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暮归》 第1章 《朝辞暮归》作者:一木孑影【完结】 文案: 视角:主受 【心外科医生受vs民航机长攻】 【八院系列文,#久别重逢】 关于徐暮这个人,总有些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即便相识多年的知交好友,对他的了解也不过大致如此—— 1.人民医院心外科医生,曾经的; 2.朋友遍地却不近男女,据说是因年少时遭遇过背叛; 3.自幼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唯一的养父徐觐山,他叫的是二叔。 徐暮活了小半辈子,无欲无求,也不太有事业心,反正天亮了眼一睁,天黑了眼一闭,日子就能过,只管随心自在。 直到某天,他再遇林彦朝。 有句话怎么说地来着,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他欠徐觐山的,得还。 他欠林彦朝的,也得还。 都是一条命的恩情,他谁也不能欠。 于是,还着还着,坚持独身主义的人把自己给还了进去。 食用指南提醒: 1.#久别重逢,1v1,不拆不逆。双非,攻受皆有过往,攻原是空军飞行员,因伤退役,受有ptsd,介意的慎入。 2.配角多且可能有多对老中青年cp,但戏份不多,不会抢戏,由于作者本人不爱在bl里写bg,所以介意全员bl的也建议慎入。其他雷点暂未想到,但极端控党建议慎入。 3.依旧是感情线为主,非专业人士,攻受职业已尽可能考证,如有错漏,欢迎提示! - 内容标签:强强 都市 因缘邂逅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彦朝,徐暮 一句话简介: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立意:兜兜转转,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 第1章 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清亮刺耳,衬得手术室内愈发空旷安静。 无影灯下,胸骨正中切开,心包悬吊,连接心脏的主动脉被剪开的瞬间,由于血压过高,几滴殷红的血珠甚至一度溅到了三米之外。 主刀位站的是吴钦荣,国内首屈一指的心外专家,同时也是南城市人民医院的老院长。 “先撤vad,阻断人工血管,记住,切口尽量多保留一些后壁组织,这样后面吻合下腔静脉的时候能轻松点。”体外循环建立后,他边操作边解说,语调轻慢,手上速度却快到像是按了倍速快进按钮。 这是一台心脏移植手术。 不同于以往的是,这位年仅8岁的女孩小月牙,原本已是国产人工心脏的植入患者。 自出生起,小月牙便被检查出先天性心脏畸形,两年前逐渐走到心衰末期,唯一的出路只剩下心脏移植。 然而心脏移植不仅需要免疫学评估,hla抗原配型。 单论国内100:1的轮候比例,每年最终能够有幸获得心脏供体的患者也寥寥无几。 吴钦荣口中的vad,中文全称叫做心室辅助装置,是近些年国内心外领域的研究热点,也是终末期心衰患者深陷绝望之际迎来的二次曙光。 装在小月牙心脏下方的人工心脏eheart3,是国内目前为止研发出来的,质量最轻、体积最小的,唯一可应用到儿童身上的植入式机械心室辅助装置。 也是徐暮自大学毕业起,历时十年从第一代动物实验,到为降低溶血性风险逐步改良至超小型全磁悬浮第三代,再到如今正式进入临床阶段,跟随吴钦荣全程参与并主导的一个项目。 不过遗憾的是—— 截止到目前为止,市面上所有植入式人工心脏包括eheart3都是左心室辅助装置(lvad),核心功能是通过血液泵和人工血管部分引流到供血主动脉,以此来减轻左心室的超重负荷,延缓其衰竭速度。 小月牙的情况过于严重,术后不到半年,右心也断续开始出现问题,最后依旧不得不进行二次心脏移植。 分离受体心脏,沿右心耳做平行切口,扩大至下腔静脉方向,实时记录了术中手术视野画面的显示屏上,心脏逐渐停止跳动。 手术操作到一半,站在左手边观摩的徐暮感觉胸口有些闷,于是从手术室退出来,脱掉无菌服和口罩,去了麻醉科休息间。 心外的同事程家言刚做完一台主动脉瘤切除手术,中途进来喝水,看他坐在靠窗位置的椅子上发呆,顺手多接了杯水递给他,问:“怎么样?还行吗?” 徐暮将杯子接到手里说:“据说供体是一位溺水脑死亡的男孩,年龄相仿,心脏功能也不错,术后恢复应该问题不大。” 程家言看着他,表情有些严肃:“我问的是你怎么样。” 徐暮一愣,眼睫往下垂了片刻,之后抬眸笑笑,说:“放心,没事。” 程家言还想再问点什么,休息室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麻醉科的小护士冲程家言点了点头,之后望向徐暮说:“徐主任,吴院长让你去办公室找他。” * 吴钦荣的办公室在七楼心外科最里间,徐暮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声“老师”还未来得及开口,意外发现覃树新也在里面,于是轻挑眉稍问道:“覃所,您也在?” 覃树新一身休闲地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笑眯眯地说:“到你老师这里讨口茶喝。” 说话间,吴钦荣从屋里的小房间绕出来,身上穿着湖蓝色洗手服,洗完脸的水珠还未来得及擦干。 看到徐暮的瞬间,老教授立刻垮下脸,面露不悦道:“先去把你脸上那几根胡子刮了,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的像什么话。” 吴钦荣性格宽厚,但治下严谨,风格正派,甚至有些过于守旧,有点像学生时代的教导主任,但凡在医院里遇上哪个医生白大褂扣子没扣好,头发长过耳朵,都会立马停下来把人叫住要求整改。 徐暮这一年多并不怎么来医院,大部分都在研究所做事,衣着打扮自然也就随性许多。 脸上蓄的那点胡子徐暮自己还挺喜欢的,他眉骨高,鼻梁挺拔,眼窝很深。 尤其随着年龄增长和时间的沉淀,他脸部轮廓的层次感逐渐增强,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充满吸引力和故事感,所里的小姑娘每回见到都迷得不行,说很帅,很像当年《无间道》里凭借一眼回眸直接封神的梁影帝。 不过亲老师发话,徐暮也不能争什么,只能笑着应下。 办公室里间是吴钦荣的休息室,剃须刀‘嗡嗡’地响起,徐暮边刮胡子边听俩老人在外面对话,聊的都是eheart3马上进入临床试验的事。 覃树新是南城医学研究所的老所长,也是徐暮的领导,人工心脏这个项目一直是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也是人民医院和南城医学研究所的关注重点。 徐暮听覃树新问起一期试验点名单,吴钦荣闷着嗓子咳了好几声说:“这批数量不多,东海泰康医院报了3个,北城普华医院那边有7个,剩下9个都是我们院的。” 刮完胡子,洗完脸,徐暮关掉剃须刀出去,无意间瞥见吴钦荣仰头吞了几粒药,插话问:“吃什么了?您最近身体不舒服?” 吴钦荣七十多了,医生这行几十年下来,身上的毛病很多,尤其早些年因为心脏不好,老教授还做过支架,徐暮难免有些警觉,吴钦荣却摆摆手,将药瓶拧好放回抽屉,不甚在意地说:“老毛病,没什么大问题,不说这个。” 他让徐暮坐下,双手扣在办公桌上,开门见山就问:“准备什么时候回医院?” 徐暮知道对方叫他来,一定是为了这个,但他的确没想好,于是把玩着办公桌上的心脏模型,斟酌好托词说:“所里还有些工作没忙完,等再过段时间吧。” “少蒙我,”吴钦荣嗔怒一声,“你来之前我就问过老覃了,人工心脏这个项目一进临床,你手头剩下的全都是些给人打杂的活,有什么可忙的?” 徐暮一怔,扭头看向卖他的覃树新,覃树新没看他,依旧安安静静坐着喝茶。 吴钦荣站在办公桌前,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开始安排工作:“既然一期的安排下来了,另外两家医院就由你来跑,下周开始老老实实回来上班。” 说完慢悠悠喝了口热茶,随后长叹口气,轻捶着自己的腰又道:“我最近腰椎不太好,约了中医院的老朋友定期针灸,院里科里事情一大堆,实在有心无力,你回来帮我看着点,也好让我省省心。” 屋里安静了片刻,徐暮低着头,将拆掉的心脏模型零件依次又给装了回去,随后抬起眼,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回来可以,但我有条件。” 老教授被人拿捏着作势要发火,偏偏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最后“哼哧”一声,沉着嗓子问:“什么条件?” 徐暮将装好的心脏模型推回桌面正中央,说:“试验点那边我来跑没问题,回医院也行,但我不上手术,只负责您的病人。” 吴钦荣撩起眼皮看他:“一言为定?” 徐暮点头答:“一言为定。” 第2章 离开前,徐暮起身绕着桌沿走到老教授背后,趁对方不注意,快速拉开抽屉拿出刚才那只药瓶,拧开盖子闻了闻,说:“拿钙片糊弄我呢?老狐狸!” 吴钦荣被人当面拆穿,老脸一红,立马将瓶子抢回来:“臭小子,没大没小。” 等人走了以后,覃树新闲适地靠进沙发,无奈地摇头:“你也真够可以的,演技好到差点连我都骗了。” 隔着好几米距离,吴钦荣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好意思说,我费尽心力培养这么多年,哪能说放走就放走,外科医生不上手术台还干什么外科!” 覃树新自然知道他的用意,叹息着劝慰道:“慢慢来吧,他肯回来就已经不错了。” * 转到四月,南城开始进入漫长的雨季,徐暮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正值晚高峰,导航系统上前方两公里全线飘红。 车窗半开,冰凉的雨丝顺着夜风吹进来,徐暮听着电台里悠远绵长的港台情歌,最后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驶向了t3。 这片地区远离市中心,工作日客人更显稀少。 门头风铃晃动,发出空灵悦耳的声音,酒吧老板老罗抬起头,看清来人后‘哟’了声:“这不是徐大主任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顺路来看看。”徐暮走过去,照例坐在他习惯的吧台位置。 “正好,”老罗将调好的一杯酒放在他面前,“我新调的爱尔兰之雾,试试口感如何。” 徐暮凑近去闻:“有酒精?算了,给我杯果汁就行。” 说完,径直起身去了卫生间。 “你把我这儿当奶茶店呢?每次来就为了喝杯果汁?”老罗半个身子探出吧台,冲徐暮背影喊道。 再出来时,徐暮发现自己原本的位置被人占走了。 不止位置被占了,对方似乎拿错了杯子,还喝了他的酒。 酒吧灯光幽暗,从徐暮的角度看过去,那人的侧影轮廓很英俊,脸部线条凌厉,唇形削薄,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的气质也和其他人明显不同。 普通的爱尔兰之雾是四十度苏格兰威士忌加冰调出来的。 但老罗一向不喜欢墨守陈规,老爱在里面加点别的东西。 女士点的话,他会加点水果味的利口酒来中和口感,普通客人点的话,他会根据对方的喜好和心情再加点混酒。 今天这杯爱尔兰之雾,估计度数不低。 徐暮看那人耳朵微红,还依次解了黑色衬衣领口两粒扣子,长袖挽至臂弯,露出偏白的皮肤和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之后曲指抵住额头撑在吧台上,明显有些不胜酒力。 老罗见他在旁边站半天,走过来问:“看什么呢?” 徐暮轻抬下巴:“那人是谁?” “不认识,以前没见过。”老罗往吧台位置望过去,“那杯酒不是我给你调的吗?” 徐暮心说,废话,我当然知道是给我的。 老罗正准备过去,徐暮拉着他说:“算了,反正我也不喝。” 徐暮原想提醒老罗看着点,但话没出口,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于是摇了摇头移步到隔壁卡座。老罗也没管那么多,跟过来坐到对面,试探地看他一眼:“心情不好?从医院来的吧?” 徐暮瞥他:“你又知道了。” 老罗嗤笑一声:“你哪回到我这儿不这样。” “我下周回医院。”徐暮莫名插了一句。 卡座这里不在光线范围内,说这话时,徐暮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即便面对面坐着,老罗也辨不太清楚他眼底的情绪,只隐约能看到他眼尾向下,嘴角微往上扬的一点弧度。 语气也平静,应该是都过去了。 老罗于是愣了愣,很快一拍桌子:“这就对了,医生还是得回医院,不然怎么能叫医生呢。” 他冲身后招了下手,店里的服务生很快端来大杯果汁,徐暮一看那都不能算杯,有点像桶了,瞬间有些无语:“你想撑死我啊?” 老罗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推:“喜欢喝就使劲儿喝,果汁奶茶饮料,不加料的鸡尾酒,哥们儿我管够,庆祝我们徐主任重回医院。” 徐暮无奈地笑了笑。 t3在机场附近,周围出入最多的就是正装制服容貌出众的机长空乘,以及各大航司员工。因而除了普通鸡尾酒外,这里特意新增了配合他们职业需要的无酒精鸡尾酒。 这也是徐暮为什么常来的原因。 其实医生,尤其是经常需要接手大手术的外科医生并没有那么养生,一台手术就是一条命,每天十几个小时神经高度紧绷,很多医生都需要点东西吊着,有人喝茶喝咖啡,有人抽烟,当然也有人会在休息时间喝酒减压。 徐暮却不怎么爱喝酒。 尤其是当年那场手术意外之后,喝的就更少了,只是莫名烦躁的时候他习惯来老罗这里坐坐,算是舒缓舒缓心情。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什么时候回医院,或者还回不回医院。 但吴钦荣发话,他拒绝不了。 瓶子里那些药片虽然是假的,老教授身上若有似无的中药味却骗不了人。 徐暮不喜欢欠谁的,欠了就得还,无论是对收养照顾他的徐觐山,还是对培养提携他的吴钦荣,道理就这么简单。 没坐多久,酒吧里人渐渐有些多了。 徐暮扫眼四周,视线游离到吧台,盛放爱尔兰之雾的水晶柯林杯还在,位置却是空的,坐在上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他也没呆多久,那么一大桶果汁,喝完是不可能的。 看看时间,估摸着现在回去应该不怎么堵,徐暮起身买了单准备离开。 室外依旧飘着雨,比之前似乎还大了些,半条街都被朦胧的薄雾笼罩着,车停在不远处的露天停车场,徐暮在路边站了会儿,正打算要走,老罗推门出来叫住他,还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徐暮摊开掌心,发现是一枚定制的航空纪念款硬币,看着好像还是从钥匙扣上取下来的:“这什么?” 老罗反手指着吧台位置说:“刚才喝你酒的那位客人给的,他让我跟你说声不好意思,这个就当信物,下次还你一杯。” “直接给你钱不就完了,搞这么麻烦。”徐暮有些无语。 “你还别说,这东西可不便宜,能抵好几杯爱尔兰之雾呢,留着吧,保不齐你们以后还会再见。” “走了。”徐暮却没太当回事,冲他挥动胳膊,随后单手插进裤兜,转身迈进了前方朦朦细雨中。 第2章 “南城禄安国际机场,情报通播l,0800utc,着陆跑道16r,起飞跑道16l,道面湿,风向030度,风速14米/秒——” 无线电波里,机械女声循环诵读着机场通播。 左座位置上的林彦朝核对完飞行计划,正在将航程数据依次录入系统,耳边是副驾驶谢邱宇第n+1次发出的抱怨:“这破天气,我估计今晚回来又得是半夜。” 闻言,林彦朝笑笑没出声。 这架波音777-300er宽体客机,是林彦朝长期执飞的机型。 像这类中远程客机载客量大,基本走的都是中海航空固定的北美国际航线,比如美国纽约和旧金山,以及更远一点的加拿大多伦多和温哥华。 不过飞这些地区都是大夜航,单周来回还得倒两趟时差,所以剩下的时间林彦朝基本主飞国内一线城市,大四段,单日往返,全当休息和调剂。 今天也是飞国内,上段刚从东海回来,两点半落地,原本预计应该在15:35起飞,因为本场突发暴雨到目前为止已经延误了近一个小时。 也不怪谢邱宇抱怨。 飞行主要是靠天吃饭,而南城地处沿海,属亚热带气候,不太受老天爷眷顾,每年只要进入雷雨季节,延误几乎是家常便饭。 再加上年初一场严重的跑道入侵事件,禄安机场今年上半年的管理可以说是谨小慎微,相当严格,不仅起飞降落间隔被拉大,程序简令抠得也比以前还细。 因而,所有航司机组无论起降,这时候都不太愿意来南城。 毕竟原本飞四段的能打折成两段,稍不注意还会面临机组超时,活是半点没少干,小时费却能缩水好几成。 外面雨下挺大的,雨珠重重砸在机身上,每一下都能发出铿锵有力的‘砰砰’声。 整座机场此时雾雨朦朦,不单是能见度不够,气象雷达显示的侧风风速也已经超过了公司手册规定的正常起落标准。 周围也不止他们这架飞机还在原地。 左右两边一架东南航空的a330,还有一架韩亚航空的787全都老老实实地趴着。 谢邱宇伸手调了地面频率。 波道里气氛此时有点紧绷,某航司机长因为等太久了着急上火,说话有点冲,跟管制员来回互怼了几句,导致其他机组这会儿都不太敢往枪口上凑,全都安静消停地等着放行指令。 长期飞红眼导致林彦朝最近的睡眠不太好,他靠在椅子上轻蹙着眉,拇指摩挲着右手掌心结痂不久的一道疤,谢邱宇看他满脸倦意,打趣道:“怎么?跟习然吵架,又去t3借酒浇愁了?” 第3章 “我就去了那一次。”林彦朝语气无奈,且不着痕迹地避开习然没提,还额外补了句,“不是借酒浇愁,是那杯酒太烈,我不小心拿错了。” 不止中海,所有航司都有规定,机组乘务组起飞前12小时严格禁酒,林彦朝工作这么多年,连技术差错都近乎为零,更别说是这种低级错误。 何况他本就不好酒。 谢邱宇故意拿上次的意外出来调侃,林彦朝却不太想搭理他。 正巧外面的雨势看起来小了些,林彦朝想起之前绕机检查的时候起落架封条快掉了,于是起身穿上雨衣,准备趁着起飞前的这点时间再去看一眼。 舱门也在这时候被人推开,新来的观察员邹浩端着杯咖啡,差点和他撞个脸对脸。 看清人后,对方站得板板正正,连连说抱歉,还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林队,需要喝咖啡吗?” “不用,谢谢。”林彦朝轻摆两下手,直接从他旁边绕了出去。 “他不喝我喝,”谢邱宇接话,把手从脑袋后面伸出来,“给我吧。” 邹浩恭敬地递过去,然后退回到后方自己的位置上,扣好安全带,笔挺挺地坐着,继续安静如鸡。 谢邱宇悠哉悠哉喝着咖啡,扭头瞟了他一眼,顿时给看乐了:“你那么怕他干嘛?” 林彦朝是标准的剑眉星目,方形脸,很严肃的长相,加上他本人几乎不怎么爱笑,所以给人的感觉会有点凶。 但邹浩倒不是因为这个,他肩膀泄了点力,略显颓丧道:“改装训练的时候,林队挂过我模拟机。” 谢邱宇点点头,懂了,还毫不掩饰地笑两声说:“那正常,就算是我去复训,保不齐也一样被他挂。” 笑完将手里的咖啡放进杯槽,谢邱宇转头又开始安慰:“他呢就是看着严肃,人挺好相处的,你多跟我们搭组飞几次就知道了,何况模拟机嘛,谁没挂过,多挂两次就习惯了。” 谢邱宇人缘好,比较随和,说出口的话没什么恶意,语气也轻松。 可邹浩轻松不了,也习惯不了。 模拟机训练不合格对他,以及很多小飞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后果轻则补考,重则停飞。 但他还是个新人,跟谢邱宇不熟,也不敢反驳什么,只能小声说:“好的,邱哥。” 其实谢邱宇以为的也不对。 邹浩对林彦朝的了解并不少,从进公司第一天起,有关林彦朝个人的事迹,还有过去十几年的从业履历邹浩基本可以倒背如流,甚至可能比本人还要清楚。 空军飞行员出身,11年退役转民航,从737放机长开始,陆续执飞过747、787和777好几个波音机型,累计飞行小时数过万,是中海航空飞行部一中队的队长,也是目前为止最年轻的双机型b类教元。 不止如此。 他还参与过土耳其、苏丹两次大型撤侨行动,将数百名华人从战乱中完好无损地带回国。 公司领导和上级对他也是青睐有加,18年西雅图、圣何塞航线首航是他,波音编队首架787-9的新机交付和首飞也是他。 在民航系统里,机长副驾亲切熟悉点的大都被叫哥或者师父,关系远点的就直呼机长、副驾。 只有林彦朝不同。 大家都叫他林队,也只叫他林队。 对邹浩来说,林彦朝就是他的职业航向标,换个别的教元挂他,或许还能好受点,被自己仰慕已久的大佬亲自给挂了这就很丢脸,也让他很没自信,整个人都有些打蔫儿。 绕着起落架走完一圈,并跟机务核实确认无误后,林彦朝返回廊桥,脱掉雨衣,然后抬手捋了捋额前被润湿的头发,顺便站在接驳口吹了会儿风。 裤兜里的手机“叮”了一下,提示有新邮件接收,是公司调度发来的下周飞行排班。 毫无意外,仍旧是两段长途加大夜航,南城到纽约的往返,周一去,周三回。 林彦朝点开大致看了眼,之后退出邮箱切到微信。 置顶的联系人里,发出去的信息习然至今没有回复,不只是今天的没回,最近小半个月里的微信他都没回。 林彦朝眉心微拧着,视线落在一条条绿色对话框上,拇指悬在屏幕上空,半天也没落下去。 地面从楼梯处‘噔噔噔’跑上来送舱单,林彦朝听到动静回神,这才发了句:我下周飞美国。 然后快速收起手机,在舱单上签字,之后跟人简单聊了两句,打完招呼,转身返回到驾驶舱。 整整两小时延误,暴雨转中雨再变小雨,远处两架客机收到塔台指令开始挪动,他们这边也已经上客完毕。 谢邱宇比林彦朝小几岁,还没正式放机长,看电子飞行包里显示的航路天气都不错,林彦朝让他主飞积攒经验和时长,自己则负责通信。 熟练的交叉检查完毕,林彦朝接通无线电,开始申请放行许可:“禄安放行下午好,这里是中海5815重型,停机位137,申请放行去北城长兴。” 波道里很快传来回复:“中海5815重型,下午好,请按计划航路放行至北城长兴,使用跑道16l,yif7c-10d程序离港,起始高度修正海压1023,巡航高度层9800……” 推出,滑行。 臂展超过60米的钢铁巨物缓慢进入跑道。 雨在这时彻底停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跑道尽头处还挂了两道彩虹,谢邱宇把着操纵杆感叹:“这破天气,总算是放晴了。” 很快,前机带起的尾流消失后,777双发引擎启动,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巨大推力将飞机速度迅速提升至v1。 机头随即破云而上。 * 因为延误太久,这趟落地北城已近十点。 起飞前的微信,习然依旧没有回。过站短停期间,林彦朝去候机楼透气,却意外接到一通电话。 “彦朝啊,是我。” 林彦朝走在一处光线昏暗已经关闭的登机口,没注意看来电显示,听到声音后止步:“赵阿姨。” 那头是林彦朝母亲宋临慧以前在部队文工团的好友,也是南城舞蹈学院人事处的主任,从小看着林彦朝长大,招呼完也没跟他绕弯子:“我打电话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习然昨天到学院提离职了。” 说到这里,对方沉缓地换口气:“你也知道,我们学校的编制有限,基本属于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他真要走的话,再想回来就很难了。” 老师算铁饭碗,普通中小学尚且难进,更别说南城舞蹈学院这种国内数得上名的老牌大学。 林彦朝自然懂对方的意思。 他站定在玻璃幕墙边,视线落在窗外幽深的夜色中,沉默片刻,最后说:“他想辞的话,就让他辞吧。” 对方也没再强求:“行,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多劝了。” 林彦朝语带歉意:“这件事一直在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回头我去家里看您。” 那头连声说好,还额外多问了几句宋临慧。 电话前脚才挂断,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人:“这可是你特意回建州跑了两趟,还搭上慧姨的关系才给他找来的工作机会,他还不领情?” 林彦朝转身看向谢邱宇,语气平静:“他有拒绝的权利。” 谢邱宇性格外向,跟谁都能聊得来,很少会针对某个人,何况对方还是自己好兄弟的另一半。 但对习然,哪怕认识都已经小二十年了,谢邱宇就是丁点也喜欢不起来。 成年人大多不会干涉别人的感情问题,关系再近也知道尊重祝福,即便有矛盾也是劝和不劝离。 但谢邱宇不是这样。 他从最开始就不看好这两人,到今天依旧不看好,想说什么总是张嘴就来:“你太能忍,也太惯着他了,作兄弟的说句不该说的话,一个对自己都够狠够绝的人,心是硬的冷的,你未必就能把它捂热了。” 林彦朝收起手机,往回走,没应他声。 第3章 因为母亲都是部队文工团出身,林彦朝和习然从小就认识,在一起也很久。 似乎除去懵懂无知的小时候,以及林彦朝被特招入伍的那些年,他们就从未分开过。 时间久到根本数不清具体年头。 习然学的是芭蕾。 他瘦高白净,长得好看,也很有天赋。 自林彦朝认识习然开始,他的汗水,他的时间,包括他人生中全部的得意和失意都和跳舞有关。 也只和跳舞有关。 从八岁被选入省级舞蹈队,十五岁前往莫斯科出演世界经典芭蕾舞剧男主,十八岁考入国内顶级芭蕾舞团,成为年龄最小的团队男演员。 再到二十岁收到法国芭蕾舞团首席邀请…… 在人生的前二十年里,习然的人生是一帆风顺,也是万众瞩目的,总有人给他鲜花和掌声,也总有人对他追逐爱慕,向他示好。 谢邱宇说他对自己够绝够狠,这点丝毫不假。 甚至不是够狠,是特别狠。 第4章 跳舞需要天赋,但只有天赋远远不够,还得能吃苦,能耐得住性子,日复一日地磨。 这点就算是习然也丝毫不例外。 习然跳舞很早,从五岁开始苦练基本功开始,他就可以一天十二个小时只呆在练功房。 后来到了发育期,为了维持体型和身材,他也可以十年如一日地不吃不碰任何高热量的食物。 芭蕾舞者很容易受伤。 他的肩膀脱臼过,腰被扭伤过,膝盖也曾因为完成高难度动作而磕裂过。 甚至这些年,他的脚踝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手术。 生活几乎被手术和复建填满。 林彦朝知道他骨子里一直都很骄傲,可他同时也知道,哪怕无关天赋,习然也完全配得上这份骄傲。 那时候没有人会相信,如今33岁本该走到事业最顶峰的习然,实际竟然沦落到在一所三流舞蹈培训机构教小学生跳舞,末了还被家长重重甩了一巴掌。 也正是那一巴掌,导致了他们最终的分崩离析。 记不清具体是哪个晚上,林彦朝航班落地,回到家,漆黑一片的客厅里酒气弥漫,习然半醉半醒地坐在地毯上,抓着一只底座早已碎掉不知去向的红酒杯,仰头向他发出质问:“林彦朝,我已经沦落到你来可怜我了吗?” 习然不喜欢林彦朝插手自己的事情,尤其是跟跳舞有关的一切。 可习然脸上的那只巴掌印一直烙在他心上,让他不得不出手,不得不干涉。 那份舞蹈学院的工作的确是林彦朝托人找关系得来的,林彦朝其实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他也不认为这会严重到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习然当时看他的眼神很陌生,陌生到里面带着前所未有的,以及林彦朝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理解的怨和恨。 他在黑暗中看着他,走过去。 “不开心就别跳了,正好我今年的疗养假还没休,你想去哪儿,我们选个地方去度假,怎么样?” 无论在什么时候,林彦朝对习然始终都很包容,也很有耐心,他坐到身边想抱抱他,语气也温和地试图安慰。 “你猜我想去哪儿?”习然却很用力地把人推开了。 林彦朝被推得往后仰,右手下意识借力按到地毯上,掌心被嵌入其中的玻璃碎片划破了道很深的口子。 但他没出声,连眉头都没皱过半分,只平静地站起身说:“我去给你煮碗解酒汤。” “我最想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习然冷声开口。 林彦朝站住了。 他们就在客厅里动也不动,沉默,僵持。 因为极度自律,习然这些年其实并没有怎么变,依旧像十多年前他们相爱时那样单薄,挺拔,清瘦见骨。 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十多年前的习然可以为林彦朝放弃法国芭蕾舞首席,放弃他人生中最好的前途和机会。 十多年后的习然却站在他背后,陌生且冰冷的就像是一张用力拉扯到极致的弓,不留半分余地地将最锋利的箭端射向林彦朝心口。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近乎绝望地追问林彦朝:“你说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应该在哪里啊?会比现在更好,还是更糟,你能告诉我吗?” 林彦朝给不出答案。 所以那晚的最后,习然走了,玄关闭阖的大门将他离开前留下的影子拦腰斩断,之后整个屋子万籁无声,只剩客厅一盏昏黄的吊灯被流动的风吹得左右摇晃。 * 徐暮这两个月出差很频繁。 eheart3一进临床,他就开始南城北城东海三地折返跑,中间几乎没带消停。 倒也没办法,甚至就连吴钦荣都不如徐暮了解这个项目。 因此,为了保证一阶段临床试验顺利完成,各试验点的试验对象确定以后,他既要跟主刀医生讨论手术方案,同时术后icu里的恢复期他也需要留下来实时监控跟踪,以便应对任何紧急状况。 前阵子他刚在东海呆了小半个月,原本结束后可以回家休息两天,忽然又接到通知说北城那边有位没入组但病情比较棘手的先心病患者等不到供体移植,想植入人工心脏,老院长便专门叮嘱让他过去看看。 同行的还有徐暮的中学同学,企业方智心医疗的核心创始人兼研发总监田源。 虽然是同学,田源却不是医学院,而是航大毕业的。 他从本科到博士研究的都是飞行器流体力学。大学时,徐暮有项课题和田源的学科领域重叠,俩人当时就经常合作,还成功研发出了一套体外模拟血流测速系统,一起发了论文,申请了专利,还陆续拿了好几项科研创新大奖。 人工心脏的研发离不开血流动力学的支持。 有了之前的合作基础,因此在航大毕业后,田源才会放弃航司博后的高薪工作,创立智心医疗,和徐暮一起参与人工心脏和心室辅助系统的研发。 普华医院这边原定的入组实验患者总共有7位,涵盖扩张性心肌病,缺血性心肌病以及瓣膜心脏病患者。 目前来看,陆续完成人工心脏植入的几位患者,恢复都还不错,即便有一位病人出现了术后并发症,最终也都被控制下来,顺利转出icu到普通病房完善治疗。 相比之下,临时申请入组的32号床就要棘手许多,病人长期胸闷气急,在当地医院治疗近俩月不见好转,病情还愈发严重,这才辗转来到普华。 入院后的各项检查结果也都不太好。 尿酸500umol/l,肌酐180umol/l,心脏衰竭已经严重影响到肾功能,目前只能保守治疗,等情况改善后才能排期手术。 北城普华医院和南城人民医院是国内最早创办独立心脏中心的医院,心外科实力相当,在业内素有北普南人的说法。 人工心脏普华也在做。 但和徐暮他们不同,普华的研究方向主要是针对急性心衰的体外人工心脏,和面向慢性心衰的eheart3正好形成互补,所以两家医院在各自项目的临床试验阶段才能相互配合,一致达成合作。 普华心外的曹芳民教授是吴钦荣的同门师弟,和徐觐山也是多年的老朋友。 徐暮是北城医大毕业,读书那会儿就被曹芳民从八院拐到普华实习轮转,一直都在他手底下干活,没想到毕业后竟然给亲师兄截了胡。 上午开完会曹芳民把人拉着不让走,看着徐暮到现在都还觉得可惜,言语间不无感慨:“当初如果不是考虑到你二叔身体不好,我可不会轻易把你放走。” 二叔指的是徐觐山,徐暮小时候被生母丢在老家火车站,是徐觐山收养了他。 两人出了会议室往外走,徐暮笑笑说:“走了也好,省得给您再添麻烦。” “麻烦?”曹芳民停住脚,觑眼看他,和吴钦荣一样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什么资质我比谁都清楚,实习那会儿简单的手术操作一看就会,再难的现在也难不到你多少,非说麻烦,顶多也就是没个医生样儿。” 徐暮心道,真不愧是师兄弟,连说的话都差不多。 没聊两句,曹芳民就被叫走了,徐暮独自去病房跟主治医沟通32床的情况。 出来时,正好和田源碰上。 六月初,外面气温最高都快飙到35c了,徐暮看他一眼:“这么热的天穿西装,你不嫌热啊?” 田源解开扣子,赶紧把外套脱了:“当我想呢,那记者说要拍照,得穿正式点。” 早上有家新闻媒体过来想就eheart3做两篇报道,徐暮借口要开会,去不了,只能让他顶上。 俩人在医院食堂凑合着吃了顿早午饭,下到医院大楼门口,田源问他要不要一起回酒店睡个午觉休息休息,徐暮埋头发了条信息,轻挑嘴角说:“酒店的床我睡不惯,要睡还是得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指的是北城八院。 徐暮大学就在北城,毕业后最好的几个兄弟也都在北城,不过他们选的方向是神外,所以毕业就进了以神外闻名的八院。 这地方徐暮常来,跟回自己家差不多。以至于大中午的,师兄陈放迈进办公室,看见的就是沙发上一具直挺挺地快要睡过去的尸体。 他走过去,掀开搭在徐暮脸上的薄毯,忍不住调侃:“什么情况啊你这是?大白天打飞的来我这儿睡觉?” 徐暮没睁眼,觉还没醒,翻个身冲里面嘟囔说:“当我闲呢,出公差来的。” “你也会出公差?”陈放才下手术,手上还拎着两盒饭,“哦,就你那个人工心脏项目是吧?进临床了?都有哪些医院?北城就普华一家吗?” 陈放坐在办公桌后面,边吃边砸吧嘴不停地问,吵得徐暮最后那点睡意也没了。 他翻身坐起来,顺手将背后一只抱枕甩过去,随后边答边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接了杯水。 陈放问起来没完,徐暮嫌他年纪大了,话多烦人,捧着杯子出去逛了一圈。 八院神外病区很安静,外面的医生护士都在睡午觉,徐暮去隔壁两间办公室看了眼,里面还是没人,于是绕回来问:“翌安和师弟呢?” 第5章 顾翌安是徐暮大学的室友,和他们这位以刺头著称的小师弟大学相恋,毕业分手,前阵子才又走到一起。 陈放吃完饭,将饭盒一收说:“翌安回美国了,师弟大病初愈,还在家休息。” 徐暮坐回沙发,点了点头。 陈放接回之前的话题:“怎么样?这项目结束后,你是不是也该回医院干临床了?” “嗯。”徐暮有点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应得有些敷衍。 “这就对了,我就说你最后肯定还是得回临床,不过南城还是有点远,”陈放拉着椅子过去,坐到他对面,开始撺掇,“你看翌安现在都回来了,师弟也在,你要不考虑考虑到八院来?” 徐暮摇头:“算了吧,懒得折腾。” 陈放“啧”一声,也知道有点麻烦,毕竟毕业那么多年徐暮的人事关系包括资源人脉都在南边:“你说说你,当初留在北城多好,八院心外不行,普华的心外总可以吧?留下来你说不定就不会遇到那些事。” 徐暮没接他茬,坐直了反问道:“你好意思说我?当初你和翌安,一个被小师妹拒了跑去宁安,一个被小师弟踹了跑去美国,走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这话给徐暮自己都听笑了,指向自己说:“你们当初一个个地为了爱情要死要活,还想让我留在北城,当我是苦守寒窑的王宝钏呢?” 说完站起身就往外走。 陈放被戳中肺管子,自知理亏,扬声在身后喊:“干嘛去?午觉不睡了?” 徐暮背对他一抬手:“睡个屁睡,走了!” 第4章 六月中旬的某一天,习然终于回了信息。 ——东西我都搬走了,钥匙在玄关鞋柜上。 林彦朝那天飞加拿大,半小时前才落地多伦多皮尔逊机场,还在去往酒店的路上。 夏令时,当地时间是晚上十点,车上都是同机组的同事,因为太累,车里很安静,所有人全都靠着座椅在休息,只有林彦朝始终对着手机发呆。 抵达酒店后,林彦朝站在大堂休息区,第一时间拨回语音。那头大概有些犹豫,不想直接对话,但也没挂断,60秒等待都快结束了才接起来。 “有事吗?”开口嗓音很平静,平静得宛如他们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段时间习然一直躲着林彦朝,甚至在林彦朝执行任务的时间里,陆续把自己的东西从家里全都搬了出去。 其实根本用不着多问,习然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也很坚决。但林彦朝还是开了口,问他:“需要再聊一聊吗?” “有必要吗?”习然问。 “我认为有必要。”林彦朝给的回答很干脆,他一直很强势,十几年都这样。 换做是以前,只要不是跟跳舞有关,习然几乎都会妥协,但这次他没有,反而问道:“林彦朝,你后悔过吗?” 这句话没有任何指代,表达的也很模糊,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所以几乎没给林彦朝回答的时间,习然紧接着,立刻就在电话里补充道:“我指的是当年的那件事,为了救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九死一生,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理想和事业,你后悔过吗?” 林彦朝没想过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习然似乎也没想过要他回答。 很快林彦朝便听见他自嘲地笑了笑,带着笃定的语气说:“我猜你没有,你看,这就是我跟你之间的差别。” 笑意在瞬间止住,习然凛住呼吸,沉沉地呼出几口气:“但我后悔了,我后悔错过当年的演出,后悔在去机场的时候让司机调头,后悔……” “林彦朝,如果可以重来,我的选择一定不会是你……” “现在你还认为我们有聊的必要吗?” “没什么好聊的,我们……就这样吧……” 三个月过去了,这是习然第一次给林彦朝发消息,也是习然第一次和林彦朝谈及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尽管自始至终,习然就没给林彦朝开口的机会。 尽管这些话逐字逐句都带着利刃往林彦朝心里戳,甚至不留余地地把两人所有的退路全部堵死。 之后他们沉默了很久。 久到壁挂时钟准时在零点敲响,久到手机贴着掌心那道疤开始发烫,整个酒店大堂只剩下林彦朝一个人。 “林彦朝,”习然在电话那头带着点极不明显的哽咽,最后一锤定音,“我们到此为止吧。” * 徐暮和田源这趟在北城呆的有点久。 一方面,普华这边的医生对人工心脏都还不太熟悉,为了保证临床试验顺利进行,曹芳民从麻醉、心脏移植、体外循环、重症以及病房护理组中都特意抽调了人手建立lvad医护团队,让徐暮对他们进行指导和培训。 另一方面,临时入组的32床前期严重营养不良,好不容易调整过来,术后恢复又不太好,肌酐高,尿量少,中心静脉压和心脏指数都很不平稳,他每天都得去icu里看看,跟管床的主治医沟通病情,讨论患者用药。 忙了小半个月,直到试验组的患者陆续全部转入普通病房,徐暮在这边的工作才算是彻底地告一段落。 回程航班是下午六点。 北城的晚高峰很有些堵,去往机场的路上,田源不停地抬手看表,有些着急怕赶不上。 徐暮倒是挺淡定,还说风凉话揶揄他:“早叫你自己先回去,谁让你非要等我一起的。” 田源在这边的工作相对轻松些,他负责的是技术口,临床方面他不懂也管不了,来这边主要都是些业务方面的应酬,目的是为智心医疗后续申办eheart3上市的nmpa注册证书提前跑跑关系,四处打点打点。 “知道你是怕出意外,得自己盯着才放心,”田源盯着手机导航,边指挥司机师傅绕路边说,“我早回晚回都一样,反正也不差这两天。” 早期研发出来的两代eheart也报过临床,不过都不太顺利,部分患者术后要么出现严重血栓,要么容易引发右心室衰竭,病死率甚至在出现问题后一度高到30%。 算起来,他俩认识都二十多年了,徐暮什么性格,田源比谁都了解。 徐暮对人对事向来随心,唯独只在人工心脏这个项目上格外谨慎,田源知道其中缘由,自然也揪着心不敢走。 好在司机师傅是个老江湖,开车挺给力,在高速路上一路狂飙,赶到机场正好卡住登机前的最后半小时。 北城夏天干燥闷热,俩人在这边呆得太久,一时竟有些不辨天日,检票过安检时看到屏幕新闻才发现南城即将迎来今年的第一场强台风。 新闻页面上,一身职业套装的女主持如是报道—— “中央气象台继续发布红色预警,今年第3号台风‘玛雅’目前正沿着南海东北部海面疾速移动,中心附近最大风力17级,预计将于今日夜间到明日凌晨在粤东沿海一带登陆。” 不单有台风新闻。 步行至安检口的路上,他俩手机上还同时收到运营商实时发来的紧急通知,内容是受台风‘玛雅’影响,南城机场将于今晚22:00起暂停所有进出港航班运行,后续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万幸赶上了,不然明天都未必能回去。”登机后,田源一边庆幸,一边扭头问,“云朵最近飞哪儿?” 徐云朵是徐觐山哥哥的女儿,也是位新入行没两年的空姐,经常在全国各地到处飞。徐暮昨天一整天都在开会,晚上也没怎么休息,这会儿靠着椅背直打哈欠,随口回他说:“不知道,这哪有定数。” 田源想了想,也是。 双通道宽体客机,大部分旅客都在经济舱,商务舱反而显得有些人丁单薄。 看前面站着的那位女乘务员暂时也不怎么忙,田源便招手把人叫过来,将包里的飞行日志递过去,让对方回头帮忙找机长填下数据,顺便签个字留作纪念。 田源是位资深飞友,从小就想学飞,只可惜当年体检不合格,部队和航司的两次招飞他都被刷了,后来只能本着开不成飞机就造飞机的想法,跑去航大读了飞行器设计与动力工程专业。 “看我这运气,今天这趟可是林队执飞。” 他对国内各大航司,包括航司机组成员都很熟悉,手机上别的没有,全是各种航空相关的应用软件,有些甚至能查到执勤机组信息。 徐暮不认识,问:“谁是林队?” “林彦朝,”田源划着手机说,“中海航空一中队的队长,我以前肯定跟你提过。” “好像是吧。”徐暮还是没想起来。 田源对林彦朝也很熟。工作不忙的时候,他一般都会扛着专业级单反和大炮筒到机场外围去拍飞机。 林彦朝执飞的航班起落,他拍了很多次,起飞漂亮,接地丝滑,无论角度还是姿态,在他看来那都是教科书级别的稳。 徐暮不太感兴趣,田源说起来却没个消停,就跟唐僧在耳边念经似的,徐暮被他好一阵催眠,困得更加厉害,盖上毛毯正准备补觉,对方却顿了片刻,有些遗憾道:“不过挺可惜的。” 第6章 “都当上队长了,有什么可惜的?”徐暮闭着眼睛在接他话,问得明显有些敷衍。 田源倒也不介意,还“啧”了声说:“飞行部的队长有什么稀罕的,人家当年可是空军史上最年轻的金头盔飞行员,据说鹰系战机最初挑选的七名试飞员里,他就是其中之一。” 鹰系战机是国产第一代隐身战机,徐暮虽然不如田源懂这些,多少也看过新闻,知道试飞员是何其严苛何其危险的职业,能够被选上不单是万里挑一那么简单,还得是同辈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才能勉强入围,获得选拔机会。 听到田源这么说,徐暮多少有些惊讶。 原本因为倦意浓重而覆上的眼皮也随即撑开,“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不在部队好好待着,转到民航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田源叹口气,摇了摇头说,“那是内部机密,我哪能清楚。” 徐暮低着头没再接话。 田源见他默不作声,扭头看了他一眼,猜测徐暮可能是想起当年渝川地震时,为了救他而不幸牺牲的那名飞行员。 那是徐暮的伤心事,田源知道的不多却没敢再往下聊,很识时务地就此止住了话头。 没过多久,舱门关闭,机身开始缓缓移动,客舱内也适时地响起机长广播——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欢迎您乘坐中海航空5816次航班……” 透过电流传导出的嗓音有些失真,不过听起来低沉有力,还带着点磁性和冷淡质感。 徐暮紧贴着椅背,将毛毯往上拽了拽,再度阖起眼,评价了一句:“声音倒是挺好听的。” 第5章 且不论台风‘玛雅’造成的影响,单就管制和天气原因,给这趟航班造成的飞行困难就不少。 首先是在升空以后,因为航线配制问题,飞机无法上升到既定的高度,沿途航路显示雷暴天气严重,导致远航路被覆盖,最终只能选择其他航路点绕飞。 更不幸的是,变更后的航向出现紧急流控,飞机于是不得不跟随区调指令从右转到左转,来回绕圈。 前后绕了大半个小时,谢邱宇着实有些冒火,林彦朝倒是挺淡定,还默不作声地坐在驾驶座上填写乘务员送进来的飞行日志。 最近连续飞国外,时差倒来倒去,林彦朝下眼睑全是黑眼圈,谢邱宇看他好几眼,实在有些不忍,连牢骚都不发了,“最近又飞红眼了吧?是不是休息不太好?” 林彦朝的确没休息好,很累。 不单是时差和睡眠质量的问题,还有那种心里搁了事,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疲惫。 但谢邱宇这么问他,他也没说什么,只随口回了句:“还行。” 与此同时,波道里区调正在呼叫:“中海5816重型,右转航向135,雷达引导至rudbi,爬升至10100米。” 林彦朝负责通讯,复诵道:“右转航向135,爬升至10100米,中海5816重型。” 根据管制给出的要求,谢邱宇很快调了高调,接着道:“我看你还是跟公司申请换条航线吧,老是飞北美,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啊。” “等暑运高峰期过了再说吧。”林彦朝将填好的飞行日志摞在一起,放到座椅侧方的地面上。 暑期是旅游旺季,每年这几个月热门航线的上座率普遍都能达到80%以上。林彦朝执飞的777机型固定就飞那几条,队里能调换的人手也不多,他不飞,别人就得飞。 “要不你还是回去飞787算了,欧洲那边时差才7个小时。”谢邱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最近状态不好。 林彦朝无力地扯了点嘴角:“就算我想,那也是下次复训重新拿到签注之后的事了。” 说完,他跟着又补了一句:“放心吧,就是倒时差倒得有些缺觉,下周正好休息,我回去看看我妈,顺便再调整一下。” “那还行。”谢邱宇便没再说什么。 绕过清河区就是南城边界,起飞前从飞行计划上看,着陆时台风距离还相对较远,本场天气也是适航的。 可他们中途改航线导致延误太久,台风风力早已增强,从机场更新的最新气象通播显示看来,本场持续降雨,管制员通知前方流量控制,所有飞机过航路点后都必须进入等待航线。 也不止他们,天南海北,国内国外的航班几乎都在盘着。管制说预计半小时后天气才能好转,问他们是继续等,还是去备降。 谢邱宇忍住骂娘的冲动,嗤笑道:“本来之前就被带着乱飞延误了快一个小时,再去备降,今晚干脆别回家了。” 林彦朝检查完本场天气情况和剩余油量,回复对方再等等看。 半小时后,管制通知可以降落,谢邱宇立刻开始第一次进近。 无奈高度下来以后,左右机翼下方全是密布的乌云细雨,空中顶风速度一度达到60节,飞机受下沉气流影响,不得不选择复飞。 天气情况实在不好,舷窗外风雨交加,能见度也不行,许多航班因为无法执行二类盲降陆续放弃着落。 谢邱宇没那么稳,控制权在复飞后被林彦朝接了过去。 “能落吗?”谢邱宇这时问。 林彦朝注视着前方仪表,只应了声:“嗯。” 能不能落,不单只看天气和飞行标准,同样是30米的决断高度,即便能够看清跑道,也不是所有飞机都能降落,最终还是得靠机长的技术。 林彦朝说可以,谢邱宇就没什么可担心了,毕竟那可是曾经最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什么特情没见过。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靠在椅背上,连肩膀都放松了,握着耳麦再次联系进近管制员:“禄安进近晚上好,中海5816重型,5700米高度保持,继续听你指挥。” 十五分钟后,飞机正对跑道中心线顺利接地。 与此同时,两侧发动机反推开启,发出持续的轰鸣声,徐暮睡了一路,到这时才醒过来。 他关掉飞行模式,看眼时间还有些意外:“晚点了?” “何止晚点,中间还复飞了一次,”田源实在佩服他的睡眠质量,盘旋加复飞,田源都怕落不下来得去广林机场备降,“你昨晚干嘛了?这么困?” 信号恢复后,手机开始震动,是两小时前徐云朵发来的微信,徐暮回着消息道:“酒店的床睡不习惯。” 与此同时,飞机滑行至接驳口,田源解开安全带,问他:“要一起走吗?我让司机来接。” 司机?他还得去给人当司机呢。 徐暮起身取下行李,说:“不了,你自己走吧。” * 车和车钥匙都在老罗那里,徐暮走出机场,到t3取完车后,直接开到了中海航空总部大楼。 这片区域有点堵,门口两条道架了围挡在整修,赶上今天刮台风,交通状况可想而知。 前后不过百米的距离就堵了十多分钟。 最后实在堵得没脾气了,徐暮干脆调个头把位置发给徐云朵,打了双闪停路边。 没过多久,有人敲了两下车窗,徐暮习惯性地打开后备箱,紧接着车门被拉开,外面的人坐进来,边扣安全带边说:“师傅,可以走了。” 闻言,徐暮猛地醒过来,转头跟后座的人对上眼。 外面下着雨,风也刮得狠,道路垃圾和树枝落叶被吹得漫天乱飞,打在车身上发出明显的响动,车内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彦朝,他从徐暮表情里读出了茫然,但出于谨慎,还是先问了一句:“抱歉,你的车牌号是?” “c690。”徐暮看着他说。 林彦朝比对了一下手机上的信息,c960,字母数字都是吻合的,顺序却反了一位。 “抱歉。”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关上车门,之后很快又敲了敲车窗。 徐暮瞬间也明白过来了,打开后备箱,透过后视镜看对方拎着自己飞行箱再度走回到路边公交车站。 车里留下一股若有似无的古龙水香味,闻起来很舒服,徐暮嗅觉挺灵敏,淡淡的味道绕着鼻尖走一圈,他猜测后调应该是温和的木质香,味道凛冽清新,像冬天里坠了雪的松木。 其实正常情况下,徐暮的车是不太可能被认错的。他开的是一辆深蓝色gle53,看起来低调,实际价格却过百万。主要还是因为今晚打车的人太多,平台崩溃,导航也出了问题,林彦朝按照定位显示找过来,只匆忙对了眼车牌号和车身颜色,着实没想到能闹这么个乌龙。 晚上十点,周围人烟稀少,徐暮盯着后视镜没挪开眼,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林彦朝正好被头顶上那盏忽明忽灭的路灯罩住。 他低头看着手机,额发垂落,鼻梁高挺。 眼前的侧影很熟悉,但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直到脑子里闪过那杯爱尔兰之雾。 原来是他。 徐暮恍然一瞬,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了点,正要重新启动车,徐云朵不早不晚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带着行李箱直接坐进来,感叹了一句:“好险啊,差点就回不来了。” 第7章 “还不走吗?看什么呢?” 见徐暮没理,徐云朵解开脖子上的丝巾,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咦,那不是林队吗?” 林队? 这是徐暮今晚第二次听到林队这两个字。 他问:“哪个林队?” 徐云朵翻了翻白眼,“什么哪个林队,我们公司就一个林队。” 徐暮轻挑眉梢,随即猛踩油门将车倒着开了回去。 林彦朝最初还有些奇怪。 直到副驾驶车窗降下,穿着同公司空乘制服的徐云朵向他打招呼,“林队,你去哪儿?我让我哥送你吧。” 林彦朝晃了晃手机,“不用,我叫顺风车就行。” 屏幕上显示的是排队信息,徐云朵眼尖,立刻说:“这都排到五十多了,你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林彦朝也很无奈。 之前叫的那辆车说前面太堵了过不来,让林彦朝把订单给取消了。 谁知道取消后重新排队要排这么久。 时间越来越晚,机场已经停运,连高速口很快也会关闭,很多车现在都不愿意接单,林彦朝等了半小时,排队的数字只增不减。 周边别说车了,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外面风大雨急,他身上的机长制服逐渐被淋湿,显得有些狼狈,徐云朵正欲开口,徐暮点开中控导航抢先道:“前面路段都是堵的,顺风车估计过不来,不嫌麻烦的话还是跟我们一起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推辞就显得有些矫情,林彦朝收起手机,点头说:“多谢。” “林队,你家住哪儿?”进入主路后,徐云朵从前方探出脑袋,顺便递了包纸巾过去。 “星航里20号,”林彦朝扣上安全带,接到手里道了声谢,随后说,“顺路吗?不顺路的话,过完前面的拥堵路段把我放路口就行。” 徐云朵张嘴还没出声,徐暮已经在屏幕上重新设置好目的地,回复说顺路。 星航里是本地前两年新开的高端楼盘,徐云朵顺势追问:“林队你不是本地人啊?” 简单擦了擦身上的雨渍,林彦朝摇头:“不是,我老家在建州。” “建州……” “嗯,去过吗?” “没去过,”徐云朵苦笑,“不过去年倒是去建州的昌云机场备降过一次。” 林彦朝想了想,“是8233航班旅客突发疾病的那次吗?” “对,林队你也知道啊?”徐云朵惊讶道。 林彦朝说:“听队里的同事提起过。” 沿途还是太堵,徐暮开车没出声,倒是前后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闲聊。 眼看后面的人声音越来越小,徐云朵还在继续:“对了,渝川就是在建州吧?那我哥肯定去过,当年地震那会儿,我哥正好就在那边参加医援。” 渝川是建州下属的小县城,位置在建州地界边缘。不过因为地方经济相对落后,一直不怎么受关注,到现在为止能让人想起它的,还是十三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8级地震。 徐云朵聊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还没给人介绍,“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这是我哥徐暮,他是人民医院——” 整句话并没有说完,徐暮便冲她比了个手势。 徐云朵拧着身子往后转,意外发现林彦朝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其实,林彦朝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睡着。 不仅睡着了,还睡得有些沉。 再度醒来时,车已经安安静静地停在星航里门口,林彦朝转动脖子,捏了捏眉心,看眼腕表上的时间。 指针走过十二点,半小时的路程竟足足走了一个小时。 “抱歉,我睡着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低哑的嗓音开口。 徐暮不甚在意道:“没事,能在我车上睡着,说明我开车技术不错。” “嗯,是很不错,我睡眠浅,有点动静就能醒。”前排徐云朵也睡着了,林彦朝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随后解开安全带。 雨停了,风还在刮,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绕回到前方驾驶座,林彦朝曲指再次敲了敲窗玻璃。 徐暮随即按下车窗。 林彦朝轻声笑笑,说:“对了,蹭了一路车,好像还没做过自我介绍。” 徐暮歪着身子,从车里伸出一只手:“徐暮。” “徐暮吗?”林彦朝最开始并没有接,而是很轻很慢地重复了一遍徐暮的名字,像在思索着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徐暮甚至感觉他认出了自己。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那天在t3里他们并没有任何的直接接触。 没有说过话,就连视线都不曾对上。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林彦朝站在路边,有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他宽阔的眉宇和硬朗的五官。 忽然间,他抬起头,望向徐暮的眼睛问:“地震的时候,你在渝川医援?” 徐暮以为他之前并没有听见,愣了愣,之后才点头承认:“对。” “林彦朝。”林彦朝于是笑着回握住他的手。 触感清晰,指尖冰凉,离开时掌心余温被夜风吹散,徐暮轻捻着食指指腹,怔忪中,耳边落进一句—— “很高兴见到你,徐医生。” 第6章 院子里的杜鹃进入求偶期,大早上就叫个不停。 徐云朵被吵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推开窗,见徐暮正在楼下院子里给佟文聿洗头。 她打了个哈欠,趴在窗栏上冲楼下招手:“哥,佟叔,早上好啊。” 佟文聿坐在石凳上,像是没听到,老老实实埋着头任徐暮帮他冲洗头上的泡沫。 倒是徐暮往上抬了一眼:“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徐云朵撇撇嘴,边回屋收拾边伸提高音量冲楼下说:“这也不能怪我啊,昨晚到家都半夜了,外面刮风下雨的吵死了,我到四点多了才睡着。” ‘玛雅’凌晨在粤东登陆,这会儿基本已经停了。 台风过境后的麓山别苑满地狼藉,院里院外的残枝落叶此时都还没来得及清扫,徐云朵洗漱完,敷着面膜从楼上下来,捂着肚子喊饿:“有饭吃没?我都快饿瘪了。” 徐暮倒掉盆里的水,将擦完头发的毛巾挂到衣架上,说:“厨房有兰姨给你留的紫薯红豆粥。” “真的?就知道兰姨最疼我。” 徐云朵的父亲徐觐庭是徐觐山的同胞哥哥,国内知名病毒学家,从事的都是高度保密且危险性极高的工作,常年不知去向,连人在国内还是国外都不清楚。 母亲走了以后,徐云朵被徐觐山接到身边,之后便在麓山别院里生活到现在。 她来的时候还很小,只有十来岁,徐暮当时在北城上大学,家里只有佟文聿和徐觐山两个男的,照顾女孩子总有诸多不便,于是便请了兰姨。 “兰姨呢?不在吗?”徐云朵捧着碗出来,盘腿坐到石凳上问。 徐暮说:“去超市买菜了。” 洗完头发擦干,他现在又在给佟文聿刮胡子,眼也没抬,始终盯着佟文聿不让对方动,怕稍不注意把佟文聿刮伤了,佟文聿又像以前一样闹脾气不让他碰。 似乎是余光里瞥见了徐云朵,佟文聿很小声地问:“你女朋友啊?” “谁?”徐暮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徐云朵则跑过去冲佟文聿撒娇:“什么女朋友,佟叔,我是云朵啊,你不记得我啦?” 佟文聿转着眼珠子,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瞧了好一会儿,之后摇头说:“我不认识你。” “你再看看,仔细看看,”徐云朵有些不甘心,主动把脸再凑过去,拉着他的手说,“我可是你抱着长大的,最最最可爱的云丫头,你怎么能不记得呢?” 说到最后,徐云朵嗓音渐渐带了点哭腔,佟文聿依旧无动于衷,眼里尽是空洞和茫然。 徐暮心里叹口气,拍了拍徐云朵的肩膀,“别挤在这儿了,他脸还没洗呢。” 徐云朵这才耷着脑袋坐回去。 “哥,你说佟叔还能想起我们吗?”她捧着碗又问,“二叔在的时候,他还能好好地跟我们说说话,现在倒好,连你也不认识。” 佟文聿有阿尔兹海默症,早在徐觐山走之前就已经进展到中期,时常记不住人也记不住事。 徐觐山走了之后,佟文聿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到现在别说其他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唯一还能想起来的,只有徐觐山。 他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对外界也似乎毫无感知,擦完脸就挪到旁边小池塘喂鱼,谁也不理。 “忘就忘了吧,忘了也没什么不好。”徐暮说。 躺在石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徐暮接起来,径直往里走。 那头貌似是个新来的住院医,徐暮没什么印象,只听对方语速飞快地跟他说前两天吴钦荣主刀的一位病人不太好,想让他回去看看。 进屋关了卧室门,单手拽住后腰下摆将身上弄湿的t恤脱掉,再从衣柜里取了件衬衣快速穿上,电话就夹在头和肩膀之间,徐暮系着纽扣问道:“病人现在什么情况?吴老不在吗?” 第8章 “院长不在,目前情况还行,就是胸引瓶里有出血,血压也不太平稳。”对方在那头快速回道。 徐暮的电话是吴钦荣留的,住院医没跟徐暮接触过,贸然打过来多少还有些紧张,话都回不太利索。 “行,知道了,你先看着点,我现在过去。” 正常来讲,心外科术中是不怕出血的。 可一旦ecomo关了,病人转到监护室再出血的话就比较麻烦,严重点的很可能还得二次开胸。 不过情况倒并没有那么严重,徐暮赶到后,立刻就去重症监护室,出血倒是有,但出血量和血压还算正常。 “没什么事,就是排尿差了点。” 徐暮依次看完监护仪上的数据,从床尾取下的病程记录,快速浏览了一遍说,“重新开份医嘱,再加点呋塞米,每小时记录一次,出血量只要不往上升就行。” 住院医忙不迭的点头。 看他口罩没遮住的半张脸都是红的,徐暮将签字笔揣回胸口袋里,问:“你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对方“嗯”了声,老老实实回道:“叫于小迪。” 来都来了,徐暮也没急着走。 本来他之前就答应了吴钦荣,会负责吴钦荣手上所有的病人,这会儿顺便查了趟房。 人民医院入组的患者也有好几位,徐暮重点去看了看,将病人情况大致都了解了一遍,边下医嘱边提醒于小迪:“8床的肝素可以停了,换华法林就行,12床80的血压还行,不过我看他肝肾功能不太好,你回头注意一下,只要不低于60,不高于85就行,低了容易引起并发症,高了容易导致血栓。” 说完路过另一张病床,徐暮站在床尾直接掀开被子,撩起裤腿捏了捏患者小腿肌肉,说:“我看之前写的水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后面白蛋白维持在正常水平就行。” “好的,徐主任。”于小迪始终站在旁边,老老实实地拿着本子边听边记,最后追着徐暮出来说,“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小题大做,冒冒失失地就给你打电话。” “谨慎点总是好的,”徐暮脱掉无菌服和口罩,冲他笑笑,“你也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吃人。” * 好不容易休息两天,林彦朝还没回去建州,先接到了邱启年电话。 邱启年是宋临慧第二任丈夫,林彦朝的继父,两人关系虽然不算差,但到底有些尴尬,所以平时没什么要紧事基本不联系。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邱启年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跟他说宋临慧最近身体不太好,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可能需要做手术。 林彦朝听完当即皱起眉,问邱启年什么情况。 邱启年在电话里也没讲得太清楚,只说宋临慧前阵子上楼下楼老是容易胸闷气喘,他觉得不太对劲就把宋临慧拉去医院检查,本来看的是心内科,那边医生也说就是个常规微创手术,不用动刀。 老人总是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不到万不得已根本就不会开口,宋临慧也一样,她怕影响林彦朝的工作,原本打算偷偷把手术做了再说。 谁知住进医院后,主治医生陆续开了好几项检查,最后突然改口说微创做不了了,得去外科开胸做。 邱启年哪还敢再瞒,立刻就给林彦朝来了电话。 林彦朝拧着眉听完,表情始终不太好,不过他也没对邱启年说什么,只是挂断前让对方把宋临慧的病例报告,还有各项检查全部都发到了他手机上。 隔行如隔山,那些病理报告和检查单上的数据,林彦朝就算认识也看不懂。不过有一点很明确,不管心内还是心外,建州一个普通二线城市的医疗水平远不如南城。 林彦朝才搬来南城不到两年,对这边并不熟,更不认识什么医生。于是给谢邱宇打了个电话,问他:“医院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 相比之下,谢邱宇在这边混得就比较开了。 他大学毕业就在南城基地,各行各业的朋友都认识几个。接到电话的时候,谢邱宇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有些懵:“医院?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最好,”林彦朝强调了一下,“心外科。” 谢邱宇有气无力地睁开眼,“什么情况?谁病了?” 林彦朝简单快速地把宋临慧的情况说了一遍,谢邱宇听完立马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有些不敢相信,“你说慧姨要做手术?还要开胸?” “医生是这么说的,不过建州的医疗条件有限,我想把报告给这边的医生看看,如果真要手术的话,还是把我妈接到这边做好一点。” 林彦朝顿了顿,又问:“你有认识的人吗?” “还真有,”谢邱宇扯了扯嘴角,“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医生吗?” 谢邱宇是中海航空出了名的花蝴蝶。 凭借他那张长得还不错的脸,从航校起,谢邱宇身边就没缺过人。花是花了点,不过谢邱宇在谈恋爱的时候对伴侣也算周到体贴,分手了对方也能念他几分旧情。 所以到现在为止,谢邱宇的风评也还算不错。 林彦朝思索片刻,挑起眉:“哪个?你没追到那个?” 按理说,谢邱宇的前任多得数都数不清,林彦朝也不是没见过,但还真没一个记住的,唯独倒是对谢邱宇曾经频繁提起的这位医生有点印象。 原因很简单,只有这位医生让谢邱宇折戟沉船,屡战屡败,至今也没追到过。 “没错,”谢邱宇仰天长叹,“他就是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叫徐暮。” 第7章 徐暮昨晚没回家,一直在医院里呆着。 有位入组eheart3的高龄患者昨晚出现室性心动过速和频发室性早搏,值班的主治医把不准用药,半夜打电话把他叫来医院,徐暮眯着眼爬起来赶到医院,硬是盯了半宿才把血钾含量纠正过来。 南城夏季炎热,早上八点,室外已是近三十度的高温。 离开心外icu的时候,徐暮临时被叫去隔壁内科大楼出了趟会诊,回来时额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同事周冀端着咖啡扭头凑过来:“诶,刚才护士站那边有人找你,见着没?” “谁找我?”徐暮单手撑着空调机,站在风口先灌了半杯水。 周冀往他旁边的桌沿上一靠,“就咱院妇产科的李主任,等你好半天呢。” “李主任?”徐暮抬起眼,“找我有事?” 人民医院地处南城最金贵的中心公园附近,绿化好,配套完善,但楼龄高且内部面积有限,即便属于王牌的心外科也仅有主任级别的才有独立办公室。 其他年轻的副主任和主治医只能挤在综合办公区里办公。 趁这会儿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周冀清了清嗓子,干脆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当起传声筒。 “李主任说她有个外甥女,在南城一所大学当老师,长得漂亮,人也文静,就想找个医生当对象。这不你回来了嘛,全院上下谁能比你更合适?” 徐暮听完眨了下眼,“谁说我合适?” “都这么说,”周冀八卦的贼心不死,“怎么样,有什么想法吗?” 作为人民医院的王牌心外医生,徐暮不仅长得帅,履历也极其漂亮,年纪轻轻便已手握学术论文若干,还是院里核心项目eheart3的负责人。 因而这些年不管是在研究所还是在医院,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一直不少。 对此,徐暮早已免疫,直接甩头回了句:“没有。” “什么没有?”程家言查完房绕过外间隔断走进来,正好听到后半句。 “这不正聊李主任外甥女那事儿嘛,人可是大学老师,”周冀滑动椅子滚轮,呲溜一声滑到边上,有意拉着程家言一块儿敲边鼓,“医生配老师,家言你就说合不合适吧?” 程家言看眼徐暮,微笑着附和:“挺好的,老师有寒暑假,比我们都清闲,可以考虑。” 工作群里跳出最新消息,住院医@徐暮说3床的受试者map有点低,需不需要再开点硝普钠维持,徐暮抄起手机起身,“要考虑你俩考虑,我还有事,没工夫应付这些。” “见一面又不少块肉,”周冀见他要走,忙道,“而且李主任亲自来说媒,你不去也不合适啊?” “那就麻烦替我转告李主任,多谢好意。不过最近事儿太多,恕我分身乏术。”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背对周冀单手一挥:“先走了。” 周冀指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冲程家言道:“得,我就知道,提这个他准跑。” “明知道他不可能答应,谁让你非要提。”程家言无奈地摇摇头。 周冀撇撇嘴:“我这不也是好心嘛。” 不止是好心,在给徐暮说媒拉纤的事儿上,周冀完全算得上是操心。 徐暮对周冀有恩,前些年周冀和他媳妇儿准备要结婚的时候,被老丈人逼得紧,非要让周冀在南城买下学区房房才肯同意。 第9章 医生是个看似体面,实际并不富裕的职业。尤其对当时还没升主治的周冀来说,即便倾尽全家之力也只能凑出一半。 眼瞅着南城房价每隔半月就往上涨一截,周冀当时甚至想到了分手,整个人都挺颓丧,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最后是徐暮临时借了笔钱才帮他渡过难关。 那不是笔小数目,即便小两口不吃不喝也得熬上好几年才能还。 周冀当下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他耷着脑袋,握着烫手的银行卡要给徐暮塞回去,徐暮却说:“拿着就行,别有压力,先把这关过了,什么时候还以后再说。” 缺钱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大老爷们都要脸,徐暮也是误打误撞听见周冀打电话。 否则也不可能知道。 两人当时关在空旷的楼梯间说话,出口气都带回声,周冀眼睛被胳膊蹭得通红,自嘲地笑了声:“我都想着要么去借高利贷,要么就算了……” “算什么?”上班时间,徐暮一会儿还有手术,待不了太久,掌心按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别算,学生时代的感情挺珍贵,别因为这事儿说散。” 徐暮朋友多,看似随性却极讲义气,平时谁要是有了难处找他,他基本能帮的都会帮,周冀说他身上有股挺重的江湖气,像港片电影里那种道上混的大哥,要是不穿白大褂,很少有人能想到他是医生。 对徐暮而言,这笔钱或许是举手之劳,但对老婆刚怀孕的周冀来讲,几乎可以算是‘救命之恩’。 以至于后来女儿出生的时候,夫妻俩说什么都要让小孩儿认徐暮当干爹。 周冀是南城医学院毕业,彼时对徐暮的了解并不算深,只知道徐暮大学那会儿也有个对象。 初恋,还是青梅竹马。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散了,之后就一直独身到现在。 以往有人要给徐暮介绍对象,徐暮都会笑着说谢了,不过我喜欢一个人,自在。 他不太相信爱情,总说情深不寿,所有美好的爱情都有时效,时效过后,互生怨怼,怨怼到最后,连彼此的面目都变得狰狞,开始相互撕扯,相互折磨。 而这些撕扯跟折磨注定会将从前的美好消磨殆尽。 周冀以前觉得那是他在胡扯。 直到那天徐暮对他说,学生时代的感情挺珍贵,别就这么算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周冀都记得徐暮说这话时的表情,他老觉得徐暮那句话里,藏着一点别的遗憾。 他自己的遗憾。 不过周冀没敢直接问本人,只能拐着弯儿向程家言打听,“我看他是铁了心要出家啊,那初恋到底是个什么天仙?不会这么多年了还惦记吧?” “给你操心的,我看你别呆心外了,改行当红娘吧。”程家言嘴很严,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透露。 办公室并不隔音,玻璃门就贴着半层厚厚的磨砂,实习医和住院医在门外的综合区办公。彼时查房结束,外面闹哄哄进来一拨人,不便再聊私事,周冀于是捧着杯子‘嘁’一声,悻悻然闭上了嘴。 * 科室群聊里的消息不停地往上蹦,徐暮懒得打字,干脆亲自去了一趟病区。 由于植入人工心脏的受试者术后开始依靠血液泵向主动脉泵血,病人的脉搏可能暂时难以触及,左心收缩也会让血压有所搏动,所以需要持续监测有创动脉压。 徐暮检查发现3床的动脉压确实有点偏低,于是调了硝普钠的剂量,又检查了一遍中心静脉压和尿量,确定并无大碍后才离开病区。 正值上班高峰期,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徐暮转着签字笔在护士站下医嘱,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徐医生?” 徐暮将笔插回胸口,转过身。 前方出现的谢邱宇迎面走来,冲他挥了挥手。 走廊一侧是透光的落地窗,盛夏刺眼的光线晃得徐暮眯了眯眼,他微挑起眉,叫了声“谢公子”,目光随即从谢邱宇身上滑过,顿了顿,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外,“林队?” “又见面了,徐医生。”林彦朝微笑颔首。 不同于那天的制服,林彦朝今天只穿了休闲款的浅灰色衬衫,搭配一条黑色长裤,笔挺的身形和沉敛的气质在一众穿梭的人群里显得异常瞩目。 “什么叫又见面?”谢邱宇听完发现不对劲,看眼徐暮又扭头看林彦朝,“你们认识?” “碰巧上周刚见过,”徐暮淡淡一笑,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你们这是找我有事?” “确实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谢邱宇是自来熟,抬着胳膊上前一步就要去搭徐暮的肩,徐暮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侧身,谢邱宇的手落了空,也不尴尬,顺势收了回来说:“我慧姨,也就是彦朝的母亲在建州老家那边检查说是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我跟彦朝不太放心,想请你帮忙看看。” 心内心外的检查报告都有,邱启年那天挂断电话全给快递了过来,谢邱宇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徐暮垂眼翻开上面几页检查单,抽出片子对光粗略看了一眼。 走廊不是谈话的地方,徐暮放下片子时,表情已经切换到职业状态,“进去里面聊吧。” 隔壁值班室没什么人,徐暮推开门,将片子挂到灯箱上,“冒昧问一下,伯母的冠心病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冠心病,什么意思?”林彦朝问。 老人习惯报喜不报忧,徐暮一听就知道林彦朝大概并不知道,于是指着片子上的一处阴影说:“右冠脉的这个位置看起来有些堵塞,另外我看主诉里也提到三年前伯母曾因为心绞痛就医。” 林彦朝闻言皱了皱眉。 三年前他被公司安排带队到澳洲参加777的改装训练,有半年时间都不在国内,加上两地时差,平时工作又忙,那阵子只打过几个电话回家。 估计宋临慧也是怕影响他工作,所以连提都没提过。 主诉里写得很简单,大概就是宋临慧心口有一阵不太舒服,于是去医院检查出回旋支轻度闭塞。 由于当时管腔狭窄还不到50%,医生只是开了点硝酸甘油便没做其他处理。 不过那是三年前,从最新的冠脉ct上看,管腔狭窄程度已经恶化。 且随时有出现严重缺血导致心肌梗死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我妈这次心脏出问题是跟上次检查有关?”林彦朝问。 “不止,这是伯母的心超报告,”徐暮将另一份片子挂上灯箱,“从图像上看,伯母的心脏瓣膜也出了点问题,初步诊断是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合并轻度关闭不全。” “什么重度轻度的,那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隔行如隔山,谢邱宇能开飞机但听不懂医学名词。 “有些棘手,”徐暮解释道,“通俗点说,就是心脏往外泵血的阀门开不大,也关不严了,导致心脏需要更费力地工作,时间长了容易导致心肌肥厚,从而引发慢性心力衰竭。” 说到这里,他侧过脸看向林彦朝,“伯母说她上楼容易胸闷气喘,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林彦朝蹙着眉心认真听完,问:“一定要开胸吗?” 