢嵊早习惯了他这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继续温声和气地叙旧:“阿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七八岁吧。那时,你乖乖跟在先生身后,连打招呼都不敢太大声,现在都有自己的主见了。这些年,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只要你像这次一样好好配合,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说着,起身走来,如同长辈一般,要搭沈规的肩膀。 沈规抬手挡下,半点不见客气地抬脚把谢嵊踹开。室外的风轻掀窗帘,偶尔有光照进来,打在他一成不变的脸上。 他没给外人靠近自己的机会,说出口的话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在我面前托大?我被干爹收养时,你还在给警察当狗。” 沈规睨着眼看谢嵊从地上狼狈爬起,周身是无法小瞧的上位者姿态。 突然想到什么,他轻呵了声,继续加码:“还是一条背叛过主人的狗。你真以为干爹会重用你吗,不过是看你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谢嵊哑然失声,平和的气场有一瞬间崩坏,露出潜藏在面具之下的阴戾,很快又风轻云淡地一笑了之,跟着附和:“确实,阿渡少爷对先生的价值更高。” 沈规眉梢微压,追问:“你什么意思?” 谢嵊却突然哑了火,昏暗中,他静默观察着,试图找到对方表情中的破绽。 可阿渡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谢嵊一时猜不透,是大火把他烧成了面瘫,还是他早就知道了实情。 “阿渡少爷想知道?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谢嵊很擅长看人脸色,立马放低了姿态,语气比之前还要客气,慢步再次靠近,视线盯上了对方耳边的发丝。 “滴!” 闻声,谢嵊动作一僵,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拿出手机查看新消息,骤然脸色一变。 方才一直站在原地的沈规主动靠近,一步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双唇微启,声音带笑如蛊。 “怎么不说了?” “是你干的?”谢嵊迟疑地后退两步。 沈规面不改色地反问:“我干了什么?” 现在不是掰扯的时候,谢嵊转身便朝窗户快步而去,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紧抓住他的肩头,将人扣在原地。 “话才说一半,怎么这就要走了?” 谢嵊撇开禁锢着他肩膀的手,见对方不肯罢休,只好回头想解释一句,他刚要开口。 几乎是一瞬间,对方似是早有预感,手掌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握住手腕反擒在他背后。紧接着,他感到膝窝传来一阵剧痛,瞬间脱力地半跪在地。 一只脚暴戾地踩在谢嵊的脚后跟,力道随着话语逐渐加重。 “把话说完再走。” 浓烈的杀意覆盖在脊背上,谢嵊毫不怀疑,身后的太子爷真的会把他的踝骨踩断。 第69章 他一直都知道阿渡不是个好惹的。 能挨着烧伤从火场里爬出来,忍痛复健,在短短五年内重新获得先生信任,这样的人连死都不怕,怎么可能会怕他? 可今天这趟他必须来。 先生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果无法确定阿渡的立场,死的人就会是他们。 他努力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代价,才有今天的地位,他不想死。 “阿渡,我在替先生做事,你不能……” 沈规就着他的话说:“你要是不说,就告诉我干爹在哪儿,我自己去问他。” 谢嵊连忙解释:“警察来了,我现在就得走!” 沈规就是故意拖延时间,想等警察过来,才不让谢嵊好好说话。 现在谢嵊还是找到机会把话挑明了。 在没打听到颂猜的下落前,那些被挟持的人质依旧保持优先级,他只能放谢嵊离开。 一瞬间的空档,谢嵊半爬半逃地往窗边去。 沈规拉开窗帘,俯瞰谢嵊顺着管道爬到二楼后,直接跳进楼下垃圾堆里,丝毫不顾形象地往外跑,终于有几分当年打杂学徒的狼狈模样。 他冷嗤了一声,拿出口袋里的内线手机: 【杨局,他从窗户跳下去的,往北边跑的。】 【杨:好,我们的人在追。】 第66章 房间内昏暗沉寂,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一点光亮都进不来。 桌上的手机屏幕是唯一光源,冷白色的光静静描摹着一张骨相优越的侧脸,唇与鼻尖嵌着星芒, 细长浓密的睫毛下, 是藏不住的倦色。 一天一夜没合眼, 沈规起初只是想在等待杨局后话的间隙合眼小憩, 然而,闻着空气中浅淡的饭香, 困意如洪水般袭来。 他趴在桌面上,手边是装着食盒的保温袋,莫名安心地逐渐沉入疲倦的洪流。 …… “因为你对颂猜还有用,所以他才把你带在身边。” 好熟悉的话,谢嵊刚刚似乎也说过。 不, 有人更早之前也说过, 在…… 在那场大火之前。 “阿渡,我暗示你查的人,应该有消息了吧。” 沉重的铁索加身, 压得受刑台上的男人连呼吸都要竭尽全力。 血液顺着他满身的伤口滚落,手臂尤甚,道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剥夺了他再次握拳的可能。 他一双眼依旧执拗,定定地仰视着站在高处的阿渡, 气势却不落下风。 四夜三天的审讯, 他一个字都没吐露。或许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了太久, 这一次他主动喊住了即将离开的阿渡。 阿渡回身望他, 抬手屏退了身边所有手下。 “少爷,先生让我们……” 阿渡紧皱眉头, 少见地厉声呵斥:“出去!” 见手下接连走出仓库,阿渡踩着皮鞋回到受刑台前,审视着这个已然看不出人样的囚徒。 “给我递消息的人是你?” 鲜血染红了沈规的脸,他的唇却惨白如纸,缓缓启合:“是我。” 阿渡藏在口袋里的双手紧握成拳,极力克制着表情,可衣摆颤抖的褶皱暴露了他积攒多日的恐慌。 “沈规,你一个卧底,在配合警方行动的时候,被我们当场抓住。我怎么确定你不是为了自保在骗我?” 沈规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似乎在嘲笑阿渡的自欺欺人,哑声说:“我见过你,在很久以前。你和你母亲兰秋萍被拐到东南亚,从轮船货舱出来,带上货车集装箱转运,我爸是司机。每次他送完人,会暗中给警察发消息,配合营救行动,和我这次被抓的情况一样。” “但你的那一车,不知道什么原因,送到棚户区后被立即转移了,警察没能救下你们。我爸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默默追查你们的下落,有天终于打听到了兰秋萍的消息。” 沈规说的每句话,胸腔都在震荡,钻心的剧痛令他额头不断冒出冷汗,混着鲜血从脸颊滑落。 “我说的是真是假,我爸一个处处受限的警察卧底能查到。你这个太子爷,多少有点自己的势力,不可能查不到。” ——兰秋萍,与颂猜成功配型,身体健康,供体合格,即刻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他凝视着阿渡的双眼,叩问对方的魂灵:“还不明白吗?颂猜把你留在身边,不是因为他多看重你,也不是因为移植了你母亲的心脏,觉得愧疚。这么多年,他照顾的一直是你的心脏、他的备用‘电池’。” “闭嘴!”阿渡脱口而出。 拿到资料后,他试图逃避现实,可当血淋淋的真相被直接摊开,隐忍了多日的愤怒,在这一刻爆发。 阿渡双眼红得要滴血,从一旁的桌子上抽了把刀。他握着刀,刀锋刮过地面,发出令人眩晕的铮鸣,一步步朝沈规靠近。 早已记不清是多久以前。 秋日午后,爸爸妈妈拉着他的手一起去公园。 他们踩在草地的枯叶上,在酥脆的响声中开怀大笑,迎着凉爽的清风,畅想着彼此的未来。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 “咔。” 通话挂断的声音震得方皎脑袋嗡嗡。 她拿上电话走到领导桌边,轻敲了敲挡板,得到回应后汇报:“头儿,确定是顾昊的工作室买了营|销号推流。刚刚给工作室那边打电话,工作人员说顾昊最近很忙,没空配合调查,说排出时间后,会主动联系我们,然后就给我挂了。” 方皎无语地扯了扯唇,她是喜欢没事的时候上上网刷刷视频,看到过娱乐圈有不少娱乐八卦。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明星耍大牌。 加上发现顾昊疑似为医美网贷引流,她对这个人的观感更差了。 楼川加快速度处理手上的活,同时问:“知道顾昊在哪儿吗?” 还等什么再联系? 凶手会在原地等着警察来抓吗? 方皎动作熟练地打开顾昊的微|博超话,查看站姐的最新动态,“顾昊粉丝说他最近在剧组拍戏,我看好像就在江安附近。” 楼川二话没说,抓起车钥匙往外走,“饺子,走了。” “得嘞!” …… “警察?” 董芸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一男一女,以她在娱乐圈混迹多年的眼光,更相信这个宽肩窄腰、身高腿长的硬汉帅哥是哪家的新人。 这一款,圈里能打的没几个。 要不问问他合同签了没有。 花点钱挖过来,绝对不会亏。 董芸刚想开口问,对方真就掏出了一本警官证证明身份。 “我是江安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楼川,顾昊先生在吗,我们有事想找他了解一下。” 董芸识趣收声,扭头往剧组里看了眼,再看向警察时,脸上满是为难:“我们家昊昊昨天拍了夜戏,这会儿正在休息,要不……” 楼川不是来听推诿的,立即摆明态度:“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义务,顾昊先生在哪儿?” 董芸:“他……” “砰!” 爆|炸声轰然响起,不远处浓烟滚滚,连带着脚下的土地也跟着震颤。 楼川顿觉不妙,从吓愣在原地的剧组工作人员中穿过,疾速朝爆|炸源头跑去。 “饺子,报警!” 不用等领导下达指令,方皎已经主动联系了火警。 “剧组负责人呢,组织所有人撤退!”楼川高喊着,冲到人群最前排,一眼就看见巷道内冒着火光的房车。 伴随着一声震天响的轰鸣,热浪冲碎房车玻璃,在周围迅速铺开,引起人群里又一阵骚动。 赶来的董芸惊声尖叫:“昊昊!” 楼川闻言转头,再次确认:“那是顾昊的车?你确定他在车上?” 董芸张了张嘴,一时拿不准,上下摸了好几遍口袋才找到手机,赶紧给置顶联系人打电话。 长久的连线声听得她心焦,嘴里不停念叨着:“快接电话啊!” 烈日高悬,火场周围的温度不断升高,持续有爆裂声响起,即使区域消防站第一时间赶到,房车还是被大火烧得几乎剩个框架。 有经验老道的消防员觉察出不对,当即朝对讲机说:“怀疑有助燃物,一号员注意检查。” 对讲机很快传回消息:“指挥员,车内发现一具尸体,需要警察协助。” 指挥员面色凝重,作出反馈:“好!” “同志你好,我就是警察。”警戒线外的楼川闻言,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这大概是他入队以来,到场最快的一次。 得知是顾昊的房车出事,楼川立马找队里调了人手,跟接警中心汇报后,迅速接管了现场。 现勘队拎着箱子从警车上下来,分散在房车内外。 “楼副,你来一下。” 随队同行的法医科邹主任冲楼川招招手。 邹洋伸长脖子,朝楼川身后张望,嘟囔了句:“我当宝贝供着的沈顾问借给你两天,人给我搞丢了。” 第70章 楼川脸比现场黑,刮一刮,能下一层锅底灰。 “什么你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说正事。” 本来也只是想提一嘴,邹洋立马摆正态度:“死者为男性,身长176厘米,死因初步估计为烧死或颅骨骨折。” 楼川眉梢微抬,加重:“或颅骨骨折?” 邹洋点头:“死者枕骨凹陷,应该是钝器击打导致的。” 他示意楼川看向地面,“死者为俯卧位,无防御性姿势,身下没有焦痕,背后皮肤烧伤有生活反应,口鼻有烟灰,起火时他应该是昏迷状态或刚死亡。” 房车内空间不算大,楼川靠边站着,给现勘警员让道。他抱臂环视四周,拧眉说:“没什么打斗痕迹啊,可能是熟人作案。” “楼副队。” 现勘警员捏着一根棉签过来,“消防说的没错,现场有助燃物,是油,无色粘稠,大概率是甘油。” “甘油起火?火源面积大吗?” 楼川实际在问,现场是否有大范围助燃物泼洒痕迹。 如果是,那么这场大火极有可能是人为造成的。 现勘警员摇了摇头,示意餐桌底下的位置,“主要集中在这一片。” 顺着他的指示看去,楼川见一名警员小心翼翼趴在桌底下,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被烧到变形的塑料盒。 楼川眼皮子一跳,走近了些查看。 见警员拍照取证后,谨慎地打开盒盖,看清里头的东西后,惊讶地瞪大眼睛,抬头寻找楼副队的身影。发现楼副队恰好目击了一切,他连忙道:“好多台手机,还有电脑、银行卡和电子盾。” 起火点、助燃物、电子设备…… 难道车里的人是想销毁这些东西? 不合理。 行为不合理,场地也很奇怪。 楼川眉心疑云未散,侧眸看向死者倒地的位置,转头看向门口的警员,问:“有破门痕迹吗?” 警员摇头:“没有,消防救援是从窗户进的,门一直锁着,钥匙我们刚刚看到在死者身边。” 他说着,蹲在门边仔细检查门锁型号,“房车中空门是反锁着的,这种锁得内部操作。” 也就是说,房车内部就形成了密室。 死者是自杀,还是说……凶手凭空消失了? 第67章 江安市旅游业比隔壁兄弟城市落后一大截, 难得有剧组来拍戏,取的景是上世纪城市街道老旧风格。 楼川不语,一味地向记者暗示,把实地取景的原因加粗加大, 不为别的, 这一片确实旧到有安全隐患了。 由于是在路面上拍, 侦查队直接管图侦要了这一片区域的监控。 “楼队, 监控发你了。” 楼川道了谢,立即查看事发地点的监控录像, 紧抿着唇,又回拨了过去。 “巷子里没有监控?” 图侦警员回:“原本有,但他们把道具堆在里面,正好挡住了。” 楼川挑眉:“这么正好?” 一切都太正好了,他循着线索找到剧组, 顾昊就出事了。 事发房车在监控死角, 车内反锁,密室遇害? 处处透露着诡异。 楼川重新回看队里发来的视频,视角对准巷口。 从房车起火爆|炸往前拉,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就是董芸,中途偶尔有工作人员路过,但也止步于巷口。 楼川眸光凝在屏幕上, 放大查每一名路过的工作人员, 一个个截图保存了下来。 随后, 他抬头找人, 见方皎依旧跟在董芸身边盯着。 不断有电话进来,铃声吵得董芸焦头烂额, 对每个人的回复都是:“警察还在调查,我也不清楚情况,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回复您。” 汗水糊花了她原本精致的妆容,宝石耳坠在阳光下频频闪着令人眼晕的火彩。 “董女士。” 董芸听到有人叫自己,情急之下吼道:“别问了,我不知道!” 她皱眉回头,恶狠狠地要瞪人,发现是警察找她,才勉强给了点好脸色。 楼川不介意她的态度,保持着一贯的平和,问:“我听剧组的人说,你其实是顾昊的经纪人?” 他听说一个明星身边会跟着很多人,经纪人、助理、造型师什么的,刚才突然爆|炸,他没来得及问董芸负责哪一块。 董芸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致歉:“对不住啊警官,刚才我也是太着急了,毕竟昊昊他……” 警方的dna结果还没出来,但目前情况来看,车上的死者十有八|九是顾昊了。 楼川再次出示证照,询问道:“由于事发地点在顾昊房车上,一些情况我们还是需要了解一下。” 他紧接着问:“顾昊的房车为什么停在这个位置?” 案发时正好停在监控死角,太过巧合。 又有电话进来,董芸眼不见为净,索性开了静音。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而后说:“我们家昊昊喜欢安静。” 楼川:“监控显示,你是最后一个离开房车的人。在此之前,你确定车上只有顾昊一个人吗,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董芸怔住,低垂着视线似乎在思考,摇头说:“就昊昊一个,他刚下夜戏想休息,让我们先走。” 楼川始终留意着对方的言行举止,见董芸低着头,他走到花坛边大马金刀地坐下,一双长腿相当惹眼。 如果事发时,房车里只有顾昊一个人,他后脑勺的击打伤是如何形成的? 自己不小心撞的,他为什么没有呼救? 楼川仰头注视着董芸的双眼,追问:“顾昊平时有什么朋友,近期都有什么人来访?” 董芸被这么紧紧盯着,莫名有种避无可避的局促,抿了抿唇,开口道:“我们家昊昊忙事业,没时间交朋友,来探班的确实不少,大部分是记者。” “有记录吗?” 董芸咽了口水,“有。” 她重新拿出手机,挂断又一通打进来的电话,切屏点进群聊,在事务群里搜索关键词。 “助理会整理好日程发群里,接待探班都会提前说。”董芸说着,反转屏幕,把聊天记录给警察看。 楼川顺势从她手里拿走手机,礼貌询问:“聊天记录可以给我们备份吗?” 董芸下意识要把手机拿回来,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点头又同意了。 “您自便。” 楼川眼底多了几分怀疑,却没有显露太多,把手机交给警员后,刚想询问萱颜美容中心的话到嘴边,选择暂时搁置。 转而问:“顾昊最近状态怎么样,是否与人有矛盾?” 面对这种问题,董芸反应很快:“我们家昊昊脾气很好的,剧组人多,偶尔有点小摩擦很正常,都是别人主动的。” 楼川挑眉问:“哦?谁啊?” 董芸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太合适,尴尬笑了笑,遮掩道:“这个……不太方便说,就是些工作上的事。” 听她支支吾吾个半天,检验科黄主任那边先来了消息: “死者dna与发梳毛囊的dna匹配。” 楼川眉头微蹙,回了句:“辛苦黄主任。” 发梳是警方从顾昊的专属化妆师手里拿的,也就是说,死者身份现在明确了。 ——就是顾昊。 这个消息,楼川直接转达给了面前的董芸。 她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双眼惊恐瞪大,被一旁的方皎扶住,缓了好一阵还是无法接受。 “怎么会是昊昊?” 董芸突然厉声,语气尖利刻薄:“肯定是她!她看不惯我们家昊昊更火,前几天还让保镖来恐吓!” “谁?” 楼川问,然而董芸似乎正处于情绪之中,一会儿骂,一会儿哭,完全无法配合调查。 楼川朝方皎招了招手,低声交代了两句。 方皎心领神会地扬起眉梢,小声应道:“好,我这就去。” 董芸直喊天塌了,摸口袋要给公司打电话,手一僵,想到自己的手机还在警察手里。 楼川问了几遍:“董女士,你说的指使保镖恐吓顾昊的人是谁?” 她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反复强调自己要联系公司。 楼川感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打开看到是饺子发来的消息: 【董芸说的人应该是柳穗儿,这部戏的女主角。工作人员听说她和公司签了对赌协议,这部戏要是起不来,就得赔公司八千万。保镖恐吓的事确实发生过,因为两家艺人抢番,线上线下都闹得很难看,剧组有不少人亲眼看到的。】 抢番? 楼川深邃的五官缩了缩,得,又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倒不是听不懂,就是不太能理解这么做的意义。 楼川:【柳穗儿还在现场吗?】 饺子:【问过了,她在房车里休息。】 楼川:【马上到】 旋即,他转头嘱咐旁边的警员:“继续安抚董女士,等她情绪稳定后,询问有关顾昊最近三个月的社交往来、工作安排。” 第71章 警员刚应声,那头董芸就忍不住了。 “昊昊出事了,我现在有很多事要处理。” 楼川却抛出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难道您不关心他出事的原因吗?” 董芸语塞,一口气憋得她声音发颤:“当然关心了。” “谢谢您的配合。”楼川熟练接话,拿准了人情世故。 事发现场周围被警方拉上警戒线,非案件相关人员不得靠近,但在警方的调查结束前,剧组所有人还是要留在剧组待命。 “生前闹腾,现在人死了也不清净!想到后面我还得配合补拍,烦死了!” 楼川找到柳穗儿的房车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抱怨。 发现有人来了,旁边的助理赶忙提醒自家外号“人间甜心”的女艺人。 柳穗儿朝门口望去,看见帅哥后眼睛一亮,视线落在帅哥手里的警官证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说点闲话怎么了?又不犯法。 柳穗儿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楼警官是吗,请坐。” 虽说是房车,内部空间很宽敞,功能一应俱全。 楼川微微颔首后坐下,碍于空间问题,他是侧坐着的,声音和缓地询问道:“听工作人员说,你和顾昊之前有过矛盾?” “工作人员?” 柳穗儿嗤笑,直接拆穿,“是董芸说的吧?他们公司和我们向来不对付,泼脏水罢了。” 她脸上的妆还没卸,因为拍的是农村戏,需要把皮肤涂得蜡黄,头发乱糟糟的,但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生气时微微眯起。 “我和顾昊有矛盾,但他的死和我可没关系,再怎么争,我也犯不着断送自己的前程!” 楼川:“保镖恐吓是怎么回事?” “这部戏我是冲着大女主接的,临开拍了才通知我是平番。我气不过,找顾昊理论了几次,但没真动手。” 楼川:“刚才起火的时候,你在哪儿?” 柳穗儿微微仰头,视线也跟着上抬,回想后说:“刚下戏,回车上休息,我助理和化妆师一直跟着。” 楼川闻言看向房车里的工作人员,有人证不够,警方还是会调监控查看柳穗儿的行动轨迹。 他接着问:“是顾昊那边改了剧本吗?” 柳穗儿:“他背后有金主爸爸,钱到位了,编剧就改了呗!” “金主?可以展开说说吗?”楼川单手撑在桌边,重心跟着往旁边移,手臂肌肉线条愈发清晰。 柳穗儿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别的不说,养眼是真的。 但这会儿她有更上心的事。 “顾昊为了上位,什么都做。圈内人早传开了,他男女通吃!”柳穗儿抬手遮住口型,标标准准说八卦的姿势。 楼川捧哏:“怎么说?” “最有名的就是荣信资本。喏,隔三差五来送温暖。” 柳穗儿指了指桌上的咖啡,继续说:“我早打听过了,这部电视剧他之所以能加这么多戏,是荣信资本老板亲自带着顾昊和导演吃饭。” 楼川来了兴趣,热络地打听:“你们娱乐圈说的资源,一般是?” 两人窃窃私语的样子,让房车里的其他人幻视村口摘菜大姨。 “就是剧本、广告、代言什么的。” 听柳穗儿这么说,楼川顺势提问:“警方调查到,顾昊前段时间频繁提起一家叫萱颜的美容院?这件事你听说过吗?” 柳穗儿说到这个就来劲儿,一巴掌拍桌板上,又从旁边拿了低卡小零食,分给面前的警察一袋。 “那个美容院,就是他卖屁股……咳咳,是金主爸爸赏识他给的定制商务,能参与企业分红的那种。有这层关系,他天天在剧组横着走,下戏以后都不正眼看人的。” “荣信资本?” 楼川重复低喃了一遍,拿起手机向面前的人示意自己要发个消息。 他低头给经侦那边发了条消息: 【哥,帮忙查查荣信资本,是否和萱颜美容有交叉。】 消息发出,楼川放下手机又问:“这种美容项目,娱乐圈是不是经常接触?” 柳穗儿咽下魔芋爽,摇头说:“大家都知道代言医疗类的有风险,顾昊会接……估计是钱给的太多了。反正我不掺和,就偶尔会去做做脸。” “那,他有跟剧组的人宣传过美容项目吗?” “有吧?”柳穗儿记得自己好像听到过,不过她和顾昊之间有梁子,工作时间外根本不联系。 她看向自己的助理,问:“你听说过吗?” 助理点了点头,“顾昊给不少人发过美容卡,连群演也有,所以他在剧组的口碑还不错。” 顾及到自家艺人,她改口道:“我们穗儿姐也不错啊,经常请夜宵的。” 柳穗儿双手抬起婉拒:“免了,这种时候,我不当显眼包!” 她很清醒,再想红,牵扯到人命案,没事也少掺和。 柳穗儿这个反应,楼川还挺欣慰的,如果所有人都这么配合,调查起来该有多省事。 楼川逮着一只羊继续薅,问:“你还知道什么小道消息吗?有关顾昊的。” 现在闲下来了,柳穗儿吃完一包魔芋爽不够,点开外卖软件,想点杯奶茶喝喝。 听到警察这么问,柳穗儿认认真真想了想,问:“顾昊和他经纪人的事,算吗?” 见警察点头,她展开说:“就是现在顾昊资源起来了,仗着有人捧,准备和工作室解约,要自己单干。他们公司一看摇钱树没了,威胁董芸,如果没能把顾昊留下,就一起滚蛋。董芸这几年为了抢资源,得罪了不少圈内人,一旦离开老东家,八成不会有更好的出路。” 楼川:“经纪人跟着艺人一起离开不行吗?” 柳穗儿摆摆手,“不可能的事。之前顾昊上升期,董芸为了出名,让他接了不少垃圾剧本,两人看着还行,其实早就闹掰了,这事圈里很多人都知道。” 纠结了一阵,她还是苦哈哈地选择了无糖。 楼川听到这里就全明白了,柳穗儿这是在报前面董芸泼脏水的仇。 不过她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荣信资本极有可能是萱颜美容中心和顾昊的上线。 上线吗? 如果裸贷这条线指向整形整容,且,进出账目与警方一直追查的海外账户有关。 那么这个荣幸资本又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楼川垂眸沉思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膝盖。 第68章 “叩叩。” 身边的桌面被人敲响, 熊林循声扭头,刚要询问对方来头,就听对面的警员喊他:“楼队。” 警员往旁边挪了挪,给楼川腾位置。 楼川自我介绍后落座, 询问目前的问询进度。 “您是这部戏的导演?”楼川视线回到对面的人身上。 熊林点了点头。 其他问题警员都问过了, 情况和楼川之前了解的差不多,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熊导听说过荣信资本吗?” 熊林没想到警察会问自己这个, 但惊讶归惊讶,他配合地说:“是顾昊介绍的, 说荣信那边很看好我们这部戏,愿意投资五千万。” 楼川上身往后一靠,“五千万,条件呢?” 他姿态怡然沉稳,说话不紧不慢。有那么一瞬间, 熊林以为对面坐着的不是警察, 而是哪家来谈生意的老板。 熊林微微咬唇,下意识朝警戒线的方向看了眼。 楼川跟着他的视线回头,余光瞥见一名工作人员四处张望, 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们签了保密合同的,不能外传。”熊林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 楼川看他遮遮掩掩,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早点查清顾昊的案子,剧组也好早点开工, 要是一直拖着, 其他投资人那边熊导准备怎么交代?” 熊林也是这一行的老人了, 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纠结了好一阵,他还是做了决定, 交代道:“荣信老板希望我们打暗广。” “什么广告?” 熊林刚要开口,察觉有人从旁边路过,赶紧闭上了嘴。 直到那名工作人员走远,他才接着说:“其实就是顾昊的商单,一个美容项目。剧组不用做什么,把美容院的logo找机会贴出来就行。” 虽然自己没有什么商业天赋,但楼川是在楼董的教育中耳濡目染着长大,熊林说的投资光是听着,就有种不对等的荒唐。 “就这样,拿五千万?不怕是陷阱?” 熊林心虚地撇了撇嘴:“是担心的,但顾昊做担保了,这个美容项目一直是他商务代言。而且,带资进组在我们这行不少见。” “荣信资本那边的联系方式你有留吗?”楼川问。 熊林点头,在摄像机后找了一圈,从剧本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警察。 楼川接过,正要联系上面的号码时,开口喊住了一直在周围走来走去的工作人员。 第72章 “你在找什么?” 工作人员顿住脚步,环顾四周,确定警察在喊他。他指了指自己,再度确认:“我吗?” 看着警察点头,他扣了扣脑袋,说:“道具组有个苹果箱不见了,到处找没找到。” 楼川困惑:“苹果箱?” “就是道具箱,大概这么大这么高,黑色的,上面贴着一个‘4’。”工作人员在空中比划了个大概。 看得出箱子体积不算小,差不多到膝盖高,不是能随手提走的。 膝盖高的,黑色4号箱? 楼川在碎片记忆里扒出线索,掏出手机点开图侦发来的监控视频,拖到一个画面—— 一名工作人员拖着贴有‘4’标号的箱子来到巷口,放下后便离开了。他身形高大,体格壮硕,戴着口罩和帽子,全程低着头。 楼川目光定定地凝视着画面里的工作人员,莫名有种熟悉感。 他翻转屏幕,问:“是不是这个箱子?” 工作人员凑近了看,连连点头:“对!” 他朝警戒线内望去,有些为难地说:“在里面啊……那我们还能拿回来吗?” 楼川朝警戒线边的警员招了招手,交代他进去找找,随后对工作人员又问:“拖箱子的人你认识吗?” 工作人员眯着眼仔细确认,皱着眉缓缓摇头:“没印象,应该不是我们道具组的。” 熊林在一旁越听越奇怪,也凑过来看,摇了摇头,转身喊:“场务呢,过来一下。” 得到的回答还是一样:剧组里没有这号人。 楼川盯着屏幕上的人,若有所思地抿唇。 “楼队,没有。”找箱子的警员跑回来说。 楼川没有敷衍,对剧组表示:“后续调查有看到的话,会记得通知你们的。” 道具组工作人员看向场务,场务发话:“行,那麻烦警官了。” - 楼川回来时,仍坐在花坛边的董芸表情相当不耐烦,负责记录的警员问五句,她敷衍一句。 看到楼川走过来,董芸撑着膝盖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过来,气愤不已:“警官,我已经很尽力配合你,有必要问得这么细吗?” 楼川微笑,没把拖延时间的真实理由说出来,而是问:“听说顾昊想独立出去,开自己的工作室?”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董芸突然哽住,楼川继续问:“你因为这件事,和顾昊闹过矛盾?” 董芸无奈地撇头叹了一口气,“所有人只看到明星在台上光鲜亮丽,其实公司为了包装他们,花了很多资源,到处疏通人脉。为了培养昊昊,我花了很多心思,结果他说走就走。他还放话,要把商务一起带走,那我怎么办?公司怎么办?” 她自说自答:“他敢闹,是因为背后有大佬罩着,当然不怕公司搞他。公司气不过,说要把所有亏损算在我头上,凭什么?” 楼川顺势问:“所以你是有理由对顾昊下手的?” 他没有盖棺定论,而是抛出一个可能。 董芸一听就变了脸色,尖声质问:“昊昊出事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看她要证明自己,楼川切入正题:“顾昊和荣信资本是什么关系?” 董芸眉头越凑越近,双方对峙间,她被架到必须配合自证的局面。她扯动嘴角,轻呵了一声:“我不清楚,人是顾昊在酒会上认识的,不是通过公司的关系,所以他才会这么硬气。” “警官,能把手机还我了吗?昊昊出事,网上肯定闹翻了,我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董芸直接向楼川伸出手,掌心向上,目的强硬。 楼川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亲自找警员拿回手机,还给原主人。 目送董芸踩着她的高跟,往外走的同时,不停接打电话,楼川偏头对旁边的警员问:“小刘,有查到什么吗?” 由于现场发现多台移动设备,技侦还是派人过来了一趟。小刘滑动着鼠标,查看备份的董芸聊天记录,摇头:“都是正常的工作安排,没安装什么奇怪软件,也没看出其他不对劲的,应该是工作手机。” 楼川了然点头。 要说不对劲,董芸的反应就很不对劲。 她作为经纪人,如果真的关心自家艺人,这时候不应该把风险降到最低吗? 但她选择祸水东引,让警方关注和死者有矛盾的女艺人,似乎巴不得暴露她和顾昊不合的消息。 是急昏了头,还是故意撇清自己的关系? “饺子。” “到!” 楼川望向董芸离开的方向,“继续盯着她。” 方皎不问,方皎理解,方皎照做。 “小刘。” “到!” “你跟着喊什么?”楼川好笑地盯着他看,又问,“房车上找到的手机电脑电子盾还能用吗?” 小刘嘿嘿憨笑,“我粗略看了一下……你最好别报太大希望,基本都被烧化了。等物证那边检查完,转到技侦这边,我们再看看。” 楼川抓着自己的手机,在临时搭给小刘的桌面上,轻磕了几下,发出无序的声响。 “一共几台手机?” 小刘回:“14。” 楼川闻言皱眉,恍然间冒出一个想法。 他点开手机屏幕,“黄主任那边我催催他,尽快完成采样,转给你们,帮忙加个急。” 小刘撑起困顿的眼皮,简直是不能睡觉的汤姆猫翻版,鼓着腮帮子点点头。 楼川打着字转身,朝警戒线走,“小明,我叫了辆拖车,哥几个一会儿把事故车拖回队里。” “ok!” “柱子。” 楼川搭上刘柱同志的肩膀,没再喊话式下达指令,而是压低了声音说:“你负责走访,问问阿姆阿伯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员进出,还有那个道具箱,也帮着找找。” 他说着,抬腕瞄了眼表盘上的时间,“有消息了随时通知我,我得去请个人。” 柱子给了个“我懂”的眼神,带了几个人立即动身。 — 上课期间,大学校园仍旧有人走动。河边树荫下,有背书备考的,也有小情侣在亲亲密密。 沈规刚出教务大楼,迎面撞上两个手拉手经过的男生,一成不变的脸上出现片刻疑惑。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开放了吗? 没等沈规想明白,就被头顶的太阳伞吸引走了注意。他抬头看了眼,随即看向身边举伞的人,问:“何教授有事?” 何序握着伞柄的手攥紧,面上保持礼貌微笑,温声说:“太阳太晒了,帮你遮一遮。等会有事吗,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沈规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我不爱撑伞。” 拒绝共进晚餐的话到嘴边,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立即拿出查看,见是杨局同步的近况。 【杨:他中途换了两次车,在城区里兜圈,警惕心非常高。我们追过去的时候,他又缩回海盛码头了,不过我们大概能确定他们的活动范围了。】 何序留意到沈规突然板着脸,低头敲打屏幕键盘,料想应该是有正事要处理,撑着伞没好意思再次靠近,暗暗观察着时机,想再找话题和沈规说话。 行走在烈日下,沈规白得宛如耀眼星芒,让人无法直视,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沈规全然没注意到何序的眼神,倒是有意和周围所有人拉开距离,再回复消息: 【我再想办法把谢嵊引出来,确保无误后我们再动手。】 受困人质还在颂猜手上,警方贸然出动,万一给了谢嵊传递消息的时间,人质的安危就无法保证了。 【杨:有一点很奇怪,谢嵊身边那两个小弟,今天自始至终没出现过。】 琴莱和苗伦? 沈规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沈教授~”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朵,沈规第一时间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声源。 一道高壮身影斜靠在库里南车门边,简约休闲的白色无袖背心露出两条肌肉紧实的手臂,修长双腿散漫地斜搭着,正笑盈盈地朝他这边招手。 沈规瞥了眼楼川身上的衣服,视线才挪开,转了一圈又回到衣服上。 ——是他从楼川家里离开的那天晚上买的。 他记着楼川说没有衣服换了,所以从墓园回来的路上,经过了几家商场,就顺手买了几件。 楼川是个天生的衣架子,给他买衣服,沈规几乎不用费太多心思。 现在这么看,衣服确实很适合楼川。 “啊,那个人是豪车男模吗?” “你见过校门口开车展的吗?但真的好帅!” 有学生路过,一步三回头地往校门口看,偷偷拍了几张照片,想挂学校表白墙。 楼川对镜头很敏锐,明明看见了却没有阻止,继续朝沈规招手,“沈教授忙完了吗?” 他语调轻扬着,字字带着愉悦。 沈规嘴角微微扯动,脚步却没有停下,从心地走到楼川面前。 第73章 “楼副队找我有事吗?” 楼川侧过身,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恭恭敬敬地说:“有案子,沈教授有空赏个脸吗?” 沈规站在原地,定定地注视着楼川,心底那点犹疑在看到对方轻松的笑容后,烟消云散。 楼川会这么高调地来找他,说明已经和专案组的人找理由解释过了。 “好。”沈规点头应答,俯身坐进副驾驶。 他降下车窗,对不远处的何序告了句别:“何教授,我先走了。” 楼川亲手关上车门,转身面向何序,和善地笑着说:“何教授准备去哪儿,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何序之前帮了专案组不少忙,人情这方面还是要到位的。 “不用了,我回宿舍,很近的。”何序从容地拒绝。 看得出来,楼副支队长表面上欢迎,眼里却藏着几分敌意。 都有着相似的心思,他怎么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那沈教授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何序望向车里的沈规,见他熟练地调整座位,自己系好了安全带,靠坐着的姿态是极少暴露在外人面前的松散。 何序移目看了眼手里的伞,明了地独自离开。 所以,沈教授其实不排斥男人和男人走一起,只是身边的人不对。 楼川大步走到车边,开门坐上驾驶位,说的第一句话就混着意味不明的怪味:“沈教授和何教授关系不错啊,还会主动道别。” 第69章 楼川怎么开了辆新车来? 沈规知道楼川车多, 但看到他新车新衣地出现,还是会悄悄眼前一亮。 周围是不熟悉的环境,可当身体陷入座椅时,沈规还是感觉到了稳妥的安心。 因为楼川不抽烟, 车内没有难闻的气味, 只有后视镜上挂着的香囊散发着浅淡馨香, 随着适宜的温度钻入鼻腔, 沈规午休睡得不安稳,这会又有了困意。 他调整了位置, 侧靠着面向楼川,给出解释:“何教授帮过我。” 他没有欠人情的习惯,搬回宿舍时是何序带路。 楼川送来的保温袋,也是何序帮忙拿的。 共进晚餐不在沈规理解的还人情范畴内,他打算下次给何序带点吃的作为答谢。 看他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 楼川握着方向盘, 冲后视镜斜觑了一眼,“你接下来准备住哪儿?” 沈规闭着眼,声音懒慢:“教师公寓。” 楼川撇嘴暗道:教师公寓比豪华大平层住得舒服? 之前看到沈规突然出现, 放跑了琴莱,他气到烧心,对沈规动了手,但都是束缚术, 没动真格的。 但除了工作交集, 他和沈规的关系不止于此, 现在回想起来, 多少有点心虚。 沈规搬走是为了避嫌吧,不是生他气吧? 想着, 楼川偷偷又瞄了旁边座位上的人好几眼。 “专心开车。”沈规明明没睁眼,但投到自己身上的视线过于频繁,他没法忽视。 楼川轻咳了一声,就势问:“不怕坐上我的车,是被带回去接受调查的?” 沈规不答反问:“不怕我上了你的车,被谢嵊那帮人盯上?” “不怕。” 沈规幽幽睁开双眼,沉默地注视着楼川。 没得到回应,楼川一点不败兴,再次提问:“那天,我是不是有中弹风险?” 沈规很清楚,他说的“那天”是哪天。 当时,苗伦在轧钢厂楼顶架枪。 沈规记得自己开车驶离园区后,下车折返,跑了回去。 他开的是楼川的车,算到警局很快就会意识到不对劲,找到这里。 所以,他必须赶在楼川他们找过来前,阻止苗伦。 腿上快要愈合的伤在奔跑时重新开裂,沈规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 他低估了楼川赶来的速度,也低估了自己身体的极限,赶在苗伦扣动扳机前阻止一切。 可要是不幸运呢?要是他跑得慢了一点呢? 即使沈规知道,杨局带人埋伏在不远处,可以随时叫停,他还是不敢想象,这些可能带来的惨痛画面。 但只要冒险这一次,他就能再稳住谢嵊他们一段时间。 哪怕代价是和楼川撕破脸。 可楼川没有。 “如果你愿意找我聊,我会提前做好准备,楼副支队长的演技经得起考验。”楼川打着左转灯变道,在车流不息的路况中,游刃有余。 但他再次开口,话语里隐隐透着神伤:“沈规,我已经不是那个迷失在雨林里的孩子了。你可以尝试着相信我,除非,我在你眼里真的很糟糕。” “不是的。”沈规当即否认了他的自我批判。 回应之快,脱离了沈规的掌控,他反应过来后暗暗倒吸了一口气,重新合上眼。 算了,眼不见为净。 楼川嘴角噙着笑,就知道沈规吃软不吃硬。 嗯,年纪大点是好,会疼人。 楼川眼中闪动着雀跃,一股无名的电流游过四肢百骸,使得他轻敲着方向盘的指尖都在发麻。 “你现在的生活很好,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听到沈规的话,楼川扬起的眉梢沉了几分,问:“所以你要一个人担着?” 沈规:“一个人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楼川忿忿地哼了一声,气息里又带着不加掩饰的委屈,“我就知道,沈教授刚刚在哄我。” 沈规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琢磨出楼川刚才的气话里带了点……撒娇? 他平稳的呼吸微乱,不自觉扬起的嘴角下一秒被现实压力摁住,随即把话挑明:“楼川,我身边很危险。” 亡命之徒什么都干的出来。 他孑然一身,真出事了也没有太大影响。 可楼川不一样,有和和睦睦的家人,有未来可期的事业,有光明无限的人生。 在一堆质疑声中,沈规出于人性的本能,自然而然地选择走向坚定支持自己的那个人,加入了专案组。 可他没有忘记,离自己越近越危险,所以,在重新回到谢嵊的视野后,他必须把楼川推开,亲手划出两人之间的隔阂。 “我也不是好惹的。”楼川的回应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规一直回避,没关系,他话唠,他多说。 沈规再次掀眸,凝着楼川,眼底仍有几分不置信:“你真的会一直相信我?” 真的会有人毫无芥蒂地选择他? 高悬的红灯在烈日下畸变,随着热浪微微晃动着,犹如一颗惴惴不安的心。 楼川缓踩刹车,平稳停下后,转头直视着沈规的双眼。 “我信。” 顷刻间,车窗外的鸣笛声、车载音乐声统统消失,他们相隔一臂的距离,却在余光瞥见红灯在倒数下微闪时,隐约听到彼此的心跳。 楼川犹豫过,但灵魂深处的心声不断在呼喊,和8岁的他一样,抓住沈规的手,一起往前走。 因为在拥挤路段,楼川不能耽搁太久,一转绿灯就发动车子,随着车流继续前行。 身边传来调整姿势的窸窣声。 沈规把乱掉的头发往后捋,坐起身时,已然换上了工作状态。 他问:“案子什么情况?” 楼川会心一笑,很快明白沈规是默认了。 他随手把手机递给副驾驶,“你看相册里的照片和监控录像,尤其是最近的那个。” 不是第一次看楼川的手机了,沈规使用起来完全无障碍,照做地点开相册。查看最新视频时,他的眉心明显陷了道浅壑。 画面中的人身穿黑色制服,拖着半腿高的箱子快步前进,经过巷口时把箱子留在了原地,没有丝毫迟疑地低头离开。 沈规拉动进度条回看,重播第三遍后,肯定地说:“这个人的身形被伪装过,不符合人体工学行动轨迹。” 他的回答直接解释了楼川的疑惑。 “目前的进展就是,经侦在调查荣幸资本的账面,图侦和指挥中心帮忙寻找他们老板焦荣信的下落。但没确定对方行踪,我们不能贸然联系,以免打草惊蛇。” 如果这个焦荣信是裸贷的上线,那么他很可能与苗伦他们有干系。 不能让苗伦和琴莱提前察觉,再次脱离警方视野。 楼川大半心思都在留意路况,偶尔偷瞄一眼后视镜。 注意到沈规在听他说完后,原本平齐的唇线微弯,是显而易见的开心。 楼川跟着有了笑意,问:“你笑什么?” 觉察自己偷笑被发现,沈规立马又板着脸,“没什么。” 他就是觉得,楼川刚才那番话有点耳熟。 ……前不久,他和杨局说过类似的。 楼川斜觑后视镜,舔了舔嘴唇,好声好气地劝:“多笑笑,不能白瞎了咱沈大教授天仙似的一张脸。” 沈规靠着椅背,滑动屏幕,往前翻看其他照片,又开始装耳背不理人。 “沈天仙,帮我看看后座,好像有什么东西快掉下来了。” 第74章 听到楼川突然语气紧张,沈规没再装聋作哑地扭头往后张望,看清后排座椅上的东西后,愣了两秒,终究是没忍住地低笑出声。 “怎么全是吃的?” 他粗略扫了几眼,楼大少爷在来的路上打劫小卖铺和蛋糕店了? 楼川微抬下巴,“路上吃点,等会回队里,八成没工夫吃饭。” 如果说是因为生活太苦,所以嘴上要尝点甜头。 那就天天吃,他又不是养不起。 “不了吧。”沈规瞧了眼干干净净的车垫。 楼川笑说:“车脏了就洗,人饿了不能不吃东西。” 沈规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拿了个相对来说不会掉馅的蛋糕罐子开挖,低喃了句:“这要是全吃完,估计会牙疼。” 楼大少爷:“楼董手底下好几家牙科连锁,包治好的。说吧,喜欢镶金还是镶银?都从你楼大少的老婆本里掏。袁女士上周拍了个粉钻,我去给你要来,一起镶上。” “闭嘴,专心开车。”沈规不想回答这个荒唐又好笑的对话,转过身面向车窗。 然而途径隧道时,映在玻璃上的笑眼弯弯。 —— 解剖室顶灯散发着沉静的冷光。 邹主任严肃指导手下法医进行尸检工作,浑身散发着专业严谨的职业光辉,但在看到沈规跟着楼副队进门后,一秒破功。 “沈哥!” 邹洋激动地大步走近,在楼川的眼神警告下,收起了想要握住沈规的手,好一番苦口婆心,“以后要是有什么委屈跟哥说,有娘家人替你讨公道,不能再离家出走了嗷!” 沈规:…… 楼川:…… 还真是各论各的。 看两人都给自己整无语了,邹洋半点不觉得尴尬,丝滑地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回来了就好,正好解剖结果刚出来,目前可以确定死者死因为,枕骨凹陷性骨折导致的重型颅脑损伤。” 沈规双手交叠在身后,走近亲自确认。 死者创面呈焦炭化,身体未见蜷缩屈曲,呼吸道内无高温作用表现,肺部为粉红色,胃内无烟灰炭末,的确是死后焚尸的特征。 他的目光聚焦到死者后脑枕骨,有别于火烧导致的热裂骨折,死者的伤口属于湿润出血。 沈规抬眸对楼川微微颔首,赞成法医的尸检结果。 “凶器确认了吗?”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死者身上,隔空比划,盘算着应该是直径为5厘米左右的棍状物体。 第70章 “楼哥好。” “咦, 沈顾问回来了,你昨天哪儿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往技侦科走,路上偶尔有警员打招呼, 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看来楼川确实把消息摁住了。 想到了一个人, 沈规微微仰头对上方楼梯的人问:“刘警官呢?” “刘警官?”楼川反应了一秒, “你说柱子啊, 他在查案发现场周边监控。” 知道沈规在担心什么,楼川上楼后顿了一步, 和他并肩往前走。 “放心吧,柱子有分寸。”楼川上身微微往沈规那边靠,压低了声音说话。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沈规无意识缩了缩,明白楼川是顾及说话的场合, 还有他一边耳朵听不见, 才这么说话的。于是他偏过头说了句:“谢谢。” 楼川双手揣兜,笑眼弯弯。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冷漠无情的沈顾问这么好逗呢? 两人走进技侦科时, 是经侦警员先留意到了他们,招手打招呼。 “赵哥。”楼川走近,拍了拍经侦的胳膊。 一旁的小刘跟着打了声招呼,视线落在一道进门的沈顾问身上, 犹豫了两秒才点头问好。 虽然楼副队后头把硬盘和手机送回来了, 还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 他还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差不多得了, 我也觉得沈顾问好看,都没你这么盯着看的。”楼川佯装不满的一句, 把气氛活络了起来。 除了,莫名其妙被夸的沈规。 沈规:…… “轰”的一声,小刘脑袋发懵,没好意思地耳根子都跟着红了。 虽然他打从心底认可楼副队刚才的话,但说得这么直白,是可以的吗?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听楼副队把话题带回正事上,小刘松了口气说:“这14架手机,被大火这么一烧,大部分不能用了,也就两台外接后有反应,但系统已经被格式化。” “什么都查不到了?”楼川问完看向小刘,得到对方无奈摇头的回应。 经侦赵警官接话:“我这边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楼川反套路:“坏消息。” 赵警官啧了声,如他所愿:“坏消息是,银行卡里一毛钱都没有。” 所以很奇怪,顾昊为什么要烧没有储值的卡? 楼川将疑惑搁置在一边,先理思路:“我记得那张是海外银行的实体卡。” 栏▇殅廾苧▇檬赵警官点头:“这就是我要说的好消息,查到卡号信息了,这个账户和我们之前调查的裸|贷放款账户一致。” 他也一道说明自己出现在技侦的意图,“刚刚问了小刘,电子盾修不了,但后面的贴标是卡号后六位。” 楼川斜靠在另一张办公桌边,单手撑在桌面,修长的指节轻点着,所有线索在脑海中排序。觉察有空缺,他补充地问:“顾昊的个人流水呢?” 赵警官醒悟过来,“哦,查到了,过来前忘发了,我回办公室发你。” 楼川颔首:“谢谢赵哥。” “滴!” 沈规沉默着旁听,感觉到是自己的手机发出提示音,拿出查看,见是邹主任发来的消息。 【邹主任:锁定凶器了,物证那边在出报告。】 他这边刚要回消息,楼川的手机就响了。 楼川一点不避讳,他身边的沈规可以轻而易举看到,屏幕上赫然写着“黄主任”三个字。 这么快?沈规预感到了坏消息。 检验越快,可用信息越少。 “喂,黄主任。” “楼副啊,凶器是棒球棍。材质是木头的,差不多被烧掉一半,我们在表面检测到了血液反应。不过,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找不到别的痕迹。也是因为过于干净,我们怀疑可能被擦过,这一点我会写在报告里。” 对面的陈述没有结束,接着说:“还有啊,现场不是找到了几架手机吗?” 楼川闻言,视线落在桌上的14台手机。手机要取完样,才会送到技侦。 “嗯。” 通话另一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以及黄主任沉重的语调:“dna鉴定结果出来了。” 这次结果出来的比以往都要快,楼川敏锐地有了猜测,问:“是不是和工地那个案子有关?” 黄主任应了一声:“嗯,能采到dna的,进数据库比对,都出自埋尸案那几位受害者。” 其他采不到的,可能被污染,也可能是dna在高温下失活。 但就目前来看,这些手机大概率就是地铁工地埋尸案中,警方一直找不到的受害人通讯设备。 为什么一齐出现在本案死者的房车上? 听现勘物证说,装着手机的塑料箱附近检测到了大量助燃物。 所以,引火的目的是为了销毁罪证? 警方当下掌握的线索不足以支撑这个猜想。楼川找黄主任要了张本案凶器的照片,转发给方皎。 【楼川:饺子,问问死者的经纪人和助理,这根棒球棍是不是顾昊的。】 在现场的时候,董云的反应不太对,所以他留了心眼,让方皎继续盯着。 屏幕很快弹出方皎的回应,短暂的停顿后,她又发来新消息。 【饺子:顾昊的助理确认过,是顾昊的。她说棒球顶端的符号,是顾昊很喜欢的棒球明星亲签。】 楼川切屏回黄主任的聊天记录,再次放大查看凶器照片后,又给黄主任发了条消息,申请额外再做个笔迹鉴定,随后才回到方皎的界面。 【楼川:董芸是否有异常表现?】 消息回复得很快。 【饺子:异常算不上,她看起来非常焦虑。】 不过,亲手带的艺人突然出事,董芸身为经纪人,有这种反应也算正常。 【楼川:辛苦继续盯着吧。】 【饺子:没问题。】 屏幕顶端忽然弹出新消息,来自返回办公室发文件的经侦赵警官。 【经侦赵哥:文件请查收。】 消息后头跟着一份文件名为“顾昊”的银行流水账单,点开查看,其中几条被着重标记。 ——是海外转账,账号与放贷账户一致。 楼川斜靠在桌边,身高比直立的时候矮了一点,转头就能对上沈规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眼。他曾不满于这份冷漠,直到在透亮的眼眸中,发现了自己的倒影。 他凝着沈规,浓眉微扬,笑问:“沈顾问,你怎么看?” 第75章 沈规像是被他的眼神烫到,垂眸移开视线,投向楼川的手机屏幕,认真斟酌后开口:“有点刻意。” 刻意引导警方将所有关注点放在本案死者身上,暗示顾昊就是地铁埋尸案的主谋。 沈规当然知道顾昊不是。 藏在暗处的人也很清楚这一点。 而面前的楼川也明白,之所以把问题递过来,就是想知道他和杨局的下一步计划。 他们还在技侦,旁边有人看着,说话不方便。沈规微微朝门口歪头,无声示意楼川出去说话。 灯火通明的警局,即使是楼梯拐角也不昏暗。 沈规习惯站在角落,视野更宽更广。 楼川单手撑在墙边,宽厚肩膀宛若一堵结实的墙,却没有将面前的人包围住,有意留出进退的余地。 确认四下无人,沈规低头时眸色黑沉,低声说:“琴莱和苗伦他们可能想跑。” 地铁埋尸案,警方已经掌握完整的证据链,确定凶手就是苗伦和琴莱。 沈规知道,他俩只听命于谢嵊。 然而现在新线索指向顾昊,不排除有栽赃嫁祸的可能。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谢嵊要跑! 想到这个可能,沈规默默攥紧口袋里的内线手机。 “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吗?”楼川袒露自己的诚心,向沈规发出合作邀请。 沈规时刻提防着上下楼梯是否有其余人经过,走近到楼川面前,将声音压到最低:“我们也要抓他俩的上线,行动暂时不冲突。” 楼川微微敛眸,听得出来,沈规掌握的消息中,顾昊并不是苗伦他们的上线。 只是沈规和杨局,以及背后的指导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们都选择隐瞒,必然有不能扩大声势的意义。 “我明白了。后续调查发现两人行踪,会第一时间同步给你。”楼川的回应同样点到为止。 他看了眼时间,伸着拇指往楼下撇了撇,“我准备去找蒋中诚,就是萱颜美容的负责人。警方刚查到顾昊,人就出事了,好巧不巧,这个蒋中诚也下落不明,有古怪。” 房车焚尸的案子,调查工作他已经分配好了,蒋中诚那边也得抓紧时间跟进。 顾昊之死,和他本人近期密切捆绑的美容项目是否有关?那位焦姓投资人在本案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答案要在调查过后才能知道。 “你等一下。” 楼川脚都没挪,一脸老实地听话站在原地,等候沈规发话。 只见沈大顾问板着脸,在口袋里掏掏掏,摸出两个深褐色小管递给楼川。 “我还有事要找杨局,就不跟你一起了。” 藿香正气水? 楼川一脸惊讶地歪下头,很好奇沈规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他挑起的眉梢很快浮上喜色,接过正气水攥在手心,瓶身残留的体温在他掌心逐渐发烫,一路烧到耳根子。 沈规会主动关心他,还告诉他接下来的安排。 相多少次亲,他觉得都找不到像沈规这么合自己心意的。 对了,他以前叽里咕噜的忌讳什么来着? 忘了,不重要。 “好。” 楼川一口应下,刚转身,又转了回来,“现勘报告没这么快出来,事故房车已经转移到后院了,小明他们正在调查。你要是有疑问,可以直接过去。” 沈规微压下巴应声,目送那道宽肩窄腰的背影带人大步走出一楼大厅。 他眉眼微弯,上楼朝专案组会议室走。直到回监控死角的老位置落座,他才拿出内线手机,把当前情况和猜测同步给杨局。 等待回音的间隙,沈规打开分配的电脑,检索有关明星顾昊的个人信息。 此前,他从未听说过这号人。 单看顾昊的网络个人资料,并没找到和东南亚的关联之处。 网友对他的评价正向居多,“阳光健康”是他的代名词。 沈规单手撑着下颌,面色沉静地浏览着国内的新兴词汇,不太能理解,但尊重。 他缓缓滑动鼠标滚落,点开多个账号频繁提及的美容宣传。 视频画面中,顾昊在镜头前侃侃而谈,手边露出宣传册的一角。 这个举动看似无意,但很快就有账号发布宣传册的内容,紧跟着就是该项目的好评言论。 明星光环的加持下,加上这一套流程,许多网友关注到了这家“萱颜美容中心”。 看得出,背后引导舆论的团队相当成熟。 倏地,沈规眉心一紧。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突然震动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匿名联系人的短信。 【今晚零点,替我引开海盛码头7号口附近区域的警戒。】 屏幕很快暗下,倒映着沈规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71章 “啪啪!” 即使拍在铁皮上的力道再轻, 还是会发出轰隆的响声。 不确定暗处是否有条子盯着,苗伦没再继续拍门,警惕环顾四周后,打开集装箱门走入。 近乎密闭的空间内, 糜烂暧昧的气味混杂着烟草香, 久久不散。 苗伦闻到这味儿, 厌恶地皱紧眉头, 屏住呼吸问床上的人:“谢爷呢?” 侧卧在行军床上的背影单薄,倦懒地撑着半边身体坐起时, 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顺着肩头滑落,暴露出后背深浅不一的红痕。 “不知道。” 琴莱音色沙哑,话尾微扬,勾着还未散去的情意,头也不回, 抓起床头的衣服慢悠悠地穿上。 苗伦眉头皱得更紧, 半点不避讳地当面骂了句脏话。 有什么好避的?对他有恩的是谢爷,又不是琴莱。 那一年,两邦起冲突, 他收了钱当打手,冲在最前面,差点死在临邦的枪口下。 是谢爷带人出面,把场子镇住, 间接救了他一命。 当时他不晓得谢爷什么来头, 但看两邦领头对这个男人很尊敬, 立马产生了个念头—— 除了力气, 他没什么本事。反正都是拿命讨生活,跟着这位谢爷, 至少以后不会饿肚子。 冲突平息后,所有人都散了。 他跟着谢爷的车跑,想要个打下手的机会。 车上的人似乎是想考验他,开得不快不慢。他靠两条腿追不上,但只要一直跑,就不会跟丢。 他生生跑了三十公里,脚底磨出血泡都没停下,跟着谢爷的车找到一个开阔的大门口。 亲眼看着那辆车缓缓开进门后的园区,他原以为没机会了。 但看门的人喊住了他:“谢爷请你进去。” “什么?” 那时,苗伦震惊得在原地愣了半天,被人带进园区,来到谢爷面前,也还是没回神。 直到谢爷问他:“回来的路上,我找人打听了你。前几年父母意外去世后,你靠偷窃打劫生活,偶尔给人当打手,没有稳定的工作。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做事?” 苗伦当然是愿意的,连连点头表示诚心。 他说:“只要能赚钱能吃饱饭,我愿意什么都听谢爷的!” 后来的苗伦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只要谢爷一句话,什么脏活累活他都干! 没有人比他更忠心。 哪怕是比他更早来到谢爷身边的琴莱。 琴莱算什么东西?浑身上下,也就只有撅起屁|股挨|插的本事。 床边立着一块全身镜,映着透气窗口的天光。 琴莱视线微斜,就能将苗伦的嫌弃尽收眼底。他不屑地轻呵了一声,暗骂一句蠢货。 也不知道苗伦在狂什么,不过就是条会咬人的狗,做事从不带脑子。 要不是谢爷让他盯着,苗伦这种人,早落到警察手里了。 “吱嘎。” 集装箱门从外打开,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入,修身的衬衫领口大开,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脸上是疏解之后的散漫。他未系的腰带挂在床头,朝里走来带起的风中,掺着浓浓的烟味。 肩头擦过苗伦时,谢嵊顿住脚步,转身面向他问:“怎么样?” 苗伦一秒切换恭敬姿态,点头汇报:“谢爷,都处理好了。” 现在的他,全然看不出刚才在琴莱面前的针锋相对。 “辛苦了。” 谢嵊唇角弯起温和弧度,抬手轻拍了拍苗伦的肩膀,欣慰的声音在昏暗的集装箱内回荡,犹如暖阳。 未曾留意,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双阴冷的眼睛正紧盯着他接触苗伦的那只手。 —— 微|博新消息刷新的提示音频频响起,惹人烦心。 #顾昊房车起火# #顾昊意外死亡# #顾昊疑似自杀# 多个词条登上热搜,在网络上引起不小震荡。 从接警到现在,过去不到三小时,负责本案的江安市公安局门口已经围满了粉丝和记者,个个举着“长枪短炮”,拉着大字横幅,跟讨伐似的高喊着要警察给个说法。 第76章 沈规站在二楼窗边,轻掀窗帘一角俯瞰,见楼下的阵仗比工地埋尸案时还要郑重浩大,面色冷沉,眉心微蹙,将消息连同热搜一起发给楼川。 “叮咚!” 听到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响起,坐在副驾驶的楼川满脸稀罕,嘴角压都压不住。 看清消息内容后,楼川的嘴角瞬间下来了,严肃地重播热搜里路人视角的爆|炸画面。 视频是从顾昊的房车冒出黑烟开始拍的,拍摄者起初离得较远,发现异常后逐渐靠近。 第一次爆|炸声响起的刹那,镜头跟着剧烈抖动,周围所有人恐慌地尖叫散开,拍摄者看情况危急,只能重新拉远距离。 楼川盯着屏幕沉思,突然轻嘶了一声,往前拉动进度条,不太确定地重看了好几遍。 屏幕顶上,适时弹出了沈规的消息: 【你看到了吗?被人拖到巷口的道具箱,在冒烟后好像动了一下。】 楼川点开和沈规的聊天界面,敲字回复: 【看到了,而且爆|炸后,人群混乱,镜头再对准房车时,那个箱子已经不见了。】 有人趁乱,把箱子又拖走了? 那个箱子恐怕装的不是道具。 消息发出后,楼川把热搜视频转给图侦同事,托他们再找找有没有更清楚的视角。 顾昊这停车位置应该是事先考察过的,有意识地回避监控。 现在发生意外,警方取证都是难事。 “成,我们再找找,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电话挂断,楼川正给沈规同步进度,便听身边的警员问: “楼副,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他们刚从萱颜美容中心出来,前台说蒋中诚今天一整天没出现,不清楚他的去向,打电话也联系不上。 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楼川当机立断:“去蒋中诚家里看看。” 他刚要放下手机,柱子的电话就进来了,接起问:“喂,柱子,什么情况?” 刘柱:“拍摄街道的所有店铺我们都走了个遍,监控拍到那个拖箱子的工作人员从一条巷子出来。巷子直通停车场,我们正往那边去。” 楼川应声后,又说:“辛苦哥几个,看看停车场和附近车辆的行车记录仪有没有拍到可用画面。” “不辛苦,应该的。”刘柱回应得也很快。 真要计较,他和队里不少人的年纪都比楼川大。愿意喊一声“哥”,除了上下级的缘故,还因为楼川这个人委实靠谱,不管是做事还是人情,都叫人觉得安心。 其实有人当着他们的面,暗示过楼副队,指派手底下的人做事,不用这么客气。 楼副队没驳了那人的好心,也不想他们难受,所以打哈哈地说:“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人民才是我们所有人的领导。” 刘柱当时就懂了,为什么传言会说楼川政|审背调时,所有人抢着给好评。 这一声“楼哥”,是他们心甘情愿叫的。 楼川不知道自己又被人默默竖了个大拇指,点开蒋中诚家庭住址的定位,给驾驶员指路。 他没钻研过什么人情世故,是从小看着楼董在商界里打拼,耳濡目染地学了点交际手段。 真要论说话的艺术,还是得看他们家财神爷楼定明楼大董事长! 警车驶过市中心商业街,太阳正当头,路上的行人不多,好在江安绿化做的不错,沿途行道树郁郁葱葱,否则车开路上,就是个移动的烤箱。 往前开了两条街,街边绿化更密,种植的花草长势喜人,品种也比其他路段更多。 穿过林荫道,哗啦流水的喷泉为夏日添了几分凉爽,后方是排面十足的小区大门,仰头就能看见三排错位而立的四代住宅。 警员微微往前倾,透过前窗往小区里看,“这小区房价不低吧?” 楼川大概给了个价格,之前买房的时候,他考虑过这里,但个人对四代住宅的兴趣不大,最终还是选择了警局附近的小区。 警车停在门岗前,楼川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保安就抬杆让车进去了。 楼川侧目瞟了眼后视镜,保安给他们放行后,拿着电话叫人。 不用问也知道,保安是在喊物业的人过来。 楼川直接带人上楼,找到蒋中诚家门口。 奇怪的是,他们敲了几分钟的门,愣是没有一声回应。 “你们好。”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先探出头,见警察堵在门前,走近了说,“我是这里的物业,请问各位找业主有事吗?” 楼川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从包里拿出蒋中诚的照片,询问:“物业是吗,这个人是不是住在这儿?” 物业看了一眼照片就能确认:“你们找蒋先生啊,他是住这儿,怎么了?” 楼川含糊道:“警方有事想问问他。他不在家吗?” 物业摇头:“蒋先生今早出去后还没回来。” 以楼川对“物业”这个职业的了解,对方回答的速度有些超乎寻常。 于是他问:“您对他的印象很深?” 物业没有迟疑地点头:“对啊,蒋先生人很好的,逢年过节还给我们捎点小礼物,所以平时我们也会多注意一些。” 楼川:“他家里还有别人吗?” 物业朝紧闭的房门望了眼,无奈地说:“蒋先生和太太离婚后,一直是独居。” “离婚?” 楼川讶异,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拿出手机再次调看蒋中诚的资料,确实是已婚状态没错。 也没有二婚记录。 那物业说的离婚又是什么情况? 楼川没有纠正物业的说法,默默让队里尝试联系蒋中诚的妻子。 “能带我们看看小区监控吗?” 物业配合道:“可以啊,请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不好意思 有点中暑,头痛欲裂,躺床上昏睡了一整天,大家也要注意好夏天的防晒防暑哦! 第72章 男人身穿浅杏色polo衫, 身形偏瘦,皮肤状态相比同龄人更好,拎包走出电梯,驱车缓缓驶出地库, 一路上遇到物业、保洁、保安, 都会笑着招手问好。 他同以往一样, 早上八点离开小区大门。 楼川放下备份了小区监控的手机, 将视线投向电脑屏幕。 图侦警员调取蒋中诚离开小区后的社会面监控,见他并未同往常一样, 往美容院所在的市中心区域去,而是朝着反方向开。 天眼持续追踪蒋中诚的车|牌号,过了几条街,周围的路况楼川就眼熟了,继续往前开, 就是顾昊他们剧组拍戏的街道。 楼川曲指叩了叩桌面, 活地图如他,回想蒋中诚经过的路线,当即觉察出不对。 “他绕路了。” 目标车辆最终驶入一处停车场, 车门打开后,一前一后下来了两个人。 先下车的男子上衣长裤全黑、头戴棒球帽口罩,低着头快步走入最近的巷口。 大约过了十分钟,蒋中诚才从车上下来, 同样往巷子去, 但似乎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下来了俩?” 警员往回倒, 又切换了其他监控视角, 发现后排的人似乎是蒋中诚经过一条巷子时上车的。 楼副队说的没错,蒋中诚绕路了, 目的应该是为了接人。 “停车场啊?”楼川低喃了一句,让警员把停车场这段发给他。 他刚收到,直接转给了柱子,同时打去电话。 “柱子,你查到的是这个停车场吗?” 柱子:“对。我们还在翻监控,那家伙八成变装了。” 楼川让他先看看录像。 不出意外的话,先下车的这个人进入巷子后更换了剧组工作人员的着装,并且刻意改变了身形。 剧组占用巷子放置道具,为他的行动提供了极大便利。 楼川把蒋中诚的车|牌号截了张图,对着话筒说:“你先找车,我等会儿带着痕检过去。” 刘柱很快跟上了思路,明白他楼哥的意思,应声道:“明白!” 收起手机,楼川盯着大屏上的监控时间,突然对图侦警员说:“帮我切回剧组那条街的画面。” 同一时间段,剧组所有工作人员都在忙碌。 而刚下戏的顾昊神色倦怠,拿走助理递来的手机,接了通电话后径自往自己的房车走。 两分钟后,房车移动,驶入了事发的小巷。 是巧合吗? 楼川不以为然。 这么多巧合拼凑在一起,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警方根据陷入裸|贷困境的证人提供的证词,关注到“萱颜美容”,该机构的负责人突然没了音讯。 追查到该项目被频繁推广的源头系某流量明星,此人当天就在自己的房车里遭遇了意外。 而这场意外的最终目的,似乎旨在收束工地埋尸案的罪证,引导警方将所有事件的“幕后真凶”锁定为顾昊。 第77章 楼川想到了一个词——壁虎断尾。 图侦警员将蒋中诚和顾昊的画面同时放大,时间完全能对上,但监控只能捕捉到画面,两人通话的具体内容需要做进一步的口型解读。 “我知道谁能看得懂。” 想到那个人,楼川一改先前的正经脸色,把监控视频转发给置顶联系人,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摁下语音通话。 通话很快被接通,楼川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扬着音调,“沈大顾问,在忙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回:“嗯。” 楼川遗憾地抿了抿唇,刚要说:“好吧,那我等会……” 对方又补了句:“忙着看你发来的视频。” 闻言,楼川兀地感觉心口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道击中,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抿着的唇抿得更紧,生怕这会儿直接笑出声来。 还挺会? 楼川喉咙发紧地又咳了一声,问:“第一个下车的人是苗伦吧。” 都是有健身痕迹的,他对苗伦的身形印象格外深。苗伦纯纯上半身战士,块头看着大,但一看就是不爱练腿的。楼川觉得,从协调性和美观来看,还是自己更优秀一点。 沈规接下来的回应也支持了他的猜测。 楼川又问:“能看得出蒋中诚和顾昊的通话内容吗?” “一个人说:我们到附近了,等你清好场,我们再过去。另一个人说:我刚收工,准备好大概要十分钟。” “厉害啊!” 楼川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甚至还嫌不够,又补了几句,“不愧是咱们沈大顾问,多才多艺,堪称警民合作之典范,改天我也给你定个小锦旗,带回家挂床头。” 通话再度陷入沉默,忽然被一声低笑打破。即使隔着屏幕,楼川也能想象到,沈规一贯冷清的面容此刻被笑意晕染。 沈规用手虚掩着嘴,单声应答:“嗯。” 他不喜欢暴露自己的弱点,更不希望被可怜,但他的这些破绽在楼川眼里,却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认识楼川,对他来说同样是件幸事。 楼川对图侦警员道了声谢,又指着门口,说自己得先走一步,出了办公室,说话声是不加刻意的轻柔:“在干嘛呢?” 他话声刚落,余光迅速锁定在了刚走出一楼的身影。 就听电话那头的沈规说:“刚从楼上下来,准备去看看那辆房车。” 觉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沈规顿住脚步回身抬头,一眼就对上了楼川的目光。 “我一会儿出发,去找柱子。”楼川主动交代行程。 他刚回来调看监控,马上又要出外勤,这种状态对侦查队来说很正常。 但这么一点小事,他都想让沈规知道。 楼川站在走廊边笑望着楼下的身影,已经过了正午,太阳不再热烈,沈规坦然地站在光亮处,浅色衬衫显得他的身形愈发清瘦。他什么都没说,微压了压下巴,缓步走进了楼侧的阴影中。 - 考虑到案发现场可移动,而且剧组人员复杂,明星效应严重,警方将房车原封不动地转移了回来。 物证和痕检围在车边取证送检,进进出出,完全没有歇息的空档。 发现沈顾问过来,物证的小明率先打招呼:“沈顾问来了?” 沈规靠近前,先表明来意:“我想来看看现场。” 得到现勘许可,他才接过手套鞋套走近。 沈规接触轿车和货车较多,对房车没什么了解,所以不着急上手,而是选择静默旁听。 考虑到过会要天黑,现勘提前打好灯。小明举着相机,拍下车内实况,引导同事做精细取证。 “这种车型有贯通式储物仓,两道仓门,房车内外各一个。” 他们咨询过这款房车的制造商,在不打开中空门锁的情况下,是否还有办法进出房车。 制造商听到这个问题后,还以为他们要干什么违法勾当,得知来问问题的是警察,立马换了态度: “警官好!是这样的,如果一定要进出,可以通过储物仓,不过口子有点小,得瘦点的人挤过去。” 按照制造商的说法,警方在房车后侧方找到一扇向外开的小门,钻入仓内后,朝车厢方向的上方又是一扇门。 小门也就比笔记本电脑大一圈。 确实如制造商所说,得挤过去。 但通过这道小仓门,就能看到车厢内部。 警员再次向制造商确认,仓门无需钥匙,即可落锁。 如此一来,大致可以推测出凶手的退出路线。 从车厢内的小仓门,挤入储物仓,再推开外部仓门离开,一路边退边清理痕迹,关门后实现“密室”。 现勘在两道仓门内外仔细检查,时不时发出纳闷的感叹。 “这么小一个口子,除非是小孩,不然肯定得留点痕迹。这凶手,清理得真干净。” 这话乍一听是夸奖,但没一个人脸上是高兴的。 警员对厂家郑重表示感谢后,语气肯定地说:“这么刁钻的进出方式,凶手是死者熟人的可能性更大了。” “请问,房车在现场时,车头朝着哪个方向?” 要不是沈顾问突然开口,在场警员都快忘了他还在。 小明直接给他看相机里的照片,“车头朝里,屁股朝外。” 沈规确认情况后说了声谢谢。热搜上的视频开始拍摄时,房车已经起烟,加之拍摄距离较远,镜头持续抖动,看得并不清晰。 如今看来,房车的停靠方式也有讲究。 他再次点开和楼川的聊天记录,回看热搜视频。 视频最开始时,道具箱的位置离房车侧后方仓门很近,加上箱子疑似有移动痕迹…… 凶手极有可能是通过道具箱进出现场的。 楼川给他看过监控,当时就有推测,拖动箱子的“工作人员”做过伪装。 蒋中诚偏瘦,和苗伦的身形差异极大,“工作人员”大概率就是苗伦。 也就是说,藏在道具箱里的,可能是警方一直在找的蒋中诚。 但他们的作案过程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看到沈规发来的推测,楼川第一时间发出感叹。 许多凶手作案时会选择伪装,一般是遮掩面貌,或改变身形,但把自己藏进道具箱里? 确实能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但移动时目标更大,且需要同伙参与。 这绝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痕检在一旁对蒋中诚的车取证,闻言怔怔抬头:“啊?” 楼川连忙解释:“不好意思,不是说你,继续。” 他没留在原地等结果,抬脚沿着监控里蒋中诚和苗伦的行动路线走一遍。 楼川缓步走入巷道,眼前是成排的道具箱,几乎妨碍了附近居民的正常通行。 他侧身通过,走出巷口后,朝右走50多米就是案发地点。 剧组工作人员散得差不多了,在案子没下文前,不敢贸然开工。 楼川原路返回,忽然脚步一滞,转头凝视着巷道,再次走入,步伐逐渐加快。 他沿着拍摄街道一路前行,中途朝路边的巷道内张望,连忙拿出手机拨通图侦电话。 “喂,刚哥。你切到北禾路这边,我站在路口,帮忙调一下案发时,这个巷子所有出口的监控画面。” 楼川凝望着巷道深处,小道虽然狭窄,但和其他只能侧身通过的巷子相比,嫌疑人想拖着道具箱以最快速度离开现场,面前这个巷子是最优选。 而且,如果凶手是藏在道具箱里,需要通过帮手才能移动。 如今蒋中诚的车还在停车场,也就意味着,“帮手”拖着道具箱离开现场后,通过其他的交通方式转移。 “帮手”很可能也有“帮手”。 这么麻烦的作案行为是凶手自愿? 还是…… “滴!” 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楼川的思绪,立即接听,话筒中传出痕检警员的声音。 “楼队,我们在车后排的门把手上,采集到一枚清晰的大拇指指纹。经过云痕系统比对,显示指纹关联了犯罪记录,是苗伦的。” 倏地,楼川脑海一激灵,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蒋中诚藏在道具箱里,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也就意味着—— 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第73章 高悬的乌云被晒了一天后, 颜色更浓,遮蔽了所有天光,似乎又有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审讯室内,灯光大亮。 楼川看着手机屏幕上, 图侦发来的最新消息—— 巷道出口, 一辆皮卡早早在那里等候, 接应拖着道具箱赶来的苗伦, 司机配合着将箱子抬上车后,两人一道驱车离开。 “这个人, 你们认识吗?”楼川指着屏幕上的司机,向面前的人发问。 坐在他对面的,是之前在轧钢厂摁住的打手。同事轮流审了两遍,这帮人要么是临时招来的,说自己不知情, 要么是从东南亚跟着过来的, 听不懂警方说的话,用翻译软件也行不通,他们说的似乎是当地土话。 第78章 那几名临时打手被带回来后就玩命喊冤, 一个劲地表示,开枪的不是自己,自己只是拿钱撑场子的。 这会儿听到警察说有事需要配合,一个个的很积极。 打手凑到屏幕前细看, 迟疑地说:“眼熟, 好像也是在大哥手底下做事的, 外国人, 说话我听不懂。” 楼川推测,他说的大哥应该就是苗伦或者琴莱, 又问了其他几人,得到的答案差不太多。 看来苗伦是被自己人带走了。 但楼川仍觉得有疑点,以往苗伦行动时,琴莱不是总在附近吗? 从审讯室出来,楼川瞧着外头天都黑透了,想拉上沈规一起吃饭,聊聊这件事,上到二楼,往会议室里探头,发觉角落里没人。 不在这儿? 楼川呼吸渐沉,拿出手机刚要点开邹主任的聊天界面,忽的手指一顿,预感到邹洋要是知道沈规又不见了,这个头号死忠粉一定会把他泡福尔马林里,旋即切出去,给贺小助手发消息。 贺安安刚回复沈顾问不在法医科,邹主任的电话就急匆匆地打过来了。 楼川没有接,却还是被这股焦急感染,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生不出火气,不断刺激心窝的,是逐渐浓烈的挫败感。 “楼副队。” 楼川认出喊他的是物证科的,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看见沈顾问了吗?” 小明手里抱着一堆材料,往警局门口努了努嘴,说:“沈顾问刚才一个人出去了。” “知道了。”楼川再出声时,声音带了点压抑的哑。 猜到他不会接,邹洋没再继续打电话,发来一连串公|众|号|推|文。 #哄人的一百种方法# #99种破冰小技巧# #对象生气了怎么办?这些小妙招助你收回他的心# #不会谈?学会这些,成为情场高手# 楼川:…… 这都什么跟什么? 楼川无法理解,切屏出去,默默又点开邹主任的聊天界面,把推文一一收藏后再次退出。 置顶联系人的最新消息仍停留在谈论热搜视频的几条,熟悉的冷漠扑面而来。 楼川不死心,敲下“你去哪儿了”几个字,刚要发出。 似有所感地,他突然朝楼下停车场看,被一抹暖黄色灯光吸引了视线。 楼川一怔,几乎是跑着下楼,却在靠近车边时,注意到副驾驶上有人窝着,连忙慢下脚步,生怕把人吵醒。 夏末的夜里也是闷热的,像是在等他,又像是担心驾驶座上的晚饭冷掉,沈规没有打开空调,静静侧靠着椅背,呼吸轻浅。 幽幽晚风轻吹着他的刘海,路灯洒下的白光与车内暖光存在反差,在他脸上奇异地和谐,似乎梦到了什么,原本舒展的眉心忽然蹙起,仿佛是一尊品相极佳的白瓷出现违和裂纹。 这是做噩梦了? …… 窸窸窣窣。 这场黑夜似乎没有尽头,沈规在雨林中不断前行,双脚快没了知觉,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 他不敢回头,生怕那些带走父亲的人会发现自己。摸了摸前胸,确定东西还在,他紧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直到第一缕朝阳穿过叶隙,沈规终于按照父亲遗留的嘱托,找到了等候多时的接头人。 “来的人怎么是你?” 沈规没有回答对方的疑惑,将父亲这些年收集到的所有线索交了出去。 “你父亲……”似乎是觉察到这些话对于八岁的孩子来说过于残忍,接头人说到一半就改了口,蹲下|身与沈规的视线平齐,尽量温柔地说,“小沈,跟叔叔走吧。” 沈规沉默着摇头拒绝,见对方朝他伸手,后退着拉开了距离,毅然决然地跑回了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接头人想拦住他,追了一路,还是丢失了他的行踪。 沈规回了家,躺回自己的小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谢嵊回来收拾行李时,见他还在,表情有一瞬的愕然和惊慌。 沈规面不改色地问:“嵊哥,你要去哪儿?” 谢嵊没有看他,低着头自顾自地收东西,可心虚还是从声音里暴露了出来。 “我……不在这干了,马上就走。” 沈规问:“可我爸还没有回来。” “我和他说过了!”谢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拉上背包拉链,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甚至不敢回应身后的道别。 沈规一如往日地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等着父亲回来。 父亲没有回来,他也知道,父亲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八岁的沈规被送到了当地慈善机构,在社会救济下长大。 他学会藏起所有情绪,只字不提父亲的死。除了学习,下课就在夜店附近打工。 终于在一天晚上,沈规找到了机会。 一群人喝多了在夜店里闹事,负责看场的谢嵊出面阻拦,没注意到有人偷袭。等他反应过来回头时,酒瓶却没有像预想中地砸过来。 旁边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砸出血了!” 谢嵊才反应过来,有人替他挨了一下。等他在夜店的昏暗灯光中看清对方的样貌,不禁呆愣在原地。 “沈规?” 沈规捂着脑袋,眼前一片晕眩,使得身形微晃,关心的却是谢嵊的情况:“你没事吧?” 谢嵊原本要拉着沈规去包扎伤口,但沈规拒绝了,只说自己还没下班,转身匆匆离开了。 来之前,沈规已经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嵊新收的小弟们似乎并不安分,所以,他的再次出现,对谢嵊来说,可能是隐患,也可能是契机。 所以沈规挨了一酒瓶后,什么都没说地离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一切照旧。 沈规很清楚谢嵊未必会因为这一件事找他,所以他在等。 以他对谢嵊的了解,既然见过父亲“开夜车”的收益,这个人的胃口就绝不止于一间夜店。 原先的转运路线因为父亲的暴露而中断,背后做人口生意的团伙一定会有新路线。 他猜,等谢嵊站稳脚跟,接替他父亲的概率非常大。 慈善机构的管理很松散,加上他没有本地户口,不回去也没什么人问,后来他为了观察谢嵊,不停打零工、攒了点积蓄,更少回福利院了。 父亲的死讯似乎没有在国内传开,因为母亲偶尔发来的关心里,仍会询问父亲的近况。而且在他11岁时,父亲的手机收到了母亲发来的求助。 沈规默默观察了很久,谢嵊大概放松了一点警惕,夜店偶尔有活干时,也会主动联系他。 直到,他再一次跟踪谢嵊,发现一条全新的转运线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运行。 凝望着漆黑长路,沈规竟然出现一瞬的恍惚。想起多年前的夜里,他亲眼看着谢嵊偷偷尾随父亲,一点点摸索出路线。 如今,他也成了骑着自行车跟踪的人,走的却是不一样的路。 时隔多年,沈规再一次联系接头人,没有现身,只留了转运的大致路线。 等到警察找到附近时,沈规徒手攀上山坡,走捷径先一步找到谢嵊。 在谢嵊惊讶的询问之前,他先表明来意:“我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跟踪你们,也跟过来了。” 谢嵊“开夜车”不久,如果这时候让上面知道自己暴露,以后绝不会再有机会,沈世平就是前车之鉴。 有了沈规的提醒,谢嵊提前带人转移,损失不算严重,破点财打点好手下,下次注意绕开这一片,事情就算过去了。 沈规这次办了大忙,谢嵊动了招揽的心思,但顾忌到旧事,难免多问了一句。 “你爸最近怎么样?” 沈规说不知道,父亲后来没有回来,他也打听不到。 “我记得你十四了吧?要不要转到嵊哥附近的学校上学?” 沈规欣然接受了谢嵊的“善意”,白天上学,晚上帮忙看场子。最初只是凑个人头,后来因为小小年纪出手果断,渐渐被人注意。 之后,因为身手还不错,被谢嵊调去看守棚户区。 按理说,沈规应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是亲眼见过的,所以很清楚身后的大门关着什么。 警察追得很紧,不出意料,这个棚户区没多久就被盯上。沈规让一起看守的同伴先逃,他负责殿后,说自己年纪小,真被抓了过两天也能出来。 大概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被警察追上,带回去关了三天才出来。 “你就是这个时候和警察搭上线的吧,谢嵊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真就因为你断后进警局的事,开始重用你,没多久就把你带进园区。” 头顶的质问声猝然响起,沈规再抬眸时,眼前一片血红,艰难看清周遭事物,发现自己身处熟悉的仓库,勒入血肉的铁锁将他紧紧束缚在受刑台上。 见他不答,阿渡冷嗤了一声,让手下拷问的动作别停。 “装傻装了这么多年。怎么,想报仇?” 第79章 阿渡睨了眼手里的资料,里面记录了沈规这些年的所有动向,随手一丢,不留情地讥讽:“你以为你给警察通风报信,暴露几条货运线,我们就没办法了?明知道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你还敢这么干,真是蠢没边了。” 沈规无力地低垂着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支撑着他的神志。 是父亲写在线索手札第一页的话—— “我深知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总要有人走下去。” 父亲倒在了这条路上,沈规想替他继续走下去。 黑夜依旧一望无际,犹如汹涌墨海,稍有不慎便会溺毙其中。 恍惚间,沈规觉察身侧有人与自己并肩,一股暖意从他的掌心蔓延开。 他能感觉到,这个温度并非来自他本身。 … 沈规在困惑中缓缓睁眼,逐渐适应眼前的光亮,稍微偏头看向身侧,一张立体且熟悉的侧脸映入眼帘。 明明不久前才见,楼川的下巴又冒了点胡茬出来,眼底青黑一片,眼珠子偶尔微动。 是因为睡着了也在思考案子吗? 沈规的视线略过给楼川买的晚饭,原封不动,应该是着急补觉?他目光继续下移,终于明白掌心感应到的温度源自何处。 ——是来自于楼川紧握着他的手。 第74章 今夜无月, 海上的风浪格外汹涌,天上乌云移动速度比以往要快许多,不断预示着又一场夏日风暴正在海上酝酿。 海盛码头,保卫队轮流巡逻, 不放过一个死角。 如果仔细观察, 会发现其中几人的眼神与普通保安不同, 更加警觉与严肃。 忽然, 有人别在肩头上的对讲机响起,是码头另一片发现异常情况, 要求即刻支援。 一时间,原本不断有巡逻队经过的7号港口前空出了一片。 只剩晚风仍在呼啸。 —— 沈规确信自己睡觉一直很安分,必然不是他主动拉住楼川的。 掌心的温度熨帖实在,显得这个问题在此刻没那么重要。 楼川眼睫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早在沈规醒来时, 他就已经清醒, 向来不冷场的他不想打破车内的平静。 今晚明明没有月亮,温度照样闷热,蝉鸣蛙叫吵得人心烦, 但…… 他很喜欢。 头顶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枝叶轻晃,斑驳的灯影好似游鱼。车内一片静谧,只有平缓轻浅的呼吸声。 倏地, 静谧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打破。 楼川倒吸了一口气, 不得不睁开双眼, 将手收回时, 顺势拿起扶手箱里的手机。 见是经侦打来的,他立即醒神接听:“喂, 刚哥。” “我这边分别调了蒋中诚和萱颜美容的流水。萱颜美容是蒋中诚独资,但每月会以分红的名义,向海外账户拨款,数额差不多是当月利润的百分之五十。” 电话那头,纸张翻页声与计算器敲打声不断。 “一半听起来不多,但萱颜美容这半年的利润是它前两年营业额的五倍不止。不过美容院的房租水电、机器费、材料费,还有近半年的推广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作为投资人的蒋中诚实际拿到的占比很少。可以说,他在给别人办事。” 楼川单手撑在车门边,等对方说完的空档提问:“分红转给了哪个海外账户?” 警方一直追查的是两个账户,一个是cu充值渠道关联的账户,另一个账户涉及境外新娘与裸|贷。 经侦补充确认道:“裸|贷那个号,也是在顾昊房车上找到的银行卡所关联的账户。” 楼川:“蒋中诚的个人银行流水有什么问题吗?” “文件我刚刚发给你了。他的流水看着没什么问题,用的都是美容院赚到的。” 楼川点开流水账单,滑动屏幕仔细查看,担心看漏了,对话筒确认道:“没有甘油的网购记录,或者线下药店的付款记录?” 案发现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助燃剂的存在。为此,警方询问过死者的生活助理,房车内之前没有备过甘油,大概率是凶手自带的。 “是的,没有。” 楼川没有纠结,直言:“行,这个我们再查,辛苦刚哥了。” “应该的。” 关闭通话界面后,楼川点开地图app,搜索蒋中诚所住小区周边五公里内的药店。 他的指节修长,手掌宽大厚实,衬得手机格外小,因为天天跑外勤,皮肤有些黑,但手背青筋明显,带着充斥荷尔蒙气息的力量感。 发觉身边投来的视线,楼川转过头,对上沈规已经睁开的双眼,晃了晃手机说:“我准备出发了。先跑一圈24小时营业的药店,要是没结果,就等天亮再去剩余的。” 听到楼川提起时间,沈规也拿起手机看了眼,再过不久就是零点。 零点…… 时间在数字的跳动中流逝,内线平台突然亮起红点,示意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杨:海盛码头7号口附近的巡逻已调走,只有十五分钟。】 沈规的眸色沉了沉,突然拉住侧过身要开车门的楼川。 楼川的身形一僵,被手臂上的力道轻轻一带,高壮结实的一个人就这么栽回了车座上。 刚才拉沈规的手,是因为看到他做梦时表情很痛苦,手都攥成拳头了还在使劲,楼川看不下去,想着干预一下。 要是早知道拉个手,就能让沈规也主动触碰他…… 楼川掐灭继续深想的心思,喉结微滚,开口闷声问:“怎么了?” 沈规目光投向放在一边的晚饭,下巴抬了抬,示意:“吃两口再走吧。” “好!”楼川一口应下,目光却黏在沈规身上没挪开。 沈规低头瞧了眼手机屏幕,还是没有新消息进来,视线上抬就发现楼川一直盯着自己。他眨了眨眼,问:“不想吃吗?” 他是想着老吃炒面和盒饭,总会腻的,而且楼川每次都变着花样给他带吃的,他也应该换点别的给楼川当晚饭。 刚才出去转了一圈,最后买了麦当劳套餐。 楼川忙道:“没,我想吃!” 沈规给他买的,没有不想吃的理由。 只是他刚才有一瞬间的恍惚。妈妈很早就离开他了,楼董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娘的,但重心还是在工作上,后来的大部分时间,是心地善良的袁金香女士在照顾他,但因为他们之间的诡异辈分,有些时候需要顾忌。 比如,无微不至的关心。 楼川记得沈规刚回国时,在陌生环境中表现出的警惕和冷漠,也能感觉到他的仔细和专注。 ——沈规是一个底色温暖坚韧的人。 他从最开始通过观察其他人的相处方式,刻板地模仿,逐渐深入潜意识,不过才过去几天的时间。 毫无疑问,没人不喜欢这种被人惦念的感觉。 相亲了这么多次,预设那么多条条框框。楼川以为自己想追求的,是温馨的家庭,是能够彼此记挂的伴侣。 但刚才的一瞬间…… 他脑子里只有眼前看到的这个人,准确无误的、坚信笃定的,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 “嗡嗡。” 听到新消息的震动声,沈规立即垂头查看,微蹙的眉心肉眼可见地舒展开。 【杨:谢嵊没有出现。】 在大学门口接人的时候,楼川就注意到了沈规的新手机,虽然好奇,但也很有边界地没有逼问。 而且沈规现在看消息都没刻意回避了他,瞧瞧这进步多大! 知足的楼川正啃着汉堡,听旁边的沈规突然开口说: “琴莱和苗伦的上线叫谢嵊,年轻时随货船偷渡去了金三角,这些年在一个叫颂猜的人手里做事。而这个颂猜,他手下的犯罪集团涉及电信诈骗、开设赌场、人口拐卖、非法器官移植等,牵扯无数条人命。两年前,打拐办联合边防与当地警力展开行动,代号‘朝霞’,意图摧毁犯罪团伙。但出现了意外,让颂猜他们跑了。” 楼川早因为惊讶,没再继续吃东西,侧过身面向沈规问:“发生了什么?” 沈规摇头:“不知道,他们似乎早有察觉,在警方围捕前离开了。” 楼川将汉堡纸一团,丢进纸袋,专注眼下这个话题,“所以苗伦他们搞出这么多事,是想在境内发展?” 对于这个问题,沈规无法给出准确答复,只说自己掌握的信息:“不确定,但他们很快就要撤走了。” 或许曾经有发展意图,但眼下警方专案追踪,社会舆论和网络热度只增不减,这帮人就算躲在阴沟里,被发现的风险也是极大。 