徐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摊开报告指着某一处:“从这里的位置看,伯母的瓣膜钙化比较严重,血管入路条件不是特别理想,加上又有冠脉堵塞,具体是选择介入还是外科开胸,可能还需要更详细的评估。” 在没有见到病人,也没有做任何检查的情况下,徐暮已经给出了他作为医生的判断。 他收回手,将报告装回文件袋,“我建议你们最好能带她来南城全面检查一遍。” “明白。”检查报告都有时效性,这一点林彦朝自然清楚,他颔首道谢,准备告辞。 徐暮想了想说:“如果你们决定过来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推荐章主任,他是国内心脏瓣膜领域的顶尖专家,可以让他先给伯母做一次全面的评估,再确定治疗方案。” “干嘛找别人,”谢邱宇脱口而出,“你不就是心外的吗?” 徐暮将名片递过去,笑笑说:“我不上手术。” 外科医生不上手术,怎么听都是一件奇怪的事,谢邱宇下意识张嘴想追问原因,林彦朝没给他机会,接过文件袋说,“多谢,那就麻烦徐医生了。” “举手之劳而已。”徐暮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说话的空档,手机在外衣口袋里发出震动,徐暮摸出来看眼屏幕,随即冲对面两人比了个手势,侧身接起来:“兰姨?” 电话那头随后传来兰姨无奈的声音:“小暮啊,佟老师刚把衣服行李全都搬了出来,说是要去江北找徐教授,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徐暮脸色微变,声音却平稳依旧:“行,我知道了,现在就回来。” 挂断电话,徐暮顺手脱掉白大褂,转身对林彦朝和谢邱宇说,“抱歉,我得回去一趟,伯母这边如果有什么最新情况,可以随时找我。” 第10章 林彦朝听出他家里有事,也不再客气,“行,你先忙。” 三人一道出的办公室,徐暮走得急,没几步就消失在电梯间。谢邱宇说:“估计是他家里人又发病了,听说是老年痴呆,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 林彦朝没有八卦别人私事的习惯,没说话。 “看不出来吧?”谢邱宇却不管那么多,一路叨叨着搭上他的肩膀往外边走,“我跟你说,徐暮这人是真的不错,长得帅,业务能力强,为人还仗义,你知道我怎么认识他的吗?” 林彦朝想起徐云朵,含笑反问道:“不是因为他妹妹吗?” “不是,”谢邱宇顺手按下电梯,“是有回我飞完夜航回来,急性肠胃炎,正好碰到他值班。” 具体是前年还是大前年,谢邱宇已经忘了,那天晚上他跟几个朋友吃了点海鲜生腌,结果拉肚子拉到虚脱,半夜爬起来到医院挂水,恰巧赶上一起重大车祸。 都说医院迎来送往,堪比半道鬼门关,遇上什么紧急情况都不算稀奇,谢邱宇当时在椅子上打盹儿,外面猛地响起120的鸣笛声,紧接着便听见护士高喊‘麻烦让让让让’。 谢邱宇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辆轮床呲拉一声从门口经过,徐暮当时就跨坐在轮床上给病人做胸外按压,白大褂和脸上大片大片的全是血。 轮床刹停在电梯口,昏迷的患者毫无意识,口中吐出的分泌物混着血浆沾到徐暮的衣襟和手背上。周围旁观的患者和家属已经捂住嘴犯起了恶心,徐暮却沉敛着眉心,视若无睹。 那是深秋里的凌晨三点,冷风穿堂而过冻得谢邱宇一哆嗦,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很奇怪。 就是这样一幅不太美好、甚至叫人看了容易生理性反胃的画面,无意间竟让谢邱宇怦然心动,即便如今想来仍是记忆犹新。 “要不说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觉得他是我的菜。”谢邱宇忍不住感慨,“后来我好不容易托t3的老罗牵线,想说约他吃个饭喝喝酒,等时机成熟,再探探他的意思。” 成年人的暧昧试探很简单,几顿饭几杯酒就够,何况谢邱宇交往过的对象一大堆,想追人并不难。 “然后呢?”林彦朝眉梢微挑。 “啧,结果他一上来就告诉我,他喜欢自在,没有找对象的打算。” 两人迈步走出门诊大楼,接近晌午的阳光洒在路面,炙烤出滚烫的热汽,林彦朝抬手遮了下眼,还以为谢邱宇是听懂了对方的意思,知难而退。 谁料谢邱宇说:“他说喜欢自在,也没说自己不喜欢男的。” “你不是最近才看上某个律师?”林彦朝好心提醒。 “说说而已,”吃不着的肉才惦记,谢邱宇耸耸肩,对感情倒是一向看得开,“森林多的是,我可不像你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何况——” 林彦朝眼里回了点询问的意思。 谢邱宇勾起半边嘴角,“何况徐暮这人不适合谈情,真陷他那儿,不要命估计也得磨我半层皮。” 第8章 阿尔兹海默症一旦进展到中期,除了不认人,不记事以外,情绪也容易变得暴躁易怒。徐暮进门的时候,屋里屋外满地狼藉,撇掉轮子的行李箱摊在一边,地板上还全是水和玻璃碎片。 兰姨蹲在地上收拾,听到动静抬头:“小暮回来了?” 佟文聿闹了一早上,此时嘴里念念叨叨,正一遍遍不停地翻折徐觐山的衬衫。兰姨有些发愁,说话间朝沙发上支了一眼,“估计是昨晚做噩梦了,早上起来就闹着要去找徐教授,我和云朵怎么劝都没用。” “辛苦了,”徐暮顺手把行李箱收起来,低声说,“您先去忙吧,这儿我来。” 兰姨欲言又止,叹着气将碎玻璃收进垃圾袋一并带去了厨房。 “那我也不管了啊。”徐云朵也在旁边盯着。 昨晚半夜才落地,大早上被吵得美容觉都没睡饱,徐云朵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也乱糟糟的。 徐暮让她回去接着睡,徐云朵打着哈欠转身上了楼。客厅于是就剩他俩。 徐暮走到佟文聿面前,屈膝蹲下。 “佟叔。”他轻声叫着佟文聿,失智的人却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听不见他的话。 “觐山呢,觐山怎么还不回来……”佟文聿扭头往门外张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地嘟囔。 徐暮说:“觐山出差了,没那么快回来。” 大概是听到熟悉的字眼,佟文聿终于看向他,“你骗人,他说了今天回来的!他还说要吃饺子,我都让小兰包好了。” “今天回来吗?”照顾阿尔兹海默患者,最好的方式就是顺着话说,以便平复他们的情绪,徐暮把他腿上折好的衬衣放到一边,假装看眼墙上的日历,“那可能是航班延误了,您再等等。” “延误?怎么会延误呢?”佟文聿想不通原因,一把推开徐暮,力道大得徐暮没蹲住。 “他是不是路上出事了?不行,我要去找他!”眼看佟文聿急躁起来,徐暮赶忙把人拉住,耐心安抚,“您别急,您看我去接他,我去机场接你的觐山,行吗?” “你真的去接?”佟文聿盯着他,眼珠子来回地转。 徐暮点头:“嗯,我去接。您就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就行。” 佟文聿犹豫片刻,慢慢坐回沙发上,“那你快点去,别让觐山等急了。” 南城盛夏晴一时,雨一时。 刚到家那会儿外面就响了两道闷雷,眼看马上就要下雨,兰姨没忍住追出来问:“这都要下雨了,你还出去啊?” 徐暮说:“放心,我就出去兜一圈,不碍事。” 兰姨站在厨房门口,依旧愁着脸叹气,“你也不能太顺着,不然以后佟老师肯定天天找,回头更离不开你。” 徐暮笑笑,没太在意。 能记得徐觐山对佟文聿来说始终是一件好事,一方面说明病情还在稳定的范围内,另一方面,他自己能开心。 人老了就跟小孩儿差不多,徐暮没别的要求,就希望佟文聿病情能稳定,开心就好。 何况佟文聿也不怎么闹,徐暮屋里屋外收拾一圈,从卧室出来,佟文聿已经平静了许多,坐在小马扎上开始摆弄他的棋盘和棋子。 徐暮站在旁边没动,以为这就翻篇了,没想到转头就被佟文聿瞪了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去机场接觐山的吗?快去啊!” 徐暮心想这也不是那么好忽悠,于是拎了把伞对他说,“行,我现在就去。” * 宋临慧在第二天被林彦朝接到了南城。 因为之前的检查不全,加上初步诊断结果显示她右冠脉堵塞严重,章主任给出的建议是先做一个冠脉造影,等结果出来后再制定手术方案。 林彦朝对此并无异议,仔细问了一些术前禁忌,又郑重道了声谢。 “不用太客气,来之前,徐暮那小子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医院里难免会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章主任是吴钦荣和徐觐山的同校师弟,难得听徐暮开一次口,他这个做长辈的自然不会怠慢。 林彦朝笑笑说:“辛苦您周末跑一趟,谢您也是应该的。” 如此谦逊有礼的态度,颇得对方好感,离开时,章主任一路聊着把人送到医院门口,“回头我们会和影像、麻醉还有血管外科共同会诊制定你母亲的手术方案,问题不大,你也别太担心。” 林彦朝站在台阶下一级说好。 邱启年这趟也跟了过来,入院后的造影手术并不麻烦,全程不过半小时。 结束后,邱启年推着轮椅把宋临慧送回病房,林彦朝转去医生办公室了解手术情况,回来时看他在门口踱步,叫了他一声,“邱叔。” 邱启年转过身,“诶,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还行。”林彦朝没透露太多。 人老了就怕生病,自从宋临慧检查出心脏有问题,邱启年已经好长时间没睡过好觉,加上这几天连日奔波,眼窝凹陷,脸上尽显疲惫。 林彦朝原本对邱启年帮着母亲隐瞒病情的事有些介怀,此时也不忍再苛责,“您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吧,”邱启年勉强动了动嘴角,“晚点我去酒店躺会儿就行。你陪你妈呆着,我晚上再过来。” 林彦朝说:“您去我那儿吧,离医院是远点,但比酒店舒服。” “不用。”继父子的关系到底有些不自在,何况以为家里还有习然在,邱启年也住不习惯,忙不迭地摆手,“你上班忙,我去了反而影响你们休息,还是到医院对面找个酒店方便,走路来回就几分钟。” 两人在门口说话,宋临慧靠着床头眼睛一直盯着。 没过一会儿,邱启年拎着包说去酒店开个房间,林彦朝也没拦着,老太太心里没底,拿了靠枕坐在病床上问林彦朝,“骂你邱叔啦?跟他没关系,是我不让说的。” “我骂邱叔做什么,谁还不知道邱叔就听您的。”林彦朝有些无奈,对自己母亲也凶不起来。 第11章 宋临慧是个温婉的性子,唱越剧出身,戏台上能吃苦,回到家却是五指不沾阳春水,实打实的公主命。以前林健章还在的时候,就把她当仙女宠着。后来再嫁给邱启年也没受过半分委屈,家里大事小事都听她的。 “那医生怎么说?”宋临慧又问。 “具体情况还需要会诊,”林彦朝语气轻松,顺手将带回来的检查报告放进床头抽屉,“章主任说就算最后做不了微创,也只需要开一道小口,手术创面不会很大,后面恢复起来很快的,不用紧张。” 宋临慧穿着病号服说:“我不紧张,这里的医生护士都挺好,看着就放心。” 从来南城到现在,一直都是林彦朝在忙前忙后办理入院,期间就谢邱宇来了一趟,宋临慧伸着脖子往门外瞧了好几次,这会儿没忍住问:“小然呢,怎么没来?” “他有事出差了,赶不回来。”林彦朝垂眼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细长的果皮从手心缓缓落下,堆叠在桌面。 右手掌心的伤口虽然痊愈了,但留下的疤痕还在,挺惹眼的一道口子。宋临慧眼尖,问他怎么弄伤的。林彦朝说不小心划到的。 “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宋临慧微微皱眉,话题倒并没有因此岔过去,又说,“小然不是已经换到舞蹈学院去了吗?怎么老师也要出差?” 小然其实是挺亲近的称呼,连林彦朝平时也不这么叫。 习然父母是宋临慧以前在文工团的同事,可惜夫妻俩在一场演出时遭遇意外,同时撒手人寰。那会儿习然还在上小学,宋临慧可怜他没地方去,后来干脆直接带回了家。 加上一个从小唱越剧,一个从小学跳舞,两人都痴迷艺术,某种程度上也算惺惺相惜。 宋临慧对习然的喜欢是天然的,疼爱也是真心的。撇开后来和林彦朝的关系不谈,宋临慧也早把他当成了自家人。甚至以往知道两人闹矛盾,宋临慧也是劝自己的儿子多让让,对习然迁就一些。 林彦朝嗯了声,没接话。分开是习然单方面的想法,林彦朝不认为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结果,所以并没有跟家里说,也不打算说,更不想在手术前聊这些影响情绪。 也不知是他演技太差,还是演员大多比较敏锐,宋临慧望向林彦朝的目光里满是探究,“没蒙我吧?你俩没吵架?” 林彦朝心知老艺术家并不好糊弄,于是将削好的苹果放到矮柜上,很轻地笑笑说:“没有,高考前几天出成绩,学校派他去外地负责招生宣传去了。” 宋临慧张了张口,明显还想再说点什么,好在救星来得很及时,林彦朝掏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借口公司有事,出去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调度打来的,主要是协调下周的飞行安排,林彦朝简单回完,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没动,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滑开手机。 等低头再看,界面已经点进了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习然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林彦朝眼睫低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正要落下去,页面顶端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你已添加了徐暮,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那是前两天发出的好友申请,刚刚才通过,林彦朝愣了一下,点进对话框,头像是一望无际的高原荒漠,昵称只有三个字母:mu.x。 果然人如其名,简单随性。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有人扬声,冲他招了招手—— “林队!” 第9章 医院人工湖侧面有处小花园,红木连廊被密密匝匝的藤蔓缠绕,留下一片延伸至住院楼的庇荫之地,正好方便患者和家属散步休息。 徐暮将手中的冰咖啡递给林彦朝一杯,“久等了,麻醉科那边有个会诊,耽误了几分钟。” “没事,”杯壁氤氲出水渍,林彦朝握着杯托说,“你们工作比较忙,能理解。” 从手术中心来的,徐暮白大褂里穿的还是湖蓝色洗手服,也不讲究,喝口咖啡,直接撩起衣角坐到了旁边的长椅上,“伯母的冠脉造影做了吗?章主任怎么说?” “章主任说,之前评估过微创的可能性,但今天出来的血管造影结果比预想的要差,钙化严重,做介入的话,风险可能比开胸更高。”林彦朝说。 来之前,徐暮已经看过宋临慧的心脏超声,但对造影结果并不清楚。 “有电子报告吗?”他问。 “有,我发给你。” 文件传到微信,徐暮点开手机再放大影像图,说:“章主任判断是对的。伯母的血管条件确实不适合做介入,右冠脉和左冠脉都有堵塞,开胸虽然恢复慢点,但一劳永逸,相比之下反而是更稳妥的选择。” 常人对开胸开颅还是有所顾忌,林彦朝沉吟一声,“我原本以为能让她少受点罪。” 部队训练多年的原因,无论是坐是站,林彦朝的仪态气质都格外出众,肩背平直成一条直线,衬衫紧贴腰腹不见一丝褶皱,他坐在徐暮身旁,握着咖啡杯的手细长好看,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像蜿蜒起伏的远山青脉。 “放心,”徐暮见他压低着眉宇,宽慰道,“开胸手术现在也挺常见的,伯母身体底子好,术后恢复应该不成问题。” “嗯,信你。”林彦朝点了点头。 闻言,徐暮笑起来,眼角弯起一点浅浅上扬的弧度,“信我就对了,好歹我也是干这行的。” 气氛因这句调侃缓和下来,林彦朝挺直的肩膀也不再那么紧绷。 两人坐在长椅上,散去燥热的小湖边吹着点悠悠的凉风,林彦朝远望着下沉的落日,说:“这次多亏有你,我母亲就怕进医院,能有一个认识的医生,她会安心很多。” “小事,我就是搭个线,真正出力的是章主任他们。”徐暮对朋友挺随和,一向有求必应,“不过话说回来,伯母这两天在病房是不是住得不太习惯?” “嗯?”林彦朝刚侧过头,就听徐暮说,“昨天我去查房,正好听她和伯父聊天,说这医院哪哪都好,就是没个能让她练声的地方,憋得慌。” 林彦朝哑然一瞬,解释道:“我妈是唱越剧的,每天早上习惯了吊嗓子,不然浑身难受。” “唱越剧啊?”徐暮恍然明白过来,“我说伯母气质怎么看着就跟别人不一样,有点不像建州人。” “的确不是建州人,她祖籍在绍东,是跟我爸结婚才去的建州。” 宋临慧是二婚,徐暮点点头,想起早上碰到的邱启年,估计林彦朝家里的情况应该挺复杂,便没好继续往下问。 “对了,医技楼那边没什么人去,伯母如果有需要可以去那儿。”他思索片刻,往外科楼对面的医技楼指了指,“就那边,离得也不远。” 医生工作压力大,体力消耗也多,医技楼天台本是院里后勤部专门给职工改造的网球场和篮球场,不过南城夏天太热,除了上夜班的医护人员傍晚上去打打球,早上基本没人。 “没事,不用那么麻烦。”林彦朝不过随口一说,哪好意思给人添麻烦。 徐暮却说:“不麻烦,只要不影响治疗,这种小事通融一下也没什么,回头我跟护士长打个招呼。” 他说得太认真,林彦朝实在不忍拒绝,只能应声说好。 聊天间隙,公司调度再次打来电话,林彦朝轻笑着收回目光,顺手接起来。 “喂?” “林队,实在抱歉,周末的航班可能没法调。王机长今天早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航医主任说他最近暂时排不了班,至少得躺上半个月,您也知道,公司飞北美航线的机长不多,现在又是旺季……” 对方只是个小小的调度员,话说得小心翼翼,不太敢得罪林彦朝。 林彦朝也没为难他,毕竟公司飞长线的机长确实不多,加上北美航线需要经过公司培训后才能飞,他临时要求调班,多少也给对方添了些麻烦,于是回复道:“明白,那还是正常排班吧。” 那头松口气,连声回复,“好的好的,那辛苦了林队。” 挂断电话,徐暮问:“怎么了?工作上有事?” 林彦朝嗯了声,有些无奈:“周末要飞一趟温哥华,一来一回估计得四五天。我本来想找人换个班,但调度那边通知大概率是换不了了。” 宋临慧的入院检查报告显示有低血压,目前还在用药调理,徐暮大概算了算她的手术排期,估计和林彦朝的执勤时间刚好错开。 “没事,”他说,“你不在也不影响,有情况我再跟你说。你安心飞你的,落地之后看微信就行。” “多谢,那就麻烦你了。”林彦朝道。 徐暮笑了声,站起身,把喝空的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沿着花园连廊,两人并肩往回走。 傍晚天气退凉,迈上台阶时,路边吹起一阵凉爽的风,徐暮鼻尖微动,脑子不知怎么就抽了一下,忽然说,“林队身上这味道还挺好闻的。” 第12章 “什么?”林彦朝像是没听清,转身看着他。 这话说完,徐暮才觉得有些尴尬,谁没事儿这么夸的。可说都说了,按徐暮的为人也没法装傻充楞,于是硬着头皮道,“就你用的香水,味道闻着还挺舒服。” 林彦朝起初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眼里有些意外:“你闻得到?” “嗯,”徐暮说,“上次你上我车的时候就闻到了。” 那次送完林彦朝,徐暮的车里一直飘着点若有似无的香味,是一种冷冽干净的雪松味,在闷热的夏天闻起来很舒服,徐暮平时也不用香水,医院病患太多,做医生的不适合用。 但这股味道他挺喜欢,所以才没忍住开口,“很淡,也……挺特别的反正。” 走进电梯,林彦朝透过锃亮的电梯镜面看着他,目光里带点笑意,“不是香水,就是一款家用的香薰,私人调配的。” 徐暮挑眉:“你调的?” “嗯,”林彦朝颔首,“以前部队里有个战友是学化学的,退役后开了一个小工作室。之前没事的时候我去他那儿随便调了一款,用着用着就用习惯了。” “啊,难怪呢。” 也不怪徐暮先入为主把香薰当成香水,空勤人员算半个服务行业,徐云朵自己就买了一堆,全是大牌,摆在家里也不见哪瓶是用完的。 不止徐云朵,谢邱宇也用,味道还挺浓。 只是徐暮不知道林彦朝个人并不喜欢这些,他连须后水都是以清爽为主,香薰大概也是随手放在衣橱里时间久了自然沁上的味道,连林彦朝自己都没注意。 俩大男人在电梯里聊香薰,怎么想都觉得奇怪,进来的小护士眼神古怪地瞧了他俩一眼,林彦朝倒没太在意,还说:“没想到徐医生对香水也有研究,喜欢的话,下次我帮你带一瓶。” 徐暮心说我也不是有研究,我就是纯脑抽,嘴太快了。 然而话聊到这儿,他也不好再拒绝,不然搞得他像是在跟人撩闲耍流氓似的,于是只能笑着点头,说:“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 空勤人员大多上四休二,遇上暑期旺季和热门航线,几乎都是卡48小时休息时间。 宋临慧住院的这几天,林彦朝也不是都能在医院,他第二天还得跟谢邱宇组队飞一趟北城,早上七点从禄安机场出发,中停大过站,下午三点才回。 这趟落地是在最新建成使用的北城三河机场。 也不知道是最近天热,还是机场太偏的关系,下午进场时停机坪烘得像一座巨大的炼丹炉,谢邱宇出去绕机检查一趟,回来热出一脑门子汗,连衬衫都湿透了。 “我靠,这温度快把我蒸熟了。”驾驶舱是飞机最热的地方,前挡玻璃不遮阳,屁股下面全是发热的设备舱,公司还为了省油规定起飞前半小时才能启动apu制冷。 谢邱宇热得不行,坐到椅子上连灌两瓶冰可乐,才想起来问:“对了,慧姨那边你还没跟她说吧?” “什么?”林彦朝正在测试系统,视线都没离开仪表盘。 谢邱宇隔着墨镜白他一眼,“昨天去医院,慧姨跟我打听你和习然的事儿呢。” 林彦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问你俩最近是不是吵架,我说不知道,最近没怎么见过习然,其他的没敢聊太多,怕给你聊漏了。”谢邱宇说。 林彦朝嗯了声。 隔壁停着一架涂装空客380,巨大的轰鸣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这样的工作环境,两人已经习以为常,伴着波道里偶尔几句塔台的指令,听着还挺和谐。 谢邱宇不太是个安分的人,有话就说也没憋着,“你俩现在什么情况?还冷着呢?” 林彦朝没应。 感情的事,他从不多聊,也不会跟谁说习然不好,哪怕是对谢邱宇和宋临慧。 三河机场今天因为有军方活动,机场临时实行流量管制,飞机还在原地等通知,后舱乘务长怕耽误太久,吩咐乘务员提前送了两份餐食进来,顺便问问大概什么时候能上客。 林彦朝抬手看眼腕表上的时间,说:“五点吧,预计时间是五点五十起飞。” “好的,那我先去忙了。”得到回复,年轻的乘务员冲两人笑笑,关上门退了出去。 左右没什么事,谢邱宇拆开自己的那份餐盒,又瞥眼林彦朝的,“我怎么觉得牛肉饭更好吃呢?” 民航局有规定,搭组的机长和副驾用餐间隔要么在一小时以上,要么必须分餐,林彦朝回他说:“你要的话跟你换。” 谢邱宇低头瞅着自己碗里的辣子鸡,嘿嘿笑两声:“算了,我这个也还行。” 林彦朝有些无语:“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说的就是你这种。” “还真别说,你就该像我这样多试试别的。别说国内就有八大菜系,你动不动飞国外,西餐牛排炸鸡汉堡,世界美食多得是,何苦天天守着一道牛肉饭,也不嫌腻得慌。” 谢邱宇是乐天派,虽然每段感情也都付出了真心,但他一向秉持合则聚,不合则散的态度,至今为止最长的一段感情也不过半年。 他话说得直白,从不掩饰自己对习然的不喜欢。 这种不喜欢很直接,如同习然对林彦朝身边的人一样。读书那会儿还好些,后来习然腿受伤,生活被复健和休养填满却始终无法重返舞台,人也变得更加孤僻沉默,连对林彦朝也冷了下来。 林彦朝能理解。 只是再理解,这么多年过去,要说没有一点难受也是不可能的。谢邱宇那句话说完,林彦朝沉默了很久,看不出在想什么。 直到地面上客完毕,耳机传来空管通知:“中海5817,准备好可以推出了。” 林彦朝低声回复:“地面,中海5817,申请推出开车。” 地面管制:“中海5817,可以推出开车,头朝北。” “可以推出开车,头朝北,中海5817。”林彦朝复诵,驾驶舱也恢复到静默状态,只剩下单调重复的标准喊话。 推出,滑行,进跑道。 随着塔台指令发出,林彦朝推动推力手柄,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增强。 机头抬起,机身随即脱离地面。 穿过云层的瞬间,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照亮整个驾驶舱,林彦朝戴着墨镜看着窗外无尽绵延的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去年有一次习然说的话。 那是习然第一次跑去酒吧喝酒,还把自己喝到烂醉,林彦朝航班落地,连行李都没放直接打车去接人。 回去的路上,习然趴在他的肩膀上说难受了很久,林彦朝以为他是喝多了不舒服,把人抱进家里,洗澡换衣服,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因为抗拒林彦朝胸口上的那道疤,他们有很长时间都没有亲热过,频率甚至得按年来计算。 但那一晚习然很主动。 他双手搂着林彦朝的脖子,鼻尖蹭着林彦朝的下巴,在林彦朝的怀里乖得毫无棱角,甚至会在难耐又动情的时刻贴在林彦朝耳边小声地叫林彦朝,叫彦哥。 习然并不常常这么叫林彦朝。 他太骄傲,连示弱的时候都很少,林彦朝因此侧头去亲他的唇和耳朵,带着恋人之间最狎昵的哄。 可就在他们最亲密,最不对彼此设防的时候,习然红着眼,毫无预兆地往林彦朝心口狠狠剜了一刀。 他说,“林彦朝,我不想要你了。” “我想换回我的十三年,我不想要你了,林彦朝,你可以还给我吗?” 第10章 早上的例行查房结束,于小迪坐在办公桌前啃着面包整理病历,吴钦荣路过办公室,站定在门口问:“徐暮今天没来医院吗?” 于小迪囫囵咽下嘴里的面包,抬头说:“暮哥他今天休班。” 老院长听完眉心压出一道浅浅的川字,“给他打电话,就说32床那个植入人工心脏的患者情况不太好,让他赶紧过来一趟。” “啊?”于小迪听完脑子有点懵,手里的笔‘吧嗒’一声掉在桌上,“32床不是恢复挺好么?刚才查房的时候还——” “哪那么多废话?”吴钦荣假意嗔怒地瞪他一眼,“让你打你就打。” “……那我现在就打。”于小迪被噎住,拿起手机翻出徐暮的号码,硬着头皮拨过去。 那头接得很快,哑着嗓子喂了一声,像是还没完全睡醒。 “暮哥,”于小迪瞟眼吴钦荣,“32床情况不太好,你能来医院一趟吗?” 电话里安静一秒,徐暮猛地睁眼,随后翻身起床,“知道了,我马上到。” 外科医生24小时待命,对医院电话一向敏感。 好在麓山别苑离得不算远,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徐暮快步走进来,因为步子迈得太大,胸口喘着粗气,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32床现在情况怎么样?”他一边往里走,一边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白大褂,手臂利落地穿进去。 第13章 “那个……”于小迪支支吾吾站起来。 理由还没编出来,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咳。吴钦荣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徐徐冒着热汽,“怎么突然来医院了?不是休班吗?” 徐暮说:“32床情况不稳定,我来看看。” “行,去吧。” 老教授暗地里把人叫来,当面又佯装不知,还淡定地喝了口茶,徐暮不疑有他,回头看眼于小迪,顺手拿走了桌上的听诊器。 一头是发号施令的老院长,另一头是不明就里的带教主任,于小迪谁都得罪不起,夹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彻底看不见人了才小声嘀咕:“您这叫过河拆桥。” 吴钦荣扣上茶杯起身,一句话就给人堵得死死的,“怎么,你好像很有意见?” “不敢,”于小迪撅嘴嘟囔,“您是院长,我哪儿敢啊……” 心外下分七个小组,32床是因扩心病末期心衰才选择植入人工心脏,归属在心衰与移植组。 徐暮长腿大迈,拐进病房。 门是开着的,病床上的患者气色不错,正和陪床家属小声说着话。 看见徐暮,家属立刻拘谨地站起来:“徐主任,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就是顺路来看看。”徐暮扫眼床头的监护仪,血氧血压心率各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挂在床尾的病历记录也并无异常。 松口气的同时,徐暮一猜就知道是老爷子搞鬼,于是合上病历,看向茫然的32床:“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32床说,“今天早上还多吃了半碗粥。” 徐暮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顺道戴上听诊器检查了一遍。 于小迪守在门口,见他出来,心虚地立马追上去:“主任,32床没问题吧?” “没什么大问题,胸管明天就可以拔了,交班的时候交待管床医生多关注血泵转速和流量。”徐暮挤了一管消毒液,搓洗着双手。 “明天就拔吗,早上查房的时候,32床的检查报告好像显示心肌酶有点高。” “嗯,应该是有点轻微溶血,eheart3的材料改良过很多次,目前版本的eheart3出现严重血栓的风险相对较低,这种程度的泵内微小血栓用药控制住就能下去,回头我再调一下抗凝方案。” 科里放在徐暮手下的人不多,于小迪说他对人工心脏挺感兴趣,主动提出想多学一点,徐暮于是讲得很细,于小迪听完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边走边记。 徐暮身高在一米八三往上,于小迪矮他好几公分,连走带跑才能赶上他的速度。 两人步行穿过走廊,周围不时有实习医和住院医匆匆走过,听对话似乎都在往手术室方向去,徐暮侧了下身,问于小迪:“怎么都往外跑?院里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 于小迪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院长今天有台大手术。” “什么手术?”徐暮问。 “是一台commando,病人昨天刚从外地转过来,据说情况挺复杂,院长说没事的最好都去观摩学习。”说到这,于小迪小心翼翼地瞄了徐暮一眼,试探道,“主任要不要也去看看?” 徐暮顿住脚,目光落在于小迪脸上,微微眯起眼:“老师主刀吗?” “对!”于小迪连连点头。 commando是一项复杂的主动脉根部重建手术,难度高且术中耗时极长,在心外领域素来有‘皇冠上的明珠’之称。对年轻医生,尤其是心外医生来说,主刀一台commando既是职业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同时也是自身实力和野心的最佳证明。 休假之前,徐暮曾经接手过两台commando,但到底经验不多,尤其之后还回家躺了三年。 徐暮心下了然,掌心随意地搭在于小迪肩上:“这话是他故意让你跟我说的吧?” 被戳穿的于小迪尴尬地挠挠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院长是说让我劝您去看看,他说您好久没进手术室了,怕你以后主刀手生。” 徐暮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于小迪担心交不了差,硬着头皮追上去,“那主任你去吗?” “去,”徐暮停在护士站下医嘱,大笔一挥签下名字说,“老爷子都编排到这儿了,我不去怎么行。” * 手术观摩是最好的学习机会。 人民医院心外和北城普华心外齐名,能进科里实习的已是百里挑一,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出自国内最高学府的北城医科大学,之所以舍近求远来到南城,看重的无非就是吴钦荣这块活招牌。 徐暮到的时候,玻璃镜外的观摩区已经挤满了人。 commando手术需要在深低温停循环的条件下进行,标准胸骨正中切开后,人工心肺机开始低流量灌注。无影灯下,吴钦荣戴着口罩和双目放大镜,正在缓慢地切除病变瓣膜和钙化组织。 他边主刀边讲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病人的血管条件很差,注意看这里,分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动作要轻,不能急,一旦出现撕裂就很难补救。” 患者是第二次开胸,上次手术时留下的粘连组织让解剖层次变得模糊不清,画面里都是交叉纵横的微小血管。 不过老教授到底是老教授,动作稳定而精准,每一次切割缝合,都透着几十年的经验积累。 徐暮注视着屏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手术室,就是站在吴钦荣身后,看着这双手完成了一台又一台复杂的高难度手术。 那时候他还年轻,对这双手充满敬畏,对自己选择的职业也满是憧憬。 只是谁都没想到,未来有一天,他会对手术台如此抗拒,抗拒到甚至产生生理性厌恶。 徐暮闭上眼,右手握拳轻抵在眉心,试图克制住胸口强烈的胃部反应。睁开时,手术正好进入最关键的时刻——血管吻合。 画面里,吴钦荣手握着持针器,将针尖刺入血管壁,穿过拉出,动作行云流水。 然而某个瞬间,他的指尖微微抖了抖。 不算明显,幅度小到旁观的住院医实习医几乎没看出来,依旧专注地盯着手术台。 徐暮却蓦地皱起眉,没过多久便退出了观察间。 工作日的手术室几乎没有空台,上一场手术结束,器械护士正在快速清点器械,巡回护士也在铺单准备下一场,徐暮听着冰凉的金属碰撞声,绕进走廊尽头的休息间坐了会。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他身边停下。 程家言手里端着两杯水,问他:“喝么?” 室内温度打得有点低,徐暮穿着洗手服,短袖下方露出的胳膊被冷风吹起一阵鸡皮疙瘩,他道了声谢,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掌心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早上来得急,徐暮下巴上的清茬都没刮干净,加上墙面折射出的冷光衬得他脸色不太好,程家言以为他是又一次出现生理性反胃,于是问他:“还是不舒服?” “没有,”徐暮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波,忽然话锋一转,“家言,我问你个事儿。” “嗯?”程家言侧过头。 徐暮抬眼看着他,“老头最近身体情况怎么样?” 吴钦荣膝下无儿女,师徒两平时情同父子,徐暮私下里老头老爷子的称呼都是常事,程家言对此并不奇怪,倒是对徐暮突然提起吴钦荣的身体情况有些意外。 他愣了愣,沉默片刻才道:“你发现了?” 徐暮没答,但望向对方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是不太好,”程家言双手撑着膝盖说,“去年底老师的手出了些问题,起初不明显,我们也都以为是他累了,没太在意。直到后来频率越来越高,甚至好几次术中不得不临时换人。” “我觉得不太对劲,后来就硬拉着他去神内那边做了一次全面检查,报告显示——” 说到这里,程家言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说,“老师有帕金森的早期指征。” 尽管能猜到,但真正听到结果时,徐暮仍旧呼吸一滞,连握杯的手指也收紧了些。 “你也别太担心,他现在有吃药控制,加上早期症状并不明显,所以大多手术都还能做,”程家言实话对他说,“不过这个病到底是退行性的……” “只会越来越严重,”徐暮说,“我知道。” 程家言点头。 休息室外间有人推车路过,金属滚轮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渐行渐远,程家言启唇又道,“老师其实不想别人知道,尤其是你。” 徐暮轻扯嘴角,露出点不算笑的弧度,“老头平时演技都够拿影帝的,这会儿倒是不演了。” “徐暮,他是想让你回来,”程家言看着他,低低叹口气,“除此之外,你知道的,老师最希望的还是你能放下心结,心甘情愿地重回手术台。” 徐暮垂着的眼睫动了动,转头望着窗外的街景愣神。 过了很久,他才转回眼,“我知道,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劲儿。” 第14章 程家言抬手,掌心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慢慢来吧,不急。老师也说了,不强求你。” 第11章 离开手术中心,徐暮去住院楼天台抽了根烟。 外科医生压力大,抽烟的不在少数,但徐暮平时抽的不多,只在偶尔烦躁的时候才会点一根,大多时候也是点着发呆。 今天的这根烟也是。 指间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最后散在热风里,徐暮发着呆,直到火星燃尽烫到手指,他才回过神将烟蒂按灭扔进了垃圾桶。 原本就是被老头骗到医院,徐暮今天也不用值班。 离开前,他回科里换掉白大褂准备回家,谢邱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徐暮当时低着头看手机,差点被吓一跳,“谢公子?是来看伯母吗?” “看过了,正找你呢。” “找我?”徐暮不解地眨了下眼。 “昂,”谢邱宇见他没穿白大褂,说,“你这是已经下班了吧?没事儿的话,能不能跟我跑一趟?” “去哪儿?”徐暮问。 谢邱宇说:“彦朝让我去他家里拿点东西,说是给我舅的参茶,让我带到医院来。你也知道,老年人进补得小心,我怕乱喝给喝出问题,你是医生,要能帮忙看看我们也放心。” 参茶是给邱启年的,林彦朝走前忘记了,特意打电话让谢邱宇去取。 可贸然去别人家,怎么想都不太好,徐暮下意识想推辞:“不太方便吧?我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内人的,”谢邱宇没那么讲究,拉住胳膊把人推进电梯,“他家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况且我刚跟他打电话的时候都说过了。” 徐暮被他拽得踉跄一步,想推又推不掉,无奈只能跟着。 林彦朝居住的星航里20号对徐暮来说不算陌生,上次来过。 不过当时夜深,又是台风前夕,风大雨急的,他只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会儿,对周边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这是一处高端楼盘,一梯一户,进出都有电子锁,访客没有业主的密码基本进不来。 电梯停在28楼,谢邱宇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个数字,门锁“滴”一声打开,他推门进去,回头冲徐暮说:“你随便坐啊,我先去找那盒参茶。” “嗯。”徐暮在门口应声,换了拖鞋。 林彦朝的家和林彦朝给人的感觉差不多,整洁肃穆,屋里的整体装修风格以冷色调为主,徐暮扫眼四周,客厅面朝东南,一面是全景落地窗,另面则是由一张巨幅照片做成的照片墙。 那是习然早些年拍摄的写真照。 镜头聚焦在人物本身,因而背景全黑,只有一束追光,和追光之下腾空跳跃的习然。 说起来,小时候徐云朵也学过芭蕾,还考的舞蹈学院附中,徐暮陪她参加训练营那会儿见过不少跳芭蕾的男舞者,其中大部分在成年后,肌肉都会变得异常坚硬凸出,透着蓬勃的力量感。 习然却完全不同。 照片上的他穿着黑色练功服,身段柔软,绷起的下巴显得脖颈修长,很瘦也很白,四肢随着舞蹈动作自然舒展,像一尾浸在深海里的鱼,肩脊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哪怕是对舞蹈并不感冒的徐暮,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眼带给他的惊艳。 “找到了!就是这盒,你给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喝?”谢邱宇拎着东西出来,见徐暮正在发呆,顺眼瞧过去,顿时愣了愣。 徐暮转回头,“这位是?” “哦,”谢邱宇冷淡地应了声,“那是习然。” 当初装修的时候,考虑到习然要练舞,所以林彦朝家里的布局基本都是以习然的需求为主设计的。 客厅一整面墙不仅是习然的照片,平时也可以自由移动,背后就是习然的练功房。 谢邱宇说了个名字就不说了。 来之前他也没想那么多,这会儿介绍的时候,他也不太想聊,从他的角度,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过好在也用不着说,除了墙上的单人写真,家里柜子上还有许多姿势亲密的合照,稍微有点脑子的人扫一眼也能猜到对方和林彦朝什么关系。 “明白,”徐暮笑笑,接过盒子仔细查看包装上的说明,又打开闻了闻里面的参茶,“应该可以喝,补气养血的,伯父喝的话注意适量就行,也别太多。” “得嘞!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谢邱宇顺利完成任务,拎着就要走,还说要顺路送徐暮回去。 徐暮说:“不用,我家跟医院不是一个方向,打车就行。” 两人一道出门,谢邱宇还得去医院送东西,便不再勉强:“行,那改天再聊。” 等车的时候,徐暮没忍住又往楼上瞧了一眼,脑子里还想着习然那张照片。他‘嗤’地笑了声,莫名奇妙被谢邱宇拉来林彦朝家里,还莫名其妙知道人家里藏了个对象。 还好人不在家,不然这叫什么事。 徐暮以为两人关系很好,毕竟家里的布局陈设,包括一些无关紧要的装饰都能看出林彦朝的用心,只是他并不知道,即便是在分手前,星航里的家习然也很少回。 习然是不喜欢南城的,在林彦朝调来南城基地前,习然跟宋临慧一起生活在建州。 他说他讨厌钢筋水泥建筑的现代化城市,也讨厌湿气太重的回南天。 当然,他也不喜欢林彦朝的职业。 以前在部队,习然也不是没想过让林彦朝转业,认为飞行员工作太危险,甚至碍于身份,他们根本没办法正常在一起。 可那身军装对于林彦朝而言,如同跳舞对他自己一样意义重大,习然知道林彦朝不可能为他放弃,也就没提。 后来林彦朝因伤退役,还是选择飞行。 习然虽然没表态,心里也是介意的,所以即便跟着林彦朝来南城,他也始终和林彦朝的社交圈维持着适度的距离,如非必要,从不交际。 这些年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林彦朝大半时间都在世界各地来回飞,即便回到家也需要倒时差、补睡眠,两人相处的时间始终有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习然对林彦朝越来越疏离,林彦朝能感觉到,也好几次想和他沟通,但习然并不喜欢沟通,他不爱剖析自己,也不爱坦露自己的内心,总爱说一些似是而非让林彦朝听不懂的话。 两人在那通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络过。 那天习然在电话里的情绪并不好,他说后悔了,说没什么聊的必要,说想到此为止,林彦朝当时没回。 在一起十几年,仅靠一通电话就分手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太不理智。 林彦朝是一个平和且极度理性的人,他的职业思维决定了他不会在非理性的状态下作出任何重大决定,所以林彦朝一直想等习然的情绪褪了,再好好聊聊。 可惜习然没给他机会。 这趟飞温哥华不算顺利,落地时当地下雨,能见度不高,导致降落过程比平时复杂许多。 进近转五边后,穿过云层,雨水顺着舷窗流下模糊了视线,随行的外籍副驾负责对话,林彦朝握着操纵杆,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跑道。 主轮接地的瞬间,机身震动了一下,显示有过载,不过还好并没有超过公司规定。 副驾习惯性用英语骂了句脏话,转头怕林彦朝误会,又说:“林,还好是你,换我肯定得复飞。” 林彦朝客气地笑了笑。 雨下得挺大,跑道上泛起一片水光,管制那边为了安全起见已经开始流控。 好在下客后,就算是狂风暴雨也与他们无关。林彦朝检查完飞机,签字关车,在回酒店的路上拿出手机查收公司调度发来的飞行计划,顺手点开了习然的微信,本意是想告诉他宋临慧生病的事。 结果发现习然已经把他拉黑了。 以前就算冷战,不回消息,习然也没有拉黑过林彦朝。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足以表明他想分手的决心。 林彦朝盯着手机皱眉。 谢邱宇有句话说得没错,习然确实心硬。 他不仅对自己狠,对林彦朝也够狠。他单方面向林彦朝提出分手,一点退路没留。 甚至连申辩的机会都没给,直接给林彦朝判了死刑。 林彦朝始终不明白的是,习然这次跟他闹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十三年不是十三天,如果习然对他没有一点感情,不可能在他身边那么久。 可如果有,为什么习然看他的眼睛又总有那么多他无法理解的恨和怨。 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习然如此决绝,甚至急切地想从自己身边脱离。 林彦朝想不出答案,也没精力再想。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红眼飞行,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精神上的。 机组车堵在路上,林彦朝靠着车窗,用力捏了捏眉心,发现微信列表里徐暮也给他发了消息。 ——术前检查没问题,伯母的手术安排在后天,一切放心。 第15章 车停在酒店门口,林彦朝顺利办完入住,之后回到房间直接拨了一通语音电话回去。 那头只响一声就断了,提示正在通话中。 林彦朝摘掉领带,转头望向室外被雨水笼罩的城市,高楼街景在袅袅升起的水雾里变得模糊,只剩零星一点微弱的轮廓。 他就这么捧着水杯,发了会儿呆。 很快,语音电话响起。林彦朝接起来,那头略显粗哑的嗓音落在耳边。 “林队?是落地了吗?” “嗯,刚落地。” 国内国外有12小时时差,也真是昏头了,说话间,林彦朝看眼腕表上的时间,这才意识到国内已近凌晨,“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我也还没睡。”徐暮刚回完医院电话,人还站在院子里吹风,隔着电流都能听见树叶摇晃发出的窸窣清响,“怎么样,这趟飞得顺利吗?” 林彦朝站在吧台前方,掌心扣着水杯转了转:“还行,落地的时候下雨,比平时麻烦点。” “下雨了么?”徐暮伸了伸懒腰,语气随意起来,“南城昨天今天倒是晴了。” “嗯,这里经常下雨。” 闲聊两句,林彦朝也没忘记打电话的初衷,又说:“我妈手术的事,多谢。” “又来?”徐暮正往自己房间走,上楼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这是你第几次说谢了?” “……”林彦朝认真想了想,“第三次?” “是第四次,第一次在你家小区楼下,第二次是办公室,第三次是医院花园,加上今天第四次,”徐暮纠正他,言语间带着点笑意和调侃,“林队,你谢人的次数有定额吗?到底什么时候用完?” 林彦朝被他说得一愣。 明明只是毫无营养的对话,不知不觉却让林彦朝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失笑道:“那倒没有,你想听的话,我可以一直谢下去。” “别——”徐暮赶紧喊停,“我最怕熟人跟我太客气。” 林彦朝扬了扬眉,嘴角带上点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听起来,我也算徐医生的熟人吗?” “林队觉得呢?”徐暮不答反问。 “算吧。”林彦朝端着水杯看向窗外。 雨渐渐停了,水痕随着重力往下落,在玻璃窗上留下道道蜿蜒的痕迹。 他说完,耳边安静了一瞬,落下吱吖的关门声,随后才是徐暮干脆而利落的回应,“我觉得也是。” 第12章 不用上手术,徐暮在医院的工作基本就是一些杂事。 除了重点跟进那几位植入人工心脏的受试者,其他时间大部分都是查房、看诊、收病人和下医嘱。 心外缺人是常事,老院长看他最近太闲,手里有什么行政类的工作也丢给他。 恰好这周医务处有检查,上午交完班,徐暮拿着一份文件去办公室找吴钦荣签字,‘笃笃’两声后,敲门进去,老爷子在办公桌背后抬起头。 徐暮叫声老师,上前将文件摊在桌面上。 吴钦荣一边拿起桌面上的签字笔,一边随口问道:“查完房了?” 周三是小查房,吴钦荣早上去接待视察的领导,查房是交待徐暮去的。 徐暮应声:“嗯。” “你最近倒是老往病房跑,”老教授将签好的文件递回去,双手交叠放在桌面,“7床姓宋的病人跟你什么关系?” “一个朋友的长辈。”徐暮摘掉白大褂的扣子,兀自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朋友?”老教授也不好忽悠,审视地望着他,“什么朋友值得你这么上心?天天往人家病房跑。” 撇开徐觐山的关系不谈,吴钦荣大半辈子都在医院,手下也带了不少学生,偏偏最后打心眼里喜欢的还是徐暮,平日里免不了关心几句他的个人生活。 在亲老师这儿,徐暮就没正经过。 他转头对上吴钦荣的视线,露出个没什么正形的笑说:“您今天不是有手术吗?怎么还有闲心管我的事?” 吴钦荣被噎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臭小子,我问你话,你反倒管起我来了。” “就是一个普通朋友,您不认识。” 徐暮语气随意,吴钦荣听得出那层敷衍,也就没再追问,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下午手术的病例资料。 徐暮端着水杯,目光落在吴钦荣手上。 不同于上次在手术室,此刻那双手看不出任何异常,只能瞧见粗糙的手背,和上面凸起的青色血管以及点点深褐色的老年斑。 “您今天这台手术没问题吧?”徐暮唇抵着茶杯开口。 吴钦荣眼也没抬:“什么问题?” “我是说,您的身体。”徐暮又道。 “我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老教授不愿意谈,徐暮绕到桌前,指尖点在桌面,干脆捅破窗户纸:“听说您上周去了第一附院神经内科。” 吴钦荣抬起头。 为了不让人知道,他连号都没挂,专门跑去隔壁神内找老朋友看的诊,没想到眼前这小子连一点面子都不给留,直接给他掀了个底朝天。 吴钦荣放下笔,靠上椅背,盯着徐暮看了几秒。 “家言那小子嘴够快的。”似是有些无奈,他沉沉叹口气,摘下眼镜揉按着眉心,说完又打趣道:“怎么,怕我手抖把病人给切坏了?” 可徐暮没心情开玩笑,脸上表情都是严肃的,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这事儿不好糊弄,吴钦荣心里也知道。 “我在手术台上站了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没老到拿不动刀的时候。你要真不放心,这台手术你上,我给你当一助?” “我哪比得上您。”徐暮拒绝得很干脆。 下午那台是室壁瘤切除,难度倒不大,关键患者家属是上级一位大领导,点名要吴钦荣主刀。 吴钦荣说让徐暮上台自然是玩笑话,但老教授也不是并无真心,他看徐暮的眼神里有几分骄傲就有几分惋惜:“你比我年轻的时候强多了,问题是你愿不愿意。” 这话没法接,徐暮也不会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吴钦荣知道急不来,于是叹口气,重新戴上眼镜,“行了,忙你的去吧。手术的事不用你操心。” 徐暮垂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了门出去。 老教授见他要走,大着嗓门儿在他后面喊,“把你那件白大褂给我扣好了,一天天吊儿郎当像个什么样!” * 手术前,徐暮给林彦朝发了条信息,那头没回,估计要么在飞,要么有事在忙。 老两口前一天还是有些紧张,麻醉科来做术前访视的时候,徐暮也在,邱启年戴着一副老花镜专程拉住他,就术前同意书上面的注意事项和术前禁忌反复询问了好久,生怕出点什么意外。 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左右今天只有半天班,徐暮午休后算着时间去了趟手术室。 南城最近反复下雨,上午一场暴雨到午后才停,来之前徐暮特意去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茶,他到的时候,蓝色大门上方已经亮起了红灯,显示正在手术中。 这里是医院承载情绪最多的地方,有希望也有绝望,等候在外的病人家属无一不是愁容满面。 徐暮老远就看到了邱启年。 和周围其他人一样,他坐在长椅上,目光紧盯着手术室大门,拇指有些焦虑地来回揉搓手背。 谢邱宇是邱启年的亲外甥,徐暮之前听他提过,说邱启年是文职,部队工程师出身,退休后被返聘回了研究院,至今仍在负责国产飞机的动力研发工作。 所以即便面容有些疲惫,他的头发依然梳理得很整齐,整个人有一股儒雅温润的学者气质。 “伯父。”徐暮放轻脚步走过去。 邱启年回过神,对他的出现似是有些意外:“徐医生来了?” “刚好没什么事,过来看看,”徐暮把其中一杯热茶递给他,“伯母进去有一会儿了吧?” “半个多小时了,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邱启年接过杯子,目光再度落回手术室大门。徐暮在旁边坐下,轻声安慰:“别担心,章主任的技术很好,伯母不会有问题的。” “我知道,这次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是有你帮忙,我们也约不到章主任。”虽说已经见过好几次,但邱启年对徐暮始终很感激,说话也一直客客气气的。 “您别这么说,”徐暮语气诚恳,“林队是我的朋友,帮忙也是应该的。” “彦朝都跟我们说了,你是个好医生。”邱启年笑着,眼尾挤出明显的皱纹。 “林队人也很好。”徐暮说。 提起林彦朝,邱启年沉沉叹下一口气,“彦朝那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读书的时候就懂事,稳重,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和他妈妈其实帮不上他什么。” “我听谢公子——” 毕竟面对的是长辈,徐暮顿了顿,也不好在人亲舅舅面前叫诨名,规规矩矩改叫名字,“我听谢邱宇提起过,林队的父亲好像也是飞行员?” 第16章 “没错。” 聊到老战友林健章,邱启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连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老林以前是我的战友,我们一个部队的,可惜当年他去执行任务的时候,遇上飞机故障,没能安全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徐暮能听出这份平静背后的沉重。 徐暮手肘抵着膝盖,“林队那时候多大?” “不到八岁,”邱启年沉吟片刻,“彦朝是在部队大院里长大,从小就喜欢飞机。别的小孩喜欢拉弹弓玩玩具枪,只有他就爱盯着天上的飞机看。” “后来老林走了,他更是一门心思要学飞,十五岁就被特招进部队。” “在这件事上,他母亲其实是不乐意的……” “伯母应该也是担心林队。” 说这话时,徐暮想起之前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一句话,说飞行员其实是和平时期距离死亡最近的职业。 尤其是战斗机飞行员,从穿上那身军装开始,他们的一生就只剩下绝对的忠诚和义无反顾的牺牲。 “哪能不担心啊,”邱启年叹息着,徐徐又道,“你伯母她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胆子小得很,当年老林出事,她好几年才缓过来。后来彦朝学飞,她又开始天天提心吊胆,结果——” 说到这儿,邱启年忽然停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浓重的情绪。 徐暮无意窥探别人的伤疤,并没有追问。但既然聊到这里,邱启年也没打算话说一半,故意吊着,只是沉默了几秒才说:“结果那孩子还是差点没能回来……” “林队是受伤才退役的吗?”徐暮惊诧道。 “嗯,”邱启年点头,“好多年前的事了,他那会儿奉命去震区执行任务,受了很重的伤,差点就没挺过来。” “震区?地震?”徐暮蓦地一愣,“你是说,当年的渝川地震吗?” “对。”邱启年道。 短短一字落进耳膜,徐暮脑子瞬间空白,连表情都没收住。 十三年前渝川的八级地震在事发时震惊全国,事故最终导致近七万人丧生,无数家庭流离失所,网络消息和新闻报道铺天盖地持续了近两个月才渐渐淡去。 即便时至今日,这起天灾所造成的切肤之痛仍留有余温,以至于聊起这些,邱启年的神情语气依然沉重。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彦朝也没多说,只知道好像是当时有人被困在废墟里,彦朝去救人的时候出现余震,水泥板倒下的钢筋从他后背穿进去,不止断了他两根肋骨,还差点伤到心脏。”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医生说再晚几分钟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徐暮没出声,握在纸杯上的手指都倏地收紧,邱启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后来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连续做了两次手术才捡回一条命。那之后他不能再飞战斗机,这才转业去飞的民航。” “……那,”徐暮动了动唇,再开口时心跳加快,连嗓音都在抖,“……那他救的那个人呢?” “什么?” 走廊空旷,他的声音又太小,邱启年没听清,徐暮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力挤压着他的心脏,连呼吸都是窒住的。 “林队救的那个人……也是医生,对吗?” “好像是,”邱启年思索片刻,“听说也是去参加救援工作的。” 闻言,徐暮太阳穴猛地一抽。 与此同时,脑海里不断闪过早已被时光模糊的画面——坍塌一片的废墟,瓢泼而来的暴雨,以及耳边不时响起的轰隆声,还有那个用尽全力在危急时刻把他护在身前的年轻军官。 那是徐暮为数不多的记忆。 “不过那医生到底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 邱启年语带惋惜,“彦朝从来不提当年的事,我也是后来听他们部队的战友说的。” 时间在闲聊的过程中走得很快。 没过多久,手术室大门拉开。戴着口罩的年轻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呼叫家属:“宋临慧的家属在吗?” “我在,”邱启年立刻站起来,“是手术结束了吗?” 对方笑着点头:“结束了,很顺利,病人马上转到监护室,章主任说稍后会去跟您说明手术情况。” “真是辛苦你们了。” 邱启年长出一口气,转身想对徐暮再道声谢,这才发现徐暮表情不太对,“徐医生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徐暮回神起身,扯动嘴角笑了笑,“伯母手术顺利就行。” 医生的工作强度大,邱启年没再多想,随口嘱咐道:“你也别太辛苦了,身体要紧。” 第13章 离开医院,徐暮驱车猛踩油门拐上高速。 窗外路灯飞掠,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脸上,照出他清晰锐利的下颔和紧绷的唇角。 渝川地震发生的那年,徐暮还没毕业。 那年暑假,医大按照惯例组织临床学院随八院医疗队前往渝川医援,徐暮当时报了名,被分配到于家村卫生院做先心病排查,顺便为下学期的课题项目收集调研数据。 没曾想,正好经历了这场百年难遇的地震。 七月正值雨季,震后的于家村因连日大雨引发洪涝和山体滑坡,通往市区的省道和大桥被洪水冲垮,导致乡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通讯和物资补给一度被中断。 徐暮和卫生院的同事第一时间加入了救援。 事故后的72小时是黄金救援期,他一秒也不曾阖眼,刚处理完两名外伤患者,帐篷外有人来报,说附近一所坍塌的中学里还埋着几个受伤的学生。 听到消息,徐暮立马套上雨衣前去帮忙。 风大雨急,脚下踩的土路混着玻璃碎片,稍不注意就能把鞋底扎穿。他到的时候,趴在废墟前的校长连声大喊,“快!这里压着个学生,有呼吸!” 救人之前必须先确定生命体征,徐暮挎着医疗箱上前:“您别急,让我先看看情况!” 这里是村里唯一一所中学,教学楼是前两年由一位华侨出资修建,内部全是钢筋和水泥。 跟来的年轻士兵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好像是腿被压住了,在流血!” 徐暮立刻趴下去,透过微弱的光线勉强看清里面是个男孩,闭着眼,头和脸上全是污泥和砂砾。 “小孩儿,能听到我说话吗?” “……疼……”男孩睁开眼,张了张嘴,“哥哥,我疼……” “帮我照着点,”徐暮立马摘了肩上的医疗箱,扭头对身旁的士兵说,“我下去把他腿上的东西挪开。” “不行啊徐医生,”对方看着有些犹豫,“这石板可不稳,余震一来随时都可能塌!” 夜晚光线本就不好,何况还下着大雨,徐暮如果不下去,根本无法判断男孩的具体情况,救援工作也无法继续,这样拖下去,一旦伤口感染加剧,即便有幸保住一条命,恐怕男孩也得面临截肢的风险。 “没事,先救人要紧。”徐暮拿走撬棍和千斤顶,顺着缝隙钻进去。 由于坍塌的位置靠顶部两块水泥板卡着,下面还留有空间,但入口太窄,徐暮只能贴地爬进去,每动一下都能听到碎石滚落的声音。 男孩嘴唇泛青,人也已经在脱水休克边缘状态,他问徐暮:“哥哥,我会死吗?” “不会,你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徐暮咬着手电筒,用千斤顶慢慢顶起压住男孩腿部的石板,替他检查身体。 万幸只是擦破些皮肉,并没有伤到骨头。 简单止血包扎完,徐暮把安全帽戴到他头上,冲外面喊:“好了,你们可以把人拉出去了!” 利用撬开的缝隙,救援队小心翼翼把男孩接了出去,转头却见徐暮还在废墟里找什么东西。 “徐医生,快出来!这地方马上要塌了!”救援队员立刻大喊。 与此同时,废墟下的地面再次出现晃动,连带着顶部的水泥板也开始出现裂痕。 余震的出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那一刻留给徐暮的逃生时间根本不够,他刚站起身,后脑勺就被狠狠砸了一下,砸得他眼前发黑。 以至于他根本没听到有人在叫他,更不知道林彦朝是从哪儿进来的。 被推开的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块水泥板彻底砸下来,混着雨水的泥浆和碎石飞溅到脸上,刮得生疼,徐暮什么也没看清,胳膊大概也脱臼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这次的强余震持续了十几秒才停。 徐暮被人护在怀里偏了偏头,他努力睁开眼,视线却是模糊一片。 “队长!”外面有人跪在石板下方呼叫,“你怎么样?” “没事,”灼热的呼吸轻扫着耳廓,徐暮听见身后的人说,“……先拿工具过来把人救出去。” 石板砸到头引发脑震荡,徐暮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狠狠在腿上掐了一把。 第17章 他不确定林彦朝身上的伤有多重,可从贴近他胸膛的心跳,以及耳边微弱的呼吸,他预感不会太好。 徐暮嗓子一哽,“太危险了,你不该下来救我……” 因为头部受到撞击,之后的很多记忆都变成一截一截的。徐暮隐约记得,后来有人抬了担架过来,而他强撑着意识不愿意走,始终坚持先救林彦朝。 那是分秒必争的地震现场,余震随时都可能发生。外面的士兵一阵急火攻心,林彦朝还能平和地劝他,“你先走,我垫后。” “不行,我不能把你丢在这儿。”徐暮固执地坚持。 “你留下也帮不上忙,听我的,先让他们带你出去……” 雨声太大,两人说话必须提着气,彼时的徐暮并不知道,冰冷的钢筋早已从林彦朝后背贯穿至胸前,断了林彦朝两根肋骨。 甚至因为失血过多,渐渐地,林彦朝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弱。 “你是医生,就算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也不亏。” “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你救的每一个人都算我一份……” 那是徐暮记忆里,林彦朝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 蓝色越野最终停在路边,徐暮背靠车身,冰凉的海风吹在脸上,和记忆里那晚的大雨一样,有股咸湿的味道,刺激着徐暮的鼻腔。 他垂着眼,指尖燃着一根烟,脚下是落满一地的烟头。 徐暮后来才想起,事发之前,他应该是和林彦朝碰过面的。 林彦朝是现场一支分队的指挥官,在地震第二天就带领空降兵赶到渝川,徐暮曾见过有人向他敬礼。 只是雨势太大,加上救灾现场的路面泥泞不堪,林彦朝站的位置太远又戴着帽子,徐暮才没能看清他的脸。 之后他在临时搭建的震区医院醒来,数着帐篷四处打听林彦朝的情况,得到的回应都是虽然人救出来了,但伤势太重,已经转去了省区医院。 “哪家医院?去的江北还是建州?”徐暮当时还没恢复,他胳膊骨折,头上的伤口有轻微感染,还绑着绷带。 “这我就不知道了,”村长摇头说,“人是部队那边接走的。” 参加渝川地震的救援人员有好几万。 加上林彦朝身份敏感,徐暮问遍身边所有人,也没能问到一星半点消息,只得到一串数字,说是对方的编号。 八级地震的毁灭性太强了,当地所有基础设施全部停摆,信息传递也在很长一段时间被中断,许多人连自己的亲属都联系不上,更遑论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再后来,他被接回学校,从南到北,一直辗转各种渠道打听,始终不死心。 直到毕业前夕,帮他找人的朋友委婉地寄来一份报纸,首页便是整版的渝川烈士遗像。 都是证件照,没有正脸,只有全黑的轮廓。 …… 指尖的烟早已燃尽,徐暮低着头,拇指指腹摩挲着硬币表面凹凸不平的花纹,以及上面雕刻的数字。 这串数字曾经刻在鹰-15的尾翼,是林彦朝曾经执飞的战机编号,也是林彦朝的呼号。 凌晨的海边并没有什么人,偶然有车路过,刺眼的远光灯在转角一闪,徐暮抬起手,将眼尾渗出的一片温热用力擦过,随后勾动嘴角,无声地笑起来。 那个用命救下他的人,徐暮原以为他已经死了,死在十三年前地震坍塌的废墟里。 而他欠下的这笔债注定此生再无机会偿还。 却没想到兜来转去,老天竟也会眷顾他一次,把‘死而复生’的林彦朝重新送回他身边。 第14章 异地执飞算驻外,林彦朝这趟返程落地是在北城三河机场,之后再加机组回南城。 中海航空是国内三大航司之一,在北城也有基地,公司飞北美和欧洲的好几条航线都从这里出发。 寒暑假人流量大,转机时间有点长,林彦朝拿到登机牌在过安检的时候,正好遇到回程航班的机组和乘务人员。 当班机长是二中队的副队长,两人彼此认识,相互|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其他人和林彦朝就不太熟了,有的只搭班过几次,有的就听过名字,也不敢贸然靠近。倒是徐云朵在人群里大大方方叫了声林队,还说:“上次有位乘客让我问你呢?” “问我?”林彦朝走的内部通道,回头看她一眼,“问我什么?” 徐云朵拖着行李箱跟上,“问你是不是吃了德芙?” “德芙是什么?”林彦朝听得一头雾水,旁边年轻的乘务员忍不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这是夸林队呢,说您落地像吃了巧克力,比德芙还丝滑。” 安检口‘嘀’地一声,林彦朝取回自己的证件,笑说:“巧克力么,我平时不怎么吃甜食,咖啡倒是喝得比较多,你们要么,我请客。” “我要我要,我要焦糖拿铁,燕麦奶,不加糖,”徐云朵当即举手,“谢谢林队。” 气氛被一句玩笑活跃起来,其他人也不再客气,纷纷道谢。 机组加乘务组得有十来人,数量太多,一个人拿不了,之前跟林彦朝飞过几次的观察员邹浩也在,于是主动提出去帮忙。 两人在候机楼里排队,期间林彦朝点开手机,发现微信里有徐暮发来的消息,说伯母手术很成功,让他不用担心,又问他落地了么? 十分钟前发的,消息下方还有两条显示撤回,那会儿林彦朝正在过安检,没看手机。 他淡淡挑了下眉。 周遭喧闹嘈杂,他低着头正要回复,字打到一半,身旁的邹浩小声叫他,“林队。” “嗯?”林彦朝抬起头。 邹浩指向不远处的登机口,说:“习老师好像也在。” 习老师是对习然的称呼。林彦朝以前带习然出席过公司晚宴,公司大部分人都认识他,也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 林彦朝是没想过会在机场遇见习然的。 两人目光相接,习然大概也有些意外,整个人都僵了片刻。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搭牛仔裤,依旧是那副清瘦挺拔的样子,不过身边还站着个人,一身西装的商务打扮,看着和林彦朝年龄相仿,但气质相对温和许多,顺着习然的目光也看到了林彦朝。 候机大厅回荡着机场广播,周围行人来去匆匆,仨人就这么隔着距离对视。 那一瞬间,谁都没说话,眼里都是彼此看不懂的情绪。 “来北城了?”林彦朝迈步走过去。 习然低应声“嗯”,眼神里的波动像湖面漾开的波纹很快消失不见,态度也变得有些淡漠。身旁的男人适时地伸出手,打破尴尬:“你好,我是蔺阳,习然的师兄。” “你好,林彦朝。”林彦朝礼节性回握。 “久仰,”蔺阳温和地笑笑,“以前就听习然提过,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似是有些意外,林彦朝看眼习然,回道:“客气了。” 在这种场合下遇上,到底还是尴尬的,曾经那么熟悉的两个人,此刻站在面前却连话头都找不到。 蔺阳又问:“林队这趟是回南城?” “是。”林彦朝收回视线。 蔺阳说:“那正好同一班。” 林彦朝客套地应了声,转头看向习然,“聊聊?” 习然是不愿意聊的,不然也不会把林彦朝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可既然当面遇上了,他也知道自己躲不过,最终抿了抿唇,说好。 隔壁的登机口没人,两人一前一后站在落地窗前,林彦朝率先打破沉默,“最近都在北城?” 习然在身后的长椅上坐下,说是。 北城有习然的母校,也有习然年少相交的朋友,尽管和蔺阳是第一次见面,林彦朝也知道对方是习然当年在舞团的搭档,甚至还曾经热烈地追求过习然。 不过关于这一点,林彦朝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单手握着咖啡,肩背挺拔,望着窗外被烈日蒸发出滚滚热浪的地面,没看习然,却仍能感觉到习然对他的抗拒和抵触。 “为了躲我?怕我纠缠你吗?”林彦朝问得很直接。 习然看他一眼,没出声,默认了。 “你想分手的原因什么?就因为我插手你的工作吗?”这是林彦朝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转过身,眼神下垂,凝息注视着习然。 习然接不住这样的眼神,低下头,黑发和衬衫之间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后颈。 他把手里的登机牌捏得变形,说:“这个理由不够吗?” 林彦朝还是看着他,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看了许久,之后沉吟一声:“无论是走是留都可以,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要的不是赌气。” “赌气?”习然短促地笑出一声,“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只会跟你赌气?” 林彦朝皱了皱眉。 职业习惯使然,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特请或者事故,即便命悬一线,林彦朝无疑也是冷静理性的,他当然也有情绪,只是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第18章 撇开这十三年的朝夕相处和他们的感情,就算要分手,习然也不是随意能从林彦朝生命中切割掉的陌生人,他们一起长大,连宋临慧都对习然视如己出,分开于他们而言绝对不是一个电话就能结束的。 “你想要理由,好,那我再给你一个,”他重重点了点头,终于看向林彦朝,“三年前你升航线教元的时候,让我陪你参加庆功晚宴,你还记得你的同事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说我是你养在家里的金丝雀。” 林彦朝没出声。 “你不记得了,”习然于是笑了笑,笃定道,“你不记得是因为你觉得不重要。” 那是一句明显的玩笑话,当晚出席宴会的人有很多都是公司高管,林彦朝在介绍习然是自己爱人的时候,运控中心的老总大概喝得有点多,打趣他金屋藏娇,说了两句冒犯的话。 林彦朝记得,但没替自己辩解,他是那天的主角,确实没办法冷脸,没有为习然说话。他知道习然心里不舒服,后半程也没再要求习然陪他应酬。 但他没想到这根刺扎在习然心里竟有这么深。 玻璃幕墙外是停机坪和跑道,两人说话的同时,不时有飞机起降。 大概是打开了话头,习然后来说了很多,说这些年的不甘和不满,说不能跳舞,他在别人眼里就只是个废物。 他那么骄傲,却不惜用最难堪的字眼贬低自己,往林彦朝心上刺。 林彦朝始终皱着眉。 长期飞红眼导致林彦朝时常缺觉,睡眠其实一直不太好,眼下挂着一层淡淡的黑眼圈。他很累,眉眼间带着疲惫,也仍然耐心地听他说完才接话,“我并没有阻止你跳舞。” “对,你是没有,”大抵是真的很难受,说这些话的时候,习然眼底通红,嗓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也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让我觉得,在你身边的自己太糟糕了……” “……”他低头缓了很久,压着颤抖的唇,呼吸粗重,之后又重复了一遍,“真的糟糕透了。” 之后谁都没说话,三河机场新建的候机楼很空,周遭偶有人路过,耳边是不断回响的脚步声、叫喊声跟行李在地上被拖动的滚轮声,叫人听了心里也发空。 林彦朝看着他问:“想好了是吗?” 习然张了张嘴,哑声说是。 得到答案的林彦朝移开眼。 远处机坪上开过几辆运输车,林彦朝望着窗外,视线落在虚空中的一点沉默了很久,低声叫他,“习然,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不会难过,也不会疼。” 林彦朝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听起来依旧很平静,可习然却蓦地抬了下头,看向林彦朝。 有那么一瞬间,习然感觉自己像被掐住了心脏,无法呼吸,因为林彦朝说的难过,还有疼。 自幼相识,习然从没在林彦朝嘴里听过这么重的词,他太冷静,也太理性,是最年轻也是最优秀的空军飞行员。 习然也是后来才知道,鹰系战机在500米高度左右发生难以挽回的事故时,留给飞行员的逃生窗口仅有不到7秒,而林彦朝为了不断测试飞机性能,曾经无数次踩在生死边缘向死神讨要这7秒。 那段时间,习然每天担惊受怕,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机毁人亡,梦见林彦朝倒在血泊中浑身是血。 是林彦朝安慰他,不用担心,7秒钟足够让他活下来,也足够他对习然说一句,我爱你。 林彦朝曾经在这7秒里无数次对习然说过我爱你,哪怕受伤,哪怕好几次执行任务死里逃生,他也不曾向家里人透露过半分,不会让人担心。 以至于他的强大在所有人眼里就像是天生的,他不会疼,不会软弱,也不需要安慰。 今天他跟习然说难过,说疼。 不止习然,林彦朝自己也不曾想过,眸底的墨色深不可见,浓重的情绪都没收住。 可怎么会不疼呢? 这段时间,习然总是能说出一句又一句剜心割肉的话,说他后悔了,想把林彦朝丢掉,想换回自己失去的十三年。 他说在林彦朝身边的自己太糟糕,糟糕透了。 他否定了这十三年,一心想走,不说原因,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林彦朝任何挽留的机会。