目前警方正在调查顾昊的意外死亡案,而关键人物蒋中诚离奇失踪,谢嵊这时候联系他,要求调走海盛码头7号口附近的警戒,必然做好了近期撤离的打算。 不过那条短信不是具体离开的时间,而是对他的考验。 所以沈规看到杨局发来的消息,反而松了一口气。 第80章 “最后一个问题。” 楼川其实有很多疑问,别的可以等沈规找机会慢慢说,但这个问题现在必须问,“犯罪团伙潜逃后,知情的警察为什么不提早预警?” 他没有想追究谁的责任,只是觉得警方明明可以提前规避风险,或许很多人就不会受难。 沈规不意外楼川的提问内容,“他们离开园区后就消失了,这两年里,我们没有停止过追踪。是前段时间,有人意外发现了其中一些人在江安市附近出没,调查后才确定近期的案件和他们有关。” 知道他还是会有芥蒂,沈规斟酌后说:“楼川,颂猜潜逃入境的事之所以瞒着所有人,有我们的顾虑。没有人希望看到意外的发生。” 他一字一句说得沉稳坚定,眼眸依旧平静,看不出半点杂色。 “那你呢?” 楼川凝视着沈规,车厢内再一次陷入沉寂。 沈规眉头紧了紧,沉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我要看情况再作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计划,由谢嵊的态度决定。 他愿意配合楼川,尽量交付自己的信任。但人质被俘的事,他必须慎之又慎。 这与信任无关,是他必须把风险降到最低的责任。 楼川咧嘴笑出声,原本严肃的神情没再继续绷着,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继续睡,就回家躺着,椅子怎么着都没有床舒坦。” 怕自己说的不清楚,他又补了句:“不是你那个教师公寓,是我家,如果你愿意,以后那里也是你家。” 这事儿可以列入计划,等什么时候都有空,去补个名字就成。 不过沈规的身份证下来了没有? 楼川在心里碎碎念着,手上动作没停,把没吃完的东西打包,准备下车换警车外勤。 他刚把脚踏出去,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又绷着脸教育:“没有国内驾照,回去的时候不准自己开车!” 沈规闻言愣了两秒,被他这句正经话逗得嘴角微勾,伸手推了他一把,“我知道错了,楼副队赶紧出发吧。” 第75章 “你们走几家了?” “五家。” 几人在街上碰头后, 随便找了个墩子坐下,买了水的顺手给同事递一瓶。 楼川刚要问另一队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见他们默默摇了摇头,心里了然了。 这会儿天都没亮, 他们已经差不多把周围24小时药店跑了个遍。 看一个个的累到汗湿了半件衣服, 楼川对其他还站着的人说:“都坐下缓缓吧。” 警员耸着鼻子跟警犬似的仔细闻, 眼尖地瞄到楼川手里的麦当劳纸袋, 兴奋问:“楼哥,你啥时候买的?” 楼川扬眉, 微勾嘴角道:“没有吃独食,是家里人买的。” 要不是担心说出沈大顾问的名字,会带去不必要的麻烦,他怎么可能只是暗搓搓地秀。 “哦?楼哥有对象了?” “咱有嫂子了?” 楼川不干单方面宣示主权的事,挥手说:“上对面便利店买吃的去, 我买单。” 他和沈规现在的关系, 怎么说呢? 性别什么的,他是觉得不重要了,但又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存在。 楼川不觉得自己状态有问题, 矛盾应该在沈规身上。 想到沈规连睡觉都不踏实,楼川脑子里最紧要的想法就是,房产证增名的事,得尽早办了。 天热, 东西冷掉了也不影响吃。楼川边啃汉堡边查下一家药店的位置, 大概就在这条街上。 已经是后半夜了, 往常这个时候, 药店不会有客人。 店员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听到有人推门, 好奇地抬眼:“你好,买什么?” 见来人手里拿着证照,店员赶忙改口:“警察啊,有事吗?” 楼川询问:“可以帮忙查一下近期医用甘油的销售明细吗?” 检验科确认案发现场的助燃物为甘油,且未检出其他添加成分,排除了甘油类护肤品。 成分同为甘油的开塞露虽然更容易购入,但考虑到使用的场景,单支拆解更繁琐,所以他们更倾向于大瓶装的医用甘油。 “好。” 店员立马来了精神,配合地在电脑里检索,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听她说:“前天晚上11点多,有人买了三瓶,现金支付的。” 楼川上半身探进柜台,查看系统的销售记录,拍了张照片后又问:“能调一下那个时候的监控吗?” “可以的。” 屏幕中,用帽子口罩遮掩样貌的男人进门前向左右连续摆头,似乎很担心有人注意到自己。甚至在买东西的过程中,他仍会时不时地往门外看,结账后低着头匆匆离开。 还在车上的沈规反复拉动监控视频进度条。 比对蒋中诚从小区电梯出来进入地库,以及他在停车场下车的行动模式,上楼回到会议室,做了个体态分析和简单的步态分析动画,一起发给外勤的楼副支队长。 他的分析报告做得相当清晰明了,就算楼川不是人体结构专业,也能轻易看懂。 沈规的意思是,这个来药店购买甘油的人,就是萱颜美容院负责人蒋中诚。 警方先前已有推测,但掌握实际证据后,楼川心里不妙的预感更加强烈。 蒋中诚和本案死者先前为合作关系,主动购买了医用甘油,第二天前往死者所在的剧组,在停车场与警方正在通缉的嫌疑人先后下车,进入小巷后,从此丢失行动影像。 而不久后,突然出现的“工作人员”拖着道具箱靠近案发房车,由于房车停靠时有意避开探头,监控并未拍摄到死者遇害画面。 现勘未在现场找到打斗痕迹,推测本案为熟人作案。凶手从背后击打死者,致其倒地后,烧毁有关“工地埋尸案”的罪证,随后泼洒助燃物,点燃明火后,通过储物仓离开房车,伪装死者是点火自杀的假象,试图引导警方认定本案死者为幕后真凶。 但根据停车场监控拍摄到的画面,蒋中诚和苗伦下车后,没看出明显的携带痕迹。因此存在两种可能,一是罪证原本就在房车上,由死者生前代为保管,凶手的目的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二是由于警方调查到,案发现场附近有接应人员的存在,不排除罪证早就放在巷子里,凶手提前计划好了栽赃。 不论哪种原因,凶手都是有预谋的作案。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蒋中诚去了哪儿? 他在苗伦的帮助下逃脱了? 楼川原本就认为这个想法的可能性不大,更是从沈规口中听说苗伦他们准备撤离后,推测到了他们的犯罪动机—— 死者顾昊是替罪羊,蒋中诚或主动或被动,造成了这起命案,而他作为知情人,很可能也会被灭口。 楼川上车时,脸色依旧凝重,给柱子留了条言: 【白天的时候继续追带走苗伦和道具箱的皮卡,那么大个道具箱,他们不可能一直带在身边。】 晚上轮休,但“怀民”亦未寝。刘柱很快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开车的警员看副队发完消息了,连忙问:“咱接下来是回队里还是?” 听他这么一说,楼川点开系统查看审批流,手指了个方向说:“搜查令下来了,上蒋中诚家里看看。” * 楼川在来的路上提前叫好了一直合作的开锁师傅,到蒋中诚家门口,又拍了几次门,仍是无人应答,这才让师傅强行开锁。 “咔哒。” 楼川沉默不语,挥手示意师傅先站到一边,随即对警员使了个眼色。 他单手拔枪,提前举起对准大门,确保房门打开后,能第一时间作出应对。 门边的警员缓缓开门,屋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但凭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能看出房间里没有被强行翻找的痕迹。 楼川没有放松警惕,静步走入,打手势让警员分头检查,一圈转下来,一个人影都没看到,这才收枪回到门口。 “麻烦师傅大晚上跑一趟,还是老价格?” “是哇,不麻烦,下次有需要再找我啊!” 楼川付过钱,等开锁师傅离开后重新走进蒋中诚的家,灯一开,温馨的陈设映入眼帘。 电视柜上摆满了一家人的合照,每一张都是蒋中诚与妻子拥抱着女儿,面对镜头幸福微笑。 既然蒋中诚一直留着照片,为什么和物业说,他离婚了? 队里尝试过联系蒋中诚的妻子,常用号码变成了空号。警员又拨打其名下登记的其他号码,接是接通了,可一提到蒋中诚的名字,对方不由分说地直接挂断电话,再打过去时,提示已被对方拉黑。 蒋中诚和他的妻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厨房,往往是家庭生活痕迹最重的地方。 楼川戴上手套拉开冰箱门,发现里头空空如也,灶台看似被打扫得很干净,但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厨具边上,攒了薄薄的一点灰。 第81章 是了,因为有那些合照在,蒋中诚的家才看起来很温馨,实际上没什么生活气息。 楼川眉头微挑,回身朝厨房外走,路过中岛台时,余光瞥见底下垃圾桶里的东西有些眼熟。 是蒋中诚购买甘油的那家药店所使用的同款塑料袋。 “哇!” 楼川被同事的感叹吸引去了目光,走到房门外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也定格了好几秒。 他回过神后,门内门外来回对比,蒋中诚的家以原木风为主,但面前这扇门后,是满眼的粉红,仿佛走近了另一个世界。 正对房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幅艺术照。 照片里的女孩抱着一捧向日葵,身穿粉红色公主裙,扎了个漂亮精致的公主头,笑容灿烂,眉眼弯弯。 旁边是她其他年龄段的照片,无疑都是天真烂漫的。 照片底下附着成长日记,看笔触与口吻,应当是孩子的父亲写下的。 房间一角堆满了东西,摇篮、学步车再到加装后轮的自行车,还有不同年龄段的衣服,从颜色上看,应该都是女孩的。 楼川伸手打开旁边的柜子,里面的东西更是让他不由得一愣。 胎发、乳牙、奶嘴……还有各种发卡、饰品,都被精心保存,用透明亚克力盒装好。 似乎是为了方便观赏。 这大概是用来纪念女儿成长过程的房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楼川看着就是觉得很不舒服。 房间外传来另一名警员的喊声:“楼哥,书房里找到一台电脑!” —— “啪。” 沈规轻轻合上电脑,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在不久后收到一条空白号码的短信: 【阿渡少爷知道我在海盛码头?】 看来是谢嵊新换的虚拟ip。 沈规:【现在知道了。】 谢嵊:【看来警察很听你的。】 沈规:【什么警察?】 他不认为自己在扯谎,自打发现调查组的故意试探,他再没有过多干涉他们的行动,只是适时上报谢嵊的动向,并提供大致的调查意见。 偶尔参与,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双方都安心。 但根据谢嵊给的信息,加上杨局之前的短信,足够沈规拼凑出零点时海盛码头都发生了什么。 短信交流突然中断,久久不见后续消息,对方似乎在评估他的这番话是否可信。 许久,才有新消息跳出。 谢嵊:【昨晚临时有事,没有行动。】 沈规缩在灯光稍弱的角落,懒散地靠坐着,平日里一板一眼的衬衫因为放松的姿态,显得没那么冷肃,反倒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自如。 他面无表情地敲下一行符合语气的字:【谢嵊,你找死吗?】 同在颂猜手底下办事,谁都知道阿渡和谢嵊向来不对付。 他说话何必客气? 这一点,谢嵊自己也清楚。 谢嵊:【我先前是冒犯过少爷,但这些都是先生的意思。】 言外之意就是,教师公寓的事,阿渡再不高兴,也不能跟他计较。 沈规波澜不惊的视线从回信上略过,厌烦地移开,又扫了一眼,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回国后,为了收集更多信息,他浏览了很多社交平台和网友言论。 内容五花八门,但除非是刻意,很少有人会这么拿腔拿调地说话。 以前他在园区时听着就很怪,现在切换到中文,更是…… 沈规双唇紧抿,憋住胸腔内暗暗滋生的奚落,避免说出口,但还是忍不住腹诽: 谢嵊不愧是权力最忠实的拥护者。 沈规:【撤离给信,警队出任务已经不带我了,我撑不了太久,万一被抓,你也别想逃。】 字里行间,尽是赤裸裸的威胁。 谢嵊:【今晚就可以。】 又是今晚? 沈规呼吸一滞,瞳孔微缩,起身径直往楼下走,直奔楼川的车跑去。 第76章 夏日晨光金灿灿的, 打在小区喷泉池中,化作粼粼波光。 现勘队到场后,楼川留了两个人,不带休息地往外走, 赶去下一个地方。 ——蒋中诚妻子, 毛芝的家。 队里调取毛芝近期的消费记录, 推测她的大致活动范围, 找到了她目前居住的小区。 看起来她已经和丈夫分居半年了。 又是换电话号码,又是搬家的, 还对蒋中诚谈及色变,毛芝或许知道些什么? 楼川准备找她当面聊一聊。 警车目标明确地驶出小区,车窗外,环卫沿街打扫,扬起的尘灰间, 阳光穿过林荫道叶隙的光束清晰可见。 楼川系好副驾驶安全带, 刚拿起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有好几通未接来电,都是沈规打来的。 沈规最近是会主动联系他了, 通常是有了什么新发现,但也知道他有的时候顾不上看手机,所以会选择留言,不会这样一直打。 出事了? 楼川当即回拨过去, 通话下一秒就被接通。他刚要开口: “沈……” “轰——” 引擎的轰鸣声如雷滚, 猛地从岔口冲出, 加速冲了过来。 “砰!”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的瞬间, 楼川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失重的身体随着车厢翻滚, 胸骨在安全带的紧缚下生疼。 车体在又一阵摇晃过后终于停下,心率在抵达巅峰后逐渐缓和,剧痛随之蔓延至四肢百骸。 全车翻转,顶部塌陷变形,狭小的空间内,楼川浑身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是件困难的事。 撞击的余威化作耳鸣音,持续干扰着神志,使得头脑愈发昏沉。楼川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拍了拍身边的警员,询问情况: “小郭,你怎么样?” “还好。”小郭吃力地转动身体,试图解开安全带。 楼川安心了一些,也去摸安全带锁扣。忽的,他屏息认真听,隐约觉察有不明来处的滴滴声传来。 像是……电子设备发出的倒计时声? “不对!跑!” 楼川一下摁开锁扣,转身猛地几脚踹开车门,对驾驶座的小郭大喊:“这边!” 小郭连忙调整方向,费力地用手往外爬,他试图蹬两脚,可腿上半点力气也没有。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将他整个人往外拽,脱离车厢的刹那间,他来不及缓口气,就被楼川架着拼命往前跑。 小郭刚要开口,背后猝然响起冲天巨响,热浪紧接着爆裂开来,将两人推出了三米远。 倒地的一刻,楼川凭借本能护住头部与前胸,仍是被冲击波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刚才哪怕晚一秒,他们两个就要牺牲在这里。 血色顺着额头滚落,模糊了楼川的视野,艰难看清爆|炸源头是那辆突然冲出来撞他们的车。 他眼帘微眯,看清肇事车的车|牌号后,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当即拔枪防备。 江c·42s5l,是琴莱的车。 楼川记得,轧钢厂那次,琴莱逃跑时开的就是这辆。 他肩膀被撞,持枪的双手比平时无力,却在呼吸之间沉稳下来,凭借长年累月的经验,将枪口瞄准那道试图逃离现场的背影。 扣动扳机,一连三枪。 子弹破空而出,撕裂嚣张的烈焰,化作一道红线从血肉穿出。 眼看距离车门只剩几步之遥,苗伦忽觉膝盖脱力,不受控地向前栽倒。 琴莱开着另一辆车来接应,眼看情况不妙,当即举枪对准警察,尽量为苗伦争取时间,紧皱着眉催促:“动作快点!”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苗伦啐了口血沫,双手撑地重新站起,嘴里依旧骂个没停:“琴莱,我操你大爷的!” 他们都是为谢爷做事的,琴莱凭什么骑在他头上。 善待他的是谢爷,不是这个只会摇屁股的骚|货。 很久以前他就和谢爷说过,自己不乐意和琴莱一起行动,但谢爷说…… “苗伦,你是我见过最省心最听话的孩子。” “你实在不愿意的话,也行,我换一个人做事。” 不,他不接受换人! 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一旦没有了谢爷的庇佑,园区里的那些人不会再给他好脸色。 苗伦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不想再过回暗无天日、被人欺负、一无所有的生活。 所以他听话,谢爷说什么他都听! 耳边不断有子弹擦过,此刻保命最要紧,苗伦来不及上车,只好先藏到旁边的造景石头背后。 他要活着回去。 谢爷说了,今天过后,他们就会离开江安市,去一个不会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回到颂猜先生手下,重新开始。 往后他依旧是谢爷的得力手下。 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不用看人脸色。 回到以前的日子,只要听凭谢爷的吩咐,就能有花不完的钱、睡不完的女人。 第82章 楼川侧身躲在林荫道边的垃圾桶背后,寻找合适时机补枪,他的对讲机在车上,门口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人应该很快就会赶到,他们必须拖到那个时候。 “小郭,掩护我!” “好!”小郭右腿扭曲变形,严重骨折,半靠在树后随时配合。 在不绝的枪声中,楼川翻身更换掩体,逐步向琴莱的车靠近。余光一瞥,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小道冲出,疾速跑来,不要命地靠近目标车辆。 沈规怎么来了? 楼川不敢深想,如果刚才他的枪口偏了一下,或者琴莱刚刚转头,突然出现的沈规就会交代在这里。 琴莱从后视镜扫见突然接近的人影,下一秒立即举枪反击,即将扣下扳机时发现来人是沈规。他满眼诧异地问:“怎么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走,警察来了。” 沈规来不及解释,拉不开车门,二话没说地直接敲碎车窗,在玻璃碎裂的划拉声中手动解锁上车。 他的话声才落,尖锐震耳的警笛声猝然响起,听着距离已经很接近了。 苗伦尝试往车边跑,可他稍探出身体,子弹下一秒就打了过来,一时找不到半点逃脱的机会。 “砰砰砰!” 频频扣动扳机,后坐力震得琴莱虎口发麻,目光始终不敢从不远处的警察身上挪开。 “警察的支援过来了,快撤!” 是后座的人发出声音适时提醒,琴莱才注意到小区大门有数名警察往这边赶的身影。 “没时间了!”琴莱再次催促原地不动的苗伦。 苗伦不甘就此罢休,深吸一口气,猛地朝车门冲去,拼抢着最后的生路。 “砰!” 一颗子弹精准无误地打中他的另一条腿。 “砰!” 见他还不死心地还抓着枪,又一颗子弹打在了他手中的枪上。 脱离苗伦掌控的,除了那把手枪,还有他本就渺茫的生机。 苗伦紧咬着牙关向车边爬,用力喊道:“替我给谢爷带句话。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要不是谢爷,早就被打死了,能活到现在,是他赚了。祝谢爷一路顺风!” 然而车上的人给出的回应是:“苗伦,知道谢爷希望你怎么做吗?” 话罢,黑色suv的尾灯如血,不留任何余地,如离弦般迅速驶离。 凝望着远去的灯光,苗伦莫名平静了下来,过去发生的一切像电影在眼前闪过。 他是真的很想……很想回到以前的日子。 可大概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他吧,就算他再努力,最后还是走向同一个结局。 如果真的回不去,他不会落到警察手里,更不会背叛谢爷! 苗伦伸手摸向别在腿侧的短刀,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往自己的太阳穴上扎。 他刚抬手,手腕被人牢牢攥住。 悄然摸到附近的楼川夺走苗伦的短刀,丢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铐,将自己和他铐在一起,终于卸力地原地倒下。 楼川拍了拍旁边的苗伦,提醒道:“劝你别挣扎了,老实点。” 他是真没力气了,大概是肋骨断了吧,这会连呼吸都提不起劲了。 闻讯赶来的警员第一时间呼叫了队里支援,正准备打120,便见救护车已经开进了林荫道口。 楼川配合地躺上担架,却对沈规刚才出现过的事只字不提。 冷静下来后,他猜到沈规掺和一脚的原因了。 苗伦和琴莱埋伏在这里,就是肯定警方一定会查到蒋中诚。搞死他这个专案组组长,就算局里会安排人立马接管,也会有短期的分神。 他们那个叫谢嵊的上线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趁乱脱身。 刚才苗伦和琴莱都现身了,谢嵊仍不知道藏在哪里。沈规跟着琴莱的车,就是想去找那个人。 楼川平躺在担架上,任由医生剪开他的衣服,露出贴身穿的防弹衣。 怪不得沈规老担心他的安危。 楼川心头正暖,又不禁觉得好笑,防弹衣防弹不防撞啊! 想到沈规的处境,他脸上的笑意褪去,只剩担忧的凝重。 “头儿!” 本该留守警队的方皎快步走来,刚跟上救护车,就听被固定得结结实实的楼川先开口: “饺子,给杨局打电话。” 他的手机跟着车一起被烧了。 “啊?”方皎顾不上纳闷,赶紧照做。拨通大领导的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在领导耳边。 楼川吃力地出声:“杨局,他跟着一起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杨局浑厚沉稳的声音:“我知道了。你那边的情况我刚刚听说了,放心,我这边继续派人盯着,你好好养伤。” 楼川实在没力气了,就应了一声。 见饺子把手机收了回去,他眨了眨眼,无声说:你怎么来了? 方皎指了个方向,楼队那辆豪车被她停在前面的路口,老实交代:“开车来的。” 刚才那声警笛,也是沈顾问让她放的。 想到这里,她清了清嗓子,模仿沈顾问没什么情绪的语调,说:“头儿,沈顾问让我转达你。车不是他开的,没有违反交通规则,以及,不用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第77章 后视镜里的红|蓝|灯光交错频闪, 倒映在车内两人的脸上,催生着肾上腺素。 “前方车辆,立即停车!” 沈规斜靠着座椅,有意压低身体, 以防跟在后方的警察真的开枪。他依旧穿着那身老干部似的衬衫, 但袖口和领口的扣子都解开了, 不该存在于夏天的长袖依旧没有挽起, 但看起来比之前方便活动。 琴莱紧盯前方,猛踩油门, 难得有空档地瞥了眼后视镜,看见他这幅风轻云淡的姿态,再次警惕问:“你怎么来了,这次的行动不是谢爷告诉你的吧。” 听着是问句,他的语气听不出丁点疑惑。 背对着后排, 琴莱的左手默默攥紧了手枪。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只要谢爷能够平安脱身,就算颂猜先生之后会怪罪,他愿意一个人承担。 望着前路, 沈规眼帘眯了眯,这不是去海盛码头的方向。 他收回的目光落在了琴莱身上,很快注意到了对方藏起来的手。 久久没等到回应,琴莱握枪的手更紧, 不动声色地上膛。 “顾昊和蒋中诚是被灭口的, 苗伦是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琴莱, 那你呢?”沈规出声, 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向琴莱发问。 他不确定琴莱不是谢嵊设下的第二道障碍。 如果继续和琴莱干耗着, 万一他们是在调虎离山,让谢嵊一个人逃走就更难抓了。 琴莱握紧方向盘,对后座的人有些不耐,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的情绪平复得很快,轻呵了一声,“阿渡少爷想挑拨我和谢爷之间的关系?” 沈规平静道:“就事论事。” “他不会丢下我的。”琴莱回应得很快,时刻保持着高度紧张,持续加速,以免被追上。 “你确定,他是今晚离开?” 沈规这句话一出,化被动为主动,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壁虎为了自保,可以断尾逃生,琴莱怎么保证自己不是谢嵊的尾巴? 还在东南亚的时候,沈规无意中听到底下人凑一块儿偷偷说闲话,消息真真假假,但看到琴莱对谢嵊的眼神,他就知道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男人和男人…… 沈规是学人类学的,在专业知识的加持下,再无法理解,也能很快想通这种关系存在的原因,和某些相处细节。 原以为这是两人的特殊癖好,回国后他才发现,竟然不是个例,比如回学校开会时见到的学生。 比如…… 一张五官立体深邃的脸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沈规垂眸定神,深吸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楼川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倏地,车厢往左侧一甩,刺耳的刹车片摩擦声后,是连连响起的碰撞巨响。 琴莱突然极限拐道,致使原先正常行驶的几辆车躲闪不及,撞到了一起。 城市快速车道本就拥堵,突发车祸后,整条路直接陷入瘫痪,抱怨声几乎盖过了鸣笛,被堵在车流中的,还有正在执行抓捕任务的警车。 这是个给人下马威的好机会,琴莱原以为突然这一下能让后座的人出丑,没想到他手疾眼快地抓住安全把手,身形稳定得看不出半点狼狈。 沈规斜觑了一眼,目光极快地移到前方的指示路牌上。 再往前,就到辖区交界了。 省内多丘陵,江安临海,且平原相对来说多一些,其实是最早一批发展的,但由于后续条件没有跟上,各方面都停滞不前。 跨过前方的山,就是隔壁江封市。他们前几年接受政策扶持,这两年光是旅游业就做得很好,有“不夜城”的名号。 第83章 要是让谢嵊他们在人流量巨大的城市扎根,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规凝着琴莱的后脑,视线下移,停在对方的脖颈,顿了两秒,开口说:“你和苗伦的通缉令被贴在江安所有交通线路的首页,正常开车走是不可能的。所以谢嵊打算走山路离开,可天要是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外面的天的确才刚亮,但要谢嵊冒着不确定的风险,在原地等人? 沈规不信,琴莱天天跟在谢嵊屁股后面,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琴莱的呼吸明显有一瞬的错乱。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断收紧,咬牙坚持道:“谢爷不会丢下我的!”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和苗伦出发前,谢爷单独找过他,说: “要是苗伦栽了,阿爸身边只剩你了,一定要活着回来。” 对,现在能被谢爷信任的人只有他了! 他对谢爷还有用! 谢爷不会不要他的! 这些话在琴莱脑海中不断响起,从最开始的犹疑,到越发肯定,他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紧咬着牙关下定决心。 沈规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反常,在琴莱的手摸向门锁的同时,他起身前倾,一把扣住了琴莱的手。 “琴莱,我知道你是在什么处境下被谢嵊收养的,可如果没有那些人,你根本就不会被拐。”他最后再劝。 不同于从前就是打手的苗伦,琴莱是谢嵊从集装箱里带走的。 谢嵊会这么做,沈规不觉得是好心,很大概率是看见颂猜身边跟着个忠诚的养子,动了效仿的心思。 可琴莱和阿渡不一样。 阿渡被颂猜带走时,年纪比琴莱大一些,已经能记事。而琴莱当时只有四五岁,又在货轮底舱关了十几天,被人救走后,不管对方出于何种目的,对当时的他来说,就是救命恩人。 但过去这么多年,谢嵊没少指派琴莱做事,他还不明白吗? 琴莱当然明白。 都怪亲生父母没保护好他,他才会被人拐走! 这些年,他接送的小孩无数,没一个有他幸运。 是谢爷给了他全新的生命,带他逃离了采生折割的悲惨未来。 他未赐他骨血,可他的灵魂,因他而生。 琴莱松开把控方向盘的手,用力撇开桎梏,不由分说地要拉开车门。 高速行驶的车辆脱离控制后,方向瞬间错乱,直直朝斜前方的栏杆撞去。 眼看障碍物以疾速逼近,沈规一把抓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撑着靠背,双腿一缩,灵活地钻到前排。重新把控方向的同时,他死死扣住即将跳下车的琴莱,伸脚要踩刹车。 顺着半开的车门缝隙向下看,路面如暴雪般与车身擦肩而过,琴莱这时候跳下去,完全就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琴莱全然不顾,奋力地甩手挣扎着,“骗子!” 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们都被阿渡骗了,他刚才会说那些话,明显是已经背叛了他们。 沈规面色如常,没有半点被揭穿时该有的心虚。 在收到谢嵊说今晚就离开的短信时,他全想通了。 苗伦虽然蠢,但如果目的是为了灭口和栽赃,没必要兜这么一大圈。在剧组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又拖着道具箱到处走,他的目的就是引导警方调查蒋中诚。 为什么呢? 谢嵊准备撤离,却没有让他暗中配合的指令,明显是有了别的想法。 而这个办法大概率就是沈规一直担心的——干脆处理掉追查他们的人。 楼川有危险! 什么地方能一击即中,并且快速脱身? 在他们的引导下,警方一定会去蒋中诚所住的小区走访摸排。在警力不足的情况下,他们的计划成功率非常大。 在想明白这一点后,沈规确定自己也是谢嵊的弃子。 他和谢嵊相互牵制,但谢嵊始终最相信自己,他们不是今晚离开,是立刻。 稍加思索,时间地点都有了。 琴莱刚才的举动为他印证了一点,这条路就是去找谢嵊的。 “带我去找谢嵊。”沈规的语气不容置喙,如高山巨石,威压着面前的琴莱。 他侧眸瞄准刹车踩下,琴莱却不给他机会,清瘦的身体在解开安全带后,蜷缩身体,抬脚朝沈规心口踹去。 沈规闪开身要躲,琴莱抓住了空档挣脱,双手持枪扣动扳机,整个人往车门外倒去。 捕捉到对方的意图,沈规当即趴低身位,堪堪避开袭来的子弹。 车身再度失控,几次擦过正常行驶的车辆,好在沈规重新爬到驾驶座,减速及时,最终在撞上护栏后停下。 撞击发生的一瞬间,沈规后背不知磕到了哪里,半边身体麻得有好几秒动弹不得,稍微缓过劲,他立即爬出车厢,望着琴莱踉踉跄跄跑远的背影,抬步要追,后方的警笛声已然靠近。 “不许动!” 沈规长叹了一口气,拨通内线电话: “杨局,我在江安江封的交界,琴莱朝东北方向跑了。” 通话那头传来杨局笃定的指令:“我马上派人搜山。” 放下手机,沈规在警察的再三警告下转过身,双手举高以示安全。 追捕的警员中,有人认出了他,诧异地惊呼出声:“沈顾问?” —— 市医院。 大厅内挤满了病人与家属,医护忙得脚不沾地,其中一间病房显得格外安静。 偶尔有人路过,又忍不住好奇地朝里头张望,但听到守在门口的警察催他们赶紧离开,识相地加快了脚步。 病房内没人说话,躺在床上的两人侧过头对视,空气在片刻凝滞后,被两道笑声打破。 不全然是生性爱笑,是鬼门关里走一遭回来,再看到彼此,实在抑制不住心底的欣喜。 楼川穿着肋骨固定带,轻轻笑一声引发的胸腔震动也令他脸色煞白。 沈规看他面色很差,当即也收了笑容,虽然他是伤员,也是专案组的顾问,但警察是亲眼看着他从琴莱的车上下来的。 ——现在他是需要上铐的嫌疑人。 第78章 就是后背擦破了点皮, 沈规行动自如地下了床,动作间,铐着他右手的手铐与床栅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楼川浑身上下也就脖子能活动,往旁边偏了偏, 朝不远处的刘柱看去。 “柱子, 帮我拿张凳子给沈顾问。” 别人不清楚情况, 刘柱是晓得的, 连忙搬了张凳子过来,顺道把队里刚才买的果篮放旁边。 “哎哟, 这苹果,我出去洗洗。” 看柱子哥一手拿着一个苹果从病房里走出来,门口的警员讶异地指了指房间配套的厕所。 病房里的厕所不能洗吗? 他刚要开口,嘴里就被塞了个苹果,眼睁睁看着柱子哥把门带上了。 刘柱才懒得洗苹果, 直接靠在门口啃了起来, 老神在在地说:“你小子,一点也不上道。” 他们楼哥被送进医院前,给杨局打过电话。 沈顾问被抓后, 没被单独关押,而是被特别关照地带到楼哥的病房。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沈顾问八成是没问题的。 “哈?” 门口的动静一句不落地传了进来,楼川光明正大地咧着嘴笑, 把头往旁边偏了偏, 想看清沈规的后背。 “还疼吗?” 沈规在凳子上坐下, 毫不在意地说:“只是擦破了点皮。” 再晚点来医院, 他伤口都要愈合了。反倒是楼川,整个人被包成木乃伊了, 还有闲心问他。 他问:“你呢,疼吗?” 楼川双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沈规,捕捉到对方眼底的关切,嘴角下一秒就垮了,苦兮兮地卖起了惨:“疼,快疼死了!” 怕沈规不信,他哀怨地皱紧了眉头。 即使沈规已经全速往蒋中诚的小区赶,还是没有拦下琴莱和苗伦,远远就听到了爆|炸声。 被带到病房时,他听刘警官提了一句,说楼川是肋骨骨折、手臂脱臼,腿上还中了一枪,幸好没伤到要害,不过怎么着都得在床上躺个四五天。 “要找医生开个镇痛泵吗?”沈规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说话时,声音比平时和缓了很多。 楼川摇头:“不用,你在这儿陪我待着,很快就捱过去了。” 都三十几岁的人了,楼川卖乖的本事,让三岁小孩看了都自惭形秽。 门口的警员实在没忍住,耸肩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刘柱小声嘀咕:“柱子哥,咱老大什么时候这么腻歪了?” 每说一个字,都要拐个九曲十八弯的。 苍天! 他们市局单身汉开黑群的镇群顶梁柱都会撒娇了? 说好了钢铁直男永远没对象呢? 刘柱瞧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嚼着嘴里的苹果,眼神满是意味深长,“这就是你少见多怪了,恋爱脑的确是这样的。” 第84章 ……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沈规是左耳受损,不是完全失聪,而且门外的两人越聊越起劲,音量都顾不上控制了,他很难听不见。 他微压下巴,抿了抿唇憋笑,眼底有困惑一闪而过。 刘警官的意思是,楼川喜欢他? 楼川是个很体贴友善的人,对身边的所有人都很好。他不是不知道楼川格外照顾他,一开始觉得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一层叔侄关系,但理性告诉他,就算是正常家庭的叔侄,也没几个能做到楼川这样。 所以这种特殊关照,源自于喜欢吗? 像……谢嵊和琴莱那样? 又好像不对。 他没在楼川的身上感觉到谢嵊刻进骨子里的算计。 楼川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看他呆坐了半天,楼川忍不住询问。 见沈规回神后怔怔地摇了摇头,一副有事没想通的样子。他一如往常地没有干预,因为知道沈规想明白后,会主动和他说的。 于是楼川的视线下移,停在了沈规手臂的旧伤上,轻声问:“那这些旧伤呢,怎么熬过来的?” 刚才为了方便包扎,医生剪开了沈规的衬衫,看到他上半身布满了旧伤,见多大场面的急诊科医护都没忍住惊呼出声。 即使病床之间的帘子很快被拉上,楼川还是看到了。 相比之下,手臂上的数十道划痕都算得上是小伤。枯树一般的皱皮和肉虫似的增生,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后背,一路延伸至后腰。 大部分是烧伤。 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扭曲伤痕。 消毒过程中,沈规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凹陷的腰窝在未消磨殆尽的痛感中微缩,如同黑洞一般,引走了楼川的全部注意。 刹那间,他感到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痛到浑身战栗,更清楚这样的痛苦不及沈规经历的分毫。 如果沈规的父亲沈世平是卧底,他前往东南亚后发生了什么? 又是出于何种原因,在犯罪集团的眼里,沈规是替他们做事的? 可要是沈规真的选择了背叛,他身上的这些伤又是怎么回事? 包扎后,沈规套了件松松垮垮的病号服,自然敞开的领口间,露出了随身佩戴的挂牌,和近乎没有血色的皮肤。 仿佛一阵飓风就能将他带走。 沈规双唇微张,又克制地合上,良久才出声:“东南亚那边很乱,我和我爸没权没势的,只能从底层做起,一路摸爬滚打上来,难免会受点伤。” 楼川定定地注视着沈规,刚才那番解释他是一个字也不信。 沈规还是在瞒他。 为什么?不信他吗? “楼川,等所有事情结束,你们会知道一切。” 沈规看到了楼川眼底的神伤,比他刚才说自己的伤痛要更加真切。 调查组认为他是变数,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捉摸不定的,不是立场,而是他的未来。 一声低笑过后,楼川的伤感不见,反复呢喃着沈规刚才的话:“没权没势?好说。” 沈规一时没听懂,“什么?” 这会儿在医院,楼川不方便解释,转言问:“现在几点了?” 沈规闻言,眉梢微挑,被带走的时候,他两部手机都被上缴了。 楼川现在也是个没手机的。 两人干瞪眼地眨了眨,无奈到叹气发笑。 刘柱丢苹果核回来,就听到楼哥喊人的声音,立马开门窜进去。 “咋了咋了?” 得知是问时间,他松了口气,说:“下午两点了。” 楼川大概估算了时间,对床边的沈规说:“搜山的事,我听杨局说了,山的另一边有江封的夏队负责,我们这边……杨局的意思是他会亲自盯着。” “苗伦也被送到医院了,就在隔壁病房,伤得不清,还在昏迷。” “我们在蒋中诚家里找到了他的电脑,小刘说,里面有项目客户名单。侦查队会介入后续的走访调查工作,再找罗群指认和补充,应该能整理出一份更完善的裸|贷受害者名单。” 楼川说了一长串的话,像是赶时间要交代什么,到后半段时,他胸腔痛得声音发抖。沈规见状本来要拦,被他摇头拒绝了。 他深呼吸缓了缓,视线留意着敞开的病房门,继续说:“专案组转由高队临时接管,等他手头工作处理完,很快就会来找你。我知道你胆子大,不怕接受审讯,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沈规,别害怕,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楼川吃力地抬起手,轻拍了拍沈规垂在身侧的手臂。 他是受了伤,但没磕到头,意识一直是清醒的。现场情况他听说了,沈规从琴莱车上下来的时候,被很多人亲眼目睹。 该走的规章流程不能少,高队又比较古板,对沈规的审问只会更加严格。 但高队为人正经,不会无端刁难沈规。 前面说那么多,都是他自己有私心。 突发车祸的时候,楼川自卫不及,肩膀被猛撞了一下,虽然医生给他做了复位,现在稍微抬了一会,还是会控制不住地颤抖。 在他的手脱力落下时,掌心被一只体温凉薄的手拖住。 沈规右手有旧伤,没太多力气,但握住楼川的手还是能做得到的。 顺着楼川的手掌往上,沈规单手拖着他的手臂,动作轻缓小心地放回了病床上,犹如护着一柄稀世的玉如意。 “那……郭警官呢?” 沈规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没什么起伏,楼川却莫名能听出亲近。 笑意压弯了他的眉眼,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是同事的悲惨经历,他轻咳了一声,重新整理情绪,露出同情的神色。 “前几天他在会所挨了枪子儿,说自己闲不住,第二天就归队了,现在是新伤旧伤一起养,他闲不住也得老老实实躺着。” “嗡嗡嗡!” 他们这头正说着,刘柱的手机突然响了。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他立马朝病床方向望去,“楼哥,是高队。” 楼川抬了抬下巴,“正常接吧。” 他和沈规的关系再亲,也不能妨碍正事。 刘柱连忙赶在对方挂断前摁下接听,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很简短,说完就挂了,是高队一向的风格。 放下耳边的手机后,刘柱自觉向病房里的两人同步情况:“高队说,焦荣信那边已经被摁住了,把人带回警局后,就来医院。” 沈规:“焦荣信?” 他垂眸思索片刻后,又问:“顾昊背后的投资人?荣信资本的老板?” 楼川点头示意他说得对,解释道:“既然顾昊是顶包的,他背后的金主要么被一起灭口,要么看到风声不对,也得逃。所以上救护车前,我跟高队说了这事。” 顾昊身上有明星效应加成,光看堵在警局门口的阵仗就知道,他的死讯比工地埋尸案更难压。 这个消息一定会很快传到投资人耳朵里。 警方必须赶在焦荣信逃出江安市前,把人控制住。 第79章 “高队, 定位到焦荣信的位置了。” 技侦科办公室,电脑多屏切换,天眼锁定的目标人物在画面里行踪鬼祟,佝着上半身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专案组早上遇袭的事, 小刘听说了, 把焦荣信的行踪情况汇报给了接管专案组的高队。 “购票记录呢?”话筒对面的高元民言简意赅地说。 小刘:“目前没查到。” 无外乎有三种情况, 要么找地方躲起来, 要么直接上高速,离开江安后找地方躲起来, 要么临时买票离开江安,然后躲起来。 高元民:“嗯,定位发我。” 话罢,他挂断电话,单手把控方向盘, 丝滑地汇入调转车道, 朝焦荣信的手机定位追去。 小刘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高队,目标刚下出租, 上了618路公交。” 高元民:“618?” 公交线路图在脑海中迅速展开,他很快想到了对方的目的地,“客运站?” 再次调转车头,前两批采购, 到现在还没被淘汰的警车在疾速转弯下倾斜, 发出尖涩的噪声。 后座的警员默默抓紧安全扶手, 看不出一点惊慌, 对眼前的情况习以为常。 他们高队什么都好。 情绪稳定,经验丰富, 长得也比楼副看起来更像个老实人。 美中不足的就是…… 高队仿佛有那个开赛车的心,酷爱急转。 上次有个刚入队的小年轻,给人孩子甩到一头直接砸车窗上,脑袋砸得嗡嗡的。 时代快速发展,各种方式更新换代,客运大巴至今仍未淘汰,依旧为乘客敞开方便大门。 司机站在车门边最后喊话:“还有没有上车的,马上走了!” “有!” 回话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下雨似的大汗打湿了他的商务polo衫。 第85章 看他跑得气都快喘不上来,刚才还急着发车的司机好心说了句:“知道了,等你,慢点跑。” 这架势,万一跑着跑着一口气没上来,客运站还得负责。 像是看到了希望,多少年没运动的焦荣信腰不酸腿不疼了,一口气跑到车门边,抓住扶手就要往上蹬。 兀地,一只手摁在了他的肩膀上。 “焦荣信是吗?下来,警察。” 跑一路的酸痛在这时发作,焦荣信瞬间浑身僵硬到寸步难行。 他很快被带上警车,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把他夹在中间,更是一动不敢动。 高元民将执法记录仪架在焦荣信对面,直言:“给你交代的机会。” 焦荣信咽了口水,“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高元民板着脸道:“请配合。” 焦荣信埋着头,“警官,不是我不配合,我是真不明白你们要问什么啊!” 高元民听出他还抱着侥幸心理,当即调整讯问方式:“认识顾昊和蒋中诚吗?” “认识。” “顾昊背后的投资人是你吗?” “是。”警察问什么,焦荣信就答什么,不想出一点差错。 高元民点了点头,打开手机里的银行流水文件,对着焦荣信问:“这个账户是不是你的?” 焦荣信看了眼账号,狐疑地盯着负责问话的警察,对方一脸严肃正经,实在看不出警方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是。” 高元民滑动屏幕,指着下一页多处标黄的记录,又问:“知道这个海外账户进出的都是什么钱吗?” 焦荣信口轮匝肌紧绷,呼吸明显加快:“不知道,我看重的是顾昊的才华,所以投资捧他。” 高元民静默地审视着他,仿佛是下最后通牒一般,冷声说:“配合调查,可以适量减刑。” 看到警察的反应,焦荣信也知道,对方完全不信自己说的,只好松了点口:“我是个搞投资的,看蒋中诚的项目的确很赚,就投了。” 高元民:“不问清楚就投了?” 焦荣信晓得自己真要狡辩,警察也不会信,索性闭口沉默。 警车平缓驶出客运站,前方道路是朝警局去的,焦荣信只觉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逃无可逃。 “你准备逃去哪?” 焦荣信闻言虎躯一震,胆寒地说:“不知道,先逃了再说。顾昊出事了,也联系不上蒋中诚,我……我可能就是下一个。” 见他难得老实,高元民趁势问:“除了顾昊和蒋中诚,你还联系过谁吗?” 楼川和他分析讨论过,在这些人的关系网中,顾昊和蒋中诚应该处于平级。 焦荣信是投资人,但从目前收集到的线索来看,他参与的环节很少,如果不是发号施令的“小领导”,那就是冤大头。 听刚才的讯问谈话,高元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但焦荣信明显还有话瞒着不肯说。 焦荣信偷瞄了眼旁边的警察,发觉自己一直被盯着,倒吸了一口气,把头埋得很低地摇了摇。 “没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高元民了然地移开视线,从警这么多年,像焦荣信这样的不计其数。 一问问题三不知,一看证据全坦白。 —— “楼哥,饺子电话。” 刘柱拿着手机进门,放在了病床边。 楼川:“喂,饺子怎么了?” “头儿,董芸跑了!”对面的语气沉重,隔着话筒也能听得出她的焦急。 病床到床边,也就一臂的距离,就算没开免提,沈规也听得一清二楚。他风雨不动地安稳坐着,甚至有闲心剥橘子吃。 一瓣橘子刚进嘴,他神色僵了僵,默默放在了楼川的床头。 他的一举一动全在楼川眼皮子底下,用后脑勺想也知道,橘子肯定是酸的。 “现在人找到了吗?”楼川问。 方皎应声:“我们追到机场,把人拦下来了,在回警局的路上。” 楼川:“好,我知道了,辛苦了。” 他放下手机后盯着沈规好半晌,好气又好笑地说:“哎呀,我的沈顾问呐,你把方皎引走这事儿,待会高队指定要刨根问底。” 沈规岿然不动,问:“你会钓鱼吗?” 楼川努了努嘴道:“陪杨局钓过。” “那你一定经常空军。” 楼川:…… 有点气人,但无力反驳是怎么回事? 沈规从容道:“你知道董芸不对劲,所以一直让人盯着,但也因为这样,她反而什么都不会做。调回方警官后,我让队里暗中关注董芸的动向,不会给你真丢了的。” 没力气抬手,但楼川还是很给面儿地竖了个大拇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不愧是沈顾问,熟练掌握反派心理学!” 这是在报刚才说他空军的仇? 沈规半点不恼,微勾唇角,没把功劳全揽下,“我只是个顾问,让技侦那边帮忙盯着,他们半点没带犹豫的,还是楼副人缘更好。”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沈规是吗?”高元民阔步走进病房,先确认手铐还在,视线才回到了沈规身上。 “我是。” 沈规应了声,随后不紧不慢地抬头看了眼楼川床头的吊瓶,对一旁的刘柱叮嘱道,“刘警官,预计八分钟后,让护士帮忙换吊瓶。” 刘柱一口应下:“好,我们会照顾好楼哥的。” 高元民漠然的目光缓了些,亲自给沈规松了手铐,声音依旧冰冷简短:“跟我走。” 沈规微含下巴站起身,干脆地跟着高元民往外走。 两道身影背光离去,同样是淡漠的,但高元民身上散发的,是多年职业经验造就的泰然,而沈规的冷淡,是一次次突破承受阈值的平静。 “楼哥,要给杨局打电话吗?”刘柱有点担心。 楼川吃力地伸手去够床头的橘子,叼了瓣在嘴里,摇头说:“别看咱沈顾问文文弱弱的,实际凶着呢。” 讲文,沈规条理清晰,有自己的计划,还有局长背书。 讲武,他能和琴莱苗伦那种亡命徒打得有来有回,一拳能砸一个坑出来。 所以说,他们沈大顾问属于能文能武那款! 而且高队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没事的。 原本只是不想浪费食物,当齿关咬下橘瓣,香甜的汁水盈润口腔时,楼川惊讶地呆愣了好久。 小小一瓣,在嘴里越含越甜。 明明不是应季水果,但出现在了恰好的时机,经由最好的人之手。 —— 市局审讯室的大门敞开着,偶尔能看到有警员拿着文件经过,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紧张氛围。 焦荣信被带到审讯凳后,浑身不自在,几度调整坐姿,还是觉得不舒坦。 直到终于有警察进门,他才老实坐好。 高元民鲜少出现这么长时间的犹豫,站在原地指着角落的观察椅,对身后的沈规说:“你坐那里吧。” 沈规微微点头,不多言语地落座。他手腕上的铐子已被取下,红印至今没有消散。 高元民忍不住多瞧他几眼,紧蹙着的眉心嵌着探究,仍在思索十分钟前,沈规对他说的那些话。 东南亚园区、朝霞行动、谢嵊、琴莱和苗伦…… 什么叫罪犯眼里的他不是他? 而他现阶段只能是另一个人。 “高队,我的两部手机你都可以查,一部是内线手机,另一部定位系统装了两个,一个和cu后台很相似,另一个……你去问技术中心的林科长更快。至于其他信息,不能从我口中透露,你要是想知道更多,可以问问五楼的人。” 沈规点到为止,从容地坐在原位上,掌心向上地抬了抬,示意高队可以去问。 五楼的人? 高元民当然知道五楼的几间办公室里坐着什么人。 保险起见,他还是出门给局长办公室打了通电话。 “小高啊,小沈是个很有主见的好孩子,我们不能再寒了他的心。正常调查吧,有需要我这边配合的,直接来找我。” 第80章 “焦荣信。” 听到警察喊自己名字, 焦荣信身板挺得笔直,一口应道:“在!” 高元民的视线早从沈规身上挪开,平视着前方,问:“你、顾昊、蒋中诚是如何分工的?” 焦荣信斟酌了措辞, 回答道:“就是我负责投钱, 顾昊给美容院吸引客源, 蒋中诚那边接待客人和收钱。” 高元民仔细翻看之前的办案记录, 提问:“如果客人资金不足呢?” 焦荣信眉眼微抬,忙和自己撇清关系:“那是客人的事, 和我可没关系。” “没关系?”高元民从资料中抽出一张照片,问,“认得他吗?” 见焦荣信不说话,高元民自问自答:“他已经落网了。” 第86章 闻言,焦荣信的神色明显凝重, 嘴角肌肉绷紧, 一副坚持不松口的模样。 角落里的沈规笔直端坐着,原本的病号服已经被换下,套了件楼川尺码的t恤, 显得他身形更加单薄,可浑身散发的淡漠气质,无法叫人小觑。 他突然开口:“邱晨,你知道的吧。” 眼见焦荣信的紧绷出现裂纹, 他继续说:“他在拘留所。” 邱晨, 逍遥宫老板, 暗中协助cu管理员举行“线下活动”, 其女邱怡婷疑似被苗伦等人带走,生死不明, 故而不愿配合审讯,被暂押在拘留所。 高元民侧眸,很快明白了沈规的意思,再次强调:“配合调查,争取适量减刑。” 苗伦大概是他们的上线,已经列为警方的通缉目标,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眼下顾昊已经死了,蒋中诚下落不明,焦荣信看起来窝窝囊囊的,但吃准了自己说什么都死无对证。 可要是有个和他“等级”差不多的共犯也在接受调查呢? 囚徒困境,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可不多。 焦荣信果然急眼了,虽说为自己申辩的话术还是老一套,但听起来真心实意多了,“警官,我真的没有参与太多环节,就是个投钱的。他们也说了,我公司影响力不小,容易吸引不必要的视线,让我等着收钱就行。一开始我确实担心是诈骗来着,就小投了一笔,发现居然真的很快就回本了,后面才开始加码。” “他们?除了顾昊和蒋中诚,还有谁参与了?” 这个问题高元民之前就提过,现在是给焦荣信的机会。 焦荣信老实了,“顾昊负责正常引流,现在不管男的女的都爱美,看到效果了就愿意继续为自己投资,要是没钱了……蒋中诚自有话术,会撺掇他们去借贷。” 他说着,看到警察张嘴要问,自觉改口:“借……裸|贷。” 现在他出了事,公司难免也要接受调查。等他从牢里出来,公司就算没破产,八成也不是他的了。 高元民点头,“继续说。” 焦荣信乖乖应声,继续说:“前面说的那种,是本身手头就有点闲钱的。还有一些原本就不宽裕,或者没有赚钱能力,但爱美的,就有人装成星探接近他们。” 星探? 高元民听到了熟悉的字眼,将调查记录往前翻。 是一路跟进的沈规先问:“什么人?” 在工地埋尸案中,受害者栾青青和贾嫣就是遭受了类似的骗局。 焦荣信盯着警察手里的资料看,犹豫之后,主动交代:“是董芸,顾昊的经纪人。” “有证据吗?”高元民问。 焦荣信:“顾昊就是她介绍我认识的,我手机里还有沟通记录。” 高元民看了眼墙上的单向镜,示意警员联系技侦那边确认这件事,重心重回审讯上,“这个项目是谁介绍给你的。” “也是董芸。她听说我们公司准备进军娱乐业,主动和我约谈。” 高元民面色凝重地问:“焦荣信,她和你说过他们在做什么吗,就算一开始没说,你一直都不知情?” 一旦涉及自己的罪责,焦荣信又回到之前三缄其口的状态。 沉默良久后,他说的是:“我想联系律师。” 高元民对此并不意外,就算是嫌疑人,也有申请法律辩护的权利。他嘱咐警员:“你盯着。” 警员点头:“好的高队。” 高元民起身朝外走了没两步,停下回头,对角落的人出声:“嗯?” 沈规:“嗯。” 负责做审讯记录的警员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表情怪异。 高队和沈顾问之间,这种不对付但有点默契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沉默寡言的两人出门后,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隔壁审讯室。 和刚才审问焦荣信时一样,高元民在董芸对面坐下,沈规依旧占着角落的位置。 他后背有伤,不得不坐直,举止矜贵端方,五官条件优渥,就算是混迹娱乐圈多年的董芸,也不由得多看几眼。 “董芸,你有想解释的吗?” 对面的声音打断了董芸的思绪,接连的“意外”令她看起来比资料里的照片要沧桑许多。 她没有精力和时间洗漱,特意做了发根烫的头发油亮得贴着头皮,脸上的妆没卸干净,如同调色盘斑驳。 高元民细化了问题:“焦荣信指认,是你向他介绍了医美的投资项目,有要解释的地方吗?” 董芸摇头。 警察在机场把她摁下的时候,她就知道…… 全都完了! “叩叩。” 警员敲门走入,手里的文件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高队,聊天记录。” 高元民接过后一一翻阅,看完最后一张,随手递去角落。 和焦荣信供述的一致,是董芸主动添加了他的好友,并发出线下谈话的邀约。 对于警方后续问到“这场集体犯罪中,你是什么角色”、“你和顾昊不合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你是如何联系其他人的”、“你又是和谁联系的”、“关于cu,你知道多少”……一连串问题摊在明面上,董芸避无可避,只能如实回答。 “顾昊的合约快到期了,很早的时候就暗示过不打算续约。作为摇钱树,公司怎么可能放他走,就让我想办法把他留下来。我正烦着呢,有人突然联系我,说他不仅有办法,还能让我赚到够开一家娱乐公司的钱。对方给我提了主意,就是搞裸|贷。我手里原本就有明星代言的资源,但美容院的运营和线上营销都需要一大笔资金,所以我联系了荣信资本。” 高元民拿起桌上的两个物证袋,里面装着的都是从董芸身上找到的手机,“是你的吗?” 董芸点头:“一部是我的工作手机,另一部……” 她抿了抿唇,或许是未泯的良心开始不安,又或许是知道大祸临头,说话磕磕绊绊:“用来……联系艺人。” 这话说得体面,沈规接过高元民递过来的手机,看清其中一部手机的社媒账号id是“造梦者”。 ——私联受害者,说她们有出道潜力的账号。 怪不得方警官说造星的路数很专业,原来真的是专业的。 手机屏幕上有个眼熟的软件,cu。 沈规:“联系你的人是谁?” 董芸指了指他的左手,“我不知道他是谁,都是用匿名号码打过来的。” 点开通话记录,看到熟悉的沟通方式,沈规眸光一凛。 是谢嵊? 今晚乌云满天,注定无眠。 借不了月光,满山的探照灯如银河坠世,搜山行动持续进行,不给罪犯潜逃的机会。 沈规和高元民的行程紧密,出了审讯室,马不停蹄地赶往拘留所。 听说警察又来找自己问话,邱晨张口的第一句是:“我女儿找到了吗?” 高元民一脸正色,不想兜圈子,“你越配合,对警方调查越有利。”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邱晨说话完全不客气,隔着玻璃大吼着,“找不到怡婷,我什么都不会说!” 过去几天,不管是谁来问,他都拒绝回答。 就算是最能说会道的楼川坐在面前,他也是这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死德性。 沈规轻敲了敲桌板,从高元民手里接过话筒,慢悠悠地冷声说:“邱晨,你一直不配合警方和检方的审问,是怕他们对你女儿下手吧。你一直拖到现在,苗伦已经落网,琴莱和那个人逃了,可你女儿仍旧生死不明,是你希望听到的好消息?” 他从头至尾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邱晨却震惊地瞪目反问:“你知道他?” 沈规没有给出正面回答,转言问:“你拿这件事威胁警方,但自己好好想想,他们要是真有机会跑出江安,还会带着你女儿吗?” 他上身前倾,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在空气中划了道死线,“万一邱怡婷真的出了事,最应该怪谁?是没有放弃追踪的警察,还是嘴上说着关心的父亲?” 邱晨不是喜欢威胁人吗? 之前警方怎么问,他都不说,现在刀要捅在自己身上了,知道疼了。 高元民听得云里雾里,看向沈规问:“‘他’是谁?” 邱晨长吐了一口气,不用沈规说,他自己解释道:“谢嵊,琴莱和苗伦的上线,就是他找我挖地洞,搞线下聚会的。我有证据,藏在会所二楼女厕所最里面那间的抽水箱里,是我偷偷在别墅安装的监控录像,还有和谢嵊联系时用的手机。” “谢嵊?” 高元民犹疑地看向身边的沈规,这个名字沈规在接受审问时和他提过。 所以这就是他加入专案组的原因? 从拘留所出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留意到高元民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沈规很清楚他想问什么,神色淡淡地说:“楼川知道。” 高元民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第87章 见沈规拿出手机翻看过去一夜收到的消息,突然皱眉,高元民问:“怎么了?” 沈规沉声:“是刘警官的消息,楼川说自己闲不住,非要出院。” 高元民:…… 高元民咬牙道:“给他能的。” 第81章 “慢点。” 沈规拖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挂件”, 费劲地打开家门。 他实在不懂,楼川虚弱到得靠着他走还非要回家,究竟是图什么。 这么想着,沈规也这么问了。 楼川的回答是:“金窝银窝, 不如自己的狗窝。” 他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 没进门就发现了不对劲。 咋回事? 他们走错门了? 看装修, 是他卧室没错, 但大红色床上四件套是怎么回事? 沈规也注意到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缓缓回过头, 朝次卧房内看去。 楼川一齐回头,两道视线同时落在了次卧大床的红色真丝四件套上。 沈规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你既然到家了,我就先回去了。” 他刚转身,手腕随即被人拉住。 “去哪儿?” “教师公寓。” 楼川不肯撒手, 当即解释:“是我想着你要搬回来了, 就让阿姨把家里打扫一遍。” 他是不爱洗衣服,又不是不爱干净,家里会请阿姨定期过来打扫。 沈规不语, 默默指着床上四件套,无声控诉:所以,为什么是大红色的? 楼川刚要辩解,突然有点心虚。给阿姨打电话时, 他说次卧要着重打扫。 “次卧?您要带朋友回来一起住吗?” 楼川买下这套房子后, 卫生都是同一个阿姨做的, 这些年算是处成熟人了, 阿姨是真心把楼川当晚辈的。偶尔上门清洁时,她还会带点家里土特产给楼川尝尝。 楼川当时想也不想地回答:“是啊!” 话筒里传出一声意味深长地感叹, 然后就…… 楼川看着两间房内大红一片,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这套原本打算用来做新房,东西都是按结婚的规制准备,阿姨估计以为你是……你来都来了,别走了,反正睡觉不用睁眼,先凑合凑合!” 沈规盯着大红色床单,有点晃眼。 睡觉不用睁眼,但现在眼睛就挺疼的。 沈规闭眼缓了缓,忽然听到楼川在喊自己。 “沈规。” 他掀起眼帘寻找声源,见楼川扶着墙从卧室里走出,递来了一张卡。 “这是?” 楼川把储蓄卡往沈规面前又递了递,示意他拿着。发现他不动,楼川护着胸口微微躬身,拉起他的手,把卡放进了他的掌心。 “你的过去我帮不上忙,但从现在开始,你有保障了。” 沈规闻言怔住,冰凉的银行卡逐渐发烫,带着实打实的真心。 他是和楼川说过,在东南亚的时候,他和父亲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楼川听到后说的“知道了”,是这个意思? 沈规没有收,将卡推了回去,“不合适,而且我已经拿了你父亲的看。” “不一样。” 楼川摁着沈规的手,坚决不收回。他的掌心感受到对方略低的体温,气血瞬间上涌,在脑子里化作一个念头—— 他想给沈规足够的温暖和安全感。 沈规向来不愿欠人情,怕未来哪天自己出了意外,对方会有亏损。 他张了张嘴仍旧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忽的滞住,心底悄然萌发的枝丫化作藤蔓,操控着他的手臂,没再继续推脱的动作。 “我先替你保管,等你……” 沈规下意识为自己的“反常”找借口,抬眼对上楼川直白的视线后,忽然卡了壳。 他改口道:“等案子结束还你。” 楼川单挑眉梢,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理由,比说等他娶老婆时还他还要扎心! 楼川扣着沈规的手攥得更紧,追问:“所以案子结束后,你要离开江安?” 沈规唇线因抿紧而平齐,两人之间的空气因沉默而凝滞。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世界不再完全封闭,有了坦诚的欲望:“颂猜躲在暗处,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一个谢嵊,就能在江安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其他地方或许也不太平。” 而且,至今还有很多孩子流落在外,身处苦难。 他在东南亚待了这么多年,对那边的环境和人员关系更熟悉。等江安的案子解决,幸运的话,警方能抓到颂猜,他回到东南亚继续为父亲遗愿奔走,不幸的话,他将奉献终身,与罪犯不死不休。 “叮咚!” “小楼,你在家吗?” 伴随门铃一同响起的,还有女人的问候。 过道里的两人对视一眼,瞬时明白门口的人是谁。 ——人见人爱的袁金香女士。 “我去开门。” 沈规话声才落,攥着他手腕上的手猛地一拽,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楼川拉进房间。 “砰。” 房门关上的声音在耳边轻响,沈规眼前一片昏暗,整个人被楼川圈在门后。 似乎是顾及到他背后有伤,就算有心要限制空间,也留住了余地。 刚刚还病重无力的人,此时单手抵着门板,微俯下|身凝视着沈规。 “别走。” 楼川垂着眼睫,头缓缓低下,因失血而泛白的唇瓣紧抿着,像极了街头无处躲雨的大狗。 沈规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声好气地解释:“我去给妈开门。” 楼川撑在门口的手一动不动,拆穿了沈规的回避,“沈规,你那么聪明,不会听不懂我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沈规离开江安、离开专案组……离开他的身边。 “我是你小叔。” 沈规收回轻搭在他臂弯的手,神色肉眼可见地冷沉,每个字都在告诉楼川,认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楼川不认,“我们不是亲叔侄。” 沈规的芥蒂没有因为这个理由平复,再问:“你让你爸和我妈怎么想?” 沈家欠了楼家太多,不能再让楼川误入歧途。 “别的交给我解决,你只要说你是怎么想的?”楼川说着缓缓靠近。 明明只是半步的距离,却莫名大大压缩了沈规的空间。 他侧过身回避楼川过于炙热的眼神,握住门把手说:“我先去开门,别让妈久等。” 楼川也不想拖着,动作轻柔地掰回沈规的肩膀,让他再次面向自己。同过去的无数纠结一样,沈规犹豫没关系,他做那个主动靠近的人。 “那我先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 沈规呼吸微滞,有意逃避的双腿躲不开心下渴盼,如灌铅般,顿在了原地。 “沈规,我喜欢你。” 楼川深吸了一口气,做下了郑重的决定:“我曾经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家庭,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不是现在才想通的,而是最近才想起的,在十二年三个月零六天前,答案就已经注定了。” “至于你说我爸……” 楼川咬了咬后槽牙,脸颊微鼓,“我知道跨出这一步,老楼家得断子绝孙。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走一半路了。” 他这次伤得不算重,以往还有更严重的情况,但站了这么久,人还是有点晃的,撑在门口的手逐渐乏力,再控制不住颤抖前,默默放下,垂在身侧。 “沈规,我不想限制你的自由,但我也是真的不想你走。” 门口空间狭小,即使楼川声调压抑,沈规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他眸光微动,视线还是悄然落在眼前开合的唇瓣上,想验证自己是否听错,想记下楼川说的每一句话。 他竟有片刻的失神,直到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挡住所有视线。 当视觉能力被暂时剥夺,其他感观被放大。沈规听到了楼川的叹息。 “行行好,别这么盯着我。” 沈规眼睫轻颤,语气愈发凝重:“楼川,你该有个光明无量的人生。” “我想有个有你在的人生。” 一句话带着十成的坚定,砸在沈规的心口,引起山洪海啸般的震荡。 “滴滴滴!” 敲门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来电铃响,楼川拿出手机查看,屏幕上果然写着“袁女士”。 沈规看不见也猜到了,“我去开门,别让她等急了。” 他拉下遮挡在眼前的手,目光下一瞬凝在掌根的擦伤上,眉头微微蹙紧。 他瞒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护住身边的人,结果楼川还是受伤了。 “心疼我呀?”楼川躬身歪头,想亲眼看看沈规现在是什么表情。 沈规微微颔首。楼川不止受伤了,还伤得这么重。 “沈规?” 沈规循声抬头,面前的身影突然凑近,他愣神之间,鼻尖被灼热的气息扫过。 凝着沈规的双眼,楼川看到了诧异、困惑,却没有厌恶和抵触,微勾着嘴角,在沈规唇边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第88章 转瞬便离开,空气已然变得胶粘。 见沈规没有回神,怕他听不到,楼川探身靠在他的右耳,低声呢喃着问:“讨厌吗?” 湿热的气息轻拂颈侧,沈规怔怔地偏头缩了缩,无意对上楼川饱含期待的双眼。 他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出声,焦渴的视线再次逼近,微张的唇瓣被柔软轻摩,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尽数吞没。 “唔……” 沈规瞪目后仰,下一刻,后腰被一双大手托住,将他带离门后。 楼川把人往身前拉,接着换气的空档,压抑着喘息,轻声说:“注意后背的伤。” “楼川……” 沈规双唇发酸,声音暗哑,如同枝头涩果,叫人想而生津,才缓一口气,眼前的身影再次覆上。 他总觉眼前天旋地转,如溺水濒死,攀着最近的倚仗,仍有残存的理智在负隅顽抗,驱着他的双手,试图推开身前逐渐散发危险气息的人。 可一个念头在沈规脑海中更加清晰: 不能推,楼川受伤了。 沈规的犹豫被楼川尽收眼底,轻握住抚在自己胸前的手,笑眼弯弯地松开轻含着的柔软,卷走沈规唇上的水渍,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缱绻而珍视的一吻。 “走,我们去开门。” 楼川声音沙哑,带着极重的暧昧余韵。 ==========作者有话说:========== 人见人爱袁女士:所以?不爱了是吗? 第82章 袁金香纳闷地转身要走, 身后原本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打开。 “妈。”沈规喊人。 袁金香脚步顿住,腿边袋子跟着窸窣作响。 沈规连忙上前接过,不等她问,主动认错:“妈, 我们刚刚在整理东西, 没听到, 不好意思。” 都怪楼川。 袁金香双手空了出来, 摆摆手说:“也没等多久。” 她熟门熟路地换鞋,“我是听说小楼受伤了, 本来去医院探病的,结果到了才听说人已经回家了。” 大白天的,警匪在居民小区附近火并,消息哪儿捂得住? 她无聊的时候刷手机,一看是她的宝贝孙孙, 立马就打电话问候了。 结果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她就直接去医院了。 “儿子。” 袁金香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跟在沈规身后,上下打量着,“给妈妈看看, 你有没有受伤?” 沈规将袋子放在餐桌上,转过身说:“我没事。” 他的伤不严重,还是在背后,正常看不出来。 袁金香仔仔细细地检查, 确实看不出哪里受伤, 刚松了口气点头, 视线兀地锁定在他的嘴巴上, 关切地问:“儿子,你嘴怎么了?” 沈规抿了抿唇, 视线上抬,看向正一瘸一拐往这走的楼川,闷声说:“磕肿了。” 接受到他眼里的怨念,楼川手攥成拳掩唇低笑,扶着沙发靠背勉强站稳,“袁总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自打袁女士发展新板块,为了讨个好彩头,他和楼董自觉把称呼改成了“袁总”。 听起来就很事业成功。 他捂着胸口期期艾艾地走来,感叹道:“都是当老板的,袁总百忙之中亲自送温暖,楼董只会冷漠地给我打钱。” 楼川凑到袋子前闻了闻,“排骨汤?” 袁金香原本还担心孩子伤得不成人样了,听楼川小词一套一套的,舒心了不少。她拉开旁边的椅子,让楼川坐下说话,才去拆保温袋。 “是啊,放了点三七,压压惊。阿规,你也坐下喝点。” 袁金香招呼着沈规坐下,进厨房拿了碗给两个孩子分,时不时看一眼楼川,嘴里碎碎念叨着:“哎哟,怎么伤得这么重啊!” 瞧瞧这,听说肋骨都断了! 楼川却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儿,两三天就好了。” 小时候被拐后回家,他才歇了没两天,楼董就把他塞进各种体适能武术班,练得那叫一个皮实。 见袁金香不放心,沈规难得开口附和:“妈,医生也说他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他和高队刚出拘留所就接到刘警官的电话,说楼川想出院。 他特意征求了医生的意见,听到对方说楼川的各项指标都符合出院标准,才同意把人带回来。 况且眼下调查任务紧急,真让楼川待在医院,他也待不住。 “那成吧。” 袁金香拆开另一个袋子,“养伤吃不了太硬的东西吧?我做了点软乎的小面包,饿的时候垫垫,三餐我让家里阿姨过来给你做,钢筋打的身体也歇两天。” 楼川把碗里大部分肉挑给沈规,只留下几个小块的,边细细嚼着边说:“袁总就把心揣肚子里。等过两天扫墓,我都能背您上山了。” 袁金香又好笑又心疼,做了短美甲的手指小惩大诫地戳了戳楼川眉心,“像什么话!” 楼川煞有其事地“哎哟”吃痛了一声,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会怀念自己的亲生母亲,但袁女士的“母爱”几乎美满了他的整个童年。 而这份爱护,本该属于沈规。 楼川神色深沉,眼底暗暗多了几分心疼。 留意到桌对面投来的目光,沈规回望了一眼,把碗里小块的肉拣给楼川,方便这个肋骨骨折的病人吃。 他不喜欢伤春悲秋地幻想一些“如果”,因为改变不了现状。 想到楼川和他母亲刚才的对话,沈规问:“扫墓?” 袁金香点了点头,温声试探他的想法:“后天就是楼爷爷的忌日,阿规想去吗?” 沈规没有犹豫,“好,应该去拜见的。” 不论是楼家对母亲的优待,还是楼爷爷对父亲的劝诫,他作为儿子,都理应亲自去拜祭。 “好。”袁金香笑得欣慰,想抱抱自己的亲生儿子,但一时间做不到和小楼相处时那样自然。 她自责地压低了眉头,主动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听小楼说,阿规喜欢吃甜食,妈妈下次来给你带小蛋糕好不好?” 沈规了然地压了压下巴。 就听对面的楼川问:“吃过的蛋糕里,你最喜欢哪个口味?” 喜欢从来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这是袁女士教会他的,自然也要让沈规感受到。而且现在,沈规能收获两份“喜欢”的兑现。 在两道炽热的直视下,沈规很认真地回想,然后说:“巧克力。” 听他明确地、不绕任何弯子地说出自己的喜好,楼川和袁金香“计划通”地击了个掌。 亲眼盯着俩孩子把汤全喝完,袁金香看了眼时间,说:“行了,碗放着有阿姨收拾。你俩好好休息,我公司还有事得先走了。” 袁金香再三推脱,楼川还是把人送到了家门口,“袁总开车小心。” “妈,慢走。”沈规淡淡跟了句,但在袁金香看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刚要踏进电梯,袁金香突然找回记忆,把脚收了回来,扭头问楼川:“小楼,你要是不方便,明晚的相亲我给你推了?” 楼川眨眨眼,目光下一刻看向身侧的沈规,眼里写满了: 你听我解释! 但沈规不看他,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看不出高兴,反倒凉飕飕的。 楼川缩着脖子,咽了口水,连忙问:“什么时候约的相亲啊,我不知道。” 刚表白就转头约别人相亲,这不是渣男吗? 这可不是他的主意! 请苍天,辨忠奸! 看出俩孩子有点反常,但看不出反常的原因,袁金香如实说:“半个月前啊,是你一直说没空,拖到现在。人家姑娘是看在你这张好皮相的份儿上,才等了你这么久。” 沈规眉梢轻挑,顺承说:“那不能让对方久等了。” 这话掺了点醋味,但楼川这会儿真高兴不起来,他是真信沈规是希望他去相亲的。 那更不行了! 他都准备出柜了,还去相亲像什么话? 楼川立马表诚心,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袁总,相亲我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 袁金香“哟”了声,八卦地问:“真不去了?咋,有看对眼的了?” “有!我一片赤子之心天地可鉴非他不要!” 楼川的回答爽快又坦荡,让旁边的沈规听得脸色一僵,生怕他下一句就是些有的没的。 “妈,你上班快迟到了吧?”沈规接过话头,眼神带着警告意味地瞥了眼楼川。 “没事,我是老板。” 想到沈规刚才难得有长辈的架势,袁金香也不着急上班了,折返回家门前,慈笑着问:“我们家阿规要不要也相一个看看,妈妈认识了不少的女孩儿,试着接触接触?” 沈规没想到相亲的事会转移到自己头上,声音哑然:“不……” 楼川一个闪身拦在两人中间,搀着袁金香往电梯走,“袁总,您作为老板要以身作则,一公司的员工都看着呢!要不我开车送您?” 第89章 袁金香忙摆手说:“算了吧,你回去躺着,我真走了。” 她扬了扬眉给楼川使眼色,意味深长地说:“你的事,过两天回家细说?” 楼川干脆地应下:“没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在说清楚前,他得找机会让楼董和袁总心里有个底。 —— 太阳在新一天照常升起,却总有地方接收不到光亮的庇佑。 深山密林之中,鲜少有人走动,因此突然有枯枝断裂声响起,都会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谢嵊警觉噤声,枪口对准了面前紧闭的木门。 琴莱摁着腰腹处不断流血的伤口,身体逐渐失去重心,几次跪倒在一地败叶中,咬牙强撑着站起,终于找到了深处一间放羊人歇脚的小屋。 “谢爷……阿爸……” 门外近乎咽气的声音在高度专注下尤为清晰,谢嵊松了口气,当即放下枪口出门,一眼就看到倒在门口的琴莱。 确认琴莱身后没人跟着,谢嵊连忙把他拖了进来。 意识游离之间,琴莱感觉到额头被温热轻抚,艰难地缓缓睁眼,看清身边的人后,才感觉疼痛地眼眶湿润,“谢爷,我……” 才说几个字,他没忍住轻咳了起来。即使那辆车减过速,他从车上跳下来,身体还是免不了遭受重创。 活着看到谢爷,是他坚持了一路的念想。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孩子,辛苦了。”谢嵊满眼疼惜地看着他,如慈爱长辈一般,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顶。 琴莱身上的伤被谢嵊简单包扎过,因为失血过多,呼吸微弱得随时要消失。 他摇了摇头,着急地说:“谢爷,阿渡……阿渡叛变了……是他害了我和……苗伦……” 谢嵊冷嗤一声,对此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眸色深重,牙关紧咬着说:“他逍遥不了多久了。” 现在专案组的人进了医院,要是协助调查的“顾问”再出了问题,他倒要看看警察怎么继续查下去。 —— 城市一角,浑身狼狈的女孩从车流中踉跄经过,无视了路人的好心询问,直奔江安市公安局大门跑去。 为明星顾昊声讨的粉丝坚持不走,后排突然有人惊呼了一声,所有人齐齐回头看。 警卫连忙从人群中穿过,前去查看情况:“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女孩虚弱地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我……我是邱怡婷。” 第83章 夏日炎炎, 连风都是滚烫的。 沈规靠在阳台栏杆上,后背灼灼,面目却浸在阴影之下。他微微偏头,对话筒里的人问:“还没找到吗?” “还在找, 已经派了无人机在山里热感应追踪。” 听到话筒里时不时响起的电话铃声, 沈规紧跟着问:“杨局, 海盛码头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吗?” 杨局没有逃避责任, 实话实说:“是,我们把码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确定没找到他们的出行痕迹。”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但话声才落,后头就是他沉沉地叹息。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早点抓到谢嵊那伙人,可他们实在狡猾,跟泥鳅似的。 沈规蹙眉:“不太对。” 难道他们遗漏了什么线索? “我再想想, 有头绪了给您回电。”沈规在对方应声后挂断电话, 重新调出所有追查到的线索。 有关“海盛码头”的信息,是他将备份硬盘放在轧钢厂后,琴莱在警方追踪下最后消失的位置。 后来, 谢嵊发来消息,让他调走海盛码头7号口的人手,所以警方自然而然地觉得谢嵊一行人就藏在海盛码头。 当天行动是他和杨局临时决定的,琴莱不可能提前知晓, 逃跑是下意识举动, 路线应该没有问题。 可警方搜了几天, 到现在还是没有结果, 看来是他们的调查方向在哪个环节出了错。 但沈规相信谢嵊应该就藏在码头附近,否则不可能这么快确定当晚7号口的情况。 什么地方既能看到7号口的动静, 又符合琴莱的逃跑路线? 沈规在江安没待几年,对城乡道路不是很熟,但恰好的是,这间房子里有个人自称“江安市活地图”。 “码头?” 见沈规主动来敲他房门,楼川乐得咧嘴直笑,听到他是来问正事的,立马敛了不怎么正经的表情,歪头查看沈规手机屏幕上的路线图,问:“这路线是?” “我们硬盘里装了定位,这是信号的移动路线,最后在海盛码头附近消失。” 楼川反复放大缩小屏幕,眼珠微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将屏幕稍微上滑,指着画面中的小点说:“之前查向律师落水点的时候,我们上附近转过。我记得大概在这个位置,有个灯塔。” 灯塔离码头有一小段距离,位置偏高,别说7号口,这里能俯瞰整个码头。 “灯塔?”沈规敛眸,低喃道,“为什么信号刚到码头就中断了?” 从码头到灯塔的这段距离,发生了什么? “滴滴!” 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楼川单挑眉头,把手机还给沈规,“高队找你。” 沈规:“找我?” 他不解地默了默,接过手机摁下公放,“喂,高队。” 话筒中,传出高元民浑厚的声音:“沈顾问,邱怡婷出现了。” “邱晨的女儿?” “出现?” 沈规和楼川同时出声。 “楼川在你旁边?”高元民索性一起说了,“是,邱晨那个被苗伦他们带走的女儿,刚刚她自己跑来警局求救。” 楼川一头雾水:“自己跑来的?” 侦查队和图侦科这段时间到处找,愣是没发现邱怡婷一点踪迹。 现在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出现了? 沈规问:“高队,邱怡婷现在在哪儿?” “送到医院了,身上有不少淤青和擦挫伤。” 楼川纳闷:“难道是谢嵊他们只顾着逃跑,忘了把她带上?查过邱怡婷的行动路线吗?” 不太对劲。 基于犯罪心理,邱怡婷对谢嵊来说是个极好的把柄,既能让邱晨住嘴,又能在必要时用来威胁警方,不能这么轻易把人放走。 高元民不答反问:“沈顾问,你说杨局那边追到了海盛码头,一直没锁定嫌疑人下落?” 之前审问沈规时,他把杨局这段时间的行动计划复述了一遍。 由于这些事查证起来不难,所以当时他信了沈规说的话,后来也找杨局一一证实了。 沈规:“嗯。” 高元民接下来的话,给了屏幕前两人一记重击:“我们倒查了她的行动路线,人是在海盛码头附近打的车。” 海盛码头? 楼川偏头与沈规对视,好巧不巧,他们刚刚就在讨论这个地方。 沈规视线幽幽下移,落在屏幕上的灯塔定位,“我要去趟码头。” 太多问题没有解开,他需要亲自走一趟。 楼川附和:“我刚好休假,陪你一起去?” 沈规瞥了眼楼川胸前的固定带,“你在家待着。” 万一再出意外,他未必能顾得上楼川。 楼川人高马大的,收放自如地委屈瘪嘴,“我没事的。” “咳咳。”高元民简直没耳听,咳嗽了一声打断楼川的造作,回应沈规刚才那句话,“也好,沈顾问,你暂时先别回警局。” 沈规:“嗯?” 高元民在他的衬托下,都显得话多了起来,“邱怡婷在上救护车前就醒了,警察问她遭遇了什么,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被人绑架,是偷偷跑出来的。” 旁边全是顾昊的粉丝和娱乐板块的记者,消息摁都摁不住。 “那和沈规有什么关系?”楼川问。 沈规眸色深沉,已有预感。 “邱怡婷说,她偷拍到了绑匪的照片,画面里有沈顾问。” 高队说着,照片同步发了过来。 画面中,琴莱和苗伦在内的几名打手半跪在地,等待上位者下发指令。而他们面前,站着两名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一人是笑容和善的谢嵊。与谢嵊对峙的男人气质截然相反,他神色冷沉,单手插在口袋里,不正眼看任何一个人。 分明照片里人数不少,却属他最为惹眼。 警方也是一眼认出,这人是他们的沈顾问,沈规。 沈规坐在楼川床边的椅子上,状态轻松自如,仿佛和照片里的不是同一个人,可他没有否认:“照片不假,应该是在东南亚的时候被拍的。” 楼川皱眉,“但这也太刻意了。” 什么人被搬家后,还能正常使用手机? 邱怡婷是什么意思? 谢嵊他们想做什么? 高元民也是无奈,“沈顾问先从琴莱车上下来,又被拍到和犯罪嫌疑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楼川,众口铄金。” 沈规明白高队的顾虑,应声:“高队,我知道了。” 第90章 —— 车轮碾过碎石,在海岸边停下。 司机指着前路说:“再往前我不好掉头,你要不下车走一段?” 满载货车从窗外擦肩而过,地面随之震颤。 沈规付了钱推开车门,迎面就是一阵灼热咸湿的海风,远远就看见有人朝这边招手。 他认得,是杨局调过来巡逻的人。 “沈教授。”阿东大步跑了过来。 沈规上前打招呼:“你好。” 他环顾四周,询问:“定位信号是在附近消失的?” 阿东点头:“看样子是的。” 沈规同他往码头里走,这两天警方便衣跟着保安巡逻,和这里的工作人员差不多混熟了,一路上有人向他们打招呼。 不知道的,会以为阿东真在码头工作。 “进门后往前一直走就是堆场,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我们都找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阿东边走边说,偶尔用手挡挡阳光。 听到后头的脚步声突然停下了,他扭头往后看,发现沈教授正站在岔口前研究路牌。 沈规在牌子上看到了灯塔的指示,见阿东折返回来,他问:“灯塔那边查过吗?” 阿东朝他指示的方向看去,如实摇了摇头,“我现在就叫人过去看看。” “嘟——” 海上猝然有汽笛声响起,沈规遥遥望去,见三层楼高的轮船停靠在岸边,不断有人登船。 “那是?” 阿东抬手挡在眼前,踮起脚眯眼仔细看,说:“这是往返周边小岛的,一天两班。” 江安市临海,海上有不少零散的小岛,住的大部分是渔民,靠海上捕捞和养殖为生,返回陆地就得做往返轮渡。 沈规领会地点头道谢:“谢谢。” —— “叮铃铃——” “滴滴滴!” 不断有电话打进办公室,吵得人心烦意乱,又不得不接。 “情况警方已经知晓,很快会给出公示。” 杨局一一回应后挂断电话,看向刚进门的楼川,收起笑容埋怨:“干嘛不在家里休息?这么热爱工作?” 楼川护着胸口慢慢地走,“我一向爱岗敬业,您不是知道吗?” 他慢慢挪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没有坐,先问:“沈规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杨局扬着一贯的微笑,反问:“我要是说不处理,你是不是得嘎嘣一下躺这儿?” 楼川不回答,默默把椅子挪开,方便他一会儿躺着舒服点。 “坐下!”杨局轻斥了声。 楼川撇了撇嘴,乖乖落座。 真担心杨局和调查组要弃车保帅,他张口就问:“沈世平是警方埋在金三角的卧底,对吗?” 有这层关系在,他不信杨局真就不管了。 杨局目光凝着楼川,面色立马严肃,问:“你怎么知道?” 楼川心道:果然。 “袁女士有一本日记,是沈规的成长记录。小时候,我经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来覆去地看。她说,这是因为沈规的父亲经常出差,她不希望丈夫错过了孩子成长的点点滴滴,所以会用文字和照片记录下来。” 谈到这件事,楼川再没有平时的圆滑,每个字都带着极重的压力。 “杨局,前段时间我查了过去三十年里,金三角所有和国内相关的新闻。您说巧不巧,多起拐卖案的破获时间,和沈叔叔出差的时间有重叠。现在沈规成了罪犯的眼中钉,他父亲呢?” 沈规对他父亲的事三缄其口,楼川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84章 杨局坐在窗帘前面, 光影在他沉静的面容上半明半昧,听到楼川的质问,他眼底划过一瞬赞赏,但很快就被叹惋取代。 想起很多年前, 他也只是基层警察时, 好友沈世平铿锵有力地宣誓:一定会在东南亚为祖国人民奋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谁也没想到, 这句话就是沈世平的命运。 “他在南阳路99号。” 即使楼川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听到局长说出这个地址后,还是不免屏息怔愣。 南阳路99号, 烈士陵园。 怪不得沈规对他父亲的事闭口不谈,原来…… 楼川隐隐觉得心口被剜了一刀,每一次呼吸都会扯动伤口,疼得鼻尖发酸。他压抑着情绪问:“杨局,邱怡婷的事, 您听说了吗?” 杨局点头, 事实上,在楼川进门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楼川来找自己的目的。 “谢嵊做这些, 为的就是看到现在这个局面。”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沈规被针对?” 楼川上身前倾,急于讨要一个公道,“杨局,你知道的, 沈规是英烈的孩子, 更是个活生生的人。” 沈世平警官和沈规过去都经历了什么, 现在的他调查不到太多, 但从那些罪犯的手段来看,潜伏在金三角的每一位我方势力都顶着极大的压力, 甚至付出了自己的血肉。 沈规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他不清楚,但杨局和调查组肯定知道,所以当初沈规刚加入专案组时,他质疑这个背景空白的顾问“来路不明”,杨局才会表现得那么反常。 楼川不忍深想,残忍的现实与悔恨交织,结成长满倒刺的荆棘,紧勒他的脖颈。 杨局从位置上站起,走到满脸痛苦的楼川身边,顾忌他身上有伤,力道放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在你来之前,小沈给我打过电话了。” 楼川眉头一紧,声音发闷:“沈规该不会又打算退出专案组吧?”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请回来。 杨局开怀地摇了摇头,感叹道:“这段时间,小沈的变化很大。” 在他看来,小楼和小沈的性格很互补,又有往事旧情作为羁绊,故而之前小沈暂退调查组、彻底转入专案组的事,有他在暗中助力。 小沈是个好孩子,也是世平在这世间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他没理由不珍视。 楼川微惊,仰头盯着杨局老谋深算的眼睛眨眨眼。 “他一小时后回来。”杨局话声才落,刚刚坐在椅子上的楼川就蹿出去了几步远。 楼川忙刹住脚,回头对杨局鞠了一躬,乐呵呵地说:“改天等您有时间,我陪您钓鱼去。” 他将使出全部实力,保证不会空军。 杨局如慈悲弥勒一般眯着眼笑,好声叮嘱:“你个小兔崽子,动作慢点!” 瞧这小子着急的,昨天还浑身是血地被抬进医院,今天就生龙活虎了。万一哪天被什么神秘研究所带走研究,他都不稀奇。 楼川下楼的脚步匆匆,刘柱正好要出门,赶忙来拦人:“楼哥,您悠着点啊喂!” 生怕这位哥一个趔趄就摔了,他伸着双手快步走来护着。 “柱子。” 楼川脚步稳健地走近,朝楼下会议室望去,拍了拍刘柱的胳膊,“你帮我通知专案组其他人,一个小时后,集中开会!” 刘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留意到楼哥是从楼上下来的,领会地点头:“好!” —— “东哥!” 钢引桥上,一名身穿保安服的人快步跑着,脚步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沈规右手揣在口袋里,神色平静地走在轮渡船舱内。这艘船排量不小,一层不设座椅,单看有序停放的电动车、推车、板车,也能明白这一层的用途,乘客大多坐在二三层,除了日常生活在海岛的住民,也有过去旅游的。 他踩着船舱的地面,试探着承受能力,对船上的渡工问:“请问,汽车能上来吗?” 渡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黝黑的脸笑出了好几道褶子,“当然能啊,别看对面是个岛,从一头到另一头也费劲儿,总不能纯靠11路和电动车吧。” 说着,他上下打量面前的乘客,问:“你是想把车开上来?这会儿不成,得提前申请,拿着单子开车上船。” “申请?”沈规敛眸,略微思索后又问,“请问,要在哪里提交申请?” 渡工指了指码头,“办公室啊!” 沈规朝身边的阿东递了个眼色,余光扫见有人朝他们跑来,转身面向来人。 “冬哥!”警员看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出声插嘴。 阿东介绍道:“小崔,这位是沈教授。” 因为杨局提前打过招呼,小崔当即眼前一亮,礼貌问好:“沈教授好!” 沈规颔首回应,语气是一贯的冷肃,却不叫人觉得刻薄,问:“是灯塔有发现吗?” 小崔点头:“灯塔内没什么问题,但我们在附近的储物集装箱周围发现了脚印痕迹,确实有人出入。” 沈规眉心缓缓舒展,“通知局里来几个人,采一下dna。” “明白!”小崔照办。 沈规转头,“阿东警官。” 阿东往前一步应道:“教授您说。” “得麻烦你替我去办公室跑一趟,另外,再帮我去对岸核查一些情况。”沈规低眸查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第91章 他和杨局说好了,一小时后回去,码头和警局有段距离,他现在就得出发了。 “没问题!” 阿东咧嘴笑着,和渡工同款的黝黑皮肤中,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 冷白灯光让室内事物都带上了一层漠色滤镜,伴随着女孩凄厉的尖叫声,令人心生触动。 处理过无数病患的医护人员温声宽慰,可只要有人靠近,病床上的人就应激地大喊大叫。 医生为难地转头对警察请示:“高警官,她现在这个状态,我们没法查体。您看是她冷静一些,还是打一针?” 目前看来,病人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不用紧急抢救。 他们只是医务工作者,不清楚这位病人对警察来说是什么定位,不好立马作出决定。 高元民板正地站在床尾,俯视着送医后突然精神紧绷的女孩,拿出自己的证件说:“邱怡婷,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高元民。你现在安全了,有什么困难可以说。” 听他这么一说,邱怡婷尖叫时的声调拔得更高,双手抱头埋在膝盖间,整个人蜷缩着不让任何人碰自己。 “别碰我!” 高元民走近想确认情况,便见邱怡婷惊恐地不断后退,立马顿足举手,示意自己不会再往前走。 倏地,他感觉衣角被人扯了扯,扭头见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方皎。 “怎么了?” 方皎仔细观察着邱怡婷的反应,压低声音在高队耳边说:“她好像格外排斥男性,高队,你们要不要先出去,我试着和她聊聊?” 高元民含了含下巴,眼神示意医护和其他警员先出去,留下方皎独自谈话。出门前,他冲方皎默默指了指手机。 方皎意会,拨通高队的电话后,一直保持通话状态。 人一散,病房迅速沉寂了下来,只有女孩低低的啜泣声。 似乎觉察到周遭的压力不再,邱怡婷微微抬起头,窥探着房间里的情况,发现床边还有人站着,吓得脸色更加惨白,往病床一角缩得更紧。 方皎摊开双手以表诚意,温柔地笑着说:“妹妹你看,我不是医生,手里什么都没有哦!” 邱怡婷确认的目光在她双手上流连,憋在心口的闷气同泪水一道宣泄,哽咽着哭诉:“我好害怕!” “不怕了,我们会保护你的。”方皎轻步靠近,时刻注意着邱怡婷的反应,确认她对自己并不排斥,慢慢走近宽慰。 她在病床边坐下,轻拍着女孩的后背,没有着急询问,等对方自己哭过劲。 在调查邱晨及其名下的“逍遥宫”会所时,警方也整理过邱怡婷的资料。她今年刚要成年,从小就不爱学习,中考成绩只够上职业学院,家里砸钱让她去了私立高中,但她三天两头旷课,连高考都不去。她白天和小姐妹逛街消费,晚上在自家会所里开趴,经济来源一直是她的父亲邱晨。 从邱晨的态度来看,他对自己这个女儿也是极度宠爱的。 大概是经历过连日的精神折磨,邱怡婷再多委屈,也很快就哭累了,抽咽着小声呢喃:“姐姐,我有点饿了。” 方皎连忙道:“我有吃的。” 她从口袋里掏掏掏,把随身带的零食全给了邱怡婷,就是不提离开病房去拿吃的。 邱怡婷唇瓣微抿,拿了袋饼干小口小口啃着。 “妹妹,你几天没吃饭了?”方皎试探着和受害人建立沟通关系。 邱怡婷:“不记得了,被他们带走后,一直没有东西吃。” 方皎顺势问:“除了不给吃的,他们还有欺负你吗?” 邱怡婷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噤声拒绝回答。 见她表现出了抵触情绪,方皎的态度更加小心谨慎,偏着头微微俯身,边顺着她的后背边给予夸奖:“妹妹真的很勇敢,一个人从绑匪手里逃出来。可以和姐姐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闻言,邱怡婷幽幽抬眸凝视着床边的女警,似乎在刚才的一瞬间,想起了什么可怕的遭遇。她将手里的饼干往床上一丢,躲避地缩回了床角,双手紧抱着自己的头,不管女警再问什么,她都没给任何回应。 方皎收声朝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高元民面色凝重,打手势示意方皎,让邱怡婷自己缓一缓。旋即,他扭头看向突然出现在医院的楼川,问:“你怎么看?” 楼川举着手,隔着玻璃上下比划了一阵,摇头撇了撇嘴。 高元民挑眉:“没看出来?” “她状态不对。” 楼川再次举着的手上下比对,犹疑地说出自己的看法,“看着很慌很害怕,但她的表情集中在下半张脸,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饺子,好像很在意倾听者的反应。” 都是审讯老手,高元民一听也明白了,楼川的意思和他想的差不多。 ——邱怡婷在说谎。 楼川瞧了眼时间,动作干脆地转身往外走。 高元民疑问:“你不是刚来吗?” 他看楼川这灵活的步伐,哪有半点伤患该有的样子。 “回去开会。”想到沈规的事能解决,楼川的笑容轻松。 虽然只有一个小时,他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索性溜达到医院看看突然出现的邱怡婷。 高元民更加不解,开什么会,用得着这么高兴? 第85章 “你们不是警察吗?为什么要包庇罪犯!” “不止包庇, 还支持境外势力加入专案组调查!” “警局不是主持正义的地方吗?那个叫沈规的间谍不滚,凭什么让我们走?” “就是啊,凭什么!” 警局大门外,嘈杂声阵阵, 其中不乏尖利的咒骂。 桌上的手机不断弹出热搜消息, 一行行醒目的大字让人无法忽视。 #江安市局外聘顾问沈规# #市局顾问疑似境外势力伪装# #间谍?叛徒?# #江安市频发凶案, 疑有境外势力渗透# #沈姓顾问身份有假, 原为金三角园区□□太子爷# #阿渡# 热搜底下,有热心网友整理了时间线, 将江安市近期发生的所有案件串联,矛头直指这位“沈姓顾问”。 评论区骂声一片,有说“沈姓顾问”里应外合的,有说警察都瞎了眼,居然不核验身份的。 很快就有营销号带着“知情人士爆料”, 贴出了现在警局里的“沈规”, 其实是境外犯罪园区头目养子“阿规”的证据。 十几张照片中都出现了同一个人,因为长相十分出众惹眼,就算不关注这件事的路人也被吸引了注意。 照片画面中, 无一例外都是这名男子带着一帮打手进出各个场合,甚至有几张动了刀见了血。 屏幕前楼川一张张仔细端详,明明都是偷拍角度,拍摄的位置也很刁钻, 但沈规这张脸是真好看啊! 他探究的视线在屏幕上和沈规脸上来回扫视,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规了然地叹了声, 坦诚:“不是原装的。” 毕竟颂猜要带着他走动, 所以他烧伤修复的时候,颂猜请来了最好的整形团队。 楼川竖起大拇指, 给出极高的评价:“医生审美不错!” 会议室内气氛凝滞,听他这么夸,其他警员难得没有附和,面露难色地看向沈顾问。 却见他十分认同地点头道:“确实。” 楼川半靠在椅子上,继续翻看照片,不同于评论区的风向,他有不懂的,直接扭头问主人公:“这张,怎么剁人手指?” 瞧这血刺呼啦的! 沈规:“他是赌徒,输光了筹码,想继续借钱,房车已经抵了,想再算上老婆孩子。我不同意,把他手剁了。” 他端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扶手,一袭素色衬衫褶皱流畅,谈吐沉稳平静,气势波澜不惊,举手投足尽是上位者的矜贵。 楼川滑到下一张,接着又问:“那这张举枪对着人家小姑娘是?” 沈规微微侧身,看了眼照片,眼神犹疑地看向楼川,似乎在确认什么。 是柱子实在看不下去,小声嘀咕了句:“应该是戴着假发的伪娘吧?” 沈规轻应一声,“前几年街头很常见的套路,伪装成弱者,利用女性同情心,把人骗到角落带走。这人是另一波势力的,来抢生意,我去清场。” 楼川:“生意?” 这个问题,沈规之前就和他坦白过,之所以又问,是给他一个向其他人解释的机会。 沈规明白他的用意,和杨局会回警局,就没打算瞒下所有,于是淡淡道:“嗯,我在金三角待的那个园区说的就是人口生意。” 闻言,来参会的警员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凉气。 网络上天天流传风言风语,他们不相信是真的,可沈顾问……不,是沈规……也不对,是阿渡? 反正听他这么说,好像网上的消息不全是假的。 第92章 可他们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眼见为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不认为沈顾问是坏人,只是他做的一些事……匪夷所思。 忽然有人轻嘶了一声,把手机给旁边的人看。 楼川刚要问他发生了什么,眼尖看到热搜榜上又弹出了一条消息,是江安大学的公告: 【经江安大学教务处调查决定,暂时停止本学期我校人类学犯罪行为选修公开课。】 “学校找过你?”楼川朝沈规身边靠去,低声问。 沈规颔首:“问过,我没解释。而且我在分校挂的名字是沈渡,他们有顾虑很正常。” 楼川饶有兴味地摩挲下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既然如此,那你这学期不就能一直待在专案组了?” 沈规反问:“楼副队得花一整个学期来查这个案子吗?” 看他有心情调侃,楼川心里跟着有底,撇嘴纠正:“那不用,真等半年,颂猜他们的园区就要在国内敲钟上市了。” 柱子看着他俩张着嘴,很想说一句: 二位爷,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他没憋住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楼哥,小声说:“哥,那沈顾问接下来怎么办啊?网上、还有门口那些人……” 说着,他又朝会议室扫视一圈,“总得有个交代吧!” 楼川张口刚要出声,感觉到手背被人轻拍了拍,顺势抬眸,入眼的是沈规投来的沉静双眸。 他仿佛在说:别担心。 沈规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撑着桌沿站起身,说话时仍旧往日的镇定从容:“向各位再次自我介绍,我叫沈规,从始至终,我都是沈规。” “父母在我4岁时离婚,我选择了我父亲,同他一起前往东南亚。8岁时,我亲眼看到父亲被人追杀,出卖他的是他从前的小弟,叫谢嵊。按照父亲的遗言,我找到他偷藏起来的证据,并交给了接头警察,也因此初步了解到了父亲这些年的‘工作内容’。” “我想完成他的遗志,于是选择留在东南亚。为了接近谢嵊,并深入犯罪集团,我隐藏了自己知情的真相,在他周围潜伏多年,逐渐获得对方信任。17岁,我假意断后,被警方逮捕入狱,实则与接头警察重新获得联系。” “经过3年筹备,国内警方联合开展围剿行动,代号‘红伞’,任务内容是联动解救多处棚户区受困的女性和孩童,幸运的是,任务成功了。” 这起行动在场的大多数警察都是听说过的,当年有上百名国内外受害人得救。 红伞行动真正出名的不止于此,还有两国警方联合行动时的默契和打击面之广。 听到沈顾问突然提起这件事,警员们面面相觑,心中早已震撼不已。 楼川面色凝重地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不幸呢?” 他声音压抑到隐隐沙哑,连呼吸都无比沉重。 沈规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袖口,露出手臂上狰狞的旧疤,对此只是一句带过。 “他们很快发现,传递消息的人是我。” 他默了默,续说时,提到了热搜上的那个名字。 “当时负责审讯我的,是犯罪头目颂猜的养子阿渡。我父亲曾调查过,颂猜之所以收养这个孩子,是因为移植了他母亲的心脏。起初我父亲以为颂猜是出于愧疚,但阿渡的心脏配型报告是和颂猜的医疗档案放在一起的。” 楼川仍有些不解,所以沈规和阿渡的身份为什么会混淆? 他脑海中闪过几瞬画面,是沈规后背的烧伤疤痕。 恍惚间想通了一切,他难以置信地瞪目注视着沈规。 可沈规的神色依旧平淡,仿佛说的都是别人的经历。 “我把这件事提前透露给了阿渡,并在审讯时表明身份,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 楼川只觉有团无名火在胸腔内越聚越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燥意问:“万一阿渡没听你的呢?” 知道楼川这是在关心自己,沈规嘴角勉强地勾起,却夹着无法忽视的苦涩。 他确实在赌,赌他们都是想回家的人。 “阿渡的母亲被颂猜带走后,进行了活体移植。他的父亲得知老婆孩子被拐后,在国内寻找多年,最终散尽家财,死在了雪夜的桥洞底下。有谢嵊争权,阿渡在颂猜手下并不好过,但多少有自己的势力,我把名字时间地点透露给他,其他消息不难查。” 沈规垂眸凝视着热搜上的名字,周永安才是阿渡真正的姓名,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知道阿渡在查清真相后,一定会自己去报仇,但人人口中的“□□太子爷”手里真正能调用的势力不多,还需要避开颂猜和谢嵊的监视,这对他来说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阿渡和他对峙时,曾逼问过他如何与警方接头。但即使知道阿渡的身世,警方也不可能轻易相信他的立场,这一点阿渡很快也想通了。 那场大火,是作为“周永安”的阿渡亲手放的。 “替我离开这里,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带着我的心脏继续跳动,成为我的刀,杀了他!” 阿渡临终时的嘱托尤在耳畔,沈规清明的双目中隐隐有火光暗生,从20岁,烧到了现在。 沈规沉声接着说:“为了复仇,阿渡遣散了其他手下,在仓库里放了把火。为了调换身份,我们……” 他顿了顿,让即将说出口的话听起来更能入耳,“亲手毁掉了一些辨认特征。” 比如他们的指纹,和脸。 这些话即使经过修饰,也足够残忍。 会议室内,无一人出声,落针可闻,却早已有人红了眼眶。 “从火场出来后,我被送去了医院,由于面目全非,颂猜做过身份比对。警方一直在调查当地的黑诊所,当年收诊我的医院就在调查名单,潜伏的线人调换了我的报告。从此,我就成了阿渡。” “之后的五年,我基本都在复健,然后进入江安分校学习深造,重新和谢嵊争权。” 他不了解园区牵扯的各方势力,但了解谢嵊。通过打压这位“多年好友”,他抢了不少地盘。 沈规说着,视线落在了楼川电脑屏幕上,这些照片应当就是那几年拍的。 “成为阿渡的我,暗中和警方恢复了联络,着手筹备下一次行动。具体内容暂时不方便透露,能告诉你们的是,那次行动失败了,园区提前收到消息,头目几人逃离了警方控制。之后的几年,我们一直在金三角追捕,直到前段时间打听到他们在国内活动的消息。” “我一直和警方保持联系,dna鉴定结果能证明我的身份,这些年提供的线索确保了我的立场。” 许多人在网上宣泄着自己的情绪,认为是警方在包庇他。 撤退时事态紧急,颂猜看他拿出“沈规的遗物”,让他自求多福。 可公安系统不是傻子,不会听风就是雨。 回国的这条路,他从8岁开始,带着父亲的遗志走了整整26年。 “各位,我身无一物,只能用自己的性命作为担保,站在这里和你们说话的,的确是沈规,我没有背叛过自己的祖国。” 末了,他猝然一僵,垂头看向自己被人握住的手。 楼川单手握住沈规,另一只手动作极轻柔地将他捋起的长袖重新放下。 “谁说你身无一物了,还有我呢。” 第86章 赶在出门前吃了桶泡面, 小张嘴里咸得很,顺了根碎冰冰在嘴里含着,跑停车场开门,见今天开车的是刘柱, 给他递去半根。 “柱子哥, 吃吗?” 刘柱摆了摆手, “要开车。” 说完, 他踩下油门准备出发。 小张连忙系上安全带,问:“楼哥不和我们一起吗?” 刘柱确认了眼后视镜位置, “楼哥休假呢。” “他不是……”小张左右手各拿半根碎冰冰,朝楼上瞧了眼。 刘柱挑眉,“那你敢把肋骨断三根的人喊下来,一起出外勤吗?” 小张沉默了。 不是他不敢叫,而是真上楼喊人, 楼哥八成会跟着他们一起去。 大门外人头攒动, 密集程度不亚于某派出所网红打卡点,不少人手里举着明星应援牌,整齐地高喊着口号, 惹得路过行人频频转头。 警车是打着灯驶出的,沿路有不少手机、相机冲过警戒线,贴着车窗往里拍,负责疏散人群的警员拦都拦不住。 小张看这架势, 不免压力倍增, 憋不住地扭头问:“柱子哥, 你说局长那个通告是啥意思啊!” 前脚沈顾问和他们开完会, 后脚杨局就发了通知:考虑到群众情绪激动,警局暂时解除与江安大学人类学沈姓教授的合作。 这篇通知随后被编辑成正文, 由市局官媒发布,评论区底下的批判声更加肆无忌惮,很快就有网友发现这条通告的评论区被关闭,于是转战到营|销号底下大谈阴谋论。 刘柱朝后视镜斜觑一眼,警局大门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淡笑了声,“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视角,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看法。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该做的做好。” 第93章 沈顾问的遭遇令专案组所有人唏嘘和敬佩,网络上的声讨声中八成有人在故意煽动情绪,但大部分人的确是不知情的。 小张点头应是。虽然他挺心疼沈顾问的,但局长的通知发下来后,压根没来赶人,沈顾问现在还在会议室里待着呢。 上头什么意思这不显而易见吗? —— 专案组会议室,不断有警员抱着材料进进出出,彼此心照不宣地没往角落坐着的两人那儿看去。 楼川看他们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默默点了几份外卖,给在忙的兄弟姐妹们备着。 还有他们沈顾问的口粮。 杨局取消的是和江安大学的沈姓教授的合作,大学挂的名字是沈渡,关沈规什么事? “咔哒。” 听沈规再次摁下暂停键,楼川放下手机转头,熟练地截屏放大,检索屏幕上的人脸信息。 他们在看的是邱晨藏在会所女厕里的偷拍视频。 从作为会所负责人的邱晨接应苗伦送来的“客户”,亲自为其领路,到线下聚会结束,逐一带着他们离开,都有画面留存。 全程看下来,参与聚会的“客户”有20人,通过截取正脸进行检索,基本可以确定他们的身份信息。 楼川将截图和信息整理打包,发给技侦小刘: 【刘哥,抽空帮我核验一下呗。】 小刘立马回了个瑟瑟发抖表情包,配文:【好好说话,您还是我的好哥哥!】 楼川:【有几个人脸扫出来不太准,你们帮忙比对一下主板机留存的用户信息,给我一份更精确的名单,我通知下去准备抓人。】 小刘:【收到!】 “咔哒!” 楼川刚发完消息,闻声掀眸,见沈规盯着电脑反复播放倒退,没有出声打扰,静默地斜靠在椅子上,陪他一起又看了几遍。 沈规微微偏头,“有看出什么吗?” 楼川紧凝着屏幕,眉头压低,重新播放视频,手疾眼快地在一秒停下。他指着人群中的其中三人,说:“这个角度拍不到门口,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正对着房门的这几个同时抬头了。” 沈规颔首附和:“没录到门外的声音,也没拍到有人进门,当时这栋别墅里应该还有其他人。” 根据警方收集到的线索,苗伦和琴莱带着他们的打手在别墅附近看守,但不能排除他们安排了人手在内部巡逻。 楼川单臂支在沈规椅子的扶手上,相当霸道地不给他挪走的机会。 像是看穿了沈规的疑虑,楼川轻敲着指尖,思索着说:“如果门口真发生了什么,那应该对他们来说不具有威胁性。” 抬头的人只看一眼,就移开视线了,仿佛对门外发生的事并不在乎。 摄像头是邱晨偷安的,拍摄角度受限,看不到同一时间内别墅其他区域的情况,他们不好下结论。 见楼川接了电话后突然出门,没过多久就拎着几大袋子回来,坐回角落时往他面前放了块熔岩巧克力,沈规盯着甜品眨了眨眼,笑着看向楼川,说出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你怎么不回家休息?” “待不住,太无聊了。”楼川没把话说全。 虽然知道沈规不会受到刁难,但他就是想留在他身边,而且专案组的人都在忙,他又不是下不了地,一直闲着心里发虚。 沈规没再劝,歪头望了眼门口,问:“刘警官刚才说,他们要去找邱怡婷的朋友?” 楼川点头:“我们咨询了邱怡婷的老师,她说邱怡婷转学后,就没去过几次学校。她和学生家长反映过,但家长很溺爱自己的女儿,觉得上不上学无所谓,老师就没再管了。然后,我们又找了邱怡婷之前的初中班主任,是他说邱怡婷在校期间有个不错的朋友,是同班的女同学,两人形影不离。” 他调出“女同学”的个人资料,续说:“这名叫晓珊的学生一开始学习还不错,和邱怡婷交好后,成绩直线下滑,也没考上高中,目前在一所职校学习,但也不怎么去学校。” —— “晓珊同学是吗?” 刘柱向面前的女学生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指了指商场的扶梯说:“这里说话不方便,可以和我们上车谈谈吗?” 晓珊犹疑地打量着面前自称警察的人,猜想不可能有人在公众场合冒充身份,勉强地点了点头。 看到路边停的真是警车,她暗暗松了口气,但听警察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请问你认识邱怡婷吗”,她脸色顿时阴沉。 “干嘛?”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恶劣。 刘柱没透露太多:“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晓珊冷声呵笑:“我听说了,她被人绑架又自己逃回来了,但这事和我可没关系。” 学校老师说邱怡婷和这名叫晓珊的女同学是最要好的朋友,可这么看起来,她们的关系比普通人还僵? 这么想的,刘柱也这么问了,“找你,是因为你们初中班主任说你们是好朋友。邱怡婷失联前,你和她联系过吗?” 晓珊敷衍地应了一声:“她是很经常带着我玩,一开始我也以为我们是好朋友。直到有天,她用玩笑的语气说,美女需要我这种绿叶做衬托,才把我带在身边,不管她是不是有意的,反正我听着都很不舒服。” 刘柱:“你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晓珊撇了撇嘴,目光抬了一瞬又低下,往角落扫,含糊地给了个时间:“一两个月前吧。” 刘柱追问:“所以说,邱怡婷失踪前,你们还有联系?” 他们在调查性|虐案事发别墅时,在二楼找到了囚禁邱怡婷的房间,对比连接床头栏杆的手铐上的dna,确认是邱怡婷的。 其他受害人被关在花房中,而邱怡婷被单独关着,当时他们猜想,邱怡婷被“特殊照顾”或许是因为邱晨的缘故。 邱怡婷被苗伦他们带走,溺爱女儿的邱晨却十分抗拒提供线索,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晓珊:“嗯。” 她不耐烦地抖着腿,散落的裙摆和脚边的咖啡纸袋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刘柱接着问:“邱怡婷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晓珊冷笑讥讽:“她一直都不正常。” 她不耐地啧了一声,还是说了实话:“要说特别不对劲的事,真有一件。她前段时间好像谈了个对象……” 说着,她摇了摇头,改口:“也不算。反正我们每次出门吃饭,她拍了照第一时间给人报备,我偷瞄了一眼还是置顶联系人,备注了两颗爱心。她又是发照片又是发语音的,说话还特腻乎,但对面几乎不怎么理她。” “你说的前段时间,能再仔细想想大概是什么时间范围吗?” 听警察这么问,晓珊认真地回想,还翻看了她们的聊天记录,好一阵才说:“今年年后吧?我们以前都会用闺蜜头像的,那段时间她突然说不用了。” 她俩的关系听起来是比较炸裂,但也很正常啊!邱怡婷需要陪衬,但至少是给她花了钱的,她得到了实际利益,配合配合怎么了? 反正刘柱确实是不太懂女孩子之间的关系,他平时看饺子和安安俩姐妹整天乐乐呵呵的。 大概每个人的相处模式都不一样吧! 他嘱咐晓珊之后保持通话畅通,警方可能还会再联系,立马把“邱怡婷似乎有个恋人”的消息,发给队里其他人。 —— “嗡嗡!” 听到新消息的震动声,楼川翻开盖在桌上的手机看了眼,继续看向单向镜后的审讯室。 他们根据cu后台的用户名单,锁定参与线下性|虐聚会的加害人。他们当中,多数人有着光彩的职业、羡煞旁人的家底,其中不乏因为事业成功上过当地新闻的社会名流。 在面对警察的审问时,这些男性不约而同地为自己辩驳: “我花了钱,合理体验付费内容,人又不是我杀的,你们警察凭什么抓我?” 直到警察把充值记录、软件用户信息截图、简丹丹向阳两人收集到的群聊录屏,加上监控拍到的犯罪过程,一条条线索全部摆在他们面前,这些社会精英才露出惊慌的神色。 他们极聪明地立马转换了态度,表现得无比沉痛,泪如雨下地诉说着自己的悔意,可话里话外全是在为自己开脱: “都是这个软件的管理员撺掇我的,我可以协助你们调查,能不能争取宽大处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骗去的,我要申请律师援助!” “我不知道她们会真的出事,当时我只是稍微用了点力……我只是玩玩。” 楼川冷着脸偏头,对观察室内的警员说:“把他们的话全记下来,连同他们的社会信息一起交给法院。” 围在警局外的媒体不是缺新闻报道吗? 看看这些“成功人士”的嘴脸呢? 第87章 “滴滴!” 第94章 听到桌上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 沈规的注意力从邱晨安装的针孔摄像头拍摄记录上移开,看清短信内容后,神色一凛。 阿东:【沈教授,这是近一年申请登船的车辆名单。】 沈规回了句感谢, 打开文件, 熟练地检索琴莱那辆套|牌车的号码。 ——江c·42s5l 屏幕立即弹出两行申请记录。 从时间来看, 登船日期就是琴莱从轧钢厂开车逃走的那天。 沈规视线下移, 在离岛日期上停留的时间久一些。 大前天,相当于顾昊出事后不久, 琴莱他们的车就已经准备埋伏楼川了? 沈规将消息同步给阿东和指挥中心,申请调看该车|牌的所有行动路线。 “好香!” 警员双手抱着材料,还没进办公室,就闻到食物的芬芳,熟稔地从门口的桌上拿了个三明治, 朝角落笑着说了声, “沈……沈哥,替我谢谢楼副!” 沈规侧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坐在椅子上面向墙上的江安市地图。 根据几起案件的事发地点,谢嵊等人的活动范围很散,但大部分都在北区,符合他们意图北逃的计划。 那么, 从顾昊所在剧组的拍摄地点离开后, 苗伦会把装着蒋中诚的道具箱带去哪里? 海盛码头? 应该不会, 携带那么大个道具箱登船, 工作人员必定会检查。 楼川的意思是,江安市北区部分面积虽大, 但能弃置道具箱的地方不多,河道、桥底等地是主要排查区域。 距离顾昊死亡案过去快一周,蒋中诚至今下落不明,大概率已经遭遇不测。像邱怡婷这样,自己从歹徒手里逃脱的,属于个例。 那么回到最根本的问题,如果谢嵊计划走山路脱身,那么他们之前待在海盛码头附近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利用巡逻路线,确认“阿渡”的立场? 沈规不认为像谢嵊那样的利己主义者会拿自己的命,来验证他的立场。 所以谢嵊他们去海盛码头,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沈规抬起手,指尖点在灯塔的位置,这里除了能观察到海盛码头的情况,还能……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海面,在周边几座散落的小岛上画圈。 “滴!” 沈规循声转头,再次拿起桌上的手机,是阿东发来的几段视频。 阿东:【沈教授,这个车|牌的登船下船监控记录都找到了,但是有点问题。】 有明确的时间和车|牌号,他找起来没什么难度。 但查看录像时,沈规还是提出了疑问:【为什么是花屏?】 画面太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阿东:【不清楚原因,我看过其他时间段的画面,没有这个问题,应该不是摄像头的毛病。】 阿东:【会不会是信号屏蔽器?】 沈规赞同他这个观点,如此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偷装在硬盘里的定位会失灵。 可新的问题也出现了。 其他路段画面都是完好的,为什么进入海盛码头后,会受到干扰? 因为社会面监控的抗干扰能力更强?沈规觉得没这么简单。 指挥中心发来的监控记录也印证了沈规的猜测,信号干扰就是在海盛码头出现的。 沈规见江c·42s5l驶离主路后,进入前往海盛码头的支路,驶入码头,通过安检后登船,乘坐轮渡抵达海岛,下船驶离港口的全过程被分屏播放,他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倏地,他摁下暂停键,不断放大监控画面。 车辆驶出海岛港口的短暂画面里,后视镜里倒映着的人,身形和琴莱很像,也戴着一副黑色口罩,但眉骨与耳骨的形状,和琴莱不一样。 沈规暗想着,从打印机里抽出几张a4纸,快速定点描线,旋即,他又点开简丹丹之前租住民房里的监控记录。 ——这是琴莱为数不多在监控底下出现的画面。 沈规神色专注地在另一张a4纸上定点,眉头舒而又紧。 点位不对,大概率不是同一个人,那开车登岛的人是谁? 沈规将电脑屏幕的画面切回路面监控。车驶入海岛后,没有上主路,一直沿着海岸线开,经过一段砂石区后失去了踪迹。直到审批记录中的离岛日,它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 一同出现的,还有和之前一样的信号干扰情况。 江c·42s5l离开海盛码头,行动路线十分明确地朝蒋中诚的小区赶去。 码头的监控功能正常,也应该不是车的缘故,那是什么原因? 干想是没有结果的,沈规将指挥中心调取的监控画面发给阿东,让他的人在砂石区附近多找找。 阿东:【好,我们马上去。】 沈规眼帘微敛,仍在思索信号受到干扰的原因,猝然觉察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刚才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查看,顿时眸色深沉。 杨:【苗伦醒了。】 —— 病房内灯光大亮,床上刚醒的人却是满脸阴翳,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被铐在床栏上,用劲挣了挣,金属相碰,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高元民没有阻止苗伦无谓的挣扎,拉了张凳子在床尾坐下。 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证件,向对方展示,“苗伦是吗?我是江安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高元民,警方怀疑你参与几起性质恶劣的凶杀案件,现对你进行讯问,请配合调查。” 苗伦默然不语,死死盯着面前的警察。如果不是被手铐限制了行动,他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掐死所有碍眼碍事的条子。 不管他是否回应,高元民都会继续,“警方在调查753号大棚时,在现场找到了你的dna,对此你如何解释?” 见苗伦撇开头拒绝配合,高元民不给任何转圜余地,直言:“苗伦,我知道你听得懂中文,沉默对现在的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他继续问:“9月3日那天,你在哪儿?” 苗伦依旧不语。 高元民:“9月22日,警方发现一名女子被抛尸海中,调查发现你曾于9月3日出现在受害人所住小区,并实施跟踪尾随。受害人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或许是想到警察说的是哪个人,苗伦公然嗤笑了一声,态度十分嚣张。 高元民面色冷肃,继续拿着线索与嫌犯对峙:“这个人是你吗?” 他手上拿着的,是专案组调查出租屋房东遇害案时,在现场找到的监控,里面明确拍到了苗伦和琴莱出现的画面。 那名房东死状凄惨,何其无辜,可面前的嫌疑人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 高元民牙关紧咬了咬,深吸一口气快速平复情绪,滑动手机屏幕,指着画面里拖动道具箱离开的工作人员,对苗伦质问:“那这个人呢,你有印象吗?” 作为从业多年的老刑警,高元民自认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又划了下屏幕,指着左下角照片上的人,双目紧盯着苗伦,用一句句讯问在气势上步步紧逼。 “照片里的这个人,是你吧!” 照片是邱怡婷逃到警局门口求助,指认绑匪时提供的证据。一个刚逃出生天的人,没来得及表露个人情绪,先检举绑架自己的歹徒。 他该夸邱怡婷理性呢,还是追究她的另外目的? 但为了扯上沈规,照片里同时出现了警方正在通缉的苗伦和琴莱。 警察的质问一道道迎头砸过来,苗伦眉心越皱越紧,嵌满了焦躁不耐,凶恶地咬牙转头怒瞪,到嘴边的脏话在看到照片后突然卡壳,随即奋劲地冲着病房里的警察破口大骂。 生涩的中文混杂着柬埔寨方言,即使无法全听懂,高元民也猜到苗伦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叩叩。” 高元民闻声转头,见门上玻璃窗映着的面容熟悉,招手示意门外的沈规进来。 当地热搜上挂了好几条,甚至全国热搜也有他的名字,沈规出门时故意戴了口罩,直到走进病房才摘下,神色坦然地凝视着病床上的苗伦。 他静默无言,平淡无波的眼底盛满了对苗伦的不屑。 “叛徒!”苗伦狠厉怒声叫骂。 沈规毫不怀疑,一旦解开禁锢,苗伦就会像只疯狗一样,扑过来咬烂他的脖子。 和高队打了声招呼,他目光幽幽落在高队手里的证据上,他们刚才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据他对苗伦的了解,这么文明地聊,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沈规在不间断的污言恶语中从容落座,他的父母早就离婚了,现在的他和阿渡一样,没有家人能被苗伦的咒骂针对。 接过递到手边的调查记录,他向高队道了声谢,即使之前已经看过很多遍,在苗伦面前,他还是作出了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并很客观地给出了一个评价: “除了简丹丹这个意外,好像大部分都是你负责动手。” 沈规轻啧一声,冷声奚落:“活还是这么糙。这里不是你们为所欲为的金三角,没人给你兜底。” 第95章 他细长的双腿交叠着,厚厚的记录置于腿面,每翻动一页,白纸反射的微光便会在他深邃的眼底一晃而过,愈发叫人琢磨不透。 既然那张照片已经到警察手里了,阿渡为什么还能正常走动?条子都是干什么吃的! “你这个狗东西!” 苗伦看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更觉恼火,“你以为傍上警察,就能把自己摘出去了?阿渡,你洗不白的!” “可我不是阿渡。” 沈规掀眸,重新站起身,缓步走到病床前站定。 高元民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带着阻止意味地喊了一声:“沈顾问,别冲动!” 第88章 语言的阻拦, 没能制住沈规的行动。 只见沈规一个身形单薄的人,轻而易举地单手抓起壮硕的苗伦,指尖死死扣紧他的头皮,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扯得苗伦眼睛都眨不了, 被迫注视着逐渐靠近的冷脸。 “当年, 我落到你们手里时, 你就是这么抓着我的。” 沈规在床头监护仪的嗡鸣声中俯身,目光森幽地对上那双惊慌的绿眸, 说出口的字字句句宛如冷刀。 当年? 苗伦脸上浮现片刻茫然。 知道他蠢,沈规说话也不绕弯子,直言:“我是沈规,沈世平的儿子。” 苗伦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更大,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话说出口, 即使他再笨,也想明白了一件极不可能发生的事,“所以死在仓库里的人, 是阿渡?” 阿渡怎么可能愿意这么做? 颂猜先生为什么没发现? 这个人又是怎么瞒着所有人这么多年的? 苗伦厉声否认:“这不可能!” 他一连又说了好几遍“不可能”,盯着自称是“沈规”的人,又看向旁边的警察,了然地揭穿这场把戏:“阿渡, 我知道你是想把我们都卖了, 换自己的生路。” “你刚才说你是警察队长是吧!” 苗伦看向床尾的高元民, 毫不犹豫地出卖揪着自己的人, “园区被围剿的时候,这家伙拿着沈家父子的信物投奔警察, 后面一边帮警察救人,一边偷偷给我们留信息通风报信!” 高元民移目瞥向沈规,冷声问:“真的?” 沈规坦然点头。 高元民:“为什么?” 沈规:“颂猜逃走后,立即切断了所有联络方式,我们找不到他。所以调查组一致决定,由我暗中留下线索,想引导他露头,但抓到的基本是他的小弟。” 或买通成为线人,或接管对方的通讯设备,警方再通过这些小弟向上级传递情报,然后在暗中跟踪监视,想借此找到颂猜等人的踪迹。 但协助颂猜逃离的人是谢嵊,这人极度阴险狡猾,即使是相识多年的沈规,也无法全然掌握他潜逃的路数。 所以调查组同时准备好了plan b,让他继续扮演好“阿渡”的身份,等待颂猜主动联系。 他的手机在园区时就被转了定位,后来一直在被调查组监视。不久前,谢嵊用空白号码联系了他,调查组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高元民见苗伦伤口被扯开,正不断往外渗血,总算挪步过来拦了拦,“沈顾问,差不多了。” 苗伦的犯罪证据确凿,会得到应有的审判,但沈规要是在医院里动真格的,就算杨局来了也不好收场。 沈规理解高队的好意,颔首应声后,嫌恶地松开苗伦,走到床尾摁了几泵酒精洗手液,仔仔细细给手消了几遍毒。 看他这副仿佛碰过脏东西的模样,苗伦气愤地又挣了挣,桎梏着他的手铐猛地与栏杆碰撞,发出阵阵巨响。 不过是一步的距离,沈规淡漠得仿佛与苗伦置身于两个世界。他轻掀眼帘,抬眸扫了眼,不咸不淡地说:“苗伦,你有没有想过,虽然动手的人都是你,但之前谢嵊会让琴莱在暗中盯着,可是处理蒋中诚的时候,他却让你单独行动,是为了什么?” 以前在园区打下手时,琴莱和苗伦就形影不离,不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好,而是谢嵊不放心苗伦这个莽夫一个人出门。 苗伦死死咬着牙关,眼中满是恨意,恨不得咬掉沈规的血肉。 沈规本来也没想得到他的回答,重新拿起调查记录,在手里掸了掸,“谢嵊拿你当调虎离山的工具,你这时候还在为他着想,值得吗?” 现在看来,谢嵊是一直躲在灯塔附近躲避追捕,等苗伦那边动手,用“专案组组长遭通缉犯反扑”的新闻引开大部分视线,然后自己悄悄转移。 苗伦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反讥了回去:“为了给这帮条子做事,被活生生烧掉一层皮,管颂猜先生喊了几年的干爹,你觉得值吗?” “值。” 沈规眼神平静无波,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有一点要纠正,我不是为了给警察做事,而是想送该回家的人回家。” 他不是警察,不懂什么职业责任。 他只知道自己想回家,也想送父亲光明正大地回到祖国。 沈规定定地望着苗伦,想起对方在看到高队最后展示的那张照片时,表露出的片刻异样,一抹不好的猜想在心底流过。 那张他们几个同时出现的照片,哪里值得苗伦激动?不会是照片里的人,那就是…… 提供照片的人,或者照片背后的意义。 谢嵊放出这张照片,为的就是拖他下水。苗伦巴不得看到他成为众矢之的,不会露出那种略带慌张的神情。 难道说…… 沈规垂着的眼眸眯了眯,状若无意地说:“你不愿意配合就算了,我还有另一名证人要问。” 话罢,他看向高队,“邱怡婷在几楼?” 高元民张了张嘴,余光扫了眼床上的苗伦,没有出声,伸出手臂为他引路,“我带你去吧。” 两人脚步干脆地转身离开,走出病房后没几步便停下了。 高元民拧眉:“苗伦刚刚是看着我们离开的。” 之前他也注意到了苗伦的反常,看来问题出在邱怡婷。 可苗伦不是绑匪吗?他高度关注邱怡婷的目的是什么? 沈规点头,表示他也看到了,“邱怡婷现在情况怎么样,还是不愿意配合调查?” 高元民抿唇噤声,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开口解释:“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这件事我们会想办法继续和她沟通。但你身份特殊,有关邱怡婷的信息,我不方便和你透露。” 就算警方真的掌握了充足证据,法律依旧要保障邱怡婷的人权,何况她现在是受害者。 沈规理解他的意思,没有钻牛角尖的打算。他的视线落回苗伦的病房,沉声说:“苗伦原本是卖命的混混,跟了谢嵊后,得了很多好处。他这人认死理,否则之前不会想用自尽封口,所以你们想从他嘴里套消息,不能走寻常路。” 听他这么说,高元民眉心渐松,明白他话里的暗示,默默点了点头。 医院里人多眼杂,沈规戒备地重新戴上口罩,转身没入人群之中。 * 沈规才出一楼大厅,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信息后,找了个偏僻角落接听。 “阿东警官。” 电话那头传来阿东的声音:“沈教授,我们还真在砂石区附近找到了线索。是间对外出租的民宿,老板说见过邱怡婷,她在民宿住了快半个月。” 沈规暗暗算了算,差不多就是她被琴莱的苗伦带走的时间。 他问:“民宿老板还说什么了吗?” 阿东:“我问过了,老板说邱怡婷自称得了抑郁症来海岛散心,但没钱租不起民宿,想找地方随便凑合睡几天。老板看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正好那段时间民宿里没客人,就低价让她住在客房里。我们现在已经把客房围了起来,等队里来人取样,监控也在调了。” “辛苦了。”沈规第一时间表示感谢。 他也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十分认可楼川的处事观点。 大抵是凑巧,或者心想事成,沈规刚挂了阿东的电话,屏幕上就弹出楼川发来的消息。 楼川:【结束了?】 沈规一怔,敲字问:【你来了?】 楼川:【转头。】 沈规照做转过身,一辆布加迪不知何时停在了不远处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后座男人含笑的面容。夏日阳光烂漫,映在他眼中,仿佛秋波粼光。 楼川朝愣在原地的沈规招了招手:“医院附近不能久停,上车吧。” 如果身体条件允许,他肯定要下车帮忙开门迎接,但昨天在警局转了一天,又听了一晚上的审讯,确实有那么点属于病人的精力萎靡了。 所以他今天来医院,都是提前叫了家里的司机帮忙开车。 沈规敏锐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快步上车后,视线定在楼川的前胸,问:“伤口疼了?” 为了遮住身上的绷带和肋骨固定带,楼川今天特意穿了件宽松卫衣,考虑到等会要去的场合,挑的是纯黑的,显得比平时要沉稳许多。 第96章 他摇了摇头,向沈规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你楼大少只是昨天一个晚上没睡,困的。” 他这话才说完,明显感觉到坐在另一侧的人往自己身边挪了几寸。他只要身体稍微斜一点,就能倚靠在沈规的肩膀上。 沈规:“到之前要不要睡会儿?” 他记得母亲之前提过,今天是楼爷爷的忌日,他们的车现在应该是往墓园去的。 见沈规知道他们要去哪儿,楼川顺坡虚弱地咳了咳,有气无力地说:“没事的,就是等会可能要麻烦小叔扶着我点。” 小叔? 听到久违的称呼,沈规突然有点恍惚,重新挪回另一侧,闷声拆穿他:“你是装的吧。” 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瞧了眼开车的司机,看都不看楼川,试图把手抽回来。 楼川借力自己贴了过去,笑盈盈地低声说:“不高兴了?我就是怕一年一度祭拜,直接和我爷说他孙子出柜的事,他保不齐今晚得亲自站我俩床头要个解释。” 倒也不是不行…… 但他想把活人那关过了,再找个机会正式和爷爷说这事。 因为他希望沈规接下来的人生,无需借用甜食,就能收获善意和祝福带来的快乐。 司机倒吸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八卦,作为一名专业司机,他非常有眼力劲地抬起了前后之间的隔板。 沈规仍旧紧抿着唇,嘴角却微不可查地弯了点弧度。 细小的差别也被楼川即刻捕捉,他憋着笑,故作委屈地说:“你知道的,我才是最不想喊小叔的那个。” 他知道沈规最吃他卖惨这套了。 “滴!” 突然响起的短信提示音,打断了后车厢好不容易产生的暧昧气氛。楼川不耐地啧了声,知道大概是队里发来的消息,没耽搁地拿出手机查看。 他眉头轻挑,“高队?” 高队:【楼川,邱怡婷还是很排斥其他人靠近,防备心理异常严重。】 楼川看消息时没背着沈规,凝眸沉思着,没留意到身旁的沈规看到短信后,了然地无声笑了笑。 楼川手指轻敲了敲膝盖,旋即编辑短信:【高队,你觉得是否有必要让邱怡婷和她父亲见一面?】 屏幕出现一段时间的沉寂,才弹出高队的回复: 【好。】 第89章 盛阳将掉落的树叶烤得酥脆, 踩在上面发出窸窣响声。 沈规脚步放得极慢,轻踩着地上的枯叶,悄然将注意力放在身边不远处的楼川身上。 他知道楼川刚才有故意卖惨的成分,也知道身体底子再好, 受了重伤肯定也是会难受的。 想着, 他将步子放得更慢。 楼川弯弯的眉眼含着笑意, 配合地也放缓步子, 歪着头看沈规踩树叶玩的动作。 一身挺括的衬衫西裤,干净整洁得好似橱窗里的模特, 这会儿正微弯着腰,小步小步地踏着地,树影光斑洒在他未刻意打理的乌黑头发上,漾着细细闪光,乍一看真像只找到趣味的猫。 “你等会儿!” 袁金香一把拦住要喊人的楼定明, 把楼董拽了个趔趄。 楼董困惑地眨了眨眼, 只见袁金香笑盈盈地望着前头的两个孩子,默默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俩孩子真养眼啊!” 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怎么说呢, 就很…… 契合? 她该不会和已故的楼太太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吧! 