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精准地往林彦朝心口上下刀,刀刀致命,一句剜出一个血窟窿。 太狠了。 林彦朝这些年给出去的真心已经彻底被习然给撕碎了。 第15章 林彦朝其实最开始并没有想和习然真的分开,他以为他能和习然冷静沟通,平和地解决问题。可习然的态度太坚决,林彦朝每靠近一步,换来的都是习然更用力地把他推开。 这让林彦朝的坚持像一场笑话。 既然如此,林彦朝也就不再勉强,勉强也留不住。 大屏幕跳出登机标识,其他旅客已经陆续开始排队,林彦朝无意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登机口。 再回机舱,气氛已然不同。 徐云朵今天服务的恰好是头等舱。 整理完毛毯,她站在2号位瞧见习然和另一个男人陆续登机,还坐在林彦朝后排右侧的位置,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林彦朝身上瞄了一眼,发现林彦朝手里翻着杂志,脸上并无波动。 客舱上客完毕,航班按时起飞。 巡航阶段,林彦朝闭着眼睛在休息,徐云朵把餐盒茶水小心放在小桌板上,动作很轻,但林彦朝还是睁开了眼。 “抱歉林队,我吵醒你了。” 林彦朝捏着眉心说:“没事。” 预计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才落地,徐云朵知道他刚飞完一趟红眼航班,时差还没倒过来,拉上帘子小声又道:“那你继续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林彦朝说好。 起飞到落地,全程三个半小时,习然一直坐在后排,偶尔和身旁的男人说两句话,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面向窗外发呆。 明明是关系密切的两个人,徐云朵甚至没见他往林彦朝的方向看一眼。 公司里的人都认识他俩,加上机舱和登机口就一扇透明落地窗隔着,中间毫无遮挡,以至于林彦朝和习然之前聊天的状态一览无遗,全被大家看在了眼里。 这样的氛围实在太诡异,所有人都觉出了不对劲。 不过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南城八月进入台风季。 气象台发布最新预警,受热带气流影响,台风苏梅拉将横穿菲律宾北部,并预计在明日经由南海在粤东沿岸地区登录。 落地时,新闻推送和短信提示在信号接通的瞬间涌入手机,屏幕连续闪个不停。 林彦朝这才发现徐暮的微信,他到现在也没回。 基地就在机场附近,林彦朝回公司签退,顺便拿了点东西,下楼后站在大厅门口埋头看手机,耳边忽然‘嘀——’地一声,蓝色车身蓦地晃至眼前,徐暮降下车窗冲他招了下手:“林队。” “徐医生?”林彦朝微微一怔,“你怎么在这儿?” 徐暮轻描淡写地说了声路过,又问:“去哪儿,我送你?” “那就麻烦你了。” 林彦朝本就打算回他消息,如此也不再客气,放好行李箱拉开车门,径直坐进了副驾驶。 车头拐弯驶向停车场出口,林彦朝问:“不用等云朵吗?” 徐暮握着方向盘,“她说有事,不用我接。” 这话明显是瞎掰。 事实上出发前,徐云朵就给他发了消息,说她和林彦朝一班飞机,虽然发出去的消息都撤回了,徐暮依旧不确定林彦朝是否有看到,他守着电话等半天也没收到回音,索性直接把车开到了中海航空停车场。 起飞前来的,在这儿干等了三小时,车过闸口的时候,电子屏幕自动跳出停车时长和扣费金额,徐暮扫完码,余光略显心虚地瞥眼林彦朝。 好在林彦朝视线落在窗外,并没有注意。 车辆驶入主路,徐暮掌着方向盘,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电台广播仍在循环播放着台风预警,提醒居民备好物资尽量在明日减少外出。 徐暮于是偏了偏头,问林彦朝:“林队家里有吃的吗?” “没有,”林彦朝摇头,“我很少开火。” “这样啊,”徐暮试探性提议,“那要不吃点东西再回去,还是你想先回去休息?” 话刚出口,徐暮肚子先叫起来,他从昨晚到现在颗米未进,心里光惦记别的事也没心思想别的,这会儿接上林彦朝,神经松懈下来,肠胃立马发出抗议。 “看来不吃都不行了。”林彦朝笑道。 “确实有点饿了,”徐暮勾着嘴角,边开车,边重新在导航上切了一处新地址,红灯路口直接拐上了沿海高速,“正好今晚不堵车,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南城以前是处小渔村,本地人多以好吃海鲜鱼食为主。 徐暮带林彦朝去的正是一家他常去的老牌大排档,位置在新海区最靠海的位置,风景很好,坐在椅子就能瞧见星幕低垂,海水悠悠荡荡,以及盛满海面的细碎月光。 第19章 驱车半小时,到的时候晚上九点,正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门口几张大圆桌全都坐满了人,海风吹着塑料棚发出‘哗哗’的声响混合着周围三三两两的谈笑声,连说话都得抬高音量。 徐暮停好车,往店门口瞧了一眼,说:“好像有点吵,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换下一家?” “没事,看着挺有烟火气的。”林彦朝并不在意。 飞行员对饮食有一定的要求,尤其在第二天需要执勤的情况下,基本不适合吃太刺激的食物。所以林彦朝平时都不怎么吃海鲜,怕肠胃过敏影响原定的飞行计划。 徐暮点完菜才发现林彦朝能吃的不多,于是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一道清蒸鲈鱼和海胆豆腐。 店老板和徐暮认识挺多年,有几次徐暮半夜开车过来赶上餐厅打烊,两人还凑桌吃了几次饭。 见徐暮今天带了客人,上菜的时候,老板还特意送来几碟小菜和两罐凉茶,徐暮起开拉环,推到林彦朝面前:“林队要不要喝点这个?” 林彦朝挽着衣袖说:“不喝了,太苦了喝不惯。” “味道是挺苦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徐暮自己上火,没道理拉人一起吃苦,“那我喝。” 在大排档吃饭对于林彦朝来说,算是一次很新奇的体验,周围都是说客家话的本地人,林彦朝来南城多年,只能听懂几句粤语,对地方方言始终不太了解。 不过他倒不觉得吵,闹哄哄的气氛和凉爽的海风让他很放松,本来没什么胃口,最后不知不觉竟也喝下一大碗粥,连徐暮都有些意外。 结账的时候,徐暮说:“挺好,我还怕你吃不惯,都在想以后别带你吃海鲜了。” “挺好的,味道确实不错。”林彦朝评价道。 车停得有些远,两人吃完饭,沿着海边栈道慢悠悠往回走,因为最后一程不用执勤,林彦朝今天穿的是衬衫,谈话间,海风将薄薄的布料吹贴到身上,勾出紧实而挺拔的肩线。 “看你和老板很熟,是经常来吗?”他问。 “嗯,”徐暮停下脚,掏出烟盒,“介意吗?” 林彦朝不抽烟但也不排斥,说不介意。 徐暮于是取出一根衔在嘴里,滑动打火机点燃,“以前心情不太好的时候,要么去t3,要么就是来这儿。” 淡淡的烟味儿顺着海风吹进鼻息,林彦朝意外挑了下眉:“徐医生也会有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吗?” “林队这话说的,我看起来也不太像无所不能的样子吧,我也有觉得自己特别失败的时候。”徐暮回得很痛快,甚至不带一丝犹疑。 以至于林彦朝转了下头,看向他的眼里露出明显的意外,“后来呢?” “后来啊……”台风前的海面并不平静,海风一阵阵吹过来,将徐暮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嗓音也掺着点凉,他转过头,望向林彦朝的眼睛一片漆黑,看不清情绪。 “后来总是要接受的,接受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接受有些人不是放不下就不会离开。可能是在医院待久了,我总觉得,人除了生病以外所有感知到的痛苦都只能靠自我和解,谁也帮不上忙。” 徐暮咬着烟说话的样子带点痞,他一只胳膊随手搭在栏杆上,指间拨弄着打火机,‘吧嗒’的金属声一下接一下地落进林彦朝的耳朵。 林彦朝靠着栏杆,倾身问:“徐医生也会有放不下的人吗?” ‘吧嗒’声戛然而止,徐暮倏地抬起头,望向林彦朝说:“有。”说完紧接着又开了句玩笑,“怎么样,是不是挺大一碗心灵鸡汤?” “没有,是我应该说声谢谢。”林彦朝很轻地摇头。无关谈话内容,哪怕只是闲聊天,和徐暮这么说话也是一件让人极度放松的事,不知不觉就能卸下满身疲惫。 “第五次了林队,”徐暮无奈看着他,“你再谢下去,我早晚得拿个本子给你记下来。” “嗯?”林彦朝怔然一瞬,反应过来,“也行,那就在你的本子上多记一次。” 对有些人而言,道谢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徐暮笑着点头,也不勉强。 深夜的海边人迹寥寥,海水冲刷着岸边带起一阵湿漉漉的风,没待多久,徐暮开车把人送回去,林彦朝解开安全带,下意识又说了句谢谢。 徐暮这次没再调侃他,胳膊搭在车窗上,动了动唇,叫住他:“林队。” “嗯?”林彦朝回过头。 徐暮欲言又止,最终笑了声,摆摆手说:“没事,挺晚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好。”说完推开车门。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车厢,林彦朝取出行李,站在小区路边看着车灯闪烁两下,缓缓驶离,正要抬腿往回走,耳边忽地落下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林彦朝转过身。 原本已经离开的蓝色大奔快速倒了回来,刹停在路边,与此同时,徐暮下车,‘砰——’地一声甩开车门,大步穿过人行横道向他走来。 “林彦朝!” 林彦朝有些意外,看着他。 徐暮也看着他,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起伏的胸膛带着明显的喘,他抿紧双唇又松开,深吸一口气,“我本来不想问的,可不问的话,我今晚可能一晚上都会睡不着。” “9527……”他捏着那枚硬币,指尖颤抖,嗓音很轻,轻得几乎快被夜风吹散,“9527是你吗?” 是那枚留在t3的航空硬币,表面刻有林彦朝曾经执飞的战机编号。看到硬币的瞬间,林彦朝脸上有惊讶,也有惊讶过后的恍然。 “是。”他看向徐暮很轻地点头,“好久不见,徐医生。” 得到肯定答案的徐暮呼吸一滞,半天没说出话。 有那么一瞬间,徐暮觉得眼前的画面极度不真实,他实在很难想象当年在废墟里豁出命把他护在身下的人,消失整整十三年,就这么再次出现。 甚至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说好久不见。 凌晨的街道空旷安静,风卷树叶,昏黄的路灯罩在两人身上,将影子落得很长。 徐暮愣了愣,“你一直都知道是我?” 像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林彦朝眸光里映着温柔的夜色,他说:“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眼熟,后来云朵说你在渝川医援,我就猜到了。” 有半分钟的时间,徐暮张着嘴没能说出话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浓烈的情绪了。 很多年。 鼓动的胸腔胀得发酸,嗓子绷紧了似的疼,他沉沉呼出口气,抬手蹭掉发红的眼角,往前一步大力抱住了林彦朝,咬牙道:“我惦记你十三年,十三年……” “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 林彦朝僵着胳膊怔在原地。 老天大概偏爱开玩笑,就在同一天,有人铁了心想走,恨不能把他过去的十三年轻而易举地抹去,也有人乍然出现,守着空白的时间对他说惦记了他十三年。 很难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好像原本空掉的胸口忽然被人用掌心稳稳地拖住,补上了一块。 于是心里的某个地方开始不受控制地塌陷下来。 林彦朝低低叹口气,掌心轻拍着徐暮后背说:“我没死,活得好好的。很抱歉,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第16章 第二天休息,林彦朝一早就去了医院。 手术很成功,宋临慧只在监护室呆了一晚便转回了普通病房。他到的时候,病房门开着,邱启年正一小口一小口地给宋临慧喂粥。 老太太向来娇贵,忍着伤疼勉强咽下去一点,见林彦朝走进来,粥也不吃了,推开邱启年递来的陶瓷勺,面露不悦道:“不是让你下午再来吗,早上那么大雨多折腾。” 清晨台风过境,林彦朝来的路上风大雨急,裤腿被雨水淋湿,衬衫也浸着湿润的潮气,他握着伞柄将伞收好放到门边,不甚在意道:“还行,打车过来挺方便。” “人司机也够折腾的。”宋临慧小声道。 林彦朝没跟她犟嘴。 能抱怨是好事,说明恢复得还不错,这一趟出去好几天,连手术也不在,林彦朝总归是悬着心的,如今看宋临慧面色红润,还能闹点脾气,才算真的放下心来。 “明天不飞吗?”宋临慧看着他又问。 “不飞,先休息两天。”林彦朝站在床尾,将床板摇起来了一些方便她靠着休息。 “挺好的,老飞国外身体也吃不消,多休息两天挺好。”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家常,邱启年插不上嘴,拎着水壶说:“那你们聊,我先去水房打水。” 宋临慧也没拦着,等人走了才说:“你邱叔老怕你。” “怕我做什么?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大概是继父子的关系始终有点尴尬,加上林彦朝这些年回家的次数并不多,以至于邱启年每次看到他都会习惯性找借口躲开,让母子俩单独说话。 对此林彦朝也很无奈。 第20章 “谁让你老跟你爸一样,喜欢绷着个脸。”因为切口较小,不涉及胸骨切开,术后也不用绑腰腹带,宋临慧这两天已经能下床活动。 整天闷在病房,老太太坐不住,说要出去走走,林彦朝于是扶着她在病区里走了一圈。 正好遇上心外今天大查房,一群白大褂乌泱泱从前面病房出来,转头又拐进隔壁病房。 宋临慧伸头瞅一眼,嘀咕:“小徐主任好像不在。” “小徐主任?”林彦朝对徐暮的职级并不了解,“您说徐医生吧?” “对,就是徐医生。”宋临慧收回眼,一边挪着步子,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那孩子可真不错,每天都来看我,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我听护士都叫他徐主任,这么年轻的主任可不多。” * 徐暮是被急诊叫走的。 台风天事故多,早上有位工人不顾劝阻,非要返回施工现场,结果被三脚架砸中胸骨送到医院,徐暮赶过去的时候,患者呼吸不畅,浑身颤抖,嘴里还不断吐着粉样泡沫。 从临床经验判断,是心包填塞。 果然,徐暮看完片子立刻消毒开包,下针局麻做了穿刺引流,剩下的转入心外急诊手术处理。 隔壁还有一例车祸患者,同时伴有颅脑和心脏损伤,神外和心外两个大主任争执不下,商量不定是要先开颅还是先开胸,最后干脆把徐暮拦住,让他给个建议。 徐暮心说,这建议哪儿能随便给。 无奈患者情况危急,送来之前已经心脏骤停过一次,好不容易才除颤除回来,加上颅内血肿、脑挫裂和心脏游离壁破口等各种问题,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磨叽。 徐暮盯着两张片子,皱眉思索半天说:“其实可以同时做。” 两位大主任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得已默认了这一方案,徐暮这才从急诊脱身出来。 本来心外曹主任有心想让徐暮上台一助的,徐暮委婉回绝道:“您就饶了我吧,科里还有事呢。” 对方也不勉强,毕竟院里谁都知道徐暮不上手术,即便是院长吴钦荣豁出脸也只是把人招回医院,没道理他说一句话,徐暮就真上了。 回办公室前,徐暮先去换了身衣服。 先前在急诊室抢救的时候,患者口吐的秽物沾了一些到他的袖口上,徐暮换掉白大褂,在休息室里挤了点消毒液洗手。 休息室不大,是科里给值班的医生补觉用的,里面就两张单人床和角落里一台饮水机。徐暮洗完手,又在饮水机上给自己接了杯水。 刚喝两口,余光里一道身影闪过,有人敲了敲门。 “林队?”徐暮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护士站的小护士说的,才忙完吗?”林彦朝微笑着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小袋子。 “嗯,刚从急诊回来,”徐暮丢掉纸杯,重新套上一件干净的白大褂问,“伯母怎么样?” 相比平时略显随性的穿着,工作时穿白大褂的徐暮气质完全不同,身上少了些散漫,多了些成熟和内敛,林彦朝这么看他还不大习惯,恍惚一瞬才说:“很好,章主任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挺快的,”徐暮玩笑道,“这段时间可别让伯母去练嗓了,不利于伤口恢复。” 刚下夜班的住院医迷瞪着双眼进来睡觉,看到两人一愣,而后才想起和徐暮打招呼,徐暮应了声,把房间留给对方,跟林彦朝一道离开了休息室。 等会儿要去心衰病区查房,徐暮将听诊器挂到颈间,林彦朝碰了碰他的胳膊,递给他一个盒子。 徐暮低头一看,“这是什么?” “给你的。”林彦朝说。 徐暮闻言将盒盖打开,里面是一瓶香薰,没有花哨的包装,就瓶身贴着一张小小的英文便签条。他拧开瓶盖,往手腕处滴了两滴,很快那股熟悉的清冽木质香扑面而来,瞬间沁入心脾。 “你自己调的?”徐暮有些惊讶,他忙起来没个定数,提过就忘了,没想到林彦朝还真给他带了。 “嗯,”林彦朝说,“上次说好的。” 既然是亲自调的,徐暮也没理由再客气,毕竟这味道他确实喜欢,要不然当时也不会莫名其妙地乱夸人。 他道了声谢,将香薰重新收好装进袋子,目光再度望向林彦朝。 外面雨已经停了,阴云散去,晨间柔软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彦朝脸上留下一层浅浅的金色轮廓,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洞前聊天,昨晚那一搂过后,徐暮多少还是有些尴尬,抵着嗓子咳嗽两声说:“那时候,没想到你会是飞行员。” “我也没想到你会是心外科的医生。”林彦朝回说。 徐暮想起十三年前那片废墟里,自己穿着满身泥浆的白大褂,狼狈不堪,而那时候的林彦朝虽然穿的是迷彩服,浑身也都被泥糊了大半,实在很难认出谁是谁。 两人相视一笑,徐暮又问:“所以那天晚上,你其实是故意的吧?” 是上次台风天坐错车的那晚。 徐暮也是后来才惊觉林彦朝跟他握手时说的是‘很高兴见到你’,而不是‘很高兴认识你’。 原以为是普通的一句客套,如今想来才明白,这不同的两个字里竟藏着他们久别重逢的十三年。 林彦朝看着他,眼神坦诚:“是。” “如果我没认出你,你是不是不打算说的?”徐暮声音低了些。 “都已经过去了。”林彦朝并不否认。 “过不去,”徐暮却摇头,迎着他的视线说:“我这辈子都欠你一次。” 一辈子这样的话太满太重了,徐暮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林彦朝也不知道怎么接,眉心微敛着原想说点什么,走廊那头有人叫了声徐暮,“去办公室找你不见人,没想到在这儿呢——” 话说一半忽然顿住,蒋昭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林彦朝:“真巧,林队也在呢?” 蒋昭是徐暮中学同学,半个发小,他在机关单位工作,平时坐点上下班,很难在工作时间看到人,徐暮乍一眼看到他还有些奇怪:“你怎么来了?” “单位组织来医院体检,刚好遇见我一个朋友。”蒋昭侧过身,露出身后正向两人走来的另一个人,随后介绍道:“这是习然,我女儿以前的舞蹈老师。” 仅仅一个名字就让前面两人的表情有了变化。 徐暮的目光越过蒋昭,落在他身后。 这是继那张写真照片后,徐暮第一次见到习然。 和照片上一身练功服的他不太一样,习然今天穿的是衬衫和西裤,腰间薄薄的布料有些空,堆叠出浅浅皱褶,看起来更显清瘦。 舞者的气质到底与常人不同,即便是在人堆里也格外惹眼,何况习然此时还抱着一束鲜花,光是站在走廊的半分钟里,路过的小护士和病人家属已经不下数次地频频回头,往他身上瞧。 上次在机场,两人都被情绪裹挟着,林彦朝也忘了说宋临慧住院的事,对习然的突然出现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他望向习然,平静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慧姨给我发了消息,我来看看她。”习然回话的嗓音依旧很淡,态度也和往常无异,叫人看不出情绪。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一抹香,他目光先是看向林彦朝,然后移到徐暮身上,鼻尖微动,连眉头也随之轻蹙起来。 “习然,”林彦朝于是向徐暮介绍,说完转向习然,“这是我朋友徐暮,心外科的徐医生。” 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蒋昭察言观色是一把好手,顿时觉出不对劲,一个是毫无定语的点名道姓,另一个反而故意指明是我朋友,怎么听都有些奇怪,当事人还真礼貌性地握了握手。 气氛实在有些微妙,蒋昭忍不住开口打圆场:“林队,阿姨在哪个病房?” 林彦朝说:“前面708病房。” 蒋昭点头,顺手将习然往前推了一把:“行,那你们先去吧,我找徐暮还有点事。”说完也不管其他两人作何感想,扣着肩膀硬是把徐暮给拽去了停车场。 拉开车门,蒋昭从储物箱里掏出一根烟,兀自点燃,直截了当问:“你什么情况?” 徐暮双手插兜,踩着前轮车胎,反问道:“什么什么情况?” 蒋昭咬着烟拍拍副驾驶,示意他上车。徐暮于是绕到另一边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狭小,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蒋昭降下车窗,往外呼了口气,“刚才在走廊,你跟林队站那儿聊了好半天,我瞅着氛围就不太对。” 说着凑近吸了吸鼻子,“结果你还喷了跟人一样的香水?” 香水是挺私密的东西,两个大男人用同款香水,这话听着多少有些古怪,徐暮很轻地皱起眉,不想因为这点小事给林彦朝添麻烦。 “不是香水,是香氛,是我让林队帮我带的。” 第21章 “真没有?”蒋昭显然不太信,斜眼看他:“那你俩聊什么那么投入,我跟习然站半天你们都没注意。” 蒋昭爱人是中海航空的乘务长,从林彦朝入职中海航空起就和林彦朝认识。加上后来女儿学舞的关系,蒋昭热心地还给习然介绍了一份舞蹈机构的工作。 没想到后来有家长闹事,习然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导致蒋昭心里始终过意不去,生怕给人两口子闹出嫌隙。 工作上蒋昭是老油条,面对兄弟却从不绕弯子,他盯着徐暮看半天:“你别是看上林队了吧?我可提醒你啊,他俩在一起可有十多年了,你可别想不通自找苦吃。” 徐暮听完这句都多余解释,嘴角轻嗤一声:“想什么呢,我就是,欠他点东西。” “欠什么?”蒋昭勾头看着他,“钱啊?” 徐暮看着前方,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停车场昏暗的墙壁上。 “命。”他说。 蒋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你说什么?” “命,”徐暮转过头说,“我欠他一条命。” 第17章 徐暮下班后直接回了家。 兰姨之前打来电话,说老家有点急事要回去一趟,徐暮当时在门诊接了一位直径长达6cm疑似胸主动脉瘤的病人,匆忙应下声,事后才想起给休假的徐云朵发消息,提醒她在家看着佟文聿。 这个程度的胸主动脉瘤极易发生破裂,且由于血管壁过度膨出,稍不注意就会出现夹层。病人报告不全,只有胸部x射线、心超和普通的血检常规,徐暮立刻开了单子,叮嘱于小迪带人去做cta。 家属看他表情有点慌,问是不是很严重。 尽管心超片子拿到手上时已有判断,但给病人下结论仍然需要更严谨的报告。徐暮只说有点麻烦,让他们赶紧去做检查,别的暂时没再多说。 徐暮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人还没到ct室就突发背部撕裂性疼痛,直接疼晕了过去。徐暮当即联系手术室准备手术,那头说:“麻醉和体外循环师都能给你安排,关键是你们心外现在有人吗?” 今天下午有场医联体大会,科里好几个医生都去了附一医院,剩下两个都在进行择期手术。 心外术中耗时长,没个三五小时结束不了。徐暮联系程家言,对方正在外地开会赶不回来,倒是今天休班的周冀有空,可他说正在南郊陪女儿上书法课,回来也要时间。 挂断电话,于小迪将cta报告递给徐暮,上面又多了一项夹层破裂。 大型胸主动脉瘤合并夹层破裂甚至比a型主动脉夹层更要命,随着血流涌入,夹层逐渐扩大,每多耽误一秒,都极有可能导致外膜跟着破裂。而一旦出现外膜破裂,那就是真正的无力回天。 于小迪越想心越凉,抬头问徐暮:“主任,现在怎么办?” 人命大过天,什么都不比救人重要,徐暮撑着走廊扶手,用力狠掐眉心道:“先去手术室等着。” 消毒铺单,清点手术器械,好在周冀匆忙赶了回来,徐暮戴着口罩撑开胸骨,悬吊心包,快速完成荷包缝合和主动脉插管,在叮嘱体外循环师开启转机后快速下台,将手术交给了周冀。 尽管连夹层破口都没看到,徐暮还是出现了强烈的生理反应,在卫生间吐到肠胃反酸才勉强缓过来。 到底觉得这事太过很讽刺,一名心外医生在手术室里,最怕见到的竟然会是跳动的心脏。 徐暮掬了捧清水洗脸,扯动嘴角笑了声。 “主任,你没事吧?”于小迪守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 徐暮接过,仰头喝尽,杯子捏掉扔进垃圾桶,说了句没事。 周冀虽然也接手过不少夹层手术,但眼下这场难度高,徐暮有点不放心,等在休息间想听个结果再走,正好隔壁医生下台,听说心外有场大手术跑过来凑热闹。 谈话声于是就在一墙之隔的控制间响起。 有人压低嗓门问:“不是说徐主任主刀吗?怎么是周主任?” “啧,他你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手术台都不一定,”回话的人不屑地轻嗤道,“要我说这外科医生拿不起手术刀就跟废了没差别,别看他以前那么狂,现在不也就那样!” “人狂人有狂的资本,30出头就能主刀commando和david加全主动脉置换,放眼国内都没几个。再说了,就算不上手术,单凭人工心脏这个项目,咱院里也得把他当尊佛给捧着。” 医院关系盘根错节,不免有口舌是非,徐暮人缘虽好,但因受老院长偏爱背地里遭议论也算常事。 “人工心脏?”先前接话的明显不服,哼了声又说,“谁不知道人工心脏的项目是踩着他二叔——” 搭在桌面上的腿‘砰’地一声重重落地,外间谈话声也在瞬间戛然而止。 徐暮拎上白大褂起身,面无表情地绕过控制间,离开了手术室。 大概是吐太多,车进麓山别苑的时候,徐暮闻着邻居家新炒的饭菜才感觉胃里发空。 兰姨的老家在邻市,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回来,徐暮没有做饭的习惯,熄火关车,进屋前顺手就在外卖平台上点了几份外卖。 屋里亮着灯,佟文聿也毫无反应,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格子衬衫的扣子还胡乱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徐暮出声叫他也没理,眉头还皱得紧紧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徐暮将车钥匙挂到门口,换上拖鞋走过去,“怎么了,佟叔?” 佟文聿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焦灼,“打不通,觐山的电话怎么打不通呢?” “您把手机给我,我帮您看看。”徐暮在他身边坐下。 佟文聿不太情愿地递上去,通话界面存的是徐觐山生前的手机号,早已经停用。徐暮垂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过,随后按动键盘快速把号码改成了自己的。 “好了,”他把手机还给佟文聿,“我把他的新号码重新输了一遍,现在应该能打通了。” “真的?” “真的。不信的话,您再试试?” 佟文聿将信将疑地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动作笨拙而认真。徐云朵洗完澡从楼上下来,不用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擦着头发说:“哥,你又骗佟叔。” 手机屏幕透过西裤口袋的外层布料亮了又暗,徐暮关掉震动,示意她别出声。徐云朵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小心他以后知道了跟你闹。” “他不会知道的。”徐暮毫不在意道。 佟文聿拨通电话后,神情显而易见地缓和了许多,“没人接,觐山好像在忙……” “那你晚些再打。”徐暮说。 “那晚点再打。”佟文聿认真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在胸口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好后又开始摆弄他放在茶几上的棋盘。 徐云朵今天轮休没出门,在家陪了老爷子半天有些饿了,问今晚吃什么。 徐暮起身说:“外卖。” “真惨,兰姨不在,我们连饭都只能吃预制了。”徐云朵从小吃惯兰姨做的饭,嘴被养刁了忍不住抱怨,谁料他哥洗着手随口扔出一句,“我给你做倒是可以,问题是你吃么?” 徐云朵忙说那还是外卖吧。 说话间,她瞅着岛台上有只袋子,雾面压纹材质,看着小巧又精致,好奇问了一句是什么。 徐暮看眼说是香薰。 “香薰?什么牌子的?”徐云朵就爱收集香水,每回飞国外都要在免税店买上一堆。 她问徐暮能不能闻闻,得到本人同意后,徐云朵拧开盖,用手在瓶口扇了两下,清冽的木质香顿时在空气中散开,前调是冷冽的雪松味,闻到最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调。 “还挺好闻的,不过这味道我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徐云朵狐疑地皱着眉。 私人调香就这点不好,光今天就有两只狗鼻子闻出不对劲。 徐暮接不了,也没接她话。老人的饮食习惯不同,佟文聿习惯饭后吃点水果,徐暮拐进厨房,准备做点水果沙拉。 “啊,我想起来了,”徐云朵突然一惊一乍地追进来,“这香薰是林队给你的吧,我记得他身上好像差不多就是这个味儿!” 徐暮从冰箱里拿出几颗猕猴桃和应季沙田柚,扭头说:“不是他给的,是我要的。” 给和要存在着本质区别,男性之间送香氛解释起来多少有些尴尬,徐暮不想给林彦朝添麻烦,对蒋昭和徐云朵都刻意强调了是他要,而不是林彦朝给的。 没曾想徐云朵听完瞪大眼睛,更惊讶了,“你问人家要香氛干嘛?” “……”徐暮莫名被噎了一句,关掉冰箱门,绕过她,语气淡淡道:“怎么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感觉有点奇怪,”徐云朵压着气音小声嘀咕,“谁让你俩都喜欢男的。” 徐暮在流理台上切洗着水果,徐云朵随手拉过一张高脚凳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盯着他:“哥,你该不会是对林队有什么……吧?” 第22章 一句话故意拖着长音没说完,徐暮顺势往她嘴里塞了片猕猴桃,“少发散,人林队有对象。”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明显是你自己心虚。”徐云朵囫囵咽下去后,嘿嘿一笑,对她哥的话未置可否,“不过也倒未必。” “什么未必?” “就习然师兄啊。”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徐云朵想起之前在飞机上偶遇的那次,瞬间打开了话匣子,跟她哥八卦道:“林队那天回来的时候和他一班飞机,也不知道是吵架还是怎么,反正两个人全程没说话,习然师兄身边还有个男的。” 深究起来,徐云朵其实认识习然远比林彦朝要早,她从五岁开始就跳芭蕾,进中学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意外考进北城舞蹈学院附中,是习然同专业甚至同个班主任带出来的嫡亲小学妹。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偶像师兄?”徐暮有些意外。 中学那会儿,徐云朵有阵子经常提起一位师兄,徐暮是有印象的。 据说对方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毕业就进了国内最好的舞团,凡是他主舞的演出几乎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你不知道,在我们舞蹈圈里有一个最权威的比赛叫春风杯,堪比国内舞蹈界的奥斯卡,习然师兄以前不仅是少年组和青年组的冠军,也是唯一一个蝉联三届的三冠王。” 相比其他舞种,芭蕾对于舞者的身体比例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头要小但个子要高,腕线过裆,腿比上身长度甚至不得低于12厘米。 单凭这点,附中每年的名额都招不满。 因为极致的典雅、柔美以及梦幻,常人对芭蕾舞的了解并不深,甚至大部分都认为芭蕾是以女性为主的舞蹈种类,男舞者不过是个伴舞。 殊不知,最早的芭蕾舞其实是由男性开始的,甚至连世界闻名的芭蕾大师很多都是男性。 徐云朵说,班主任以前经常跟他们提起习然师兄,还说习然师兄是所有她见过的学生里,无论天资还是身体条件,都是最好的一个,没有之一。 “其实想想,习然师兄和林队挺般配的。”徐云朵又说。 徐暮低头拌着沙拉酱,没出声。 有些人就是这样,往那儿站着就能判出谁和谁是一路,徐云朵说般配,蒋昭下午也跟他说般配,徐暮想起今天在医院碰上习然的那一眼。 不得不承认,无论五官还是外形,就连学过舞和入过伍的仪态气质都自成一家。 确实般配。 “可惜后面腿受伤,要不然以习然师兄的水平,早就是国际芭蕾舞团的男首席了。”徐云朵晃着双腿感慨。 学舞蹈不仅靠天赋,也得耐得住寂寞,能吃苦,徐云朵自己就是吃不了苦,后来才转业进的民航。 加上舞蹈演员吃的是青春饭,大部分只能跳到35岁,相当于习然整个职业生涯的黄金期都被后来的脚伤毁了。 年少时,所有足尖上的光辉,最终变成岁月无情碾过的黄粱一梦。 从徐云朵的角度,完全能理解习然后来的处境。 说那么多,见徐暮垂着眸毫无反应,徐云朵清了清嗓子又道:“我听同事八卦,说林队和习然师兄在闹分手。” “闹分手?”徐暮喝着水抬眼。 “嗯,”徐云朵点头,从果盘里叉了一小块沙田柚塞进嘴里,含糊着语调说:“有一阵了,具体的不清楚,我也是听公司的人说的。” “别瞎传,”徐暮放下杯子,曲指弹了下她脑门儿,“人关系挺好的,上午还去医院看林队的母亲了。” 徐云朵头往后仰,揉着脑门儿“哦”一声,撇了撇嘴。 第18章 宋临慧周末正式出院。 病好了,心情也好,老太太大半个月穿的都是宽松的病号服,离开前总算能换回自己心心念念的旗袍,忍不住感慨:“该说不说,还是旗袍好看。” “你就适合穿旗袍,看着精神,气色也好。”邱启年边收拾东西,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宋临慧,顺手就将洗漱用品、换洗衣物一件件装进了包里。 宋临慧围上披肩在镜子前面转着圈说:“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绍东产的正经苏绣。” 术后还需服药,没过多久,林彦朝拿着出院单和开好的药回来,宋临慧伸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小然还是没来啊?” “没来,他有事去北城了。”林彦朝说。 宋临慧闻言好心情霎时折去一半,“那天小然来医院也没见他待多久,我还想着去学校能轻松点呢,现在看人都瘦了。” 老太太心疼归心疼,眼睛却往林彦朝身上瞄。 林彦朝顺手将药和缴费单据一并递给邱启年,没接话。 大概是顾虑宋临慧的身体,那天习然在病房就陪老太太聊了会儿天,跟着一起吃了顿病号饭,对于分手的事,和林彦朝一致地选择了三缄其口。 连宋临慧问他是不是跟林彦朝吵架了,习然也微笑着说没有,让她别担心。 习然是临时回南城,当晚就要走。 饭后林彦朝送他下楼,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家里还有些他的东西可以先帮他收起来。习然停步在医院门口说,“等下次吧,最近我可能都在北城。” 主路在整修,停车场位置有限,蔺阳等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区,见两人出来便按了按喇叭,林彦朝礼貌性地冲对方点头,打了声招呼。 “一路顺风,好好照顾自己。”说完这句,林彦朝转身要走。 “林彦朝——!” 或许是那天在机场林彦朝说的难过和疼,让习然心里出现了松动,几乎是在瞬间,习然下意识地把人叫住。 林彦朝于是转回头。 两人目光对视,习然站在台阶下方,背对傍晚的落日余晖,眼底情绪隐匿在睫毛投落的阴影中并不可见,倒是林彦朝眼里的平静一览无遗,除了带点询问的意思,再无其他。 习然手上还拿着宋临慧临走前塞给他的橙子。 指甲无声地嵌进果皮,滋出一股浓烈的苦香,他沉默半晌,最后很轻地笑了声说,“没事,你也一样,好好照顾自己。” 林彦朝说好。 除此以外,再无多话,习然没问林彦朝那个医生是谁,身上为什么有和他一样的味道,林彦朝也没问习然最近在北城忙什么,为什么总跟蔺阳在一起。 再多疑问都因分手而画上了句号,于是谁都默契没提。 离开前,宋临慧问:“小徐主任不在啊?” 林彦朝走在她旁边说:“不在,他今天休息。” “我还想好好谢谢他呢。”宋临慧经过护士站,往综合办公室张望一眼,有些惋惜。邱启年拎着包在身后说:“这有什么,回头让彦朝请他到家里吃饭,咱再好好谢。” “说得也是。”自幼出身在书香世家,宋临慧格外注重礼数,转头就嘱咐林彦朝。 “好,我跟他说。”林彦朝点头应下。 谁承想电梯下楼,厢门打开,仨人迎面就碰上了徐暮。 住院楼人多,他低着头正在看手机,另只手的食指无聊地勾着车钥匙转圈。 周末休假的关系,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翻折至小臂,配上一条休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和平时穿白大褂的样子截然不同。 “小徐主任!”宋临慧惊讶地叫了他一声。 徐暮意外地抬起头,“伯父伯母?” 宋临慧上前拉住他的手,眼里满是欢喜,“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们刚还在念叨你呢!” 给林彦朝的消息刚点下发送,本来是想问出院时间的,既然已经碰上,徐暮冲林彦朝晃了晃手机,示意他不用再回,而后说:“您今天出院,我来送你们一程。” “这怎么行,你上班那么忙,好不容易周末休息。” “不要紧,刚好出门办了点事,过来也顺路。” 说是这么说,老太太听完也没好意思,住院这段时间就够给人添麻烦了,哪有再让人车接车送的道理,她犹豫着望向林彦朝,最后是林彦朝冲她颔首示意,宋临慧这才没再坚持。 一行四人随后往停车场走。 老太太性格温婉,对徐暮挺喜欢,上车时说徐暮今天没穿白大褂她都差点没认出来,徐暮系上安全带,启动车,“不上班就穿得比较随便,让伯母见笑了。” “不随便,这样更好看,比穿白大褂更精神。”宋临慧坐在后排语气认真,还说,“等过阵子身体好些了,让彦朝请你来家里吃饭,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建州菜!” 徐暮看向后视镜,笑着点头:“好,伯母做饭我一定去。” 高铁站并不远,开车过去也就半小时。 下车后,宋临慧把林彦朝拉到边上又细细嘱咐了几句,“你和小然吵归吵,别伤感情,过日子难免有磕碰,凡事过刚易折,你知道他性格要强就多让让,别闹。” 或许被爱的人彼此总是更能产生共鸣,所以每次闹矛盾,宋临慧都会劝林彦朝多让让。 第23章 以前还好,但这次林彦朝确实有点累了,只是碍于老太太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恢复,不愿她跟着操心才随口应着。 “差不多就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邱启年算着时间过来叫她。 宋临慧也不再耽搁,挥手没让林彦朝跟着进去,说没必要,东西不多,他们自己就能拿,林彦朝只好目送两人过安检。 “我还以为伯母会多待两天,”徐暮站在他身边问,“怎么这么快就急着回去?” 林彦朝说:“他们在这里住不习惯,老家有街坊邻居聊天,还有公园遛弯,比我这里舒服。” 徐暮点头表示理解。 人老了都这样,熟悉的地方才有安全感,一草一木都是记忆的锚点。 就像当初佟文聿开始出现记忆退化的时候,徐觐山专门买下麓山别院,还请来设计师将房子装修成两人以前住过的乡村民宅,为的就是能让佟文聿在熟悉的环境里舒服一些。 “回去也挺好,住着舒心,术后恢复也快。”徐暮说。 进站楼的台阶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喷泉广场,周围有几棵撑着巨大树冠的榕树,正好滤掉晌午灼热的阳光,两人沿着树荫走向停车场,徐暮今天休班,随口问林彦朝:“林队今天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林彦朝说。 徐暮顺势提议:“那正好,我约了朋友打球,要不一起去?” 三十几度的天,即便是在室内运动也避免不了出汗,林彦朝摊手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平整的衬衣西裤,徐暮笑说:“放心,我车上有套新的运动衫,正好大一码,你应该能穿。” 外科医生,尤其干心外的,对体力要求极高,徐暮平时就有健身的习惯,要么是在家附近的公园慢跑,要么约上几个人打打篮球网球。 今早他约馆的时候,已经把球拍和包一并扔到了车上,显然是有备而来。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不去都不行了。”林彦朝侧眸。 “那是,”徐暮单手插兜,挺认真地回,“你要敢说不,我下一秒就得掏出点什么给你绑过去。” 林彦朝轻挑眉梢,接过他话,“掏什么?” 高铁站人多,车也多,徐暮在裤兜里按下解锁,之后掏出车钥匙,往空中一抛再稳稳接住,勾着钥匙圈在林彦朝眼前晃了晃,“诺,就这个。” 林彦朝拉开车门,嘴角没忍住笑了笑。 瞎掰的话对徐暮而言并不难接。 读书那会儿他就不怎么爱学习,花花肠子多,抽空就跟徐觐山使心眼,变着法地翘课逃学。后来上大学工作,身边个个都是人精,怎么哄,怎么一句话让人心里舒坦,对徐暮来说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路上有点堵,徐暮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彦朝闲聊,“我发现你好像不怎么开车?” “是不怎么开,”林彦朝坐在副驾上说,“平时飞航班,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天上,休息的时候也不常出门,没什么开车的必要,何况南城交通方便,地铁打车哪儿都能去。” “那驾照岂不是白考了?”徐暮笑着调侃,胳膊随意搭着车窗。 “也不至于,偶尔会开,但确实不多。”林彦朝说话的嗓音有些低,他睡眠一直不太好,最近也没怎么休息,这会儿顺利送走两位老人,靠在副驾上渐渐有了睡意。 “困了?”徐暮看眼导航,顺手调低音量,“那你先睡会儿,等到了叫你。” 林彦朝低应了声嗯。 网球馆车程有近一小时,林彦朝以为自己就眯了几分钟,没想到醒来正好到地方。 挺奇怪,他觉浅,平时有点动静就能醒,就算在家也睡不熟,倒是总能在徐暮车上睡着,还睡得不错,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连到场馆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球馆在禄安机场附近,徐暮原本约的是田源和老罗,没成想老罗接电话那会儿谢邱宇就在店里跟人约会,对方是个律师,长相英俊,身材和职业都挺对谢邱宇胃口。 谢邱宇正愁找不到借口约下一场,听说老罗要去打网球,直接就跟了过来。 夏天只能约室内网球馆,徐暮拎着球拍进馆看见谢邱宇,意外地挑了下眉,“谢公子也在?” “怎么?”谢邱宇回头抬了抬下巴,“不欢迎啊?” “欢迎,”徐暮瞥眼他旁边正在压腿的帅哥,调侃道,“就怕你这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破不说破啊,你就当我是来凑数的。”谢邱宇哈哈笑两声,指着帅哥介绍说:“方时鞍,远东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远东律师事务所是国内有名的老牌红圈所,地位不亚于民航界的三大航司,心外里的北普南人。 徐暮光听名字就知道对方不简单,礼貌地笑着伸手:“徐暮。” 方时鞍起身回握:“你好。” 其他人已经都认识了,谢邱宇站在中间胳膊顺势往他俩身上一搭,“要我说,人这辈子啊,就得有点医生朋友和律师朋友。一个保命,一个保钱。” 徐暮却摇了摇头,未置可否,“饭局还行,医院就算了,找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也一样。”方时鞍跟了一句,面向大家补充道,“他还不知道我是刑事律师。” 众人哄笑,林彦朝一进来就听老罗说谢邱宇这是盘珠子打崩了,谢邱宇毫不在意道:“有备无患,他俩都是高材生,一个北城医大的博士,一个北城政法的硕士,光站旁边我都觉得贴金。” 博士正在热身,一只手压着胳膊侧头问林彦朝:“谢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学历崇拜?” “颜值崇拜吧,”林彦朝笑道,“学历不知道,反正他挺看脸的。” 两人在围网栏杆旁边压腿,徐暮聊到这儿没忍住好奇问:“林队以前在哪儿上大学?” “我是特招,上大学应该比你早几年。” 林彦朝随口说出个名字,徐暮听完有些惊讶,那是一所顶尖军事院校,特招进校的更是人中龙凤,分量不亚于清大几个以院士名义开放的少年实验班。 “林队这是深藏不露啊。”徐暮真心佩服。 林彦朝说:“还好,学历肯定没你高。” 徐暮无奈地耸肩:“临床医学都这样,八年本博,读完起码老十岁。” 除去现场的几个,后面还来了一位田源的朋友,模样挺年轻,顶着一头小圆寸,看着三十岁不到。其他人都认识,就徐暮和他是第一次见。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徐暮听对方说话老觉得耳熟,打完招呼问:“我们是之前见过吗?” “没见过。”简南回得挺干脆,直白说以徐暮的长相,见过的人应该很难不记得。 田源于是又介绍了一遍,说简南是禄安机场的管制员,同时负责进近和塔台,他们都认识。 管制员负责机场所有航班起降,简南和林彦朝他们不仅认识,还是老相识。 徐暮一听是管制员才想起自己以前陪田源去拍飞机,在波道里听过简南一条接一条地发送指令,恍然道:“难怪呢,我说你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徐医生也对飞机感兴趣?”简南有些意外。 “什么呀,”本人还没说话,田源抢先一步就把台拆了,“机场旁边不有好几个鱼塘吗,他就是跟着钓鱼去的,每回还都把你们波道里的陆空对话当白噪音听,说是能催眠。” 大概是意外还有这个效果,不止简南,连身旁的林彦朝也没忍住笑。 “确实催眠,”徐暮也不否认,哈哈两声开着玩笑说,“一觉能睡我半下午呢。” 成年人的交往很简单,打个招呼就算认识了,何况一群人里好几个都在北城上过大学,随便聊点共同话题也能熟络起来。 场馆被徐暮包了下来。 起初是各自单打,第二场开始组队。 其他人都还行,唯独谢邱宇是个中看不怎么中用的花瓶,对于网球这种需要体力和力量兼顾的运动完全不在舒适区,没几个回合就开始浑水摸鱼,球都让给了同组的方时鞍。 2v2,徐暮和林彦朝一边。 方时鞍一看就是运动好手,全场下来面不红气不喘。 徐暮在他对面,站的位置靠后,本来是因为不太了解林彦朝的水平,想着能机动性地补上林彦朝的空缺和视野盲区。 结果几轮回合下来,发现林彦朝并不弱,无论方时鞍给出的球有多刁钻,他都能快速反应,导致徐暮在后场显得都有点多余,最后干脆跟谢邱宇一样开始摸鱼。 随着场上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频繁,林彦朝握着球拍先后打出高跳、截击和放短,轻松赢下一个回合。 徐暮就在白线附近看着。 都说网球是融合优雅和激情的运动美学,相比平时的长袖长裤,此时一身运动套装的林彦朝无论是挥拍的手臂,还是随着跑跳绷起来发力的长腿线条,都有种吸引眼球的力量感和美感。 看久了,甚至连护腕旁边凸起的腕骨和顺着下巴砸落的汗珠也有种说不出的性感和禁欲。 第24章 徐暮喉结滑动,蓦地移开眼。 正好三局结束。 林彦朝畅快地出了满满一身汗,徐暮扔给他冰水,林彦朝抬手一接,仰头喝下大半瓶,看徐暮还是一脸清爽的样子,这才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该让你站前面?” 方时鞍后面估计也把徐暮当成了谢邱宇同款,发球都冲林彦朝去,徐暮也不介意,摇头说:“没事,反正来这儿就是放松的,我打不打无所谓。” 徐暮自己也喝了口水。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瘫坐在地上,徐暮自己的身高是一八三,林彦朝比他要高,这会儿说话都得仰着脖子,“我记得飞行员好像有身高限制,林队得超标了吧?” “还行,”林彦朝擦了擦汗,将毛巾扣在脖子上说,“我净身高一八七,刚好卡着上限长的。” “部队也是吗?我记得怎么要低点?”徐暮又问。 林彦朝笑笑说:“部队是一八五,不过我入伍那会儿太小,还没发育完,个头是后来蹿上去的,领导们当时也没办法,说总不能把我给送回去。” “原来如此。” 对面的谢邱宇见他俩一直在旁边凑头说小话,过来冲徐暮插了句嘴,“奇怪,不是我先认识你的吗?怎么你俩看着比跟我还熟。” “那是当然,”徐暮说,“林队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什么救命恩人?”谢邱宇像是没听懂,一嗓子把其他几个人也喊了过来。 “十三年前的渝川地震,林队救过我。”徐暮言简意赅,拍拍屁股起身把手递给林彦朝,林彦朝握住他手借力站起来,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件事。 “彦朝救的人是你?”谢邱宇瞪着眼睛没说话,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连知道一点内情的田源听完也满脸震惊,“不是吧老徐,救你的人不是说已经……怎么会是林队?” 林彦朝有些无奈,怕谢邱宇借题发挥,只说:“巧合而已,我也是去执行任务。” 果不其然,谢邱宇僵硬的嘴角随后一弯,揽着徐暮的肩就开始提议:“巧合怎么了,巧合也是缘分,既然都已经救命恩人了,那不得去老罗那儿喝点?” 几场球下来,大家体力也耗费得差不多了,的确有心想换地方,但日头还早,这个点外面太阳都还没落下去,林彦朝说他:“大白天喝什么酒?” “白天怎么了?”谢邱宇理所当然,“你明天又不飞,去t3坐会儿也不影响你休息。” 第19章 林彦朝明天确实不飞,但得去公司开会。 好在t3位置就在机场,老罗为了方便周围的空乘人员,专门提供了无酒精软饮。徐暮并不嗜酒,除了聚餐和应酬时不得已喝两杯,以往就算来t3也基本只喝果汁。 到的时候店里还挺安静,除了酒保就零星几位客人在大厅。 谢邱宇要的是包间。 点完酒水,没过多久服务生端着两杯橙汁进来,先后放到林彦朝和徐暮面前,谢邱宇一看,直接就给气无语了,“你们俩是来砸场子的吧?” 徐暮一只胳膊搭在沙发后背,“没规定不能喝果汁吧,谢公子?” “行行行,你们健康养生,就我成天酒池肉林。”谢邱宇一副‘我拿你们也没办法’的样子,转头招呼老罗,非让老罗给他来一杯爱尔兰之雾,还得是特调加料的! 听到爱尔兰之雾,林彦朝转向徐暮:“上次我喝错的那杯酒是你的吧?” “对。”徐暮重重点头,顺手从裤兜里掏出那枚航空硬币,抬手一扔,硬币瞬间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随后稳稳落在徐暮掌中。 “什么东西这是?”田源眼尖,拿到手里前后看了看,严格来说他是飞友也是军迷,家里不仅收藏着一堆不同型号的飞机模型,还有许多从二手平台淘来的航空纪念币。 不过眼下这枚田源倒完全没见过。 见上面印着日期,他问:“这枚航空币是纪念款吧?” 林彦朝点头说是。 “何止纪念款,”谢邱宇只一眼便认出硬币是林彦朝的东西,“那可是定制款,有且只有一枚,当年和金头盔一起送到彦朝手上的,上面还印着9527的战机编号呢。” 徐暮有些意外,偏向林彦朝抬了抬眉。 包间里就方时鞍是法学院出身,对飞行一窍不通,原以为他们都是航校毕业,这会儿听大家聊起来才知道林彦朝是空军飞行员出身,“林队以前是飞战斗机?” “嗯,退役前飞过。”林彦朝说。 战斗机飞行员相比民航飞行员自然是更少见的稀有物种,田源早前就对林彦朝尤其崇拜,这会儿好不容易见到偶像本尊,没忍住问:“跟飞民航遇到的特情挺不一样吧?开战斗机应该要危险很多。” “嗯,体系不一样。”林彦朝没说太多。 部队有自己的纪律,尽管退役了,该保密的他一样得遵守。 其实抛开职业性质的不同,无论哪家航空公司的飞行员每年都会定期参加复训,即便飞行中没有遇到过什么严重特情,但像发动机停车、空中撞鸟、恶劣天气这类的考核也是所有人必须经历的。 “聊什么特情啊,”田源说起来没完,谢邱宇举杯打了句岔,之后故意将眼神抛向徐暮,“要聊也是聊我们的救命之恩,对吧,徐医生?” 徐暮笑着颔首:“那确实是得好好敬一杯。” “知道就好,”谢邱宇眼快,顺手盖住他刚要抬起来的果汁,“既然是敬酒,你该不会就还用果汁吧,救命之恩用果汁,你可别真好意思!” 林彦朝被他吵得头疼,打岔道:“差不多行了。” “没事,是这么个理。”徐暮无所谓,也不再坚持,招手让老罗把果汁换成酒,和林彦朝碰了碰杯。 聊天中途,徐暮到门外接电话。 是佟文聿打来的,好不容易接通那头便焦急地问:“觐山,觐山你去哪儿了呀?” 机场附近有净空要求,周围都是低矮的小楼。 时值傍晚,落日浮沉在远处天际线,余晖像绸缎般蔓延至整条平溪路。徐暮闲散地靠墙站着,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无聊地抛着硬币说:“我在外地出差呢?” 隔着电流,那头也分辨不出他的声音,真以为是徐觐山接了电话,于是小声抱怨道:“怎么去这么久还不回来,你那边下雪了吗?冷不冷,腿疼不疼?” 徐觐山生前就有风湿性关节炎,是早年下乡那会儿落下的病根,佟文聿生病之后记忆错乱,经常分不清时间季节,平日里也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唯独对和徐觐山有关的事上心。 徐暮温和着语调说,“别担心,没下雪,腿也不疼。” “那你饿不饿,吃饭了没?”佟文聿又问。 “吃了,”徐暮笑着哄他,“吃的你最爱的糯米鸡,等回去的时候给你带点。” 佟文聿“哦”一声,像是挺满意,最后叮嘱道:“那你早点回来,别在外面待太久,外面冷。” “好。”徐暮应下声,捏着眉心轻叹口气。 电话挂断,徐暮也没进去。 先前打圈敬酒的时候,他喝得有点多,这会儿酒劲儿慢慢上头,刚好吹着晚风缓一缓。 不过片刻,门头风铃晃动,发出空灵悦耳的声音,林彦朝推门出来,被路灯覆盖的身影悄然投落在身前。 “家里人电话?”他问。 “嗯,”徐暮收起手机,第一次提起佟文聿,也是第一次提起徐觐山,“他是我二叔的爱人,年纪大了有些记不住事。” 爱人两个字不免让人有些意外,林彦朝眼里却只闪过一秒异样的神色,其他的并没有多问。 “听谢邱宇说,他是有阿尔兹海默症,是么?” “是。”徐暮望着路边霓虹闪烁的街灯沉吟一声,说,“以前还好,不算严重,后来我二叔走了他渐渐开始记不住事,也认不清人,每天醒来只会找我二叔。” “照顾这样的病人很需要耐心。”林彦朝想起刚才在店里看他打电话的神情和语调,毫无疑问在这点上,徐暮给出的耐性甚至比亲生子女的还要多。 “老人嘛,跟小孩一样哄着就行。”徐暮勾着嘴角,对此毫不在意,“有时候想想这样也挺好,把不开心的都忘了只记得开心的。”说完还故意用懒洋洋的调子念了句港片经典台词,'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咯’,逗得林彦朝忍俊不禁。 距离太近能闻到些许酒气,林彦朝看他耳朵尖都染上了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问他还好吗? 徐暮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说:“还行,我酒量没那么差,只是平时不怎么喝酒。” 林彦朝低低嗯了声。 之后谁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路边,看车来车往,人潮熙熙。 浓墨般的夜色在平溪路蔓延,酒吧里的驻场歌手准时上台,说有人点了一首粤语版的《红豆》。 于是片刻后,琴弦拨动,悠扬熟悉的旋律从店里流淌出来,徐暮回过神,这才想起手中的硬币。 第25章 “对了,这个差点忘了还你。”他摊开掌心,林彦朝却并没有接,摇头说,“已经送给你的,哪能再要回去,何况我还欠着徐医生一杯酒没还。” “真送我啊?”徐暮眨了下眼。 林彦朝认真说:“嗯,真送。” “那我就收着了。”冥冥之中,手里这枚航空硬币好像引领着他们重逢,再加上9527这串数字对徐暮而言挺重要,徐暮本就不舍得还回去,确认是真送才彻底放下心来,“别说,我刚还真怕你要回去。” “那你还跟我客气。”林彦朝失笑道。 “我拿着名不正言不顺啊,”徐暮坦白说,“而且谢公子都说仅此一枚,我想着应该对你挺重要。” “送你了就是你的,以后都是你的。” 林彦朝避开重要两个字没谈,徐暮于是曲指抵着硬币轻弹了一下,金属材质旋即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响,在空中囫囵转了个圈再落到掌心,“所以现在会觉得好点么?” “什么?”林彦朝眼里透出点询问的意思。 徐暮也没再绕弯子,看着他道:“我是说,心情有好点吗?” 林彦朝在那一瞬间没能给出任何反应。 惊讶、意外或者说意外之后的了然都有,他看着徐暮没出声,就只是看着。 徐暮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他是典型的内眼角,笑起来眼尾修长,眼睛深邃迷人,再配上他脸上惯有的散漫,平日里总有股随性风流的气质。 尤其随着时间的沉淀,他的眼睛变得愈发充满故事,看久了总叫人移不开眼。 视线交汇之际,路边忽地刮起一阵风,散落的传单、树叶满地乱飞。与此同时,门头风铃再次发出清响,林彦朝如梦初醒,这才偏过头:“徐医生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我心情不好的?” “挺早吧,你第一次来医院找我就挺疲惫的,”徐暮想了想说,“去吃大排档的那天就更明显了。” 林彦朝无力地轻扯嘴角,没有否认。 也不怪他惊讶,不管是在家人还是在朋友面前,林彦朝其实都不是一个情绪挂脸的人,说好听点叫情绪稳定,说不好听点,就是喜怒哀乐都藏得挺深。 即便是成天跟他混一起的谢邱宇也只看出他很累,别的一点都没感觉出来。 遑论别人。 “好多了。”林彦朝半晌后说。 徐暮点点头,又问:“是因为习老师吗?你们吵架了?” 放在平时,徐暮绝对不会问出这样的话,就连跟他关系最好的几个兄弟,徐暮也极有边界感,从不会盲目打探别人隐私,感情的事更是半个字都不会问。 但林彦朝到底不同。 徐暮欠的是笔人命债,虽然他自认坦荡,为林彦朝做什么都不算多,可如果把不清距离,放别人眼里就不同了,报恩变成单方面追求都是好听的。 搞不好还会影响林彦朝个人的感情。 所以莫名提起习然,徐暮心里多少还是有试探的成分在的。 “不是吵架。”林彦朝沉吟片刻,“是分手,我们已经分开了。” 徐暮完全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小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不止徐暮,林彦朝也不是会随便跟谁敞开心扉的人。 但既然话已经都说到这儿,今天这局是为什么组的也就很明显了,林彦朝心知肚明,只是他从来都是别人的依靠,凡事自己扛惯了,像这样突然被人放到心上的时刻对他来说挺少,也挺难得。 林彦朝很难不感动,加上和徐暮聊天确实很愉快,因而他并不避讳给出真正的答案。 可分手这话徐暮接不了,总不至于接着问人家为什么分手吧,那就太没分寸了,徐暮脑子再欠费也干不出来,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不管怎么样,至少说明打球出出汗是有好处的。” “不止打球,还有上午的事,我知道不顺路,”林彦朝眼神郑重地望向他说,“多谢了,徐医生。” 酒吧歌手的红豆唱到结尾,天上忽然开始下起小雨,细细密密的雨滴落下来,沿街路面漫起一层潮湿的雾气,裹着对街烧烤店飘出来的烟火味,渐渐飘散在两人之间。 徐暮和他对视,笑着牵动嘴角。 “不客气,再怎么说也是救命恩人呢林队,你总得让我做点什么吧。”徐暮说得随意,嘴里的救命恩人像拿在手里的尚方宝剑,一出口,林彦朝就不知道怎么回了。 “顺便给你记个账,回头我们一块儿算。”他伸手在茫无的夜色中比划两下。 林彦朝愣了愣,反应过来这是说他又谢了一次,无奈摇头道:“你得记到什么时候。” “那肯定得记到再熟一点。”徐暮说。 “嗯?”林彦朝勾着尾音,声线和光影一样暗沉,“我以为我们已经挺熟了。” “看起来还不够,”徐暮松懒地转过头,望向林彦朝眼里映着街灯投落的点点霓虹,也映着一抹很轻的笑意,“多少也得熟到林队学会说好,而不是谢谢为止吧。” 第20章 徐暮上周收的胸主动脉瘤病人情况不太好,术后一直在重症监护室里没出来。 周一早上住院医在办公室里聊天,说是患者昨夜大出血导致二次开胸,家属在医务处闹了半宿。徐暮例行查房回来,顺路听了两句感觉不对劲,于是把于小迪叫进来问怎么回事。 “主任……”于小迪眼神有些躲闪,瞟了他两眼才说,“5床好像有凝血功能障碍。” “凝血功能障碍?”徐暮当即皱起眉,“术前谈话的时候,家属不是说没问题吗?” 无论是胸主动脉瘤夹闭切除,还是主动脉夹层修复,都有可能涉及体外循环、人工血管吻合和多点位穿刺,单就手术本身对患者来说创伤就极大,术后为了避免出现血栓和脑梗,抗凝溶栓往往是最常规的治疗。 止血和抗凝在路径上本就是相悖的。 对有凝血功能障碍的患者来说,术后治疗不仅意味着无法止血,同时还有血栓脱落的风险。 就算采取折中方案,往往也很难两全。因而在心外,凝血功能障碍属于相对甚至绝对手术禁忌。 即便需要手术,那也得找血液科会诊,提前纠正凝血功能以备万无一失。 5床是胸痛入院,术前常规并无异常。 加上他在检查cta的路上突发夹层撕裂,所以手术安排直接走的绿色通道。 术前谈话是徐暮亲自去的,于小迪一开始犹豫是担心昨天情况紧急,徐暮可能忘了问既往病史和家族史。 可徐暮根本就不可能把这么简单的例行询问给漏了,他在医院呆这么多年,什么医患矛盾没见过,不会给自己找这么大麻烦。 “哦,那天送他来的好像是他儿媳,”于小迪恍然想起来,“他儿子在外地,今天才赶回来。” 这下不用问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通常来说,凝血功能障碍大多来自家族性遗传,有些人半辈子没发过病,也没做过疾病筛查,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情况。 于小迪说,是周主任昨晚手术后问患者儿子,对方才说自己偶尔是有止不住血的毛病。 话音还没落,周冀迈着大步从外面格子间绕进来,于小迪于是闭上嘴,安静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就剩两人,徐暮问:“5床现在怎么样?” “出血暂时止住了,”周冀说,“但早上刚出的ct显示头部有弥散性脑肿胀,恐怕凶多吉少。” 半夜被召回医院紧急手术,术后患者家属又大吵大闹,直接闹到了医务处。 周冀通宵没睡,刚从医务处回来,下巴还冒着青茬,整个都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徐暮给他倒了杯水,靠在桌沿边上问:“医务处那边怎么说?” “没事,你在谈话间里签的字,录音视频都有。”周冀握着杯子喝了口水说。 “嗯,”徐暮点点头,“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实在不行,家属和医务处那边我去沟通,病人是我接的,我是首诊医生,平时反正也不用上手术,真出了问题我兜着。” “说什么屁话,”周冀嗤笑一声,摆手道,“刀是我开的,你顶多拉了道口子,还轮不到你来抢。” 徐暮沉着脸看他,周冀深知他什么性子,叹口气,起身将纸杯往垃圾桶里一扔。 “不是跟你客气,这事儿是真算不到你身上,而且咱院医务处的姚主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术前访谈和手术过程,我们哪样都有,就算闹起来也不是咱的责任,只是人现在躺那里,我管不了那么多。” 当医生的心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个医生能在患者生死未卜的时候无动于衷。 其他不管是医疗纠纷、还是责任追究,在人命面前,都是其次。 周冀这么说,徐暮也没再坚持。 工作群里有人@,是吴钦荣之前主刀的法洛四联症患者有点低血钾,早上查房的时候,徐暮重新开了两张单子,叮嘱管床医生带人去检查,这会儿报告刚出来,对方直接发到了群里。 第26章 徐暮坐回椅子上,正要回消息,周冀忽然又说,“不过,我倒的确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徐暮边在键盘上打字边回。 “是这样的,”周冀椅子一滑,呲溜到他办公桌对面说,“院办通知我明天下午去民航院区那边做几个外科体检,你看,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徐暮听完转头看他:“外科体检?民航的?” “对,”周冀点头,“就南城基地那几家航空公司每年例行的飞行员体检,本来这次该轮到我,但按5床现在的情况,我肯定走不开,这两天都得在科里盯着。” 因为无法进行常规抗凝,出血和脑水肿同时出现已经让术后治疗陷入死循环,当务之急是联合血液科、神外科紧急会诊,看能不能通过调整用药把情况给稳住。 否则,一旦引发消化道出血或大面积栓塞,器官衰竭也是早晚的事。 “行,反正我明天也没事。”徐暮答应得挺痛快,民航体检需要有特定的体检医师资质,科里除了他和周冀,剩下也就另外两个老主任有局方授权。 徐暮不上手术,平时工作量不算大,何况5床病人现在确实得周冀盯着,他没什么好推脱的。 “行,那回头我再请你吃饭!”周冀呲溜一下又滑了回去,起身套上白大褂准备去会诊。 “少来,你上次说请吃饭,到现在还没影呢。”徐暮不信他开的空头支票,顺手捞起桌上的病历夹作势要拍他,周冀嘿嘿一笑,人已经退到办公室门口,“这次一定,一定!” * 民航院区最早是机场附近一家二甲医院,因为附带独立的航空体检中心,所以每年会定时承接机场空管以及航司空乘人员的年度体检。 后来因为入不敷出,加上人民医院床位紧缺,前两年正式被人民医院收编成分院,平时除了接诊机场附近的急诊病例,同时也保留了原来的体检中心,继续为民航系统提供体检服务。 夏秋交替的时节,南城天气总是比较多变。 徐暮第二天开车过去,路上正巧遇上一场大暴雨,机场航班受天气影响大面积延误,导致前来体检的机组和空乘有大半都滞留在了路上。 他到的时候,诊室里有人正翻着资料。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对方抬起头,露出一张徐暮半熟悉也半陌生的脸。 “徐暮?怎么是你?”屋里的陈家俊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地站起来。 两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就没再见过,徐暮看到他也挺诧异,脚步顿在门口,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地方,“陈家俊,你也在这儿?” 陈家俊是地道南方人,长相带点文弱的书生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我前两年不是离开医院跳槽了嘛,现在在中海航空上班。” 为了保障飞行安全,空勤人员不仅有严格的体检标准,日常执勤也要通过航医许可才能顺利放飞。所以国内航司基本都有专职航医,工作比临床要轻松许多。 不过北城医大毕业去干航医,多少有些大材小用,陈家俊这两年在同学群里并不活跃,连跳槽都没跟谁提过,明显是不太希望徐暮追问他离职原因,于是干脆主动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来了?” 徐暮心下了然,笑着说:“同事有事,我替他顶个班。” “原来如此,”陈家俊侧身让了下位置,“来,坐坐坐,别站着。” 体检中心的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以及蓝色挡帘后放着一张检查床,除此之外,就剩墙上挂着的人体解剖图和标准对数视力表。 完整的体检除了内外科,眼耳鼻喉,正常还得查血常规和尿常规。 徐暮过来负责的是外科和心脏听诊。 几句寒暄过后,陈家俊给他倒了杯水,徐暮也不再客气,取下衣帽钩的白大褂套上,之后坐到椅子上开始准备工作。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显得室内格外安静。陈家俊从柜子里搬出一摞资料堆到他面前,“外科体检的就这些,基本都是些常规检查。” “嗯,”徐暮喝口水,翻着资料问,“有什么比较特殊的情况吗?” “有。” 外面走廊偶有人经过,陈家俊移步到门口,关上门后对徐暮说:“有几个年龄偏大的老飞行员,公司的意思是为了飞行安全,各项指标都需要特别评估,尤其是对有心脑血管类疾病的。” ‘特别’和‘尤其’两个词,陈家俊故意用的重音,还在名单上点出了名字,徐暮扫眼年龄那一栏,被点出的人基本都卡在退休年龄边缘,笑说:“明白。” “你明白就行。”陈家俊松口气。 如今航司飞行员已经不是多紧俏的职业,即便在三大航司也一个萝卜一个坑,新的想进来,老的就得让位,可碍于内部复杂的人事关系,即便要停飞也得师出有名,于是体检就成了最好的切入口。 徐暮不是第一次来负责体检,对此并不意外。 没过多久,诊室的门被敲响了。 年轻的小护士探进头来说:“陈主任,中海航空的人到了。” “让他进来吧。”陈家俊道。 徐暮取出口罩戴上,还没抬眼,便被外面的人问候了一声‘卧槽’。 这声音实在耳熟,徐暮望向门口冲他瞪眼的谢邱宇,平静地挑了下眉。对方则一脸震惊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卡在门口动也不动,表情跟活见鬼似的。 陈家俊见两人的反应有些奇怪,问:“你们认识啊?” 谢邱宇没吱声,徐暮点了点头说:“认识。” “那还说什么,赶紧进来呗?”陈家俊招招手,谢邱宇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进来,体检表往徐暮桌上一拍,没忍住吐槽:“不是,我说你一个拿手术刀的心外大夫,没事儿申请什么体检执照啊?” 徐暮掏出听诊器说:“我闲。” 谢邱宇瞪着眼睛看他两秒,之后动了动唇,慢吞吞地开始解扣子。 其实也不怪谢邱宇大惊小怪。 对于飞行员来说,外科体检实在是难以逃避的噩梦,流程不仅严格,连细节也多到令人发指。 本来例行年检没那么严格,甚至不需要裸检。 可惜谢邱宇运气不好,上半年刚割完痔疮,所以这次的肛i门指检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导致离开前的谢邱宇不仅心如死灰,甚至还握着门把,挺认真地对徐暮说:“徐医生,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单身了。” 陈家俊憋笑憋到脸通红,转头见徐暮淡定地摘掉橡胶手套,扔回一句:“不客气,内科出门右转。”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声淅淅沥沥,丝毫不见有要停的意思。 直到体检人数过半,陈家俊忽然想起什么,猛拍额头:“对了,除了之前说的那几个老机长,今天还有一位要做特许鉴定的,不过他有飞行任务,可能得晚点过来。” 根据局方规定,特许鉴定一般是针对身体情况需要随时随访,或者满足特定要求才能放飞的飞行员,这类人要么是关系户,要么是技术过硬且公司不舍得放弃的人才。 徐暮也没多问,翻着报告说:“行,我查完再走。” 天是到傍晚才放晴的,徐暮把手里的检查报告整理好,抬头看眼墙上的钟表,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其他人都查完了,就剩那位要做特许鉴定的还是没来。 陈家俊中途接了通电话,说公司有事要先走,诊室最后就剩他一个人。 这片区域在南城属于郊区,位置清净,徐暮等得无聊,干脆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人敲门。 ‘笃笃’三下,力道不轻不重。 徐暮嗓音微哑地冲外面喊了声:“请进。” 他揉摁着眉心解困,耳边落进'吱吖'一声,随后门被推开,来人微笑着对他说:“抱歉,来晚了。” 徐暮睡得发懵,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睁眼一看。 果不其然,林彦朝站定在门口,额发微湿,胸口带着明显的喘。大概是从机场过来的,他手上还拉着飞行箱,身上的机长制服浸着雨后湿润的潮气,金色肩章上的四道杠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第21章 “林队?你怎么在这儿?” 陈家俊之前并没有说来人会是林彦朝,徐暮也根本没往林彦朝身上想,眨着眼,脸上表情满是诧异。相比之下,林彦朝则淡定许多,礼貌性地欠了欠身,带上门走进来,说:“来体检。航班延误,辛苦你多等了一会儿。” “没事,”徐暮哑然笑笑,“就是没想到会是你。” 林彦朝坐下,将飞行箱靠在脚边,取出体检表。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诊室里很安静,徐暮低头看向手里的表格。 姓名都是本人填写。 毫无疑问,林彦朝写有一手难得的好字,不仅笔锋凌厉,字体也劲瘦挺拔,看着颇有清雅隽古的柳体风格。 第27章 表格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星号标记,意味着填表人情况特殊,需要按局方规定完成特许鉴定。 “林队是做特许鉴定?”徐暮抬起头。 “嗯,”林彦朝轻点下颔,“我每年都是走特许鉴定。” 徐暮缓慢皱起眉。 从得知林彦朝就是9527以来,徐暮被失而复得的情绪推着往前走,几乎忘了林彦朝是因伤退役,也忘了邱启年之前对他说,林彦朝是连续经历两次大手术才侥幸从渝川地震中活下来。 不仅忘了,还忘得彻彻底底。 甚至在看到林彦朝的瞬间,都没把他和特许鉴定这件事联系起来。 林彦朝看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徐暮压着唇角垂下眼:“先量一下血压吧。” “好。”林彦朝于是熟练地解开袖扣,将衣袖往上翻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徐暮拿起血压计,滑动椅轮到他身边。两人离得很近,气息交叠,徐暮鼻尖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变得更加清冽扑鼻。 他把弹力带缠在林彦朝上臂,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手指微微顿了顿。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徐暮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外科检查可能需要你脱一下衣服。” 飞行员年检并不那么严格,不用裸检,只需触诊淋巴结,且目视正常一般都能过。 林彦朝对此早已习惯,也不像谢邱宇那么抵触,轻声说好,而后站起身,解开衬衫,露出里面的工装背心,双手交叉拽住下摆,直接从下往前脱掉放到了一边。 按两人之前的相处,这样面对面站着,林彦朝还裸着上半身,多少会有点尴尬。 可根本来不及有其他想法,徐暮一抬眼便看见那道横亘在锁骨下方,第二肋间靠近心脏位置的旧疤。 那是林彦朝当年为救他被钢筋穿胸留下的证据。 时至今日,尽管伤口早已愈合,但经过手术缝合的皮肤纹理明显与周围不同,凸起的表面有轻微增生,像一道丑陋的瘢痕横轧在胸口,颜色也比正常皮肤明显要深。 徐暮戴上橡胶手套,转身在后背发现同样一道瘢痕,两处位置完全对称,只是伤口大小略有不同。 目光落下的瞬间,即便已经做足心理准备,徐暮还是被眼前的两道疤烫到喉头一哽。 他无法淡定,嗓子开合好几次才问出一句:“现在还会有感觉吗?” “没有。”林彦朝回得很平静。 徐暮沉着眼,指尖从愈合的瘢痕处滑过,好似渝川那片土地经历地震后的裂痕,带着些许坚硬质感。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林彦朝轻叹着又道:“真的没有,这么多年,早就好了。” “对平时飞行有影响吗?”徐暮收回手,试图平复掉自己的心情。 “不影响,”林彦朝转过身,语气轻松,“最多也就是阴天下雨的时候会有点酸。” “活动范围我看看。”徐暮又说。 林彦朝配合地做了几个动作。抬臂,外展,后伸,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流畅。检查完,林彦朝穿上衬衣,长指逐一系着纽扣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徐暮摘掉手套:“嗯,可以了。” 别的诊室早已下班,其他项目也做不了,只能改天。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林彦朝今天执飞的航班有延误,还得回趟公司交份报告,两人在大楼门口告别,林彦朝说回见,徐暮冲他挥了下胳膊,转身走向地面停车场。 路上徐暮低头掏出手机,往四人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里面没人回他,估计要么在急诊,要么在手术。 徐暮锁掉屏幕,上车把手机丢在一边,顺手按下车窗,从扶手箱里掏出烟盒点了根烟。 直到手里的烟抽完,群里才拨回一通语音。 “暮哥。”打来的是俞锐,徐暮大学时的小师弟,也是北城八院的医生。徐暮敞开车窗吹了小半会儿风,情绪已经平和下来,就是嗓子有些哑。 “师弟刚下手术呢?”他问。 “嗯,晚上临时接了一场急诊手术,才下台。”俞锐所在的神外和心外差不多,但凡急诊都是些或严重或紧急的大手术,往往没个三五小时都出不了手术室。 外科医生是缺水性动物,说话时俞锐灌下一杯清水,问他:“这么晚找我,有事啊?” “是有点事儿,”徐暮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问,“你上次找来给翌安看手的老中医,是专治旧伤吗?” “对,专治跌打损伤、陈旧性创伤什么的。”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听着应该是进了更衣室或者休息间。 不过说到这里,俞锐停下脚:“怎么,暮哥受伤了?” “不是我,是……,”徐暮斟酌措辞,“是一个朋友。他肩膀上有旧伤,阴天下雨容易酸疼,我想替他问问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敷着缓解缓解。” “哟嚯,朋友?!”电话那头猛然插进一道声音,“什么朋友啊,让你这么上心。” 大概那头实在过于空旷,以至于俞锐打个电话跟开的外放似的,两人对话就这么水灵灵地被陈放给听了进去。 徐暮头疼地按住太阳穴:“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大晚上打电话问药?”陈放明显不信,还拖了张椅子坐下八卦,“是上次那个机长吧?” “哪个机长?” 徐暮掏了掏耳朵,假装听不懂的样子,陈放闻言立马嗤他一声,“少来,别以为你撤得快,我们就没看见,我可截图了,翌安和师弟都能作证。” 徐暮哑然。 前阵子徐云朵手机没电,说要拿他手机发几张照片给公司宣传做推文用,徐暮当时在给佟文聿剪头发,让她自己弄。谁知四人群正好蹦出消息,徐云朵眼快手一抖,偏偏就把林彦朝照片给发了过去。 不过照片发得快,撤得也快。 后面群里闹起来,徐暮也没参与。 陈放在那头撺掇,“说真的老徐,这药贴哪有用啊,你把人带来,我们给你治,保管药到病除。” “是么,”徐暮打着太极,没理他,“我听翌安说挺有用的。” “啧,翌安你还不知道,别说药贴,师弟就是给他呼口气儿,贴张hellokitty的创可贴,他也能说有用。”陈放拿着俞锐手机还当面蛐蛐,蛐蛐又将话题拐回去,“人那是一个心疼,一个治心疼,你告诉我你现在是心疼呢?还是治心疼呢?” “……”徐暮被他说得没法回。 好在俞锐中途抢回手机,笑着跟他说:“没事儿暮哥,我把田老教授的微信推你,他是这块的权威,有什么情况你直接跟他聊就行。” “行。”徐暮应声挂掉电话,没再给陈放啰嗦的机会。 名片很快推送到群里,徐暮正准备申请好友,耳边忽然落下‘笃笃’三声清响,力道不轻不重。 是指节扣在玻璃窗上发出的声音。 “林队?”徐暮转过头,有些惊讶,“你不是有事回公司了吗?” “还没走,见你车一直没动,我过来看看。”林彦朝一只胳膊搭着车窗,微俯下身对他说。 徐暮愣了愣。 从上车到现在,加上打电话,以及陈放罗里吧嗦的时间,他停在这里少说也有十多分钟,林彦朝不但一直没走,甚至还为此专程过来看一眼。 “没事,我就是打个电话。”徐暮无奈道。 “嗯,”搭在车窗上的胳膊落下去,林彦朝单手插兜,莫名又说了一句,“我发现,徐医生心思还挺重。” 徐暮抬眉。 民航院区不远处就是机场,导航灯在夜色里转着圈闪过,林彦朝站直身子,视线落在远处沉吟一声,“别想太多。” 人足够成熟就有这点好处,话不用说透。徐暮先是一怔,之后自嘲般苦笑道:“我是得有多心大才能什么都不想,那天打网球我看你揉了好几次肩就应该想到的。” “习惯动作而已,你要是多帮我接几个球,我也不至于换着胳膊来。”林彦朝笑道。 “我这不是给你机会多展示一下嘛。”徐暮也笑起来,还把驾驶座门推开,一条腿伸到外面,手搭在门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聊天。 林彦朝说:“那下次你站前面。” “必须我前面。”徐暮点点头,还是想抽烟,于是重新摸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很轻地叫了声林队。 “嗯?” 林彦朝转回眼看着他,徐暮摘掉嘴里的烟,曲指弹掉烟灰问:“你是因为身上的伤才退役的,是吧?” “算是吧,”林彦朝避重就轻道,“不过也没什么,飞民航也一样。” 徐暮垂着眸,没出声。 客机和战斗机的差别,他还是知道的。 客机不过是交通运输工具,没有太大风险。战斗机则不同,它在急速转弯、拉升或者俯冲的过程中都会出现严重过载,所以战斗机飞行员对体能的要求极高,甚至因为载荷问题不允许飞行员有外伤。 第28章 像林彦朝这种程度的贯穿伤更不允许,哪怕是有现代最先进的全套抗荷服也不行。 徐暮心里很清楚,从把他护在身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林彦朝从今往后决不可能再飞战斗机。 原以为自己只是欠林彦朝一条命。 却没想到,当年为了救他,林彦朝连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一并搭了进去。 “就怕你多想。”林彦朝看穿他,低低叹口气,“别多想,都过去了,我现在不还是飞行员么,一样的,不影响。” 徐暮低声回道,“嗯,我有数。” 说话间,手里的烟已经烧到尽头,长长一截烟灰随风吹落,在地面积雨中洇开,四周静默无声,只剩落得彻底的夜幕,和远处渐渐亮起的高楼霓虹。 停车场不时有车辆进出,刺眼的车灯照着水坑一晃而过,并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地方。 林彦朝还得回公司,也没多劝。两人再次互道再见,徐暮单手搭着车门,见他拉着飞行箱走出去两步,忽又停下来,站定在车尾拍了拍后备箱。 徐暮挑眉看着他。 停车位上方有盏路灯,灯泡大概有些年头了,光色发黄,把方圆几米照得像旧照片里的场景,连带着林彦朝也像是站在一张过去的旧照片里,遥遥对他说:“我说过,我救的是医生,不亏。” 徐暮有一瞬间的怔然,之后牵动嘴角,冲他抬了抬胳膊。 第22章 林彦朝说他救的是医生,不亏。 可在生死面前,人人平等,什么值不值亏不亏,医生不医生,徐暮心里很清楚,不过都是宽慰他的借口。萍水相逢,林彦朝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这就是结果,徐暮得认也得还。 不然这事儿他肯定过不去。 可惜的是,尽管中药贴给林彦朝要来了,那天之后的挺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碰上。 一方面,eheart3临床试验的进展不错,东海和北城试验点已经陆续将受试者最新数据反馈回来,徐暮作为项目负责人,得赶去试验点开会,部署下一阶段的工作。 另一方面,暑运高峰还没过,林彦朝每个月至少去两趟北美,剩下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来回飞。 加上公司最新一批飞行学员马上就要开始进入全程右座的实训阶段,作为教元,林彦朝手下有好几个小飞要带。 因而哪怕休息,林彦朝也得去基地带模拟机,忙起来连家都很少回。 今天是早班。 按调度发来的飞行计划,林彦朝要飞三大段。南城到东海,再到北城,最后从北城三河机场折返。 航前准备会结束得早,下楼时,天还没完全亮透,街道两边还亮着路灯,林彦朝拿着平板在大楼门口等待机组车,谢邱宇站他旁边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眶都泛着红。 “昨晚没睡好?”林彦朝翻着任务书,随口问道。 “有点,”谢邱宇揉着眼睛,又伸了伸懒腰,“本来今天只是备份的,谁知道调度临时打电话来说严机长飞不了,让我顶上。还好我昨晚没喝酒,不然这会儿真得抓瞎。” 林彦朝瞥他一眼:“悠着点吧,别下回体检过不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不过你说严机长怎么突然就停飞了?”谢邱宇想想还是觉得挺奇怪。 体检结束没两天,航医那边就传出消息,说原本今天要和林彦朝搭班的严机长心功能有些问题,按规定必须暂时停飞。这也是为什么谢邱宇会从备份名单里被拎出来,临时顶班的原因。 林彦朝说不太清楚。 “其实他停飞也挺好,”谢邱宇双手扣着后颈又道,“之前有一次我跟他搭班,新来的航医小姑娘给他测完血压就说他血压高,没法正常放飞,谁知他当场就炸了,还非要叫人领导过来。” “那航医小姑娘,你知道是谁么?听说是公司某个大股东的亲闺女。”周围还有乘务组在,他压着嗓音,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琢磨着,这是想借机让严机长退休呢。” “以严叔的年龄,就算退休也是正常的。”确认完飞行计划和航路天气,林彦朝把平板夹进飞行箱侧袋。 谢邱宇瞥他一眼,忽然反应过来:“公司不会是要你去劝他吧?” 林彦朝没出声。 之所以叫严叔,而非像谢邱宇一样叫严机长,主要还是因为对方也是部队退役过来的,还是林健章以前的徒弟,算林彦朝的长辈。 有这层关系存在,加上严机长性子直,脾气火爆,公司的确有心让林彦朝出面去劝劝。 “这帮老狐狸算盘打得够精的,敢情是拿你和林叔卖人情呢。”谢邱宇不用他说也懂,轻嗤一声接着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公司最近不是在查账吗?我听说他儿子可不太干净。” 民航系统里的贪腐问题最近闹得正凶。严机长的儿子是公司运控副总,手里经手的项目没一个不是油水丰厚的——机场设施招标、新飞机购置、公务机截留审批,每个环节都能让人赚的盆满钵满。 在这种位置上坐那么多年,要说一点好处没捞着,谢邱宇可不信。 机组车已经开过来了,车灯在晨雾里打出两道光柱。 乘务员经过他俩陆续上车,林彦朝拉上飞行箱的拉杆,提醒他少说两句,别给自己找麻烦。谢邱宇耸耸肩,跟着钻进车里,“放心吧,我跟别人也说不着。” 南城今天的天气好得没话说,云层清透,朝霞漫天,离地抬轮那一刻,太阳刚出来,整个驾驶舱都被金色的阳光灌满,连仪表盘上的数字都镀上一层暖色。 邹浩今天也在,依旧是坐在后排观察员的位置上,不过已经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腼腆。巡航阶段还主动起身问林彦朝和谢邱宇要不要喝点什么。 谢邱宇说要咖啡,没有咖啡他脑子就是团浆糊。 飞行员必须分餐,他说要咖啡,林彦朝就只能喝茶。邹浩应声跑去后舱,回来时端着两杯饮品,一杯黑咖和一杯茉莉花茶,小心地递到两人手边。 他递茶时手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句,最后还是没忍住提醒:“林队,茶是茉莉花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林彦朝接过说:“可以,谢谢。” 邹浩这才呼口气,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第一程还算顺利,落地东海后就没那么幸运了。 过站休息两小时后进场,谢邱宇按惯例启动apu,驾驶舱里的温度却始终降不下来。明明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出风口却像在敷衍了事,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不对吧,”谢邱宇热得满头大汗,有些烦躁,“这都半小时了,怎么还在35度以上?” 林彦朝拿起检查单,目光依次扫过几块仪表,指尖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调出系统状态页面说:“估计是全温探头有故障,先通知机务吧。” 谢邱宇忍下骂人的冲动,拿起无线电接通机务频率。 那头机务的声音裹在噪音里带点喘,像是刚从别的机位跑过来:“林队,您估计得没错,是探头的问题,可能是之前台风带进去的粉尘堵住了。” 后排的邹浩听完,心里当即捏把汗,全温探头出现问题,起飞后极有可能出现空速不可靠,按机务的说法,他们居然就这么从南城飞到了东海还没出现任何异常,着实已经是万幸。 思及此,邹浩偷偷瞄眼林彦朝,却见林彦朝表情如常,只是平静地问了句,“能解决吗?” “能,我拆下来清理一下就行,不过……”机务没说完,大概在估算时间,“你们估计有得等了。” “要多久?” “半小时至少吧。” 林彦朝看眼腕表,说行,然后切掉了通话。谢邱宇靠在座椅上,边用手扇风边吐槽:“这下好了,又热又延误,后舱肯定得闹起来。” 驾驶舱里的温度还在慢慢往上升,阳光透过风挡玻璃直射进来,把金属面板晒得烫手。林彦朝后颈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汗珠贴着皮肤逐渐洇湿衬衫领口。 “去后面看看,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他转头对邹浩说。 “好的林队。”邹浩点头应下,解开安全带出去。没过多久又匆匆跑回来,说有乘客在闹事。 按照规定,驾驶舱里不能少于两人,林彦朝于是起身让他留下,自己去了后舱。 因为无法启动空调,客舱里连接触皮肤的空气都黏稠得不行,通道两旁的乘客不耐热,有的拿报纸扇风,有的皱眉闭眼靠在座位上催促乘务员到底何时能起飞,还有几个小孩哭闹不止。 林彦朝过去时,闹事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冲乘务员大声嚷嚷,“你们这是怎么做事的?飞机延误也不给个准话,是想热死我们吗?” 气氛剑拔弩张,乘务员小姑娘被他吼得眼眶泛红,仍然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一遍遍解释:“先生,非常抱歉,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下。” 林彦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站到她面前,“别冲小姑娘,有什么问题跟我说,我是机长。” 第29章 对方盯着林彦朝上下打量,大概是被他那身制服和肩章上的四道杠镇住了,语气不再那么冲,但还是不依不饶:“机长是吧?你们这延误太久了,我要下机。” “很抱歉,航班延误是因为飞机需要检修,目前机务正在加急处理,大概十分钟后就能申请推出。”林彦朝语气平缓,“但如果你坚持下机的话,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清舱,所有乘客也必须下机重新进行安检。” 这话一出,其他乘客先急了,“那不是又得等了?我们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就是啊,人家机长都说只要再等十分钟,那还折腾什么啊。” …… 客舱里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句,中年男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几下,最终扛不住压力悻悻地坐了回去。林彦朝转身对乘务长点了下头,乘务长心领神会,立马通知后舱乘务员开始准备派送免费冷饮。 回到驾驶舱后,机务那边也传回消息,说探头已经清理好了,林彦朝依次检查仪表数据,一切恢复正常,于是系好安全带,向管制申请推出开车。 可能今天注定不顺。本以为飞机只要平稳起飞,后面应该就没什么事了,没曾想祸不单行,起飞后不到十五分钟,机舱内突然响起警报声。 与此同时,eicas显示屏上跳出一行醒目的红色警告。 是燃油泄漏。 “这特么真是活见鬼了。”谢邱宇盯着屏幕,终于没忍住骂。 后排的邹浩伸着脖子,声音有些发紧地问:“那我们是要返航吗?” “不急,”林彦朝盯着仪表盘,声音依旧平稳,“进下个航路点后通知管制,先上高度再看看。” 上升阶段耗油比较大,谢邱宇今天负责通讯,出进近管制区后,他第一时间向区域管制报告航班情况,询问是否可以上高度,那头回复得很快,立刻就给了他们一个相对省油的高度层。 林彦朝按照指令将飞机上升至10200米高度,随后开启自动驾驶,从包里抽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标注出机载油量和所用油量,快速计算了一遍。 相比邹浩的谨小慎微,谢邱宇的飞行时间则要长很多,人也更淡定,他问林彦朝:“结果如何?” 林彦朝说:“误差大概在800左右。” 谢邱宇又问:“那要回去吗?” “等六分钟再看。”林彦朝继续记录数据误差,大概每隔30秒计算一遍。 800是800kg,不是800g,对于一架飞行里程近两千公里的航班来说,载油量约25吨,如果按照现有的速度继续下去,即便加上备降燃油和等待应急燃油,飞机也很难顺利落地北城。 邹浩不太明白这六分钟有什么意义,但谢邱宇没问,他也没好意思多说什么。 直到六分钟后,燃油数据回落,显示误差也趋近于零。邹浩不可置信地眨眼,“怎么会?” 林彦朝合上笔记本,转头见他一脸茫然,解释说:“很正常,如果燃油泄漏存在虚假警告,差值就会逐渐减小,六分钟正好是临界值。” 邹浩愣了几秒。 作为一名刚到公司才半年的小飞,他理论知识学得不错,但实战经验却寥寥无几,更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根本想不到燃油泄漏还会有虚假警告,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落地。 他挠着脑袋,耳朵尖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记得航校老师说的‘八该一反对’了。” “该返航就返航是吧?”谢邱宇半开玩笑道,“开飞机可不比开车,要真把飞机落回去,别说后面几百号乘客能把我们撕了不说,光运控那帮人也得把我们骂死,一趟航班的损失有几十万呢弟弟。” 邹浩讪讪哦了声。 “安全第一是对的,”林彦朝怕打击他的积极性,语气温和道,“你还没放飞,以后多跟几次就熟了。” 邹浩点点头,大着胆子趁机开口:“那林队,你的笔记本可以借我看看吗?” “可以。”笔记本上都是林彦朝飞行过程中记录的要点,以及平时带教时的心得体验,大多都和执飞遇到的特情有关。 林彦朝没有什么可藏私的习惯,直接将笔记本递给了他,还说,“需要的话,你拿去复印也行。” 邹浩双手接过,像捧了件什么宝贝似地,兴奋道:“好的林队,谢谢林队!” “不错啊小子,这会儿倒是挺机灵的,”谢邱宇笑着打趣,“你林队那本可是全公司人都想要的葵花宝典,有了它,保管你后面的理论课实操课,就算拿不了第一,拿个前五肯定没问题。” “那我得拿第一,不能给偶像丢脸。”邹浩抱着笔记本认真道。 谢邱宇背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有出息,邱哥给你点个赞。” 飞行员忙起来满世界飞,当医生的也不遑多让。 东海试验点会议结束那天,试验点的医生告诉徐暮,说有位受试者术后恢复得不错,左心射血分数持续两个月都在60%以上,远超预期,问能不能评估撤除人工心脏的可能性。 徐暮原本当天就该返回,因为这事儿把机票推迟,又在东海多待了好几天。 智心医疗推出的eheart3是左心辅助装置,尽管植入在体内,但患者术后需要时刻佩戴重达5公斤的电池包,以保障机器正常运转,日常行动到底有些不便。 患者和家属听说心脏恢复得不错,甚至有机会拆除装置,连夜赶到东海试验点,就为等个结果。 徐暮一开始没松口。 毕竟所有参与人工心脏试验的受试者都是严重心衰或者终末期心衰患者,一旦拆除装置,心衰二次复发,对患者来说得不偿失。 所以直到完成心脏超声、运动耐量测试、右心导管等一系列检查,确定心功能改善且自体心脏确实有缩小后,他才点头让主治医师安排了撤机手术。 手术很顺利,患者今天已经转了普通病房,徐暮临走前去看他还说:“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因为插着鼻管,且刚做完手术不久,患者还不太能说话,只能平静地冲徐暮眨眨眼睛。 倒是旁边的家属有些激动,知道徐暮才是整个人工心脏项目的负责人,哽咽着握住他的手说:“真是谢谢你,徐主任,如果不是这台人工心脏,我老公早没了,像现在这样能把机器拆掉,恢复正常更是想都不敢想。” “也是他自己争气,所有试验点的受试者里,你们是目前唯一一个撤机的。”徐暮语气温和,将听诊器绕了一下揣进白大褂的外衣口袋说,“好好休养,出院以后继续戒烟戒酒,有什么问题随时复查。” “没问题的徐主任,我们听你的,以后有什么,肯定还来找你。” 患者家属激动得语无伦次,徐暮不太习惯应对这类煽情的场面,玩笑道:“可别再找我了,找我没什么好事,离开医院以后你老公肯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患者缓慢地点头,家属也擦着眼泪应下:“诶,借您吉言。” 从病房出来,徐暮在走廊上碰见田源。 他比徐暮来得晚,是昨天才到的东海。 本来田源是不用来的,有家媒体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东海试验点要出首例人工心脏脱机案例,非要来采访,徐暮不想出面,田源又推不掉,于是只好临时跟着跑一趟。 这会儿他应付完记者,好不容易脱下正装,立马把领带扯了,恨不能连衬衣也换掉。 行程结束,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楼,东海的阳光比南城还要烈,晒得地面发白。 航班是晚上,这会儿还早,还能去酒店睡个午觉再走。 田源招手叫了台出租车,上车后坐在后排,冷不丁问徐暮:“股权转让的事,你真想好了?” “嗯。”徐暮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闭着眼。 智心医疗组建的时候,徐暮就是核心成员,手里有近20个点的原始股。后来虽然经历多轮融资,股权被稀释,但股权价值也在成倍往上增。 如今eheart3一期试验告捷,二期肯定会加大规模,智心医疗的估值必然也会再次水涨船高。徐暮却突然丢给他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说要把他名下的股份全部转入新成立的聿山基金会,这在田源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是嫌钱烫手还是怎么滴?就这么跟钱过不去?” 虽然知道聿山基金会怎么来的,田源还是扒着司机车座苦口婆心地劝道,“eheart3到底是你的心血,何况智心医疗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就这么转出去,你真不觉得可惜啊?” 徐暮语气依旧很淡,“放哪儿都一样。” 田源心想那能一样吗,一个是装自己兜里,一个是纯做慈善。 不过兄弟多年,他也深知徐暮的脾气,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劝了也没用。 只是这事儿到底越想越难受,田源重重叹口气,身体靠回座椅,没忍住又道:“还是因为徐教授吧,其实我知道你不愿意提。可老徐,这都过去三年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人还是得往前看。” 第30章 徐暮睁开眼,将视线落在窗外,望着疾速飞掠的街景沉默半晌,“不是不愿意提,是提了也没用,人回不来。” 田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徐暮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开始震动,没再给他机会。 屏幕来电显示是兰姨。 徐暮接起来:“兰姨?” 那头回话带着明显的慌张,接通后立马就说:“小暮啊,佟老师不见了。” 徐暮眉心抽跳,压着嗓子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兰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道,“我在院子里晾个床单的功夫,转头就没看到他人,屋里屋外也没有,隔壁陈伯家的保姆说看见他往后山那条路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要去找觐山……” 闻言,徐暮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您别急,我现在马上回来。” 第23章 徐暮没等晚上,直接到机场改签了一张机票回去。 到家后的第一时间,他先去物业查了监控,知道佟文聿是从哪个门出的小区,于是沿着佟文聿离开的方向在麓山别苑挨个地找。 期间兰姨打来电话,说她在后山打听一圈也没看到人。 南城盛夏都是高温,徐暮自己衬衫后背都全是浸透的汗,不想再让她跟着折腾,“外面车多不安全,您先回家,别中暑了。” 电话那头听完只好作罢,“那我回去等着,你在附近再多问问。” 徐云朵今天是飞两段,落地禄安机场已经是晚上。工作时间,她手机开的都是飞行模式,回去的路上才看到兰姨跟她说佟文聿走丢了。 消息是两个小时之前发的,现在都七点多了,徐云朵当即打了通电话回去问人找到没。 兰姨叹气说:“没有,你哥还在找。” 对于失智的老人而言,走丢时间越长,就意味着意外越多。 佟文聿之前虽然不曾走丢过,但徐暮以防万一,还是专门给他买了一台手机挂在脖子上,甚至还嘱咐兰姨在他衣服袖口上缝了身份信息和家人的联系方式。 可兰姨说今天佟文聿没带手机,连衣服也穿的徐觐山的,根本联系不上。 机组车停在公司楼下,徐云朵顾不上再回去拿东西,着急忙慌地就要往外跑,迎面撞到林彦朝,脑袋还在他的肩章磕了一下,吃痛地‘唔’了声。 她抬头才看清对方是谁:“林队,谢机长?” “没事吧?”她跑太急,林彦朝也没注意,怕她撞到眼睛。 徐云朵揉着脑门说没事,“佟叔走丢了!我得赶紧回去!” “你说人走丢了?”旁边的谢邱宇一愣。 “嗯,”徐云朵年纪小,工作也没两年,遇上事情还是会着急,她红着眼睛,说话的语速飞快,“他有阿尔兹海默症,不认人,也不认路的,我怕他出事。” 林彦朝问:“人在哪儿走丢的?” 徐云朵只知道是家附近,她本想打个车回去,林彦朝没等她说完又道:“别打车了,谢邱宇有车,我们一起过去帮忙,人多总能找到的。” 找人是最要紧的事,谢邱宇也没耽搁,带着他俩直接在导航上选了最快的高速路口往回开。路上他给徐暮打电话,问:“报警了吗?” “失踪不到24小时,警方那边说暂时无法受理。”徐暮在路边喘着粗气,顶着大太阳从下午找到现在,他整个人已经有些狼狈,衬衫湿了又干,嗓音都是哑的。 “别急,老人走不了太远,应该就在附近,”林彦朝坐在副驾上问,“有照片吗?” “有。” 挂断电话,简单拉了个小群,徐暮把照片发到群里,顺带说了声:多谢。 正值下班高峰期,满大街不是车就是人,即便有照片,谢邱宇也不太乐观,“那片挨着城中村,人多路又杂,怕是大海捞针不好找啊。”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林彦朝在手机地图上大概看了下位置,划出几个方位说,“一会儿去社区网点的工作站问问,他们应该有附近居民的联络群,把照片先发到群里让大家也帮忙看看。” 谢邱宇点点头,觉得这方法可以,主动提出去社区。 正好车到麓山,徐云朵和林彦朝也没耽误,重新选了两个方位分头寻找。 林彦朝去的是城中村附近,那片区域的人流量极大,平时车多人也多,街道两旁还挤满各种各样的小店,什么药店超市、五金杂货,甚至连洗脚按摩的都有。 他边走边留意四周。 徐暮之前发的是张证件照,林彦朝大致把照片上佟文聿的脸部特征都记了下来,又在群里问佟文聿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徐暮说:黑色裤子和一件带条纹的灰色衬衣。 林彦朝回了声好。 谢邱宇跟着冒头,说社区群里有回复了,有人好像在一家什么跌打药馆看见过佟文聿。 两分钟前,林彦朝刚从一家药馆经过。 他在群里说了一声,握着手机沿路往回走。 到门口时,林彦朝脚步一顿。 这家药馆是间老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半面褪色的布帘,布帘背后的矮凳上隐约坐着个老人,头发花白,身上穿的恰好也是灰色条纹衬衫,侧脸轮廓也和佟文聿有七八分像。 林彦朝迈上台阶,掀开布帘,试探性地叫了声:“佟叔?” 佟文聿起初是低着头的,手上还抱着一包什么东西。 见门口有人进来,他缓慢地动了动脖子,抬起眼,浑浊的目光缓慢聚焦到林彦朝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片刻后蓦地一亮,整个人都笑了起来。 “觐山!”他挪了下凳子,伸手拽住林彦朝的衣袖,“你终于回来啦?” 林彦朝明显一怔,很快半蹲下身,顺着他的话回道:“对,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看,我给你买了药。”佟文聿举起手里的东西,献宝似的把药包递到林彦朝面前,“你风湿病不是总犯吗?这种药膏特别好用,我以前给你买过的。” 大概是听到外间有人说话,药馆老板从里屋探出头:“你是他家人是吧,老爷子在这儿等半天了,说是来给老伴儿买风湿膏,我看他有些糊涂,怕他乱走,想说等忙完了领派出所去呢。”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林彦朝颔首致谢。 老板性格挺爽朗,摆了下手说人好好的就行。 确定人没事后,林彦朝在群里发了消息。 徐暮来得是最快的。 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地,徐暮见到佟文聿差点没压住火,却没想到佟文聿看都没看他一眼,始终拉林彦朝手不放,还管林彦朝叫觐山,问他这次出差怎么去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别说徐暮没想到,连之后赶来的谢邱宇和徐云朵也一脸茫然。 谢邱宇惊诧地问了句,“什么情况,佟老爷子这是把彦朝认成你们二叔了吗?” “不可能吧……”徐云朵自己也在发懵,她站在门口听了好几遍,直到确认佟文聿是在叫林彦朝觐山,才没忍住开口,“佟叔,你认错了,那是林队,他不是——” 林彦朝很轻地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这实在太出乎所有人预料了。 从徐觐山走后到现在,佟文聿虽然经常糊涂认不清人,但像这样把初次见面的林彦朝直接给认成徐觐山还是第一次,徐暮深吸口气,上前拍拍佟文聿的胳膊,“走,我带你回家。” “不走,我不认识你,才不跟你回去。” 佟文聿用力甩开他的手,目光里满是警惕,连以前对徐暮仅有的那点熟悉都没了,看他的眼神完全是陌生人。 徐暮脸上的表情一僵,手也悬在半空,林彦朝主动开口:“没事,我来试试。” 说完他转向佟文聿,“那我呢?跟我回家可以吗?” “不行,你先试试这药,看看有没有效果。” 佟文聿固执地摇头,坚持把药包塞进林彦朝手里,还冲掌心呼了口气,贴到林彦朝的膝盖,“以前的店都没有了,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你试试,试试好不好用,我再给你买。” 徐暮眼底蓦地一红,猛地侧开脸。 林彦朝低下头,佟文聿塞给他的大概是一包用中药磨成的什么药膏,有股浓郁的草药味,外面用两层黄皮纸包着,中间还用细绳打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结。 “好,那我先拿着,等回去洗完澡就试。”他轻轻握住那包药,嗓音低沉又温柔。 佟文聿总算点头,起身拉着林彦朝的手,“那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家,回家让小兰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谢邱宇明天还得飞,看人没事就先走了。林彦朝不行,老爷子把他当成徐觐山,非扣着不让走,一路就这么把林彦朝给牵回到家里,连吃饭都得挨着。 许是太久没见到人,佟文聿一晚上都很警惕,始终盯着林彦朝,临睡前都还在拉着林彦朝问,“那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北方冷,你的腿受不了的,以后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第31章 林彦朝回握着他的手,“好,以后不去了。” 似乎是很满意这样的答案,佟文聿听完终于松手,高兴地躺到床上。 南城白天温度高,佟文聿跑出去那么久,期间也不知道都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磕到碰到,徐暮守在屋里等他睡着以后大概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确定没什么事后才离开房间。 这一天下来,所有人跟着折腾,尤其还搭上林彦朝,徐暮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他在院子里找到林彦朝,林彦朝正坐在石凳上处理公司群里发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反应,余光里手边突然多出一杯水。 林彦朝抬了抬眼,锁掉屏幕问:“佟叔身体怎么样?没事吧?” 徐暮坐到他旁边,说:“没事,已经睡着了。” “没事就行。”院子里没开灯,茂密的树影上方只落着一点清辉月光,林彦朝点点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只打火机,顿了顿又道,“想抽烟的话,不用顾及我。” 徐暮的确是想抽烟,于是也没再客气,掏出烟盒取出一根咬在嘴角。 不过也不知道是手抖,还是有风的关系,他打了几遍也没打出火。 “我来吧,”林彦朝从他掌心取走打火机,‘吧嗒’一声,滑动齿轮帮他点燃。 尼古丁一路滚进肺里轻吐出来,徐暮挤在胸口的情绪这才缓解了半分,他哑着嗓子对林彦朝说:“今天的事,多谢。” 林彦朝没应,莫名还给他一句:“两次。” 拂过的风吹动院子里的窸窣树影,发出轻微晃动,徐暮起初没太听懂。 林彦朝转过头,裹着夜风的语调听起来有点凉,带着明显的调侃,“加上群里的,今天徐医生可是说了两次多谢,这么算的话,我是不是也该给你记上。” 大概是没想到他也能开玩笑,徐暮一口烟差点呛到喉咙里,没忍住笑起来,“那林队记吗?” “不了吧,”林彦朝挺认真道,“从你那儿划掉两笔,听起来应该更熟一点。” 徐暮重重点头,伸手就在夜空里比划两下,然后说:“划掉了,还剩三笔。” 俩三十好几的人了,谢来谢去的游戏跟小学生似地玩不腻,林彦朝也没绷住,嘴角往上扬了扬,握着水杯又问:“现在好点了么?” “好多了,”徐暮偏了下头,“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你也是担心佟叔。”林彦朝如实说道。 “是。”徐暮咬紧牙关,沉吟片刻,“我下午是真怕找不到他,如果找不到……” “没有如果,他已经没事了。”林彦朝看着他说。 情绪压在心底,散出来就舒服多了,徐暮弹掉燃半截的烟灰,最后笑了笑,“嗯,没事了。” 南城今晚的天气很好,云层很薄,满天都是繁星,清透的月光透过窸窣树影洒下来,像给周围覆上一层薄纱,这样呆着挺舒服,何况徐暮少有低落的时候,一根烟抽完就又恢复到他以往松懒的模样。 小院儿里有风吹着,还有低低的虫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天。 杯子里是冰镇的柠檬水,有祛暑解腻的功效,林彦朝喝完说味道不错,徐暮顺势问他:“你是不是不怎么爱吃肉?” “是有点,”饭桌上佟文聿夹的菜都偏荤偏腻,林彦朝不好拂老人的意,硬撑着吃得有点多,这会儿徐暮问起,他才坦白说,“我平时有健身的习惯,日常都会控一下|体脂。” 徐暮‘啊’了声,“难怪呢。” “难怪什么?”林彦朝问。 徐暮伸着长腿晃了晃,说:“难怪身材那么好。” 林彦朝眼里有些意外:“我以为你那天只顾着看伤了。” “那没有,其他地方顺便也看了,”徐暮勾着嘴角,还用手指在额角点了点,“医学生过目不忘。” 话这么说就没法接了,林彦朝低笑着转回眼,将目光重新落回小院随风摇曳的树影当中,“你们这栋房子设计得好像挺特别的。” “嗯,这些都是我二叔亲自设计的,他说他和佟叔年轻时候住的房子差不多就长这样。” 麓山别苑属于别墅小区,里面的住宅都是由业主独立设计,所以每栋楼都风格迥异,其中不乏一些带有欧派特色的尖顶小楼,和极具现代流行审美的中式庭院。 唯独眼前这栋有些不同,朴素得像是从哪儿直接搬过来的一栋乡村老宅。 尽管院子看着不大,但里里外外收拾得很精致。 院子里放着一张歇凉的石桌,旁边是一方小小的鱼池,墙角种着几棵金桂,入夜后淡淡的香味弥漫在夜风里,闻起来让人感觉很放松,也很舒适。 亲手为爱人打造的家,一草一木都带着温度,再想起之前佟文聿塞到手上的那包中药,林彦朝低声道:“看得出,徐教授和佟叔的感情很好。” “是很好,”徐暮说,“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他们红过脸,吵过架。” 客厅的墙上挂着许多照片,林彦朝吃饭的时候看过,有些是佟文聿和徐觐山年轻时候的合照,也有一些是徐觐山跟徐暮拍的,从几岁到十几岁的都有。 于是他接过话头,问:“你一直都是和他们一起生活吗?” “差不多吧,”徐暮半靠着石桌,“小时候我妈把我丢在火车站,是二叔把我带回来养大的。” 林彦朝问出口的时候,没想过答案会是这样,哑然道:“抱歉。” “没事,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徐暮摆了下手,眼底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是真的不在意。 林彦朝偏头看着他。 院里没有灯,月光便格外慷慨地洒下来,落在四周,也落在徐暮的脸上,把他脸部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立体,眉骨、鼻梁、下颌,每处线条都干净利落。 除此之外,他的眼窝也很深,含笑时眼尾往上扬起浅浅一点弧度,衬得眸光愈发深邃。 这样的眼神即便是藏在夜色里也很勾人,稍不注意就能把人吸进去。 林彦朝恍惚一瞬,下意识说了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有点像……” “梁影帝么?”徐暮也看着他,“是有挺多人这么说的。” 眼尾的笑意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重新取出一根烟点上,半咬在嘴里,话锋一转,认真又苦恼地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但是又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好意思。” 林彦朝抬了抬眉。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他坐得很随意,眼睛自始至终看着林彦朝,一只胳膊随意搭在石桌上,一只手无聊地转着打火机,“就是说,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呢,还是一个坏人?” 前一句林彦朝半挑着眉尾,还没听懂,到后面终于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无间道里的经典台词,林彦朝瞬间没压住嘴角,低低笑起来。 徐暮依旧沉浸在角色里。 或许是因为眼神,又或许是笑起来都带点痞,他咬着烟,握着打火机的手在虚空中点了点,倒真有了几分剧中人的味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警察。” 林彦朝于是点头说:“嗯,你是一个好警察,也是一个好医生。” 前一句是给电影里的陈永仁,后一句则是给他。但徐暮却撤回身,拖着音调,缓慢地摇了摇头,“医生也不都是救人的,林队。” 林彦朝再度抬起眼。 “医生手里也可能死过人。”嘴角的笑意还在,但说这话时,徐暮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摘掉嘴里烧掉半截的烟,抬手挥散烟雾,透过漆黑的夜色再度望向林彦朝。 “如果是这样,你还会觉得不亏么?” 第24章 “你——” 突然的转折让林彦朝始料未及,他眼里有过一瞬的愕然,试图斟酌措辞,徐暮却忽地笑起来,信手捻灭指间的烟,“怎么样,我的演技也不比梁影帝差吧?” 夜里吹着风,月桂的香气在院子里绕着圈散开。 无声对视片刻,林彦朝迎着他的目光,嗯了一声,“确实不错。” “那是。”徐暮起身拍掉不知何时落在裤腿上的灰,顺势伸了个懒腰。 屋里的兰姨收拾完厨房,擦着手出来,见两人就在院子里聊天,还挺惊讶:“这么晚了,你俩怎么在院子里待着,不怕蚊子咬啊?” “还真没注意,光顾着聊天了。”徐暮扫眼自己短袖下方的胳膊,确实已经多出好几个蚊子包。 林彦朝也跟着站起来,温声玩笑道:“我还好,可能蚊子都不爱咬我。” “你们真是,聊天在家里聊嘛,院子里黑黢黢的也没个灯。”兰姨站在门口台阶上嗔怪一声,面向徐暮问道,“小暮,我看这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就让林队长在家里住下吧?我去收拾收拾客房?” 夜已经很深了,周围几栋楼也都熄了灯,徐暮转头看向林彦朝,林彦朝拎上外套礼貌地欠身,“谢谢兰姨,我明天还要去公司开会,从这里过去太远,就不麻烦您了。” 第32章 机场和麓山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兰姨也不勉强,“那你回去注意安全。” 林彦朝自然地应了声好。 “我送你。”徐暮从玄关柜子上取出车钥匙,林彦朝想着来回一趟挺折腾,跟他说:“不用,太晚了,我打车就行。 “没事,让你自己走我也不放心。” 别墅区里弯弯绕绕,光走出就得十来分钟,徐暮坚持要送,林彦朝便没再推辞。 回去的路倒是不堵,没过多久,车到星航里门口,林彦朝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徐暮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胳膊搭在半开的车窗上。 “今天的事——”他开了个头,又堪堪停住。 林彦朝扶着车门,微微挑眉。 原本还想道声谢,结果话没出口,徐暮自己先笑起来,“嗐,不说了,下次请你吃饭。” 天都黑透了,小区门口行人寥寥,就剩几只飞蛾在夜空里打转,林彦朝关上车门挥了挥手,“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说一声。” “行。”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锐响,蓝色车身在单行道口疾速拐了道弯,驶上主路,林彦朝站在原地目送尾灯消失后才转身往回走。 这个点已近凌晨,林彦朝累了一天,着实是没想到家门口会有个人。 他低着头,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灯光应声亮起,林彦朝这才发现习然站在门口。 可能是等得有些久了,他靠在墙边,闭着眼,身上依旧穿着简单的黑t和牛仔,垂落的刘海遮着半个额头。 直到听见脚步声,他才清醒过来,抬眼望向林彦朝。 “我来拿东西。”习然站直身道。 林彦朝点头嗯了声,上前将右手拇指贴近密码锁,咔哒一声开了门。 其实门锁密码并没换,习然的指纹也还在系统里没删,可两人如今到底已经是分手的关系,习然既然没有贸然进屋,林彦朝自然也就闭口没提。 进到客厅,习然习惯性地想换拖鞋,指尖触到鞋柜才想起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于是转头问林彦朝:“需要换鞋吗?” 林彦朝走在前面,说:“都行,你随意。” 习然垂眼抿了下唇,犹豫半晌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一双拖鞋换上。 离开几个月,屋里的陈设格局并没怎么变,属于他的东西大多都已经搬走了,剩下一些零零散散和日常用的物品,之后也都被林彦朝打包收了起来。 客厅顶灯有些暗,月光于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习然望着吧台背后的身影问:“慧姨术后恢复得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已经回建州了。”林彦朝洗了下手,抽出纸巾擦干,顺便问他:“要喝水么?” “不用,我拿点东西就走。” 说完,他走进练功房,从里面拿了一只鞋盒出来。 林彦朝在看到鞋盒时,目光有过片刻的微动。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那双很多年前他给习然买的舞鞋。 那会儿习然还在舞团,因为每天练舞,鞋坏得很快,林彦朝看他鞋底都磨破了,专门找师傅给他手工定制了一双新的,本意是想让习然穿着舒服点,可习然收到后却并不舍得用。 因而即便到现在,这双鞋也还是保存得很好。 许是林彦朝的眼神过于明显,习然难得开口补了一句:“临时回来也没带舞鞋,蔺师兄把我的简历推给了一个舞剧剧组,我明天要面试,想着拿这双用一下。” 林彦朝嗯了声,说:“面试顺利。” 简短的对话过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习然扫眼房间,发现角落里堆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上面还用胶带封得整整齐齐。 “你要搬家?”他站在沙发背后问。 “是。”林彦朝放下水杯,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文件袋,“正好你来了,这些我就不用再寄给你。你看一下吧,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剩下的我让律师去处理。” 习然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纸张很厚,不过内容只一眼就能看明白,里面涉及的都是一些林彦朝名下的资产分配,包括基金、股票,以及星航里的这套房子。 相识相恋十多年,对于林彦朝的做法,习然并不奇怪,但他还是像被瞬间刺中了一般,抬眼质问,“这是什么?补偿我的么?” “不是补偿,”林彦朝更正了他的说法,“是一直都是你的,现在需要办理一下资产过户而已。” 习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腿伤出院之后。”林彦朝说。 习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自嘲道,“是怕我变成废人,养活不了自己么?” “不是。”林彦朝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不算意外。 他沉吟片刻,“我说过,我从没想过阻止你跳舞,也没想过要干涉你的任何决定。这里以前是你的家,以后也是。如果你想住的话,随时可以搬回来,不想住的话,卖了也可以。” 习然看着他没说话。 “当然,你也可以不要。”林彦朝顿了顿,看向他的眼里平静又温和,“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无论以后你想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这些都是你的底气,也是你自由选择的保障。” 习然握着文件袋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是侧身面向林彦朝,额前的刘海将眼睛遮住了一半,只有下颌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起来格外紧绷。 “你不恨我么?”再度开口时,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哑。 林彦朝低声反问:“不爱就一定要恨么?” “是啊,不爱就一定要恨么,”习然怔了怔,似在自问自答,“我以前也是这么问自己的。” 到底什么都没要,他抱着鞋盒,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最后直起身。 像以往很多时候,习然其实已经厌倦了林彦朝的理智风度,也厌倦了林彦朝的克制得体。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分外狼狈,也分外可笑。 手搭上门把又顿住,习然用力收拢手指,让指甲嵌入掌心,直至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至心脏。 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松开紧抿的唇:“可我恨你啊林彦朝,我恨过你,更恨我自己。”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红着眼睛在黑暗中转过头,望向林彦朝,“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的第一选择从来就不是我。” * 徐暮是在半道上返回去的。 离开星航里没多远,副驾上忽然响起嗡嗡的震动声。他转头一看,卡在座椅缝隙里的手机亮着屏幕,显示有最新消息进来,但不是他的手机。 是林彦朝之前落下的。 没办法,徐暮只能又把车开了回去。 小区保安一晚上见他两次,也没拦着,直接把人放了进去。徐暮拿着手机,凭借之前来过一趟的记忆迈进单元楼,完全没想到会在电梯门开的瞬间遇见习然。 习然也看到了他。 隔着缓缓拉开的轿厢梯门,俩人目光相撞,习然明显一怔,眼睛也睁大了半圈,应该是同样的意外。 在这种场合下碰上,彼此都有些尴尬,甚至习然之前的状态都没藏住,眼尾还是红的,看着像才刚哭过。 徐暮硬着头皮本想打声招呼,对方却并无此意,径直绕开他走了。 直到电梯停在28楼,徐暮才恍然回神,按了按门铃。 “徐医生?你没回去吗?”林彦朝开门看是他还挺诧异。 徐暮晃了晃手机,“你东西落我车上了。” 林彦朝下意识伸手摸向裤兜,发现是空的,于是摇头笑了笑:“我还真没注意。” “没事。”徐暮把手机递给他,两人指尖相碰,林彦朝的手指有些凉,带着一点湿润的水迹。 他犹豫着开口:“你……还好吧?” “嗯?”林彦朝看着他。 “我刚在楼下碰到习老师了,你们……” 林彦朝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没事,他来拿点东西。” “那就行,”徐暮点点头,走廊里的声控灯估计是坏了,亮没多久又暗下来,只剩下林彦朝屋里透出来的昏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 他从另只手拿出个袋子递给林彦朝,“啊对了,这个之前也忘了给你。” 林彦朝狐疑着打开,发现里面都是些药包。 “不是佟叔那个,”徐暮怕他误会,主动解释道,“这是我托一位老中医开的药贴。你不是说阴天下雨肩膀会疼吗?贴这个应该能缓解一点。” 随口一说的话被人放在心上,林彦朝很难不意外,半晌才应下声说:“行,我下次试试。” 徐暮将手插回裤兜,“那你早点休息。” “嗯,路上开车小心。”确实是太晚了,林彦朝也没再多留。 很快,电梯厅再度归于安静。 他站在玄关处没动,手里还拿着徐暮塞给他的药贴。说来也奇怪,似乎每次习然往他身上扎个洞,转头都会赶上徐暮适逢其时地出现,再不偏不倚地把这个洞抚平。 第33章 坏掉的声控灯‘呲’地亮起来。 林彦朝无声笑了笑,转身带上了门。 第25章 徐暮第三次遇上习然是在医院。 早上科里有个挺要紧的急会诊,是缩窄性心包炎并二尖瓣返流同时伴有2型糖尿病的患者,原定由吴钦荣择期手术,因为血肌酐升高需要联合肾内科重新评估手术指征。 徐暮来得早,天没亮就到医院。 等会诊结束,吴钦荣将原定的手术提前,他又被发配到临时门诊,接连看了六七十张片子,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从诊室出来,徐暮顺路绕去大外科想拿份文件,正好看到习然在骨外科门口候诊。 要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 虽然误打误撞已经见过两次面,但到目前为止,徐暮对习然的了解始终不多,若论关系,大部分还是来自徐云朵,知道他就是徐云朵曾经念叨过许多年的偶像师兄。 不过现在多出了林彦朝这一层。 也是因为这一层,徐暮晚上在食堂吃饭时,端着餐盘坐到了骨外周主任对面。 周主任是骨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也是习然白天挂号的主治医生,徐暮以往和他接触不多,但毕竟同处一家医院,两人之前也在多学科讨论会上见过几次,勉强算认识。 对方见是他,也没觉得奇怪,还主动打了声招呼,“徐主任也这么晚啊?” “是有点晚,”六点多,食堂里只剩零星几个人,徐暮坐下拆开筷子问:“你们骨外今天很忙吗?” “忙死了,”周主任年资比徐暮高,累得胡茬都出来了,一口饭咽下去忍不住吐槽,“凌晨回医院接了台急诊,早上查房出门诊,连着看了一百来号人,眼都给我看花了,你那边怎么样?” 徐暮笑着说:“我还行。” 以往遇上都是在手术中心,徐暮也没想到他私下里那么能聊,从门诊八卦扯到昨晚那台跳楼的急诊患者,徐暮吃着饭,偶尔应一句,趁对方歇气的间隙好不容易才把话头给拉过来。 “对了,上午我路过你们科,看见一个病人好像挺眼熟,不知道是不是我认错了。” “谁啊?”周主任放下筷子问他,“有名字吗?” “叫习然,是个舞蹈演员。”徐暮说。 “你说他啊?”对方一听,了然地点点头,“那是没错,他之前在我那儿做过韧带和肌腱修复,这次是回来复查的。” “复查结果怎么样,还好吗?”徐暮随口又问。 “不好说,他的腿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年就在外院做过骨折切开加复位内固定,术后虽说恢复得不错,复健也做得挺认真,不过他的情况你也知道,跳芭蕾的,就算恢复得再好也很难回到以前。” 徐暮抬眼:“我记得他脚伤好像挺多年了?” “不光是挺多年,还反反复复,一直在受伤,这些年光韧带修复我就给他做了不下三回,换别人早就转行了,他是根本不听劝,连早上来复诊也是想问我最近能练到什么程度。” 周主任对习然印象那么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在骨外呆了十多年,什么舞蹈演员运动员,他见过不少,其中大部分最后都是因伤退役,转行到幕后或者干脆干点别的。 像习然这种豁出命也要留在舞台的,他还真数不出第二个。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就他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一看就是不甘心。”说到这,周主任忽然诶了声,“你们应该挺熟吧,我记得他还是你发小给介绍过来的?” “我发小?”徐暮看着他问。 “对,叫什么来着,”周主任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蒋昭是吧,最早就是他把习然带去我那儿的。” 这确实是徐暮没想到的。 更没想到的是,下班回去的路上,蒋昭刚好打电话叫他出来吃饭,两人聊起这事,蒋昭在那头听完别的没说,莫名先问了一句:“你没事儿打听习然干嘛?” 徐暮开着车,愣是被噎得哑了两秒才回,“没什么,就是正好看到了。” 同学朋友十几年,蒋昭对徐暮多少还是了解的,于是没忍住多嘴,“我可提醒你啊,报恩归报恩,你可别想不开把自己搭进去,人两口子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徐暮笑笑没说话。 许是酒喝多了,蒋昭今晚挺奇怪,像是怕他没放心上似地又说了一遍,“我说真的老徐,别说那俩从小青梅竹马好了十多年,就算是真分了,往他俩中间凑对你来说也没好处。” “行,我知道了,喝你的酒去吧。”徐暮依旧没当回事。 饭桌上有两人共同的同学,对方跟徐暮也挺熟,专门起哄让蒋昭把徐暮叫来喝两杯,徐暮没应。他不爱应酬,更不爱随便跟人谈天喝酒。 何况这几天佟文聿有点闹脾气,他还得回家盯着,没聊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进门时,佟文聿刚闹完一场。 兰姨给他熬的粥,他不爱吃,甩手就给摔到了地上,陶瓷碎片砸得满地都是,罪魁祸首却毫无所觉,一见徐暮就拉着他问:“觐山呢,觐山到底去哪儿了?” 最近几天,佟文聿找徐觐山找得紧,几乎每天都要问上好几遍。 徐暮哄他说觐山出差了,佟文聿接着就追问去哪儿出的差,什么时候回来。 “去北城了,那边有个会,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徐暮又说。 陶瓷碎片容易划伤手,徐暮让兰姨不用管,自己蹲下身,一片片地捡起来。没想到佟文聿一听徐觐山去了北城,突然就激动起来,“不可能,他才答应我以后不去北方的,北方天冷,他膝盖会疼。” 徐暮闻言一愣,转过头:“他什么时候答应你的?” 正常来讲,像佟文聿这种进展到中期的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大多很少有近期内的记忆,徐暮有点难以置信,于是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试探着又问,“是前几天的觐山答应你的吗?” “他答应的,才答应的。”老爷子依旧重复着答。 手里的陶瓷碎片扔到垃圾桶,徐暮不放心,转向厨房里的兰姨问起今天佟文聿在家的情况,兰姨叹声说:“还是那样,早上起来就在念叨找觐山,说电话打不通,打通了也是别人接的。” 徐暮靠着门框,莫名苦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林彦朝来过以后,徐暮留给佟文聿的电话也不好使了,老爷子一连几次打给他,都坚持说他不是觐山,也不愿再听他说话。 徐暮怕是病情有所进展,周末抽空带佟文聿去医院检查了一遍。 接诊的赵主任跟他说:“ct和脑供血检查都没问题,像这种偶发的记忆清晰,临床上也有过,佟老师目前没有用药,排除药物和血管病变的影响,我猜可能也跟你说的情感刺激有关。” “您是说,他认错人也不见得是坏事?”徐暮又问。 “是这样,”赵主任是吴钦荣介绍的神内专家,专攻的就是阿尔兹海默症这类退行性疾病,“如果你朋友不介意的话,可以试着让佟老师多跟他接触,虽然无法逆转病情,不过或许对延缓衰退能有所帮助。” “行,我明白了。”徐暮回道。 电话打不通,人也联系不上,佟文聿离开医院回到家饭也不吃了,整个上午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来回摆弄他的棋牌。 摆弄到最后,干脆把一篓子黑白棋哗啦全倒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围棋的棋子都是由天然玛瑙所制,触手温润,表面光滑,兰姨怕他一不小心踩着摔倒,连忙拿着扫把出来收拾。 老爷子却撒气似地非不让她碰。 实在没办法,徐暮捏着眉心叹口气,只能耐着性子对他说:“这样,我帮您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让他给您打过来,好不好?” “真的?”佟文聿瞬间消停下来。 “真的,”徐暮点头,扶着他说,“您先去吃饭,吃完饭,我让他给您打,行吗?” 佟文聿坐在沙发上不动,早上抽血没吃东西,兰姨赶紧把温好的米粥小菜端出来,徐暮哄他坐到餐桌边,无奈打开手机,最后还是给林彦朝打了过去。 “徐医生?”电话在嘟声后接起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徐暮走进院子,躬身坐到石凳上问,“林队,在忙吗?” “不忙,正好过站休息,”林彦朝今天临时被抽调飞江北,无奈遇上南方的特大暴雨,飞机落不下去只能备降到邻省的绥州,这会儿刚下客完成清舱,“怎么了,有事?” 徐暮手指搭在石桌上点了点,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那个,佟叔老是念叨你。” “佟叔念叨我?”林彦朝微挑起眉。 既然已经开口,徐暮也就没再绕弯子,大概跟林彦朝提了一下佟文聿今天的看诊情况,还说:“他把你当觐山了,天天盯着手机等电话,连我现在都骗不了他。” “需要我做什么吗?”林彦朝于是问。 “能不能在方便的时候给他讲几句话?”徐暮随后说,“不用太久,就随便说几句,他现在估计只听你的,你就说你在出差,晚几天才能回,等他忘了就没事了。” 第34章 “好。他在吗,我现在就行?” “多谢,那我叫一下他。”徐暮松口气,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转头朝屋里喊了声,“佟叔,觐山给你打电话来了!” 佟文聿饭没吃两口,立刻从屋里走出来,抢过手机,“觐山,是觐山吗?” 透过电流传导的声音毕竟和亲耳听到的不一样。 徐暮起初还担心佟文聿认不出林彦朝的声音,好在老爷子不仅认得,聊起来也没完,一通电话打了十几分钟也不肯挂,愣是从‘吃没吃饭’聊到‘你那边天气冷不冷’、‘什么时候才回来’。 “佟叔,觐山还要忙,我们改天再打好不好?”过站时间短,徐暮怕影响林彦朝执勤,忍不住轻声催促,佟文聿闹归闹,终究还是知道正事要紧,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机还给他。 徐暮走到一边:“不会耽误你工作吧?” “不会。” 绥州没下雨,但地方太小,大量备降航班滞留在机场导致运力不足,公司已经安排旅客去酒店休息,林彦朝走不了,还得在机场等通知。 他站在漏风的接驳口,电话里还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 到这会儿就该挂了,但徐暮张了张嘴,有点没太舍得。 那头大概是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唤了声:“徐医生?” 立秋了,院子里有风吹过,徐暮望着簌簌飘落的树叶,其实有点想说前两天在医院看到习然的事,可又觉得聊起来太突兀,下一句都没法接,索性就没提,只是问:“林队明天还飞吗?” “嗯,要飞一趟纽约。” “什么时候回?” 林彦朝算了算时间:“周四,到南城应该是周五。” “好。”徐暮提醒他说,“别忘了我还欠你一顿饭。” “没忘。”林彦朝微扬着嘴角。 “那就行,挂了,你忙吧。”机务沿着旋梯‘噔噔噔’跑上来找林彦朝签字,徐暮听见那头有说话的声音,便收了声没再继续打扰。 第26章 从盛夏到入秋,这顿饭提了两次,真正约上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期间要么是林彦朝飞国外,一去好几天,要么是医院有事徐暮得加班,好几次时间都没凑上。 最后生生给拖到了九月的某个周末。 聚餐的地址是林彦朝选的,位置在中心区附近,徐暮横穿大半个城区,将车停在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尽头,锁车时正好和同时赶到的林彦朝碰上。 不用上班,徐暮身上就套了件灰衬衫。 林彦朝下午到公司开会,穿得相对正式些,上身是清爽干净的白衬衣,暗纹领带系着严谨的温莎结,再往下是皮革腰带和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裤。 南城近日有些降温,傍晚才下过雨,他将西服外套搭在臂弯,迈步时,熨得笔直的裤线将身高腿长的优势展现得很全面,也很扎眼。 两人一道往里走。 餐厅装修走的是古朴的中式庭院风,青砖灰瓦,大堂两边还挂着两盏红灯笼,墙上随处可见附庸风雅的山水画,连中庭里也建有一处精致的假山花园。 潺潺的流水声充斥在耳,徐暮环视四周问:“这地方不错啊,谢公子选的?” “他对吃的比较了解。”林彦朝说。 “确实,”徐暮点头,“不光吃的,哪儿能玩儿应该也属他最清楚。” 林彦朝迈步走在前面,浅浅勾了下嘴角。 前厅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核对好预约信息后,引导两人穿过环形回廊往包间的方向走,没曾想刚拐过弯,迎面走来两个人。 是习然和蔺阳。 意料之外的一场偶遇,四人在昏黄的廊灯下对视,彼此眼里都有些错愕。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蔺阳,他微笑着礼貌颔首,“真巧,林队也在这儿。” “嗯,朋友约在这里聚餐。”林彦朝低声回道。 简短地问答过后,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习然站在蔺阳身侧,目光从林彦朝脸上掠过,又扫眼徐暮,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没有开口,徐暮也没有。 还是林彦朝主动让出过道,蔺阳会意,带着习然先一步离开。木质地板踩上去有嘎吱的响动,直至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徐暮没忍住转头看了一眼,这才在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 来的人挺多。 徐暮也是到了才发现,不止谢邱宇方时鞍,连田源和蒋昭也在,除此以外还有几张生面孔,正在跟谢邱宇聊天,用目光和林彦朝打了声招呼,看着应该也都是林彦朝的朋友。 包间里满满一张大圆桌早就坐满了,只剩下正前方两个主位空着。 “哟,不容易啊,我们的大寿星可算是到了,”谢邱宇吆喝一声,冲两人招了招手,“赶紧的吧,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寿星是什么意思?”徐暮脚步顿时停在门口。 田源离他最近,见他一脸茫然,顺着话说:“对啊,今天是林队生日,你不会不知道吧?” 徐暮是真不知道,来之前林彦朝什么都没提,只说待会儿人有点多。 “不是吧林队?”他眨了下眼,诧异地望向林彦朝,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当事人一脸淡定地迎上他的目光,很轻地点头:“嗯。” “那你好歹提前说一声,让我准备准备啊。” 徐暮哑然片刻,作势要往外走,林彦朝将外套挂上衣帽钩,另只手搭在他后腰顺势往前轻轻一揽,没让他走:“就是大家一起吃个饭,不用太当回事。” 徐暮被他按着肩膀坐下,心道那也不能太不当回事了吧。 “来都来了还往哪儿走,没准备就多喝几杯,”谢邱宇扬着语调,朗声调侃,“徐医生不是还有救命之恩没报吗,先走个三圈让我们看看诚意,不然寿星今天可跑不了。” 林彦朝不爱听谢邱宇老用‘救命恩人’来打趣,敛眉瞥他一眼,转头对徐暮说:“别管他。” “没事,”徐暮却并不在意,还主动说,“既然没准备,那今天我替你喝。” 桌上所有人常年混迹酒局,闻言纷纷开始拱火,“彦朝这是专门找了帮手来吧,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全都往徐医生这儿招呼了?” 徐暮干脆地举杯一饮而尽,回说没问题。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生日聚餐到底还是不一样,屋里的大半都是飞行员,平时也挺难凑上,林彦朝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扫兴,不过他量不行,有人敬酒,他最多也就是提杯抿一口。 倒是身旁的徐暮喝得比较多,虽然不至于真绕场三圈,但总归是喝下几杯实的。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开。桌上的大半都在民航圈,聊天也避不开工作相关,方时鞍先问了一句:“林队最近飞哪儿比较多?” 林彦朝放下手里的酒杯说:“还是北美航线,纽约和多伦多都有。” 包厢的水晶灯落下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照在林彦朝脸上还能看到淡淡的黑眼圈,田源转头附和,“红眼航班啊,那可挺伤身体的。” “还行,已经习惯了。”林彦朝不甚在意道。 红酒度数不高,但也架不住喝太多。 酒劲儿慢慢上头,徐暮没说话,挺安静地往旁边抬了下眼。 他们聊天时,林彦朝侧身坐着,明显有些不胜酒力,领带解了,姿态也随之松懈下来,另只手虚虚搭在餐桌边沿,曲起的手指修长,指甲也修剪得平整干净。 因为靠得很近,徐暮甚至能看到他手背上起伏的青色血管。 田源聊开了有点没忍住,探着脖子越过徐暮,小声向林彦朝打听,“对了林队,听说你们有明珠航展的内部票,是真的假的?” “是有,”林彦朝点头,“想去的话,下次给你留两张。” 明珠航展是以航空航天为主题的博览会,因为享誉国内外且每隔两年举办一次,每次都能吸引许多专业和非专业的飞行发烧友参加。 可惜票实在太难抢,田源至今也没去过两场。 这会儿一听林彦朝可以留票,田源高兴得差点没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可太好了!听说这次有鹰系隐身战机返场表演,我做梦都想去,感谢偶像,我先干为敬!” “我作证,这位是真飞友,闲着没事儿就追着飞机拍,”谢邱宇插话道,“而且彦朝,他可是你的铁粉,视频里有好多你飞的起落呢。” “确实很多,我以前也想学飞来着,体检没过。”田源挠了下头说。 现在流行拍短视频,田源也注册了一个专门拍飞机的账号,粉丝数还不少,其中流量最大评论数最多的就是林彦朝有一回执飞的涂装787。 “是吗?”林彦朝对这些不太了解,浅浅笑着说,“有机会我也去看看。” 从飞行聊到航展,推杯换盏间,桌上一直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徐暮不是飞行圈的,也没打岔,按往常他不至于这么沉默,但今天的主角是林彦朝,他不太想有人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所以除了刚开始的自我介绍,之后就一直微笑着喝点酒,静静当个听众。 第35章 同样没怎么说话的人还有蒋昭。 他在机关单位上班,因为爱人是中海航空资历比较久的乘务长,所以和林彦朝认识得比较早,今天谢邱宇叫的其实也是他们夫妻俩,可惜家里有事,他爱人走不开,只能委托他一人过来。 有了之前的了解,蒋昭想过徐暮会在饭局上出现,但没想过他跟林彦朝能那么熟。 饭桌上徐暮没吃东西就开始喝酒,林彦朝怕他胃里太空,时不时转动圆桌,顺手往他碗里添了几块小米年糕和垫肚子的热菜,徐暮坐下后,默契地也没问,筷子一夹就往嘴里送。 这一幕落到蒋昭眼里有些不对味儿,好几次他提起酒杯,转向徐暮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注意力始终落在徐暮身上,根本就没怎么看林彦朝。 “你干嘛,想去卫生间啊?”他见徐暮也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瞥向门口,没忍住问。 徐暮收回目光说没有。 “没有你老往门口看什么?”蒋昭翻着白眼又道。 徐暮没好说习然就在外面的大厅,笑着回了句:“你老管我干嘛,喝你的酒不行?” “……”蒋昭端起酒杯又放下,有口难言,干脆悻悻然闭上嘴。 聚餐靠近尾声,酒桌上的热闹渐渐变成三三两两的私语。 有人起身去卫生间,有人到外间花园透气。 林彦朝中途出去给家里打了通电话,回来时见徐暮独自在阳台,夜风将轻盈的衬衫布料吹得贴在他身上,因为躬身搭着栏杆,优越的肩背线条便愈发明显。 林彦朝于是顿了顿,推门走了出去。 “还好吗?”他问。 徐暮转过头,眼睛有些红,但视线勉强还算清明:“还行,我酒量没那么差。” 林彦朝嗯一声,站定到他旁边,也靠上栏杆。 阳台不大,两个人站着,肩膀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远处是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绒布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嘴上说还行,可酒精到底还是让人有些惫懒,徐暮点了根烟提神。 银质打火机‘啪嗒’一声,他咬着烟,瞥向街道纷繁交错的树影随口问了句,“林队以前都是怎么过生日?” “跟今天差不多,谢邱宇白天组局吃顿饭,晚上回去——” 话说半截顿住,林彦朝沉默下来。 “晚上回去是跟习老师过吧。”徐暮勾动嘴角,半靠着栏杆看他,漆黑的眸底缀着一点白色的光斑,连喝完酒的嗓音都有一种懒散的性感。 这话是半猜半蒙的。 饭桌上谢邱宇喝多了有一次嘴瓢,说还好今天不用顾及那谁,可以敞开了喝。当时在场所有人,除了徐暮以及不太知情的田源和方时鞍,连蒋昭脸色都变了变。 不用想也知道那谁是谁。 “也不都是,有几年是回建州老家过的。”林彦朝被看穿也不见尴尬,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脸上依旧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很克制,也很得体。 徐暮垂着眸又道:“其实我上个月在医院看到习老师了,他去我们院复诊。” 林彦朝嗯了声说:“他腿上有旧伤。” 徐暮点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风吹过,袅袅白烟就这么在夜空里烧着绕圈,徐暮一时忘了抽,视线落在长长一截烟灰上,看它在风中被吹散了架,落到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队心里不太好受吧?”半晌后,他蓦地开口,“在一起十多年,就这么分开挺可惜的。” 按徐暮以往的性格,不该在这时候聊习然,也不该在这时候聊感情。毕竟今天是林彦朝生日,没人会在生日当天破坏氛围聊前任。 可徐暮真有些喝多了,酒精麻痹了他大半的注意力。 于是没来由地一句接一句,一句比一句更直接。 林彦朝平时也不会跟人聊习然,哪怕是对谢邱宇也不爱聊。可今天徐暮问出口,他也并不排斥,只是沉默得有些久,因此被壁灯罩住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也有些落寞。 “不是你说的吗?”停顿片刻,他抬眼,嗓音低低沉沉,视线落在远处暗沉的天幕中,“人总是要学会接受,接受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接受有些人不是放不下就不会离开。” 这是上次在海边徐暮说的话,原封不动。 “是这样没错,”徐暮重重点头,“不过我感觉,习老师应该会舍不得。” 爱过的人抽身离开,就像生生从身上剜掉的一块肉,即便随着时间慢慢愈合,一样会留道疤,偶尔想起也还是会觉得痛,还是会有难过在突然的某个时刻冒出来。 所以第一个问题,林彦朝没答,没说难不难受。 因为答案太明显,根本不需要回答。 