楼定明:…… 他俩腿白长这么长,就这么几十米的距离,挪半天。 楼川和沈规没走多远就有所察觉,都有着视线极敏锐的警觉, 同时转头向后看, 发现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袁总和楼董。 “呀, 这不是咱家光宗耀祖的两位老板吗!” 古有望子成龙, 他们家老辈子加油奋进再干五十年! 楼定明斜觑了儿子一眼,总觉得这小子的笑容贱嗖嗖的, 皱眉沉声说:“受伤了?” 楼川立马抬手拦住,“我知道!你接下来肯定要说,回家里上班就不会受伤。” 他重重拍了拍老爹的肩膀,“楼董啊,当初你把我送进体校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当时,他敬爱的父亲说的可是:“受伤?大老爷们儿受的伤,都叫勋章!” 楼川毫不怀疑,那时的楼董要是知道他儿子从此对“勋章”有了收集癖,一定会狠狠打醒自己。 袁金香看俩父子又开始了,从他俩中间穿过,凑到沈规旁边,主动挽着自家儿子的手,“哎呀,我儿子顺毛真好看!” 她平时看到的沈顾问沈教授都是社会精英范儿,就算在家头发也是往后捋,帅肯定帅的。 但她的私心还想多看看儿子的其他模样。 “他们……”沈规转头又看了正在拌嘴的楼家父子一眼。 袁金香摆摆手,“楼董就是工作压力太大,耍耍嘴皮子,不会真干嘛的。” 沈规:“哦。” 他回神低头,凝着母亲挽着自己的手,抿着唇有话想说,又纠结该从哪里说起。 “微博热搜我看到了。”是袁金香先开了口。 沈规面色一僵,启唇要解释:“我是……” 袁金香突然停下脚步,后面你一言我一语斗嘴的两父子跟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默契地把说话空间留了出来。 “我知道。” 一位母亲转身面向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伸手轻抚上他的面庞,眼中满是慈爱与怜惜,声音饱含温柔:“妈妈第一眼就发现,你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了。” “妈。”沈规垂着头,声音隐隐发颤。 他愿意和楼川说出自己的灰暗遭遇,可以向专案组表明自己的立场,但同样的话在面对自己的母亲时,连发出一个音节都难如登天。 感觉到抚在他脸侧的手离开,沈规呼吸一沉,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紧紧包围。 明明母亲的身量不高,却带着顷刻间安抚所有躁郁的强大力量。 像是多年前抱着小小的襁褓一样,袁金香一下一下轻拍着沈规的后背,温柔又坚定地说:“可我是妈妈啊。我们曾经只靠着一根脐带连接,共享骨血和呼吸,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妈妈都认得出来,你就是妈妈的孩子。” 是她过去无数个日夜的思念。 沈规低埋着头,垂眸掩饰眼底的湿润,生涩又随心地缓缓回应母亲的拥抱,感受着熨帖的亲人温暖。 “所以你后背受伤了?”袁金香摸到了绷带的痕迹。 沈规身形僵住,在无措下选择撒谎:“就……磕了一下。” 看儿子略显慌张的表情,袁金香没忍住噗嗤一笑,埋怨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教训道:“看你刚回来没多久就放过你,以后不许骗你妈!” “知道了。”沈规语气诚恳,泛红的双眼难藏笑意。 楼定明回头望了一眼,幽幽看向身边的楼川。 都是儿子,人家的氛围怎么那么和谐温馨呢? 楼川双手插着兜继续往前走,“干嘛,还想跟你受重伤的儿子动手啊?” 楼定明:…… 怎么办,好想换个儿子。 楼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手肘戳了戳他,低声问:“让沈规当你儿子怎么样?” 楼定明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不孝子,沉声:“你想干嘛,和小沈互换身份,以后你喊我哥?” “啥玩意儿?” 楼川一愣,想明白楼董的脑回路,连忙说,“只有别人喊我楼哥的份儿!老楼,我认真的,你觉得沈规怎么样?” 叱咤商场多年,什么样的老狐狸合作方没见过,楼定明很快有了思路,又回头瞧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警告道:“今天是来看望你爷爷的,别乱说话!” “哈?” 楼川满头问号,对上楼董的脑电波后,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亲爹一拳头,“想什么呢?” 挨了一拳的楼定明:? “你俩该不会真要打起来吧?”袁金香挽着沈规路过,没有要动手阻止的意思。 没事的,父子嘛,反正也不会动真格。 看得出来,楼董最近的工作压力是挺大的。 想到刚才讨论的话题,楼家两父子顿时心虚地互相干瞪眼,都在用眼神警告对方不要乱说话,一路视线火花带闪电地往墓地走,来到楼爷爷墓碑前才老实了。 袁金香从楼董手里接过篮子,擦拭墓碑、摆上果盘、放上一朵今早刚采的鲜花。 因为老爷子生前最喜欢绣球花,所以每年来祭拜,他们带的都不是菊花,而是最新鲜的绣球花。 这件事在车上时,楼川就和沈规说了,沈规原本是要临时下车买的,楼川拉住他,说后备箱给他准备好了。 放下手中的绣球花,沈规面向墓碑恭敬地深鞠三躬,虽然无言,心中尽是感激…… 谢谢楼爷爷拯救了迷途的父亲,他带着您的教诲,为很多人找到了回家的路。 第97章 也谢谢您和楼家,替一个自私的儿子照顾了他的母亲,给了她一个安定的居所。 很惭愧,我没能当面和您表示感谢。因为有您,才有了楼川,他是个很好很温暖的人。 我以为冬夜很漫长,直到他带着盛夏的光朝我走来。 我钟爱着这束光,更感激那个和光同行的人。 我确实是个卑劣自私的人,无法奢求您的祝愿,如有怪罪加身,请降临于我一个人吧。 …… “你和我爷有这么多话要说?”楼川站在沈规斜后方,背着手躬身歪头,好奇地打量着一直闭着眼的沈规,挑眉打趣道,“咋了,你俩还能有小秘密啊?” 沈规怎么不和他说这么久的话? 他不比碑上的好聊? 原本还有些情绪低落,听到楼川的话,沈规实在做不到继续冷脸,故意点头:“嗯,大概因为我学的是人类学,有感应。” 楼川眼睛瞪得像铜铃,竖着大拇指说:“这事儿你要是让邹主任知道,别说拜把子,他是真会跟你手牵手至死不渝。” 那不成,他还没和沈规怎么样呢! 沈规自己都觉得这话假,看楼川还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没忍住扬起了些弧度,说话时胸腔跟着微颤,“我就是说了些感谢。” “这样啊,真替邹主任惋惜!”楼川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因为肋骨骨折,暂时演不了捶胸顿足的戏码。 他偏头见袁总和楼董都在祭拜,他刚刚也是拜过了的,这会儿闲下来向沈规递了个眼神,转头朝墓园的另一条小路望去,低声问:“要顺路一起去探望吗?” 顺着这条路继续走,后面就是烈士陵园,听杨局说,沈规的父亲沈世平就葬在这里。 来都来了,万一沈规想起看看,不好意思开口呢? 沈规听得懂楼川的言外之意,微笑着摇了摇头,“暂时不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楼川领会点头,尊重当事人意愿地没再多嘴。 “俩孩子聊什么呢?” 袁金香收拾好东西走过来,其实只是客套,没想探究他俩的聊天内容,随即又问,“晚上有空吗,回家吃饭?” 楼川休的是病假,当然有空,沈规现在情况特殊,也不用待在专案组,都是有时间的,所以两人都点头同意了。 沈规没挪步,乖乖站在原地等母亲过来挽他手臂。 楼川不服输地挽起袁女士另一边手臂,嘴甜地讨好道:“美丽大方、心地善良的袁总,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 “还有咸蛋黄鸡翅!” “好!” “沈规喜欢吃甜口的番茄炒蛋。” “好,都做!” 后面负责提篮子的楼定明:…… 今天负责给楼川开车的司机本来就是从楼家调过来的,回去的时候直接跟着楼董的车,一前一后驶入华檀锦墅。 袁金香平时住自己的房子,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回楼家住,一进家门就熟门熟路地拉上住家阿姨往厨房去。 楼董的电话一直没停,打了声招呼就上楼工作去了。 沈规刚要下车,某骨折病人行动比他还利索地下车过来开门。 “虽然这不是你第一次回楼家,但是。” 楼川向车里的沈规伸出手邀请,“沈规,我们一起回家。” 那年他被拐后迷失雨林,沈规送他回家。 今天,他们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爱世界上最好的袁女士! 接下来走几章感情线。 今天是七夕乞巧节,祝愿所有女孩:学业有成、事业顺心、身体健康、聪明果敢!我想用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来祝福,因为你们拥有无限的可能! 第90章 住家阿姨瞧了眼客厅, 乐呵地对在旁边摘菜的袁金香说:“袁姐真的是好福气,两孩子都是拔尖的。” 袁金香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得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哎哟,真夸着呢,要不我这个当事人先回避一下, 怪不好意思的!” 楼川从厨房门外探头进来, 说是这么说, 但手已经自觉去拿墙上的围裙了, 自然而然地接下洗菜的活。 见楼川就站在旁边,袁金香揪着手里的菜心, 点了点他的手臂,小声打听:“上次你说有对象了,是怎么回事?” “就是……” 楼川理了理措辞,手上洗菜的动作没停,一一码到切菜板上, 有条不紊地开始切, 心思却是活络的。他突然转移话题问:“对了袁姨,你和沈叔当初为什么会走到一起?” 袁金香闻言挑眉,她在楼家的称呼有很多, 喊她“袁太太”、“袁女士”、“袁总”的都有,大多都是出自楼川这个调皮可爱鬼,可楼川一旦喊她“袁姨”,一般聊得都是正经事。 她端正了态度, 像是回忆当初, 又像是在给一个从小家庭不完整的孩子上课, “因为你沈叔是个……” 她很想好好回答这个问题, 但一时间没有什么头绪,选择用最通俗的办法描述:“我想不到用什么具体词汇来形容他。还记得有天我下了夜班, 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我转了好几圈,发现真的有流氓,是你沈叔流里流气地过来,把那人打跑。” 这个故事楼川听过,一如往常地给出评价:“我沈叔侠义!” 忽略到某些细节的话。 袁金香是忽略不掉的,噗嗤一笑,道:“你忘了,他找我要了一块钱保护费。但从那天起,我再走那条夜路,在后面跟着我的就是他了。他不远不近地跟着,时不时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我不知道似的,又像是在告诉我,他一直在我身后。有天我下班晚了,发现他不止送一个人回家,男女老少,那片的老巷子里,只要有人需要,他都会帮忙捎一捎。” 楼川憋着笑,“咋不提一开始欺负你的流氓也是他的人呢?” 袁金香哼哼,“那你怎么不说他用骗来的钱资助福利院呢?” 楼川:“所以你就因为这个选择了沈叔?” 袁金香当即否认:“哪儿能啊,我眼光可高了!” 她又说:“是后来大裁员,解聘的工人来厂子里闹,到处打砸抢烧,我被撞倒的机器砸到。你沈叔不知道哪儿听到的消息,冲进人群里找我,把我送去了医院,又是找医生又是照顾我,前前后后在医院里待了半个月。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收了我的保护费,就是要照顾我的。” 楼川意味深长地挑眉:“哦——” “哦什么哦,你沈叔是一根筋,我看得出他当时真是因为保护费照顾我的,可是他做事真的很细心很体贴。” 楼川再次应声:“哦——” 袁金香憋不住了,松口:“对!是我先看上他的,后来我每次放假都去福利院帮忙,一来二去的,我们就走到一起了。但你问这个干嘛?” 楼川将切好的菜一一码进盘子后,歪头问:“那你和沈叔在一起,是为了报恩,还是真的喜欢?” “始于报恩,忠于喜欢,没办法,你沈叔又高又帅又老实,我就好这口。” 袁金香是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喜好。 这有什么好藏的? 她前夫要颜值有颜值,要努力有努力,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婆媳矛盾的顾虑,就是工作太差,得跑国外赚钱,别的没啥好挑的。 楼川为她的坦率竖起大拇指,眼珠子一转,顺势说:“我喜欢的人差不多也是沈叔这个类型。” 可不是吗,沈叔之子。 “哈?” 袁金香一双好看的秀眉这会因为困惑,显得一高一低,“模特啊?家里之前不是给你介绍过这款,你说不太合适。” “不是模特。”楼川一口否认,“他的职业……跟我很聊得来。” 袁金香眼前一亮,“又高又帅,姬圈天菜啊!那感情好,你知道的,袁姨颜狗。” 楼川心虚地蹭了蹭鼻尖,声音越说越小:“您懂得还挺多。但我喜欢的人,不是这个类型。” 袁金香忽然沉默,正在处理鸡翅的手顿住,转头再次看向楼川。 喜欢的人不是女的? 怪不得介绍了那么多女孩子,没一个看得上的。 “哦——” 袁金香指了指楼上,问,“这事你爸知道吗?” 楼川抿了抿唇,把话说得再明显了些:“他……暂时不重要,我想先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哦——”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袁金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怪不得这小子没头没脑地提起沈世平! 怪不得她上次提起给阿规相亲的时候,这小子反应那么大,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袁金香不发一言地转头往外看,见她家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儿子一直盯着厨房,对上她的眼神后,目光有些闪躲地移开,又直视着她点了点头。 “袁姨?” 楼川试探地轻喊了声,看她不回应,又追着喊:“心地善良的袁女士,美丽端方的袁总,理理我,咱还是有深厚情谊在的对吧!” 第98章 袁金香没再理他,上桌吃饭了也没再说一个字。 楼川殷勤地给坐在左边的袁金香夹块肉,又关切地给右边的沈规剥好虾,一顿饭下来忙得不可开交。 坐在对面的楼董:? 袁金香实在是吃不下了,拒绝了楼川用公筷夹来的红烧肉,视线始终在自家儿子身上,“今天太晚了,在家里住一晚?” 看得出母亲有话想说,沈规抿唇点了点头。 楼董忙得饭没吃完就上楼开会。 袁金香朝沈规递了个眼色,带他上后院浇花去了。 楼川本来想跟着,收到了来自袁女士的眼神警告,只好留下来帮着阿姨收拾餐具。 “小楼和我说了。” 闻言,沈规拧水龙头的动作一卡,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母亲。 袁金香继续道:“妈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选择回家吃饭的时候,沈规就预想到了眼下的情况。他深吸一口气,卷着胸腔内最后一丝犹疑吐出,郑重地说:“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好的人,但楼川只有一个。妈,对不起。” 袁金香微蹲在花盆前,剪下杂叶,转头笑问:“对不起我什么?” 她将枝叶埋进土里当肥料,起身走向沈规,眉眼间的笑意更浓,语气尽是洒脱:“孩子,我是你妈,你因我而生,但你的人生却不是我的,能明白吗?” 沈规微垂着眼帘点头:“嗯。” 看他还是没什么底气的样子,袁金香轻揉了揉儿子的头,温柔道:“你是个在爱意中诞生的孩子,妈妈和爸爸对你的唯一期望是开心。” 必须要取得什么成就吗?赚多少钱孝敬父母吗? 在怀沈规的时候,袁金香就和丈夫讨论过,既然她们每天都在期待孩子的降临,那究竟是在期待什么呢? 无关物质汲取,无关精神掠夺,是期待这个家里能多一名成员收获和分享爱意,仅此而已。 “妈。”沈规紧紧注视着面前的母亲,在直接又热忱的爱意下蜷了蜷手指。 他的细微动作被袁金香尽收眼底,她再次展开手臂环抱住自己的儿子,安抚道:“不着急,妈妈相信总有一天,你能毫无顾忌地释放自己的喜欢。” 袁金香始终不认同“养儿防老”这个观点,所以当初帮着照顾楼川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得到什么。 直到刚刚,她亲耳听到自己的儿子说出“世界上只有一个楼川”时,她想,什么都是值得的。 “走了,和妈妈一起浇花。” “好。” —— “叩叩。” “进。” 书房的门被打开一条缝,楼川从外头探头进来,笑嘻嘻地问:“尊敬的楼董,有空吗?” 楼定明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肃着张脸还没缓解,看到儿子这幅表情,预感顿时不妙,沉声问:“怎么了?” 楼川长腿一跨进了门,“那我长话短说?” 楼定明:“嗯。” 因为在家里,楼定明换了身舒服一点的家居服,为了开会临时套上一件西装外套,这会儿慢条斯理地脱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严肃古板了。 楼川旧事重提:“早上和你说过的,我和沈规一起当你儿子,你觉得怎么样?” 担心楼董又要说些有的没的,他立马抬手补充:“你和袁女士的关系不变,我爱我妈,也尊重袁女士。” 有了前置条件,楼定明回应得也干脆:“挺好的。” 楼川恭恭敬敬地给楼董的茶杯续上水,顺势循循善诱:“那以后我不找对象了,和沈规一起给你俩养老,怎么样?” 楼定明幽幽注视着他,声音如在深谷回荡:“我想熬到孙子长大就退休的。” 楼川干笑:“那没辙,您这辈子都退不了了。” 既然做下这个决定,他就默认放弃了自己的生育能力。 楼定明沉重地叹了口气,面向电脑屏幕敲击键盘,“我查查收养是什么流程。” 楼川一愣,诧异:“您这就同意了?” 楼定明掀眸看向他,凉凉问:“我说不同意,你会妥协吗?” 臭小子要是这么听话,就不会叛逆地从警了。 不出所料,楼川的回答很肯定:“不会。” “嗯。” 经历了这么多年商场的风风雨雨,楼定明的心态掀不起多少风浪了。 他不懂儿子到底为什么作出这样的选择,但遵照当年和妻子的约定,一切都以儿子的心愿为先。 而且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确实比交到楼川手里靠谱。 第91章 回国有段时间了, 但这是沈规第一次在楼家留宿。 房间里提前备好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在暖黄灯光的照射下,无声地说:欢迎回家。 沈规眸色柔软温和,轻抚过床边叠放整齐的睡衣, 转身走进了浴室。 “叩叩。” 沈规才洗好澡出来,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正想着是不是母亲还有事找他, 便听门外传来楼川的声音。 “沈规,睡了吗?” 话都说开了, 楼川是一句小叔都不想喊。 房门从里头缓缓打开,沈规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发丝还带着未吹干的潮气,眼底也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怎么了?” 闻言,来敲门的楼川反而滞住了, 反复品味着沈规刚才那声低哑的语调。 “楼川?” 沈规不解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料到下一秒手反被楼川一把抓住,被他带着往隔壁房间去。 楼川拉着沈规来到自己房门前,才说:“我想带你看点东西。” 沈规纳闷, 但也知道楼川是个有分寸的,点头答应:“好。” 看清房间内的布置后,沈规明显愣住。 如果说他们现在住的那个平层装修简单又不失高级,那么楼川在楼家的房间就是另一个极端。一间屋子简直承载了楼川的成长史, 书架上摆满了从小到大看过的书, 墙上的海报是他各个时间段喜欢的球星, 旁边做了缩小的球框, 专门用来放置他的限量版篮球,各色各型的球鞋被装在透明盒子里, 叠了小半面墙,另外半面墙又是一面玻璃柜,里面放满了乐高模型和手办。 房间看着挤,但安排得井然有序,不会显得凌乱邋遢。 警方在蒋中诚家里也找到这么一间记录了他女儿成长的房间,沈规看过现场照片,但直观感受明显不同。 一个是在坦率地展示自己的爱好,一个充满了凝视与……不符合常理的父爱。 楼川搬了个气垫小沙发,放在柔软的毛绒地毯上,“你先坐。” 沈规含了含下巴,随意地拉起裤腿坐下,身体被沙发紧密包裹,却没有感到处于陌生环境的局促。 他亲眼看着楼川从衣柜底下拖出三个大箱子,推到了地毯边缘。 楼川甩掉拖鞋踩上地毯,献宝似的打开所有箱子,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全是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盒。 礼物盒角落写着四位数字,看起来像是年份。 “这些是?”沈规问。 楼川找到年份最早的一个盒子,双手推到沈规面前,催了句:“你打开看看。” 沈规更疑惑了:“给我的?” 当看到盒子上眼熟的年份数字时,他脑子里蹦出了个隐约的猜想。 沈规低垂着眸,小心解开缠着礼物盒的丝带,又沿着包装纸的边沿撕开,尽最大可能不破坏这份礼物的心意。 当藏在角落里二十三年的盒子重见光亮,里面的报纸和板鞋映入眼帘。 沈规头顶适时响起楼川解释的声音: “因为你,当年的我才能活着回家。所以我把那天当做纪念日,每年都准备一份礼物,想着有机会再遇见时,能告诉你我一直以来的感谢。” 楼川指了指盒子里的报纸和鞋,“第一份礼物,是拐卖案的报道,谢谢不知名的热心人士施以援手。至于这双鞋……跟着你跑的时候,我看到你的鞋不太合脚,所以就买了,这么多年没送出去,现在应该也不合脚了。” 沈规仔仔细细地看完当年的报道,将报纸放回盒子里时,珍视地用拇指抚过鞋面,视线上抬,对上楼川惋惜的双眼,笑着摇了摇头,“这份礼物,不管是当年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很喜欢。” 那时他的衣服和鞋子要么是以前福利院领的,要么是捡别人不要的。 身处异国他乡,没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温饱问题就耗费了他大部分精力。 要是能收到一双新鞋,他是真的会开心很久。 亲耳听到沈规说喜欢,楼川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唰地亮起,立马掏出第二份礼物,“给!” 沈规:“每年都有?” 楼川肯定地点头:“对,每年都有,你慢慢拆!” 他的生日,是用来铭记亲生母亲赐予他生命的伟大。 第99章 而每年的纪念日,是对得到第二次生命的感恩。 所以每次准备礼物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又幸运的人。 沈规捧着楼川塞过来的礼物盒,冰凉的指尖在缠上丝带时逐渐发烫,而心底淌过的喜悦更加灼热。 二十二份礼物,没有重样。 同礼物一起放进盒子的,有各地旅游带回的纪念品、有毕业照、有各种奖杯和键盘,越往后,楼川越像是在和多年好友分享自己过去一年的经历。 即使礼物已经过期,但拆开礼物的沈规却有种陪着自己救下的小孩一起长大的感觉。 他自以为在黑暗中度过了无数个日夜,早已孑然一身,原来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人惦念了他很多年。 “还有一份礼物,今年的。”楼川像是变魔术一般,从身后又拿出一个盒子。 礼物盒不大,但他攥得有些用力,指尖都泛着白,缓慢往前推,有些没底气地瞄了沈规好几眼,“你也一起拆了吧。” 觉察楼川对这份礼物的特殊,沈规屏息凝神,低头紧紧盯着面前的盒子,万般思绪在脑海里流转,指尖如有电流游过,酥麻得不受控地微颤。 他动作轻慢地打开盒盖,只见里面装着的是一叠厚厚的文件。 “里面是我名下所有财产,已经找律师公证过了,自愿赠予你一半,你先看看。” 楼川说着,咽了口水,看沈规一动不动,伸手推了推盒子,又道,“看看嘛!” 沈规把盒子往回推,“我不能要。” 他知道楼川基本不参与楼家的产业,那么盒子里的这些大概是他这些年工作时一点点攒下来的。 楼川深吸一口气,没有半点收回的意思,眼看事情没按照自己设想的发展,索性引导着跳过前面的步骤:“别啊,或者你先看压在最低下的那份。” 沈规将信将疑,从一堆动产不动产原件和转让合同底下,抽出一份已经签上楼川姓名的协议书。 ——意定监护人协议。 “在现行法律法规下,我没法给你完整的婚姻。” 楼川郑重地将盒子重新推回沈规面前,一字一句说得尤为清楚,“但是沈规,我想参与你的人生,可以吗?” 话声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却能隐约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沈规静默注视着楼川,那双倒映着他身影的澄澈眼眸中,满溢着斑斓颜色,热烈的、赤忱的、欢欣的,但此时此刻,都只为他一个人。 最近事情太多,楼川觉得礼物准备得有些匆忙,但尽可能地想给沈规最好的。 天晓得他刚才说那些话时有多紧张,现在等沈规的回复更是急到没边了,可他不舍得再催。 礼物是他的心意,收礼的人愿不愿意接受,不是他能强求的。 虽然希望沈规能点头,但他也希望沈规能想清楚再决定。 “楼川。” 楼川循声抬起头,喉口仿佛被狂跳的心脏堵住,呼吸不畅,更发不出一个音节,全神贯注地等候着最终答复。 沈规微微勾起唇角,说话时强压着笑意,故作正色道:“我以为这种类似求婚的场合,交换戒指是国际通用。” “啊?” 楼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就见沈规说着,解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钢牌,从气垫沙发上坐起身,朝他勾了勾手。 楼川咽了口水,半蹲着往前挪了两步,见沈规的手没放下,随即长腿一跨,干脆地半跪在他面前。 忽然拉近的距离令沈规呼吸一滞,知道楼川低头不方便,他直接从沙发上站起,弯着腰将挂牌戴在了楼川脖子上。 楼川微抬起头,见沈规俯着身,认真专注地给他系好绳子,耳畔被湿热的呼吸反复轻拂,微凉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颈侧,如羽毛轻蹭过心坎,痒意久久不散。 他喉结微滚,视线逐渐下落至近在咫尺的粉润,意图从源头汲取热潮。 近一点,再近一寸…… 楼川忽觉自己与沙漠焦渴的旅人感同身受,急于获取一口甘甜。 倏地,一只手挡在了他的唇前,他抬眼就是沈规带着警告意味的双眼。 “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就算得到长辈的认同,在家里和楼川作出亲密举动,沈规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名为“道德伦|理”的枷锁。 见沈规转身要走,楼川提醒了声:“礼物还是不要吗?” 沈规顿足,转身拿走最后一份礼物,视线与楼川相错的片刻间,双唇启而又合,似乎说了什么。 直到房门关上,楼川激动的心绪好不容易平复一些,才反应过来沈规刚才说的是: “协议我签好给你。” 所以,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 楼川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手指试探地摸了摸胸前,确认真有一块挂牌坠在心口,上面还残留着沈规的体温,实在抑制不住地咧嘴笑出声,又不慎扯着骨折的伤,发出闷闷的吃痛嘶声。 门后传出又笑又哀呼的动静,惹得没走远的沈规也弯起了嘴角。 —— 难得的一夜香甜好梦,楼川被短信提示音吵醒时,也完全没有脾气。 见是高队发来的,他立即从床上坐起。 高队:【审批下来了,在送邱晨去医院的路上。】 楼川睡意完全散去,明白高队这是听取了他昨天的提议,准备带邱晨和他女儿邱怡婷见面。 他立即回复道:【我和沈规现在赶过去。】 第92章 “怡婷!” 再见到女儿, 邱晨激动得顾不上其他,急步朝病床扑过去,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警察拦住,才不甘地没再挣扎。 他满脸关切地用目光上下检查着女儿的情况, 见她没有什么大碍, 才终于放下心。 高元民使眼色, 让警员把邱晨铐在另一张病床上, 暂时不给父女两人肢体接触的机会。 随后,他目光幽幽地落在了邱怡婷身上。 她是受害者, 并没有上铐,和之前一样,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蜷缩在病床角落。 被绑架多日后,幸免于难, 靠自己的意志得救, 可再见到自己的家人时,她的脸上为何会有一闪而过的恨意? 是在怪罪父亲没有看顾好自己? 时刻观察着邱怡婷神情的高元民默然沉思,愈发觉得这个女孩心里藏着别的事。 “怡婷。”邱晨被带到空病床的另一侧, 双手扒着护栏,身体下意识前倾,仍想离女儿近一些,“过来让爸爸看看好不好?” 可不论他怎么喊, 邱怡婷半点反应都不愿给他, 甚至不耐烦地微微蹙眉。 高元民瞥了眼邱晨, 抬手示意警员都退出去, 而后说:“给你们十分钟单独相处的时间。” 话罢,他倒退着也离开了病房。 房间内仅剩父女两人, 没了警察的监视,压在身上的枷锁猝然消失,邱晨微松了一口气,但心思很快又回到女儿身上,却没注意到同样放松的还有邱怡婷。 “怡婷……” “他怎么样了?”邱怡婷懒得听他废话,抱着膝盖闷声说话。 她观察过了,这间是普通病房,没有安装摄像头。有些话,她本来也是打算甩开警察后,去找邱晨问清楚的。 邱晨一脸凝重地望着女儿,久久无言。直到女儿不耐地瞪过来,他才重复耳机里警察让他说的话: “我不知道你说的谁。” 邱怡婷语调陡然拔高,激动得情绪从紧咬着的牙缝中挤出,“不知道?你什么都做不好,还落到警察手里了,你这个废物!” 尖利的指责犹如巨石迎头砸来,邱晨眸光闪烁,一股酸楚哽在心口。 看着女儿逐渐癫狂的模样,他无奈地合上眼,回想起下车前,警察对他的提醒: “邱晨,你确定要交代的只有这些了吗?现在你们的人接连落网,但凡有一点隐瞒,对你对邱怡婷都没有好处。你最好想清楚。” 邱晨长叹一声,出声问:“你是在问苗伦吗?” 邱怡婷不答,她眼中的紧张就是问题的答案。 耳机再次传出说话声,邱晨照做:“警察审讯的时间告诉我,他被抓了,还受了重伤,现在就在这家医院就诊。” “什么!”邱怡婷震惊瞪目,撂下父亲,自己往病房门口跑。 见房门从里被打开,高元民第一时间拦在门口,故作不明情况地问:“怎么了?” 邱怡婷用劲想推开碍事的警察,可面前的人依旧纹丝未动,她这才气恼开口:“我要见苗伦!” 高元民冷着一张脸,公事公办道:“邱小姐,请回到病房。” “我要见苗伦!” 高元民眼神示意女警和护士,“帮忙把病人带回去。” 邱怡婷不肯配合,奋力甩开试图拉住她的手,说什么都要见苗伦一面。 “可以,但要问问苗伦是否同意。” 第100章 高元民看似是妥协,转身上楼时,与站在拐角后的两人对上视线。 斜靠在墙边的楼川轻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低声问:“你怎么看?” 沈规戴着口罩,声音沉闷:“很直接的吵。” 楼川明白他的意思,邱怡婷刚才几乎没有精力收放自己的情绪,看来苗伦对她真的很重要。 “可苗伦和她有什么关系?”楼川实在不解。 邱晨落网后,警方查过他及他家人的所有资料,除了存在海外账户的往来,没再发现有其他交集。 沈规单手揣在口袋里,衬衫自然形成褶皱,和他瘦削的面容一同在顶光下光暗分明。 医院里人多眼杂,即使他们站在角落,仍有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不得不将音量放得更低。 “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海盛码头附近,哪个位置能看到7号码头吗?” “嗯哼?”楼川应声。 沈规:“我把备份硬盘交给琴莱那天,他最终逃到了海盛码头附近。” 楼川眸色凝了凝,“指挥中心倒查过邱怡婷的行动路线,她就是从海盛码头逃出来的,跑上公路打车来的警局。”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就觉得有鬼。 码头附近除了保安巡逻,还有水警监督,再不济,三公里外还有分局派出所。 但邱怡婷的目标太明确了,直奔市局而来,在记者媒体和顾昊粉丝这些舆论风口面前,哭诉自己的遭遇。 楼川不想用受害者有罪论去评价一个死里逃生的少女,但邱怡婷的所作所为,让警方不得不怀疑—— 她没有这么简单。 邱怡婷,或是在她背后诱导的人,有意引导大众视线,让网友关注影响案件的干扰信息,以此绊住警方调查进度。 网络舆情下,警方受到无数双眼睛的审视和打量。 cu呢? 无数受害女性被迫站在镜头前,被数不清的加害者视作奴隶,她们只会比现在的警方无助千千万万倍。 沈规微压下巴,面上的口罩动了动,“我这边查到,琴莱的车驶入码头后,乘坐轮渡前往对岸,但把车开下船的人却不是琴莱。虽然衣服和身高很像,但步态不是同一个人。还有一点很重要,车辆驶入码头后,周围的探头都收到了信号干扰。” “信号干扰?” 由于调查过工地埋尸案,楼川瞬时有了思路,“市场上能买到的信号屏蔽器只能影响民用监控,无法干扰光纤探头。如果琴莱一直揣着,先前我们调查他的行动路径时,不可能没有发现,除非是后来携带的。” 因为简丹丹房东被杀案中,有监控视频留存,至少在此之前,琴莱他们没有携带干扰器。 楼川双手抱胸,手指轻点着肘窝,又提出了一个设想:“或者说,他把车开进码头后就下车了,是携带干扰器的人接替了开车转移的任务。” 沈规附和坦言:“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沈规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而且时机是在他怀疑邱怡婷和苗伦的关系之后。 楼川垂眸浅思后,转头问:“所以你怀疑接替琴莱的人,是邱怡婷?” 这样的话,邱怡婷恐怕就不是受害者,而是…… 沈规摇了摇头,“目前我没有证据,只是给你一个思路。” 楼川挑眉,领会地问:“说说吧,需要楼副支队长做什么呢?” 他慢悠悠地说着,侧过身单手支在耳边斜靠着墙,好一副散漫浪荡的模样。 但伴随着他的动作,所有投向沈规的视线都被他宽厚的臂膀挡了个严实。 没人不喜欢和聪明人讲话,沈规更甚,他说:“楼副支队长缺线人吗?” 他和楼川调查的不是一个案子,凭空冒出一条线索说不过去。 楼川语调微扬:“缺!特缺一个知心又体己的沈姓线人。” 沈规被他这副不着调的模样逗乐,“我让负责码头的阿东警官去对岸调查,寻找他们上岸之后的落脚点,带回的样本直接送去检验科。” 楼川了然:“我打电话找黄主任问问,如果结果真坐实了邱怡婷的嫌疑。那专案组据线人的可靠情报,将邱怡婷列入调查名单。” 既然能拿到现成的证据,专案组要找的就是理由。 两人正面对面聊着,敏锐觉察到旁边的安全通道响起脚步声,默契地噤声转头。 见是高队回来了,楼川问:“怎么说?” 高元民摇头,抬脚朝邱怡婷的病房走去,在女孩渴盼的目光中,转述:“苗伦拒绝见面。” 邱怡婷在女警的劝阻下试图起身,“你和他说了我是谁吗?” 高元民:“说了,他还是不想见。” “我不信!肯定是你们不让他见我!” 邱怡婷撕心裂肺地吼声响彻整层病房,不少病人家属发出抱怨。 高元民沉叹一声,让女警继续安抚工作,同另一名警员将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邱晨带离医院。 “我不信!” 女儿凄厉的哭喊声压弯了邱晨的脊骨,他步伐蹒跚地走出病房,上车时早已泪流满面。 高元民刚收回耳机,听到车窗被人敲响,转头降下车窗问:“沈顾问有事吗?” 沈规歪着头,视线往车内探了一眼,问:“我可以和邱晨单独聊聊吗?” 他说着,指了指手机屏幕上正在通话的名字。 ——杨局。 高元民领会颔首,下车给他腾出空间,意外地没找到楼川的身影,环视一圈,发现他居然一个人跑街对面买板栗饼去了。 啧,这家伙真骨折了吗? 该不会是在骗病假吧? 车内。 沈规将手机放在身边,面向邱晨说:“邱先生,我们之前在拘留所里见过。” 邱晨点了点头,沉溺在哀伤中,心思不在他身上。 “邱先生,您的证照在哪儿?”沈规开门见山地问。 邱晨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可定下心后想了想,霎时屏住了呼吸。 沈规不等他做心理建设,直白地将证据摊在他面前。 “这是海盛轮渡的车辆上船申请单,都是以你的名义提交的,但我不认为你在拘留所里有机会操作。所以邱晨,你的证照在谁手上?” 邱晨张嘴哑然,旋即想到了什么,一口咬定:“是我亲自操作的,我设置定时,都是我的主意。” 沈规冷声提醒:“电子申请单可以追溯到申请ip。邱晨,我在给你们机会。” …… 楼川提着两袋板栗饼回来,刚站定就听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啥也没说地直接往高队怀里塞了一盒,随后拿出手机查看。 见他眉头紧锁,高元民困惑问:“咋了?” 楼川:“找到剧组丢失的4号道具箱了。” 第93章 高元民也同步收到消息, 敲窗询问:“沈顾问大概还要多久?” 沈规深深望着坐在对面的邱晨,确认他依旧不愿松口,坚持揽下所有罪责,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不想继续浪费时间。 他下车说:“结束了。” 高元民大跨步地上车, 出发前对楼川留了句:“我把人送回去就过去。” 不等沈规问“过去”是去哪里, 楼川主动和他解释:“道具箱找到了。队里这几天一直沿着北边河道找, 正好碰上一个钓鱼大哥,说不久前看到有个箱子漂过去。箱子刚被捞上来, 队里已经有人赶过去了。” 他正说着话,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斜靠在沈规身上借力。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绿豆饼甜香,无知无觉地渗透进彼此的视线中。 “你要去现场吗?”沈规不觉得现在这个“柔弱无力”的伤患能去现场勘查。 楼川拍了拍沈规的肩膀,“楼副支队长这段时间主内,特派线人替我去看看。” 他有另外的任务要负责。 而且, 老邹同志估计因为网络舆论的缘故, 拿不准主意,所以没直接发消息通知沈规,所以他来指派最好。 沈规意会点头:“好。” 随即拦下路边出租车, 他上车的动作一顿,转身叮嘱:“别乱跑,再闲不住,也要注意自己的伤。” 楼川当即立定站好, 字字铿锵:“遵命!” 沈规难掩笑意地弯了弯唇角, 给司机报了大概位置。 目送出租车离去, 楼川刻意拍下车|牌号码, 才给刘柱发消息: 【柱子,我在人民医院, 过来捎我一下,一起走。】 —— 今年厄尔尼诺现象尤其严重,除开台风影响,其他时间热得心口窝火。 平时只有钓鱼佬偶尔进出的捷径被临时辟成一条小路,重重警戒线外站着数名维持秩序的警员。见熟人靠近,他们原本都还有些迟疑,看到楼副发来的消息,又听到高队也准允了,连忙拉起警戒线放行。 “沈顾问,请。” 关键词被邹洋敏锐捕捉,跟警犬似的竖起耳朵,朝走近的沈规看去,热情地招手:“哎哟,是沈顾问啊,来来来!” 第101章 他不干涉上面的人员调动,看到沈规能照常进来就知道没什么大碍。 “邹主任。”沈规神色平常地打了声招呼,又问,“现在的情况是?” 河岸边,一个膝盖高的道具箱正敞开着,现勘警员里里外外拍照取证,见他们从箱子的把手处剪下绳子,保留绳结的完整性,装进物证袋中。 邹洋他们也是刚到不久,跟他同步已知情况:“捞上来的时候,箱子是锁死的,把手上系着一根绳子。痕检刚才说,绳子的断口是磨损导致,推测另一端应该绑着重物,但被河里的石头磨断了。” 沈规看了眼箱子内部情况,旋即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条河道容量不大,属于是平缓支流,抛尸地点应该不在附近。 “箱子这么沉,我们拉上来用了四个人。不算里头的水,一个人抛尸也有点难度。”警员跟在高队身后说。 高元民微微颔首,认同他的观点,沉声道:“拍照,发给剧组,确认道具箱源头。” 警员:“是!” 耐心等物证拍完一轮,邹主任才带人接手现场初检。 沈规随队缓步靠近,将道具箱内部情况尽收眼底。 浮肿的皮肉占据了箱内所有空间,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是个蜷缩着的人。他灰白的皮肤又透着淡淡的粉,手指尖满是血污,瞪大的双眼早已失焦,仍能从眸中看出惊恐。 “来两个劲儿大的搭把手。” 邹主任招来几个警员,把死者从箱子里抬出,放在铺好的白布上。 “死者眼结膜点状出血,口鼻腔内有少量泥沙和蕈样泡沫,按压胸腹有泡沫冒出,尸斑……位置不固定,颜色浅淡,呈淡粉色。” “双臂双腿外侧有鹅皮样隆起,双手表皮角质层膨胀皱褶,呈洗衣妇手。多指指甲断裂,伤口有生活反应,应是死前入水,溺亡前挣扎导致。” 沈规蹲在白布边,隔着手套检查死者状态,补充道:“死者头部有骨折血肿,肩关节有错位,是高位入水导致。” 来的路上他就观察过河道环境,附近落差不高,所以抛尸点得往上游找。 邹洋抬眸,认同地重重点头。 —— 【楼副,死者dna结果出来了,是蒋中诚的。】 收到检验科黄主任发来的一手消息,楼川立马回了感谢,见对方又补了一条消息过来。 【还有你之前问的,海盛那边的样本结果。我们在上面找到了多组dna,其中两组和你们的案子有关联。一个属于警方通缉嫌疑人苗伦的,另一个和之前在别墅二楼锁链上采的dna高度匹配。】 别墅二楼? 就是那个cu线下聚会的别墅,他们之前做过dna鉴定,确认那组样本属于邱晨的女儿邱怡婷。 沈规说,海盛码头送检的样本是从邱怡婷之前借住的民宿里采的。 楼川眼眸微眯,也就是说,他们之前猜测的没错,邱怡婷和苗伦的关系不是简单的人质和绑匪。 “江安的楼副队吗?” 楼川闻声放下手机,起身同本地派出所的同事握手打招呼,“打扰你们了!” 因为迟迟无法与蒋中诚的妻子毛芝取得联系,专案组申请了毛芝老家的派出所远程协助,寻找她的出行痕迹,总算找到了她的落脚点。 他和刘柱刚才直接从人民医院出发,就是想来到当地和毛芝见面详谈。 民警客气道:“应该的。我给毛芝打过电话了,说了下情况,她说她大概三点到。” 话罢,接待室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墙上的时钟,距离约定的时间不到半小时。 实话说,由于此前警方多次尝试沟通无果,楼川有点担心毛芝会爽约,直到临近三点,警局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刹车声。 楼川扶着前胸起身,亲自走到门边迎接,见警局门口正有一名女人往里探头,似乎在提防着什么。 女人一头利落短发,身上穿着干练的西服套装,和她的出行工具略显违和。 楼川主动出示自己的证照,表明来意:“毛女士你好,我们是江安市局刑侦支队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他顺着毛芝的目光,转身往后看了眼,补充道:“本次为警方约谈,无其他人员。” 这话一出,毛芝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点头应声配合:“好。” 隐瞒没有意义,楼川在坐下后主动坦诚:“毛女士,我们来找你是为了蒋中诚。” 听到那个名字,毛芝嫌恶地皱紧眉头,忙撇关系:“我和他分居很久了。” 楼川点头:“这件事我们先前听说了,可以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毛芝捏着手包的指尖泛白,足间往接待室门口转去,举手投足都写着逃避。 楼川看情况又道:“我们负责刑事侦查,劝和不是我们的主要工作。” “刑事?” 从紧张的情绪中抽离,毛芝如梦初醒般看向警察,多日的期盼脱口而出,“蒋中诚被抓了?” 楼川斟酌后,暂时隐瞒蒋中诚的死讯,表示:“警方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与蒋中诚有关。虽然毛女士与蒋中诚分居,但档案里还是法定夫妻,所以有必要找你配合调查。” 毛芝深感抱歉地嘴角下撇,“之前我是接过你们电话来着,但以为是那个人报警,让你们找到我的位置,所以就……不好意思啊!” 楼川:“你是害怕蒋中诚,还是别的原因?” 闻言,毛芝低下头沉默,盯着攥着包的手,许久才闷声吐出几个字:“他家暴我。” 夫妻感情不和的案子,楼川经手过不少,对蒋中诚和毛芝的情况他早有预料,但队里先前对蒋中诚的人际关系进行过摸排,不管是客户、员工,还是小区物业保安,他的整体评价都很高,完全没提过他本人有暴力倾向。 待人友好的精英整形医生,和家暴妻子的丈夫,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考虑到当事人情绪,楼川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一些,问:“他的暴力行为大概是从什么方面,多久前开始的,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毛芝深呼吸了好几次,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才开始回答警察的问题:“他打我,打得很凶。我想过找人求救,但门都没跑出去,就被他拽回屋里关起来了。我是趁有天他去上班,拿椅子把锁砸了,偷偷跑出来的。” 楼川给她倒了杯温水,安抚地说了句:“现在没事了,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谢谢。” 毛芝接过水杯,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问,“他怎么了?” 楼川适才坦诚:“警方刚刚找到了他的尸体,可能后续需要毛女士回一趟江安,协助遗体辨认。” 毛芝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可现在她脑子里空白一片,除了耳边的嗡鸣,什么都听不见,直到对面的警察再一次关切问候,才迟钝地给了个回应。 她苦笑着解释:“其实我们以前感情挺好的。” 楼川再次发出疑问:“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有家暴倾向的?” 被再次询问缘由,毛芝的眼神有些闪躲,“大概半年多以前吧。” 又是半年前? 想到蒋中诚家里的那个房间,楼川试探着问:“毛女士,你知道蒋中诚有个房间,专门用来……” 作为一名成年男性,他一眼就看出那个房间的意味暧昧,当面对孩子的母亲,他不想把话说得太赤|裸。 楼川正纠结着该怎么描述,就听毛芝主动接话:“我知道,里面都是媛媛的东西。” 第94章 想到自己一直遮遮掩掩的事, 警察已经调查到了,毛芝紧皱着眉头闭眼强压情绪,尽量让作为母亲的自己能平稳地说出那些腌臜的丑事。 “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爱女心切, 专门搞个房间做收藏, 还调侃他是个女儿奴。