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林彦朝未置可否地收回眼:“那是你不了解他。” * 相比热闹的包厢,大厅角落就安静了许多。 这是家以江南菜闻名的中餐厅,蔺阳为了照顾习然的饮食习惯,点的都是些低热量的食物,但习然依旧没什么胃口,腌笃鲜只舀了两勺,剩下大半时间吃的都是青菜。 虽然知道他是为了保持身形,有意克制,蔺阳还是自作主张地又给他盛了碗汤。 白瓷碗轻放至对面,碗口还氤氲着薄薄的热汽,他忽地开口,抬眼看向习然:“还是不打算进去看看么?听说今天是林队生日。” “是吗,”习然低头搅弄着汤匙,闻言笑了笑,“他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只记得今天我面试过了。” 那笑太浅了,像嘴角短暂地一勾,甚至未及眼底就已消失不见,蔺阳敛眉,叹下口气:“如果真的没关系,那天你就不会为了一双舞鞋专门回南城。” 习然握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在刹那间冻住。 蔺阳视线依旧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但目光灼灼:“习然,我说过,你可以随时利用我,无论想做什么都行,这是我给你的特权。但前提是在我面前,你不用强撑。” 像玻璃花瓶崩开的裂口,习然强撑的冷漠逐渐出现松动。他咬着唇,下巴线条绷得很紧,似乎是想极力平复波动的情绪,匆忙伸手想去够旁边的红酒杯,指尖却一抖撞到了杯脚。 于是‘哐当’一声。 杯子瞬间砸落在地,暗红色酒液也倾洒出来,将他的衬衫下摆洇红了一大片。 蔺阳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习然接过用力擦了擦,酒渍却越擦越大。他攥着纸巾的手指用力收紧,最后猛然站起身,“抱歉,我先去趟卫生间。” 赶在情绪崩溃之前,习然快步走进盥洗室,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哗哗地冲洗他的手腕。 红酒遗留在衬衫上的污迹最终洗掉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粉色,像褪色的劣质颜料。他将水关掉,双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肩膀微微起伏。 玻璃镜面映出他的脸,他依旧咬着唇,直到嘴里慢慢有血腥味弥漫开来,也仍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就在这时,外间有人走进来。 “诶,你说那个徐医生和彦朝什么关系啊?我看他们好像挺熟的。”是包厢里林彦朝的同事。 习然无意逗留,正要推门出去,擦身而过时却听另一人接话,“你不知道啊?刚谢公子不是说了吗,彦朝当年在渝川地震的时候救过他,钢筋穿胸呢,差点一命换一命。” 习然脚步陡然刹停在原地。 他怔忪着,下意识抬手将人拦在原地,转身时脸上血色几乎褪尽,只剩惨白,“你们刚才说的人,是谁!?” * 今天闹得有些晚,散场已近凌晨。 饭桌上一群人喝得都不少,一路出来,步子都有些飘,最后站在门口或等代驾或打车,蒋昭还算清醒,眼睛张望一圈没看到徐暮,有些奇怪,“诶,老徐人哪儿去了?” 谢邱宇借着酒劲儿半挂在方时鞍身上说:“不知道,刚不还在呢吗。” 正说着,一道人影出现在街对面,徐暮穿过斑马线,抱着一大束鲜花朝他们走来。餐厅位置有点偏,最近的花店离得也有些远,怕赶不上,他走得有些急,黑发被风吹乱,起伏的胸口也带着急促地喘。 周遭挺安静,留下的人原本还有些迷瞪,这会儿全部清醒过来,没人知道徐暮什么时候走的,连田源都惊了一头,瞪着眼睛问:“不是老徐,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徐暮最终停在林彦朝身前,没管他,眼睛也始终看着林彦朝。 林彦朝不比其他人好多少,眼底的意外才堪堪收住。 “你——”他开口,只一个字就张口忘言,再也没能发出声来。 本来没想搞这么大阵仗。 可今天过生日对徐暮来说到底太突然,他事前毫无准备,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些,于是硬着头皮把花递给林彦朝:“好歹也是挺重要的日子,总不能真空手给你过生日吧。” 第36章 林彦朝低下头。 花是白色的桔梗和淡粉色的玫瑰,用雾面纸包着,在路灯下显得温柔又安静。他很少收到花,以前生日没有,今天是实打实第一回,足足愣了片刻才接到手里,低声说:“多谢。” 然而并不够,徐暮就跟变魔术似地,接着拿出一个小盒子。 “还有这个。”他将包装纸拆开,露出里面一小块慕斯蛋糕,奶油顶端还有颗草莓。 从进包间徐暮就憋着,到这时才放松地沉下肩,抬眸望向林彦朝:“来的时候碰上习老师,按理说这事儿还轮不到我,可我等了一晚上也没见他出现,索性就冒昧地买了个蛋糕。” 谢邱宇嗤笑出声:“那你是挺冒昧,这蛋糕看起来就够彦朝吃两口,咋地,我们都没份儿呗?” 酒醒了,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零点还差最后几秒,徐暮管不了那么多,过生日总要过全套,他摸出打火机,点上蜡烛。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烛火摇晃,橘黄色的一小簇光映在他脸上,也映在林彦朝的眼睛里。 “生日快乐。” 林彦朝看着他,睫毛微动,嘴角慢慢扬起浅浅的弧度,像是被风吹开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第二次说谢谢,随后轻俯下身,正准备吹蜡烛。 身后却陡然落下一道冰冷的声音,锋利地将原本的热闹狠狠劈开。 “他不行——!” 蜡烛的火苗摇晃一瞬被风吹灭,所有人皆是一愣,循声转过头。 没人想到习然会突然出现。 就在昏暗的街灯下,他绷紧全身,微晃的身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说完那句‘他不行’之后,他颤抖着抬手直直指向徐暮,对林彦朝一字一顿道。 “谁都可以,但他不行!!!” 第27章 凌晨的街道,空气像在瞬间被抽干,习然望着林彦朝,脸色苍白,胸口随着呼吸重重地起伏,眼里全是浓重到近乎满溢的情绪。 “行不行的,现在也不是你说了算吧?”最先出声的是谢邱宇,他向来心直口快,加上心里本就不怎么喜欢习然,一句话落地声音不大但明显语带嘲讽。 可习然并没有看他。 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钉在林彦朝脸上,眼眶发红,红色从眼角蔓延到整个眼睑,像是要滴出血来。 和所有人一样,林彦朝没想到习然会突然出现。 相守十多年,他比谁都了解习然,知道习然并不在乎自己身边有谁。他太骄傲,骄傲的人不会允许自己低头,既然已经铁了心要走,他就算强撑也不会回头,不可能会后悔。 因而林彦朝一开始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那么激动。 无人说话,这样的场合里没人不尴尬。 以习然以往的性格,不至于像今天这么失态。他自尊心强,并不轻易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更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如此不加遮掩的曝光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沦为旁观的谈资和笑柄。 可他现在实在太反常,手指仍旧直直地指着徐暮,指尖在夜空里微微发颤。在谢邱宇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绷紧下颔,目光灼灼地面向林彦朝又道。 “我说——,谁都可以,但他不行。” 这句话的针对性太明显了,林彦朝几乎是瞬间皱起眉,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习然!” 即便是在之前的十多年,林彦朝也极少有如此情绪挂脸的时候,以前无论习然说出的话多尖锐,他始终温和包容,从不曾回过一句重话,更从未像这样带着警告意味地叫出他的名字。 但习然并没有因此而收敛。 “如果你跟他在一起,”有车疾速驶过卷起满地落叶,他收回手,重新将指尖戳向自己的胸口,“我算什么,我这些年的经历又算什么?” “你有情绪可以冲我来,不要牵扯别人,”林彦朝沉着嗓音,侧身有意识地将徐暮护在了身后,“我和你的事跟徐医生无关,他不是你随便发泄的对象。” 这样的袒护在习然眼里格外刺眼,也无法接受。 “和他无关?” 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习然嘴角扯了一下,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却并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倔强地含在眼眶里,“你身上的伤难道不是救他留下的吗?” 徐暮站在林彦朝身后,无意识地张了张嘴。 “那是场意外,不是他的错。”林彦朝皱着眉,语气依旧平稳。 话说到这儿,他大概已经猜到习然今晚出现的原因,于是转头和现场唯一知情的蒋昭对了个眼神,有意让蒋昭把徐暮带走。 但习然没让。 “不是他的错?”他抬手拦住了蒋昭,嗓子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声音在夜风里狠狠劈开,凄厉而尖锐,“那你告诉我是谁的错?我吗?是我活该吗?” 没有人接话。 习然脚步沉重,往前迈了一步,“林彦朝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不会出事,我也不会、”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再度抬眼时眼波里全是碎片——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世间事最怕回头看,最怕论起如果,因为如果太多,人心便会生出许许多多的不忿和不甘,不甘太多便生执念。 每每回想当年,习然就窒息得喘不过气来,连话都说不下去。 可老天似乎偏爱开玩笑,让他没想到的是,兜来转去,林彦朝身边站的竟会是当年那个让他九死一生,差点连命都丢掉的人。 泪意洇湿眼尾,习然自觉可悲地笑起来,厉声质问林彦朝:“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替他说话,那我是什么?成全你们的垫脚石吗?”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来的。 习然身体晃了晃,他的情绪几近崩溃,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气,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现场依旧死寂。 直到蔺阳快步出现,走到习然身后,不发一言地将抖落的外套罩在他的肩上拉进怀里,不断轻拍着习然的后背,温声安抚:“没事了习然,没事。” 徐暮是被蒋昭拉开的。 原本温情的生日宴无端演变成一出闹剧,他后半程甚至毫无反应,被拉到车里才从恍惚回神,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块小蛋糕,燃半截的蜡烛忘了取,奶油顶端的那颗草莓也歪倒在一边。 “还好吧老徐?”蒋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要不我找个代驾先送你回去?” 徐暮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 挡风玻璃外是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的光在路面上铺开一片昏黄,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 “心里不好受吧?”蒋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看他一眼又重重叹口气,顺手摸出一根烟点燃,“我早就提醒过你,让你别掺和他俩的事,你非不听。” 视线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徐暮动了动唇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蒋昭和林彦朝习然认识很久,很多年。 他确实知道不少,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出言提醒徐暮和林彦朝保持距离。 他转过头,看向徐暮的眼里有犹豫,也有不忍。 半晌,他抖掉指尖的烟灰,低声说:“习然的腿,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吗?” 徐暮没接话,等着他说。 夜风吹过来,蒋昭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是十三年前,林队因为救你受伤在医院的时候,他在去往机场路上收到林队的病危通知单,临时调头回来,半路出了车祸。” 霎时间,徐暮的太阳穴像被人生生凿了一下。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蒋昭抽着烟,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那天晚上他就该落地巴黎,正式成为法国芭蕾舞团的亚裔男首席。” 车里安静了几秒,徐暮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舞蹈演员吃的是青春饭,没算错的话,十三年前应该是习然职业生涯的起点。蒋昭心里其实也不太好受,两边的人他都熟,都是他的朋友。 私心里他更倾向徐暮。 可感情上,他能理解习然,理解一个天才舞者对舞台的热爱和不甘。 他语速很慢地说了很多,说那场车祸里习然的脚踝伤得很严重,双踝粉碎性骨折,手术之后腿也没怎么好过,这些年不停在复健,再不停地受伤,光韧带修复就不知道做了几回,人也越来越孤僻。 “以前他虽然也不怎么爱说话,但至少还会笑,还会跟人打招呼,后来跳不了离开舞团才越来越不爱跟人接触。林队大概也是因为这点吧,你看他平时都不怎么开车。” 蒋昭长出口气,“不想让你往里掺和,就是清楚你知道了会难受。” 他把手搭在徐暮肩上拍了拍,“其实这事儿怨不着谁,天灾人祸的事谁也挡不住,说来说去,只能说都是命。” 第37章 “我……不知道。”徐暮喉间酸涩,茫然地眨了下眼。 从习然出现,他就是懵的,他听不懂习然的质问,也不知道那双通红的望向他的眼睛里为什么除了恨和不甘,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灼穿的东西。 直到此时…… 直到此时,徐暮才惊觉自己对那段过去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习然为了林彦朝放弃过什么,也不知道林彦朝为了他承受过什么,更不知道在这漫长的十三年里,他们之间又隔着多少他看不见的伤口和秘密。 他只知道那场地震,那根钢筋,和那道疤。 他以为那就是全部。 可原来不是。 原来命运总是一环接一环,当年的林彦朝因为救他命悬一线,当年的习然又因为林彦朝半路调头。 于是脱轨的列车撞上一节又一节。 原来在那场地震的背后,还有另一场地震,在他未知的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山呼海啸地持续崩塌了整整十三年。 第28章 月底是一年一度的心外学术年会。 相比往年,这次的会议由南城人民医院承办,同时增设了一场以人工心脏和机械循环支持为主题的分论坛,以此探讨国内外有关人工心脏的前沿技术和临床应用发展。 作为eheart3的项目负责人,徐暮不仅要准备会上的专题报告,期间还得组织病例研讨,带领几位外籍专家考察病区,同时介绍受试者的恢复情况和术后治疗。 会议前后持续两周,再赶上今年中秋和国庆的双节连放,门诊患者也比平时要多,导致徐暮这一阵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医院,每天嗓子都是哑的。 本以为到假期结束就能喘口气,谁知他前脚才从吴钦荣那儿回来,于小迪后脚就把他堵在办公室门口:“主任,不好了!” 大会在下午圆满落幕,曹芳民和覃树新到吴钦荣那儿叙旧喝茶,徐暮过去陪着坐了会儿,没穿白大褂,身上还是严肃规整的白衬衫,因为迈步太快,胸前的领带被风扬了起来。 他问出什么事了。 于小迪重重喘了口气说,“5床穿刺穿错针了。” 徐暮听完取下白大褂套上,快步就往病区赶。 5床是心外icu里一位先心病合并肺动脉高压的重症患者,正在等待吴钦荣的排期手术,但病情比较严重需要术前插入漂浮导管监测肺高压。 插管在心外属于有创操作,管床的主治医的确可以在请示上级后独立操作。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只看到了医嘱,并没有提前告诉徐暮,也没想过自己会失手将锁骨下的静脉穿刺,误穿到动脉上。 徐暮到的时候,主治医正在用力压迫出血点。因为动脉血压高,血管刺破的瞬间发生喷溅,主治医脸上还挂着几滴殷红的鲜血。 徐暮快速扫眼床旁的心电监护,问现在什么情况。 “差不多止住血了。”主治医没敢动,回话的嗓音也有些抖,“抱歉主任,我以为——” 徐暮抬手打断,径直绕过床尾,掀开床单查看患者上肢。 触手温度冰凉,徐暮瞬间皱起眉。这是动脉穿刺损伤引发急性血栓,并堵塞了远端供血血管导致,若是不能及时取出,患者即将面临缺血坏死的风险,严重的话很可能还得截肢。 徐暮转头吩咐于小迪:“马上联系血管外科的齐主任会诊!” 于小迪应声跑了出去,主治医脸色当即变得惨白,“主任,对不起——,我真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徐暮没有看他,也没时间听他解释,快速戴上听诊器查体,沉声道,“马上送影像科拍片,提前通知介入手术室做好准备。” 穿刺是心外科最基础的操作。 将静脉误穿成动脉,这样的失误在任何一家医院的心外科都不应该发生。但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患者的肢体缺血多耽误一秒,坏死的风险就多一分。 徐暮很少上介入手术,也不是血管外科的。和齐主任沟通好手术方案后,他等在介入手术室外的控制间,隔着铅玻璃看对方在影像引导下小心翼翼地进行取栓操作。 好在结果还算顺利,齐主任摘掉口罩对他说:“已经取出来了,血供也恢复正常。” “谢谢,辛苦了。”徐暮点头,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人是心外的,术后自然还是推回到心外icu继续监护。 徐暮暂时走不了。患者还在麻醉中没有清醒过来,肢体远端的血运也需要持续观察,以防有血栓遗漏,他这一晚上都得在监护室盯着。 偏偏不顺的事,一桩接一桩。 凌晨时分,急诊连续送来两个情况紧急的病人,一个动脉导管未闭,一个主动脉瘤破裂。徐暮离开监护室,连口润嗓的茶都还没喝下去,就又被电话叫过去会诊。 直到天亮时才跟心内那边交接完患者。 他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周冀趴在桌上没睡太熟,被脚步声吵醒,迷蒙中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泛起了微亮的晨光。 “一晚上没睡啊?”他揉着眼皮问。 “嗯。”徐暮坐到椅子上,拿起手边的茶杯想喝一口,发现里面的茶汤暗沉,茶叶早已没了味道,于是起身倒掉又重新冲了杯速溶咖啡。 “晚上喝茶,早上喝咖啡,不要命了你?”周冀将杯子夺走,扫眼墙上的钟表说,“去去去,别喝了,趁还有点时间去值班室睡会儿,我先帮你盯着。” “没事,我去也睡不着。”徐暮拿回杯子又在椅子上坐下。 瞌睡跑没影了,周冀抬起条腿径直坐到他的办公桌上,“怎么,有心事啊?” 徐暮撇开视线说没有。 “啧,骗我就不厚道了,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周冀指指他下巴上冒出的清茬,“要不是有心事,你能就这么一头扎在医院不要命似的干?” 徐暮没有出声,搅弄着杯匙,发出细微的陶瓷碰撞声。 “不想说也不逼你。”周冀见他沉默,叹口气,起身时再次将他手里的杯子夺走,“不过咖啡就别喝了,我去食堂给你带点早餐。” 脚步声渐行渐远,徐暮抬起头。 转入十月,南城近两天开始降温,清晨时外面下起了雨,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他将手背搭着额头靠在椅子上,盯着被风吹动的百叶帘,半晌也没收回眼。 * 北城也下雨。 国庆长假是每年的旅游黄金期,林彦朝的航班排得密不透风,除去飞北美的大半个月,中间连卡四十八休息都是在外地,基本没怎么回过家。 下午落地长兴机场时,签派临时通知机场有军事活动,原定返程的航班延误到六点以后,谢邱宇打着哈欠说:“时间还早,我得先上去睡会儿。” 机组车刚停到酒店门口,林彦朝不准备上去,将自己的飞行箱推给他,谢邱宇脖子扭到一半问:“干嘛,有事啊?” “嗯,约了人。”林彦朝说。 外面雨有些大,林彦朝去酒店前台借伞。谢邱宇也没再多问,拿上房卡和箱子走了。 林彦朝去的咖啡厅就在酒店附近,离机场也不远,落地窗前还能看见停机坪上灰蒙蒙的天和在雨中起降滑行的飞机。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蔺阳。 大概是等得有些久,蔺阳身前的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正随手翻着一本杂志。林彦朝将伞存放在门口,坐到他对面,“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蔺阳合上杂志,对他的邀约毫不意外,“我知道林队早晚会找我一次。” 服务员走过来,林彦朝点了一杯美式,等人离开后,他视线落在蔺阳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问道:“习然还好吗?” 蔺阳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反问:“林队问的是哪种好?” “习然是生病了,对么?” 这句话从林彦朝嘴里问出来有点讽刺。作为相处十多年的枕边人,若不是生日那晚习然在所有人面前情绪失控,最后出现无法抑制的躯体化颤抖,他甚至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 “很抱歉,”蔺阳放下手里的白瓷杯,“这个问题请恕我无法回答。” 林彦朝懂他的意思。 十三年不是十三个月,也不是十三天,林彦朝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即便他工作再忙也不至于对此毫无所觉,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习然刻意隐瞒,并不希望他知道。 而蔺阳的回避也恰好说明了这一点。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玻璃上蜿蜒处道道清晰的水痕,林彦朝沉吟:“他可以告诉我的。” “林队,你不能要求一个溺水的人向大海求救,这不现实。”蔺阳叹声,用明显带有深意的目光看着他,“何况对习然来说,林队才是病因,而不是解药。” 林彦朝眉心微拧,疑惑地抬起眼。 “林队似乎并不习惯回头看,”蔺阳轻笑一声,不急不缓地又问,“其实我也很好奇,林队后悔过吗?如果回到当年,林队还会选择救人吗?” 第38章 “我从不做假设。”林彦朝沉着眉,回得很直接。 “并不意外,”蔺阳话锋一转,“不知道林队还记不记得,习然在大学的时候经常梦魇失眠,林队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林彦朝眸光微敛,回答说:“是,他怕我出事。” 习然一直不喜欢他的职业。 从林彦朝十五岁被特招入伍那天起,习然就表达过他的不喜欢。他恐惧意外,恐惧所有未知的事,因为幼年时父母在演出途中车祸双亡,加上后来亲眼见证过林健章执行任务出事。 所以其实比起宋临慧,习然更不希望他再继续重走父亲的老路。 空军飞行员已经是很危险的职业,后来林彦朝又被选上鹰系战机试飞员。 林彦朝还记得,就因为这件事,他们爆发过一次严重的争吵,甚至在那之后的半年,习然都不愿意理他,连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接。 “撇开过去的那些年,林队,习然是为舞台而生。当初他为你放弃的是什么我想不用我多说,你心里很清楚。我敬佩你心怀家国大义,这一点无可指摘。可同样——” 蔺阳看着他,顿了顿“林队的大义,也是需要有人来牺牲和成全的。” 这句话被蔺阳偷换了概念,但林彦朝无法辩驳。 无论他的理由多么正当,都无法抵消习然在那些年里承受的恐惧和不安。 有件事习然说的是对的。 至少在十三年前,林彦朝的第一选择的确不是习然。和习然热爱跳舞一样,他也有自己对职业的追求和信仰,无法割舍,也无法妥协。 妥协的一直是习然。 哪怕他后来转入民航,曾经让习然恐惧的原因不复存在,可习然为此失去的舞台和事业,林彦朝也无法弥补,也无法挽回。 他无法让时间后退。 咖啡的热汽一点点散去,林彦朝沉默片刻问:“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蔺阳很轻地笑笑,“这句话,林队应该问习然,而不是问我。” 可习然什么都不要,过去他不要,林彦朝给的补偿他也不要。 所以林彦朝什么也做不了。 聊天的最后,蔺阳拎上搭在沙发上外套说,“今天我来也是告诉林队一声,习然暂时不适合再回南城,也不适合再跟你见面,林队不必担心,他以后在我身边会很好,很安全。” 对此林彦朝并不怀疑。 生日那天晚上,习然情绪崩溃,最后却能在蔺阳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林彦朝能看到习然对他的信任,也能看到蔺阳对习然的爱护。 林彦朝对蔺阳也不是毫无所知。 他知道蔺阳久居国外,年初才回来。还知道他名下有几家新成立的文化传媒公司,主投舞剧和话剧演出。 即便分手了,习然对宋临慧而言也是亲人。 何况林彦朝既然知道他生病,就无法做到对一个病人漠不关心,因而来之前多少对蔺阳有过了解。 林彦朝其实很少这样回顾过去。 尤其是那场意外更早以前的事,但今天蔺阳把他一步步往回拉,林彦朝才惊觉,原来他和习然早就已经被时间分隔在了两端。 他往前走了很远,而习然依旧停留在十三年前。 这些年,林彦朝一直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习然,看不懂他的尖锐,也看不懂为什么习然在他身边会那么痛苦,痛苦到一心只想逃离。 直到在蔺阳三言两语的点拨和叙述中,林彦朝好像忽然懂了为什么习然会说自己在他身边太糟糕,糟糕透了。 也懂了为什么,习然看向他的眼里会有怨。 蔺阳说他不是习然的解药,他是病因,而去除病因最好的方式就是把病根彻底根除。 只是林彦朝没想到的是,这个答案居然是由蔺阳来给他。 林彦朝是感受过爱的。 曾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他太清楚,人不是活一辈子,也不是活几年几个月几天,而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迄今为止,林彦朝所珍藏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瞬间里,就包括习然得知他性命垂危,不惜放弃梦想在机场路上执意调头。 无论习然后来是否后悔,那个瞬间对林彦朝而言,始终弥足珍贵。 因为那是真实存在过的,习然给他的全部真心。 所以无论这些年习然对他如何冷漠,也无论习然如何一遍遍地刺伤他,说自己后悔了…… 林彦朝也从没怀疑过那个瞬间习然给他的爱。 可直到此时。 直到此时林彦朝才明白,习然是真的恨他的。 他恨林彦朝因为职业一直忽略他的恐惧,也恨林彦朝为了救人把他的恐惧变成现实,他同时也恨自己,恨在机场调头的那一刻,他放弃事业选择了林彦朝。 原来,习然的死心和真心是同时发生的。 在一无所知的当年,林彦朝早就被习然判了死刑,而后来林彦朝眼里所谓的相守,不过只是一个被习然困在身边缓期执行的囚徒而已。 原来从始至终,他手里都是空的。 而林彦朝自以为珍藏的瞬间,早就在十三年前被习然抽走了。 蔺阳离开前,林彦朝依旧坐在椅子上,开口问了一句:“蔺总既然那么了解他,应该也早就知道,其实我和习然的结局不在今天,是在十三年前,对吗?” 他垂着眸,看不清眼底情绪。 但蔺阳视线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有明显的震惊。震惊于林彦朝嗓音里的落寞。 也震惊于他身上清晰可见的破碎。 问出问题的人早已有了答案,所以蔺阳翕张着唇,哑然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是咖啡厅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剩下林彦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很久,很久。 第29章 在医院熬了大半个月,徐暮最后是被吴钦荣给撵回家去的。 老教授早上查房时看他一脸憔悴,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几乎挂不住,转头就让住院总把他的门诊取消,临时调了两天假。 赶上医务处最近组织季度审核,科里正是事多人少的时候,徐暮本想说不用,老教授板着脸瞪他一眼:“当我法西斯呢,医院不是奴隶营,再忙也用不着你做苦工。” 徐暮这才交班回了麓山别苑。 忙起来全凭一口气吊着,回家落下这口气,疲惫就从筋骨缝隙间漫上来,徐暮连饭都没吃,洗完澡几乎是沾枕就睡。 外面下雨,徐暮这一觉睡得就并不怎么沉,耳边总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萦绕不尽。直到楼下穿出一阵叮铃哐啷的锐响,徐暮沉着眼皮,终于睁开眼。 他翻身坐起来,掐着眉心听见徐云朵在喊,“完了,我工作证怎么找不到了!” 雨停了,深秋时节的南城不太热。 徐暮换好衣服下楼,见兰姨和徐云朵满屋翻找,于是停在楼梯口问:“什么不见了?” “就是我的工作证啊,过安检要用的。”说话间,徐云朵把手提包一股脑全倒桌上,里面口红粉饼、钥匙纸巾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堆。“我今天备份,公司调度刚通知我一小时后赶到机场,可现在证找不到了!” “会不会是落公司了?”兰姨停在沙发边接话。 “不可能,我记得昨晚明明还在包里的!”徐云朵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每个夹层都掏了一遍,又把沙发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检查,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徐暮看她俩没头苍蝇似地乱找,想了想问:“你包昨晚挂哪儿了?” “就门口,”徐云朵急得不行,真要弄丢了,这么点时间都来不及补,“我包挂在那儿没动过!” 兰姨闻言绕到玄关,依次把鞋柜和抽屉全部翻了一遍,最后连垃圾桶都看了,还是没有。徐暮皱着眉,目光扫过客厅问:“佟叔呢?” “在外面,”兰姨说,“今天天气好,佟老师想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就没叫他。” 三人对视一眼,往院子里走。 雨后的小院落满三角梅,佟文聿眯着眼睛靠在藤椅上吹风,胸口正挂着一个蓝色的卡套。徐云朵无奈道,“佟叔,你怎么能随便动我东西呢,这可是我的工作证!” 她伸手去拿,佟文聿睁眼醒过来,抓住挂绳不愿意给她,“饭卡,我的饭卡。” “佟叔,这不是你的饭卡!你先给我,我急着出门呢!”徐云朵哭笑不得,佟文聿仍旧摇头,还把卡套捂得更紧,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护在胸口:“这是觐山给我办的饭卡,不给。” 老爷子轴劲儿上来,说不给就是不给,徐云朵毫无办法,只能把眼神抛给他哥。 徐暮于是习以为常地上前半哄半骗道:“佟叔,您先把卡给云朵,回头我给您办个新的好不好?” “不要新的,就要这个。”佟文聿固执地不肯松手。 “这样行不行,”徐暮半蹲着身,“如果您把卡还给云朵,晚上我让兰姨给您做糯米鸡怎么样?” 第39章 佟文聿眼睛瞬间一亮,“糯米鸡?” “嗯,糯米鸡。”徐暮点头,“您还卡,晚上就吃糯米鸡。” 老人上了年纪大多肠胃不好,因此徐暮平常都不让佟文聿吃太多不易消化的食物,老爷子一听有些犹豫,低头看眼脖子上的卡套,又抬头望向厨房,最后终于慢慢把卡套取下来。 “那说好了,吃糯米鸡。” 徐暮接过卡,递给徐云朵。 “就知道还是哥有办法!”徐云朵长出一口气,赶紧回屋收拾行李。 因为上一个组执勤超时,徐云朵今天是被临时通知要补飞两段,从麓山去机场本就有些赶,还在家硬生生耽误了半天,徐云朵快速换好制服下楼,徐暮拿起车钥匙,“走吧,我送你过去。” “谢谢哥。”徐云朵扎着头发,顺势把行李箱也推了过去。 幸好高速并不堵车,徐云朵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哥,你今天不对劲啊。平时不都让我自己打车吗?” “刚好有空。”徐暮发动车子,语气平淡。 “少来,你最近成天泡在医院都不怎么回家,别以为我不知道。” 徐云朵也不傻,能听出他嗓子都是哑的,眉眼间也全是浓重的疲惫,于是故意侧身盯着他细数,“我上次见你这样还是二叔走的时候,上上次见你这样,还是那个谁——” “在我这儿翻黄历呢,”徐暮轻笑着打断,“放心,我没事。” “行吧,勉强信你一回。”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徐云朵也没想过能问出什么来,她今天被佟文聿折腾得心里发慌,靠回椅背又道,“不过我总觉得今天出师不利,右眼皮也老跳。” 徐暮握着方向盘,瞥她一眼,“别瞎想。” * 徐云朵今天飞的这趟返程是从北城三河机场回禄安,搭班的机组正好是林彦朝和谢邱宇。 因为航空管制,机场实行人工放行,导致延误的航班有些多。好不容易熬到客舱上客阶段,林彦朝开始逐项核对飞行计划,“航路h24确认,巡航高度层10100米,广林机场备降。” “收到。”谢邱宇执行复核,“油量加注完成,剩余油量26.2吨,符合航程要求。” “故障清单?” “apu有间歇性故障记录,但已放行,”谢邱宇翻看记录说,“可以在翼监控。” 林彦朝点头,“记一下,起飞后关注参数。” 等待阶段,驾驶舱内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谢邱宇做完项目测试,扭头扫眼林彦朝,“黑眼圈那么重,最近没睡好啊?” 林彦朝垂眼核对着航路计划,低声说:“还行。” 谢邱宇瞥他一眼。 有时候谢邱宇是真心怀疑林彦朝是不是天生就没长痛觉神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到现在,他是真没见林彦朝有什么大起大落的反应。 当年渝川地震后,他身受重伤没反应,后来习然动不动那么刺他,也没反应。 甚至谢邱宇有时都会疑惑,到底是习然更狠,还是林彦朝对自己更狠。他捧着咖啡杯,将目光落在远处一架滑行起飞的空客330,幽幽问了句,“你跟徐医生还没聊过吧?” 林彦朝滑动平板的手指忽地顿了顿。 其实不用林彦朝回,谢邱宇问出去的时候也心知肚明。中秋连着国庆的那段时间,林彦朝连续飞北美,到今天才有空落地回南城。 他估摸着那天生日的意外过后,两人还没见过。 谢邱宇也窝火,想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叫什么事,于是嗤笑道:“要我说,你俩这缘分绑定得也真是够深的,救命之恩还没还完呢,现在又加个习然。” “习然的事和徐医生无关。”林彦朝在这时出了声。 谢邱宇扭头看他,“我们都知道无关,可就凭徐暮的为人,你觉得他能把自己撇出去,说这事儿跟自己无关吗。” 林彦朝沉默着没出声。 症结就在这里,归根究底这其实是林彦朝自己的感情问题,他本意并不想把徐暮牵扯进来,更不认为这件事和徐暮有任何关系。 可习然那天晚上不管不顾地将因果序幕拉开,无论林彦朝心里怎么想,事实就是,徐暮已经不可避免地承受了习然的恨和怨。 没有人会在那个时刻无动于衷,置身事外。 别说徐暮,连旁观的谢邱宇都觉得窒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解法,最终只能感叹一句,“我看你俩这账算来算去,注定是还不完了。” 林彦朝却说:“没有什么还不还的,他不欠我什么,以前不欠,现在更不欠。” “……”谢邱宇无声看着他,林彦朝低垂着眼,情绪被浓密的眼睫所覆盖并不可见,但手指悬空在平板上方,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不知道为什么,谢邱宇在这一瞬间没能说出话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林彦朝,看着好像没什么异常,但总会让人莫名心底发酸,他沉默地动了动唇,张口想再说点什么,蓦地被乘务长敲门打断。 乘务长进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上客都快一小时了,飞机还停在原地没动,后舱有几个脾气大的已经有闹事的迹象,乘务长怕压不住,得问机组要个准话。 人工放行需要排队申请,林彦朝说可以试试再次申请推出。 得到回复,乘务长重新关上门,谢邱宇卡在胸口的那股气也莫名被憋了回去,再没机会倒出来。 三河机场今天积压的航班很多,幸运的是,放飞许可给的很快,后续进程看起来也挺顺利。巡航阶段,飞机顺利接入自动驾驶,谢邱宇中途还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 然而,在按照既定计划途经dub航路点时,没有云,没有气流预警,飞机毫无预兆地被重力拖着往下拽,随后出现剧烈摇晃。 检查单乱飞,备用耳机也从挂钩上滑落。 林彦朝快速扫过仪表,接过了操纵杆:“先断开自动驾驶,我来操纵。” 是晴空颠簸,飞行中隐形且要命的特情之一。 “那我监控参数。”谢邱宇迅速反应。 与此同时,驾驶舱内话突然响起,乘务长问:“林队,客舱颠簸剧烈,需要什么指示?” 她说话气息并不稳,一句话断成几截,背景音里还能听清电话那头凌乱的呼喊声。林彦朝敛眉回道:“是晴空颠簸,正在申请脱离高度层。让所有乘务员就近坐下,暂停一切客舱服务。” “明白。” 通话断开,林彦朝沉声对谢邱宇说:“联系区调,申请脱离当前高度层。” “区调,中海5816,我们遇到严重晴空颠簸,申请改变高度。”谢邱宇当即拨通耳麦。 “中海5816,请稍等,我看看航路上下的流量。” 飞机在剧烈晃动中需要靠飞行员稳住姿态,林彦朝始终蹙着眉,手臂肌肉因为强力拉着操纵杆而绷紧,导致皮肤表面的静脉异常膨出。 谢邱宇等不急,颤着嗓音再次呼叫:“区调,中海5816,请求尽快。” 那头很快回复:“中海5816,高度9800有冲突,只能下高度8900。” 下高度油耗会增加,林彦朝迅速心算,数字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说:“可以接受。” 谢邱宇立刻接话:“收到,申请下高度8900。” 区调:“中海5816,可以下高度8900。” “下高度8900,中海5816。”谢邱宇复诵,林彦朝推杆,飞机随即开始下降。 随着高度变化,颠簸减弱,机身的抖动也逐渐平息下来。 几分钟后,窗外云层铺展,仪表数据恢复正常,谢邱宇刚松口气,乘务长再次拨通内话,“林队,客舱已经平稳。但有乘客反应自己在颠簸时被餐车撞到了头,现在情绪很激动。” 林彦朝按下通话询问,“伤情如何?” “目前看没有出血,不过他坚持说自己头疼头晕,闹着要公司赔偿。” “让安全员先去稳住局面,安抚乘客,告诉他落地后我们会立即安排去医院检查,所有费用由公司承担。不要和他争执,避免事态扩大。”林彦朝冷静指挥,之后又问,“发餐的乘务员是谁?” 乘务长沉默一秒:“是徐云朵。” 林彦朝微顿,“让她也冷静,别怕。落地后我会处理。” “好的。” 乘务长应声挂断,谢邱宇紧跟着同情地叹口气,“看来云朵今天运气不太好。” “继续监控,先落地再说。”林彦朝重新调整自动驾驶。 两个小时后,飞机稳稳滑入停机位。 闹事乘客第一时间被安全员带下飞机,“就是那个女乘务员,是她用餐车撞我!我要验伤!我要投诉!你们航空公司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地勤经理被迫挡在中间,极力安抚,“先生,我们已经安排好车辆送您去医院检查,请放心,无论检查结果如何,所有费用都由我们公司一力承担。” “这还差不多,”乘客冷哼一声,整了整衣领,依旧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但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是好糊弄的,要是检查出什么问题,你们等着瞧!” 第40章 闹事乘客被先一步送去了医院,林彦朝提前叮嘱没让徐云朵跟着,直到关车后从驾驶舱出来才叫上徐云朵,“别怕,按程序走。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虽说飞机上难免遇到乘客胡搅蛮缠,可徐云朵难免还是会委屈,眼睛都是红的,“谢谢林队。” “颠簸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两人没上机组车,直接打车去的人民医院,路上林彦朝问,“你哥那边知道了吗?” 徐云朵在后排摇头,“还没,我怕他担心。” “瞒着他才会担心,”林彦朝低声,拿出手机,“知道了万一有什么事,他也好有个照应。” * 徐暮得到消息时正好在医院。 科里有个病人临时出了点状况,他傍晚被于小迪叫回来,刚把患者情况稳住,人还没回办公室就收到了林彦朝的消息,立刻就往急诊赶。 急诊人多,他到的时候,徐云朵低头坐在候诊区,身上还穿着执勤的航空制服。徐暮压着火大步上前,仔细检查她有无大碍,问:“怎么样,伤着哪里没?” “我没事哥,”徐云朵鼻尖发酸,“是那个人说头疼,还在检查。” “放心,有哥在,”徐暮俯身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接诊的医生怎么说?” “刚做了ct,结果还没出来。”徐云朵带着鼻音小声道。 徐暮于是转头走向办公室。 急诊值班的神外医生是一位年轻的主治医,正坐在电脑前看片子,徐暮敲门后礼貌询问:“您好,我是心外科的徐暮,请问之前那位航班乘客的ct结果出来了吗?” “哦,徐主任啊,”值班医生转过头,“刚出来,您看。” 片子插到观片灯上,颅骨的影像清晰地显示出来。值班医生指着其中一处说:“外部瞧着是没什么,顶多有点头皮红肿,不过从片子上看,他这颅骨确实应该是做过开颅手术。” 徐暮盯着片子,眉头瞬间皱起来,“做过开颅手术?他自己说的?” 值班医生滑动鼠标,点开主诉一栏:“嗯,他说自己两个月前才做的手术,我怕真有什么问题就给他安排了ct和造影,单从检查结果来看是好的,不过也不排除存在脑震荡或者其他影响。” “他之前手术是在哪儿做的,”徐暮凑近去瞧,“有说吗?” “没有,他不肯说,”值班医生在另张片子上点了点,“不过从手术入路和缝合方式看,倒挺有八院周远清教授的风格,你也知道,他是国内最权威的神外专家,手上弟子又多。” “明白了,多谢。”徐暮迈出办公室,转头拨了通电话,甚至没等对方应声,直接在接通的瞬间就开了口:“师弟,劳烦你帮我查个事儿。” 第30章 “怎么了?你说。”俞锐听出徐暮语气里的严肃,说话的同时,他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妹妹今天在航班上出了点意外,有乘客说被她推的餐车撞到头,现在人到我们医院做检查,ct发现他做过开颅手术,术式像是你们八院神外的风格。” 徐暮快速说完,俞锐那头已经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问:“有名字吗?” “有。”徐暮念出名字,俞锐敲着键盘说:“暮哥,你等我会儿。我现在帮你查。” 电话挂断。徐暮压着眉心,等在走廊的窗户洞前。 前后不到两分钟,手机开始震动。俞锐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一张截图,是患者的病历资料,无论是姓名、还是年龄,都能和今天这位乘客的个人信息对上。 徐暮扫眼页尾的诊断结论,是良性脑膜瘤切除,手术时间在两个月前,主刀医生正是俞锐。 电话很快又打了回来:“暮哥,这人的手术是我做的。” “具体什么情况?”徐暮背靠走廊,单手撑着窗框。 “两个月前他到八院就诊,检查结果怀疑是i级脑膜瘤,之后就在我那儿做了排期手术,术后恢复得不错,出院时各项指标也都正常。我记得他说自己是外地来北城打工,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当时还帮他申请了部分医疗救助。” 俞锐将大致情况讲完,徐暮沉声道:“他现在说被餐车撞到了头。” “按理说不会,”俞锐滑动鼠标,将前后两份ct对比,“你发的ct和造影显示并没有出血,也没有新的损伤出现,骨瓣位置固定,即便是和出院ct对比骨窗也能基本融合,如果真的遭受过外部撞击,以他目前的恢复程度,最起码也应该有气体移位或皮下水肿,不至于什么表现都没有。” 影像检查无法造假,也说不了谎,加上俞锐前后分析得很全面,徐暮听到一半就猜出对方应该是抓准自己才刚做过手术不久的时间点,想借此敲诈航空公司一笔。 “多谢。”他低声松口气。 “没事儿暮哥,”俞锐在那头说,“不过毕竟我不在现场,具体情况也不是完全了解,病历资料我这边就先发给你,你让你们那边的接诊医生再仔细看看。” 这样自然更好。 但在制度和流程上,擅自调取病历发给外院是违规的,徐暮有些犹豫,“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不行的话,我明天找医务处发一份会诊申请?” “没关系,会诊申请回头补就行,反正我最多也就吃张投诉单。”俞锐笑道,“你知道的,我那儿的投诉单比雪花片还多,不差这一个。” “行,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徐暮最后说,“等回头去北城,我再请你和翌安吃饭。” 医者仁心,徐暮不是不同情这个人。 对一个外务工人员来说,住院开颅的确需要一大笔钱,可俞锐已经出于善意帮他申请了医疗救助,他却不仅不知感恩,反而意图再次利用自己的弱势讹诈别人。 甚至讹诈的还是他妹妹。 在这点上,徐暮做不到愚善,也没有丝毫的同理心。 他收起手机,准备再回一趟办公室。 深夜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洁净荒白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空旷。他刚从走廊拐过弯,迎面就见一个人长腿阔步地走来,是林彦朝。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彦朝脚步微顿,出声询问:“云朵呢?” “在里面,”徐暮伸手往观察室的方向一指,而后道,“你怎么也来了?” “飞机上出的意外,我作为责任机长自然得来看看。”林彦朝是和徐云朵一起来的,中途有事出去接了通电话,现在才回来。 他的机长制服也没来得及换,因为不在执勤期,金色肩章被特意取了下来,外套松散地拎在手里,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长袖衬衫。 徐暮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观察室走。 自从得知对方做过开颅手术,陪同而来的地勤经理和安全员都不太敢出声,闹事乘客便自以为胜券在握地嚷嚷:“我跟你们说,我的头可开过颅,要是今天被撞出个好歹,你们打算怎么赔?” 地勤经理耐心解释:“先生,我们已经带您做了全面检查,ct结果显示没有新的损伤——” “ct没损伤就代表没事了?!”对方闻言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嗓音瞬间拔高好几度,声音大到外间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头晕恶心,感觉就是不对,你们别想拿张破纸糊弄我!” 徐云朵也在外面,低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空姐制服是长袖,她之前也没注意,后来觉得疼才撩起袖子发现胳膊有淤青,大片的皮下出血变成青紫色,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小臂外弯。 林彦朝和徐暮先后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也齐齐转过去,徐云朵抬起头,眼眶红得比之前还要明显。林彦朝注意到她花掉的眼妆和手臂上的伤,掏出纸巾递过去问,“胳膊怎么了?” “没事,”徐云朵接过擦了擦眼尾说,“可能是颠簸的时候撞到了。” 徐暮低眼看向那片淤青,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他推开门,将ct报告往桌上一拍,盯着那人:“据我所知,你两个月前做的是脑膜瘤切除,术后正常出院。按目前的恢复时间算,你连固定的骨瓣都还没长好,真要撞了头,别说骨瓣移位,连水肿出血都是轻的,你以为就头疼头晕那么简单?” “你们怎么知道我切的是脑膜瘤?”闹事乘客当即警觉起来,“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既往病史是问诊的前提,不是你想隐瞒就能隐瞒,”徐暮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脸,“如果你坚持要做检查,走鉴定也可以,我相信让律师申请调一份你的外院病例不会是什么难事。” “那又怎么样?”对方打定主意胡搅蛮缠,屁股往床上一坐,“你们医生什么都能查吗?我现在哪儿都不舒服,没出血也不代表没有脑震荡,反正我头是在飞机上撞的,你们休想赖账。” 跟铁了心要耍无赖的人毫无道理可讲。 哪怕医学分析多么完整,影像报告多么清晰,只要对方不松口,耗也能在医院耗几天。 徐暮缓了两秒也没压住火,正要移步上前,手腕却被林彦朝握住。 第41章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彦朝在他胳膊上很轻地拍了拍,随后将徐暮拉到身后,面向那位乘客说:“先生,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关于您的情况,我想跟您确认几件事。” 或许是来人的气场带着无形压迫感,乘客打量他一眼,“机长怎么了?机长也得讲理!我是被你们的餐车撞的,现在就是头晕恶心,你们必须负责!” 林彦朝没带情绪,又问,“您确认是被餐车撞到的吗?” 对方立马坐直,指着门外长椅上的徐云朵说,“对,就是餐车,是她推的餐车撞到我了。” “确认是碰到了头,是吗?”林彦朝重复着又问了一遍。 对方耐心告罄,一挥手道:“废话,不碰到怎么可能撞上。” “很好,”林彦朝于是掏出手机,点开屏幕,“您说被餐车撞到了头,是这样吗?” 举到半空的手机里出现一段视频,是机上飞友拍的vlog。 因为遭遇颠簸,镜头画面最初有些晃动,紧接着,客舱开始剧烈摇晃,过道上的餐车受重力下滑,徐云朵为了稳住它,身体被甩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松手。 直至中途颠簸加剧,餐车撞到过道对面的座椅扶手再狠狠往回弹,也和这位乘客保持着肉眼可见的缝隙距离,何况期间他双手抱头,最多也不过是被突然滑过的餐车吓了一跳。 视频播完,乘客瞪大眼睛,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相信您看得也很清楚,”林彦朝的语气依旧平静,“视频里餐车并没有碰到您,倒是我们的乘务员为了保护其他乘客不受伤害,胳膊被弹回的餐车撞伤。” “……我……我就是……” 乘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努力想找补什么,却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词。 “先生,我们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难处,可利用意外事故敲诈勒索是违法的。”地勤经理顺势接话,依旧笑着脸,但语气已经不再像之前委婉,“您看,还检查吗?” 乘客抬起头,目光在林彦朝和徐暮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最终讪讪起身,“不用再查了,我现在不想查了。” 闹事不成,现在又执意要走,地勤经理转头跟林彦朝说:“林队,剩下的我们来处理就行。” 林彦朝点头:“辛苦了。” 走廊里,徐云朵坐在长椅上,护士正在给她处理胳膊上的淤青。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人却彻底放松下来,对林彦朝说:“林队,谢谢你。” “不用谢。”林彦朝语气温和。 徐暮不免意外,“那份视频哪来的?” “飞机上有一位老飞友,他刚好有个习惯,每次坐飞机都会拍点素材留作记录,落地后我联系他回放了视频,”林彦朝解释说,“也是云朵运气好,老先生拍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全貌。” 没有运气好不好的说法。 北城往返南城的航班一趟就有几百人,如果不是林彦朝足够细心,记得自己填过飞行日志,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去联系那位飞友要视频。 对此,徐暮心知肚明,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算起来,这还是生日宴过后两人第一次再见,林彦朝转头看他,目光里有浅浅的波动一闪而过,最后应了声,“不谢。” 徐云朵瞧出氛围不对,伤口完处理后主动说:“哥,我先回去休息,你送一下林队吧。” “嗯,出去打个车,到家了记得发消息。”徐暮嘱咐了一句。 徐云朵点头应下,起身离开,护士端着托盘紧随其后,很快走廊短暂地空了下来,徐暮转身望向林彦朝:“要出去走走吗?” 林彦朝轻点下颔,说:“好。” * 中心公园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就在医院后门对面。 十月底,南城渐渐走入深秋。 傍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于是长长的林荫道上,路灯和月光如薄纱般散落下来,在被风吹开的水面铺开一片碎光。 这个点已近凌晨,街上没什么人,徐暮换回便装,和林彦朝慢慢往前走。 “瘦了。”林彦朝在身侧莫名说了句,声音很低。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直至延伸至道路尽头,徐暮看着前方差点没注意,反应过来后脚步微顿,“还行,医院这阵子比较忙。” “嗯,”林彦朝也望着远处,手上仍旧拎着制服外套,“徐医生最近抽烟还多吗?” 徐暮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说:“不多。” “以后可以少抽点,对身体不太好。” 像随口一提的建议,徐暮沉默着,轻应了声:“好。” 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彦朝迈步走着,又道:“那天晚上的生日蛋糕……可惜了,好像还没许愿。” 徐暮依旧顿了顿。 今晚林彦朝所说的每句话都带着转折,叫人毫无防备,也听不出情绪。 只在语调里含着些许沉吟,或是低低的轻叹。 “不可惜,愿望我替你许过了。”徐暮侧过脸,“蜡烛现在就能补上。”说着他抬手,往空无一物的掌心轻吹口气。 林彦朝怔了怔,眼尾很快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既然如此,那我很好奇徐医生到底替我许了什么愿?” 徐暮倒着走,勾动嘴角:“林队,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林彦朝点头,没再追问。 之后又往前走了一段,风吹着树梢的叶片簌簌摇动,林彦朝继续道,“那天晚上的事……很抱歉,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徐暮已经转回身,摇了摇头,“该说抱歉的是我。”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接着他问。 林彦朝说:“不用,徐医生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我还是让你为难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暮蓦地喉头发酸,压着下巴。夜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深吸一口气,鼓动着胸腔重复又肯定地说了句,“我还是让你为难了,林队。” 林彦朝默然一瞬,“不是为难。” 不是为难。 是不舍。 分手以后的好几次习然往林彦朝心口上扎刀,都是徐暮偶然出现将他碎掉的那块稳稳拖着,再补回去,可这次不一样了,习然那天抽走的不再是刀,而是林彦朝过往的十三年。 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十三年。无论结局如何,无论这十三年里愧疚多少,爱又是多少,林彦朝都付出了真心,给了习然他力所能及的全部。 然而,时至今日林彦朝才发现,自己用心浇灌的十三年不过是一片干涸的荒原。而在这片坍塌的废墟上,如今唯一剩下的,大概仅有林彦朝从未期盼过的,来自徐暮的惦念。 习然给的瞬间很珍贵,徐暮给的惦念也很珍贵。林彦朝现在的那块缺口太大,也太空了,他做不到用徐暮去补,也不舍得再由徐暮去补。 所以林彦朝停在了原地,也停在了徐暮身后。 谁都没再说话,幽深的林荫道下,有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停在徐暮肩上。他还没察觉,林彦朝已经探出指尖,想捏住叶茎取下来。 可不及触碰,一阵风翩然吹过,将那片叶卷向了夜色深处。 于是林彦朝的手落了空。 他侧过眸,低下了眼,“徐暮……” 第一次,他没有叫徐医生,而是叫的名字。 徐暮陡然刹住脚。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徐暮面前是小片洼地,路灯落在积水上倒映出一面破碎的镜子。他看着那面镜子,用目光描摹着林彦朝的身影,看他的制服衬衫被夜风吹得贴紧双肩和腰线,勾勒出俊朗挺拔的轮廓。 也看他抿起的唇角,和下颔。 一切都被倒映在那汪浅浅的水光里。 所以徐暮也看见了那片叶,看见林彦朝悬空的手,和他蜷缩的长指落回身侧,耳边随后是林彦朝几不可闻地轻叹,“我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那一刻,徐暮眼眶没来由地发烫,像被雾气模糊了视线。 “我的错……”他用力闭上眼,依旧笑着道,“是我过界了。” 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答案,而后指腹快速蹭过眼尾,徐暮终于转过身。 四目相对间,他将手伸进西裤口袋,摊开时,当初那枚航空硬币安静地躺在掌心。 林彦朝没说话。 成年人很多话不必说,心照不宣即可。 但徐暮往那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里扔回的坦诚毫无预兆,太重也太滚烫了,瞬间烧得人心都发颤。 林彦朝没接住,也接不住,沉默了很久。 “林彦朝。”徐暮也叫了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他低垂着眼,用指腹摩挲着那枚硬币,以及正面尾翼上的9527,脑海里忽然想起半年多以前老罗把这枚硬币交给他时,随口叫他留着,还说保不齐你们以后还能再见。 第42章 半年…… 原来不是半年,而是半生。 “我们打个赌吧?”徐暮低头又道。 林彦朝注视他的脸:“赌什么?” “就赌今天。”一切都很平和,也很自然,好像和之前每次聊天的氛围一样轻松愉快,徐暮把硬币放上拇指,指腹抵住边缘,“如果是背面,今天之前的所有就都忘了,我们还是朋友。” “如果是正面呢?”林彦朝问。 “如果是正面,”徐暮看着他,“我们就在这里画个句号。” 林彦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被橘黄色的光笼着,看不清情绪,也看不见眼底。直到路边一辆接一辆车疾速驶过,周围再度陷入寂静,他才开口,低着嗓音应了声好。 尾音落下的瞬间,拇指轻轻一弹,硬币旋即在空中翻转,像流星从夜空划过。 一圈,两圈,最后落入徐暮掌中。 他摊开,有光透过硬币折射进眼底。 是正面。 视线扫过去,徐暮压住鼻酸,再也没能笑出来。 “十三年前,我欠你一次。”于是圆圆一片金属在两人指尖传递,带着掌心余留的温热,他将那枚硬币放到林彦朝手中,颤声道,“什么时候你想要我还了,来找我。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林彦朝挥了挥手,再没回头。 第31章 手术中心,第7手术室。 监护仪的电流声不断,三尖瓣修补完成,徐暮稍微停顿,松开持针器说:“放水。” 巡回护士闻言迅速将冷盐水注入右心。 这是徐暮今天最后一台vsd手术,术中采用的是经右心房入路,室间隔缺损的部分已经完成补片,现在需要用冷盐水测试是否存在三尖瓣返流。 患者术前已经插入tee探头,超声心动图像实时同步到屏幕,徐暮抬起头,视线越过双目手术镜望过去,确认并无异常,于是收回眼道:“准备排气,暂停左心引流。”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吸引器,徐暮接过,快速将视野区域内的残余血液抽吸干净,完成荷包线打结,彻底闭合右心切口。 “升主动脉排气,准备开放阻断钳。” 灌注师应声旋动旋钮,与此同时,徐暮开放主动脉。引流,复温,再次抽吸。对面的一助扭头看眼监护仪:“主任,窦性心律恢复。” 嗓子粗粝发干,徐暮只低嗯了声。 手术进入尾声,减流,撤体外循环,检查切口处并无渗血,房压和静脉压也逐渐趋于平稳,徐暮紧皱的眉心终于舒展,“关胸你来,皮内缝合注意对皮,有情况随时叫我。” “好的,主任。”一助应声接过吸引器,继续操作。 徐暮脱掉手套和无菌服,转身快步迈出了手术室。 半分钟后,洗手间里流水声和呕吐声几乎同时响起。徐暮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胛骨在湖蓝色洗手服下绷出清晰的轮廓。 连续三台手术,胃里早就吐空了,徐暮缓过劲后直起身,玻璃镜面映出他发白的脸,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砸到白瓷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出去时,周冀等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 徐暮吐到现在,嘴里正好发酸,仰头喝完,麻木的舌尖才品出点甜味。 顺手将纸杯丢进垃圾桶,他问:“放糖了?” “嗯,怕你撑不住,给你加了点葡萄糖。”周冀说。 徐暮对上台手术有严重的心理应激,这件事在心外并不是什么秘密。 说话间,两人来到更衣室,周冀扫眼墙上的时钟打趣,“不过看着还不错,最起码这台你已经勉强挨到了手术结束。” 徐暮打开柜子,取出毛巾擦了擦脸,没有接话。 去年底刚排手术那会儿,徐暮能做的手术很有限。他无法直视开胸后被鲜血充盈的胸腔,和胸腔里仍在跳动的心脏,所以术前的开胸插管大多都让一助操作,直到体外循环开启后,心脏在低温下停跳了,他再上台。 否则以他的情况,根本连半场手术都坚持不了。 心外的手术三五个小时是常态,急症重症来了就得上,从来没有让医生挑病人的道理,也没有哪个医生大牌到可以每次让其他主任副主任随时待命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一点徐暮心里自然明白。 因而,为了延长自己可以独立操作的手术时间,上台前的两个月,徐暮几乎每晚都在研究所解剖实验羊,不断强迫自己从开胸到悬吊心包,一步步地适应。 适应不了就吐,吐完了再继续。 直到脱敏为止。 好在半年过去,成果显著,今天这台成人室间隔缺损,徐暮从体外循环插管开始整整坚持了两个小时,确实如周冀所言,已经比以前好太多。 心外科强度大,徐暮最近手术排得满,加上每台结束都得吐上几回,导致他最近几个月瘦得很快,不仅眼窝越来越深,连颧骨下方也凹陷得厉害。 看他这样,周冀转头又给他倒了一大杯糖水进来,徐暮也没客气,接过杯子就往嘴里灌。 “话说,你干嘛突然那么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指标呢?”对徐暮重回手术台的这件事,周冀很难不奇怪。 别说手术台了,之前的三年徐暮连医院都不爱来。要不是去年人工心脏进临床,吴钦荣点名要他负责,周冀甚至都以为他会彻底离职不干。 徐暮长腿一伸坐到椅子上,拧了拧湿漉漉的毛巾说,“算是吧,多救一个就多算一份。” 更衣室连着淋浴间,里面有医生正在冲凉,徐暮说话的声音混在哗哗的水流中,周冀没太听清,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徐暮将毛巾搭到肩膀,扭头问他,“你不是调休么?” “有个患者情况不太好,提前排了手术。”周冀今天是晚班值二线,本来可以六点后再到医院,结果住院医临时打电话给他,说加1床出现急性肺栓塞,他才不得不提前过来。 到底心有不忍,周冀说完半调侃着又道:“悠着点吧,再这么熬下去,影帝颜值不保了。” “怎么,现在不够帅么?”徐暮支着长腿,挑眉看他。 “这话说得,”周冀啧一声,“谁能帅得过影帝。” 没再多聊,周冀那台结束得早,已经换好衣服打算回科里交班,徐暮还穿着洗手服,准备坐会儿再去洗澡。 可惜刚一起身,门外蓦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于小迪急匆匆赶来,对他说:“主任,院长的手术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徐暮看着他问。 “是一台二尖瓣置换,术中换瓣的时候升主动脉突然出现夹层撕裂,导致了大出血。”于小迪跑得急,胸口起伏还喘着粗气,但断断续续的语速很快。 “几号间,副刀是谁?”徐暮大步迈出更衣室。 于小迪小跑着跟上说,“3号,副刀是郭医生。” 二尖瓣置换在心外属于四级手术,郭医生是主治,尚未升副高,原本有吴钦荣的指导,他完全可以主刀换瓣。 可出现夹层就不同了,尤其还是术中,换个高年资副主任都得掂量掂量风险。 毕竟稍不注意就能引发医疗事故。 3号间在走廊尽头,徐暮步若流星,径直推开控制间大门,“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患者的二尖瓣叶和后瓣环有钙化,”值班医生从屏幕前转过头,“刚在切除钙化灶的时候,血压掉太快,吴老怀疑是升主动脉夹层撕裂,立刻进行了深低温停循环。” 手术还在进行,透过玻璃窗,徐暮扫眼里面的手术台又问:“出血点找到了吗?” “找到了。”值班医生说。 控制间显示屏可以实时同步手术画面,徐暮抬头见吴钦荣打结的手有些抖,皱眉道,“老师撑不了太久,怎么不换人上?” “换不了,”值班医生心里也着急,摇头说,“患者是右位心,就院长有经验,而且深低温卡着时间,换人上台光穿衣就得两分钟,根本来不及。” 右位心的解剖结构镜像反转,的确不是谁都能上。 不过没等他说完,徐暮已然上前一步,按下通话按钮,“老师,让我来吧。” “诶,对啊,”值班医生恍然一瞬,猛拍大腿道,“差点忘了徐主任也是左右开弓的一把好手。” 深低温停循环是a型夹层手术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停循环一旦超过20分钟,患者脑损伤的风险将会成倍上升,即使最后手术成功了,人也可能无法醒过来。 自己的徒弟,吴钦荣当然知道徐暮的水平,很快就说了声好。 徐暮也没耽搁,在他回话的同时已经大步走出去,并快速刷手返回手术间,顶替吴钦荣站上了主刀位。 主动脉撕裂的位置已经找到了,正在进行关键吻合,徐暮俯身将头灯照向术野,“深低温停了多久?” 第43章 旁边的灌注师回复:“10分15秒。” 20分钟内必须完成远端吻合和半弓置换,现在只剩不到十分钟。 实在是太赶了,台前一助二助包括麻醉和护士听完后背发凉,无人敢接话,徐暮却说:“够用,立刻进行主动脉根部置换,准备人工血管,4-0 prolene线。” 他摊手,器械护士立马递上。 尽管三台手术早已消耗了徐暮大量体力,可站上手术台的瞬间,他立刻进入状态,吻合动作精准而迅速,打结也干净利落,丝毫不见一点慌乱。 “术野不清晰,注意吸引。” “阻断钳给我。” “生理盐水冲洗。” 时间在器械的碰撞声中悄然流过,完成最后一处关键吻合,徐暮放下持针器,拿起剪刀,剪断缝线。确认没有渗出后,他问:“停循环时间?” 全场屏息,灌注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宣布道:“19分40秒,风险解除。” 台上所有人几乎没能克制地发出欢呼,连控制间的值班医生也没忍住,扭头对身旁的吴钦荣说了句:“不愧是吴老您的学生啊,徐主任这手术操作可太漂亮了。” “确实不错,手没生。”吴钦荣望着屏幕这才松开因颤抖而握紧成拳的手,放心离开。 手术并没有完成,夹层处理好后需要立即复温,徐暮换上组织镊,吩咐麻醉师调整患者体位:“继续二尖瓣置换,前后瓣叶切除。” 半个小时后,机械瓣顺利植入,郭医生站在对面小心拨动瓣叶检查,说:“机械瓣开合顺畅,活动良好。” “嗯,左心排气,准备心房切口的双层缝合。”徐暮继续操作,持刀的手依旧很稳。 然而毫无预料地,就在心脏复跳的过程中,徐暮喉间再次出现强烈的呕吐和反酸感。 为了确保手术顺利进行,他只能用力咬紧下颔,不断将这股反酸感往下压,最后生生咬出了血腥味才勉强缓过来。 钩针拉线,快速完成打结,徐暮扫眼监护仪,确认所有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跳动后,沉肩道,“准备关胸,升主动脉的吻合口麻烦再铺一层生物胶。” “徐主任放心,剩下的交给我就行。”郭医生知道他的情况,于是点头接手了后续操作。 * 五月,南城还在雨季。 再出手术中心时,日暮黄昏已过,走廊里吹着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冷风,徐暮长臂一伸套上白大褂,先去了趟心外icu查看今天手术的患者情况。 除去上午那台心脏淋巴瘤切除的患者因为肿瘤恶性且呈现多部位转移,状态比较差之外,其他几位患者的血压心率都在正常范围。 徐暮依次查床完毕,重新下了医嘱,对管床的主治医说:“有情况随时联系。” 主治医点头,徐暮于是摘掉口罩和无菌服,揉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了监护室。 他刚迈出感应门,眼前忽地闪过一道人影。 手术目镜戴久了容易视疲劳,徐暮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出现了重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于小迪。 “主任,你还好吧?” 大概担心连续主刀体力耗费大,于小迪专门在自动贩卖机上刷了一瓶功能饮料递给他,徐暮拧开瓶盖,边喝边往电梯间走,说还行。 于小迪跟在旁边提醒:“院长叫你忙完去办公室找他。” “嗯。”徐暮抬手按下电梯。 之前手术的时候,吴钦荣状态就不怎么好,就算于小迪不提,徐暮也准备过去看看。 晚上八点,住院楼的人不多,电梯直达七楼,徐暮长腿大迈穿过走廊,最终停在门口曲指轻敲了两下,里头随即回道:“进来吧。” 徐暮于是推开门。 吴钦荣换回常服衬衫坐在办公桌背后,身前摆着几只药瓶,徐暮进去的时候,老教授将一把药片倒进嘴里,捧着茶杯喝了口水。 徐暮走过去,拿起药瓶逐个看了眼。 老教授叩上茶杯,鼻子一哼嗔怪道,“怎么,又当我拿钙片糊弄你?” “我倒真希望您是为了糊弄我。”徐暮放下药瓶,笑着接话。 即便现代医学发展迅速,许多疾病依旧无法治愈,帕金森就是其中之一。去年徐暮知道的时候,吴钦荣的病症还在初期静止性震颤阶段,尚不明显,主刀手术也不成问题。 可这半年,老教授的病情进展远比预期要快,手抖的毛病已经需要定期服药才能控制。 徐暮对此心知肚明。 吃完药绕到茶几前,吴钦荣轻抬下巴示意徐暮坐下,随后打开电磁炉,取出茶饼开始泡茶。徐暮也不拘束,坐上沙发前先解了白大褂。 外科医生的工作太忙,查房手术上门诊,永远也停不下来,哪怕是在同个科室,师徒两也很难有机会坐下来喝茶聊天。 于是沸水烧开,吴钦荣将烫过的白瓷杯放到他面前,主动打开了话头:“感觉怎么样?” “还行,情况挺稳定的。” 徐暮坐姿随意,胳膊抵着膝盖,以为他问的是之前手术的患者,吴钦荣却冲着普洱,觑他一眼:“我问的是你,不是患者。” “我能有什么,”徐暮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开始跟亲老师打太极,“倒是您,以后要是有这种特殊情况的患者就别硬撑了,往我那儿扔就行。” 吴钦荣继续泡茶,晶莹剔透的茶汤倒进白瓷杯,氤氲出薄薄的雾气,他端着茶杯感慨,“老了,不中用了,连台二尖瓣置换都做不了了。” “哪能啊,这可是术中出现的主动脉夹层,要不是您及时找到出血点,我都没把握能让患者从手术台上下来。”徐暮看他泡茶的手挺稳,反而放下心来开玩笑。 “少给我戴高帽。”老教授口是心非习惯了,明明心里舒坦,偏要板着脸哼哼,哼哼完也不忘把话题重新拐回去,“听说你好几天没回家,就差睡在手术台上了?” 住院总说徐暮最近排的都是二线班,需要连续在医院值大夜,老教授看他熬得脸颊凹陷,黑眼圈始终就没下去过,怕他把自己逼得太狠,话里话外满是担忧。 徐暮喝着茶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地又给挡了回去,“您以前不就想让我回手术台吗?我回了您还不乐意。” 茶杯磕出清响,吴钦荣当即皱起眉,“我是想让你回来,可没想让你拿命去拼。” “心外不就是这样么,”徐暮笑着回他,“您这又是嫌我回来得不对了。” “我是嫌你回来得不对吗?我是嫌你——,”吴钦荣差点被他绕进去,“少给我打岔。医院不是战场,手术台也不是集中营,用不着你有今天没明天地搞那么悲壮。” “这是您说的,我可没说。”徐暮握着茶杯,依旧没接茬。 同样的话题,其实从徐暮提出接台手术起就有过好几次,可都被徐暮给绕了过去。 今天老教授也懒得再跟他绕,干脆直接开口:“说说吧,到底是怎么突然想通的?是怕我手抖拿不动刀了,还是家言那边给你压力了?” “那您可误会了,不是因为家言,也不是因为您,就是我自己想回来。” 吴钦荣沉吟一声,目光有些复杂:“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实话啊,为什么不信。”徐暮偏头冲老教授笑了笑,左右避不过,他半垂下眸,收敛笑意默然片刻又道,“您知道的老师,这事儿没人逼得了我。” “……”吴钦荣哑然半晌,深知前面的话若有假,这句也是真的。 否则当初他也不至于想尽办法要把徐暮给拉回医院。 术中主动脉夹层,不到十分钟完成远端吻合和半弓置换,且所有缝合几乎一气呵成,即便是吴钦荣在徐暮的年纪也未必有这个自信能做到,但以徐暮的天赋和韧性,他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完成得非常稳,非常漂亮。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么多学生里,老教授独独偏爱他的原因。 徐暮那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吴钦荣看着他许久,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欣慰,自豪,心疼,甚至愧疚都有,最终全部裹挟其中化成长长一声叹息。 “不说就不说了,”老教授撬不开他的嘴也不再勉强,摆手道,“赶紧收拾收拾下班,今晚就别在医院熬了。” “行,那您也早点休息。”徐暮暗自松口气,抻着胳膊赶紧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又听老教授念叨了一句,“回去记得把你的胡子刮干净,别下了手术台就没个医生样。” 徐暮头也没回,背对他比了一个ok。 第32章 离开医院后,徐暮开车去了中山街。 年初老罗在那块儿新开了一家酒吧,叫π点,位置正好卡在医院和麓山的中间。因而这半年里,徐暮已经习惯了偶尔过去发会儿呆,或者小酌一杯。 不同于平溪路的t3,市区人流量大,酒吧的氛围也更好,徐暮到的时候,驻场歌手弹唱着陈奕迅的老歌《明年今日》,晦暗不明的阴影里,男男女女借着微醺的醉意聊天谈情。 第44章 徐暮穿过大厅,坐上吧台,熟悉他的酒保很快给他调了一杯尼格罗尼。这是徐暮近来点的最多的鸡尾酒,有点烈,丝丝冰凉的苦甜味儿滑入口中,正好能唤醒他麻木的舌尖。 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孤独。 没过多久,抒情曲换成摇滚,徐暮敛着眉心,嫌周围太吵,起身去了门外。 已近立夏,南城漫长的雨季却没过去。室外飘着点小雨,朦胧的雨雾弥漫在空气中,徐暮靠墙吹着风,老罗出来抽烟,见他单手摆弄着金属打火机,主动掏出烟盒递给他。 徐暮没接,说戒了。 “戒了?”老罗还挺惊讶,不过惊讶之后又点了点头,“戒了好,本来你抽得也不多。” 徐暮的确不常抽烟。 只有四年前徐觐山走的那段时间,他才抽得狠,不过也没什么烟瘾,最多就是心情烦闷的时候来一根,现在更是连一根都不抽了,玩打火机也纯粹出于习惯。 细雨吹进房檐,老罗吐出口烟圈问:“干嘛在外面呆着?” “里面太吵了。”徐暮低声回道。 “啧,嫌吵去t3啊,那边清净。”老罗扭头看他,“怎么,怕碰到林队啊?” 指尖的金属‘吧嗒’声戛然而止。 时隔大半年,老罗冷不丁提起林彦朝,徐暮显然毫无防备,垂眸怔了片刻才收起打火机,嘴角噙着点淡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罗耸耸肩,“反正我看你俩挺怪。” 室内昏黄的灯光从颈后穿过,勾出徐暮冷硬的侧脸线条,他侧眸:“哪里怪?” “林队我就不说了,他来t3的次数不多,”老罗挥走烟雾,转而问道,“倒是你,以前明明不上手术,也不爱喝酒,现在呢?” 这话徐暮没法答。 都是三十好几的成年人,说借酒浇愁吧,太矫情,说工作压力大吧,又太心虚,徐暮压低声音,含糊道:“欠的债太多,总是要还的。” 老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过头继续抽他的烟。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徐暮直起身,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叫了代驾,老罗看眼时间也才十点多,酒吧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问他:“干嘛?佟叔找你啊?” “没有。”佟文聿最近倒不怎么闹,不过徐暮明天得出差去趟北城。 依旧是eheart3项目的事。因为一期反响不错,eheart3在年初时扩编试点,正式进入二期。除了原来的北城普华医院,北城八院也在二期的试点名单。 徐暮此次出差去的就是八院。 试验点的负责人姚主任前两天联系他,说有一位受试者在植入人工心脏后,出现不明原因的参数波动异常,徐暮于是不得不临时抽时间过来一趟。 * 同样是五月初,北城的春意却比南方少了许多。 街头光秃秃的树干才抽出零星几片嫩叶,空气里还夹杂着阴冷,薄衬衫不顶风,徐暮在酒店安置好后,拎上外套直接打车去了八院。 心外科的姚主任开会中途收到消息往回赶,正巧在电梯口碰上徐暮,立刻伸手迎上来:“徐主任,真是不好意思,还专门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徐暮礼节性地和他握了下手。 病例资料在路上徐暮就已经看过了,不过对患者现在的情况并不了解,姚主任介绍道,“患者是扩心病终末期心衰,术前ef只有18%,我们评估后认为符合人工心脏的植入指征,就给他申请了试验手术,事实上术后前两个月确实恢复得不错,ef已经升到30%左右。” 说到这,姚主任叹口气,“结果一周前,参数就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嗯,波动有什么特别的规律么?”徐暮适时问道。 沿着走廊转入病区,姚主任侧身摆出请的手势,又说:“流量和转速都有间歇性下降,每次持续几十秒到几分钟不等,超声显示左心室有塌陷迹象,心室壁有时会被抽吸到泵入口附近。” 徐暮点了点头。 两人迈进病房,病床上的患者正靠着床头喝水,精神尚可,唇部颜色微微发绀。家属见主刀医生进来随即起身:“姚主任?您怎么过来了,是我老公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这位是南城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徐主任,也是我们人工心脏项目的总负责人,”姚主任向患者家属抬了下手,示意对方坐下,“我就是带他过来看看机器的运转情况,不用紧张。” 徐暮走到监护仪前,调出参数记录。 液晶屏上的数据曲线在近期内确实有几次下探,幅度不算大,但频率在增加,徐暮视线沿着曲线移动,皱起眉。 “我们也尝试过调整转速,可调完流量反而更低了。”姚主任站在他旁边补充。 “之前的转速是多少?”徐暮问。 “六千转,流量勉强维持在3.5l/min。” “嗯,”徐暮又说,“麻烦再扫一次床旁超声,我看看。” 姚主任马上安排,住院医很快推着b超机过来。徐暮亲自检查,抹上耦合剂后将探头贴近患者左胸,屏幕上实时显示出人工心脏泵的位置和心室腔形态。 探头移到某个位置时,他停下动作,“这里的心室壁和泵入口的距离小于正常范围,不是机器的问题,应该是参数匹配不对等。” 姚主任对人工心脏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徐暮,虚心请教道:“什么意思?” “你说他是扩心病植入的人工心脏,植入后ef回到30%,说明他心功能有明显改善。”徐暮抽出纸巾递给患者,解释说,“心室变小但转速匹配的还是植入初期的状态,就会出现抽吸。” “抽吸?原来是这样,”姚主任思索片刻,“所以不是低了,是转速高了才对?” “嗯,偏高了一点。”徐暮轻点下颔,“现在的数值对普通人来说没问题,对他恢复后的心室来说稍微有些快,把转速下调到五千二左右,流量应该就能稳定了。” “五千二的话,流量能维持多少?” “按他的体重算,大概3.8到4.2之间,先调下来看看,观察24小时。如果流量稳定、超声显示心室形态恢复,那就没问题。如果还是波动,我们再排查别的原因。” 姚主任闻言指挥管床医生当即调整参数。徐暮绕到床尾取出病程单,顺道扫了一眼患者的凝血指标和抗凝用药,确认数据指标都没什么问题后才离开病房。 “那徐主任,后面这种情况还会不会反复出现?”姚主任跟在旁边又问。 “会。”徐暮边走边说,“人工心脏的恢复期,心脏自己在变,泵的参数也得跟着变。不是一次调好就永远不管了,后续得定期评估心功能和泵速流量的匹配度,回头你们把数据整理好按时发给我就行,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 “行,”姚主任连声应下,送他到电梯口,“那徐主任今晚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我们再去病房看看其他患者的情况。” “好。” 电梯降到一层,徐暮还没迈出外科大楼,肩膀就被人从前往后地扣住,耳边随后响起陈放的大嗓门,“哟,大忙人总算是现身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徐暮来之前没说,扭头看到他还挺意外。 “我们下午开着会呢,姚主任中途就跑了,说是你要来。”晚上六点,医院已经下班,陈放身上也没穿白大褂,是下班后专门堵在这里的。 “怎么着?”他故意收了点劲,“好几个月不见人,现在连来北城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了?” 这么勒着脖子说话不舒服,徐暮从他胳膊底下挣脱出来,顺便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临时出差,而且我这也还没忙完,明天还得过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你今天没事了吧?没事就跟我去杏林苑,正好翌安也在。”听着是问句,说完却不管那么多,推着徐暮就往外走。 徐暮无奈被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问:“翌安不在医院么?” “上午在,下午被叫去实验室了,我出来前给他打电话,他说晚上没事,叫我们直接过去。”陈放启动车,扭头掠他一眼问,“你黑眼圈怎么比我还重?” “昨晚没睡好。”徐暮降下车窗,淡淡道。 傍晚的风比南城要凉,吹得人头脑清醒,连舟车劳顿的疲惫都消解不少,徐暮靠着椅背,听陈放一路唠叨至杏林苑,耳根子才勉强消停下来。 杏林苑是医大以前的家属楼,也是顾翌安和俞锐的家。徐暮大学在北城呆了八年,那会儿对这片区域还很熟悉,毕业回南城以后就很少来了。 不过小区环境倒跟以前差不多,绿树成荫,除了墙面有翻新,外部几乎没怎么变。 老楼没有电梯,两人只能爬梯上楼。 顾翌安开门的时候还开着电话会,身上依旧是严谨正式的衬衫西裤,他侧身让两人进屋,翻出干净的拖鞋,举着手机示意他俩随意,之后便又转进书房忙去了。 第45章 徐暮听他讲的都是英文,问陈放:“翌安那临床试验还没完呢?” “早着呢,肿瘤疫苗至少得三五年。”陈放在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拎着顺路买的外卖拐进厨房,驾轻就熟地翻出碗碟开始摆盘。 徐暮习惯了吃现成,也不动手,屋里屋外逛一圈,看到阳台上的风雨兰顿时乐了,“我说他俩是对学校的花有什么执念吗?大学那会儿养白海棠,现在又把这花搬回来。” 白海棠是医大情人坡独有,读书的时候俞锐折了几支养在杏林苑,现在白海棠没了,花盆里齐齐整整种了好几排粉白相间的风雨兰。 依旧是医大情人坡独有。 “还说呢,”陈放瞬间开启吐槽模式,“他俩就为这事儿还进了趟保卫科,王主任前两天看到我还在抱怨,说师弟弄坏他好几块草皮,也就是老师不在,不然肯定得跟老师告状。” 话音刚落,顾翌安挂断电话出来,“在聊什么?” “聊你跟师弟半夜做贼偷学校的花,”陈放站在酒柜前瞅半天,话锋一转问,“诶我说,你这酒柜里怎么全是洋酒?就没点我们能喝的?” 顾翌安指了指厨房,“冰箱里有啤酒。” 北城今晚的夜景不错,云层稀薄,星幕低垂,露台对面正好是医大杏林路和双子塔楼。 摆盘的外卖放上小圆桌,陈放起开啤酒:“得,好不容易咱仨有机会喝喝酒,我先说啊,今晚谁都不许提工作。” 徐暮拉开椅子坐下,“不聊工作聊什么?” “聊感情,聊人生,什么不能聊,人徐大主任好不容易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我和翌安不得好好伺候着?”陈放把倒满的酒杯推过去,故意挑着尾音拿话堵他。 “别拉翌安下水,”徐暮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我看就你自己想喝。” “那怎么了,”陈放捡了几颗花生米扔嘴里,也不反驳,一副理不直气也壮地样子,“我都在医院值两个大夜了,喝两口有什么问题么?” 徐暮懒得接他话,随便他喝,转头问顾翌安:“师弟在德国感觉怎么样?” “还行,挺适应的。”顾翌安也不怎么爱喝酒,长指虚虚握着酒杯,只偶尔抿上一小口。 八院有公派进修的名额,俞锐去年底去了德国,因为不能坐飞机的关系,顾翌安陪着一路坐火车送到欧洲,直到彻底把俞锐安顿好了才又飞回来。 年前徐暮好几次麻烦俞锐帮忙,本来说好了要请吃饭,可惜还是没赶上。 顾翌安倒没怎么当回事,医生这行实在太忙,他们几个一年也不定能见上几次,倒是陈放语气发酸道:“能不适应吗?人俩一去就是半个月,还在欧洲玩了好几天。” “那你怎么不去?”徐暮笑着问。 “啧,也得我能走啊,老师不在,他俩也不在,神外那摊子事谁管?手术总不能不做吧。”提起手术,陈放蓦地想起来,“听说你上手术了?” 徐暮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跟老友聊天是件挺舒服,也挺放松的事,何况他对手术有心理应激的事,顾翌安和陈放老早就知道,徐暮也没什么好避讳,喝着啤酒嗯了声。 他答得挺干脆,倒是陈放听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最后干脆胳膊一扬,“要我说你也别干心外了,来神外多好,咱四个还能聚一起。” “那怎么着?”徐暮抬了抬眉,“我回医大再读八年?” “倒也不用,”陈放笑两声,顺杆往上爬,“你来我们科干个住院医还是够格的。” 徐暮顺手往他身上丢了一把花生壳。 话题零零散散地铺开,从顾翌安的德国之行聊到医大去年的百年校庆,和陈放年底新出生的小儿子。 酒喝一半时,陈放明显有了醉意,连说话都开始磕巴。 他去屋里吐了一趟出来,瞥见客厅满墙的合照,突然说:“咱也该拍张照,当初翌安走得急,我们连个毕业合照都没有,想想还挺不得劲。” “你当时不是被小师妹拒绝了,躲到宁安疗伤去了么?”徐暮揭他老底。 “去你的,”陈放拿起纸巾扔他,坐到椅子上又灌了口酒,“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我有儿有女有思蕊,翌安也有师弟,老徐你呢?你究竟什么打算?” 后半句陈放说得挺认真,醉酒后的眼睑也挺红。 作为年长几岁的师兄,陈放一直都是个操心的命,前几年操心俞锐和顾翌安,这两年开始盯上徐暮,担心他回不了手术台,也担心他一个人在南城没着没落。 原本轻松愉悦的氛围被冲散。空气也安静下来,顾翌安垂眼靠在阳台上静静地喝酒,徐暮转着手里的玻璃杯,像是听不懂的样子,勾着嘴角随口道:“我你还不知道,能有什么打算。” 聊什么都是幌子,来之前,徐暮就知道今天这顿饭早晚得绕他身上。 可他确实没什么想聊,无论以前还是现在,能让徐暮上心的人和事就很少,少到不受拘束,过得也挺随心。 这种随心说好听点叫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好听点就是咸鱼心态。 反正怎么样都可以。 “少给我装,”陈放嗤一声,伸手指着他俩,“我早就知道你那什么独身主义都是骗人的鬼话,你俩从大学起就合起伙来蒙我,还当我不知道呢。” 徐暮转头和顾翌安对了个眼神,两人眼里都很无辜。 “我们蒙你什么了?”徐暮挑眉问。 “不承认是吧?”陈放眯着眼,重重点头,“行,那我问你,你大学那会儿是不是偷摸跟人搞对象了?还是地下的异地恋?” 徐暮没料到会听到这个,有些意外。 “我可见着他人了啊,你别想赖。”陈放加码道。 “什么时候?”徐暮终于抬眼。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就叫不打自招,”陈放喝口酒,沉吟片刻,“就你当初在渝川调研那阵儿,他来学校找你,还在咱宿舍楼下站了好几天。” 时间太久,陈放一边比划,一边摸着脑袋想半天,“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挺斯文,是叫什么谭、什么宋是吧?你家以前的邻居,父母都是当官儿的。” “知道的还挺多。”徐暮嘴角的笑意没变,语气也挺轻巧。 “那可不,”陈放靠上椅背,“本来我是想问你来着,是翌安不让说。” 徐暮没出声。 这事儿他确实不知道,但也没再追问原因,没必要。 桌上的酒瓶陆续空了一大堆。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陈放嘴里念念叨叨,“不管是那个什么宋还是林机长,其实都挺不错的,有对象也没关系,咱凭本事抢嘛,谁抢到是谁的。” 话题转得太快,徐暮喝着酒被呛了一下,有些无语,“你还真是喝多了,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谁说我喝多了,我可没喝多,清醒着呢……” “你留人照片,还问师弟求药贴,啧,别以为你远在南城我就不知道你惦记人家……” 话没说完,陈放咕哝两句径直趴到了桌上。 “……”徐暮揉按着眉心,头疼地望向顾翌安,“这人还真是每次喝多都这样。” 不知不觉已近凌晨,少了陈放的聒噪,露台也渐渐冷清下来。徐暮握着易拉罐躬身伏在栏杆上吹风,顾翌安并排站在他身边,犹豫半晌道:“谭宋的事……” 徐暮愣了愣。 “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提他做什么。”兄弟多年的默契还是有的,顾翌安才开口,徐暮就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晃着啤酒打断他。 冰凉的酒液滑进喉咙,徐暮说:“你不让说是对的,没什么好说的,早就过去了。” 谭宋是徐暮中学早恋谈来的对象,因为家里从政的关系,两人始终无法公开。后来大学异地,谭宋背着他偷偷接受家里安排的订婚,徐暮知道后无法接受,主动提了分手。 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十多年过去,徐暮从毕业到工作,眼角皱纹都添了两道,若不是陈放今天突然提起,他甚至都想不起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 不过说到这里,徐暮转向顾翌安,忽然问:“比起我的事,我倒是挺好奇,当初你跟师弟分手憋着那么多年都不回来,就真不怕缘分断了?” “你相信缘分?”顾翌安挑了下眉。 “信啊,”徐暮转过身,手肘随意抵着栏杆,拖着懒洋洋的调子说了句,“有缘千里是朋友,无缘对面也不相逢。” “是么?”顾翌安回看他说,“可我一直觉得,让人错过的从来不是缘分,而是选择。” 徐暮怔然一瞬,慢慢笑起来,“的确,还是你比我看得清楚。” “所以呢,”顾翌安嗓音清哑,接着话问,“你还是不相信感情?” 笑意凝固在嘴角,徐暮握着易拉罐的手明显顿了顿。 到底是性格不同,跟陈放比起来,顾翌安太细心,也太敏锐,以至于扔回徐暮的这句话几乎一针见血,精准地让徐暮避无可避。他不提什么独身不独身,而是问你还相不相信感情。 第46章 因为走过而立之年的他们都知道,感情和所谓的独身主义不同。 独身可以选,心动不可以。 暗香漂浮,露台吹着点悠悠的凉风,徐暮远眺着塔楼旋转的顶灯,默然片刻道,“不是不相信,只是不相信会发生在我身上而已。” 怎么会不信呢。 即便年少时经历过谭宋的背叛,徐暮身边依旧有许多人,许多感情让他感慨,也让他怆然,无论是在好友身上,还是在佟文聿身上,徐暮都曾见过真心。 也见过十年如一日,坚定不移的感情。 只是这样的感情他没有,也不强求。 “或许那位林机长不一样。”顾翌安保持着分寸,淡声又道。 “你不是刚刚还说,让人错过的从来不是缘分,而是选择么?”徐暮勾着嘴角,目光直直地看向顾翌安,同时抬手将易拉罐里的酒喝完。 瓶身重重落在窗台磕出清响,他侧开眼,微垂下眸,舌尖抵着齿关,任由啤酒的苦涩在嘴里蔓延,最后意味不明地说了句:“现在就是我的选择。” 第33章 徐暮这趟在北城待得比预想中要久。 八院的工作刚收尾,正好赶上普华那边召开eheart3的二阶段总结会,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徐暮自然躲不过要出席,于是行程又被迫往后调了两天。 会议室的长桌旁坐着心脏中心十几位医生。 “从术后三个月的随访数据看,”徐暮站在投影幕布前,总结道,“很明显,血栓发生率已经从一代的18%降至目前的1.5%,溶血指数也都控制在合理范围。” “数据的确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曹芳民在前排点点头,“我记得32床当时都已经告了病危,现在基本能恢复到生活自理也在我们的意料之外。” “其实,主要是材料选择也跟以前完全不同,”田源在现场翻着报告补充,“eheart3用的是我们和材料所合作开发的新型钛合金,单从生物相容性上就比上一代提高了45%。” 重症科的年轻医生举手:“徐主任,能讲讲你们那边的术后抗凝吗,我们中心有几个病人术后inr值波动比较大,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用药建议?” “抗凝的话大致分两类,出血风险高的主要还是采用华法林联合低剂量阿司匹林,但对血栓倾向明显的,优先考虑华法林加氯吡格雷。” 说话间,徐暮切换幻灯片,按动激光笔,“具体的用药曲线可以参考这份流程图。” 年轻医生立刻拿起手机拍照记录。 从数据分析到病例讨论,会议持续两个小时。 散会后,参会医生相继离开,曹芳民起身,一脸赞赏地看着徐暮说:“干得不错,比你老师年轻那会儿还要强。” 徐暮将笔记本塞进电脑包,玩笑道:“您这话我可得录下来,回头放给老师听。” “臭小子,就你会来事,”曹芳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对了,听说你们的geheart s研发进展得不错,动物实验都已经过了?” “是,上个月刚提交技术评审。”徐暮点头,和曹芳民一道往外走。 eheart3是左心辅助装置,由于其本身所具备的质量轻、体积小等优点,早在产品问世前,徐暮就已经和田源着手改良样机增加双泵功能,设计出具备双心室辅助功能的geheart s。 国内心衰患者累计上百万,且呈现逐年上涨的趋势。 尽管大部分以左心衰竭为主,但仍有近30%的患者需要双心同步支持。 现在智心的这款geheart s性能不错,已经顺利通过动物实验,正在申请器械注册,一旦注册通过,也就意味着这款设备将和eheart3一起,同步进入临床试验。 普华的人工心脏集中在急性心衰领域,针对慢性心衰的研发自然落后不少。 原本当初没把徐暮留下,曹芳民就觉得遗憾,现在听徐暮这么一说,心里既感慨也骄傲,“好好干,我跟你老师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以后还得靠你们。” “我倒觉得您宝刀未老,至少还能再干三十年。”徐暮笑着说。 好话谁都爱听,曹芳民也不例外。老教授被哄得笑眯眯拐进电梯,知道他下午要走,特意多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顺便给你老师带好。” 徐暮拎着电脑包,抬手应下。 航班是在下午三点,本来因为geheart s申报的事,田源还得在北城呆几天,结果监管部门临时通知他补交原始资料,田源也不得不改签机票跟着回去。 早上起太早,徐暮在出租车上睡了一路也没睡饱,连过安检时都还在打哈欠,田源问他:“不是,你怎么困成这样?没睡好啊?” “嗯,”徐暮哑着嗓子说,“酒店的床睡不习惯。” “上回你也这么说。”候机大厅明亮空旷,两人拎上行李正往登机口方向走,徐暮没听明白,侧头看他一眼,“什么上回?” “也不是上回,”田源说,“就去年这个时候。”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震动,他掏出来看了眼,正好是运营商发来的提醒,“喏,连天气都差不多,气象预报说明天有台风,南城今晚又是大风大雨。” 屏幕亮给徐暮看,田源叹息着感慨:“时间过得也真快,没想到这就一年了。” 忙起来没日没夜,若不是田源提起,徐暮还真没想起来。大厅人流如潮,他脚步忽顿,抬眸望去,蓝色大屏上实时滚动着的航班信息和年份日期。 去年差不也是这个时候,他和田源在台风天往回赶……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 时间在转瞬间流逝,眨眼时,却已物是人非。 久违的情绪弥漫上来,徐暮怔忡片刻,收回眼,而后调转方向,径直往旁边的咖啡店走去。田源在他后面喊:“干嘛去?” 徐暮扬起胳膊,说买咖啡。 时间倒不赶,可都快半下午了,田源本想说这么晚喝咖啡,晚上还能睡得着吗,结果话还没出口,前方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医生,这么巧?来北城出差?”谢邱宇端着两杯咖啡,在店门口转过身。 徐暮刚在手机上点完餐,抬头看到他还挺诧异,“嗯,谢公子怎么也在这儿?” “我今天飞南城啊,”手上没空,谢邱宇便往登机口方向抬了抬下巴,“喏,就你们等会儿要坐的那趟航班,彦朝也在。” 握在手机上的指关节微微僵硬,徐暮愣了愣,就听谢邱宇在他耳边建议,“算起来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吧,要不改天一起吃个饭?” 回过神,徐暮委婉地说了句,“最近比较忙,不一定有时间。” “我都还没说哪天呢,你这么快就拒绝,”谢邱宇用促狭的眼神打量他,直白问道,“是真忙,还是怕我叫上彦朝啊?” “真忙。”徐暮笑着,神色如常。 “行吧,那我先撤了,回见。”谢邱宇拖着懒散的语调冲两人告别,之后穿过排队等候的人群和隔离带,拐进廊桥。 嘴角的笑意和人影同时散去,徐暮忽然问:“我们今天坐的不是787吗?” “啊?”田源有点懵,“是787啊?” 正常人买机票看的都是航班起飞时间,很少有人会刻意去了解机型。何况徐暮也不是飞友,对飞行并不感冒,冷不防从他嘴里听到这个,田源还挺奇怪,“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机型了?” 徐暮没答,顿了顿低声问:“那他怎么在?” “谁?林队啊?他去年底就改装787换飞洲际航线了,你不知道吗?”田源猛然反应过来,面露惊讶地看着他,“不是吧老徐,你真在躲林队啊?” * 舱门开阖带起一阵风,林彦朝翻着电子飞行包,以为谢邱宇去的是卫生间,余光里瞥见他拎着咖啡,于是问:“后舱不是有咖啡么,还去外面买?” 谢邱宇一脸嫌弃道:“后舱的咖啡跟泔水一个味儿,喝不惯。” “喏,给你也带了。”他把手上的另一杯递给林彦朝。 林彦朝没接,说喝了晚上睡不着。 “那还是别喝了。”因为长期飞红眼,林彦朝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去年改装换飞欧洲后,才慢慢调整过来。 谢邱宇知道他的情况,随手将咖啡放进杯槽,扣着安全带说:“猜我在外面碰到谁了?” “谁?”林彦朝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南城天气有变,林彦朝查收完最新的气象资料,正在调控数字面板,录入航程信息。谢邱宇转过头,看着他说:“徐医生。” 林彦朝按动的手指倏然一停,“来出差么?” “应该是吧,我看他还挺憔悴的,”谢邱宇啧了声,眼尾勾着一抹深意,“不过我怎么感觉他不是很想看到你呢,约他吃饭都不来,你俩现在什么情况,玩小学生闹绝交那套啊?” “……”林彦朝将平板放到仪表台侧面,不好说没有,心想也差不多了。 风挡外是停机坪,北城天气倒是不错,漂浮的云层间撒着一把碎蓝,林彦朝抬眼,目光落在远处即将滑入跑道准备起飞的航班上,沉吟道:“他手术多。” 第47章 后舱准备上客,谢邱宇正在测试氧气和灯光系统,扭头:“你怎么知道他手术多?”问完才想起什么,又道:“不是,他之前不是说他不上手术的吗?” “听云朵提过。”林彦朝只答了前半句。 飞行员和空乘一般都是临时搭组,平时很少遇上,何况还是这种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话题。以两人目前尴尬的状态,谢邱宇不信林彦朝不问,徐云朵会主动提起。 “你该不会真看上徐暮了吧?”他侧身审视林彦朝。 中海航空的花蝴蝶不是白叫的,谢邱宇在情场放浪这么些年,老早就觉得他俩有猫腻,如今再看两人这尴尬的状态,很难不产生怀疑。 稍许沉默,林彦朝收回眼,没认,也没否认。 谢邱宇也没期望他会认。 可没否认就很有意思了,谢邱宇了然般点点头,继而又道,“还记得当初我带你去医院见他的时候说过什么吗?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徐暮这人不适合谈情,你要真陷进去,可有你好受的。” 林彦朝嘴角微动:“哪儿有那么夸张。” “行,那先不说他,”谢邱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调转话锋问,“习然的事你解决了吗?我听说他现在也回舞团了,后面没再找你吧?” 林彦朝说没有。 “过年呢?”谢邱宇不太信,“你俩没在建州碰上?” “他没回。”林彦朝神色如常,语气依旧毫无起伏。 去年因为顾念宋临慧身体,和习然分手的事林彦朝就没提,直到年前回建州才正式说起。宋临慧对这件事的反应挺大,不太能接受,还一直追问林彦朝原因。 林彦朝只说不合适,别的什么也没透露。 毕竟是看着长大,还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宋临慧本想再撮合撮合,但林彦朝态度坚决,她也无法强求。 老太太心重,面上藏不住事,过年那段时间整个人郁郁寡欢,每天都在唉声叹气,后来大概是习然给她打电话说了什么,精神才慢慢好起来。 “还算有点良心,也不枉费慧姨对他那么好。”谢邱宇听完靠在椅背上说。 闲聊过程中,后舱陆续上客完毕,乘务长打铃进来:“林队,旅客人齐了,关门吗?” “嗯,关吧。”林彦朝回道。 关门,申请推出开车,雨季回南城最大的变数就是天气。起飞前,签派临时通知他们落地可能有大风,建议做好备降准备。 果不其然,前半程还好好的,等到进近阶段开始下降时,舷窗外全是厚重的浓积云。 这趟是林彦朝主飞,下降简令完成后,脱开自动驾驶,无线电切换至禄安机场通播,落地跑道16r,地面风向060度,风速18m/s。 地面风太大,谢邱宇看眼雷达图像,骂道:“又是这破天气。” 驾驶舱很快响起机械的英文提示音。 “one thousand,five hundred,……,minimum……” 抵达决断高度的瞬间,飞机遭遇极限侧风出现剧烈颠簸,与此同时,地面风向也疾速变化,跑道两头的景观树被吹得来回摇晃。 突然一个大坡度,刺耳的警告声响起。 是风切变。 林彦朝将油门推到最前,而后迅速拉起,“复飞,襟翼15。” “禄安塔台,出现风切变警告,中海5815已执行复飞。”谢邱宇握着耳麦当即呼叫管制员,管制那边立刻回复:“明白,中海5815上升至800米,请联系禄安进近117.6,再见。” 好在脱离云层后,颠簸消失,进近指挥他们重新进入排队等候区,谢邱宇回完无线电通讯正在调整耳机,内话又响了起来。 “林队,客舱有人闹事,还有一位旅客被滑落的行李砸到头。”乘务长在那头说。 林彦朝操纵着飞机问:“严重吗?” “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其他看不出来,不过旅客本人说他没事。” 以飞机刚才的颠簸程度,砸到头可不算小事,搞不好还得吃官司。谢邱宇想起徐暮也在,插话说:“客舱里应该有一位医生,你们广播让他先去帮忙看看旅客伤情怎么样?” “好的,我现在就去联系。”乘务长快速回道。 天气不好,航班都积压在盘旋区域等待降落指令,什么时候能落谁也没个准。没过多久,乘务长再次打通内话:“林队,被砸到的乘客就是那位医生。” 谢邱宇一愣,转头望向林彦朝。 傍晚天色黯沉,机舱也仅有仪表微弱的光线,林彦朝侧着下颔,脸上的神情并不清晰,但眉骨明显在瞬间压低,“让安全员保持警惕,落地前多留意受伤旅客的状态,有异常随时报告。” * 徐暮这回是真的有点儿背。 咖啡不顶困,他从登机开始睡了一路,前排大叔眼看快落地了,提前打开行李舱,没成想飞机陡然一颠,放在外面的酒瓶直接颠下来,砸到徐暮脸上,给他硬生生砸醒,也砸懵了。 酒瓶是用塑料盒包装,棱角坚硬且锋利,徐暮脸上当即滑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睁眼时,对方不仅没有道歉的意思,还在冲乘务员发火:“你们机长到底会不会开飞机?我这可是免税店买的高级洋酒,价值好几万呢,你们赔还是不赔,不赔我就投诉你们!” 徐暮冷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投诉也该是我投诉,轮得到你吗?” 大叔扭身见徐暮头上有伤,立马撇清自己:“你这伤可跟我没关系啊。” “没关系?安全带指示灯都没灭,你就站起来拿行李叫没关系?”对付流氓,徐暮从不惯着,淡淡扔回一句,“反正我脸上的伤是你砸的,我不找别人就找你。” “我……”对方被怼得没法回嘴。 “头上的伤可大可小,”徐暮瞥他两眼,直接戳中要害,“抽血拍ct,严重的话可能还得做个磁共振,留院观察几天,再加上我的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失费,整套流程全部算下来应该不比你那瓶酒便宜。” 大叔理亏,连忙道:“都说了跟我没关系,凭什么找我,你要找也该找机长,找航空公司。” 周围人都在安静地瞧热闹,徐暮懒得再跟他废话,“我现在头晕,给你三秒钟时间安静,不要再影响我休息,否则下机后你要么跟我去医院,要么跟我去警局。” “1、2——” 也不知道是医院还是警局的震慑力,徐暮还没数到3,对方认怂地坐回去,再不敢折腾。 飞机还在盘旋等待,前舱乘务员拿着药箱过来,蹲身询问:“先生,请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上的伤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 徐暮用棉签蘸着红药水简单擦了擦,说没事。 尽管伤口不深,但还是有点渗血,乘务员不太放心地又问了一遍:“确认真的没事吗?如果头晕的话,下机后我们可以安排车送您去医院。” 徐暮笑着说:“真不用,我就是医生,去医院比你们还方便。” “那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乘务员于是起身离开。 舷窗外天色黢黑,广播提示飞机即将下降,机舱里灭了灯,田源坐在里面,不太能看到徐暮脸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伸着脖子问:“没事吧老徐?要不一会儿还是回医院看看。” 徐暮还是说不用。 “那你——”话说半截,田源怕引起前排大叔注意,压低声音问:“你刚刚是故意的吧?” 徐暮用纸巾按了按伤口止血,问:“故意什么?” “故意替林队解围。”田源其实也只是猜测,毕竟登机前他还问徐暮是不是在躲林彦朝,可徐暮给的反应着实让人很难不多想。 他手上动作忽顿,薄唇微抿,松开后笑笑说:“你想多了。” 田源还是看着他。沉默间隙,乘务长走过来对徐暮说:“先生,一会儿下机的时候能否辛苦您稍等几分钟,我们机长说让您先别走。” 起飞前才在候机楼里碰到过谢邱宇,机长是谁不言而喻。 徐暮没想过要见林彦朝,哑然一瞬道:“不用这么麻烦吧?” “先生,我也是转达机长的吩咐。”乘务长面露难色。 其实这句话并不是林彦朝,而是谢邱宇赶在内话挂断前说的。机舱当时的无线电通讯太吵,内话里也都是杂乱的电流声,乘务长因此并没有分清谁是谁,所以直接归给了林彦朝。 十分钟后,飞机在轰鸣声中平稳接地,滑行至停机位,林彦朝快速做完关车检查单,解开安全带起身。旁边的谢邱宇明知故问道:“去哪儿?机务还没上来交接呢?” “我先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说完,大步推开舱门。 飞机下客很快,林彦朝出来的时候,后舱只剩零星几位旅客,乘务长看到他正要开口,林彦朝已经摘掉飞行帽,视线正对前方空荡的廊桥,连带着胸腔也莫名一空。 没有徐暮,田源拎着行李站在接驳口对他说:“抱歉啊林队,老徐他有事先走了。” 第48章 可能是他脸上的失落太明显,田源心有不忍,紧跟着补了句,“是真有事,医院那边打电话给他,说有病人出了点状况。” “嗯,”林彦朝喉结滑动,又问,“他头上的伤怎么样?” “没事,就脸上留了一道口子。”田源说。 谢邱宇晚两步出来,没瞧见徐暮,挑了下眉,胳膊随后往林彦朝肩膀上一搭,悠悠地说着风凉话,“我说什么来着,走了个习然,又来一个徐暮,看来这有些人啊,偏爱挑硬骨头啃。” 第34章 徐暮是在下机前接到的电话。 起因是吴钦荣今天手术的病人出现不明原因的心脏骤停,icu的管床医生好不容易除颤除回来,没过多久患者又开始出现室颤,再上电击也不管用,只能靠医生护士轮流进行胸外按压。 下周有一场亚太地区心脏病学年会,会议举办地定在新加坡。老教授手术结束就去了机场,现在估计还没落地。住院医联系不到人,只能让于小迪找上徐暮。 徐暮行李都没放,出机场直奔医院。于小迪等在大楼门口,徐暮下车从他手里接过白大褂,长臂一挥直接套上,问:“现在什么情况?” “按回来两次,周主任正在安排冠脉造影。”于小迪快速说道。 程家言跟老教授一同去了新加坡,周冀休班被临时叫回来,正在现场指挥抢救。电梯出来,徐暮将行李箱丢给于小迪,疾步往外走。 来的路上,徐暮已经过完患者病历,是一名中年男性的冠心病患者,早年在外院做过冠脉旁路移植,大概两年前复发心绞痛,出现左前降支重度狭窄,不得不植入支架。 室颤频发,患者从导管室紧急转运至手术中心。 徐暮到的时候,周冀穿着洗手服,直接侧身让出主刀位对他说:“冠脉造影和血管内超声显示桥血管近端狭窄,吻合口也有渗漏,估计是反复室颤把缝线给震松了。” 手术室里必须全副武装,口罩和手术帽一戴,徐暮脸上那道长长的血口露出来,卡在颧骨位置正好十分明显。周冀说完怔愣一瞬,问:“你脸怎么了?” “没事。”徐暮在护士的帮助下穿上无菌服,走向手术台。 针眼渗漏必须二次开胸进行缝合。 没有多余的废话,徐暮快速完成外周插管,连接心肺机开启全流量灌注,撑开胸骨,将心脏彻底暴露在术野中。 二次修补需要在心脏跳动的情况下进行。 手术目镜数倍放大的视野里,殷红的心肌血管遍布四周,正带动心脏有力地搏动。徐暮俯身的瞬间,胃里的恶心和反酸感再次袭来,沿着食管直达咽喉。 “要不,我来?”周冀看他死死皱着眉,站在对面说。 徐暮咬紧牙关,摇了摇头,随后摊开手,器械护士立刻将持针器递了过去。 夹闭,缝合,牛心包膜修补破口。 半小时后,tee超声画面显示桥血管恢复通畅,徐暮观察片刻,确认心律稳定后吩咐灌注师:“准备减流,尝试脱机。” 然而撤机后,胸骨尚未缝合,麻醉医生突然大喊:“不行,血压掉太快了。” 徐暮抬眼扫过监护仪,原本100的血压断崖式跌到50,30。 心脏也开始抽搐。 室颤再次袭来,徐暮当即下令:“上除颤。” 器械护士迅速拿来除颤器,徐暮将电极板放上去,启动放电钮,心脏在电流的刺激下猛地一激,之后重启,再度出现不规律的扭动。 别无他法,只能重新连上体外循环。 奇怪的是超声检查没有明显的缺血区,桥血管也搏动正常,周冀都给气笑了,戴着口罩也忍不住吐槽,“给了胺碘酮,电复律也不行,只要撤机就室颤,这可真是见鬼了。” 徐暮沉默几秒,说:“可能是痉挛。” 周冀一怔,抬起头:“你确定?” “嗯,老师的手术操作没问题,吻合口渗漏如果是频发室颤导致,那么室颤的根源很可能是冠脉痉挛,”徐暮忍着反酸,没等周冀回答,直接道,“球囊反搏泵准备,经股动脉植入。” 灌注开启,手术再次进行。 二十分钟后,球囊反搏泵顺利植入体内,室颤消失,监护仪显示窦性心律恢复,心率和血压也开始往回升。 “关胸。”退后半步,徐暮将位置让给周冀,转身快步离开了手术室。 徐暮这次吐得有点狠。 手术中途室颤的那段时间,除颤不管用,他只能将心脏握在手里进行胸内按压。于是久违的画面几乎同一时间涌入脑海,徐暮感觉自己胸口的那颗心脏也像是被人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吐到最后,胃里翻涌的东西已经空了,只剩下生理性的干呕。他转身贴墙瘫坐在地上,仰头正对刺眼的白炽灯,狠狠地闭了闭眼。 * 南城即将迎来今年第一场强台风‘杜鹃’。气象台傍晚发布预警称杜鹃中心风力最高可达15级,风圈半径300公里,预计清晨时分在粤东沿海登陆。 禄安机场也在晚上十点关闭。 林彦朝的执勤时间已满,之后两天都是休息期。回去的路上,谢邱宇临时组局说要去中山街给老罗新开的酒吧捧场,硬生生把他也拖了过去。 这片区域离空港区太远,林彦朝没来过,刚进门就被酒吧内部的嘈杂吵得皱了皱眉。 t3是清吧,平时人少安静,π点却正好相反,大厅和包厢座无虚席,台上还有驻唱歌手嘶吼着嗓音弹唱摇滚乐。 林彦朝不太喜欢吵闹,没坐多久,借口打电话去外面透气。 再回去时,屋里的人显然已经喝完好几轮,队里新来的副驾正靠在皮质沙发上,抽着烟感慨:“我说真的,戒烟可太难了,我都戒了三回,最后一回比一回抽得凶。” 旁边的人拍他肩膀,“那你少抽点,没看林队受不了你这烟味儿都出去好久了?” “我其实还好,”林彦朝淡笑道,“不过有女孩子在,就别让她们跟着吸二手烟了。” 除了公司同机队的副驾,谢邱宇还叫了几名关系不错的空乘。因为航班落地时间不同,她们来得比较晚,到了之后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喝果汁,也没出声。 谢邱宇尤其见不得有人在女生面前抽烟,立马冲那人指了指:“听到没,赶紧灭。” 抽烟的副驾连忙把烟摁进烟灰缸,“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注意,对不住对不住。” 见人都到齐了,谢邱宇也不再管他,二郎腿一收,把骰盅推到桌子中央:“也别光喝酒啊,来摇骰子,谁输了谁喝。”接着转向徐云朵,“云朵要试试吗?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徐云朵嚼着爆米花点头:“可以啊,不过我不太会玩这个,我哥比较厉害。” 谢邱宇瞥眼林彦朝,故意拖着长音问:“哦?你哥玩骰子很厉害吗?” “嗯,”徐云朵拍拍手,拿起桌上的几颗骰子掂了掂,“他手很稳,想要几点就来几点。” “骰子还能控制?”有人惊讶地发问。 “可以吧,我也不确定,反正他说骰子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手法和概率。”徐云朵将骰子收紧掌心,轻晃几下松开手,骰子重新落回桌面转悠几圈后稳稳停住。 是五个六。 谢邱宇凑近一看,“我靠!你这是蒙的吧?” “我哥教我的,”徐云朵不以为意,继续道,“不光骰子,他玩硬币也很厉害,可以玩很多种花活,什么单手转硬币,指尖转硬币他都会,连抛硬币都可以控制正反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彦朝原本坐在边上看手机。听到这句,他动作忽顿,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抬头望向徐云朵:“你说你哥抛硬币能控制正反面?” “对啊,他练过的,没人能赢得过他。”徐云朵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不知不觉就把亲哥给卖了,“以前他想骗二叔和佟叔出去玩儿的时候就经常用这招。” 谢邱宇接话:“谁没事儿学这个?”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哥是真的可以,他大学那会儿还拿过一个什么花式硬币大赛的冠军呢。”徐云朵说。 林彦朝没再出声。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还握着它,目光却落在虚空中一点,像是在发呆。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扬声问:“诶,林队要玩吗?” 林彦朝回神,说:“不用。” “我们玩儿我们的,”谢邱宇摇起骰盅,“云朵你再教几招,让我也学学。” 包厢里热闹依旧,骰子的碰撞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林彦朝垂着眼睫,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中心公园的林荫道上,徐暮和他打的那个赌。 他说,“如果是背面,今天之前的所有就都忘了,我们还是朋友。” 但其实那天晚上,从开口的第一句话开始,就注定了是场告别。只是林彦朝并不忍心,好几次话到嘴边,最终也只是叹息着说了一句,我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第49章 是徐暮用硬币打赌,化解了他心底的不忍和不舍。 林彦朝不信神佛,也不信上帝。 可时机不对,彼时的他,心底的缺口太空也太大了,他做不到让徐暮用愧疚和恩情一次次地往他心里填,也无法放纵自己利用徐暮来修补他心底缺掉的那块。 所以他需要正面,也需要那个句号。 然而时至今日,林彦朝才从徐云朵口中得知,硬币的正反不是命运的审判,而是徐暮的选择…… 于是耳边所有喧嚷和芜杂如潮水般尽数褪去,就在这一刻,林彦朝胸口像是被人用力揪紧,延展出密密麻麻的酸,他低着头沉吟许久,之后眼睫轻颤,勾动嘴角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原来临走之前,徐暮还是在他破碎的心口上补了一块。 原来那刚刚好的正面,从来就不是什么天意,而是徐暮看穿他的决定,对他最后的成全。 第35章 聚会在零点结束。 π点出来,酒吧对面尚未打烊的餐厅亮着霓虹。晚上下过雨,燥热的空气消褪,台风外围气流逐渐靠近南城,街道两边已经开始刮起大风,将树叶垃圾卷得四处乱飞。 谢邱宇将聚餐的众人相继送走,自己没忍住,站在路边吐了半天。 林彦朝没怎么喝酒,衬衫西裤依旧挺括平整地贴在身上,不见半分狼狈,谢邱宇就不行了,他玩骰子输得有点惨,酒桌上的啤酒鸡尾酒一杯杯地往里灌。 这会儿喝多了撑着树干,抬手一抹嘴,骂骂咧咧说方时鞍竟然敢放他鸽子。 “你不是说他出差吗?”林彦朝伸手扶了他一把,将拧开的矿泉水递过去。谢邱宇接到手里,漱了下口,咕哝两声道:“说是有个法援案子去了黔州,打电话也不接。” 说完掏出手机按动语音发了句:“方时鞍我警告你,再不回电话,咱俩就拜拜。” 这两人自年初在一起后,半年里吵吵闹闹好几次,林彦朝听他提分手都快听出茧子了,懒得再过问,开口说:“行了,工作是正事,我先送你回去。” “送就别送了,我打车回去就行。”谢邱宇摆手说不用,稳稳当当站起来,下巴往酒吧方向点了点,“喏,你想见的人已经到了。” 林彦朝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看去。 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干净透亮,于是吧台前方的背影便清晰地落入视线,瞬间攫住了林彦朝全部的注意力。 大概是喝得有点多,徐暮肩膀微微塌着,两只胳膊随意抵在吧台,指腹揉捏着眉心,手边还摆着一只古典水晶杯,头顶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我能帮的就这些,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谢邱宇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伸手招来一辆出租。轮胎碾过地面积水发出清亮的声响,林彦朝站在原地,这才恍然回神,迈步走了过去。 吧台后的老罗见他进来,差点以为自己眼花:“林队?你今晚也在?” “徐医生经常来吗?”林彦朝视线落在徐暮身上,低声问他。 “算是吧,只要不值班,他晚上基本都会过来,”老罗放下手里的摇壶和量酒器说,“今天估计是心里憋着事儿,喝得有点多。” 林彦朝点了点头,“麻烦给我一杯温水。” 老罗转身从酒柜拿出一只干净的柯林杯,余光看眼徐暮,欲言又止地将倒满温水的杯子往林彦朝身前一推:“那老徐就拜托你了,我里面还有几个客人,得过去看看。” 林彦朝视线都没变,低声应道:“嗯。” 零点正是热闹的时候,酒吧暗色的光影里,三三两两的男女依偎在一起聊天谈情。 老罗走后,林彦朝坐到徐暮身旁的高脚凳上,没出声。 驻场歌手将歌单从摇滚切换到流行乐,徐暮连喝三杯尼格罗尼,明显有些不胜酒力,正撑着下巴醒神,因而并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直至鼻息间隐约飘过那股久违的雪松味,垂落的眼睫随之轻颤。 徐暮缓慢地睁开眼。 “你——”他开口,看见林彦朝的同时呼吸一顿。 “不认识了么?”林彦朝嘴角牵起一点极轻的弧度,低沉磁性的嗓音里半分是感慨,半分是无奈,“看来徐医生是真的想跟我绝交。” 徐暮眼尾泛着薄红,眼神含混而困惑:“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邱宇今晚组局在这里聚会。”林彦朝没有移开目光,明知徐暮已然不太清醒,依旧指向桌面喝掉一半的酒杯问,“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酒精烧灼了神经,徐暮迟滞地眨了下眼,随后举起右手。 “这只手刚刚按过心脏。”他说着,慢慢收拢手指做出一个握紧的动作再松开,“就像这样,在人的胸腔里做心脏复苏。” 林彦朝怔了两秒,敛眉注视他问,“我记得徐医生以前不上手术?” “是……可是你用了那么多才换回我的命,我不能、”徐暮喉头哽住,勾动唇角笑了笑,望向林彦朝的眼底澄澈干净,落着几片明亮的光斑,“我不能让你后悔。” 林彦朝胸口一窒。 好似连呼吸都变轻了,他看着徐暮,久久不言,视线移向他脸上那道细长的伤口,再到因为长时间值班手术而发青的眼睑和下巴上细密的青茬。 没来由地,脑海中有个念头呼之欲出。 他出言试探:“所以,这就是你替我许的那个生日愿望,对么?” 醉酒的人像以前一样,眉眼深邃,眼尾含笑,却又被酒精麻痹着不似从前清醒,诚实地点点头,对林彦朝说:“我只承诺我能做到的事。” 眼底的雾气弥漫,他不说那条路他走了有多远,走得有多难,只晃了晃胳膊,笑着告诉他结果:“看,我做到了,这次他没死,他在我手上活过来了。” 沉重的醉意和疲惫在顷刻间漫上来,他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径直向前倒了下去,额头用力砸向林彦朝,如同在林彦朝心口上重重一击。 “徐医生一直都做得很好……”无人应答的角落,林彦朝抬手,指尖轻抚过徐暮脸上的伤口。 活了三十多年,林彦朝从未被人像这样一次次稳稳地托住。 除了徐暮,也只有徐暮,甚至连他随口说的话都妥帖地接下来,不问缘由。 酸麻的感觉再次在胸腔里冒出头,他偏头闭了闭眼。 难以克制,也无法克制,心脏都像是被人用力揪掉一半,于是长指抵在徐暮下颌,他终究情难自禁地低下头,将唇贴在徐暮眉心,落了一个漫长而苦涩的吻。 第36章 徐暮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大天亮。 醒来时还有些懵,脑袋也沉得发胀,他闭眼将手背搭在额头,足足缓了半分钟才坐起来。宿醉一夜,身上穿的衬衫已经皱得没法看,他起身洗了个澡,之后按着紧绷的太阳穴下楼。 楼梯踩到一半,小米粥清甜的香气飘进鼻腔,徐暮抬眼扫向客厅,兰姨在厨房里忙活,就徐云朵还坐在餐桌边磨磨唧唧地吃早餐。见他下来,徐云朵叼着吐司片先喊了声:“哥?” “嗯,”徐暮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醉酒后的嗓音还哑着,“今天怎么在家,不用飞吗?” “我休息啊。”徐云朵嚼着面包含糊道。 兰姨听到外面有动静,连忙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小暮醒啦?头疼吧?快来先把这碗解酒汤喝了,不然你这一整天都得难受。” “谢谢兰姨。”徐暮用汤匙拨开陈皮,低头喝了一口,空虚的胃里渐渐回暖。 佟文聿不在客厅。 台风杜鹃在清晨过境,院里的树叶残枝尚未来得及清扫,雨后初霁的阳光透过树影浓荫往院子里洒下点点碎金,老爷子靠在外面的躺椅上拿着手机说话,徐暮听见声音问:“佟叔在跟谁聊天呢?” 徐云朵吃完吐司后端起牛奶,动作却一顿,“自言自语吧。”囫囵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昨晚是谁送你回来的呢。” 徐暮没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是老罗吗?” “是林队。”徐云朵放下玻璃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徐暮捏着汤匙,明显一僵。昨天他在π点连喝三杯尼格罗尼,还是特调的高度鸡尾酒,喝到后面基本已经断片了,只隐约感觉有人跟他说话,根本不记得说话的人是谁。 “看来你是真喝多了,”徐云朵看他表情就知道,胳膊撑着下巴又说,“也对,昨晚到家的时候你人都不清醒,还是林队把你抱上楼的呢。” 闻言,徐暮嘴里的那口汤当即呛进去。 宿醉后的喉咙本来就干涩,徐暮这一下被呛得不轻,他偏过头,躬着身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偏偏徐云朵还毫无眼力见地追问,“真不记得啊?林队还在你房间呆了好一会儿呢。” “……”徐暮耳根发烫,打断道,“他几点走的?” 第50章 “两点多吧。”徐云朵想了想,“那会儿外面风已经挺大了,兰姨说那么晚开车不安全,还想叫他留下来住一晚的,他说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 徐暮端碗的手停在嘴边,“开车?他不是不开车么?” “那是以前,我印象中去年底林队就自己开车上下班了。”徐云朵说得随意,眼睛却始终盯着他看,说完嘴巴开阖几次,没忍住问:“哥,你跟林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暮低头继续喝粥,垂落的眼睫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见他不出声,徐云朵自顾自接着道:“去年那次在医院过后,你就怪怪的。每天要么是在医院做手术,要么就去酒吧喝酒,别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林队,林队也挺奇怪的,年前突然改装787换洲际航线,听说他好像还搬了新家,现在都不住在星航里。” 兄妹俩大半年也没怎么聊过,徐暮扎根在医院,徐云朵也满世界飞。今天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吃早餐,徐云朵像是把攒了满肚子的话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可徐暮听完依旧沉默。 “哥,你跟林队,你俩该不会——”徐云朵没说完,兀自先皱起眉。 “该不会什么?”徐暮终于抬眼,神色如往常一样平静。徐云朵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虚,于是后半句生生给咽了回去,最终咕哝一声道:“算了,反正问了你也不会说。” “知道就好。”徐暮吃完早餐起身,站在岛台边洗了下手。 老爷子还坐在藤椅上握着手机,一句接一句,‘咻咻咻’地不停发着语音。徐暮抽出纸巾细细擦着润湿的手指,目光落入庭院问:“谁给佟叔装微信了吗?” 徐云朵“啊”了声:“哦,那个……是我给他装的。” “什么时候装的?我怎么不知道。”徐暮擦完手,迈步往院外走去,还没靠近就听佟文聿按着语音条认真说了一句:“那你要记得吃饭哦。” “不早不晚地,叫谁吃饭呢。”徐暮拿过手机。 视线落到屏幕,笑意未及嘴角堪堪停住。 头像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风景照,拍的是黄昏时分从驾驶舱里眺望出去的蓝天,以及蓝天下云层漫卷的天际线。 同样的微信头像,徐暮列表里也有一个,只是去年十月过后再也没有跳出来过。 于是倏然间,空气凝固,连院子里摇晃的树叶都像是静止了。 “好吧,是林队,”徐云朵跟出来本想拦,没拦住,只能光速改口,“谁让你老不在家,佟叔又天天闹着找二叔,我跟兰姨实在没办法……” 眼神仔细打量着徐暮的脸色,徐云朵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就给林队打了电话。” 对话框是置顶的,徐暮指尖滑动,将聊天记录往上拉,有语音有文字和照片,几乎每一次佟文聿发出的消息,林彦朝都有认真回复,时间跨度完整覆盖了他忙碌的这半年。 “微信也是林队装的,”徐云朵接着说,“他怕执勤的时候佟叔联系不上,就给佟叔装了微信,还专门教会他发语音,跟佟叔说看到就会回。” 徐暮低着头,没接话。 其实不止微信,连通讯录里徐觐山的号码也从他的变成了林彦朝的。 难怪呢,他心想。 难怪这半年他专注在医院,佟文聿却一次都没闹过,也没给他打过电话。原来不是不闹,而是他找的一直都是林彦朝。 指尖用力收紧,他问:“他经常来吗?” “我也不太清楚,要问兰姨才知道。”徐云朵坦白说。 “是常来,”兰姨站在门口接话道,“佟老师把小林队长当成了徐教授,每次他来,佟老师都很高兴,还非要拉着人家下棋聊天,到晚上了才肯放人走。” 佟文聿对他们的聊天内容不感兴趣,只知道手机被拿走了不高兴,伸手又给抢了回去。 徐暮掌心一空,沉吟片刻:“……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林队不让说的。”徐云朵咬了咬嘴唇,干脆心一横,破罐破摔道,“所以我才觉得你俩有问题嘛,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突然就一个躲着不见面,一个来了还不让说。” “……”徐暮喉结下滑。 手机在西裤口袋里震动得刚刚好,是医院电话。 徐暮猝然回神,点开屏幕:“喂?” “主任,9床的造影结果出来了,确实是冠脉痉挛。”于小迪在那头对他说。 9床是昨天徐暮二次开胸的患者,因为明确冠脉痉挛的金标准是冠脉应激性试验,昨晚离开医院前徐暮就吩咐于小迪,等患者各项身体指征平稳下来后,先送去造影室做造影检查。 现在结果出来,于小迪片刻没耽误,立马就给他打来电话。 徐暮迈上门前石阶,顺手松了松领带,已然切换到职业状态,“病人今天情况怎么样?” “血压偏低,心排血量只有2.8l/min,另外上午的检查报告显示乳酸偏高,心率也一直在120下不来,可能有点低心排综合征,”于小迪试探问,“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嗯。”徐暮应声拿走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跟在身后的徐云朵看他要走,问他干嘛去,徐暮挂断电话说:“医院有事,我过去看看。” * 低心排综合征属于心外常见的术后并发症,且大多是因术中使用体外循环所导致。 毕竟连续两次开胸,再加上多次室颤,正常来讲,9床术后出现低血压,以及轻微的酸碱失衡都是正常现象,通过调整用药基本就能慢慢恢复过来。 但若是持续心动过速就可能加重病情。 严重的话,甚至需要ecmo来维持生命体征。 患者还在心外icu,徐暮换上无菌服进去,扫眼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指标,拿起床尾的病程记录以及最新检查报告单,迅速过了一遍。 好在数值都在安全范围,徐暮将病程挂回去,吩咐身后的于小迪说:“我开一组多巴胺,先从3μg/kg/min起,之后根据血压再往上调,你多注意心电和血压监测,有情况随时跟我说。” 于小迪点头,老老实实地应了声好。 离开监护室,徐暮摘掉口罩绕去护士站下医嘱,字写到一半,于小迪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碰了碰他的胳膊,“主任,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嗯?”徐暮抬起头,于小迪伸手指向他落款的签名。 徐暮低下眼。 原本该写徐暮的暮,结果写成树木的木。医生签名大多潦草,于小迪没认出那是什么,只觉得不太一样才出言提醒他,徐暮怔了怔,提笔划掉,让护士重新打单又签了一遍。 字签完往回走,于小迪瞧他黑眼圈有些重,跟在身后提议:“反正现在没什么事,主任你要不先去值班室睡会儿,有什么事我叫你?” 徐暮迈着大步说不用。 “可是——”于小迪在心里补充,你脸色真的很差。 于小迪本想再劝,可在医院上班就不可能没事,徐暮人还没走到办公室,放在外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徐暮冲他比了个手势,同时按下接听。 这次是科里一个年轻的主治医,今天原本被排班到民航院区出门诊,门诊看到一半突然打来电话说那边有个病人情绪激动,闹着要跳楼,问能不能让他过去看看。 “跳楼不是应该去找保卫科么?”徐暮随口问道。 “不是主任、”主治医喘口气道,“她心脏问题比较严重,是突发晕厥后被送过来,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已经爬到了窗户上,我们都不太敢刺激她。” 徐暮这才停下脚:“患者大概什么情况?” “是一名女性患者,年龄二十三岁,送来急诊的时候先做了心脏彩超,结果提示有三尖瓣闭锁、室间隔和房间隔都有缺损,右心室发育不良,还有肺动脉口狭窄。” 主治医一气儿念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就这心脏状态,基本可以说是一塌糊涂,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迹,偏偏对方醒来后不仅拒绝接受所有救治,还闹着要寻死。 民航院区平时不做手术,只出门诊,主治医处理不了找徐暮求救。徐暮听了个大概,回复说:“行,我知道了,你把报告先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徐暮把白大褂脱下来扔给于小迪,转身就往外走。 去的路上收到主治医发来的消息,只有心脏彩超和血检报告,其他既往病史,家族遗传史包括问诊记录,因为患者情绪激动且极度不配合,所以全都没有。 保卫科报了警,徐暮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警戒,快速充好防护垫,闹着要跳楼的患者此时正踩着空调外机坐在七楼窗台,大声哭喊着让谁都别过来。 徐暮冲拦路的警方表明身份,之后掀开警戒线进入门诊部。 电梯上至七楼,还没靠近就听到女方嘶喊的哭声和消防员极力的安慰和劝阻,徐暮长腿大迈离开电梯厅。 转弯的同时,明亮荒白的环形回廊吹起一阵风,独属于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混着丝丝缕缕、淡淡的雪松味悄然扑进他的鼻息。 第51章 徐暮脚步一顿,怔忪着抬起眼。 远处嘈杂哄闹的走廊尽头,林彦朝站立在人群末尾,正压低着眉宇跟消防员对话,身上是平整肃穆的机长制服,金色肩章上跳着点点璀璨的阳光。 也不知说了什么,消防员应声点头,立刻拿着手机转进病房。 没过多久,哭声戛然而止。 走廊也安静下来。 许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于是林彦朝转回头。 目光相接的瞬间,林彦朝微挑起眉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点下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 “徐医生,好久不见。” 第37章 有那么一瞬间,徐暮表情空白,整个人都是静止的。因为刚到医院,他穿的还是便装,身形利落却消瘦,衬衫衣袖随意挽在手肘,指尖勾着车钥匙随风晃荡。 倒是谢邱宇听见林彦朝开口,莫名其妙地转过头。 “什么好久不见,你们昨晚不是、”后半句还没说完,林彦朝的鞋尖已经踢向他的脚后跟,徐暮也回过神,踩着他没落完的尾音,曲指抵着鼻尖重重一咳。 “嘶——,你踢我干嘛?”当事人都默契地对昨晚缄口不提,偏偏谢邱宇脑子里跟缺根弦似地,说完林彦朝又望向迎面而来的徐暮,“还有你,嗓子不舒服啊?” 徐暮没答,避开林彦朝的目光,问他:“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走廊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仨站在人群末尾,谢邱宇说,“嗐,还不是因为那姑娘。” 他往诊室里扬了扬下巴,“说是跟我们队的那个网红副驾搞网恋,两人私下聊了大半年,现在那姑娘找到公司,对方不认,她就闹起来了。” 女方当时就在公司门口放声大哭,公司领导看了说影响不好,加上那名副驾是外籍,前阵子刚入职到林彦朝所在的一中队,于是点名要林彦朝去处理。 两人就这么跟着救护车一道来了医院。 “你说好好一姑娘,干嘛在网上找对象?网上那些p图的网红能是什么好人。”谢邱宇跟那位副驾不熟,只听说对方有个百万粉丝的账号,在网上很火,才来公司不久就一堆绯闻。 话音没落,门内再次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 原本进去传话的消防员握着手机退出来,脸色为难地走到林彦朝面前:“林队,你们那位同事坚持说不认识她,也不是她男朋友,你看这……” 副驾今天在异地执勤,林彦朝本意是想让他在电话里稳住女方情绪,至少先把对方从窗台上劝下来。可哪想到电话是打了,当事人不仅不帮忙,反而把女方刺激得不轻。 谢邱宇听完,嗓门陡然拔高,“靠,我就说那小子看着就不像好人,要我说,就该把他曝光到网上,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骗人!” “别乱来,”林彦朝皱眉提醒,“网上人多嘴杂,别影响到女方。” 谢邱宇撇撇嘴,手机才刚摸出来,很快又塞回到了裤兜里。 女生口唇发绀,踩着空调外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悬在外面,哭得直抽气,诊室里外里瞧热闹的不少,护士长正在极力安慰,可惜声音被盖住了大半,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徐暮迈步进去,拍了拍主治医肩膀。 主治医诧异地回过头:“主任?” “衣服给我。”徐暮说。 主治医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三两下解开扣子把白大褂脱下来递过去。徐暮将衣袍展开,长臂一挥直接套到身上,同时从主治医手里拿走了那张b超单。 “姑娘。”他往前走近。 “别过来!”女生猛地转头,嘶哑道,“我警告你们,谁敢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跳下去!” “行,我先不过去。”徐暮单手举着b超单,停住说,“以你心脏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太激动,我建议你最好先冷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你是不是还要跳。” “你们少骗人!”女生打断他,“我一直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有心脏病!” 徐暮扫眼诊室。 办公桌上有一只心脏模型,他伸手拿起来,托在掌心掂了掂。 长指将内部的零件逐一拆开,徐暮不急不缓道:“简单来说,人的心脏有两个最基本的功能,一个是通过右心把静脉血泵入肺部完成氧合,另一个是通过左心把氧合后的动脉血再输送到全身。而你因为三尖瓣闭锁,导致右心房的血无法顺利通过右心室泵入肺部。” “但幸运的是,你恰好又有房间隔和室间隔缺损。” 语气稍顿,徐暮确认女生有在听,指尖沿着模型凹凸不平的表面缓缓滑过,“所以你的血就像这样在心脏里绕了一个大弯,重新进入肺部完成氧合,再通过狭窄的肺静脉回到左心输送到全身。” b超单上光是提示就有六项,主治医当时看完一脑门儿官司,说半天也没把病情跟女方说清楚。然而,徐暮前后却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把对方的病情精准概括,连解释都通俗易懂。 别说当事人,就连身后的医护和消防员听了都面露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会有如此畸形,又如此顽强的心脏。 “知道什么叫一线生机吗?”徐暮将模型放回桌面,“你说你活到现在都好好的,那是因为你很幸运,你有一颗很爱你的心脏,即便它生病了,也还是在拼尽全力挽留你。” 女生翕张着唇,手指尽管还紧紧扣着窗框,肩膀的抖动幅度却开始缓下来。 人在濒临绝望的时候,最渴望得到的就是爱。 徐暮没有安慰,也不讲任何道理,但他剥开的事实实在太动听了,甚至不过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一颗千疮百孔、生病的心脏,变成一颗‘爱你的心脏’,让人听完无法不为之动容。 哪怕是身后以冷静自持的林彦朝,也没忍住长睫一颤。 诊室里有大片金色的阳光洒落,林彦朝抬起眼,徐暮敞开的白大褂被流窜的风掀起一角,他站在那里,背对林彦朝,发梢蒙着一层稀薄而柔和的光晕,像落入一张镜头虚焦的老照片。 “每年死于心脏疾病的患者成百上千万,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 “你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徐暮平静地看着她,抬手,指尖在自己的胸口轻点两下,“因为有它,有这颗足够爱你的心脏,你才能安稳地活着,可以自由呼吸,有足够多的时间去选择更好的爱人。” “我——!” 女生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干涩的喉咙里。徐暮倏地收回眼,语带失望道:“可是很遗憾,你现在却要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放弃它。” “我没有!”女生大吼一声,极力反驳,随后痛苦地掩住脸,“我没有……” “恕我直言,”徐暮无视她的反应,“生命是我们每个人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为此放弃,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根本不懂欣赏你的男人。” 女生蓦地抬起头,徐暮注视她片刻,最后问,“现在,你还想跳吗?” “……”女生泪眼朦胧,不停地抽泣,嘴唇蠕动几下后,小声开口道:“你说我的心脏病得很严重……那我还能活吗?” “当然!”徐暮几乎没有停顿,“只要你不放弃,它就不会放弃。我也不会。” 空气都是静止的。 女生低下头,颤抖着身子终于松开了手。 危机解除,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回神,谢邱宇率先发出惊呼,“我靠,这也太帅了吧,不愧我当年对他一见钟情!” 围观的人群这才如梦方醒,消防员赶紧上去将女方扶下来,同时封锁窗户,组织清场,只留必要的医护人员在诊室给女方做检查。 林彦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徐暮身上,看徐暮站在床边,接过护士递来的听诊器,躬身给女生检查心音。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谢邱宇将胳膊搭到林彦朝肩膀上,仍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说帅。 “何止是帅,”护士端着器械盘出来,笑着接话,“徐主任可是我们院心外科的王牌,不仅手术做得好,人也耐心。” 谢邱宇诶一声,问:“我听说他以前不上手术,什么时候又开始上了?” 护士绕进护士站,扭身回道:“去年底吧,反正现在他门诊和手术排得最多,很多外地的病人都点名要找他。” 闻言,谢邱宇回头看眼林彦朝。 林彦朝没说话,目光还遗落在病房里。没过多久,病房的门开了,徐暮走出来问:“有通知她的家属吗?” “啊,”谢邱宇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一圈,“警方那边说在联系,不过不知道人到了没。” 徐暮点点头,将听诊器绕了两圈收进白大褂口袋,“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已经开始有心衰的迹象,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最好是能联系上家属尽快办理住院。” “行,那我再去问问,”谢邱宇说,“你俩先聊着。” 第52章 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很快就只剩下徐暮和林彦朝。夕阳余晖透过身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隔开一段距离。徐暮动了动唇,抬头看向林彦朝:“……好久不见。” 听他这么说,林彦朝轻声笑笑,“嗯,好久不见,方便去外面坐会儿么?” 徐暮沉吟片刻,应声说:“好。” * 民航院区没有空中花园,两人于是去了楼顶天台。 时值傍晚,夏夜的闷热未散,但高处的风比地面凉快一些。徐暮双臂随意搭着栏杆,将目光眺向远方,看高架上的车河川流不息,繁华在深蓝的夜色下接踵而至。 林彦朝拧开瓶盖,将一瓶饮料递给他说:“太晚了就没买咖啡。” “谢谢。”徐暮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雾,双手将瓶身拢入掌心。 天台常有人抽烟,空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烟味,林彦朝站定在身旁,兀自喝了一口水,余光见徐暮只是握着瓶身没动,忽然问:“需要抽烟吗?” 这里离机场很近,远处机坪上有航班起降,尾流滑过夜空,留下一条长长的弧线。 徐暮望着那道弧线怔然一瞬,说:“不用,已经不怎么抽了。” 林彦朝点了点头,将目光落向他脸上的创可贴:“脸上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事,就一道小口子,过两天就好了。” 其实按徐暮的性格,这点伤口根本不会管,但手术室必须执行无菌操作,他进出不太方便,才从于小迪那里拿了张创可贴贴上。 空气陷入沉默。 徐暮仰头对着瓶口,让冰凉的液体滑入咽喉,而后低声开口:“……昨天晚上在π点,谢谢你送我回去。” 林彦朝侧眸看他一眼,说:“不用谢。” “还有佟叔的事,”徐暮语气微顿,“云朵都跟我说了。” “哦?”林彦朝勾着嘴角,顺着他的话问,“说什么了?” 忽略林彦朝嘱咐徐云朵刻意隐瞒自己的事不提,徐暮直言道:“她说这半年都是你经常去陪佟叔下棋聊天,还留了你的微信,专门教他怎么发语音。” “嗯,是去过几次。”林彦朝坦然承认。 “你平时那么忙,如果影响你工作的话——” “不影响。”林彦朝打断他,语气却很轻,像是想把这句话的重量减到最低,“正好我休息的时候也没什么事,过去陪佟叔聊天还能蹭一顿兰姨做的饭,应该是我赚得比较多。” 徐暮轻蹙眉心:“不管怎么样,都该我谢你才对。” “三次。”林彦朝莫名道。 徐暮不明就里,望向林彦朝:“嗯?” “徐医生今天谢了我三次。”林彦朝笑着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算上之前在医院的那一次,徐医生的账本现在应该已经变成负数了。” 徐暮怔忡地眨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账本上记数了,就连林彦朝所说的之前还是在去年,如今冷不丁被林彦朝提起,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他错开视线,甚至接不住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彦朝看他低垂着眼睫,尽管明知再见时尴尬难免,仍是没忍住胸口发酸,好似心尖都被人掐住了一半。 “我的错,”他低低地叹口气,“是我让徐医生跟我生分了。” “不是。”徐暮皱起眉。 当初信誓旦旦说要记到熟一点的是他,后来半途而废的也是他,并不是林彦朝,所以他立刻就否认了这种说法。 “那,”林彦朝侧身,看着他问,“徐医生跟我还算是朋友吗?” “……”徐暮嘴角微动。 夜色和沉默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远处亮起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在天际线的尽头铺开一层薄薄的昏黄的光晕。徐暮侧着脸,消瘦的脸庞相比以前愈发锋利,颈部绷着一条细细的筋脉。 他将手指虚虚搭着瓶身,轻轻转了一圈,再停住。 “还是说,”林彦朝视线游离在他手背上,继而又道,“徐医生已经不想再跟我做朋友。” 这话换另一种问法,意思便截然不同。 再加上林彦朝磁性的嗓音低低沉沉落进耳朵里,像是含着半分温柔,半分无奈。因而徐暮并没有及时察觉出他语气里的试探,和微妙的以退为进,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就回了句:“没有。” “没有么?”于是林彦朝眼尾漾开浅浅的弧度,很轻地笑起来,“没有就好。” 第38章 第二天休息,林彦朝回了一趟建州。 去年那场开胸手术过后,宋临慧的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没再听说有任何胸闷心悸的症状发生,但林彦朝并不放心,还是算着时间特意带老太太去医院再次复查了一遍。 国产飞机即将进入试飞阶段,邱启年最近忙着所里的工作,不在家。