后来有天, 我无意中看到他手机弹出群聊消息, 聊天的内容很奇怪,说的话……不堪入目, 最重要的是,提到了媛媛的名字。” 毛芝自身学历不低,工作履历相当拿得出手,是婚后为了专注家庭,做了全职太太。 她曾觉得以自己的认知, 不会像传统家长一样“谈性|色变”, 能教育和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可当灾祸真真切切地降临到自己头上,什么知识什么阅历,她都想不起来了。 “后来, 我趁蒋中诚睡着偷看他手机,发现相册里一大堆媛媛的照片,全是偷拍的,有的画面里她……” 说到这里, 毛芝实在难以启齿, 一只手捂住嘴, 顺着面庞拂去眼角的泪, 缓了一阵才能继续说下去:“而且我发现蒋中诚把那些视频发到一个群聊里,里面有不少人, 对我的女儿品头论足。我气不过,直接和他理论,没想到他反应过来后,解释都不解释,直接对我拳打脚踢。” 她指尖刮过手包边缘,扣进掌心,在恨意中嵌进血肉。 楼川立马抛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您女儿蒋媛现在安全吗?” 第102章 得知蒋中诚独居后,警方当天就围绕这件事展开调查,多次拨打毛芝电话遭拒,其女蒋媛也始终没有音讯。他们随即与校方取得联系,得知蒋媛已经休学半年,老师也联系不上她。 “蒋媛无缘无故旷课一整天,我们老师下班后就给她家长打电话了。蒋先生当时说家里出了点特殊情况,蒋媛近期没法去学校,也没说别的原因。我们想着估计事情真的很紧急,就没着急追问,没想到后来再给蒋先生打电话,他直接拒接了,我们上门家访也没人在。”蒋媛班主任如是说。 楼川本就担心蒋媛的安全问题,后来看到蒋中诚家里的那个房间,越发觉得小姑娘的处境很危险。她要是跟着自己妈妈一起离开,只是警方暂时联系不上倒还好,可要是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带走……小姑娘失踪了这么久,也没人报警,活没活着就是个问题。 毛芝接下来的话,让楼川和在场的其他警察都暗暗松了口气。 “媛媛她躲起来了。” 毛芝主动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陌生号码。 “嘟嘟”声持续了有一阵,电话才被人接听,另一头响起女人犹疑又警惕的询问: “谁啊?” 毛芝:“林姐,是我。” 对面的女人明显松了口气,问:“芝芝啊,你是找媛媛吗?” 她的语气亲昵,听起来和毛芝的关系十分熟络。 许是得知心头大患现在无法再威胁她们了,毛芝的声音比先前要轻快不少,“对,麻烦林姐帮我跑一趟。” “不麻烦!”对方爽朗地笑了两声,背景音是踩踏木板的嘎吱响。 毛芝看向一直关注着她的警察,苦笑着解释了一句:“我让媛媛暂时住在了我小时候的邻居阿姨家。” 接到妈妈的电话,蒋媛的声音难掩喜悦,脆甜地喊了声:“妈妈!” “哎,妈妈在呢。”毛芝欣然勾唇,眼尾夹出两条褶皱,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神色很快沉了下来,“媛媛,让林奶奶带你来趟派出所好不好?” …… 蒋媛坐下后一直低头扣着指甲,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警察胸前别着的镜头,不动声色地往妈妈身后躲。 留意到她的局促,楼川取下自己的执法记录仪,递给小姑娘,说:“这是叔叔们为了抓坏人才开的,你要看看吗?” 蒋媛没有拿,声如蚊蚋地说:“可我不是坏人。” 楼川长相硬朗,但对付小朋友很有一套。他上身微倾,压低自己的身高,温和回应道:“但你可以帮助警察叔叔抓坏人。” 蒋媛低埋着的头微抬,很快又恹恹地垂下,像是对此不抱希望。 在和小姑娘说出她父亲的死讯前,楼川先看向了她的监护人,隐晦地小声询问意见:“家里的事,可以和孩子说吗?” 得到毛芝点头许可,他才告知蒋媛有关蒋中诚的死讯。 和她妈妈的反应很相似,蒋媛沉默了很久,才松了口气重新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却是:“那妈妈是不是不能离婚了?” 楼川坦言:“走完流程后,你和你的妈妈都能正常生活。” 不用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 听到这消息,小姑娘的眼睛总算有了亮光,“真的吗!” “真的。” 楼川点头确认,而后放慢了语速,试探地问:“可以告诉警察叔叔,蒋中诚有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吗?什么都可以说。” 蒋媛闻言抿了抿唇,下意识看向身侧,感受到妈妈柔软的掌心轻拂着自己的发顶。 “不怕,想说什么就说,妈妈陪着你。” 在温柔的庇护下,蒋媛重重点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警察,说:“我是有天发现妈妈身上有伤,才知道那个人变了。” 她以前会喊那个人“爸爸”的,但现在…… 语文课经常有“我的父亲”、“我最钦佩的人”一类的作文题目,以前她总会把自己的爸爸写进去。因为爸爸是她见过最优秀、最亲和的人,她希望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好爸爸”。 可是他变了,他伤害了她的妈妈、他的妻子。 蒋媛攥着妈妈的手,闷闷地说:“那段时间,妈妈脸上总有巴掌印,手臂上背上全是淤青。我没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打人的,但每次放学回家,就会发现妈妈身上又多了很多伤。我问妈妈发生了什么,她只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这段时间先住在同学家里。” 毛芝为什么没有和女儿说实话,而是让她躲开,在场的成年人彼此心照不宣。 楼川也领会地点了点头,问:“那你成功搬出去了吗?” 关于这件事,校方没有和警方提过,应该是学生私底下的往来,但如果蒋媛能向老师求助,应该会更稳妥一些。 但当时的情况,小姑娘能逃出原生家庭已经是万幸。 可蒋媛的回答却意味着不幸。 她摇头说:“他好像知道我在哪里,我还没到同学家,就被他找到了。他把我关在房间里,哪都不让我去。” 楼川皱眉,进一步确认:“所以你一开始没去学校上课,是被蒋中诚限制了自由?” “嗯。”蒋媛五官皱缩,回忆过去时,表情是无法抑制的痛苦,同样控制不住的,还有她细细的抽噎声,“他威胁我,如果再乱跑,就打死妈妈,我听他的待在家里。” 楼川抽了几张纸递过去,“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刚才毛芝说,她是趁蒋中诚不在家,把锁砸了逃出来的,没提到蒋媛的事。 蒋媛抹着眼泪说:“那天他给我穿了漂亮裙子,说要带我出去吃饭。我问妈妈能不能一起,他不肯。到饭店以后,我看到桌上坐的都是叔叔,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奇怪,我不喜欢。后面我说要去厕所,其实是偷偷跑掉了。” 楼川的视线在蒋媛和她妈妈身上游移,问:“那你们后面是怎么碰头的?” 毛芝接过话头:“我听到蒋中诚要单独带孩子出去,就觉得不对劲了。等他们出门,赶紧砸了锁跟上去。本来要找他理论的,看到媛媛从饭店里跑出来,我就赶紧把人接走了。” 蒋媛在旁边点头,附和妈妈的话,补充说:“我们没走多远,感觉有人一直跟在后面,妈妈让我把所有东西丢在路边,然后一起跑到了这里。” 小姑娘眼神单纯天真,似乎并不清楚亲生父亲对自己的意图,从始至终抱怨着那个人对妈妈的暴力行为。 楼川垂眸静默着整理思路,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再次看向蒋媛,他说话时断时续的,始终留意着她的情绪,问:“你进那个包间后,他和叔叔有聊什么吗?他们有介绍过自己吗?” 蒋媛的抽噎声中断,双眼红肿地怔了怔,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害怕,没听……” 见她状态不好,楼川没再追问细节,转而询问毛芝,她们丢下手机的大概位置,警方想去找找看。 毛芝应声,在电子地图上画了个范围,说:“就在路边的草丛里,我让媛媛把东西藏深一点,故意要他多找一会儿,好拖延时间。” “警察叔叔。” 蒋媛的眼睛酸涩得不停淌着泪水,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哽着声音说:“我不知道吃饭的那些叔叔伯伯是谁。但那个人之前把我拉进一个群,里面也有好多叔叔伯伯。他让我平时发发语音,要说好话,嘴巴要甜。” 群? 楼川视线朝毛芝的位置投去一眼,想起她之前提到,曾见过蒋中诚手机里有个疑似传播淫|秽信息的群聊。 他问:“什么样的群?” 蒋媛懵懵的,是毛芝说:“就是微|信群聊,里面大概十来个人。” 微|信群聊? 不是cu? 楼川讶异,见毛芝给的位置在江安辖区内,立即叫人过去看看还有没有找回的可能。 “叔叔。” 蒋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主动走到楼川身边,眼中满是期望地请求道:“那个群里还有其他女孩子,我逃出来了,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叔叔,可以请你帮帮她们吗?” 第95章 “喂, 头儿!” 楼川拿着手机跨步上车,听筒里传出的是方皎的声音,他应声:“你说。” 饺子:“我们找到蒋媛的手机了,你绝对想不到, 她手机被藏哪儿了。” 楼川闻言, 眉微挑着看向旁边的柱子。 刘柱试着猜:“不是说埋路边灌木丛里了?” “被刨出来了。”方皎说着, 听筒那头又响起敲击铁箱的“咚咚”声。 她接着说:“我们在附近转了一大圈, 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结果发现就在旁边的公益捐款箱里。这手机不便宜, 半年没丢也是稀罕了。” 他们打开捐款箱的时候,里头只有一堆垃圾,没人打扫也没人管理,大概只具备“打卡”意义。 楼川有点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于是道:“带回去给小刘看看。” 第103章 “嗯,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了。” 他们的车朝着江安的方向,一路驶上高速。来的路上花了不少时间,返程倒是一眨眼的功夫。 刘柱平时开车也很稳, 但考虑到今天车上坐了个伤患,他握方向盘的正经架势说是在考科目三也不为过。不过回警局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又堵了。”柱子忍不住吐槽。 前面的游乐园是回去的必经路段,每次都要排队同行, 和交管那边说过很多遍, 得到的回复都是他们也没辙。 柱子斜斜瞥了眼后视镜, 见他楼哥正一脸忧愁地望着窗外。 趁着排队的空档, 他也转头朝车窗外望去。湛蓝的天空下,斑斓的彩旗在阳光下飘舞, 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中,时常有孩童的嬉笑声。 女孩被父亲的鬼脸逗笑,露出豁口的门牙,蹦蹦跳跳地喊着要骑大马,父亲甘之如饴地蹲下|身,把女儿抱到肩膀上,父女的互动映在站在一旁的女人眼中,她欣欣然笑着,举起手机将这幸福时刻记录下来。 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让刚结束家属谈话的刘柱不免感慨,叹了口气说:“楼哥,你说如果蒋中诚没有鬼迷心窍,他们一家人应该也会这么和和美美吧!” 楼川顺着刘柱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平静地说出残酷事实:“那个房间里,收藏着蒋媛婴儿时期的日用品。” 刘柱说不出话了,默默在心里暗骂着那个丧尽天良的父亲,见车流开始活动,他立马跟上前车。 楼川的视线再次回到窗外,心中悄然盘算着: 还没正式约会过呢,要不下次轮休,约沈规来游乐园逛逛? 想到那个人,楼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啪嗒啪嗒打字飞快。 楼川:【干啥呢?】 屏幕却迟迟没有新消息弹出。 —— “邹主任,报告出来了。” 贺安安带着检验那边刚出的报告回来,路过沈顾问时,顺手给他递了一份。 邹洋歪头瞥了眼微生物检测结果,了然地点了点头,看向台子上的死者总结尸检结果: “死者肺部大小、重量异常,气管、支气管均有泡沫,胃内有大量溺液,左右心脏内心血颜色不一致,肺部、肝脏、肾脏、骨髓均检测出微生物。” 旁边的助手一一核对,点头确认,抓紧时间整理成检验报告,专案组那边催着要。 “整理一下吧。”邹主任发话,其他助手立即接上收尾工作。他走到旁边监督,用肩膀头子撞了撞沈规,小声说:“我听说这人的外界评价非常好。” 说是获得了美容院下属的一致好评,手底下的客户也给他送了不少锦旗。 沈规闷闷应了一声。 邹洋不禁呵笑:“然后在背地里耍阴招?” 他啧了一声,又道:“不对啊,医美贷款的事,那么大个美容院,上百号员工没一个知道内情的?” 骗鬼呢? 沈规:“他们是这么说的,项目套餐和患者沟通,都由蒋中诚自己负责。” 邹洋抿了抿唇。 沈规看出了他严重的不置信,说:“他们说了不算,萱颜所有员工及投资人的转账聊天记录都要接受审查。” 道阻且长,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规摘下手套,从口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见楼川不久前给他发过消息,顷刻间他刚才谈论蒋中诚时眼中的冷淡消融,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几分,话没说完,脚步已经开始往外走。 “楼川应该快回来了,检验结果我等会一起告诉他。” 邹主任嘴角撇得快掉地上了,话里满溢着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惋惜:“行行行。” 穿过灯光冷白的狭长走廊,沈规边走边回消息:【刚刚在解剖室。】 他的消息刚发出,没等几秒就得到楼川的回复:【我在技侦,上楼找我?】 沈规收起手机抬脚往楼上走,明明马上就能见面,他还是没忍住再次拿出手机回消息:【马上到。】 曾经在他看来有些浪费精力的行为,眼下无比有趣。 没进技侦科的门,就能听到里头传出的杂乱键盘声。 门后的一排排电脑中,楼川的颀长身影最为瞩目。沈规脚步静默地靠近,没有出言打扰,在一旁无声观察着。 然而沈规刚进门,楼川就注意到了他,等人靠近后转头问:“邹主任那边结束了?” 由于遭遇了袭击,楼川不止伤了肋骨,手臂也有多处擦伤,除了怕长辈担忧,回家那天穿卫衣遮了遮,在队里他都是穿无袖背心透气。 常年的外勤在他手臂上留下晒痕,黑白分界线明显,可从未懈怠的健身习惯让他的手臂看起来结实有力,不论白皮还是黑皮,都能看出肌肉线条。 沈规强迫症犯了,自然地伸手抚平楼川手臂上翘起的绷带一角,颔首说:“确认蒋中诚为溺亡。” 他话声一顿,目光迅疾转向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源头,发现出自小刘警官,他微微歪头无声询问。 眼见自己偷看被抓包,小刘心虚地忙转过身面向电脑屏幕,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饺子拿过来的那家手机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泡了点水加没电,数据我找回七八成了。” 他在电脑上操作手机界面,指着聊天记录抬头看向楼川问:“楼副,你说的群聊是这个吗?” ——蒋中诚和蒋媛都在,且有众多男性的群聊。 楼川跟沈规同步了手机的由来后,走到电脑前俯身定睛细看。 小刘瞅他这伤,忙起身让座:“楼副,你还是坐下看吧。” 楼川也不推脱,说了句“谢谢”就拖动鼠标往最早的聊天记录滑。 “沈顾问,给。” 沈规闻声看了眼递到自己面前的冰红茶,又顺着握紧瓶身的手上抬视线,望着对面的小刘警官,浅笑着答谢。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略带拘谨的善意,应该是听说了他在专案组里说的话。 小刘没话找话地说:“这个群聊很早就被解散了,我看到了不少熟人。” 熟人? 沈规随即往电脑屏幕投去目光,神色逐渐冷肃。 楼川握着鼠标的手顿住,轻嘶一声低喃着:“除了蒋媛自己,这头像是蒋中诚的,造梦者是董芸,l是罗群,这几个是焦荣信、赖嘉明、顾昊、邱晨。” 虽然有人没有修改群内昵称,但警方调查过他们的个人账号,认得他们的账号信息。 沈规站在楼川斜后侧,身体前倾时,手臂微微擦过他的肩头,伸手指着id为“d”的头像说:“这是杜一凛。” 好耳熟的名字。 楼川噤声回想,他记忆力极好,很快有了印象,转头问:“从舒月酒店逃走的那个?” 先前警方根据753号大棚里酒店洗漱用品包装,追查到一名嫌疑人。该男子同时间段登记多处酒店,于是警方怀疑其目的,最终发现该男子其实是在安装偷拍摄像头。 当他们追到嫌疑人刚刚登记的新酒店时,发现他提前一步逃离了警方视野。 沈规点头,斟酌着透露一条线索:“他人现在在杨局手上。” 楼川反应过来后,惊奇地“嚯”了一声,笑着问责:“合着沈顾问那么早就摆了我一道?” 沈规眨了眨眼,微扯嘴角,不做解释。 楼川就没想真追责,指着另外几个头像问:“那x、m、q就是谢嵊、苗伦和琴莱?” 沈规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是的,符合他们的取名习惯。” 谢嵊虽然是十来岁偷渡出国的,但后来一直在柬埔寨生活,中文水平并不高,另外两个更别说了。 杜一凛是他们中学历最高的,他自称是在国内工作屡屡碰壁,所以想在国外找找机会,但实在没钱混不下去,于是跑赌场想搏一搏,结果输了个底朝天,但因此认识了谢嵊。 也是考虑到杜一凛的重要性,调查组将其锁定为首要目标。 “这几个都确认的话……”楼川指尖滑过屏幕,落在了其中一个头像上,眉心越皱越近。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头像是邱怡婷的? 之前为了举报沈规,邱怡婷把手机给警察看过,留过底的,楼川后来查阅过记录。 他点开账号信息,排除撞头像的可能,微|信号就是邱怡婷本人的。 令他不解的还有一件事—— 从入群提示来看,蒋媛的确是被她的父亲蒋中诚拉进来的。 董芸邀请了手下艺人顾昊入群。 赖嘉明、罗群等人都拉了其他人入群。 而在他们发出邀请前,会先发一条视频,经过“x”的同意后,才正式拉人入群。 视频的内容,无外乎是受邀者的隐私视频。 从这套邀请流程上看,cu的会员制应该就是沿用了这套模式: 想要留下获益,必须先留下你的罪证。 真正让楼川脸色异变的原因,是他发现邱怡婷的入群时间比邱晨更早。 第104章 邱怡婷是被苗伦拉入群聊的。 第96章 【邱怡婷:苗伦哥哥, 我爸同意了。】 审讯室内,灯光比前几次见面都要昏暗,依旧晃得杜一凛眼睛疼。 他举着手想挡挡打在眼前的光,限制行动的手铐在动作间发出震耳的磕碰声, 只得被迫眯着眼, 看向阿渡手指着的聊天内容。 几天不见, 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什么事情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实在叫人生厌生寒。 杜一凛很讨厌谢嵊那种在背后耍阴招的小人,但那种人,你只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轻信他的糖衣鬼话,就能躲掉大半。 可阿渡不一样, 他就像一把被人弃置在角落的钝刀, 当你觉得他并无威胁,从而掉以轻心时,这把刀就会趁虚而入, 刀刀往你要害里戳。 这样的人,只要走进他的视野里,从此再也无法安生。 杜一凛以前就知道谢嵊在和阿渡斗,一开始他不以为意, 直到自己也被算计, 才懂得谢嵊不只是争权, 也是为了自保。 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 阿渡还安然无恙地待在警局,杜一凛不傻, 看得出谢嵊八成没能得手。 沈规轻掀眼皮,指尖再次敲击屏幕,冷声重复:“这个群聊,是什么?” “你查到了?”杜一凛愕然,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的能力。 早知道他就劝劝谢嵊,拉上阿渡一起干了。 沈规:“你们被警方盯上,逃不掉的。” 看来他不是阿渡的事,杨局这边并没有告诉杜一凛。 他顺势变幻了审讯路数,语调放缓地说:“你不是主谋,没必要替背后的人扛事,配合警方调查才有生路。” 如我。 杜一凛听懂了阿渡的暗示,这是给他重新站队的机会? 他咬了咬唇,不敢再忽视面前的威胁,顶着灯光将视线聚焦到面向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说了实话:“这个群说白了就是军令状,也是cu的运营雏形。” 沈规:“军令状?” 杜一凛点头:“既然大家上了同一条贼船,肯定是要捆绑到一起的,要死一起死。” “不怕被查到?” 沈规垂眸看了眼蒋媛的手机,真是好大一个把柄。 杜一凛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说:“cu刚做好的时候,我跟他们说目前安装不方便操作,远程接管过他们的手机,把之前的聊天记录全删了。” 沈规想明白了,因为蒋媛半年前就脱离了蒋中诚的操控,后续没有安装cu的事,聊天记录才得以留存。 “她,你有印象吗?” 杜一凛顺着沈规的指示,看向屏幕上的头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怎么没印象,和她这种人接触过,很难不留印象。” “怎么说?” “她啊,真是个很残忍的女人。”杜一凛忍不住啧舌唏嘘,随后突然问,“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什么摩?” 他一时没有头绪,把玩起了束缚着自己的手铐,嘴角的笑意隐晦,“你也知道苗伦那人什么德行,我们刚到江安不久,他就管不住老二,自己跑会所找乐子,结果喝多了,随便拉了个女的进包厢。后面谢爷怕出幺蛾子,让琴莱去找人,发现已经出事了。” 沈规眉心一紧,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明白杜一凛刚刚忘掉的那个词是什么。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他还是要确认:“被苗伦带走的人,是谁?” 杜一凛:“你明明猜到了,就是邱怡婷。也是闹了妖了,她好像对这件事并不抗拒,我们本来打算拿钱了事的,没想到邱怡婷反过来跟苗伦示好,说想继续跟着他。” 说着,他指了指手机屏幕,“要不是邱怡婷把她爸拉下水,我们哪有办法在短时间找到这么方便的场地?” 沈规平静的神色略有波澜,交代陪审警员继续向杜一凛核对群聊内容,转身便朝门口走,离开前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杜一凛。 “我一直不明白,以你的学历和能力,在国内未必混不下去,为什么选择出国,又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杜一凛定定地注视着他,豁然笑出了声,后仰靠在椅背上,反问:“我名牌大学出身,在校期间奖项无数,从实习开始就能参与重大项目。结果就业时告诉我,这些都不重要,我这种技术岗也得陪客户、拉业务,每天都要面对做不完的工作、傻逼一样的领导,工资到手只够我生活。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呢?” 他也想为自己讨要个说法,但领导说,现在毕业生多如牛毛,他不干有的是人干,不爱干滚蛋。 所以他滚了。 杜一凛得意地笑着摊手:“你看啊,国内就业市场容不下我,可我搞出的系统让这么多人着了道,到底是谁不配?” 沈规眸色深沉,转身要走,就听身后的杜一凛又问:“阿渡,你能赢的,对吧?” “嗯。” 沈规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进隔壁观察室,抬手刚要敲门,面前的门板先一步从里被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楼川的脸半明半暗,但望着沈规的目光沉静温和,拧开泡着胖大海的保温杯,倒了杯给他递过去。 保温杯的主人杨局:…… “先前查到别墅的时候,我们就觉得奇怪,邱晨要承担的代价和风险远高于利益,对他来说几乎是赔本买卖,但不论我们怎么问,他都不肯老实交代,原来还是因为他的女儿。”楼川说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对上杨局投来的目光,立马殷切地给他也倒了一杯。 杨局这才满意,杯中腾升的雾汽蒙蔽了他的镜面,他低头吹散,视野重新回归光明。 “你们打算怎么查?邱晨现在咬死了要把罪全背自己身上。” 邱晨不肯松口,邱怡婷那边就不好接着审。 到底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警方查案还是需要考虑公序良俗。 楼川扭头与沈规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问题的答案—— 能撬开邱怡婷嘴的,不是邱晨,而是苗伦。 “咔哒。” 楼川放下手中的纸杯,拿起蒋媛的手机,眉心紧而又松:“我先约好心理医生。” 邱怡婷吃准了警方不能对她使用强硬手段,但她必须接受调查。 楼川的话声才落,隐约听到震动声,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没有新消息,旋即将视线投向身边的沈规。 见沈规正低着头回消息,楼川想看又顾及个人隐私地不敢看,于是站在旁边杵着。 “是江安大学的何教授。”沈规主动开了口。 他的反应让一旁的杨局感到新奇,脸上的笑意逐渐有了真情实感。 沈规对楼川展示手机屏幕,说:“他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专案组的调查进度从涉及到流量明星后,就不再是秘密了。 “河里捞出剧组同款道具箱”的消息,在钓鱼群和微|博热门话题底下不胫而走,所以看到何序带着截图找他时,沈规并不觉得意外。 楼川瞥了眼屏幕,视线平移向沈规时,眼底多了几分顾虑。 江安大学迫于舆论压力,停掉了沈规这个学期的课,学校里难免有些不好听的传言。 出于案件需要,他是挺想请何序这样的专家来队里一趟,要不到时候让沈规回避一下? 找什么理由好呢? 还用小蛋糕当借口吗?这理由都不新鲜了。 没等楼川想出新点子,沈规笑容无奈道:“他既然会主动来找我,就表示他不相信网络传言。” 楼川怔了怔,反应过来自己确实在沈规的问题上容易钻牛角尖,坦然承认错误:“嗯,是我想多了,你说得对。那麻烦沈顾问请何教授来一趟?” 沈规清楚自己是个爱藏心思的,所以在面对坦率而直接的真心时,他对后者的选择在此时近乎不再犹豫。 “好。” —— 河道边的现勘队伍未散,明明地方偏僻,还是引得不少路人围观。 何序眼看着车没办法继续往前开,只好停在路边下车。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荡一圈,落在站在树下的人影上,那人虽然戴着口罩,可身量和体态实在无法令人忽视。他正要挥手打招呼,突然卡了壳:“沈……” 警戒线外的外来车辆刚停,便引起了沈规的注意。他含了含下巴,缓步走近为来人拉起警戒线。 留意到何序眉目间的迟疑,沈规重新自我介绍: “沈规。” 何序接受得极快,向对面伸出手,道:“那我们这算重新认识?” 他悄悄观察着四周,发现依旧有不少警员对走在前面的人打招呼,看起来完全不受风波影响。 看来他的直觉没错,“沈渡”是可信的。 沈规神色淡淡,引着他往现场走去,“变的只是名字和身份。” 他还是他。 何序的接受速度极快,“其实我之前就怀疑过了。现在也好,算是正名了。” 第105章 沈规没有追问何序怀疑的始末,与他而言,往事不可追。 “嗯。” 何序的兴头没被他的冷漠冲淡,紧接着又问:“学校那篇公告……也是没办法,等事情过去,警局会不会替你和校方解释?” 沈规双唇微抿,按照他原先的计划,等案子结束后,他未必会留在国内。 但这是他的个人想法,说出口时变为:“这些事,等案子结束再考虑。” 何序领会地重重点头:“行,那我们先谈正事?” 沈规欣然同意,将手里的数据报告递给他,“气象和水文那边调的。” 又指前方,“道具箱还在现场。” “给,你要的初勘报告。”高队带着报告走来,同何序点头礼貌问候。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遇到难搞的工作 第97章 本就是为了倒推道具箱落水点准备的材料, 沈规接过现场报告后,转手递到何序手中。 何序粗略翻看,确定数据齐全后,说:“我约了几位同行线上协助。” 毕竟可能会拍到现场, 需要提前和警察说一声。 高元民领会, 转头喊了个警员过来协助。 何序瞧了眼线上会议的人数, 趁着还没到齐, 抬眸看向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的沈规,正欲言又止时, 对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何序干笑了一声,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你和楼副队……” 他记得,上次楼副队来接人时,沈教授表现出的状态是卸下所有防备的散漫。 他从未见过哪样的沈教授。 何序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太合适,但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错过这次, 他和沈教授估计要很久见不上面。 与其悬在心上惴惴不安,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 沈规没有避讳地干脆承认:“嗯。” 他在楼川眼睛里见过更浓烈的喜欢,因此听得出何序问出这话的目的, 所以更要明确表态。 这样才是对楼川、对何序的尊重。 听到如此直接的答案,何序深吸了一口气,卷走盘踞在胸口的烦闷一起呼出,笑得释然:“你们很合适, 他很好, 你也是。” 说到底, 是他不够果断。 多少次近水楼台, 他都抓不住机会,也没得说什么甘心不甘心的。 “谢谢。” “那我们还是能做朋友的吧?谁不喜欢和优秀的人做朋友, 以后互为人脉?” “乐意之至。” —— “楼哥,这边。” 刘柱探路回来,从平房过道钻出,冲车上的人招了招手。 楼川取消了先前提交的休假申请,摁灭手机屏幕,捂着胸口的固定带下车。 先前找高队调的人也全都派了出去,队里还有其他案子要跟,实在抽不出人手。 他刚回家里躺下,想到队里其他人都在外头跑,连沈规都没闲着,立马感觉床上长了刺似的,缓了缓就又回来了。 没辙,这辈子劳碌命。 楼川阔步跟上柱子的步伐,确认沿路的门牌号,这里的确是邱晨档案里的老家。 “我刚才敲过门了,没人应。”柱子说着又要敲门。 他看过产权登记,房子是有户主的。 铁门被敲响的咚咚声在寂静的街区回响,引得邻居也不免好奇地探出头。 “你们找谁?”邻居问。 楼川客气询问:“请问这家人是搬走了吗?” 邻居:“早不住这儿了,贪便宜买凶宅,没住几天就吓跑了,屋子空着好几年了。” 楼川微诧,问:“凶宅?” 他记得这间屋子没有报案记录。 邻居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想惊扰留存在房子里的亡灵。 “都是那些不做人的东西害的!” —— “叩叩叩。” 躺在病床上养伤的苗伦抬眼,看清来人后,一双幽幽绿眸更加阴冷。 高队是来确认证据链的,直接拿出现场照片,递到苗伦面前,沉声问:“知道这个地方吗?” 几位专家的合力推算了大概的落水点,警方在附近水域地毯式搜索,最终在一座桥边有了线索。 他们在附近泥坑里找到了一段轮胎印,又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件剧组工作人员的制服。 苗伦瞥了眼,一如往常地保持沉默。 高元民半点不急,又拿出一份dna检验报告,样本是从制服上采集的,结果显示与苗伦高度匹配。 “看得懂中文吗?”他说着,好心为苗伦复述了报告上的结果。 苗伦闻言冷呵,完全没有要为自己辩驳的打算。 高元民再次问起邱怡婷想和他见一面的事。 苗伦一脸的兴致缺缺,却在听到警察提到谢嵊后,屏住呼吸刻意倾听。 “我们的人封死了上下山的所有路,谢嵊和琴莱身上带的物资能成几天?” “你们是抓不到谢爷的,很快就结束了。” 苗伦的笑声仿佛是从喉口挤出,令人听着耳膜发痒。 很快就结束了? - 苗伦的话被高元民原封不动地发给专案组其他人。 沈规垂眸扫了眼消息内容,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邱怡婷身上。 少女蜷着身体躺在床上,长发遮住了她的面目,藏在阴影之下的眼睛却直勾勾地观察着坐在对面的人。 他不应该在这里的。 他为什么没被警察抓走? “知道我是谁吗?”最终是沈规打破了沉默。 见邱怡婷不语,沈规冷静道:“我一直是警方的人。” 全然没想到这个可能,邱怡婷霎时抬头瞪目,眼神颤抖得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不方便靠太近,沈规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照片,递给一旁的女警,由她代为转交。 “谢嵊让你用照片干扰警方调查进度,这法子倒是给了我灵感。那你看看这些照片呢?” 邱怡婷起初是不想看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照片中的熟悉身影。 ——苗伦? “他以前就管不住自己,身边的情人数不清有多少。” 沈规说着,凝视着邱怡婷的眼眸中,仿佛写着: 你并不是特殊的那个。 邱怡婷捏着照片的手攥紧,关节透着瘆人的白,紧咬着牙关强忍情绪,发出咯咯的磨牙响声。 “叩叩。” 沈规循声转过头,瞧见门口的身影后,紧凝着的眉心舒展,将手机放在腿间,左手拉了张凳子到身边,示意楼川坐下。 然而再看向邱怡婷时,他眉眼间再次爬上冷意。 “前段时间,你一直住在海岛民宿里吧,警方在房间里采集到了多个dna样本,有你的也有苗伦的。” 邱怡婷呼吸更慢,眼底逐渐泛着泪光。 她该说自己是被胁迫的。 但沈规接着说:“警方在民宿房间里没找到挣扎痕迹,同样的,你被琴莱苗伦带走时,既没有呼救也没有尝试逃脱。” 少女来不及为自己申辩,只得在恐惧中颤抖,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勉强得到安全感,却还是有微弱的啜泣声传出。 大概是顾念邱怡婷的情绪,沈规接着聊起了她的家人:“警方查到在cu问世之前,你们私下还有个群聊,邱晨是被你拉进去的。” 少女的哭声明显停了一瞬。 “你被带走后,邱晨虽然担心你,但想到苗伦不会对你动手,所以一直不肯配合调查。后来得知苗伦出事,你落到谢嵊他们手上,而谢嵊未必会好好待你,他才肯松口。现在,你爸想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头上,坚持你是个受害者。” 沈规平时就沉稳,现在语速缓慢也不会显得奇怪。可他暗藏审视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邱怡婷的眉眼间。 听到苗伦的过去,她是气闷的,紧闭着嘴担心泄露情绪。 但她的这些小动作在他提到邱晨时,反而少了很多。 楼川微微眯眼,无声扣了扣沈规的掌心。 他们先前观察过邱晨和邱怡婷的会面,当时以为邱怡婷是听说苗伦也在医院,所以情绪外放得比以往直接。 但刚才沈规分开提及苗伦和邱晨,邱怡婷的反应明显有差异。 楼川偏过头看向提前预约好的心理医生,无声地交换视线,默契地代替沈规接下去说:“在来医院前,我去了趟你们的老家。” 邱怡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只要她有应激反应,医生会从旁协助,但现在看来,她有意识想继续听下去。 楼川遂了她的心意,接着说:“你是非婚生子,户口落在邱晨名下,而邱晨一直没有婚姻登记。我之前还奇怪过,后来和你们老家邻居打听,才知道邱晨明明犯了法,却一直逍遥法外。” 邱晨在老家时是迪厅老板,看上了常来店里的女客人,起了不轨的心思。于是在后来的一天夜里,他强迫对方发生了关系。 第106章 女方家里不想声张,愿意接受私了,拿了邱晨的钱,就把明明遭受侵害的女儿送给了邱晨。 女人想过逃离,但不久后发现自己怀孕了,邱晨知情后,强行把她绑在床上养胎。 邻居说,那段时间,他们天天听到女人的哭声,直到小孩呱呱落地,从此只有婴儿的哭声,女人的声音消失了。 后来他们才听说,女人身体亏得不像话,根本就没挨过生产。 “你恨邱晨吗?”楼川望着邱怡婷问。 只见原本哭哭啼啼的少女缓缓抬起头,脸上压根就没有泪水,反而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好似她对迟来多年的追责期待已久。 邱怡婷眨巴着眼,含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好奇问:“你是怎么发现的呀?” 楼川倒是很有耐心解释:“我之前想不通,从过往经历来看,你应该是个自主意识极强的人。因为着了苗伦的道,然后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了,不惜毁掉优渥的生活,甚至还要拉百依百顺的父亲下水?这太奇怪了。” 除非她现有的一切,其实都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他动了从源头查起的想法。 “你们老家邻居说,邱晨可能是怕你长大了听说什么,才着急卖掉房子搬走。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有来有回,楼川也抛出了一个问题。 邱怡婷脸上依旧挂着笑,却看不出多少真心。她歪着头,微鼓着腮帮子娇嗔: “叔叔,你知道的,有句话叫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能问邻居,我不能问吗?” 笑意逐渐散去,她眼中布满了怨毒,“我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可既然来了,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拉着邱晨一起去死。” 所有人都觉得邱晨疼爱自己的女儿,只有她知道,他只是在良心不安罢了。 楼川拧眉:“可你这么做,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被cu的盯上的女性、向阳、简丹丹……她们每个人都不该遭受这样的待遇。 邱怡婷不是斯德哥尔摩,但在仇恨中,滋生出了违反公序良俗的怨念。 第98章 多可悲啊! 邱怡婷哀恸地蹙了蹙眉心, 也知道自己装得实在不像,扯唇轻笑着,仿佛在嘲笑自己。 唔,多没人性的一个人啊! 可她好像生来就没有这个东西, 因为她本就是人渣的种。 “所以我该死!邱晨也该死, 我们会一起被判刑吧!”邱怡婷字字句句说得恳切, 眼中不见半点悔意。 沈规见过很多恶人, 如邱怡婷这样骨头都是黑的,算是少见。 他凝着少女灰沉沉的双眼, 问:“所以你之前一直待在海岛上?只待在那间民宿里?” 邱怡婷明白他要问什么,坦言:“你们警察一直盯着,谢嵊他们行动不便,出行只能开车,但车的体积太大不好藏, 所以是我拿邱晨的身份证申请登船, 帮他们转移车辆。” 这样能多一条指向邱晨的罪证,不是吗? 沈规:“你开车的时候,身上带了什么?” “什么?” 听到这个没头没尾的询问, 邱怡婷一时也愣住了,现在已经没什么事情能牵绊住她了,很快就能沉下心思考,立即明白对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信号屏蔽器, 谢爷让我随身带着, 以防别人定位我。” 既然提到了那个名字, 沈规顺势又问:“所以谢嵊他们躲在海盛码头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把邱怡婷藏起来? 为了试探他的立场? 沈规之前就否定了这两种可能, 谢嵊如此惜命的一个人,不会为了别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眼下谢嵊被警方围在山里, 几乎成了笼中困兽。 可狡兔真的甘心被俘吗? 苗伦说的“很快就结束了”是什么意思?他似乎不担心谢嵊的安危。 谢嵊或许还藏着后手,是否和海盛码头有关? “不知道,除了帮忙挪车,我平常待在海岛上。”邱怡婷耸耸肩,面容中寻不到欺瞒的颜色。她本来也不在乎谢嵊他们的计划,没必要再遮掩什么。 兀地,她呼吸卡了一瞬,似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有天一大早,天都没亮,谢爷突然喊我坐船去对岸挪车。下船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苗伦押着一个女的走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 苗伦也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烂人,所以当时没想太多。 这个想法从他们初识起,她就有了。她一眼就注意到苗伦,这个眼里同样没有人性的同类。当时她就有了计划—— 借苗伦的手,杀了邱晨。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人的背后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听到邱怡婷突然提供的线索,沈规呼吸一滞,转头看向身边的楼川,正对上他的目光,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诧异。 苗伦带走的女人,难道是简丹丹? 简丹丹从出租屋逃走后,联系了李娟,两人在废弃烂尾楼交接证据后,简丹丹就独自一人离开了,此后下落不明。 警方这段时间一直在寻找简丹丹的出行痕迹。奈何她为了躲避cu幕后凶手的追杀,没再使用移动设备,花钱用的也是现金,这也增加了警方的锁定难度。 “我让阿东警官调过车辆登船申请记录。”沈规说。 当时他只查了琴莱常开的那辆车,现在按照邱晨身份证的申请记录倒查,应该能找到苗伦的用车日期。 楼川颔首:“好,我让指挥中心和码头调取灯塔附近的所有可用监控。” 他起身要走,将要出门时,回身走到了邱怡婷床前。 “你的存在不是没有意义。” 邱怡婷惑然抬头,以为警察是要说什么伟光正的话,来教育她这个无耻至极的人。 却听楼川沉声说:“去你们老家调查的时候,我还联系了当年给你母亲接生的医护,他们对你母亲的印象很深。医生说,你母亲没有产检记录,是羊水破了直接送来医院的,本来他们不想收,但眼看着就要一尸两命,还是把你们送进了产房。” “他还说,你母亲当时瘦到了皮包骨头,浑身上下肚子最大。从经验来看,八成是下不了手术台的。你母亲自己也清楚,一直抓着助产士的手,说一定要保小,还说有话要让她帮忙转达给邱晨。” “她说,我恨你邱晨,死了变成恶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但孩子是无辜的,如果他能平安来到这个世界上,让他替我走一遍无灾无祸的一生。” 楼川深深地注视着邱怡婷,“你母亲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他不想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评价一个没有得到过完整家庭教育的孩子。 如果她的世界早已扭曲,那就把缺失的部分补齐。 邱怡婷双眼木然地坐在病床上,一时间,怨恨、算计、大仇得报的庆幸都被抛之脑后。 她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母亲? 她从小就没有母亲,只有和邻居打听时听说过这人的存在,邱晨更是不会和她提起。 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却要在无知无觉时,背负她没走完的人生吗? 邱怡婷觉得自己应该要难过,或者嘲讽那个女人的愚蠢,可…… 她不会。 不会这么做,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楼川临出门前,对观察了全程的心理医生低声嘱咐:“医生,邱怡婷就拜托你了。” 医生点头:“我差不多了解情况了,楼副队放心。” 真是可怜又可恨的孩子啊! 但新闻里那些遭遇侵害的女孩们又何其无辜呢? —— 山风飒飒,穿梭在黑夜林间,呼声犹如悲痛的喊哭。 “就剩这些了。”琴莱低着头,清点所剩无多的储备粮。 大概撑不了几天了。 算了,他不吃也没事,但谢爷一定要撑到离开的时机。 可又能撑多久呢? 琴莱满脸忧色,望向正站在树下接打卫星电话的身影。那背影镇定从容,不见丝毫慌乱,仅是远远看着,琴莱的焦躁也逐渐散去大半。 谢爷一定会有办法的! 从小到大,谢爷都是最后能取得胜利的人。 可只看背影,他如何能看清谢嵊此刻阴翳冷肃的脸? 谢嵊紧攥着手机,愤恨得几欲将它捏碎。 听筒里刚刚传出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除掉阿渡后,会有人接应你。” 时隔多日,先生终于又一次联系他。 有人接应是好事。 杀了阿渡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可这两件事同时出现,无疑成了威胁。 如果没能把阿渡杀了,他恐怕也走不掉。 谢嵊喑哑低呵,是了,他也是颂猜那条可以切断的尾巴。 可他不甘心。 他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才走到今天,就这么落到警察手里,他不甘心! —— “滴滴!” 第107章 小刘揉了揉跳一天的右眼皮,循声转头看向被转拍的手机。 还是吴寒的那部。 由于后台管理员突然间没了音讯,cu群聊最近安分了许多,可还是有人自发地往群里发布视频,只为获得其他人的感谢和称赞。 可突然弹出的新消息却让小刘瞪大了双眼,连忙拨通了高队的电话。 “高队,出事了!” 手机屏幕中,所有群聊同时收到一条来自管理员“x”的消息。 【x:我知道你们在窥屏。那就一起玩个游戏吧,捉迷藏怎么样?】 同文字信息一起发出的,还有一段视频。 画面中,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双手被紧捆着吊起,脚下是泛着寒芒的无数铁钉。 吊的位置不算高,或者说周围的空间看起来十分阴暗狭窄。 被绑着的人似乎已经撑不住地往下坠,双脚扎进钉子尖端,淋漓鲜血淌了一地。 盯着小刘传过来的视频,楼川快步往技侦赶。 不用沈规帮忙做形态分析,他还是认出了视频里的人。 