老太太推开院门,嘴里仍在唠叨不停:“我就说不用去,你看,医生都说我没什么事。” 尽管表面嫌弃林彦朝小题大做,可刚在医院里等结果的时候,宋临慧却半天没出声。直到接诊医生看完检查单,说她各项指标都不错,她才松口气,连起身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六月的建州,室外已是近三十度的高温。庭院里香气馥郁,角落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林彦朝拎着一袋病例资料,也不辩驳,跟在她身后进门。 弯腰换鞋时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多了两盒高级营养品和一只应季的新鲜果篮。 他直起身问,“家里有客人来过?” 宋临慧进厨房洗了手,端着果盘出来,“哦,小然前两天回来过。” 林彦朝低应一声,没接话。 见他坐到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宋临慧试探着又说:“我看他都瘦了,问他,他说最近刚好在建州有演出,还特意拿了几张票过来,你没事的话要不去看看?” 林彦朝曲着长腿,单手叉了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说:“我就不去了,明天要去基地复训,早上就得走,还是留着您和邱叔去看吧。” 关于分手的原因,林彦朝绝口不提,宋临慧也不再过问。 此时听林彦朝答得自然,语气里没有抗拒,也没有刻意的回避。老太太轻叹口气,虽然还是有些惋惜,不过好在两个孩子并没有因为分开就疏远家里,习然还是经常回来看她。 这么一想,她心里倒也算安慰。 外面天热,母子俩就在家里聊天看电视,林彦朝嘴上说着要陪她一起看,全程却连眼都没挪过,坐在旁边就盯着手机,屏幕一亮就拿起来。 宋临慧剥着橘子还挺纳闷儿,问他:“跟谁聊天呢?” 屏幕页面停留在和徐暮的对话框里,林彦朝把宋临慧今天复查的检查报告拿出来,依次拍照发了过去,随口回说:“徐医生。” 宋临慧被橘子酸得一皱眉,反应半天想起来:“啊,是去年那位小徐主任啊?” “嗯。”林彦朝依旧低着头。 工作日,连邱启年都还在上班,宋临慧抬头扫眼墙上的时钟,才下午四点,于是说:“人医生工作那么忙,你没事跟人聊什么呢?” “让他帮忙再看一眼您的检查报告。” “你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嘛,”宋临慧嗔怪一声道,“曹医生都说了没事。” 曹医生是今天接诊的医生,林彦朝也不是不相信对方的诊断,只是断了大半年的聊天记录,好不容易找到契机能续上,他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因为聊的是正事,那头回得很快。 林彦朝看完消息,嘴角挂上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对老太太说:“是没事,不过日常饮食还是得注意,少油少盐,不能熬夜。” “放心吧,你邱叔比你记得还清楚,我连想吃碗米糕都得被他念半天。”宋临慧嘴上抱怨,语气里倒没什么抱怨的意思。 “他也是为您好。”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林彦朝几乎是同时低下头,点开消息。 “还在跟小徐主任聊呢?”宋临慧没忍住说他,“医生挺忙的,你别老打扰人工作。” 林彦朝终于放下手机,笑着说:“宋老师提醒的是。” 毕竟去年见过,宋临慧对徐暮的印象也很不错,忽然话锋一转说:“不过小徐主任确实不错,年轻能干,长得也精神。我记得他应该也还没结婚吧?” “没有。”林彦朝端起杯子喝水,目光越过杯沿瞥向她,“您问这个干嘛?” “没有正好,”宋临慧一下来了精神,满脸认真地跟他说,“我们剧团还有几个唱旦角的单身小姑娘,长得不错,性格也文静。你回头可以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介绍介绍。” 林彦朝一口水呛进喉咙,转头咳了老半天。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宋临慧见状忙在身后拍打着他的背,还有些莫名其妙。 老太太退休后除了爱练嗓,最近显然又多出一个保媒拉纤的爱好,林彦朝放下水杯,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无意多聊,“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您还是想想今晚吃什么吧。” 第53章 宋临慧会做饭,但基本不怎么下厨,平时都是邱启年做饭。看林彦朝撑着膝盖起身,老太太扬着嗓子在后面喊:“不等你邱叔啦?” “不了,”林彦朝已经走向厨房,“邱叔上班也挺累的,还是我来吧。” * 南城人民医院,心外科。 实时微信落入眼底,徐暮停在走廊中央,低头看着屏幕。 —工作再忙别忘了吃饭。 上一条刚看完,对话框里很快又冒出另一条:空腹喝酒也不好。 徐暮是在门诊结束时收到的消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前几条林彦朝问话的内容都和宋临慧的复查结果有关,他回得也很快,直到结尾冒出上面两句话,徐暮垂着眸,手指搭在屏幕边缘。 走廊尽头的窗户洞开着,初夏干燥的热风涌进来,掀起他的额发,露出英俊的眉宇和紧蹙的眉心。于小迪见他一直发呆,没忍住出声,“主任?” “嗯?”徐暮这才回神锁了屏幕,将手机收进外衣口袋里,“6床家属到了吗?” 6床正是昨天在民航院区闹着要跳楼的姑娘。因为心脏问题比较严重,且已经出现口唇发绀和下肢水肿等明显的心衰症状,昨晚人就从民航院区直接转到了人民医院。 “到了,但是办完住院手续就又走了。”于小迪边走边说。 “走了?”脚步停在门口,徐暮压低着眉,转头问他,“你没跟他说患者现在的情况很严重,需要尽快确定手术方案吗?” “我说了,可他说他要去国外出差,等不了6床手术。” 来人是6床的父亲,表面看一身西装革履,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可惜对自己的女儿并不怎么关心,于小迪对此也很无奈,“他还说会安排人打钱过来,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徐暮皱了皱眉。 6床住的二人间,靠窗的位置。徐暮按着门把推门进去,里面的人猛然一惊,快速将床上的一摊东西扫进枕头底下,随后挺直身子,大喊道:“徐医生好!” 徐暮走到床边,瞥她一眼:“病房里不能化妆。” “我这不是知道徐医生要来嘛,”女生亮晶晶的眼珠子滴溜一圈,望着徐暮说,“见帅哥最起码的礼仪就是全妆,素颜多不礼貌啊,是吧?” 小女生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坐在病床上眨巴眼睛冲徐暮卖乖,丝毫没有昨天的狼狈。 可惜徐暮表情严肃,显然不吃她这套,女生无奈撇撇嘴,没办法,只能伸手将枕头下的化妆品和化妆包掏出来,全部交给管床的于小迪。 “小姑娘眼光还挺好咧,”另一床的大姐出言打趣,“徐主任可比你那个网恋对象强多了。” 医院里没有秘密,何况还是跳楼这样的大新闻。 隔壁床的大姐性子直,说话也没个遮掩,于小迪怕她刺激到6床,本想拦一下,结果女生不仅不生气,反而顺着话接道:“那是当然,我颜控,而且徐主任可比渣男帅多了。” 说话间还偷偷瞄眼徐暮,“就是不知道徐主任有没有对象?” 闲聊打趣的话题,徐暮向来不参加,站在床尾随手翻着病程记录,倒是进来换药的护士不动声色地解了围,笑着对她说:“想追我们徐主任的可多了,那你可能来得有点晚。” “我就知道帅哥都是别人的。”小姑娘双手捧着下巴也不可惜。 翻完病程,徐暮给她简单查体,听了一遍心音,之后说:“检查结果里的各项指征都还不错,明天给你排个心导管,没问题的话,随时可以安排手术。” “好啊,我没问题,”女生毫不犹豫道,“只要是徐医生你主刀就行。” 徐暮将听诊器挂回到颈间,看着她说:“是我主刀,但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手术耗时比较长,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而你父亲、” “他不会管我的!”提到父亲,对方原本嬉笑开朗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不仅截断徐暮的话,连眼神也在瞬间沉了下去,“他忙着给小三养儿子呢,根本就不会管我的死活。” “那你母亲呢?”徐暮问,“让她来签字也行。” “她?她早就跟别的男人跑了。”女生冷笑一声,嗓音却染上哽咽。她侧头咬着唇缓了片刻,手背用力擦过眼尾,问徐暮:“一定要他们签字吗?我都成年了,我自己的命自己做主,不行吗?” “按照规定——” 于小迪想要解释,被徐暮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很可笑,居然会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寻死。”女生继续道。 她沉下肩,明明眼眶已经盈满泪水,又忽地笑起来,“可我就是很缺爱啊,我妈为了她的狗屁爱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人跑了,我爸也只会到处养小三。我不缺钱,可我怕一个人……” “是他说会永远爱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虽然现在看来都是些骗人的鬼话。” 没有人打断,她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自说自话,“其实我不是不能接受被骗,我只是在想,这个世界上到底还会不会有谁永远也不会抛弃我、离开我,一个就行,我只要有一个……” “可是为什么……” 眼角的泪无声滑落,她把头埋入双膝之间,颤抖着声线最后问:“可是为什么一个都没有呢……” 无人应答。 连隔壁才打趣过她的大姐也噤了声,不知如何安慰。 “人生来本就是孑然一身,”徐暮注视她片刻,侧眸将视线落到虚空中一点,“没有谁可以永远在谁身边,即便父母或是爱人,也可能在某天突然离开,或者走在你前面。” 闻言,女生停止缓慢的抽泣,抬起头:“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但也不全是这样、”她擦掉眼泪,重复了一遍又摇头,“是你说我有一颗很爱我的心脏,我每呼吸一次,它就会跳动一次,这样想的话,至少它会一直陪着我,不是吗?” “是。”徐暮轻点了下头,没有犹豫。 “所以,我相信你。”女生再次扯动嘴角,泪意朦胧地笑起来,“我把这颗最爱我的心脏交给徐医生,也相信徐医生一定可以帮我治好它。” 徐暮沉吟半晌,收起病历夹:“好,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我把手术方案先详细跟你讲一遍。” “谢谢徐主任。”对方立马应道。 于小迪怔愣一瞬,快步跟出病房,“可是主任,这样不符合规定啊,万一患者家属不同意手术怎么办,没有家属签字,以后医务处那边追究起来,你会有麻烦的。” “医务处那边我去沟通,”徐暮回到办公室说,“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 于小迪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其实按于小迪以往对徐暮的了解,应该是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让6床自己签字手术的,毕竟医院有医院的制度,就算技术再好也不能过于冒进,否则就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 可听完6床的遭遇,于小迪自己心里也挺不落忍。他跟进办公室,耷拉着脑袋说:“没想到6床的父母能这么狠心,要是我生病,我爸妈肯定急得连夜赶过来。” 于小迪兀自感慨,却没见电脑前的徐暮蓦地眼皮一颤,连打字动作停了下来。 “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当父母。”他说。 于小迪‘啊’了声,转头望向徐暮。 长睫掩住的情绪如同湖面漾开的涟漪,渐渐散去,徐暮眼神冰冷,平静地回了他一句,“血缘不过是一段常人无法选择的生理联结,它只能决定你的来处,决定不了你的归属。” 第39章 复训结束后,林彦朝第一次执勤是飞三大段。 从建州到东海,再到宁安,最后返回南城。 夏至将近,北方连日高温,机坪里也热浪滚滚,林彦朝拉开舱门,一身热气还没散就听谢邱宇向他抱怨:“你说这复训就干嘛非得半年一次,两年不行,一年也可以啊。” 每半年一次的模拟机复训对所有飞行员来说都是场噩梦,稍有差错就得面临降薪、停飞,严重的甚至可能被吊销航线飞行资格。 林彦朝关上门,摘掉飞行帽说:“你可以向上面打申请问问。” “得了吧,打了也是白打。”谢邱宇嫌弃地喝口咖啡。 最后一趟是从宁安的新兰机场起飞回南城,林彦朝刚去绕机检查,离开的时间有点久,谢邱宇以为是飞机有什么问题,偏头问他,“怎么去这么久?” “顺便接了一个电话。”林彦朝系着安全带说。 “谁电话?”谢邱宇挑眉开始八卦,“徐暮啊?” 林彦朝翻开电子飞行包里的飞行计划,说不是。 电话是佟文聿打的。因为最近复训和执勤都在外地,林彦朝有阵子没去过麓山,老爷子大概是有点想他了,在那头絮叨着说了半小时,一直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林彦朝翻着排班表跟他说过两天,老爷子听完这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第54章 “啧,”谢邱宇不知内情,往椅背上一靠又问,“你俩还没和好呢?” 林彦朝从飞行箱里翻出平板。 起飞前再过一遍航路计划是林彦朝的工作习惯,他像是没听见,嘴角勾着淡淡的弧度,也没说那天在医院聊了什么,不接他话,也不让谢邱宇八卦。 “也是,这块硬骨头可不是那么好啃的。”谢邱宇估计他还坐着冷板凳,语气里颇有种过来人的了然,“说到这儿,我倒是真没想到凃明竟然会是被冤枉的。” 谢邱宇口中的凃明是公司新来的外籍副驾,也是女生那天声讨的网恋男友。 跳楼事件发生后,网上陆续流传出许多现场视频,导致网络舆情疾速扩大,不止凃明个人的网红账号,就连中海航空的官方评论区也被围观网友们怒骂了几千条。 为了平息网民怒火,降低对公司的负面影响,管理层很快组织了内部调查。 没想到这一查才发现女生网恋的对象居然并不是凃明,而是凃明的室友,来自公司二中队的齐副驾。 许是两人同处屋檐下的原因,对方在无意中获悉了凃明的账号密码,于是偷偷利用对方身份,背地里添加了许多女生账号在线上撩妹谈情。 尽管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但谢邱宇性子直,第六感总觉得凃明不是什么好人,“其实我觉得他水平也就那样,骗骗外行还行,模拟机不也被你挂了一科。” 定期复训包含理论和模拟机两个部分,其中模拟机训练是重中之重,教元会根据科目逐一打分,不仅非常考验飞行员的个人能力和抗压能力,同时也得靠双人机组默契的相互配合。 “你别忘了,他以前飞的是空客。”林彦朝滑动着离场图,出言提醒。 波音和空客在设计理念上就有很大的不同。 空客主张自动化,波音则更依赖飞行员手动。凃明在外航飞的是空客330,习惯了空客的侧杆和电传系统,所以在抽中v1单发失效后,他没能及时蹬舵修正,导致飞机偏航,林彦朝就没给他过。 但也不影响他放飞,只是整体成绩被拉低了一些。 平心而论,以凃明改装波音不到一年的飞行经历,这已经是很好的成绩。 可谢邱宇不以为意,偏要嘴硬道:“谁让他空客飞得好好的,跑来国内飞波音,谁不知道就波音这破杆子,他们空客出来的人有几个能适应。” 说完他侧身又问林彦朝,“公司不是找你开会讨论怎么处理吗?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林彦朝道。 谢邱宇不出声,等他继续,林彦朝阖上平板,“既然账号是被冒用的,就说明事情跟他本人无关。如果直接停飞,可能难以服众,所以我的建议是让他提前休个疗养假。” “等风声过去是吧?那他真该谢谢你,”谢邱宇嗤笑一声,“要我说他也不冤,识人不清本来就是他的问题。” “你是成见太重。”林彦朝无奈摇头。 “嘶,我这人就这样,”谢邱宇喝掉剩下半口咖啡,捏掉纸杯,“反正不管怎么说,齐副驾被解雇还是大快人心的,这种骗人感情的渣男就该让他滚蛋,省得他以后再去祸害别的小姑娘。” 机务敲门进来送单,林彦朝签完递回去,谢邱宇打开无线电,向地面询问推出时间。那头回复说:“估计还得等一会儿,今天航路上有流控。” “又流控,十回来这儿八回都流控,再流控下去,干脆别飞了。”谢邱宇没忍住吐槽。 后舱在闲聊时已上客完毕,货运拖车和勤务车也相继开走,等待间隙,林彦朝掏出手机,屏幕一片干净,上次的检查报告发完,徐暮就没回信息,林彦朝也没找到机会将聊天续上。 他默然叹口气,谢邱宇忽然撞了下他的胳膊,“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林彦朝接过他手机。 屏幕里拍的是那天在门诊病房,徐暮拿着心脏模型劝导女生的一段视频。 镜头画面逆着光,徐暮穿着白大褂被落入室内的阳光笼罩着,周边像是天然加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再配上他低沉平稳的嗓音,快速在网上火了起来。 林彦朝点开评论区,里面密密麻麻的留言全都在说‘怎么侧脸也那么帅’,其中还有人故意截图,将视频里徐暮的侧脸放大好几倍,一路扒到了南城各医院官网。 “帅吧,”谢邱宇在他耳边说,“我们徐医生这次可圈粉不少。” 林彦朝却盯着网上露出的个人信息,来回滑了好几遍,皱眉望向谢邱宇,“谁拍的?” “别看我,我可没拍啊,”谢邱宇当即撇清关系,“医院那天人那么多,估计是哪个患者或者患者家属拍的吧。” 网上视频被炒起来的事,徐暮起初并不知道。 不过他最近的门诊确实受了点影响,先是总有些患者拿号进来,坐在诊室里也不说什么毛病,光顾着拿手机拍他,被他接连请出去好几个,还叫了保安。 后来突然又有一堆人莫名其妙往医院给他点外卖、送奶茶,东西多到护士站都放不下。 还是于小迪提起,徐暮才知道是有人发了视频。 于小迪还问他,要不要联系博主把视频删掉。 徐暮说不用。他一向不上网,也不刷视频,画面里的女生也被打了马赛克,没露出脸,他就懒得管。 何况网上传播速度太快,已经有无数博主转发,他想管也管不过来。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越闹越大。 到后面甚至连新闻台的记者也找上门,一路从门诊跟到病区走廊,问他能不能聊两句,徐暮迈着大步说没时间,转头就把人给关在了门外。 “别啊,好不容易火一回,带咱也上个新闻呗。”周冀听见‘砰’地一声,捧着茶杯开他玩笑,转头还拐上程家言,“是吧家言?” 程家言看着片子,笑着没接话。徐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回他说:“要不我把记者叫回来,让他采访你。” “那还是算了,我这嘴只会下医嘱,跟记者聊天可不会。”周冀连忙摆手。 徐暮没再理他。 6床的术前检查报道都出来了,一切正常,无禁忌指征,手术安排就在下午,他打算趁午休时间再过一遍手术方案。程家言倒了杯水走过来放到他桌上:“是下午第一台?” “嗯。”徐暮点开电脑。 以6床的情况,如果想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只能选择经心外管道做改良fontan手术,但这项手术操作复杂,耗时起码在五个小时以上,且需在常温不停跳的体外循环下操作。 程家言靠着桌沿,扫眼屏幕上的手术入路和手术方案,不太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让我或者老周陪你上?” “没事,”徐暮扯动嘴角,冲他笑笑,“总不能每次都让你们来兜底吧。” “行,有需要再随时叫我。”程家言也没再劝。 徐暮应声说好,眼皮却莫名抽跳好几下。以为是疲劳的原因,他撑着桌面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手术时间是两点。 因为莫名的心神不宁,徐暮术前去了一趟麻醉间,躺在手术床上的6床女生见他穿着洗手服进来,眼睛倏地一亮,撑着胳膊就要起身:“徐医生!” 徐暮抬手让她别动,问她:“紧张吗?” 宽大的病号服显得人有些瘦,女生轻呼口气,“有点,不过我相信你。” “嗯,不用紧张,”徐暮看着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麻醉医生端着器械盘进来,开始核对个人信息,准备给药。女生念出自己的名字,平躺着闭上了眼。徐暮转身冲对方颔首打了声招呼,之后离开去洗手。 改良fontan手术需要进行双腔静脉插管,放置阻断钳,将人工血管沿心房外壁将下腔静脉和肺动脉连接起来,再关闭房间隔和室间隔缺损,修补狭窄的肺动脉瓣。 无影灯下,手术从正中胸骨切口开始,打开心包。术野里,那颗畸形的心脏暴露出来,比徐暮预想的要小。他低着头,准备游离肺动脉,眼皮却再次出现抽跳,甚至连心口也隐隐缀起了不安。 一助见他有些发呆,在对面叫他:“主任?” 徐暮恍然回神,戴着口罩说:“开启低流量灌注。” “开启灌注,温度保持35c。”灌注师启动体外循环,徐暮拿起侧壁钳,避开静脉窦开始阻断主动脉,缝闭心房。 钳子递来,线穿过,针回拉。 成年先心患者的心脏在长期病变下,组织和黏膜间已然存在严重粘连,徐暮刚完成一处吻合,远心端突然有股暗红色的血流从边缘渗出来,与此同时,监护仪上的数字也陡然开始跳动。 “血压掉到70了。”麻醉起身提醒。 徐暮立即止血,沉声对一助说,“换冠状吸头。” “好的主任。”一助马上操作。 渗血的破口不大,位置就在肺静脉与人工血管的连接处,估计是在灌注压力下被冲开了。徐暮伸手,咬牙将胃里的反酸压下,“换5-0 prolene。” 第55章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来,一助也在对面配合抽吸。 补片加固吻合口,再收线打结。二十分钟后,监护仪提示血压回升,一助松口气道:“主任,血止住了。” “嗯。”徐暮确认已无渗血,剪断缝线说继续。 由于突发意外,手术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徐暮摘掉口罩,离开手术室,惯例将胃里的东西吐到吐无可吐才起身离开卫生间。 于小迪端着水杯守在门口,“主任,你还好吧?” “没事。”徐暮接过杯子漱了漱口,问他,“6床现在情况怎么样?” “送回icu了,目前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于小迪说。 徐暮嗯了声。 可奇怪的是,明明手术还算顺利,术前那股莫名的心慌并没有消失,连眼皮抽跳也越来越快。 上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在四年前徐觐山出事的时候,徐暮用力捏了捏眉心,试图以此缓解疲乏,冷不丁却听见于小迪在他耳边提醒,“对了主任,你手机好像一直在响。” 徐暮蓦地抬起眼,“谁打的?” “不知道,你电话好像锁柜子里了。”于小迪说。 于是杯子扔进垃圾桶,徐暮快步走进更衣室,打开柜门,手机恰好停止震动,亮起的屏幕上全是兰姨的未接来电,从四个小时前开始,断断续续打了十几个。 握着手机的指尖都在发颤,徐暮立马回拨过去。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后他一声兰姨还没叫出口,那头嗓音发紧,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释放出来,哽咽着对他说了一句:“小暮啊,佟老师出事了。” 第40章 林彦朝是在落地后接到的电话。 区域航线上有军事活动,飞机被指挥绕行,导致落地时间比预定晚了近半小时。 南城天气也不好,受台风气流影响,回来的路上暴雨肆虐,他关掉手机飞行模式,发现微信里有徐暮的未接语音,于是很快打了回去。 起初无人应答,直到车停在公司门口,徐暮才接起来。 “徐医生?”林彦朝刚开口,徐暮喘着粗气立刻就说,“佟叔不见了。” 步子一顿,林彦朝站定在门廊下,幕墙的反光镜面映出他紧蹙的眉,“别急,你慢慢说。” “兰姨跟我说他下午自己偷偷跑了出去,”徐暮稳住呼吸,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我刚在物业那里调了小区监控,视频里看见他上了一辆出租车。” “有车牌号吗?”林彦朝低声问。 “没有,位置在监控死角,看不清车牌,路口出去后也不知道车开去了哪里,”徐暮语气稍顿问,“佟叔没带手机,我看他今天有给你打过语音,想问问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是打过,但没说什么特别的。”林彦朝说。 没带手机,也没有钱,身上连张写有紧急联系人的名牌也没带。 徐暮原本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林彦朝那通语音上,如今希望落空,他僵立在路边,淋着雨迟滞地眨了下眼,感觉自己的胸口都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大块。 雨和汗顺着鬓角流下,徐暮沉默片刻说:“……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杂,有汽车刺耳的鸣笛声,还有哗哗的雨声和风声,林彦朝几乎瞬间就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紧,“你现在在哪儿?” “麓山附近,”短暂的神情微动过后,徐暮恢复理智,“我想去警局再调一下附近的监控,看能不能查到出租车的车牌号。” “嗯,别急,我过去跟你一起找。” 没再多聊,林彦朝挂断电话,拉着飞行箱转头就走。外面大雨未停,地面上腾起朦胧白雾,谢邱宇前台借伞,回身一看,林彦朝已经冒雨冲进了雨幕之中。 “走那么急干嘛,”他撑着伞追上去,“出什么事了?” 林彦朝跨过积水的水坑说:“佟叔走丢了,徐暮正在找。” “又丢?”谢邱宇听完明显一愣,“要我说,他就该给老爷子身上装个卫星定位仪,要不然老这么丢法,不纯属给自己找事儿嘛。” 林彦朝无心搭理他那张破嘴,长腿大迈,一路来到地面停车场,随后拉开车门,将飞行箱径直丢到了后排。谢邱宇也跟着他钻进副驾,说反正没什么事,过去帮忙搭把手。 导航被设置成麓山别苑的地址,雨还在下,湿滑的地面倒映出车流路灯。林彦朝开着车,临上主路时却忽然踩下刹车,停在路边。 谢邱宇被惯性甩了一下,莫名问:“怎么了?” “没事,”林彦朝僵直着脊背,重新启动车,“你手机里有机场工作人员的群吗?” “有啊,好几个呢。”谢邱宇转过头。 汽车继续行驶,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林彦朝将视线落在前方说:“你往群里发一张佟叔的照片,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 “你怀疑老爷子来机场了?”谢邱宇怔了怔,“不可能吧,机场离他家有三十多公里呢。” “我也是猜测,”林彦朝握着方向盘,“下午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做绕机检查,背景里应该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老年痴呆还能听出这个?”谢邱宇嘴欠道。 说是这么说,他也没再追问,低头在手机上翻出佟文聿的照片,往机场空管以及地服安检人数最多的几个大群里挨个发了一遍。 —劳烦各位兄弟姐妹,看有没有人在候机楼见过这位老人,拜托。 大群里几百号人,不到两分钟就有艾特他的回复弹了出来,是机场一位年轻的安检员。 对方发来一条语音说:我可能见过。 谢邱宇扭头看眼林彦朝,立刻问:“在哪儿?什么时候?” 那头回复说:大概六点换班的时候,就在安检口那边,有位老人跟照片上的挺像,不过是穿灰色衬衫,还拿着一个小包在附近转悠,看着像是在等人。 谢邱宇点开语音,林彦朝没等听完,当即猛打方向盘在前方红绿灯处调了一个头,说:“你给徐暮打电话,告诉他人找到了,就在机场。” * 夜晚的机场大厅依旧灯火通明,林彦朝穿过感应门,远远就见佟文聿坐在金属椅上往海关入口处张望,手里还抱着一只破旧的帆布包。 “林队。”之前在群里回话的安检员迎上来。 “辛苦了,”林彦朝冲他颔首道谢,因为来得急,林彦朝额头还沁着汗,制服衬衫也带着湿润的潮气,“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吗?” “这个倒不太清楚,我换班过来他就在这儿了,刚开始我也没在意,后来发现他一直坐那儿也不走,我就过去看了看。不过林队——” 说话间,安检员回头往佟文聿的方向看了眼,“我感觉老爷子状态好像不太对劲,我跟他说什么他都像听不见似的,嘴里老念着什么山。” “嗯,多谢。”林彦朝没作解释,缓步走向佟文聿。 老爷子最开始对他的靠近没什么反应,依旧坐在椅子上四处张望。林彦朝于是半蹲下身,开口叫他:“佟叔。” 浑浊的目光缓慢聚焦,之后落在林彦朝脸上,佟文聿盯着他片刻,忽然问,“你是谁?” 这样的反应,不仅让林彦朝始料未及,连因为停车晚到几分钟的谢邱宇也猛地一惊,“什么情况?老爷子以前不是把你当觐山吗?怎么现在连你也不认识了?” “……”林彦朝蹲在原地没动,用力皱起眉。 佟文聿似乎也并不在意,问完又晃着脑袋,继续眼巴巴望着出发口。 林彦朝面色稍沉,松开抿紧的唇线,想再说点什么,身后猝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暮冲进大厅,贴身衣服已经湿透,“佟叔。” 听见耳边有动静,佟文聿再次转过头,看向徐暮的眼神和刚才看林彦朝时一样空落落的,没有焦点。 他嘴唇动了动,仍是问:“你又是谁?” 按理说,不认识徐暮这件事并不奇怪,佟文聿这两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部分时候都不认识他。可今天不同,他对徐暮用了一个‘又’,甚至不像以前那样,将注意力落到林彦朝身上。 于是心尖一颤,徐暮停下脚步,看向林彦朝。 林彦朝向他缓缓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徐暮就懂了。 下颔绷紧,他将翻腾在胸腔里的情绪往下压,温和着语调去握佟文聿的手腕:“我是小暮,走,我带你回家。” “不走。”佟文聿甩开他的手。 徐暮半蹲着腿,有些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退了半步,胳膊磕在座椅的金属支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机场广播同时响起,佟文聿的目光到处搜索:“不走,觐山没回来,要等觐山。” 身旁的林彦朝扶起徐暮,眼神里满是担忧,徐暮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对佟文聿说:“佟叔,觐山今天不回来,我们回去给他打电话,行吗?” 第56章 “他回,他飞机有在飞,他会回。”病情像是突然加重,佟文聿连完整的话也说不清,依旧固执地坚持。 “佟叔,觐山的飞机明天才能到,我们回家去等他好不好?”林彦朝委婉着语气接话道。 “不行,不回去,你们走,你们都走开,”佟文聿掀开他的手,低头不断拍打着双腿,情绪也开始激动起来,“我要等觐山回来,他会回来,他说过一定会回来。quot; “他不会回来了!”徐暮的嗓音忽然横插进来,生硬且直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贴着心口用力将血肉往下剔,甚至狠到不给对方,也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佟文聿终于抬起了头。 “你的觐山不会回来了。”徐暮无法直视他的目光,垂着眼,“他早就已经走了,四年前就走了。” 佟文聿表情里全是茫然,像是听不懂的样子,兀自点头说:“觐山忙,要出差,不能打扰他,要等。” “……”徐暮张了张口。 林彦朝下意识想拉他,被徐暮抬手挡开。 上次是在家附近,这次是在横跨半个南城的机场。 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次佟文聿又会跑多远,跑去哪里找他的觐山,徐暮也无法再像四年前那样再次承受失去的恐惧,只能将残忍的事实一刀剖开。 于是喉结滚动,他仰头狠狠一闭眼,任由麻木的心脏不断地往下沉,哑声道:“走了就是死了,你的觐山四年前就死了,死在医院,死在我的手术台、” “啪——!!!” 清脆响亮的重重一巴掌将徐暮的尾音尽数吞没,佟文聿悬空的胳膊开始颤抖。 “骗人的,你骗人,觐山不会死,觐山没有死!”他赤红着眼,在刺痛的回忆里短暂清醒又不停地摇头,用力抓紧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悲鸣的嘶吼。 随后他倒退着踉跄两步,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第41章 佟文聿是情绪过于激动而突发晕厥。 回到家后,徐暮详细给他检查了一遍,心率血压都正常,老爷子中途醒来仍在叫喊着要让徐暮走,不准他碰,也不让他靠近,连在旁边劝架的兰姨都被他撵了出来。 无奈之下,只能由林彦朝进屋去安抚。 好在老爷子虽然不再把林彦朝当徐觐山,但下意识依然信任他,也愿意让他靠近。林彦朝帮他擦洗完身子,守在床边坐到后半夜,直到看他彻底沉入睡眠才起身离开房间。 兰姨守在门口,小声问:“佟老师没事啦?” “没事,已经睡着了。”林彦朝带上门,按着肩膀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时间已近凌晨,客厅和院子里都熄了灯,他扫眼四周,问:“徐暮呢?” “在楼上房间,”兰姨伸手往上指了指,长叹口气说,“佟老师也真下得了手,我看小暮半张脸都是肿的,瞧着都疼。” “嗯,我去看看,”林彦朝问,“家里有毛巾和冰袋吗?” “有,我去帮你拿。”兰姨连忙转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几只降温的冰袋,又找了一张崭新干净的毛巾出来,一起递给林彦朝。 “多谢兰姨。”林彦朝颔首接过,迈步上楼。 徐云朵今天在异地执勤,不在家,二楼两个房间只有走廊左边的那扇门开着,虚掩的缝隙将昏黄的光线切割出一片菱形的光影,投落在黑洞洞的地板上。 推门进去,屋里并没有人,林彦朝将目光转向阳台。 大雨滂沱地来,又滂沱地去,雨后的麓山空气湿润,徐暮微躬着后背伏在栏杆上,整个人都被笼在沉寂的夜色里,身上晕染的黑色像是罩着一层浅浅的毛玻璃。 他在喝酒,脚下横倒着几只空瓶,手上还握着一只啤酒罐。 远处楼宇亮着零星几处错落的灯光,他将视线停留在那里,安静地发着呆。直到林彦朝在他身侧站定,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让他恍然回神,他才转了下头,望向身旁的林彦朝。 带着几分朦胧醉意,他问:“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刚,”林彦朝扫眼地上的空瓶,说,“不用担心,佟叔已经没事了。” 捏着易拉罐的指节用力收紧,徐暮仰头喝了一口啤酒,低声说我知道,也说谢谢。 阳台没开灯,只室内一点昏黄的光照出来,沿着颈侧穿过,照亮他的脸,林彦朝低下眸,视线停留在他红肿的侧边脸颊上。 原本被巴掌甩过的地方只有红印,现在已然泛起红肿,留下道道明显的指痕。 林彦朝很轻地蹙眉,用毛巾裹着冰袋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徐暮来不及反应,脸部肌肉因冰凉的触感而倏然绷紧,下意识地往外偏了偏头。 “有点肿,”光影也同时洒落在林彦朝脸上,他悬空着手臂,眼底的心疼就这样不加掩饰地溢出来,专注且直白地看着他,“冰敷一下会好很多。” 徐暮像被他的视线烫了一下,轻咳一声说:“要不,还是我来吧。”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他伸手想去接,林彦朝没松劲,不足半米的距离让彼此的呼吸尽在咫尺,融化的冰水渗透毛巾从林彦朝指间穿过,‘吧嗒’一声落到地面,洇出一小片水迹。 到底没能扛住那样的眼神,徐暮放弃般收回手,“行,那你来。” “嗯,”林彦朝再次将毛巾贴到他脸上,轻声提醒,“可能会有点疼。” 徐暮‘嘶’了声,“没事,就是有点凉。” “忍一忍。”林彦朝说。 刺骨的凉意透过湿漉漉的毛巾渗进皮肤,将灼热的肿胀感一寸寸消解,徐暮侧着眼,又道,“其实他打我一巴掌,我反而好受许多,毕竟……是我没能把他的觐山救回来。” 林彦朝想起楼下的照片,看向他问:“徐教授以前也是医生吗?” “是,”指尖拨弄着啤酒罐的拉环上,徐暮轻低着嗓音说,“不过他是队医,在医院呆的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考察队到高原和极地出任务。” 客厅有许多合照,也有徐觐山穿着白大褂的工作照。 不过和林彦朝猜测的不同,徐觐山虽然也是临床出身的普外医生,后来却转修了特种医学,因而在医院没呆几年,他便加入了科考队从事极地医疗工作和极地医学研究。 严格来说,徐暮小时候见徐觐山的时间并不多,工作原因,他需要常年跟随考察船外出,甚至需要长期驻扎在零下60c的南极冰盖执行医疗任务。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没有血库,没有icu,也没有专科会诊,诊室和手术室都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帐篷里,医疗资源匮乏到任何术后并发症都可能夺走一条命。 可徐觐山在不下二十次的驻地任务中,完美保持了全队零伤亡的记录。 在所有科考队员的眼里,徐觐山不仅是他们的生命守护神,也是最优秀的极地医学专家,无论是藏南高原的羌塘无人区,还是斯瓦尔巴群岛的冰原,都曾留下他的足迹。 然而低温缺氧的极端工作环境,终究不可避免地损坏了他的心脏。 徐觐山正式确诊慢性心衰那年,徐暮还在备战高考。不过彼时病情尚处于还早期阶段,老教授并没有在意,还瞒着徐暮继续前往极地执行科考任务。 最后一次回来,徐觐山因阵发性呼吸困难送入医院,徐暮那会儿正在普华轮转实习,得到消息后赶回来,强制替他申请了病退,老教授这才彻底回归家庭,接受治疗。 “可还是晚了,医生说他的病情已经到了加重期,只能轮候供体移植。”说到这里时,徐暮声线绷紧,像含着一把粗糙的砂砾。 心脏移植是终末期心衰患者最后的希望,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这份希望。国内心脏移植的配比本就不到百分之一,再加上徐觐山体内有特殊抗体,配型几率远低于常人。 所以,他最终并没能等到供体。 冰敷结束,冰袋悉数化成了水,透过毛巾湿哒哒地往下滴,林彦朝气息微沉,“我听田源说,你从大学开始就在研究人工心脏,是因为徐教授吗?” “是。”徐暮说完这个字之后,院子里起了风,桂花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连云层也被风驱赶,落下一片清凌的月光,放肆泼洒在他身上。 他低头,目光落在庭院反光的积水上,“人工心脏那时才刚通过动物实验,并没有获批上市,我翻遍资料查到未获批的器械药品可以尝试同情使用,就向老师提出了申请。” 同情使用,也叫拓展性使用,是官方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为部分病重且无药可用、又无法参与临床试验的患者提供的绿色通道,一项对病危患者的特殊实验性治疗。 徐暮舌尖抵住牙关,自嘲地笑了声,“其实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同情使用是徐觐山最后且唯一的机会,也是徐暮走投无路下的拼死一搏。他在当天就找到了吴钦荣,老院长听完以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亲自组织会诊,督促伦理委员会拿下审批。 第57章 没有人比徐暮更了解人工心脏。 那台手术也是由他亲自主刀,亲自钻孔,亲自将泵体植入徐觐山体内,再连接人造血管,缝合固定环。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然而术后第三天,徐觐山突发室速,心率一度飙升到200。徐暮在门诊接到电话时眼皮抽跳,立刻冲到监护室组织抢救。 人也是昏迷的,胺碘酮静推无效,只能上电复律。可电复律过后,室速变为室颤,反复室颤,徐暮在进行胸外按压的同时当机立断,将人推进手术室二次开胸。 那是一场无力回天的手术。 科里休班的程家言和周冀相继赶去帮忙,连吴钦荣开会开到一半也赶到了控制室。 时至今日,徐暮依旧清晰记得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他撑开徐觐山尚未愈合的胸骨,动脉血在顷刻间喷溅到他脸上,术野里,心包大量积血,人工心脏的入血管和吻合口已经撕裂。 血肉模糊,他甚至没忍住反胃,差点就要吐出来。 守在对面的程家言和周冀都建议他换人,徐暮没同意,坚持自己上。他将嘴唇咬破,咬出了血,开始紧急修复破损的吻合口。可修复后的心脏却依旧无法自主跳动,室颤的症状也没能得到改善,连电除颤都收效甚微。 能用的药用了,能上的手段也上了,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清亮的嘀嘀声。 别无他法,徐暮徒手伸入胸腔继续胸内按压。 全场静默。 十分钟,三十分钟,再到一小时。 作为医生,在场所有人都知道,cpr的意义只有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不单是医学意义上的黄金抢救时间,同时也是家属逐渐接受病人死亡的时间。 但徐暮还是不肯放弃,连老教授在话筒里叫他也不肯听。 “瞳孔已经散了,你再按下去,人也回不来。”吴钦荣于是不得不强忍悲痛来到手术间,亲自揭开他所不愿面对的事实,“让他走吧。” 蓄满眼底的水光模糊视线,徐暮麻木的胳膊短暂一滞。 心电监护随后发出刺耳的嗡鸣,他无声地眨了下眼,任由泪珠滚落,眼睁睁看着那颗心脏在他手里从有力的弹跳,渐变成微弱的蠕动,到最后完全静止…… 那是徐暮记忆里永生难忘的画面。 时隔四年,他第一次在林彦朝面前回忆出当时的细节,同时也是第一次将自己心底坍塌的废墟毫无保留地尽数摊开。 林彦朝看着他,看着他绷紧下颌,再慢慢松开。凌晨漫起了雾,头顶树梢掉落几滴水珠,砸到他脸上沿着颧骨往下滑,像一道没有来处的泪。 忽然间,林彦朝脑海里闪过π点的那晚,徐暮醉酒后对他说,他的手握过心脏,还说‘这一次他没死,他在我手里活了过来。’ 于是心尖一阵发紧,紧得发颤,林彦朝半晌也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他从未想过在徐暮拒绝手术的背后,会有如此触目惊心的过往,哪怕徐暮的叙述并不沉重,甚至寥寥几句,如同隔着一段遥远的时光在触碰他的回忆,他也接不住。 每个字都好似有人拿着针头,在他心口上密密麻麻地扎。 “上次你说,我是一个好医生,”徐暮仰起头,喝掉最后一口啤酒,‘咔嚓’捏掉易拉罐,偏头看向林彦朝说,“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最初学医为的就是我二叔,不为别人。” 林彦朝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 角度的关系,屋里斜落的灯光恰好落在徐暮眉间,清晰映照出他眼底一圈淡淡的,因休息不足、长期值班手术留下的青痕。 “原因不重要,”林彦朝心口仍旧密密麻麻地疼,他将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再松开,低沉着嗓音说,“无论是在手术台,还是在手术台之外,徐医生都做得很好。” “是你说,我救的人都算你一份。”徐暮点头,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如果——”林彦朝有片刻静止的沉默。 夜风在两人之间回荡,徐暮眨眼,“如果什么?” “如果我现在收回这句话呢?”林彦朝注视他说。 徐暮转过身,胳膊随意抵着栏杆,嘴角的那点弧度依旧没有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林队要食言吗?” “我不希望这是你的枷锁,徐医生从来就不欠我什么,以前不欠,现在也不欠,不需要向我偿还什么。”林彦朝低声说着,目光灼灼。 徐暮看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林队想错了,这不算偿还,更不是枷锁,这是我的选择,与其说是你给我的枷锁,倒不如说是你给我的出路。” 林彦朝眼底露出询问的意思。 “我说过我只做我能做到的事,我不喜欢亏欠,也不喜欢无能为力的感觉,你的十三年,还有你失去的感情、理想和事业,我可能都没办法弥补。” 他目光动了动,抬起眼,眼底带着倒映的一弯明月,看着林彦朝说,“但我可以让你不后悔。” 林彦朝喉结滚动,没能发出声音。 因为那句被徐暮当做承诺执行的话,林彦朝是有过愧疚的。他无法想象一个医生究竟是如何面对至亲在自己手中走向死亡,也无法想象离开医院三年的徐暮是如何再重回手术台。 这份愧疚挤压着他的心脏,沉重到让他无所适从。 可徐暮只用一句‘这不是枷锁,是你给我的出路’,风轻云淡地就化解了这份沉重。 也化解了他心底的愧疚。 就像去年林荫道上的那枚硬币,他铺陈着告别,心怀不忍,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是徐暮坦诚地抛给他一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就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无声化解了他的不忍。 这份坦诚滚烫且炽热,每一次都能精准无误地砸向林彦朝,往他心底的缺口上填,一填就是一把火,烧得他理智渐无,连心尖都跟着发烫。 当事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偏头笑着对他说:“何况,林队难道不觉得吗?” 那笑里像住着风,足以驱散心底全部的阴霾,让温柔从眼底流淌出来,林彦朝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轻声问道:“觉得什么?” 徐暮拿起新的易拉罐,‘咔嚓’一声起开拉环,而后在空中半举着,嗓音松懒又认真地对林彦朝说了一句,“白大褂敞开穿真的很帅。” 林彦朝挑眉,眼尾漾起柔软的弧度也跟着笑起来,“是,徐医生很帅,穿白大褂的徐医生更帅。” 第42章 折腾一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临睡前,兰姨特意做了夜宵拿上来,见徐暮又在喝酒,当即沉下脸,忍不住念叨:“怎么半夜了还喝酒,胃不要啦?” 阳台和书房是连通的,徐暮推门进来,说只是一点啤酒,没事。 “啤酒也不行啊,”兰姨端着两只白瓷盅,把盅放在书桌上,顺势揭他的底,“你胃不好,凉的东西可都不许再吃了。” 林彦朝闻言看向徐暮,“胃不舒服吗?” “还行,最近可能有点胃炎。”徐暮不甚在意,淡然道。 凌晨不适合吃太多积食的东西,兰姨煮的是雪梨银耳羹,消火润肺。她揭开陶瓷盖,温和着语调转向林彦朝说,“小林队长也多喝点。” 雪梨清香顺着薄薄的热汽漫出来,林彦朝颔首:“好,谢谢兰姨。” 慢火熬制的银耳有些黏稠,汤面上还浮着几颗莲子和枸杞,入口软烂却不腻口,徐暮捏着汤匙拨弄两下,也说了声谢。 “行,那你们喝完早点休息,别聊太晚。” 见两人都拿起碗,兰姨也不再逗留,嘱咐几句后带上门又独自下了楼。 玻璃门是敞开的,有风送进来,吹动窗纱轻轻晃动。两人各自安静地喝着甜汤,鼻息间除了糖水溢出的清香,隐约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凛冽的雪松味。 和林彦朝身上的味道一样。 于是他抬眼,目光逡巡半圈后,在书桌上发现了一瓶香薰,徐暮顺着他的视线,不及他开口,便抢先说道:“是你上次给我的那瓶。” 时隔大半年,瓶身里的液体早已挥发得差不多了,只剩瓶底还覆着一层沉积下来的污垢,林彦朝勾着唇角淡淡嗯了声,说:“喜欢的话,下次给你多带点。” 整间书房不大,书桌摆放在正中央,四周是靠墙而立的橡木书架,上面塞满各种专业书籍和文件夹,顶端放置着不少证书和奖杯,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些是什么?”林彦朝放下手里的瓷盅,视线在书架两侧的照片墙上停住。 徐暮双腿随意交叠,半靠着书桌,抬眸道,“哦,那些都是我以前拍的照片,二叔说放在相册里太可惜了,非要挂出来。” 满满一整墙的照片,有苍茫的雪原和无尽的群山,也有群山底下奔跑在草原上的羊群和驯鹿,还有被快门定格的,展翅高飞的猎鹰。 林彦朝被镜头记录的景象吸引,绕桌走过去,发现一张动物保护协会的合照,照片里徐暮蹲在前排正中位置,头戴一顶卡其色遮阳帽,身上还穿着冲锋衣和束脚的登山鞋。 第58章 那是林彦朝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徐暮,模样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眼神明澈干净,眉目自然舒展,正偏头靠在同伴的肩膀上,连五官都还带着少年独有的稚嫩和清隽。 眼底微有惊讶,林彦朝转身问:“徐医生以前加入过动物保护协会么?” “嗯,读书的时候去过一次研学营,二叔看我挺感兴趣,后来就帮我写介绍信,推荐我进协会参加野外科考活动,”徐暮随口说着,“不过那都是中学时候的事了。” 野保协会经常组织活动到南极大陆和亚北极地区,开展科学实践和动物考察。 林彦朝认出其中一张是来自哈巴雪山,镜头下,广袤无垠的山脊被皑皑冰雪所覆盖,落日西沉,余晖烧灼着天际线,像在白色绢纸上泼了一盆颜色浓艳的墨汁。 这些照片的相框角落,都贴有注脚,上面写有拍摄日期和地点,有些还特意标了‘小暮摄影’的落款。 林彦朝随手指了一张,徐暮说那是他初三时参与的一次中华斑羚保护活动,他跟着队员去斑羚保护区部署红外相机,收集斑羚的粪便、毛发以及食物残渣。 可能是受徐觐山影响,徐暮从小就喜欢接触自然,喜欢研究动物的生存习性。 甚至有几次为了参加活动,他连续请假翘课,还被请了家长。 他放下碗,走到林彦朝身侧,逐一介绍:“这张是在羌塘,海拔五千多,夜里应该有零下三十度,我们一群人在帐篷里烧煤油炉,早上起来油烧没了,脸冻得全是冰碴。” 指尖滑向另一张,那是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冰原,天地间只剩一条细长的分界线,“这张是斯瓦尔巴,极昼,晚上十二点太阳还挂在天上,我们去那儿追驯鹿。” …… 那些原本不可窥见的时光在一张张照片里自然而然地无限蔓延,又在点点滴滴的叙述中,生动地从画面里跳了出来,林彦朝忽然想到谢邱宇曾经把徐暮比作一阵风。 原来这阵风不只在南城,不只在一间小小的医院。 他还去过万里冰川,到过雪山荒原。 他自由洒脱,温柔热烈。 “你很喜欢那些地方。”林彦朝的目光没有离开照片,没舍得收回眼,他能感觉到徐暮由里到外的松弛,就连语气都是那种只有提起真正喜欢的事情时才会冒出来的轻快。 “是挺喜欢。”徐暮没有犹豫,视线落在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他当时在祁连山无意中拍到的一只红隼,正站在峭壁上歪头看他,呆萌无邪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是猛禽类动物。 “以前想过去学这些么?”林彦朝问。 “林队还真是什么都能看出来,”徐暮愣了愣,回神笑起来。 “高中的时候吧,”他重新靠回书桌道,“有一次我跟科学院的教授到祁连山做生物多样性调查,拍了些片子回来,发了论文,后来还收到过教授发来的入学邀请。” “但最后你没去,”林彦朝接话问道,“是因为徐教授吗?” 徐暮沉吟片刻,说是。 当年徐觐山生病的事,徐暮也是在两老人争执的时候,无意中得知,彼时他正值高考志愿填报,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把第一志愿改成了临床医学。 “会觉得遗憾么?”林彦朝注视着他,音色低沉轻缓。 “谈不上遗憾,如果不是二叔,我连自己现在是死是活,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喜欢什么,”他抬起眼,笑了声,“何况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适合当成职业。” 人有不为,也有不得不为。 对于不曾拥有的东西,徐暮并不认为没有就叫失去,比起他自己,倒是徐觐山为此遗憾了很多年,甚至还把徐暮拍的照片都打印了出来,挂得满墙都是。 没再追问,林彦朝将目光转向书架下排的奖杯上。大概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落点,徐暮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背着手将那座刻有‘xx花式硬币大奖赛’的奖杯转了个面。 林彦朝假装没看到,倒是做贼心虚的某人为了强装镇定拿起瓷盅,也没看清是谁的,喝完才发现味道不对,于是望着林彦朝尴尬道:“抱歉,我好像拿成你的了。” 林彦朝转头一愣,反应过来后说:“没事,徐医生不介意就行。” “介意倒是不介意,”徐暮认真道,“可你这能喝吗,一点甜味儿都没有。” “习惯了。”林彦朝说。 因为长期健身和控体脂的习惯,林彦朝不爱吃甜食,因而,他的那盅雪梨银耳羹里,兰姨连一点糖都没给他放,味道寡淡地宛如白开水。 徐暮喝不了这种东西,转手放回到桌上。 再抬眼时,他下意识望向林彦朝,林彦朝站在书柜前,肩背平直,经过多年训练的站姿比常人更显挺拔,昏黄的柔光晕染在他脸上,消减了五官的凌厉,连轮廓都带上些许温柔质感。 领口是微敞的,沿着凸起的喉结下滑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锁骨,有风窜进来,将他的衣服布料吹得紧贴腰线,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于是耳根没来由地发红,徐暮舔了下唇,蓦地侧开眼。 林彦朝并没有注意,书桌一侧叠放着好几摞册子,有的厚,有的薄,大部分都是佟文聿装订起来的徐暮的成绩单,和徐暮的中学试卷。 “徐医生以前的成绩好像不错。”林彦朝随手翻开,视线扫过卷面上的分数说。 这句话把徐暮从微妙的尴尬里拽了出来,他上前一步,顺手拿起装订的试卷本,“还好吧,我的成绩在年级也就是中不溜的位置,运气好,高考刚好够线。” 林彦朝低着眸,没说话。 他就是再不了解,也知道北城医大的临床医学在全国是最拔尖的,没有人可以仅仅只靠运气考进去,更遑论徐暮年纪轻轻就已是副主任医师,是南城最有名的心外一刀。 “不过我们学校的人才确实挺多。”徐暮又说,“我有个挺变态的小师弟,大学那会儿没事干跑来我们班考试,全班大半人都不及格,就他和我室友拿了满分。” “是么?也是心外的医生吗?”林彦朝问。 “不是,他俩去的都是神外,说神外浪漫,”徐暮抱臂耸了耸肩说,“我倒不觉得浪漫,在脑死亡被接受之前,心跳是死亡唯一的认定标准,所以比起浪漫,我选择先活着。” 闻言,林彦朝的目光凝滞在他脸上。 徐暮回望着他,半挑起眉问:“怎么了?” “没事,”林彦朝笑了笑,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滑过耳畔一阵微凉的风,毫不掩饰地肯定道,“我只是在想,大概没有人会比徐医生更擅长修补心脏。” 如此直白的夸奖砸得徐暮有些措手不及,他怔然一瞬,耳根再度漫起了红,“林队今天夸我的次数是不是有点超标了?” “有吗?”林彦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徐医生可以都记到本子上。” 两人收拾完桌面的汤匙碗碟,四周再度安静下来,徐暮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夜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他重新伏上栏杆。 不到片刻,林彦朝缓步出来,影和人双双落定在他身边。 “今天的事,多谢。”夜色下,月光浮浮沉沉,徐暮望着麓山别苑影绰模糊的轮廓说,“如果不是你想到去机场,我都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找佟叔。” “所以,徐医生的账本记到第几次了?”林彦朝也望着同一片夜色。 徐暮偏过头,漆黑的瞳仁里映着一点稀薄的月光,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勾得再度挑眉,连嘴角也扬了起来。 “有点记不清了,”他不答反问道,“林队记的是第几次。” 林彦朝垂下眼,将幽深的目光落在徐暮脸上,和他对视,“今天两次,那天在医院一次,还有去年分开的那一次。” 去年两个字,让徐暮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林彦朝会旧事重提,毫无铺垫,交错的叶片落下窸窣树影,甚至从徐暮的角度看过去,是林彦朝清晰锐利的下颌线,室内的光只照亮他的半张脸,神情并不可见。 沉默和夜色一样漫长。 夜里气温骤降,风也偏凉,但距离很近,近到好似连靠近的呼吸都温热地交融在了一起。僵持的过程中,徐暮脸上的笑意仍然没有完全褪去。 “去年——” “我知道,徐医生不想再跟我做朋友。” 两句话同时开口,徐暮皱了皱眉,想说没有,林彦朝故意把话题带到过去,自然不会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甚至从容淡定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硬币。 不是那枚9527,就是一枚普通的硬币。 “但是没关系,上次的赌不算。”林彦朝将那枚硬币捏在拇指和食指间,看着他说,“这次我们可以重新赌一次。” “赌什么?”徐暮问。 “赌一个正面,”林彦朝垂眸,没有移开视线,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依旧看着他说,“如果是正面,我们就试试。” 第59章 徐暮缓慢地眨眼,“试什么?” “试试在一起,和我在一起。”低沉的嗓音穿过鼓膜,落入耳中,徐暮瞳孔放大半圈,几乎是下意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来。 林彦朝观察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意,“不说话,我就当徐医生答应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拇指轻轻一弹,硬币旋转着飞向夜空,再疾速翻转几圈,重新落回到林彦朝掌心。 “看来徐医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他摊开,将结果递到徐暮面前。 徐暮回神拿走那枚硬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翻过去,翻回来,重复了好几遍,最终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林队作弊啊。” “没办法。”林彦朝答得坦然,连表情都纹丝不动,“技术比不过徐医生,只能靠作弊。” 像这种两面花纹完全相同的硬币,一般叫错币,极其少见,连收藏爱好者想在二手市场收集也得出高价,谁能想到林彦朝不仅有,还随身带着。 “你这叫耍赖。”徐暮眼里那点错愕全变成了匪夷所思,摇头道。 “嗯。”林彦朝点头,声音很轻。他将硬币放在徐暮手中,指尖从掌心滑过的触感带起头皮颤栗,徐暮眼睫轻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胳膊却被他快速地握住手腕。 “我作弊,我耍赖,我输不起。我没有徐医生那么厉害,也不敢赌。” 嗓音低沉、平稳,带着一股温柔的侵略性,也充满了掌控力,他坦白也坦然,拉住徐暮手腕的同时向前迈进一步,眼里没有丝毫闪躲和犹豫。 “徐暮,我退不了了,”他说,“我动心了。” 第43章 情话来得太突然,也太动听了,徐暮站在原地毫无防备,怔忡着陷入一段长久的静默,甚至连表情都忘了该怎么摆。 “徐医生这是被我吓到了么?”林彦朝鼻息间溢出很轻的气音,似喟似叹。 说话间,林彦朝同时松开了手,导致徐暮原本已经被他握得发烫的手腕陡然一空,湿漉漉的皮肤也被夜风吹得发凉。 徐暮还僵着胳膊,掌心赫然躺着那枚硬币。 “也不是,”他摇头,短促地笑了声说,“就是……有点没想到。” “其实,我也没想到。”林彦朝看着他,嗓音平缓,“你大概也知道,我的感情经历比较单一,经验不多,也不怎么习惯跟人表白,说这些可能有点突然,徐医生多担待。” 徐暮哑然一瞬,抬起眼:“你这么说,我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不用接,也不用有压力,”林彦朝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也依然温和,“我知道徐医生以前是独身主义,不为难你,也不需要你现在就答应。” 作弊,耍赖,输不起。 这场看似必赢的赌局从来就不是林彦朝的目的。 因为早在去年的林荫道上,林彦朝就听懂了徐暮那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意味着什么,也清楚知道以徐暮的为人,只要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再是朋友。 既然徐暮之前可以为了成全他而放手。 那么现在,他也可以借此毫无保留地剖开真心,将选择权交还到徐暮手里。 “这枚硬币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就在这里,”他垂下眼,缓缓合拢徐暮虚握的手指,将那枚硬币纳入他掌心,“徐医生如果愿意的话,试着考虑一下我就行。” “林队就这么肯定我会考虑吗?” 指尖捏着硬币拿起来,徐暮正对月色和树影交叠的光线下看了看,之后视线片刻不离地望着林彦朝,屈指轻轻一弹,将硬币抛入空中再随手接住。 “会吧,”林彦朝语气挺认真地答,“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那徐医生可是很挑的。”徐暮故意用他的口吻说。 微凉的夜风吹过来,掀动头顶树梢,摇摇晃晃地落下一片叶挂在他肩上。林彦朝用指尖轻轻拂过,低声回道:“嗯,我给你挑。” “行,”徐暮笑着点头,“那我就先收下了。” 夜色深浓,时针走过凌晨一点。 实在太晚了,林彦朝白天还能休息,但徐暮得正常上班,于是没再多聊,徐暮回到卧室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拿给他:“客房就在楼下,兰姨已经收拾好了,我送你下去。” 林彦朝停在门口说不用,“我自己下去就行,你早点休息。” “行,那你也早点睡,晚安。”徐暮也不勉强,握着门把又道。 严格说起来,林彦朝其实很少有外宿的习惯。 他睡眠浅,还有点认床,平时执勤在酒店过夜都得戴着耳塞才能入眠,否则隔壁房间稍微有点动静,都能把他吵醒。 不过好在麓山地理位置优越,夜晚也很安静,室外听不见嘈杂的车流和噪音,间或最多只有几声低低的虫鸣。因而,这一晚林彦朝睡得比预期还要好。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他揉按着眉心,睁开眼,发现床头柜上放着干净的换洗衣服,白色t恤搭配深色的休闲裤,旁边还有一杯清水,下面压着字条。 —衬衣怕你穿不了,将就一下。 林彦朝扬起嘴角,笑着将字条折了起来。 昨夜下了雨,清晨的空气便格外清新,林彦朝洗漱完出去,客厅里的徐云朵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见他出来,先打了声招呼:“林队早上好。” “早上好。”林彦朝在她对面坐下,“是刚回来么?” “嗯。”徐云朵这趟飞的是北美,早上六点才落地,身上还穿着执勤的空姐制服,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红眼航班可太难受了,下次我得申请跟你飞洲际。” 红眼航班是空乘组的噩梦,徐云朵最近换飞国际航线,运气不好,大部分排班都是南美,每次一飞就是十几个小时,全程不是巡舱,就是发放餐食,期间还要应对旅客提出的各种需求,根本没什么时间休息。 “确实挺难受,”林彦朝估计她一晚没睡,“吃完先去补觉。” 兰姨一早出门买菜去了,不在家。佟文聿醒来好像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不说话也不出声,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倒腾他的棋盘。 于是偌大的客厅里就他俩还在慢慢悠悠地吃早餐。 “林队穿的应该是我哥的衣服吧?”徐云朵喝着牛奶,故意道,“还挺合身的。” 林彦朝扫眼侧边肩线,确实合身,t恤的棉质布料相比平时肃穆的制服,多出几分居家的舒适感。 他淡笑着说是,低声又问:“你哥几点走的?” “不知道,应该六点多吧,医院早上要查房。”徐云朵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胳膊撑着下巴,眨着亮晶晶地双眼打量他,“话说林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彦朝见她一脸认真,颔首说:“可以。” “你是不是对我哥有想法?”徐云朵毫不犹豫,立刻就道。 林彦朝扬眉看着他,声音平缓,不带犹豫地说是。闻言,徐云朵瞳孔一震,原本困倦的双眼顿时瞪大了半圈,“我就知道是这样,那你们现在什么情况,是在一起了吗?” “没有,”林彦朝很自然地说,“不过我正在努力。” 尽管早有猜测,徐云朵听完依旧忍不住咧嘴。两人一问一答,徐云朵问得直接,林彦朝答得也坦诚,期间佟文聿忽然开口,插了句话:“比上一个好,这个比上一个好。” 两人止住声,纷纷转过眼。 佟文聿却不再出声,低下头继续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佟叔说的上一个是什么?”林彦朝问。 “没什么,他说你最适合我哥。”徐云朵打着哈哈,嘿嘿笑了声,还冲林彦朝比出加油的手势,用力挤眼,“加油林队,我们全都看好你。” 林彦朝被她的表情逗乐,失笑着说了声好。 * 晚上下班前,徐暮先去了一趟心外监护室。 6床是昨晚醒来的。 小姑娘术后恢复还算不错,没有出现感染,就是心率和血压有点短时异常的波动,徐暮早上查房时叮嘱管床医生调整了用药,这会儿准备再去看看结果。 因为绑着胸带,徐暮进去的时候,6床平躺在病床上并不能动,只能无聊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徐暮戴上听诊器,将金属探头贴至心脏下方,问她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6床撇着嘴抱怨,“就是这束胸勒得实在太难受了,喘气都疼。” 徐暮扫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血压基本恢复到了正常范围,他摘掉听诊器说:“你做的是开胸手术,胸骨愈合还需要些时间,先忍忍,过两天就好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转普通病房啊?再躺下去,我都要发霉了。”6床苦着脸,努力眨巴眼睛想博取同情。 奈何徐暮并不吃这套,语气平淡道:“恢复好的话,下周吧。先别想着拆线的事,听医嘱,多休息。” 床尾挂着血检和心超报告,徐暮大概翻了翻,转头对管床医生说,“有点胸腔积液,明天早上记得排个床旁超声,看积液量有没有增多。” 第60章 “好的,主任。”管床医生拿笔连忙记下。 离开监护室,徐暮摘掉口罩,长腿大迈往回走。 路过病区时,不知是哪间病房传出一阵嘈杂尖锐的吵闹声,徐暮在护士站签字下完医嘱,曲指敲了敲于小迪的桌面问,“那边在吵什么?” 综合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于小迪写着病程,伸头瞧一眼说:“哦,是19床的父母,听说19床的病情加重了,现在只能等换心,但配型始终没消息,他爸妈就一直在吵。” 嘴里发干,徐暮在旁边饮水机上接了杯水,端着水杯思索片刻,问:“邹主任不在吗?” “不在,”于小迪说,“去东海开研讨会去了。” 医院实行首诊负责制,19床是邹主任的患者,徐暮无权插手,但于小迪是新晋升的住院总,负责排班,也负责协调科内事务。 于是捏掉纸杯,徐暮对他说:“去提醒一下,让他们注意点音量,别影响其他患者休息。” “好,我一会儿就去。”于小迪点头应下,见徐暮抬腿要走,立马又叫住了他,“等等主任,有人给你送了汤。” “汤?”徐暮回过头,莫名其妙道,“什么汤?” “不知道,反正闻起来挺香的。”于小迪将包裹严实的保温盅递上去,徐暮低头看眼外包装,瞬间认出那是家里的东西,意外地挑了下眉说,“行,给我吧。” 上午出门诊,下午上手术,忙到现在徐暮还没摸过手机,这会儿拎着保温盅回到办公室,才来得及点开微信。 不出所料,对话框一排的小红点里,有两条是林彦朝发来的消息。其中一条是图片,拍的是兰姨装好的保温盅,另一条才是文字。 —顺路给你送了点山药排骨汤,兰姨说养胃。 徐暮无声地勾起唇角,拆开保温盅,调出相机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那头回复很快:拿到了? —嗯,今天有点忙。什么时候来的? 手机刚放上桌,信息就跳了出来:下午。太凉了记得先热一下再喝。 徐暮用手背贴近壶盅试了试温度,回说:还行,能喝。 两人有来有回地只顾聊天,汤却放在桌上没喝一口。周冀闻着味儿进来,见徐暮桌上居然有热汤喝,当即吆喝一声,凑了过去:“哟,这什么好东西?排骨汤啊,给我也尝尝。” 外科手术极耗体力,周冀刚做完一台夹层和一台主动脉瓣置换,中途连口水都没喝,早就饿晕了,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小口,喝完说味道不错,转头还跑去自己桌上拿了只碗过来。 “要喝自己去食堂打。”徐暮眼疾手快地盖住盅口,不让他动。 “啧,你多大了还护食,”周冀没当回事,推开他的胳膊,“来来来,再给我喝点,我现在饿得都快前胸贴后背了,哪儿还有劲儿去食堂。” 俗话说饿狼如虎,徐暮没他劲儿大,也护不住,最后生生被周冀抢走了保温盅。 慢火炖煮的骨头汤,味道鲜美,排骨也软烂适口,周冀速速喝下两碗,撑出一个饱嗝,还对门诊回来的程家言连夸了好几句,夸完才想起来问徐暮:“还有呢,你不喝啊?” “留着你自己喝吧。”徐暮气都被他气饱了,哪还有心情喝汤。 周冀见他黑着脸要走,这才觉出不对劲儿来,眨了下眼,转头问程家言,“什么意思,这汤不是热心粉丝送的啊?” “当然不是。”程家言坐在电脑前,淡定地说了句,“是一位帅哥送的。” “帅哥?!”周冀嗓音拔高。 其实也不怪周冀缺心眼,实在是6床的事过后,护士站一直老有人给徐暮送东西,每天不是奶茶,就是点心,东西多到根本没地儿放,最后都是大家伙帮着解决。 因此今天这汤,周冀根本就没往别处想,喝得那叫心安理得,还打嗝带响儿。 哪能想到会是帅哥送的呢,打死他也想不出来。 “帅哥来送汤,哪路帅哥闲得没事儿会来送汤啊,”周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暗自一琢磨,猛地扭过脖子望向程家言,“老徐不会是有情况了吧?” 第44章 在帮徐暮介绍对象的这件事情上,周冀以前就没少参与,只是当事人无动于衷,他就算再操心也没办法生拉硬凑。 谁能想到会突然冒出个帅哥,还是个能让徐暮护食的帅哥。 于是那天过后,周冀暗自上了心,有事儿没事儿就盯着徐暮。 没想到还真给他撞见了本人,就在住院楼后门,周冀瞧见对方等在路边,背靠一辆黑色奔驰越野,穿着领口挺括的机长衬衫,黑色西裤剪裁合体,身高腿长,肩背平直。 尽管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 但往那儿一站确实出众,挺拔利落,无论身形还是气质都非常的扎眼。 正值下班高峰期,周冀从医技楼回来,停在大门口,眼睁睁瞧见徐暮从他身前经过,大步流星地朝那辆车走过去,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相视一笑,随后徐暮便上了车。 直到黑色车身隐入车流,周冀才愣愣地回神。 周冀性子直,憋不住事,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堵到徐暮,径直就道:“我可都看见了。” “什么意思?”彼时徐暮刚找到位置坐下。 “什么什么意思,”金属餐盘当啷一声放到桌上,周冀抬腿往他对面一坐,丝毫不给他打马虎眼的机会,“意思就是你有情况。” 徐暮把菜送进嘴里嚼完,抬起眼看他。 也不说话,就看着。 “你看我干什么?”周冀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徐暮勾动嘴角,“我就是想起有个人跟你一样爱操心,也爱八卦。” “谁?”周冀眨了下眼问。 徐暮慢悠悠地喝口汤,说:“我大学师兄。” 周冀心知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不上当,一顿饭吃完接着从食堂叭叭到电梯口,“我就说你那独身主义是唬人的,要早知道你喜欢男的,我就不给你介绍小姑娘了。” 不仅像,连说话都说得一模一样,徐暮心道。 “你就算介绍的是小伙子,我也未必有兴趣。”徐暮按下电梯,直接堵了他的话。 其实,林彦朝来医院的次数也不多。 飞行员和医生都是忙起来没个定数的职业,何况六月还是暑运高峰,林彦朝平时的休息时间就少,每周还有四天固定飞国外,周一去,周四才能回。 今天这趟是从禄安往返法兰克福,起飞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五,林彦朝提前两小时抵达公司,完成体检,进入航前准备室,刚发了条消息,谢邱宇就端着一杯冰咖啡晃了进来。 见他唇角带笑,谢邱宇随口问道,“大早上聊什么那么开心?” 工作日,徐暮上班也早。 查房之前两人抽空发消息,林彦朝跟他说今天要飞欧洲,发完把手机扣到桌面上,这才望向谢邱宇说:“没什么,你不是说有文件要给我吗?” “哦对,差点忘了。”谢邱宇放下咖啡。 这趟航程是由两套机组执飞,除了他和谢邱宇,另一组的机长和副驾还在来的路上,谢邱宇从箱子里拿出一纸文件袋递过去,“喏,是方时鞍让我带给你的。” 准备室里有机长有副驾,还有签派,隔壁桌的机组正在聊航行通告和飞行计划,林彦朝接过来,抽出里面的资料大致扫了两眼,并没有细看。 谢邱宇喝口咖啡,问:“他一个刑诉律师,你没事儿找他干嘛?” “不是找他,是请他们律所别的律师重新帮忙拟了几份协议,”林彦朝说着,重新缠上牛皮纸袋的线圈,顺手将文件放进了自己的飞行箱,“对了,方律的手怎么样了?quot; 谢邱宇被他这句话带偏,暂时也忘了问是什么协议,嗤地一声道:“在家养着呢,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说下个月才能拆石膏,搞得我最近都只能跟他憋在家里。” 前阵子方时鞍到基层做法援,被一名精神异常的当事人家属敲断了胳膊,谢邱宇提起这事儿就满腹牢骚,瞬间打开了话闸。 “你说这老男人醋劲儿怎么就那么大?”喝酒似地一口闷掉咖啡,他跟林彦朝吐槽,quot;我就泡个吧怎么了,21世纪谁还没点爱好,竟然威胁我说再去就让我长长记性。” “少去一两次也没什么不好。”林彦朝点开平板上的电子飞行包说。 “那不行,”谢邱宇甩头拒绝道,“不能泡吧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民航从业人员都有严格的禁酒令,起飞前十二小时滴酒都不能沾,否则一旦酒测不过,不单是会面临停飞,严重的话还可能被公司内部通报处分。 谢邱宇也不是多爱喝酒。 纯粹就是觊觎酒吧里形形色色的帅哥,玩性不改,不然也不会被人叫做谢公子。奈何他这回遇上的方时鞍不仅懂法,还是个说到做到的硬茬。 即便胳膊断了,也不影响他身体力行地收拾谢邱宇。 第61章 因而比起休假在家时,被某人折腾得爬不起床,谢邱宇居然破天荒地开始怀念工作。 甚至不惜卖人情调班也要跟林彦朝一起飞欧洲。 “俗话说,还是兄弟好啊,兄弟给我自由。”谢邱宇实在没憋住,仰天长叹。 林彦朝无奈地笑道:“这能一样吗?” “就是不一样才长久,”谢邱宇转换坐姿,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看你对我就没有什么兄弟之间的占有欲,就算我跟别人喝酒搞对象,你也没怀疑我在外面有别的兄弟。” 