是简丹丹! “嗡嗡、嗡嗡。” cu群聊的这条威胁信息不知被谁发到了网上,一石激起千层浪。 楼川扫了眼发布人,拧眉复述名字:“戚文卉。” 小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 “电视台的实习记者,简丹丹的同事,李娟的下属。李娟被调查后,主动交代戚文卉只负责整理硬盘里的资料,没参与工地埋尸案,所以我们核查过后没有为难她,把人放走了。” 看来小姑娘和简丹丹当初的选择一样,也默不作声地埋伏进群聊里了。 小刘急忙问:“那现在怎么办?” 赶回来的高元民立马往外走:“我去把人带回来。” 他们着急的原因,不是因为戚文卉擅作主张,而是她这么做很可能会被那帮穷途末路的罪犯锁定位置,惹来杀身之祸。 “嗡嗡!” 桌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频频响起的提示音中,数条微博新消息弹出。 还是戚文卉的微|博发布了新动态。 视频中,女生同她的前辈李娟一样,站在了镜头前。大概是心理压力过大的缘故,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戚文卉深吸了一口气,自我介绍道:“你……你们好,我是江安电视台实习记者,我叫……我叫戚文卉。我的老师李娟,之前发布了一条有关违法软件cu的检举视频。今天由我,发布第二期。” 说到后半段,她的口条越来越流畅。 因为逐渐坚定的决心。 因为手中接力棒的重量。 视频中,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群聊截图滑过,发言人的丑恶嘴脸令人作呕。她在话外音说:“我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但就算歹徒真的来找我,我也不怕,就算是给警察提供线索了。只希望,这个世界能看到真相!” 戚文卉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在对李娟说,又像是与简丹丹和向阳隔空对话: “姐,你总说我太年轻,但我觉得年轻些也好,这样,我就能带着朝阳和希望来找你们!” 视频发出后不到半小时,话题下不断有新动态发布。 楼川原以为会是营|销号蹭热度,只打算草草看一眼后,继续往电视台赶去。 但这一眼,竟让他愣住了。 数条新动态中,都是年轻女孩的面容,她们红着双眼,坚定地、自愿地走到了镜头面前。 “我是检举视频中的受害者之一,在群聊里,我没有名字,没有人权,他们管我叫奴隶。”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轻信那些骗局。我愿意承担自己的所有错误,可那些躲在背后的人也不该逍遥法外!” “我不想以后只能穿长袖长裤,我不想以后看到镜头就害怕。我希望夜路、公厕、酒店都是安全的,我希望看向我的目光不再是凝视。” “我叫陈祺,我实名举报……” “我是蒋文茵的家属,我实名举报!” 如果一个人的声音很小,那我们一起呐喊呢? 如果这时候走到镜头下,注定要承受生命危险,那我们一起分担吧! 第99章 三十秒的威胁视频被反复重播, 屏幕前的人未觉厌烦,只盼着多看几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高队,楼副!” 小刘是跑进会议室的,发现两人都不在, 反倒看见了一脸愁容的邹主任。 “他们已经出发了?” 邹洋抬头点了点, “对, 走了有十来分钟了。” 小刘视线转了一圈, 最终落在了角落的沈顾问身上,走近了说:“沈顾问, 视频没有剪辑痕迹,发信人未使用运营商ip,定位不到位置。” 这帮人能搞出主板机房,很可能还有另外的通讯据点。 说完,他连忙给两位队长发消息同步情况, 耳朵却关注着旁边沈顾问和邹主任的对话。 “不对劲啊。”邹主任紧跟着吊起一口气。 沈顾问仍旧平静, 应了声:“嗯。” 站在后排的贺安安反应慢了半拍,但又看了几遍视频,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脸似凝上一层蜡般, 面色难看得吓人。 小刘看得云里雾里,挪到贺安安旁边,压低声音请教:“看出啥了?哪里不对劲?” 放在平常,贺安安会自嘲一句“我这个小小助理也有被人问问题的一天嘿”, 但现在, 她就连说话, 嘴里也发着苦。 “她双手没有挣扎痕迹。” 一点都没有。 小刘从警也有些年头了, 被提点一句后很快反应过来,指着屏幕上的人犹疑道:“你的意思是……” 虽然很不想, 但贺安安还是点头认同了他的猜想,出于职业的严谨,她又说出了一个残忍的事实:“脚底的伤口和出血量也不对。” 被吊着的人背对着镜头,虽然没看到其他伤口,但凭借着经验,她推测可能另有蹊跷。 作为师父,邹洋默默关注着贺安安,对她的结论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过神来后,指着沈规右耳上戴着的耳机,问:“你在听啥?” 沈规没立即反应,留意到电脑屏幕上的倒影后,取下耳机看向邹主任,“什么?” 邹主任没多想地重复了一遍。 沈规当着他的面拉出音轨,拖到最后一段,将频段放大。 专业技术流小刘伸着脑袋过来,看到沈顾问的操作后,没太意外地说:“是轮船鸣笛声。” 他们刚拿到视频就发现了,这个声音很有代表性,所以两位队长这会儿都是奔着码头去的。 沈规噤声片刻,重新又听了一遍。 他手边的手机突然发出楼川的询问:“是有什么发现吗?” 小刘歪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沈顾问一直在和楼副队打电话。 邹洋在旁边无语地呲牙,这腻歪的哟,牙酸! 沈规凝着屏幕上的音频波段,开口:“楼川,这是两声短鸣笛,听声音应该是同一条船发出的。” 楼川没跟上他的思路,于是直接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只船即将左转,或是从右侧会船。” 沈规从前住的地方离海边有一段距离,但在没暴露前,帮谢嵊打下手的那段时间,他有几次跟着去海边接“货”,留意过船舶信号。 “也就是说,拍摄地点可能在入海口附近,或者处于水道狭窄区域。”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两声鸣笛后,拍摄者似乎担心暴露信息,终止了视频,因此他无法确定是否有另一艘船响应信号。 “明白。” 稍微提点,楼川立马理清了线索。 他将通话切到小窗,继续重复谢嵊发布的那条威胁视频,持续放大后,目光紧锁在屏幕一角。 这就明白了? 负责开车的刘柱没忍住瞥了眼坐在副驾驶上的人,瞅着他突然就不说话了,好奇地喊了声: “楼哥?” 楼川眼皮子抬都没抬,“嗯。” 他没着急下结论,又对通话另一头的沈规说:“沈规,我手边不方便,你帮我查查登船申请记录,谢嵊那伙人近期的出入记录呗。” 沈规的应答随之响起,“好。” 苗伦和琴莱,还有他们手底下一帮小弟,开的多是套|牌车,但登船审批都是以邱晨的名义提交的,拉取表格并不难。 而且杨局调人加强码头巡逻后,申请频率锐减。 除了之前留意到的两条,“邱晨”近期还申请过几次车辆登船。 沈规盯着记录信息,眉心紧了紧,没等想通,先把表格发给了楼川。 “嗯?”楼川突然疑声。 他单手撑着车窗边,脑中思绪飞快转动,很快找到了对应的画面。 “10月11号申请登船的车|牌号,和那辆带走苗伦和道具箱的皮卡好像一样吧。” 他记得那辆皮卡等在旧街道的路口,接上苗伦后,又是七拐八拐的,消失在了视野里。 第108章 沈规垂眸整理案发时间,“顾昊死亡案是9日。” 那么9到11日之间,这辆车去了哪里? 寻找抛尸地点? 不应该,蒋中诚这么个大活人被装在道具箱里,拖越久越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苗伦蠢归蠢,但足够心狠,不会留这么久的活口。 楼川边说边整理思绪,“你们看到了吗?视频里的人裤脚除了血,还有淤泥。根据李娟和简丹丹的会面时间,她在30号前应该还没落到谢嵊手里,之后的登船记录是轧钢厂那次,大概率不是。那么9到11号,很可能就是简丹丹被抓住的时间。” 沈规意会,附和:“但那段时间没有下雨。” 楼川:“对,之前台风带来的湿度早就已经过去了,热得要死,下一场台风还没来。所以简丹丹裤腿上的淤泥,应该是在水域附近沾上的。” 临近水域、河道狭窄或临近入海口、有封闭式狭窄空间。 楼川思忖着,点开地图软件,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刘柱,“柱子,改道,去渔业基地!” 邹洋侧耳听着两人通话,没明白为什么突然得出这个结论,于是看向和楼副队心有灵犀的沈大顾问,露出求知的眼神。 沈规眨了眨眼,点开地图软件,瞬间理解了楼川的想法。 ——海盛码头附近,有个基地围场。 那里临近出海口,不论是会船还是转向,都会出现两次短鸣笛。 而且离码头只有两公里,步行也可抵达。 —— “唰唰。” 遮挡住前路的杂草被两只手拨开,可眼前事物依旧看不清晰。 胸前内的心跳焦躁狂跳,声如擂鼓,颅脑高压犹如紧箍咒,勒得眼睛酸胀,不停淌泪。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润湿干涸的唇,是咸的,是腥甜的。 怎么会和血一样腥甜呢? 哦,是逃跑时滚下山,鼻骨被撞断的血吧。 伤一定很疼,可她感觉不到,因为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低低的交谈声围绕在左右,犹如咒怨,几句就确定了她的生死。 她无力寻找确切位置,只能依稀听见: “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你怪不了别人,是你自己活该……” 活该吗? 简丹丹不知道,但她能确定,如果自己没有踏出那一步,没有吹响警示的口哨,将会抱憾终身。 临近死亡边缘,她想再说些什么,可呼吸被瞬间褫夺,体温也在极速下降。 她逃了太久,那些人应该是恼极了,现在一点挣扎的余地都不愿意给她。 她逃不掉了。 ……姐姐,你说的明天,我终究没有等到,但会有下一个人替我继续往前走。 我呢,来陪你了。 —— “嘀——” 忽然响起的口哨声引得所有人的注意。 楼川顿住搜寻的脚步循声回头,来不及思考,双脚已经往声源赶去。 “找到了!在这边!” 楼川的脚步越来越快,顾不上胸腔的钝痛,跑向了岸边的临时板房。 可靠近门口时,他的步伐却逐渐慢了下来。 门外围着其他提前到场的警员,无不面色凝重,已经有人提前给队里去信,叫人过来帮忙。 楼川屏住呼吸,踏进房门,视线紧紧凝着被吊在天花板铁钩上的人。 她一动不动,却在突然灌进屋内的海风中,如同招魂幡一般,轻轻摇晃着。 闻着屋内浓重的血腥气,即使已然知晓结果,楼川还是哑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简丹丹?” 却只有寂寥的风声回应他。 楼川将脚步放到最轻,不忍惊扰沉眠此地的魂灵。短短几米,他走了很久,来到简丹丹面前,双拳紧攥着高仰起了头。 女孩低垂着头,自颈前伤口淌出的血液晕染前襟,如今早已干涸。 有光从门外透进屋内,是新一日的朝阳。 什么捉迷藏游戏? 谢嵊根本没给警方救援的机会,他在分散警力,在猖狂地挑衅。 刘柱实在不忍心看简丹丹凄惨的死状,埋着头声音微颤:“楼哥,打听过了……这里是基地留给渔民临时歇脚的宿舍。” 九月开渔,如果渔民夜间回港,回去不方便的话,可以来这里歇脚。 因为这间屋子门口挂了“已满人”的牌,就没人再进来。 楼川压了压下巴,示意自己听到了。 再无人忍心打破屋内的沉寂,甚至现勘到场时,也默契地没有多言。 邹主任面色平静地检查着尸体,他处理过太多太多案件,情绪早不似刚入行时那样波动。 可触及女孩的躯体,还是下意识放柔了动作,极轻慢地剪开了束缚着她双手的绳结。 他似吟似唱地说:“别怕别怕。” 这样勇敢的人,会害怕吗? 邹洋觉得,应该还是会的,毕竟和他女儿差不多年纪呢。 但是姑娘啊,你别怕,警方一定会抓住凶手的。 他轻叹了一声,将绳结装进助手打开的物证袋中,仔细检查死者体表,沉声叙述:“死者致命伤在颈部,为利器切割导致的大量出血。全身……多处骨折,伴有瘀伤,多处横向刮蹭伤痕,有点像是……翻滚导致的?” 现场初检条件简陋,具体的还是得回去拍片看看。 沈规蹲在一旁久未出声,专注地观察着简丹丹一直紧攥着的拳头。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指,看见掌心真的有东西后,不免愣了两秒。 “这是?” 早已枯黄的叶片在紧攥时皱破,却是简丹丹拼死留下的线索。 这是她最后的声音。 振聋发聩。 第100章 “杨局, 楼川咨询过植物专家,说简丹丹手里抓的是香榧叶,有特殊种植区,分布范围发您了。” 杨局没着急挂断电话, 先将定位发给搜山队, “江封那边我也通知了。” “嗯。”沈规闷闷回应。 留心到通话还未结束, 杨局递了个话头:“小沈啊, 还有事吗?” 沈规又是一声轻嗯,随后问:“杨局, 你之前说事情顺利解决的话,局里愿意为我爸补办表彰。” 没料到沈规会在这时问起表彰的事,杨局一时卡了壳,但这件事他同样惦念了很多年,如今是把心声说出来: “傻小子, 我们每个人都在盼着那一天。” 他们谁都不想让英雄蒙尘。 之所以压着消息, 是知道沈世平儿子接替他父亲做了卧底,想尽力保证他的安全,后来不说, 是担心激怒歹徒,致使那些被带走扣押的人质再遭伤害。 杨局没时间展开解释,因为他敏锐觉察到了沈规刚才那番话里的异样情绪,追问:“孩子, 你想做什么?” …… 将简丹丹的遗体送上回警局的车, 楼川一扭头再找不到沈规的人影, 立马一个电话打过去。 嘟嘟声漫长, 楼川愣是憋着气一直等。 沈规为什么不接?他是不是又准备单独行动了? 等待音临近终结才被接通:“刚刚在给杨局发消息,我在你车上, 一起走?” 楼川长舒一口气,惊觉掌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汗。他忙阔步上车,和沈规无声对视,压下刚才的燥意,毫无压力地读懂了彼此的意图。 沈规说的一起走,不是回局里,而是去两市交界,谢嵊与琴莱藏匿的山上。 两人脱离林间辟出来的小路,直往深处去。 葱郁高木遮蔽天幕,可日光正盛,仍能从缝隙穿透,在尘灰轻扬的林中投下缕缕光柱,如万剑,刺穿深幽昏暗。 “这边是三队,发现可疑血迹!” 听到对讲机中传出搜山队的发现,楼川加快了赶去汇合的步伐。 看他健步如飞,全然不管身上的伤,沈规无奈关切:“你的伤没好透,走慢点。” 听说昨天高队实在怀疑楼川是装的,趁着找邱怡婷补充口供的空档,把人扭去换药室检查了一遍,最后得到“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好好休息”的医嘱。 高队沉默了一会,给出评价:“医学奇迹,不……应该叫皮糙肉厚。” 和条件反射似的,楼川真放慢了行进速度,等沈规跟上后,扭头朝他背后瞅了眼。 不等楼川问,沈规耸了耸肩感受后背的旧伤,自觉出声:“我的伤早好了。” 楼川忽然停下脚步,头顶洒下的亮光将他深黑眼瞳照亮,好似盈盈琥珀。他定定望着沈规,百转思绪化作眼底微光。 “沈规,你有没有话要和我说?” 哎呀,得到沈大顾问的关心,他是沾沾自喜的,但事出反常,这人心里绝对藏着事。 既然沈规不爱主动说,那他直接问不就得了。 听他问得直白,沈规接受得也坦然,朝前走了一步,平静无波的眼中有光有楼川。 —— 第109章 即使搜山队伍静步行进,还是不免踩上土路的枯叶,发出的碎裂声轻微,但在静谧的林中格外清晰。 “前面有个木屋。”循着血迹,小队有了新发现。 看样子应该是种植区值班用的。 小队长打手势示意队员向四面铺开,将木屋四周所有去路堵住,旋即摸出腰间别着的枪,缓步靠近。 行至门前,小队长与在门边待命的队员对视,重重一点头,木门被队员一脚踹开,霎时间无数枪口对准了门后。 木屋内狭小无光,但看得清门后空无一人。 小队长轻步入内,捡起地上的食品包装袋,拧眉道:“是最近的,人跑了?” 倏地,远处隐约响起一阵杂乱的跑动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小队长:“谁在外面?” 这动静显然不会是自己人发出的。 他紧接着发话:“留两个在这守着,其余人跟我去追!” 消息即时传给其他小队,所有人加快了速度,追捕那道在林中逃窜的身影。 “那是谁?”有人问。 对讲机传出队员回应:“看外貌,好像是那个叫琴莱的!” —— 沿海气候娇纵,上午烈日毒辣,转头就沉了天色,乌云越攒越厚,好似要坠下来一般。 山风呼啸着裹挟一地枯败,直冲谷底吹,路过未被树冠遮挡的空地,被豆大的雨点砸落。 落雨的噼啪声渐密,浇在被高温烘烤了一整月的土地上,蒸出一阵泥土的焦香。 无人问津的背坡,一根绳子自半山抛落。 被警方锁定的琴莱此刻单手提着件外套,里头似乎兜着什么,正往外渗出血色。 雨水带着鲜红一滴滴落下,淌了一路。 琴莱再不担心暴露破绽,顺着绳子从背坡冒雨下山。 因为他知道,有辆车在山脚下负责接应。 绳索的拉拽声被狂风疾雨淹没,他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一个趔趄栽倒,顾不上整理,紧赶慢赶地朝藏在暗处的车跑去。 “叩叩叩。” 车窗缓缓降下,司机见来人是他,不禁困惑:“怎么是你?” 琴莱拉了拉车把,催道:“先让我上车!” 说罢,他警惕地查看四周,看似在提防有人尾随。 司机也怕闹出动静,引起附近巡逻的条子注意,只好让人先上来。 “先生要你们办的事,做到了吗?” 这话的意图明显,要是琴莱没完成,他是不会开车的。 “嗯。”琴莱抬手将一头卷发往脑后捋,露出看似无辜的茶褐色眼眸,随即打开一直用外套包着的东西。 是一颗鲜血浸染的头颅。 琴莱微低下头,压声说:“谢爷被抓了,是我杀了阿渡,颂猜先生能带我走吗,我也能替他做事。” 他这话说的绝情又殷切,哪有从前跟在谢嵊身后的乖顺。 司机不屑地冷嗤了一声,暗嘲谢嵊身边最忠心的狗也不过如此。可他不敢骂出声,毕竟琴莱真把这事办成了,而先生前不久才落脚,少了阿渡和谢嵊,他身边确实缺人手,往后说不定会重用琴莱。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正要趁警察没发现他们,赶紧离开这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被旁边的琴莱一把扣住。 “你不再检查检查吗?万一,我用别人的头诓你呢?” 司机一脸怪异地看向琴莱,只觉得这人一点也不识相,不过他说得也对,看仔细点也好。 想着,司机偏过头,系着安全带的缘故,他只能伸长脖子往琴莱腿上看去。 头颅断口崎岖,应该是切割的时候很着急,刘海被血污粘着,遮住了半张脸。他不得不掏出随身的匕首,挑开那几缕头发。 他也在颂猜先生身边跟了好几年,自然是见过阿渡的。 看清头颅的真正面貌,顷刻间,他觉得有万万千千的蚂蚁爬上脊骨,动弹不得。 琴莱端正地坐在副驾驶上,笑容是一如往日的纯良。 * 一小时前。 天上雷声滚滚,大雨未至。 琴莱在山里躲了好几天,早把附近的路探熟,然而之前从跳车时受的伤没好全,最终还是在警方的围堵下,断送了去路。 他不怕被抓,反而笑得肆意张扬,再不用像从前伪装成良善模样。 警察都来追他了,谢爷那边应该能…… 琴莱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忽听警察的对讲机传出声音: “发现嫌疑人谢嵊踪迹,是否需要抓捕?” 琴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不可能!” “不可能!” 同样的惊愕在山林另一头响起。 谢嵊远远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站在背坡前,似乎等了他有段时间。 沈规神色淡淡,反问:“怎么不可能?” 他朝背坡下看了眼,“说来也巧,当年我就是从崖下爬上来报信,才骗到了你的信任。” 报信? 谢嵊屏住呼吸,头皮发麻,往日的记忆如浪潮涌入脑海。 当年他出卖了沈世平,获得颂猜先生的信任,后来无意中发现沈规还活着,看着挺安分地在打零工。 沈世平的事,他其实是有点愧疚的,但隔着杀父之仇,即使他动过帮一把沈规的念头,可心里总有疙瘩。 直到自己差点被警察盯上,是沈规冒着危险,徒手从悬崖底下爬上来给他报信,救了他一命。 他想,这小子肯定不知道沈世平的事,否则巴不得让警察杀了他。 那时他在颂猜手下其实不太好过,场子乱七八糟,打手们也不服他。 但沈规不一样,以前他在沈世平手里帮工的时候,对这小子挺好的。出去干活时,看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总会想着多带一份回去。 沈规愿意帮他,应该是念着以前的好吧? 肯定是的! 所以,那天被沈规救下,他没再犹豫,伸出了橄榄枝。 可谁能想到,沈规和他爸一样,骨子里都是不安分的。 为颂猜做事不好吗?有钱有权有女人。这些东西,为警察做事能得到吗? 他好心给过沈规机会了,是沈规自己不识好歹,走上他爸的老路。 可是…… 谢嵊双目瞪大,质问的声音都在颤抖,话尾尖利到破音:“所以你不是阿渡,你是沈规!” 沈规看着他的眼神淡漠,“教室宿舍偷袭那次,你就有预感了吧?” 那时谢嵊冒着危险来找他,是想获取他的dna验证身份,因为在当时的谢嵊眼中,他已经很不“听话”了。 那么他脱离控制的原因是什么呢? 谢嵊能想到他和阿渡互换身份的可能,不得不说,这个人真的很聪明。 “但你把我的路全堵死了。” 面对全盘失控的局面,谢嵊无力地呵笑。 沈规能在这里截住他,恐怕附近全是警察。 他的生路,也被堵死了? 到头来,他还是满盘皆输。 “不全是。” 沈规凝视着谢嵊,冷声问:“你是偷偷尾随我爸,才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那我呢,当年我是怎么暴露的?还有,颂猜的园区最后一次被围剿,是不是你提前收到了消息?” 他的生路,也被谢嵊堵过。 还是两次。 替身阿渡后,他和那些打手打探过集团内对红伞行动的态度,听说是谢嵊给颂猜报的信,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有前车之鉴在,他主动表明只提供内部的接应工作,行动细节由联合行动的警方自行商议。 行动内容越少人知道,风险越低。 消息不是从他这边漏的,那么谢嵊又是从哪里得知? 后来的朝霞行动更不对劲,他参与的内容极少,可颂猜一伙人还是提前做了准备。 沈规确信纰漏不在自己身上,可两次行动都出现问题,他难辞其咎。 所以回国后,调查组对他有顾虑,他虽然生气,但也能理解。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第101章 谢嵊原本陷着深壑的眉心舒展开来, 低沉到谷底的心绪反扑,乐得双肩直颤。 见他笑得癫狂,沈规心底的疑惑更浓。 “你笑什么?” 谢嵊揩去眼角的泪水,“你知道吗?本来我是不打算说的, 反正现在逃不掉了, 能留件事膈应你, 以后坐牢都没那么难捱。但是……” 他目光幽幽地转向远处草丛, 没找到警方埋伏的身影,但不用想也知道, 附近肯定藏着人。他低哑的声音仿佛是从年久失修的轮轴发出,叫人背脊发毛。 “你们的人没问题,能保证别人也没问题吗?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这么固执。” 不说,只会让沈规一个人难受。 要是说了,难受的人可就多多了。 沈规神色一凛, 脑海中的思绪快速流转,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不断闪过,忽然定格在了一张脸上。 第110章 他皱眉,“索克?”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初识是在他取得谢嵊信任后,协助看守棚户区,偶遇警方在附近搜捕,他故意为同伴断后被抓, 想借机重新进入警方视野, 当时负责报信的当地警员, 就叫索克。 为了减少暴露风险, 他基本也都是通过索克和国内联系。 成了“阿渡”后,他再不方便和警局有联系, 但能通过江安大学内网给国内传消息,因此绕开了中间人。 但沈规最开始敢冒险,是因为曾偷看到父亲和索克打交道。 由于是在他国秘密进行卧底任务,行动时常受限,尤其是临时救援任务,干等着国内支援赶来再行动,基本不现实。因此,国内警方与金三角警署进行过严肃沟通,对方曾郑重承诺会积极配合救援行动,再逐级发派任务,到地方邦警局的手里。 现在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能信守承诺。 沈规眸光暗了暗,只是没想到颂猜的手竟然会伸得这么长。 亲眼看着总是面无表情的脸逐渐阴沉,谢嵊心头原本因败局而产生的失意散去大半。 “当警察一个月能赚多少,但帮我们做事,能拿到更多。你们是清高瞧不上,可总会有人心动。索克可是自己带着情报来找我讨价还价的,我想想……” 谢嵊说着,用手比了个数,“把你卖了,他只要了这么多。” 他们较劲了这么多年,最后是他输了,就连最后的逃亡,也被沈规看出了破绽。 但注视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沈规,谢嵊又觉得,如果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才能赢,那和输了也没什么差别。 谢嵊朝坡下望去,此刻的他离生路是那么近。 他双肩耷拉着,脸上只剩无奈的悲丧,苦笑着问:“我很好奇,你到底说了什么,让阿渡心甘情愿替你去死?” 那可是活生生被大火烧死啊! 沈规是疯子,阿渡更是。 沈规恢复往日的平静,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阿渡点火前的决然面孔。 “他说他记得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父母和他说,有困难找警察。” 事到如今,他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能坚守自己的信念。 但他脚下正站着的这片土地,经历过漫长的血泪洗礼,早已将使命与生命紧紧相连,凡有良知,自会坚守。 谢嵊不屑地哼了声,伸出双手投降,“行吧,我认了,我跟你们走。” 沈规从口袋里摸出手铐,上前要将谢嵊的双手限制住。 金属银铐即将扣上手腕的瞬间,谢嵊将手一抽,反扣住沈规腕骨,把人抓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迅疾拔出腰后的短刀,横在沈规颈前。 他双眼露出凶光,如果不是为了谋求一条生路,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沈规。 颂猜要他杀了阿渡才能离开,可这样受制于人的日子,他过够了。 他原想着抢了山下接应他的车离开,只要脱离警方的控制,他能搞出一个cu,就能搞出第二个。 什么苗伦,什么琴莱,他不在乎,大不了再收养几个。 现在是沈规自己不知死活地来找他,就别怪他下死手。 警察不是很在乎沈规吗? 拿他作威胁,谢嵊不相信自己今天出不去这里。 不等谢嵊开口要挟,他只觉脚尖刺痛,手上的力道随之微松。 沈规猛地踩中谢嵊的脚,同时扣住他的手腕,下盘勾腿一绊,一个俯身将人从肩头掀翻在地。 颈侧被刀划出的血顾不上擦,眼见谢嵊抬腿要绞自己脖颈,沈规直朝脊骨要害曲臂肘袭。 谢嵊吃痛一闷哼,手腕一转,刀头对准沈规腰腹要刺,却见面前身影闪身一躲,旋即,他腕骨被捉,来不及反应,腋窝被沈规顶膝猛撞,痛得再无法握住刀把。 眨眼间,沈规拎着谢嵊的领口将人摁倒在地,握作虎拳,指关节朝前,眼不眨一下地直砸谢嵊心口。 谢嵊呼救不及,甚至能听到肋骨在身体里断裂的声音,压着他的人面不改色,却浑身散发着寒意,好似是地狱而来的恶鬼。 藏在树后随时准备接应的警员目瞪口呆,这是他们文文弱弱的沈顾问? 刘柱咽了口水,“楼哥,咱要拦吗?” “沈顾问收着力呢,他有分寸。”楼川帮忙辩解,笑得眯着眼。 看沈规捶打的位置,好像是在替他报仇? 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楼川主动过去拉人:“好了沈规,再打说不过去了。” 他一把捞住沈规的腰,将人直接拉起,低头查看他的颈侧,见被划出了一长条血痕,立马扭头大喊:“饺子,带咱们沈大顾问去处理伤口!” 沈规还未从激动的情绪中脱离,肃着张脸拒绝:“松开!” “这里交给我,没事的。” 楼川低声宽慰着,他的沉稳牢靠在此时犹如一剂镇定,迅速将沈规的理智拽回。 沈规憋着口气平复心绪,视线快速从他们身上的执法记录仪挪开,微微颔首后,跟着方警官往山下走。 之所以在找到简丹丹后迅速赶来这里,是他算到谢嵊肯定会趁机逃脱。 以他对谢嵊的了解,谢嵊愿意留着重伤的琴莱,未必出于情真意切,极可能是想拿琴莱做后手。 听到搜山队发现琴莱的行踪,却没有找到谢嵊的踪迹,他立即猜到是调虎离山。 反方向、能快速脱身的捷径? 沈规给了杨局几个位置,而他和楼川守在了这个最有可能的地方。 果然,他对谢嵊了解没有差错。 目送着沈规下山的背影渐行渐远,楼川脸上的温和不再,转过身后二话没说地摸出配枪,对准了谢嵊。 谢嵊确实是个野心极大的恶人,即使知道自己没有逃生的可能,仍固执地往坡边爬。 他要做什么? 向山下的同伙传递消息? 就算自己逃不掉,也不让警方好过? 楼川屏息凝神,枪口瞄准了谢嵊的手臂,打的不是他缓缓向坡下伸去的右手,而是他的左臂。 而下一枪,擦着谢嵊的脸侧,打在了地上。 “别动!” “楼哥!” 楼川的警示和刘柱的提醒同时响起。 看清谢嵊没伤到要害,刘柱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下。 然而枪声响起的瞬间,沈规也停下了脚步,不敢置信地回头朝楼川的方向望去。 为什么开枪? “报告里写,楼川发现嫌疑人意图求救,因此开枪警示。如果要追究,我自己承担。”楼川收枪,示意警员把谢嵊铐上带走。 他再有个人情绪也不可能真的杀了谢嵊,罪犯的后果自有法官来定。 但过去的仇,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刘柱太阳穴突突直跳,到底还是“哎”了一声。 “琴莱在哪儿?”楼川问。 刘柱指了指对讲机,“说是被夏队扣住了。” 楼川点头,离开前说:“叫救护车吧。” 刘柱连连点头。 这个叫谢嵊的,干的确实不是人事,别说沈顾问和楼哥了,他也想上去踹两脚,但这人还有用。 方皎时不时扭头朝身后跟着的沈顾问看去一眼,看他脸色不好,悄悄伸进口袋里摸了摸。 沈顾问经历了这么多事,肯定吃了很多苦,所以今天才没忍住情绪揍了谢嵊吧! 诶,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是揣了一把糖啊,怎么都没了? 沈规觉察到她的小动作,默默掀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抓零食递去。 方皎呆呆地眨了眨眼,“啊?” —— 车内。 琴莱被警方抓住后,一声不愿吭。 他早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有什么好说的? 车门再次被拉开,又一名警察上车,坐在了他对面。 琴莱认得这人,是之前一直追查他们的专案组组长。见他四平八稳地坐在对面,琴莱心下隐约有了猜测。 可真要问个结果,他难掩心酸,“谢爷……谢嵊怎么样了?” 楼川挑眉:“看来你真的很关心他。” 琴莱后槽牙咬紧,“你们不会杀他的。” 他知道,警察不会罢休,肯定要顺着谢爷找到潜逃的颂猜。 楼川却是一脸的轻松,摆了摆手故意道:“那是调查组的事,和我们专案组无关。” 他完全不把琴莱的要挟看在眼里,更是无情地发出一声呵笑,“不过看在你这么在意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谢嵊因为过度挣扎,伤得有点重。” “你们!” 琴莱怒瞪着楼川,起身要扑过去,被左右架着他的警员押住,动弹不得。 见他的情绪被吊起,楼川依旧神色自若,慢悠悠地说:“出于人|道|主|义,警方依旧会送他就医,不过会不会留下残疾,就不能保证了。” 琴莱咬牙切齿的模样全然落入楼川眼底,他上身前倾,趁势说出了自己真实的目的:“谢嵊之前要和我们玩游戏,现在我也向你发出邀请,玩一场角色扮演,怎么样?” 第111章 琴莱:“什么意思?” “如果你愿意配合警方,谢嵊能得到更好的医疗条件。” 医疗资金楼川愿意出,只要能抓到颂猜。 第102章 谢爷在警察手里, 苗伦也被抓了,颂猜先生不可能来救他们,琴莱很清楚,他们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他沉叹了一声, 问:“想让我扮演什么?” 楼川不解释, 直接拿出手机, 将屏幕面向琴莱。 无人机回传的画面中, 一辆黑车此刻正藏在坡底的树下。如果刚刚放任谢嵊离开,大概率会被这辆车立即接走。 琴莱仅扫一眼就明白了警察的用意,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再次确认:“你会给谢嵊请最好的医生吧!” 谢爷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是落下什么伤残,他一定会觉得生不如死。 楼川:“他会得到妥善的治疗。” 就算谢嵊的伤能治好,以他在境内犯下的种种罪行, 也不会被允许离开司法管控。 琴莱被送到金三角时身无一物, 跟在谢爷身边这么多年,他真心想要的也不多。最终,他图求的只剩这一件事。 “好, 我答应你。” 他被一个背叛所有一切的人养大,所以他也选择了背叛。 “不过,你们要先准备一颗头,阿渡的头。” 听到琴莱突然提出的要求, 楼川眼皮猛地一跳。 * 乌云被狂风催着, 遮蔽了原本高悬的烈日, 滚滚惊雷声如擂鼓, 敲击着天幕,激起阵阵白光。 琴莱在警方的押送下, 走上坡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地上有打斗痕迹,双唇紧紧抿着。 谢爷应该试图挣扎过吧? 那天,接到颂猜先生的电话后,谢爷就开始心事重重,之后再没睡好觉…… 琴莱记得当时的自己满心担忧,想着看一眼谢爷的手机。 万一有机会联系上颂猜先生呢? 不管是什么难办的事,他都愿意替谢爷去做。 然而他的手刚伸过去,就被谢爷抓住了。 他看到谢爷忽然睁开的双眼闪过一丝……凶狠,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时对他独有的柔和。 “琴莱,你想做什么?” 在谢爷的面前,琴莱从不藏私,将自己的心思全盘托出。 谢爷会怪他吗? 琴莱踌躇着,没想到先一步到来的是谢爷的拥抱。 世界广袤,森林深处,僻静木屋,谢爷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后背被一双温柔大掌轻抚着,温声柔语在耳边萦绕,谢爷也和他坦明了颂猜先生的要求。 ——杀了阿渡,才能离开。 “我去杀了他。”琴莱几乎没有犹豫,可他刚动就被谢爷拉住了。 “阿渡在警察手里,我们再想动手几乎不可能,阿爸不希望你去冒险。” “那我们怎么办?” 食物不多了,要是颂猜先生不愿出手,警察迟早会找到他们。 “现在山上到处是警察,想离开这里,必须找到他们的破绽。但现在,阿爸只有你了。” 只有我了。 一瞬间,翻涌的血液冲上眉心,琴莱再分不出理智去想别的,脱口而出:“我引开他们!” “那你怎么办?” 琴莱在谢嵊的怀中摇头,静静听着逐渐同频的心跳声。早在谢爷救下他的那一天,这条命的归属就不归他自己了。 ……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将琴莱从回忆中拽出,他转头往后看,见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抱着颗头就这么来了。 “楼副,你们要的太急,我们只来得及准备这个。”邹洋说着,把怀里的仿真模型往楼川怀里一塞。 他还想问怎么突然要颗头?但现在一看就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楼川捧着个头左右看,“有点假。” 邹洋从口袋里掏出血浆,“把头发糊住,不仔细看还是挺真的。” 这可是他们的镇科之宝,多少刚来市局工作的小年轻被它吓到过。 要不是楼川着急,他都不舍得拿出来。 “切口太整齐,加工一下。” 包扎好伤口的沈规慢步走来,审视着楼川手里的“头”。 确实不像,但凑合着用吧。 对上琴莱怨怼的目光,沈规表现得从容淡然。 该说的,那天在车上他已经和琴莱说过了。 既然琴莱铁了心要走一条目的地是谢嵊的路,就注定永无宁日。 —— 谢嵊原本的计划由琴莱接替。 他顺着绳子从背坡爬下,用最快速度靠近树下的黑车。 “先让我上车!” “先生要你们办的事,做到了吗?” 琴莱将手里的外套拉开,露出里头包着的头颅。 “谢爷被抓了……” 司机的意外只持续了几秒,刚才那两声枪响他也听到了,不用想也知道,谢嵊的人恐怕被条子发现了。 他刚准备转移,山脚下突然来了一堆警察,正静观其变呢,没想到最终让谢嵊身边的狗捡了漏。 司机谨慎地左右张望,盘算着避开警察视线,从险路下山的可能性。 “你不再检查检查吗?万一,我用别人的头诓你呢?” 忽然被拦住,司机越发觉得琴莱这人实在没脑子,但为保万一,他还是投去了目光。 这颗头颅的面容被血污糊住,用匕首拨开刘海才能看清楚些。 可…… 这不是阿渡的脸! 他差点被骗了! “你!” 司机的质问没来得及说出口,一抬头,车窗外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叩叩叩。” 敲窗声猝然响起,司机猛地一颤。 反抗吗? 司机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远,惊觉有好几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前方,拦住了他们的生路。 他们,无路可逃了。 “嘟——” 拨号声刚响起就被接听,对方似乎也在等这通电话。 “先生……” 司机咽了口水,瞄了眼后视镜,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感觉到抵在自己后脑勺的枪口警告似的往前压了压,什么侥幸心思都不敢有了。 “谢嵊被抓了。” “什么?”听筒中传出男人沉厚年迈的声音。 按照警方的要求,司机紧跟着说:“但是先生,琴莱趁乱杀了阿渡。不过条子好像快追到附近了,我要不要先带他走?” 通话另一头陷入了沉默,车厢内也是一片寂静。 沈规提醒过,颂猜这人很狡猾多疑,所以调查组警员特意让司机用询问的语气,而不是直接做决定。 这么久没回音,难道还是露出破绽了? “嗯,回来后带他来见我。” “是。” 司机的电话挂断后,车厢内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黑车缓缓驶出警方的包围圈,亲眼看到熟悉的身影被抬上救护车,琴莱一时失神,差点让腿上的头颅滚下去。 他知道,谢爷也好,警察也罢,他的执念不过是他人达成目的的工具。 可他不还是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吗? 即使定罪,即使身死,他琴莱的名字将永远与谢嵊同在。 —— “哗啦啦——” 浴室内的水声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长,时不时传出几声喟叹。 沈规双手环在胸前,看了眼时间,抬手轻敲玻璃门,提醒:“你差不多得了。” 门后的水声果然消停,楼川穿着件浴袍走出,寸头用毛巾擦过,已经不怎么滴水,但身上还是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舒服!”楼川仰起头,发出劫后余生的感叹。 因为肋骨骨折,他硬生生穿了一个多月的固定板,洗澡都只被允许过过水,今天复查后终于彻底解放了。 他,楼川,从今天起,又是江安市公安局身手最矫健的好汉! 看他行动如常,沈规安然地点了点头,随后道:“琴莱那边有消息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调查组协助后续工作,今天刚收到了最新消息,他觉得楼川应该也很想知道。 “怎么说?”楼川立马来了兴趣,自然而然地拉上沈规往客厅走。 “你先坐。”说罢,他径自走向厨房,倒了两杯温水,又顺手洗了水果端出来。 “我们的人跟着琴莱,从江封的港口上船,躲进货船舱底在海上飘了半个月,最后发现颂猜兜兜转转,还是躲回了金三角。” 这个结果不奇怪,带着那么多人质,颂猜走不了多远。 楼川完全闲不住,从茶几底下拖出零食箱,只要沈规想吃,伸手就能够到。他接着又问:“围剿行动顺利吗?” 有谢嵊的口供,那名地方邦里出卖消息的警察逃脱不了罪责。据说调查组为此向金三角警署问责,大使馆也出面严肃施压。 知晓多次行动失败的真实原因后,当地警署再三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第112章 沈规点头:“他们派了专人负责,同调查组协同行动,那些被扣在颂猜手里的人质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那颂猜?” 说到这个,沈规难掩眼底的遗憾,声音也闷闷的,“因为是在金三角抓的,人被他们那边带走了,但当地警署明确声明不会姑息,现在就等定罪量刑了。” 也好,父亲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应该仍在金三角的某处,期盼他能亲眼看到颂猜付出代价。 “谢嵊的案子月底开庭,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楼川微微歪头,对上沈规低垂着的视线。 谢嵊及犯罪团伙其他成员的罪行累累,专案组这个月没日没夜地补充说明,目前证据链完整,容不得他们申辩。 简丹丹和向阳收集到的视频证据,未发布的内容也由戚文卉继续跟进,不日就会下一期。 听说李娟打算出来后,计划与受害人做一期专访,不图网络流量,只是想把手中的接力棒继续传递下去。 两位吹哨人过去那些难熬的夜晚,终是在一天风和日丽的午后公之于众。 部分受害者及家属自发为她们补办追悼会,时间定在谢嵊等人庭审的第二天。 沈规不作犹豫地点头:“嗯。” 庭审他会去,追悼会他也想去。 另外…… “楼川。” “嗯?” 沈规顿了顿,扬起嘴角说:“杨局下午说,下个月给我爸补办一场表彰仪式。” 闻言,楼川立马掏出手机,但消息发出前又停下了动作,“袁女士那边还是等表彰会前再说吧,免得她多难过半个月。” 沈规眸光微动,灼烧了多年的火在心头逐渐消弭,另有一股暖意将他的心脏稳稳拖住。 他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变成:“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沈规刚从沙发上起身,手腕被身边的人攥住,低头见楼川正盯着他手臂内侧的旧伤。 楼川的目光满含遗憾与心疼,指腹轻轻摸索着伤痕,不敢用一点力,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沈规听不太清,“什么?” “那你呢?”楼川缓缓抬起头,注视着沈规的双眼,“这些伤,还会疼吗?” 他们都在尽力弥补一些遗憾,但已经发生的事,会像这些旧疤一样,无法完全抹去。 他想知道,沈规还有没有遗憾。 “我本来想等表彰会之后再说的。”沈规微微抿唇,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国内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准备下个月回到金三角。” 他能感觉到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 “回去继续找人吗?”楼川能理解,却无法忽略心里的担忧。 沈规会不会和他的父亲一样…… 呸呸呸,不能把事情往坏处想。 可万一? 沈规坚定点头:“我在那里长大,附近的三教九流是什么情况,我比调查组清楚。但你放心,我会平安无事的。” 沈世平警官虽然离去,但他的经历至今仍在为后来者铺路。 楼川低应了一声,不愿放开沈规的手,更是将人拉进怀里,半箍着仔细轻摩伤痕。 这么多的伤,当时得有多疼啊? 沈规不自在地躲了躲,反倒让环在他腰间的手收得更紧。楼川温热的指尖拂过他的指节、腕骨、颈侧,滑入衣领,沿着脊骨抚上后背狰狞的疤痕。 似是担心手指的力道再轻也会伤到他,指腹滑过尾骨后忽然离开,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潮热呼吸的柔软。 沈规看不到自己的后背,却能清楚感受到楼川的一次次轻吻。他忍不住挺身战栗,莫名感觉到伤口愈合时难捱的氧意。 都是男人,沈规不会不清楚抱着他的楼川微微发生了什么变化。 “你的伤刚好,不行。” 楼川轻啄着隆起的伤疤,呢喃的声音里含着笑,“可是医生都说我没有大碍了。” 不过他没想别的,只是发现了沈规偷偷藏起来的失落,想安抚安抚他。 至于更进一步……等找个合适的时间,约家里长辈正式地再吃顿饭,一切都名正言顺了,沈规心里更有着落。 楼川没再动作,轻靠着沈规瘦削的肩头,声音轻却带着发自肺腑的真心:“沈规,当年你送我回家,现在,我还你一个家,以后和袁女士一起等你回来,好不好?” 沈规要从怀抱挣脱的动作一僵。 家吗? 以后,有人等他回家的……家? 楼川想问沈规什么时候有空,先把房产证加名的事落实了,刚要开口,怀里的人突然一动,紧接着热潮迎面而来,一抹柔软贴上了他的唇。 一触即离。 沈规正视着楼川,重重点头:“好!” 楼川本就压抑着躁动,现在不经意的撩拨足以颠覆所有自控。 眼见他的眸色愈发深沉,沈规微微往后退,却来不及躲开楼川倾身压上的灼烫呼吸。 齿关轻摩间发出几声晦涩的轻吟,直到彼此的呼吸杂乱才松开方寸。 “难受吗?”沈规撑在楼川胸前的手不敢用力,生怕他刚愈合的伤再出意外。 楼川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压制着的渴求濒临崩溃,“我……” 他是想和沈规再进一步,但又有点没做好心理准备。 这会儿和沈规再商量来得及吗? 沈规会不会不高兴? 如果沈规不同意在下面,他是不是要提前……应该会挺痛的吧? 算了,子弹他都挨过,再痛也算不了什么,只要沈规开心就好。 “别动。” 楼川思绪早被搅成一摊浑水,遵从沈规指令,半靠在沙发上,听凭发落。 然而腿上的重量突然退开,楼川亲眼看着沈规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翻出一罐医用甘油重新朝他走来。 “阿规。”楼川目露困顿,想起这瓶东西是之前确定助燃剂来源时,他顺手买的。 反应过来到沈规将要做什么,他猝然语不成调,心尖的欢愉比任何感觉来得更快。 他们在落地窗框住的夜幕前紧紧相拥,泛红的白被坚实的黑侵染,一同俯瞰整座城市的繁华。 “沈规,以后你都不是一个人。” 伤口早在多年前愈合,现在还会痛吗? 沈规的答案是不会,支撑他走过这一路的,是刻入骨血的仇恨,而不是皮肉的痛楚。 从今往后,他也不会再有苦痛了。 因为拥抱是最好的良药。 因为促使他继续前行的,是他经历过一切又抛开一切后,彻底领会了父亲为什么会有飞蛾扑火一般的决心。 黑夜漫长,路程坎坷,有人掌灯,有人引路,只盼着每个迷途的行人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完— ==========作者有话说:========== 《人骨密码》到这里就结束啦,后面会再发一章福利番外的。 感兴趣的可以看看阿酒的预收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