嫉妒不仅会让人性扭曲,还会让人也变态。谢邱宇在心里默默补了句。 屏幕缝隙透着亮光,林彦朝懒得接他这套歪理,拿起手机点开,是徐暮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还说今天有五台排期手术,一会儿就得去手术室准备。 林彦朝回:周四下午。中午别忘了吃饭。 两个大忙人发消息,内容都是一截一截的,恨不得争分夺秒一次性把信息都塞满。谢邱宇顺着他的视线扫眼手机屏幕,没看清内容。 “反正咱俩去,他肯定不会说什么。”谢邱宇这么一想,感觉瞬间有了盼头,立马开始撺掇,“怎么样,要不等这趟回来,咱俩再去老罗那儿坐坐?” 林彦朝说不去。 “干嘛不去?反正你在家又没事。”谢邱宇问。 —落地发消息,周四见。 对话框跳出新消息,林彦朝低头,边跟徐暮打着字说好,边淡淡扔给谢邱宇一句,“有约了,要去你自己去。”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普华医院那边有一名扩心病合并重度肺动脉高压的受试者,因植入eheart3人工心脏后出现泵头感染,经抗生素治疗后也收效甚微,现在需要撤机并行原位心脏移植。 徐暮接到消息,当天就买了机票飞往北城。 林彦朝那边也不顺利。 返程当天,法兰克福机场因一架运输机在落地时擦尾起火,导致机场临时关闭,暂停了所有航班起降。 其中也包括林彦朝执飞的航班。 事故现场浓烟滚滚,实时画面通过图文传播到国内,徐暮在飞机落地时看到新闻,太阳穴一抽,直接就给林彦朝打了通视频。 那头起初一直占线,林彦朝正在打电话。 以往在国内遇上航班延误,公司运控中心基本都能在空管系统上查询当日航班的起飞推出次序,再将大致时间通知给机组,以便机组调整出发时间。 但到了国外就完全没办法,尤其还是碰上突发事件。 机组抵达机场后,林彦朝联系驻地的签派同事,沟通航程计划,挂断后才发现有未接视频,立刻就拨了回去。 手机就拿在手里,徐暮接起来就问,“你在哪儿?” “在机场。放心,我没事。” 林彦朝正在机组休息室,知道他应该是看到新闻,于是切换镜头又让他看了看周围环境。 徐暮看眼镜头画面。 两地时差六个小时,德国的当地时间是早上九点,屏幕外是机场落地窗,以及窗外穿梭在机坪上正在组织救援和人员疏散的消防车、运输车。 确定对方没事后,徐暮呼吸下沉,无意识地松口气。林彦朝在那头看到后,眼尾微弯,漾开浅浅的皱褶,很快发了条消息过去。 徐暮掌心震动,点开问:“这是什么?” “我的飞行日历,会根据调度的排班实时更新。”林彦朝看着他说,“这样徐医生应该就不用担心找不到我了。” 徐暮挑眉,嗓音轻慢:“这算报备吗?” “算吧。”林彦朝说。 “行,那我可存下了。”徐暮笑着,顺手同步到自己的手机上。 屏幕只能照到脸和局部背景。 说话的同时,徐暮站在到达口等车,林彦朝看到他背后醒目的蓝底白字,有些意外:“你也在机场?” “嗯,临时到北城出差。”徐暮将行李放入后备箱说,“普华这边有个患者情况比较复杂,需要过来看看,估计得呆两天。你们还是今天飞吗?” “不一定,还在等通知。”镜头画面一晃,林彦朝看着他坐进车里。 机组和乘务组都在旁边,林彦朝等会儿还得开短会。 徐暮就更不用说了。 他在接林彦朝的视频之前,先接了一通普华廖主任的来电,对方说供心已经送达医院,手术可能要提前进行。 于是没再多聊,徐暮挂断后连酒店都没去,直接让司机开去了普华医院。 这场手术不是徐暮主刀,也不用他上台,只需要在控制间适当地提供一点指导操作即可。 好在三河机场离得不算远,他到的时候,体外循环建立,廖主任正在撤出人工心脏的泵体,透过电子屏幕,徐暮能清楚看到他全部的手术操作。 心脏移植手术持续时间长,剥除粘连后,换供心,再吻合受体上腔静脉。 一切看似按部就班,甚至连主动脉开放后,心脏复跳也极其顺利。 然而就在手术的最后阶段,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剧烈变化,血压断崖式跌到60/40,廖主任看眼超声图像,低声道,“左心充盈不足,可能是右心衰竭。” 徐暮皱起眉。 这种情况在心脏移植中并不少见,特别是患者本身就有肺动脉高压。但很快,徐暮就发现不止map,连肺动脉压和中心静脉压也在降。 “也有可能是全身血管扩张,”他当即按下话筒,“试试调整体位,改头高脚低位看看。” 廖主任没作犹豫,立马调整手术床角度。 三分钟后,警报声消失,监护仪上的血压心率逐渐恢复正常,廖主任沉声道:“继续修复吻合口,撤体外循环。” 徐暮这才松开按在话筒上的手。 有惊无险,术后患者被推回icu进一步观察,廖主任摘掉口罩出来,在手术间门口向徐暮道谢:“刚才多亏徐主任及时提醒。” “应该的。”徐暮换掉洗手服,准备往外走。 “这方面还是徐主任有经验。我记得几年前有一位临产孕妇身患先心病还有肺动脉高压,因为情况危急要做心脏移植就是由吴老主刀,你给他做的副手。”廖主任跟着迈出感应门,无意间提起了旧事。 闻言,徐暮蹙了蹙眉,没接话。 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又转了另一个话题:“对了徐主任,我听说你们申请注册的geheart s已经审批过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可能申请临床试验手术?” “估计没那么快。”徐暮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智心医疗的geheart s确实刚申请到牌照,但还没正式进入临床试验,按流程还得接受伦理审查、受试者入组筛选和术前评估。 整体来看时间不会太快。 不过一般要用到双心辅助的患者,情况都不会太好。徐暮以为是普华的患者,廖主任却说不是。 “是我一个朋友来问的,我也跟他说没那么快,但他说可以申请同情使用。” “他知道同情使用?”徐暮脚步一顿。 同情使用并不普及,大多临床医生包括廖主任都未必知道,一个患者却能了解得那么清楚,很难不让人惊讶。 “嗯,应该是他自己查的,还打印了一沓资料过来,问我符不符合条件。” 说到这里,廖主任停在走廊中央,叹口气,“可能人走投无路了都这样,总想四处找点希望。” 有轮床经过,金属滚轮碾过地面发出清亮的声响,徐暮眸光微动,收回眼,低低嗯了声。 第45章 林彦朝执飞的回程航班延误到了第二天傍晚。 起飞的前半程是由另一套机组负责,林彦朝和谢邱宇有连续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不用呆在机舱执勤,可以随意到头等舱睡觉,或者吃东西。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林彦朝连通机上wifi,收到一条来自徐云朵的微信消息。 有人卖哥哥卖得非常彻底,主动列了一张表,详尽到把徐暮的喜好习惯,连同生辰八字一并打包发了过来。 拇指下滑,林彦朝淡淡地挑了挑眉,意外发现徐暮的生日竟然是在前几天。 —你哥生日是6月28号? 徐云朵今天应该不用飞,回得很快:是,不过我哥基本不在那两天过生日。 林彦朝有一瞬的停顿,之后问:为什么? 徐云朵说,不知道。 机舱里的灯光已经调暗,大部分旅客都在休息,林彦朝低头,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将墨色的瞳孔晕出一小片浅淡的亮色。 六月早就过完了,林彦朝轻抿薄唇,点开日历。 余光里闪过一道人影,有人在过道停住,叫了他一声。林彦朝按下锁屏,抬眼。来人是凃明,穿着便装,主动颔首打了声招呼:“林队。” 林彦朝收起手机,“休假结束了?” “差不多,明天回公司销假。”凃明说。 第62章 公司的人都知道,凃明是中德混血,父母长期定居在德国,因而借着这次医疗假,他特意回家探亲,回程时正好碰到了林彦朝。 林彦朝对他的出现也并不意外。 头等舱没有空位,凃明原本在后排,见谢邱宇起身去了洗手间才专门走过来搭话。他在隔壁位置坐下,“之前的事,还得向林队说声多谢。” 林彦朝略带疑惑地抬眉。 “上次的事,”凃明顿了顿说,“知道如果不是林队替我说话,我应该已经被停飞了。” “那是公司的决定,不用向我道谢。”林彦朝眉眼神情都很淡,不甚在意道。 凃明面色微僵,有些尴尬。 既然主动过来搭话,林彦朝知道必然不是道谢那么简单。果不其然,沉默两秒后,他试探着开口,“对了林队,那个女生,听说后来好像是被送到了南城市人民医院?” 问这话的时候,凃明没有回避视线,林彦朝于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事发当天,林彦朝曾经打电话给他,希望他能出言劝一劝,稳住女方情绪,结果他不仅没有帮忙,反而差点刺激到女方,现在却主动问起对方情况。 “是。”林彦朝看着他,语气平静。 “听说替她主刀的医生姓徐,叫徐暮,”凃明沉吟一声问,“是暮色的暮吗?” 林彦朝眉心微动,眼神明显有了变化,变得冷冽,也变得警惕起来。凃明怕他误会,连忙补了一句,“我也是看网上的视频说的。” “抱歉,这是个人隐私,请恕我不便透露。”林彦朝注视他片刻,收回眼道。 凃明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 去而复返的谢邱宇走了回来没给他机会,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过道里,满眼打量地看着他。凃明深知谢邱宇不喜欢自己,主动起身冲两人打了声招呼,之后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你俩聊什么了?”谢邱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才转回来。 机舱里亮起了灯,乘务组开始准备餐食,林彦朝随手翻着一本杂志说没什么,他来谢我建议公司给他休疗养假的事。 谢邱宇知道这事儿,没多问,嘁声道:“我说呢,你俩有什么可聊的。” * 普华的心脏移植患者术后恢复还不错。 第二天早上,徐暮跟廖主任去查了一次房,患者意识清醒,术后首夜的各项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多巴酚丁胺已减至维持剂量,血压和心率也基本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 既然顺利撤了人工心脏,也没有出现任何严重棘手的术后并发症,徐暮便不打算再逗留,直接买了下午的返程机票回去。 田源是早上落地。 geheart s顺利拿下注册,他作为公司项目总监,还有一些必不可少的应酬要走。本来以为徐暮照例还得在北城呆几天,结果没想到刚进医院就听说他要走。 “干嘛急着回去,有事啊?”田源狐疑着问。 两人在食堂吃饭,徐暮翻着日历上的航班信息,说:“嗯,得回去喝汤。” “什么东西?”田源差点被自己嘴里的汤呛到,“回去喝汤?什么汤?” 徐暮按掉手机屏幕,慢悠悠回了他一句,“养生汤。” 飞机落地南城的时候已是傍晚。 按日历上同步的信息,林彦朝执飞的航班显示已经落地,忙起来不觉得,这会儿解开安全带,徐暮想了想,才发现他和林彦朝差不多都快一周没见了。 不过虽然不常见面,消息倒是没少发,只要林彦朝没再执勤,或者徐暮没再手术门诊,两人的对话框始终都在前排。 这也是林彦朝主动挑破真心的用意,没有那层暧昧不清的试探和尴尬,徐暮就不用后退,不用有所顾忌,只需要像以前一样随心地做他自己。 于是点开手机的飞行模式,徐暮本想发消息问问林彦朝在那里,结果消息还没编辑出去,一通电话就挤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于小迪。 徐暮捏了捏眉心,不用想也知道,于小迪找他必然不会是有什么好事。果不其然,他接起来还没出声,于小迪便急吼吼地问道:“主任,你下飞机了吗?” “出什么事了?”徐暮问。 “就之前那个等换心的19床父母突然闹起来了,”于小迪也不废话,语速飞快地说,“先是吵着要换吴老主刀,听说吴老外出访问不在,又吵着要找你。” “找我做什么,邹主任呢?”徐暮皱眉。 于小迪说:“邹主任在研讨会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说是骨折了,暂时来不了医院,那对父母就是听说这件事之后,才点名要换你。” 医院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默契,谁收的病人,谁负责。 其他医生最多是在科室晨会上参与病例讨论,一般不会插手病人的治疗,以及手术方案,更不会随意接手陌生同事经手的患者。 否则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家属吵着换主治,邹主任没表态,于小迪即便是住院总也做不了主,只能找徐暮。 说话间,飞机舱门已经打开,乘客陆续在下机,徐暮疲惫地揉了一下眉。电话那头全是哄闹吵嚷的杂音,于小迪压着声音和旁边的人说了句话,很快又把电话贴回耳边。 “主任,那对父母一直吵着要见你,我们有点劝不住。”他说。 “行,知道了,我现在过去。”徐暮取下行李,跟着人流迈步往外走。 其实心脏移植术目前相对成熟,并不算心外最难的手术。 19床的问题也不在于由谁主刀,而是他体内有大量特殊的致敏抗体,导致心脏供体匹配的几率非常小,即便换到徐暮名下也只是拖时间,碰运气。 半小时后,徐暮赶到医院。 于小迪守在电梯口,一见他就迎了上去,将19床的pra检查拿给他看,“阳性比例高达90%,器官协调员说,配型库扫了一遍,几乎没有能匹配的供体。” pra是一项针对器官移植患者的免疫学检查,主要用于预测移植后的急性排斥反应,其数值越高,也就意味着患者对潜在供体的排斥反应越强。 简而言之,就是很难匹配到合适的心脏。 “19床的父母今天拿到报告,死活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后面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吴老以前做过一次孕妇心脏移植,说对方的pra也是这么高。”于小迪边走边说。 吴钦荣因为帕金森震颤,已经停了手术。19床的父母在得知徐暮也参与了那台手术后,退而求其次,这才闹着要让徐暮主刀。 徐暮脚步刹停,用力皱起眉问:“谁跟他们说的?” “不清楚。”于小迪摇头。 19床的父亲是个暴脾气。 器官协调员跟他说了半天也没说通,这会儿已然情绪上头,徐暮还没靠近就听见他在嚷嚷,“配不上是什么意思,还要排很久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想管了是吧?” 走廊现场被看戏的家属围了好几圈,护士长正在里面安慰哭泣的母亲,科里其他几个年轻的住院医则试着将男方挡在前面,不让他靠近。 徐暮停在两步开外,有人先叫了声徐主任。 女人听见后,立马抬头锁定了他,“你就是徐主任?求求你,你救救我儿子,我儿子才18岁,他的人生才开始,他不能就这么没了,他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医院就是生死场,医护人员对这样的场面尽管早已习惯,心里仍是有些不忍。但徐暮开口却格外冷淡,“器官移植需要先做配型,你儿子体内的致敏抗体多且特殊,配型暂时配不上,谁也没办法。” “少来这套,”男人不死心,拍着胸脯放言说,“不就是钱的事么,我出三百万够不够?” 徐暮眉心紧蹙,冷冷地扫视他一眼,“出多少钱都不行,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器官移植不是器官买卖,不是谁出的钱多就能往前排。” 这话说得不仅刺耳,甚至毫不客气地打了男人的脸。男人咬着牙,嘴角肌肉抽动,眼底瞬间浮动起可怖的神色,他抡起胳膊,猛地冲向徐暮。 徐暮眼皮都没多眨,侧身让开了那一拳。 事发突然,有医生两秒后才大喊着不能动手。 耳边顿时闹做一团,徐暮只看着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之前哭叫的女人也扑了过来。 更没有注意到身后突然冒出的林彦朝。 于是手腕被用力一拉,林彦朝站到前面,不仅抬臂用力挡开了男人的第二拳,侧脸和下颔还被女方阻拦的手指甲划出几道红痕。 没人料到他会出现,连空气都安静了半秒。 徐暮一愣,大步转身,在看清林彦朝脸上的红痕后,唇角当即抿成一条直线,冲闹事的夫妻厉声道:“道歉!” “凭什么道歉!” 男人胳膊被林彦朝挡的那一下撞得隐隐发疼,并没有讨到便宜,强撑着面子道,“是他自己凑上来的。” 徐暮用力攥紧了拳。 第63章 站他身旁的林彦朝很快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拉住他的手,低声说了句没事,徐暮全当没听见,眸色下沉,嗓音比之前更冷:“我让你道歉!” 于小迪觉出不对,开始打电话呼叫医务处和保卫科,女方原本只是想拉自己的丈夫,并不是有意动手,这会儿一听保卫科要来,赶紧劝她丈夫。 “让你道歉,你就道。”说完面向林彦朝和徐暮,女方抹掉眼泪,泣声道:“实在抱歉,我们不是有意要动手,是真的走到没办法了,只想替我们儿子求条生路……” 徐暮没有出声,紧绷着下颌线。 “有什么诉求,等你们先冷静下来再说,”他从不纵容医闹,也无意再跟对方多说什么,径直转向于小迪,“带他们去医务处,一切按流程走,要是再闹就直接报警。” “好的主任。”于小迪立刻应声。 医务处把人带走,围观的家属也随之散去,徐暮眼眸低垂,松开拳,深吸一口气,这才侧过身,将目光落回到林彦朝脸上。 眉心仍是皱起来的,他压着嗓音问:“还好吗?” 林彦朝还拉着徐暮右手的手腕,手指安抚般在他腕骨的位置轻捏两下,视线专注地看着他说:“放心,没事。” 被抓破的红痕从颧骨延伸下颌,伤得倒不太严重,只是边缘有些出血,显得十分骇人。 徐暮盯着那几道血痕看了片刻,收回眼,“去办公室,我给你处理一下。” 第46章 晚上八点,心外综合办公区还亮着灯,夜色和高楼霓虹被玻璃窗隔绝得朦朦胧胧。 林彦朝坐在办公椅上,扫眼四周,三人一间的屋子,徐暮的书桌格外干净,息屏的电脑旁是水杯和一盆小小的绿萝,两边是堆成几摞的病例文件。 除此之外,纤尘不染,再无其他杂物。 半卷的百叶帘阻隔了外间好奇哄闹的杂音,这个点没什么人,林彦朝坐了没多久,徐暮从护士站拿了一只药箱回来,依次取出碘伏、生理盐水和棉签放到桌面上。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林彦朝说。 “医院不卫生,”徐暮撕开包装,用棉签沾上生理盐水,“还是消下毒比较好。” 指甲划出的伤口并不深,但医院病菌太多,即便是一点小小的破口,只要暴露在开放环境中就不可避免存在感染的风险。 徐暮垂下眼,倾身靠近,捏着润湿的棉签小心地开始涂抹。 生理盐水温和无刺激,贴近皮肤有种冰凉的触感,徐暮清洁完伤口,换新的棉签,再用碘伏仔细消毒。过程中,林彦朝偏着头,脖颈线条拉长,只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谁都没出声,直至清理完伤口,徐暮随手将棉签扔进垃圾桶,才低沉着嗓音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别替我挡。” 林彦朝转回头看他,轻声问:“生气了?” “不是生气,”徐暮停顿片刻,“是我处理医闹的经历比你多,他伤不了我。” 林彦朝眼神闪过一丝异样,“像今天这样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气氛有一秒的凝滞,徐暮动作顿了顿,将手里的碘伏瓶盖扣好,再放回药箱,“你觉得我话说太过了,是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彦朝微拧着眉,语气依然温和。他直觉徐暮今天情绪不太对,但他没有揣度别人的习惯,话说一半就含在了嘴边。 徐暮转身,将药箱放进墙角的立柜,关上柜门。 “你以为的没错,我二叔当年的免疫检查就是高度致敏,以19床目前的情况,能等到供心的概率不会超过5%,让他们趁早认清现实,总比抱有虚无缥缈的幻想要好。” pra检查结果对配型至关重要,致敏程度越高代表匹配供心的概率越低,哪怕运气好匹配到供心,移植后也极有可能出现排斥反应,终生服用抗排药物。 19床的结果不仅是高度致敏,还比徐觐山更严重。 因而对他来说,根本不是谁做手术,能不能做手术的问题,而是命运极有可能根本不会给他上手术台的机会。 夫妻俩闹着要花钱,要插队,不仅是在无视其他人平等求生的机会。 甚至也无异于将徐暮拉回当年,想起那场失败的手术,想起徐觐山。 林彦朝猜测得没错,徐暮说的那句话确实带了情绪。 但听完过后,他眉心皱得更紧,无从安慰,只能握住徐暮的手,掌心温度微热,指腹在徐暮手腕骨节的位置很轻地刮了刮,带着无声又亲昵的哄。 “徐暮…….”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赶来上夜班的周冀,站在门边和屋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周冀茫然地眨了下眼:“有客人啊?” “科里的同事,周冀。”徐暮平复掉情绪,率先向林彦朝介绍。 “你好,林彦朝。”林彦朝随即从椅子上起身,主动伸手。 “诶,你好你好,”周冀上前回握,并无视徐暮警告的眼神,直接脱口而出问,“你就是老徐新交的男朋友啊?” 林彦朝偏头看眼徐暮,轻笑声说:“暂时还不是。” “还不是?那就是准男朋友,”周冀了然道,“都一样,反正放我们老徐身上都叫千年铁树开了花,没差。”他松开手,上下打量林彦朝,“你是飞行员吧,上次我就在后门见过你。” 林彦朝说是,周冀张嘴还想在问,徐暮头疼地打断他,“查户口呢你。” “不让问就算了,”周冀摸着后脑勺,冲林彦朝讪笑一声,转头对徐暮说,“那什么,19床的事我都听说了,有我在这儿盯着,你就先不用管了。” “嗯,”徐暮顺势脱掉白大褂,“林队脸上有伤,那我先送他回去,有事打电话。” 周冀比出一个ok的手势,目送两人走出办公室,心想,就那几道伤可不得赶紧送送,再晚估计连口子都愈合了。 * 下班时间早就过了,两人乘电梯下到停车场。 轿厢出来,周围光线瞬间暗了一截,连走路都自带回声。徐暮今天没开车,于是问林彦朝要了他的车钥匙,说:“我先送你回去。” “我自己回去也行,脸上那点伤不影响。”林彦朝无奈失笑。 “还是我送你吧,不然我也不放心。”徐暮按下车锁。 停车场头顶的白光随车门拉开落入车内,躬身的瞬间,徐暮余光一扫,瞥见后排有只白色方形纸盒,系着浅色的丝带,镂空的盒面上写着某家蛋糕的品牌名字。 “那是什么?生日蛋糕吗?”他动作一顿,越过车顶,意外地望向林彦朝。 林彦朝单手搭着车门,嗯了声,“云朵跟我说的时候,你生日已经过了。” 蛋糕是在来的路上取的,本来今天他俩都没事,林彦朝想着给徐暮临时补过一个,却没料到来医院会遇上医闹,导致原本要给的惊喜现在反而变成了微妙的尴尬。 徐暮看着他,沉默片刻,“抱歉。” “没事,也是我没有提前跟你说,”林彦朝知道他现在没什么心情,缓和语气道,“你要是不想过,我们改天再补也行。” 徐暮扫眼蛋糕,收回目光嗯了声,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出停车场,霓虹高楼和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断续地掠过。 七月的南城开始进入台风季,车载广播提示今年第7号台风正沿南海东部靠近,预计明晚正式在粤东沿海一带登陆,中心风力强度高达13级。 徐暮按导航路线行驶,将车停在林彦朝新住的小区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打车回去就行。”透过挡风玻璃,徐暮看眼前方窗外,这片位置也在空港区,靠近禄安机场,周围绿化做得不错,浓密的行道树隔绝了噪音,住着应该挺安静。 林彦朝解开安全带,偏头问他,“还要回医院吗?” 受台风气流影响,路边已经刮起了风,落叶、废纸和垃圾带被卷得到处都是,徐暮熄了火,引擎震动随之戛然而止,“嗯,医务处那边还得去一趟。” 说着准备下车。 “别打车了,天气不好,路上可能会下雨,”林彦朝先一步拉住他的手,将车钥匙重新塞进他掌心,“就开我的车回去吧,到了说一声。” 徐暮捏着车钥匙,用棱角刮了下指尖,点头说也行。 于是半分钟后,引擎重启,车头调转,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暗红的弧线,狂风将行道树吹得左摇右晃,枝叶哗哗作响,林彦朝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那点红光消失在路口拐角才转身。 高档小区的住户不多,出行都是开车。 因而走了几步后,林彦朝感觉小区门口有道人影,抬起头,毫无预兆地看见了习然。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了。”习然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里拿着文件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开口嗓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林彦朝眼底微讶,对他的出现多少有些意外,“什么时候来的?” 第64章 “在他送你回来之前,”习然往车辆消失的方向侧了侧眼,而后转回目光问,“你寄给我的协议都签好了,方便聊一聊吗?” 林彦朝轻点下颔,平静地应声:“嗯。” 小区的周边商户不多,这个点仅有一间咖啡厅尚在营业。门铃清响,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晚上不喝咖啡,林彦朝点单的时候要了杯柠檬水,之后问习然:“需要喝点什么吗?” “随意,你点就行。”习然说。 “那就一杯低卡的果蔬汁,不加糖,谢谢。”林彦朝说完将扣好餐单递回给服务生,服务生微笑着回声好的,转身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不喝咖啡浓茶,不喝可乐饮料,也不爱喝白水,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面都只喝不加糖的低卡果蔬汁,这是习然多年的饮食习惯。 除了林彦朝,没人知道。 所以当听林彦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瞬间,习然有过短暂的怅然,抬头望了林彦朝一眼。或许是感知到他的目光,林彦朝略带疑惑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习然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将带来的文件袋放到桌上,推过去,“这是我签好的协议,你核对一下,看有没有问题。” 林彦朝接过但没有打开。 “不看看吗?”习然淡声问。 “没必要,”林彦朝说,“你确认没问题就行。” 文件袋里的协议是在接到习然电话后,林彦朝找方时鞍同所的律师拟定的,改动不大,原本的资产分割里除了包含星航里的房子外,还有林彦朝以前为习然准备的基金股票和一些理财保险。 不过习然其他的都没要,只要了星航里的房子。 “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改主意吗?”习然笑着问。 林彦朝平静地注视他片刻,低声说:“谢谢。” 闻言,习然愣了愣,望向林彦朝的眼里不无惊讶。 咖啡香气温和弥漫,蓝调悠扬的旋律回荡四周,林彦朝沉下声,“之前的十三年,以及曾经种种,很抱歉.……很抱歉没能给你想要的安全感和一切,也很抱歉,无法弥补你失去的梦想和缺憾。” 习然眼眶发红,猛地将头侧开,带着明显的颤音问:“你就一点都不恨我吗?” “我并不习惯回头看,”林彦朝很轻地摇头,“不论你改变主意的原因是什么,我都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愿意帮我完整地画上句号,让我可以无憾地跟过去说再见。” 对林彦朝而言,习然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又为什么突然想要星航里的那套房子都无关紧要。 因为原因并不重要。 何况在当初买的时候,习然也有付出,也拿出了他的大部分积蓄,虽然不多,但房子本身也有他一部分,是他在南城的家。 因此在接到电话后,林彦朝立刻就找律师改了协议。 算起来,这是去年林彦朝生日过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彼此的心境都和去年不同,变得更加平和,也更加容易沟通,再加上重回舞台的原因,习然今天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么尖锐。 他聊起最近几次回建州老家,也聊起宋临慧和邱启年去看他的演出。 “演出顺利吗?”林彦朝接话问。 聊起跳舞,习然整个人的状态都是松弛的,眼睛里也有了光彩,“挺好的,慧姨比我还激动,结束后到后台抱着我哭了半天,把我的妆都给哭花了。” 林彦朝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道,“那个角色挺合适你的。” 心底不是毫无波动,习然眸光微敛,诧异地望着他,而后自嘲般动了动嘴角,“你都去没看过,怎么知道合适。” “宋老师拍了你的照片发朋友圈。”林彦朝说。 其实不止朋友圈,习然出演的那台舞剧叫《南唐遗梦》,正在全国巡演,宣传海报在演出城市随处可见,连机场大屏都有广告投放,林彦朝很难不知道。 “也对,”习然笑说,“差点忘了慧姨还发过朋友圈。” 在剧里,习然饰演的是南唐后主李煜。 可能是彼此境遇相似,首演过后媒体和业内人士纷纷发声支持,说他不仅舞台功底扎实,情绪演技包括眼神,以及细微的表情都将李煜刻画得入木三分,演出反响也越来越好。 为此,他不仅瘦了很多,还刻意把头发留长,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一个发髻。 “年底在南城也有几场,你有空的话——”话说一半,习然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不该说,换了语气,“算了,当我没说,反正说了你也不会去。” “有空会去的。”林彦朝对此并不回避,态度平常地好像也只是接受了一次普通的邀请。 习然却握紧手里的杯子,眼神里有惊喜,有意外,但随即又释然地垂下去:“你一向比我坦然。” “所以呢,”没有任何铺垫,他深吸口气,莫名问道,“你最后还是选了他?” 林彦朝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说是。 “我就知道是这样。”习然笑了笑。 窗外是小区门口的双向行车道,习然说话的同时,余光无意间越过林彦朝的肩膀,落到路边。漆黑芒无的夜色下,那辆黑色奔驰越野车停在路边,车头灯没亮,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车里的人。 但车型他认得。 因为半个小时前,林彦朝才从那辆车上下来。 “喏,他来了。”习然目光定在那一处,林彦朝面露疑惑地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黑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林彦朝轻挑起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道浅浅的上扬弧度,之后推开椅子站起身。 “林彦朝。”擦肩而过的瞬间,习然蓦地叫住他。 林彦朝停步。 习然沉默片刻,很轻地笑笑,望着他说,“这十四年,我跟你跟他,谁都不是赢家。现在我的刺拔完了……你确定他心里就不会有刺吗?” 林彦朝视线没变,沉吟道:“你们不一样。” 说完大步走出咖啡厅。 开门时,狂风卷着落叶往他身上吹,天上已经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习然从后面走出来,站定在他身侧说,“既然东西已经送到,那我就先走了。” 林彦朝点头:“嗯。” 没再多说什么,习然转身迈下台阶,很快融进了夜色里。林彦朝收回眼,长腿大迈,转向路边那辆奔驰越野。车门在他走近的同一秒打开,徐暮跨出驾驶座看着他。 “这么快就回来了?”林彦朝笑着问。 “我没走。”徐暮和他对视,然后嗤笑一声,坦白得有些像在认栽:“路口转弯的时候我看见习老师了,没敢再走,怕你聊着聊着把人领回家。” “徐医生这是吃醋了?”林彦朝伸手,指尖贴近徐暮的侧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徐暮咬牙道,“何止吃醋,我都快醋大了。” 情绪早就在车里散干净,他抿唇,复又松开,“抱歉,我今天不该迁怒到你,我就是……” “不用抱歉,你永远也不需要跟我道歉。”嗓音低低沉沉,林彦朝滑动指尖,按住他的唇,将他未说的话彻底截断。 “那——,”徐暮嘴角重新挂上松懒的弧度,微明亮的眼底落着一小片白白的光斑,晶莹透亮,“我的生日还能补吗?” 细雨朦胧,路灯昏黄,林彦朝看着他,看他微眯起眼,长睫和发梢像沾着朦朦胧胧的柔光,柔得林彦朝心脏都发软发胀。 怎么会不可以呢。 于是指腹轻捏着徐暮下颔,林彦朝胸腔鼓动,无法克制地低下头,将回答的字眼淹没进了唇齿之间。 第47章 门锁弹开的瞬间,凛冽的雪松味扑鼻而来,徐暮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林彦朝重重地抵在玄关处,再次吻住了唇。 屋里没开灯,黑暗将所有细微响动变得更加暧昧,林彦朝的吻起初并不急迫,由浅入深,先是舌尖扫过唇缝,撬开他的齿关,之后才轻喘着探入,径直夺走了徐暮全部的呼吸。 那声轻喘像烫了一下徐暮的耳朵,连头皮都麻了大片。 于是吻得更深、更重,黏腻的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弥散开来。 闭眼回应的同时,徐暮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感受林彦朝温热的掌心按着他的后颈,指腹轻柔地拨弄他的耳垂,食指关节顶住下颔,强势地迫使他仰起了头。 本质上,徐暮是个相对自我的人。 他习惯了自由自在,不喜欢被束缚,更不喜欢让自己落入他人的掌控之中,可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跟林彦朝接个吻就让他变得极其敏感,连撞入鼓膜的喘息都能让他神经酥麻起来。 林彦朝还揽着他的腰,咬住他的唇,将他困在怀里,另只手沿着颈侧抚过。 无法挣脱,根本挣脱不了。 鼻息里全是熟悉的雪松味,混合着彼此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男性荷尔蒙,以及林彦朝滚烫的呼吸,徐暮脆弱的脖颈被林彦朝汗湿的手掌牢牢握住,感觉自己腿都在发软。 第65章 深吻至缺氧时,他像是从深海浮上来又被浪头卷下去,眼神茫然,整个人好似起起落落般完全找不到支点。林彦朝侧首,食指滑过他的唇,克制着呼吸问:“……感觉还好吗?” 开口都是哑的,带着性感的低喘。 男人的嗓音在这种情况下染上沙哑,总是格外地勾人耳朵。 “……还行。”徐暮喉咙有些发干,舔了下唇,他在黑暗中抬头看着林彦朝,看他被夜色描摹后愈发硬朗的五官,和因为欲望和克制逐渐变深的眸底。 根本没忍住,徐暮被他的眼神烫得心颤,很快就再度吻了回去。 这次是带着攻击性的吻,不仅深吻至齿尖磕碰,连紧贴的身体温度都在升高。一片燥乱,徐暮被烧灼了神经,久未发泄过的欲望在倏忽间冒头,毫无意外地起了反应。 在这件事上,徐暮谨慎但也坦诚。 他下意识伸手,指腹在林彦朝冷硬的金属皮带扣上滑过,再抽出腰侧的衬衫布料,微凉的掌心贴上林彦朝腹部紧实的皮肤,感受腹肌流畅有力的线条和蓬勃清晰的肌肉纹理。 来时外面下雨,徐暮手指冰凉,是以那片肌肉随着林彦朝起伏的胸膛在他掌心绷紧了一瞬,随即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将唇往下,视线碰上林彦朝滑动的喉结。 那里沁有一层薄薄的汗,徐暮贴上去亲吻,用舌尖触碰。 “徐暮……”林彦朝急促地喘了两声,猛地侧开脸,同时按住他四处点火的手,开口嗓音愈发暗哑,连眸光里也开始闪动着危险的情欲。他试图平复呼吸,问:“你是在考验我的定力吗?” 能将一个极度克制且完全理性的人逼至失控边缘,对徐暮来说,是件挺有成就感的事。 尤其半小时前,他还心里发慌,独自坐在车里吃干醋。 “忘了周冀说的吗?”眼尾漫起了红,他微仰着头说,“我这叫千年的铁树开花,太久没谈过恋爱了,有点不自信,得先在林队这里验证一下自己的魅力。” 嘴上说不自信,可望向林彦朝的眼底分明没有半点胆怯或退缩的意思,甚至嘴角还挂着点明显得逞的笑意,故意贴近林彦朝,导致林彦朝目光一黯,连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但就在一切看似顺理成章之际,林彦朝撤开身,往后退了半步。 “不想要么?”徐暮挑眉,眨了下眼。 还是没开灯,室外晦暗不明的夜色透过两面通透的落地窗照进来,沿着他侧脸轮廓滑过,映出他眼底未散的情潮和仍在起伏的胸口。 “不了,今天不合适。”林彦朝亲吻他的额头说。 家里什么都没有,徐暮来得也突然,何况两人都是情绪上头,徐暮嘴上说得随意,心里其实并没有准备好,他半真半假地遗憾道:“看来还是我魅力不够。” “是我比较传统。”林彦朝听出他在胡扯,嘴角微弯,抬手按开了灯。 骤然亮起的光线让徐暮条件反射般眯起眼。 再度睁开时,暧昧的氛围已然被冲散大半,他站在玄关处,胳膊随意地抵住门框,林彦朝翻出一双干净的拖鞋递给他:“不急,时间还很多,你可以再考察一下,多看看我的优点。” “比如?”徐暮换上拖鞋问。 “这是要我自卖自夸吗?”林彦朝拎着蛋糕进屋,回身冲他笑笑,徐暮走在身后点头,林彦朝绕过流理台,给他倒了杯清水,认真地思索片刻,问:“忠诚算吗?” 徐暮听到这两个字有些意外,也有些恍然。他怔愣一瞬,说:“当然,我平生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背叛。” “那徐医生可以放心了。”林彦朝回道。 台风天屋里闷热,中央空调的冷风涌出来,吹走空气中残存的燥热,林彦朝将蛋糕随手放上流理台,对上他的目光又问:“饿了吧?要吃点什么吗?” 之前在飞机上吃过一点简单的飞机餐,徐暮本来想说不饿。 可俗话说,饱暖思淫欲,虽然淫|欲没解,但肚子倒是很诚实地先叫了一声。 “林队会做饭?”他清了清嗓子问。 “会,不过味道可能一般。” 好几天没回来,家里也能用的食材并不多,说话间,林彦朝一边解开袖扣,将衬衫衣袖翻折至臂弯,一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大概看了看,转身问,“牛排可以吗?” “可以。”徐暮并不挑食,只要不是他做,中餐西餐他都能吃。 于是昏黄的灯影下,林彦朝从冰箱里取出牛排放进水槽解冻,徐暮就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看他备料洗菜,给醒好的牛排撒上海盐和黑胡椒,再用红酒和橄榄油熬煮酱汁。 “很熟练啊,经常做饭么?”徐暮第一次见这种做法,还挺诧异。 热油下锅,牛排发出滋啦的声响,林彦朝穿着一身严谨的衬衫西裤,格格不入地站在灶台前对他说,“外卖重油盐,吃不惯,不过飞得多了也不一定都有时间开火。” “那我运气挺好。”徐暮将台面上剩的小番茄丢进嘴里,囫囵道。 林彦朝偏头看他一眼,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半小时后,两人在餐桌前坐下,五分熟的牛排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徐暮迫不及待地用刀叉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林彦朝给他倒了杯红酒,怕他吃不惯,问味道怎么样。 徐暮意外地挑眉,咽下后说:“看来林队的优点又多了一个。” “喜欢就行。”林彦朝说着,拆开蛋糕盒上的丝带。 虽然比较临时,但店家给的道具倒也挺齐全,有生日帽,蜡烛和烛台,还有一卷彩带和礼花筒。不过徐暮只让林彦朝点了蜡烛,其他的都没用。 火光落在他眼底,林彦朝问他:“不许愿吗?” “我没什么愿望,现在就很好。”徐暮对生日比较随心,不甚在意地笑笑,垂下眸,视线正对那簇跳动的火苗,墨色的瞳孔随后映出一层浅淡的光泽。 他俯身吹灭蜡烛,林彦朝举起酒杯和他轻碰,“那就生日快乐。” 事实上,这顿饭吃得并不安宁。 高楼外狂风大作,闪电将厚重的云层劈开,窗外瞬间大雨如注。 手机也在推送实时消息,告知台风‘海棠’风力加剧,正沿港岛往南城方向移动,并提醒市民全市交通停运,为保证人身安全,如非必要,请勿外出。 大风裹着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往玻璃窗上砸,砸出沉沉的闷响。 走是走不了了,吃完饭,徐暮望着窗外密布的钳云和席卷漫天的枝叶垃圾,打了通电话到医院,周冀在那头跟他说没什么事,让他不用担心,老实在家呆着。 挂断后,徐暮回过身,餐桌厨房已经收拾干净。 客厅空无一人,倒是卧室门前的地板透着一片菱形的光。他顺着光线走过去,推开门,林彦朝从柜子里找出一身干净的换洗衣物拿给他。 “洗漱用品都在里面,”林彦朝指了指旁边浴室说,“你用这间,我去收拾客房。” 徐暮原想说不用那么麻烦。 可话到嘴边,想想自己到底是第一次到人家里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滚到一张床上好像确实不太好,有点不太矜持,便止了话头,抱着衣服说行。 进了浴室,打开花洒,徐暮让热水将自己从头淋到尾,擦去镜面上的雾气时才发现自己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蹭得有点红,大概是之前在墙上磕出来的。 他伸手按了按,脑子里细细回味了一遍,喉咙莫名干得有些上火。 以至于这顿澡足足洗了半个多钟头才洗干净。 三室一厅独门独户的公寓,除了客房卧室和书房,客厅还有一间独立卫浴,徐暮出来时,水声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来,听不太真切。 他擦了擦头发,将毛巾搭在颈间,站定在流理台前,给自己倒了杯冰水,试图将某股燥热往下压。 户外的风大雨急,厚重冰凉的玻璃将声色隔绝得朦朦胧胧,衬得室内愈发安静,他低垂着眸,反光镜面照出他的身影,湿润的额发耷在眼前,长睫在眼睑下方覆落一片阴影,很轻地颤了颤。 “啧——”到底还是没能压住,片刻后,徐暮嗤笑着心想,都三十多了,有什么可矜持的。 于是放下手里的水杯,他抬脚走到门边,曲指轻扣了两声。 “怎么了?”水声骤停,门开出一条缝,林彦朝站在里面看着他,头发还在滴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以为他有什么急事,林彦朝只在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条浴巾,裸|露的上半身还沾着滚落的水珠。 这画面很难不让人耳根发烫,徐暮轻抿唇角,问:“需要帮忙吗?” 林彦朝看着他,喉结重重地来回滚落。 男人的生理欲望一旦冒头,就很难往下压,这点徐暮自己就感同身受,所以他开了口,目光灼灼地望着林彦朝,并不忸怩,甚至直白地发出邀请。 “你……”林彦朝刚出声,徐暮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上前一步,并抬脚关上了门。 第66章 “我帮你。”他说。 目光沿着唇角、脖颈往下滑,最终落在林彦朝胸口的旧疤上。 徐暮盯着那道疤,缓步靠近,直至情不自禁地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太轻,轻得过于珍重,以至于好像连心脏都被徐暮亲吻了一下,又酸又麻。林彦朝感觉有血直冲上头,尚未得到纾解的反应顿时更加强烈。 忍耐不了,也无法忍耐,他反客为主地握住徐暮的手,将人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徐暮,我说过我很传统。” 不再是徐医生,他叫出徐暮的名字,粗重的呼吸从唇齿间渗出来,“如果今天我把你变成了我的,此后无论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都会忠于你。” 拇指用力滑过徐暮的唇,林彦朝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深深看着他,掌心滑到胸口,隔着润湿的衣服布料贴近徐暮的心脏,“但同样的,你这里我也要,你确定想清楚了吗?” 浴室里残余的热汽还没有散尽,徐暮被热出了汗,抬眼时,眼睛被水润得发亮。 “林队好像忘了,我跟你,是我先动心的。”他懒散地笑了声,抬起胳膊勾住林彦朝的后颈,将林彦朝拉得更近,认真地在林彦朝耳边说了句,“林彦朝,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林彦朝看着他,眸光沉沉。 狭小逼仄的空间盈满水汽,他任由徐暮解开浴巾,落到地上砸出一声闷响,而后伸手将他握住。呼吸大乱,他用力闭了闭眼,发红的眼底在瞬间布满浓烈的情欲。 “徐医生魅力太大了,我认输。”林彦朝倏然沉下肩,说完这句话后,他再次抬手扣住徐暮后颈,指节抵住下颔强迫他抬起头,重重吻了下去。 *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台风已然过境。 雨后初霁,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刺得徐暮皱了皱眉,他睁开眼,瞪着天花板,脑海中闪过无数刺激的画面,睡意连忙跑了大半。 从浴室辗转至客房,两人前后胡闹了三次,每一帧画面都足够让人提神醒脑。 除去最后一步,所有该发生和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甚至此时掀开薄被都还能看到他腿根处蹭红的皮肤,和林彦朝帮他上的膏药。 只一眼,徐暮耳根就止不住发红,不敢再细看。 他捏着眉心缓了缓,翻身坐起来,重新套上林彦朝提前放在床头的居家服,走出卧室。 林彦朝起得早,已经煮好了粥当早餐,屋里弥漫着清甜的香气,徐暮伸着懒腰走过去,拉开岛台的椅子坐下,语气淡淡道:“林队果然是个正人君子,这都能坐怀不乱。” 某人自己昨晚舒坦了,什么忙也没帮上,现在还非要得了便宜再卖乖。林彦朝也不辩解,他确实没想过要发展那么快,即便理智趋近于无,他还是克制到了最后,宁愿用别的方式,也不想要他疼。 林彦朝将盛好的粥放上桌,笑笑说:“先欠着。” “行吧,那就先欠着。”徐暮勉为其难道。 热粥的碗口氤氲着薄薄的热气。 不是白粥,里面有切碎的青菜和其他看不出种类的食材,徐暮捏着陶瓷勺尝了一小口,感觉味道不错,问:“这是什么?” “放了点山药和薏米,养胃的。”林彦朝说。 徐暮抬起了眉。 其实胃不好这事儿,徐暮自己还真没怎么在意,外科医生大多都有点胃病,疼起来吃两粒药挺一下就过了,没什么大不了。 可没想到的是,林彦朝听兰姨提了一次后,还真放到了心上。 很难压得住嘴角,软烂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进胃,暖得五脏六腑都发烫,徐暮一口接一口,连食欲都好了,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 余光中扫到桌面有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他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林彦朝看过去,放下汤勺说:“这是星航里那套房子过户的协议,昨天习然送来的。” 闻言,徐暮端碗的动作一顿,林彦朝抽出里面的资料解释道:“我和习然分开后做了资产分割,原本有一些基金股票和保险,不过他没要,只要了星航里那套房子。” 这是林彦朝无法回避的过去,他本就打算跟徐暮说,丝毫没有半分遮掩。 “明白,”徐暮对此也并不在意,还放下碗看着林彦朝说,“不过你其实不用跟我解释,就算你把所有钱都给他,徐医生也养得起。” 林彦朝挑眉看了他两秒。 尽管没有做到最后,但以昨晚那种程度的坦诚相见和只对彼此的亲密,对两人而言,并无区别,因而眼底的温柔未散,林彦朝越过流理台,自然地低下头,亲吻他的嘴角。 是短促而轻柔的吻,只有嘴唇贴合的一瞬。撤开后,徐暮问他:“还会觉得难受吗?” “不会。”林彦朝摇头,掌心贴着徐暮侧脸轻轻摩挲,“我说过,徐医生最擅长修补心脏。” 有过互通心意的亲密到底还是不一样。 只在目光对视的几秒间,眼神便勾勾缠缠,林彦朝的手搭在岛台边缘,徐暮仰着头,两人隔着流理台,不知何时,呼吸渐渐交缠,很快又接了一个漫长温情的吻。 好在有电话及时响起,避免了再次擦枪走火。 “在哪儿呢?”林彦朝点开接听,谢邱宇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明显没睡醒的起床气,和莫名的烦躁。 林彦朝看眼徐暮,说在家。 大早上的,谢邱宇因为泡吧撞上方时鞍突击检查,两人在家里大吵了一架,这会儿谢邱宇被撵出门,正愁没地方去,“那出来喝早茶,我就在你家附近的和记早茶店。” 林彦朝移开屏幕,询问徐暮的意思。 徐暮颔首说可以,林彦朝于是对着电话说了句:“好,待会儿见。” 离开前,林彦朝把徐暮带到门口,拽住他的手,重新按下门锁,将徐暮的指尖贴近屏幕上方的感应区:“给你录个指纹。” “林队这是要给我特权啊?”徐暮愣了一下,任由他动作。 “嗯,识别不了的话,可以输密码,密码是990628。”数字是他俩的生日,林彦朝设置好指纹,又说,“不会有别的人来,连谢邱宇和宋老师都还没来过,到现在为止,来过的只有你。” 这是在回应徐暮昨晚那句‘怕你聊着聊着把人领回家’。 金属材质的密码锁触手有点凉,徐暮甩了下胳膊,眯眼笑起来,笑完感觉好像哪里不对,看着林彦朝说:“我怎么有种狗圈地盘的感觉?” “好像是有点,”林彦朝也没忍住笑,“不过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徐暮没忍住轻嘶了一声。 * 和记早茶店就在附近。 大雨过后,南城空气清新,行道树被吹倒在路面上还没来得及清理。两人散步走过去,早茶店已经坐满了人,谢邱宇靠在卡座里,没动筷,眼神不时往另一桌打量。 林彦朝在他对面坐下,问他看什么。 “还能看谁,凃明呗,”谢邱宇收回目光,语气里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也是够晦气的,到哪儿都能碰上他。” 林彦朝顺眼瞧过去,发现凃明跟几个公司同事坐在一起,正有说有笑地聊天。他端起茶壶,清洗了两套干净的餐具,说:“你管他干嘛。” “我就是看不惯他装逼,没事就忽悠公司不懂的小姑娘,”谢邱宇鼻子哼哼一声,“不就开过380吗,是他开的飞机大,又不是他打的飞机大,有什么好神气的。” 徐暮去了趟卫生间,晚到一步,刚坐下就听谢邱宇说着荤话吐槽,喝进去的茶都差点没绷住再给吐出来。 “在说谁?”他扫眼四周问。 “就你之前劝那个小姑娘交的渣男对象。”谢邱宇一句话总结,林彦朝对他的信口胡诌有些无奈,接话解释道:“严格来说也不算,上次是他的账号被人冒用了。” 谢邱宇却不以为然,喝着茶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反正我看他就不是好人。” 周围人太多,耳边充斥着哄闹的杂音,徐暮不认识凃明,也不关心。 但视线无意间落在隔壁那桌时,徐暮明显动作一顿,望着那张带着几分混血轮廓,甚至既陌生又熟悉的侧脸,飞快地皱了皱眉。 “叫凃明,”谢邱宇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往嘴里塞了只虾饺又道,“据说是中德混血,父母定居德国,原本是在汉莎航空飞的,不知道是有什么病突然回国到我们公司,还从空客转到波音。” 话音刚落,林彦朝拉了下他的衣袖。 “拉我干嘛?”谢邱宇正要出声,转头看见凃明正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谢邱宇敢爱敢恨,向来坦荡,坏话当面也能说,当即吆喝道:“哟,说曹操曹操到。” 凃明没有看他,走到卡座旁边,先朝林彦朝点了点头:“林队。”然后转过去,将目光落在徐暮身上,微笑着说:“本来以为认错了,没想到真能在这儿遇见你。” 第67章 徐暮没说话,手里的茶杯还举在半空。 身旁的谢邱宇瞪大眼睛,张了张口,正想问一句你俩认识啊,可惜还没出声,就听凃明抢先一步对着徐暮说了句:“好久不见,哥。” 第48章 早茶店里的喧嚣像一层罩着玻璃罩的白噪音,说笑声、脚步声和杯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将卡座四周衬得格外安静。 “我跟你不熟,不用叫我哥。”徐暮放下茶杯,语气很淡。 凃明脸上的笑意凝滞,“没关系,我就是来打个招呼,那你们先聚。” 没有显出任何不满或难堪,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说完走回自己那桌,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坐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邱宇仍旧瞪着眼珠子,目光追着凃明背影瞧过去,再落回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徐暮问:“不是,什么情况啊?凃明居然会叫你哥?他不中德混血吗?混的什么血,ab型血?” “他应该是随母姓,父亲是德国人。”话是林彦朝说的,徐暮垂着视线,没出声。 入职中海航空前,凃明的面试考核是林彦朝经手的。他看过凃明的简历,面试沟通中也听对方提起过自己的家庭情况,父亲是德国一家车企的高级工程师,母亲叫凃莉,年轻时也是中海航空的空乘。 再加上之前在飞机上,凃明有意向他打听徐暮。 因此,对凃明贸然出现管徐暮叫哥的这件事,林彦朝不算很惊讶。 “也就是说,你俩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谢邱宇终于回过味儿来,“亲兄弟?” “生物学上,算是吧。”徐暮平静地喝口茶,林彦朝看他一眼,拿起茶壶帮他重新斟满,而后放下茶壶,轻握住他的手,拇指安抚般在徐暮的手背上刮了刮。 徐暮偏头笑笑,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冷不丁一个重磅炸弹丢下来,谢邱宇有些发懵,不仅没看到他俩的小动作,还难得安静了好几秒。 谢邱宇生性护犊子,看人重眼缘,喜欢的无条件喜欢,讨厌的怎么看都讨厌。尽管对凃明没什么好感,可得知对方竟是徐暮的弟弟,谢邱宇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谁让他嘴欠,刚还当着人亲哥的面开黄腔。 于是咧嘴一笑,谢邱宇变脸似地转头给徐暮夹了块萝卜糕,讪然道:“那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弟,要知道的话,也就不当你面说他坏话了。” 徐暮被他这副难得谄媚的样子逗乐,笑着说:“用不着道歉,我跟他还没跟你熟。” “这话我可太爱听了,”谢邱宇重新靠回卡座,豪爽地把菜单一推,“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方时鞍买单。” 凃明的出现似乎只是场小插曲,并没有影响谢邱宇在之后的半个多小时里,把跟方时鞍如何吵架,自己又是如何硬气地摔门出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到口干,谢邱宇把茶当酒闷,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道:“我看航班都取消了,哪儿知道他还能坐高铁回来。” “所以你就去泡吧了?”林彦朝给他续上茶。 谢邱宇啃掉一块排骨,擦了擦手说:“我这不想说他不在,正好出去喝两杯嘛。” “是去喝两杯,还是去看帅哥的?”徐暮慢悠悠接话。 不用想也知道是谢大公子不甘寂寞,趁某人出差摸去酒吧,结果玩儿太嗨了,没想到方时鞍会突然出现,当场把他抓个正着。 现在对方丢下最后通牒,让他要么戒色,要么分手。 谢邱宇仔细一琢磨,“你说他不会来真的吧?真要跟我分手?” “不好说。”桌上两人异口同声道。 “别不好说啊,”谢邱宇腰都坐直了,“快给我分析分析,想想办法。” “我看你还是先想想清楚,到底放弃自由和跟他分手这两个选项,你更想选哪个,想清楚了再说别的,不然就算这次和好了,下次你俩还是一样吵。”徐暮无奈道。 “就非得二选一?”谢邱宇选不出来,拧着眉,“从来都是我上别人,现在都特么自愿给他上了,他还要怎样?!” 徐暮喝粥,林彦朝喝茶,两人都不说话,默契地把空间留给他自己想。 片刻后,谢邱宇长叹一口气,抬手招来服务员说:“行吧,我回去卖个惨试试。” 结完账,三人前后脚走出早茶店。 台风过后,南城今天的天气挺好,风雨将整座城市都洗刷了一遍,云层稀薄,空气清新,阳光落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淡金色。 谢邱宇回去卖惨,林彦朝开车送徐暮回医院。 路上车流熙攘,林彦朝掌着方向盘说:“明天飞东海,估计回来会很晚,等落地了给你发消息。” 徐暮嗯了一声。 行道树的枝叶在阳光下投出晃动的影子,一截一截地滑过窗玻璃,他将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沉默着,看不出情绪。 红灯路口,林彦朝低低叹口气,手臂越过中控将徐暮的手握进掌心,揉捏着徐暮细长突出的指节,轻声问道:“还好吗?” 徐暮垂落的眼睫颤了颤,回头说:“放心,我没事。” 凃明的出现到底是在徐暮的意料之外,很难不影响心情。可徐暮实在太忙了,19床的事还没解决,新排的手术一堆,更别说科里还有几十号病人等着他查房。 车停医院门口,徐暮解开安全带,说:“到了发消息。” “嗯。”林彦朝手还搭着方向盘,眼神温柔地看着他,点点头。 但就在徐暮即将推门下车时,林彦朝的喉结无声动了下,没忍住,抢先一步拽住徐暮手腕,将人拉回来,掌心压着徐暮后颈,撬开齿关,又接了一个漫长的临别吻。 撤开后,额头相抵,林彦朝拇指擦过他湿润的唇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徐暮笑着稳住气息,抬腿下车,目送林彦朝将车驶离原位才转身往回走。 * 电梯直达七楼。于小迪正要给徐暮打电话,还没拨出去,人已经站在跟前敲了敲桌面,问他:“19床现在怎么样?” 于小迪愣了愣,“我正想跟主任说呢,人还好,他父母说邹主任同意了。” 徐暮绕进办公室,摘下衣帽钩上的白大褂。 早上邹主任确实给徐暮打过电话,说他骨折得静养至少两个月,19床的情况不可能拖那么久,言辞间希望能将19床转到徐暮名下,徐暮没法拒绝,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上班时间,磨砂玻璃和百叶帘将喧闹的杂音挡在外面,徐暮系着扣子,听于小迪大致讲了一遍,之后戴上胸牌:“不用说了,我去病房看看。” 他拿起听诊器,迈步走出办公室。 沿着病区走廊走到尾,靠左那间病房住的就是19床。 门是半掩的,徐暮进去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床头柜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线。 19床还是个中学生,今年才高考结束。大概是长期生病的原因,他个子没有同龄人高,宽大的病号服衬得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绀,整个人看着都很虚弱,连呼吸都有点费力。 看见徐暮,他撑着床栏坐起来:“是徐医生吗?” 徐暮没让他动,走过去摇高床头问他感觉怎么样。 19床笑着说还行,说完靠在枕头上望着徐暮又道:“昨天的事,我替我爸妈向您道歉。” “他们的事,不需要你来道歉。”徐暮神情没变,掀开被子看了眼他水肿的下肢,随后取下听诊器戴好,将金属探头贴上19床胸骨左侧的皮肤。 双肺呼吸音对称,但稍低,未闻及明显的干湿啰音,也就意味着暂时未出现肺淤血。 “你爸妈呢?”简单查体过后,徐暮扫眼四周问。 19床回答说:“我爸去照顾爷爷了,我妈回去拿换洗衣服,晚点才来,徐医生找他们有事啊?” “有一点。”徐暮将听诊器重新挂回颈间,“邹主任近期不方便到医院,你的治疗后续会由我负责,有些情况我需要先跟你父母沟通。” “可以跟我说吗?”19床试探道,“我成年了,有能力做主。再不济我也可以劝劝他们。” 徐暮垂眸和他对视。 尽管带着病容,但男生望向他的眼底清亮干净,并没有被疾病压垮的脆弱和犹疑。 于是沉默两秒,徐暮开了口:“配型检查的结果你应该也看到了,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等到供心的概率非常小。所以我的建议是,考虑人工心脏。” “人工心脏?”19床眨眼,“就是把心脏取出来再植入机器吗?” “不是,严格来说,它应该叫左心辅助装置,是一个泵,”徐暮比划着跟他解释,“会像这样接入到你的心脏下方帮助心脏搏动,也让心脏短时得到休息,为你争取更多时间。” 19床听懂了,抓着床上的被单抿唇:“邹医生其实也建议过,我……” 不是谁都能接受在身体内植入一台机器,从此不得不背着体外控制器和电源包生活,有些人宁愿放弃治疗,也不愿意接受手术。 第68章 徐暮看出他的犹豫,“不勉强,你可以跟你父母再商量。” “不是勉强,我就是……有点想象不了,”19床摇头,抬起眼问,“徐医生,你说如果在心脏里装上别的东西,我还是我吗?” “当然。”徐暮没有犹豫。 19床微微一怔,“那还挺酷的。” 意料之外的回答,19床弯起嘴角,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沉重,甚至说话时还中二地在自己胸口轻点了两下,“活着,但是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好像还挺酷的。” 徐暮也笑了笑:“是挺酷。” “放心吧徐医生,我会考虑的。”19床点头道。 “好。”没再多留,徐暮手上还有一堆事,绕过病床时将病历夹挂上床尾,边走边跟于小迪嘱咐了几句19床的用药和护理。 离开病房,徐暮问19床家里什么情况,于小迪说:“其实他们家也挺不容易的,听说19床的爷爷也是癌症,目前在附一院化疗。” 家里老人小孩接连重病,夫妻两人来回跑,出现情绪崩溃这种事,于小迪年轻容易心软,听说后也有些感慨,“其实他俩对儿子还挺不错的,要是6床父母也这样,应该也不至于被人骗。” “那可未必。”话音没落,一道清亮的女声横插进来。 徐暮和于小迪同时抬眼。 隔着几米荒白的地板和熙攘的人群,前方护士站门口刚好站着今天出院的6床,她拎着几只牛皮纸袋走过来,脸上妆容精致,连睫毛都刷得根根分明。 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她撩动头发说,“我天生就看脸,被帅哥骗还挺容易的。” “真的假的?”于小迪瞠目。 “当然是假的了,”女生弯腰笑起来,差点没笑出眼泪,“我逗你的,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我怎么可能愚蠢到再轻易被男人骗。” 她擦了擦眼尾湿润的睫毛,望向徐暮,“徐医生!” “嗯,”徐暮问她,“出院手续都办好了?” 没人陪床,也没人接她出院,女生倒也无所谓,自己化上美美的妆,再换上漂亮的裙子庆祝自己新生。她说都办好了,接着从纸袋里掏出一杯奶茶递给徐暮,徐暮颔首说谢谢。 “不客气,”女生语调轻快,仰起脸,“我今天可是特意全妆过来跟徐医生道别的,你是我见过的绝顶大帅哥,我不能总让你看我的素颜和丢人的样子,得让你记住我这张美美的脸。” 走廊侧面是落地窗,阳光照进来,不仅将她的面庞照得明艳动人,也在她眼底落下一小片亮色。她说话时,还笑着故意跟徐暮摆了个活泼的表情,跟当时趴在窗台上崩溃哭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记住了,很漂亮。”徐暮被她逗乐,嘴角扬起一点柔软的弧度。 女生满意地努嘴,故意提醒,“别只记得我是6床,我叫——” “刘娇娇,我知道。”徐暮低声说,“很好听,也很适合你。” “对,我就是刘娇娇,虽然很舍不得,但我可不想再进医院,所以就不跟你们说再见啦,”刘娇娇亮着眼睛,最后收敛眸光认真道,“谢谢你,徐医生,希望我们后会无期。” 没有医生会想跟自己的病人再见,徐暮当然也一样。 “后会无期,长命百岁。”视线温和,徐暮对眼前这个敢爱敢恨,胸怀坦荡的姑娘不无欣赏。 刘娇娇将送来的甜点和奶茶留下,转身告别,淡色的裙摆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一下,她背对徐暮和于小迪,抬起胳膊潇洒地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日光里。 * 19床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徐暮主刀,由于小迪做一助。人工心脏植入手术对徐暮而言并不陌生,术中每一个步骤他都了如指掌,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完成。 术中三个小时,整体还算顺利。 人工血泵植入后,连接人造血管,缝合固定环,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数据也趋向平稳。徐暮从洗手间吐完出来,患者已经被送进icu。 这一晚徐暮值夜班。 吐完胃里太空,他去icu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事后,绕到贩卖机前买了点面包充饥。回来的路上正好收到林彦朝发来的消息,说他落地了,刚到酒店。 又是一趟南城往返欧洲的定期航班,他拨回语音,跟林彦朝边走边聊。 聊到贴近掌心的手机发了烫,林彦朝被同事叫去吃饭,他才挂了电话,站在护士站翻看今天的病程和医嘱。值班的小护士跟他说:“主任,下午有人来找过你。” 徐暮签完字,扣上笔帽,按下一管消毒液洗手,问:“谁找我?” “不认识,不过他留了一张名片给您。”小护士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白色名片给他,又从地上拎起一只包装精美的点心盒,“还有这个,说是给您当宵夜。” 徐暮拿起来。 名片上的名字是凃明,右上角还印着中海航空的徽标,下方是他的职位和联系方式。徐暮皱起眉,随手将名片丢进垃圾桶,沉声说:“下次他再送东西来麻烦帮我拒收。” 小护士愣了下,立马点头:“好的主任。” 接下来的几天,凃明又来过两次。 一次是徐暮查房结束,他等在走廊里,徐暮接到急诊电话没看他一眼,径直跑向了电梯间。 还有一次是在停车场。徐暮下班时,他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隔着几辆车的距离将视线落在徐暮身上。徐暮没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调转车头直接驶出了停车场。 原本以为他只蹲守在医院,没想到周五晚上,徐暮回家一进门就看到玄关柜上放着几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兰姨当时正在厨房里择菜,听到动静探头出来:“小暮回来啦?” “嗯,”徐暮换上拖鞋,“兰姨,这些是谁送的?” 问出口时,徐暮皱着眉,心里隐约有了预感,果不其然,兰姨说:“下午送来的,说是你朋友,我瞧着挺贵重,没敢碰,都给你放那儿了。” 徐暮拿起其中一只盒子翻了翻。 进口的补品,包装上全是外文字,一看就是专柜买的养生补品,大部分都是给佟文聿的。 “兰姨,以后这人要是再来,别开门也别收东西,直接叫小区保安。” 大约是第一次见徐暮用这种语气说话,兰姨以为对方是送礼的患者家属,没多问,连忙应好。 徐暮拎上礼盒,推开院门。 暮色四合,麓山别院门口的路灯刚亮,光色朦胧昏黄,落在石阶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他走到院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正要松手,余光里扫到路边站着人。 于是他转回头。 视线撞上的瞬间,凃明立在邻居家的香樟树下开口先叫了他一声:“哥。” 徐暮动作一顿,唇角抿成直线,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他身前:“来得正好,把你的东西拿回去,以后别再来这里,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是我买的,是妈让我带给你的。”凃明看着他说,“她想见你。” 或许是觉得这话入耳实在新奇,徐暮没忍住嗤笑声道:“那不好意思,我不想见她。” 东西送到,徐暮自认为没什么可聊的,转身准备回去。 “妈生病了!”凃明的嗓音响起来,再次叫住他。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徐暮站住脚,停在院门口,背对着凃明,浓绿的树影嵌在暮色里,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三角梅的石阶上。 以为徐暮有所松动,凃明的沉声道:“是卵巢癌晚期,医生说她最多只能撑到年底。” 夜风绕着院墙刮过,吹动香樟树的叶子一阵窸窣作响,连树稍也摇摇荡荡。徐暮站在那里,背对着凃明,五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白。 “跟我有关系吗?”然后他问。 “是她叫我回来找你的,”凃明从树下走出来,直直地盯着徐暮,“哥,我知道你恨她,可再怎么说她也生了你,没有她,你也不会有今天,不是吗?” “要治病就去医院,找我没用。”徐暮懒得废话,用力推开了院门。 身后车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黑色越野停在路边,林彦朝和徐云朵相继下车,同时听见凃明背对他们冲徐暮大喊出声,“你明知道她是想要你的原谅,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徐暮则在门内。 隔着半堵墙,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晦暗不明的夜色横隔其中,墙角落满泥垢的壁灯将徐暮整个人都笼在发黄的光线里,将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愈发锐利而冷硬。 片刻后,徐暮侧过头。 “原谅?原谅什么?”眸光沉沉,他重复这个词,“是原谅她当年差点没把我活活掐死,还是原谅她把我遗弃在火车站,没让我活活冻死?” 他步步逼近,凃明被问得哑口无言,无力地动了动唇。 “抱歉,我姓徐不姓凃,”徐暮冷冷注视他的眼睛,“原谅她是上帝的事,与我无关。” 第69章 第49章 院外的动静来得太突然,凃明还没动,佟文聿就已经出现在门口。 老爷子穿着棉布衬衫出来,也不知是被吵醒的,还是听见了什么,愣愣地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五官和轮廓,手里的棋子吧嗒掉到地上,滚进了石阶的缝隙里。 “不给她,”他盯着凃明,蓦地开口,声音哑而急,“小暮不给她,不能给她。” 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凃明怔然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出什么事了这是?!”兰姨追出来,拉着佟文聿。 墙角的丹桂树被风吹着,还在晃,徐暮落在阴影里,看他颤抖着胳膊用力关上门,嘴里嘟嘟囔囔,涨红着脸说:“不给她,谁都不给,小暮不走了。” 喉咙顿时哽住,徐暮猛地侧过脸。 自发病以来,徐暮亲眼见证了佟文聿的衰老,也亲眼见证了佟文聿在无知无觉中一点一点丢失自己的记忆,他忘掉自己的名字,也忘掉家在哪里,身边的人都是谁。 甚至忘了所有。 只记得徐觐山。 但此时此刻,佟文聿记起了他。 记起了小时候怕黑怕打雷,也怕被丢下,连睡觉都要挤在他和徐觐山中间的徐暮。 鼻尖发酸,连眼前都是一片青黑朦胧的暗影,徐暮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还是徐云朵反应最快,连忙上前挽住佟文聿的胳膊,“放心吧佟叔,我哥不走,谁也抢不走。” “您看他就在这儿呢,哪儿都不去。”徐云朵伸手向佟文聿指了指徐暮,徐暮站在原地没动,薄唇紧抿,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浓重的情绪。 老爷子于是被她和兰姨半哄半拉地带进屋,嘴里含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雕花铁门将院里院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凃明收回眼,和林彦朝擦肩而过。 “林队。”大抵还是不甘心,凃明叫住他。 林彦朝偏过头,路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你应该能猜到,我回国就是为了替我妈找到他,”凃明低声道,“不止今天,也不止是今年,我妈以前也回国找过他,那会儿他应该刚上大学,我妈带我去过他的学校。” “他不肯见,她就在校门口顶着烈日站了一下午。” “……” “后来他们搬了家,我妈才失去跟他的联系。” 凃明说了许多琐事,说凃莉这些年的不易,也说徐暮的冷漠。 林彦朝自始至终没有接话。 “这是家事,按理说不该麻烦你,可林队,我妈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看着林彦朝,以自认为诚恳的态度发出请求,“我知道你跟我哥的关系很好,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路灯落下的光影遮住林彦朝的神情,他开口,嗓音冷淡且平稳,“抱歉,你母亲有请求原谅的权利,徐暮自然也有选择拒绝的自由,请恕我无能为力。” 说完,他轻俯下身,长指从缝隙里捡起那枚棋子,推开了院门。 客厅里亮着灯,林彦朝抬腿穿过院子,迈进玄关,佟文聿坐在沙发上,徐云朵给他倒了杯温水,老爷子捧着杯子也不喝,用力握着,嘴里仍在絮叨小暮不给她,小暮不走。 “我不走,您在这儿,我能去哪儿。”徐暮打了盆水过来给他擦脸,动作很轻。 佟文聿垂下眼,抬手摸摸他的脸,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滑过徐暮的眉眼,再用掌心轻捧着徐暮的下巴,像小时候那样轻声唤他,“不走,小暮的家就在这里。” “是,”徐暮眼底一红,握住他的手,“我的家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徐暮站起来,快步走出客厅。徐云朵无从安慰,和林彦朝对视一眼,后者颔首,用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 院子里灯没开,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罩住小院儿稀薄地铺落一地。徐暮站定在树下的石桌旁,紧攥着毛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绷出两道清晰的弧线。 “要出去走走吗?”林彦朝停在身后,轻声问他。 像一根弦绷到了极致,林彦朝深知他需要发泄,也需要出口。但家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徐暮不想刺激到佟文聿,也不想让兰姨和徐云朵担心。 于是沉默半晌,徐暮点了点头。 * 林彦朝开车带他去了海边。 是徐暮以前常去的大排档附近,也是去年他俩来过的海边栈道。车停路边已近十点,周围正是热闹的时候,徐暮下车,沿着岸边走了几步,双手撑在生锈的金属栏杆上,深吸口气。 “其实我以前姓许,言午许,也叫许暮。” 咸湿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林彦朝站定在身侧,安静地听着。 从小到大无论是对谁,无论是面对徐觐山和佟文聿,还是面对自己的好兄弟,徐暮都很少聊起自己的过去,更不会主动聊起凃莉和他的生父许永来。 本以为会很难开口,可说出这句话时,记忆瞬间就把他带回了过去。 严格来说,小孩对五岁之前的记忆并不深,徐暮也一样。 太久了,现在的他早就已经不太记得许永来当年的样子,即便是零星的记忆里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连模样都像是被一团白茫茫的雾蒙着,看不清。 故事的开始很简单,也很俗套。 许永来和凃莉是大学同学,读书的时候相恋,毕业就结了婚。 大学里凃莉学的是经管专业,起初在银行工作,因为怀孕生子离职,产后经朋友介绍才转行进了航空公司,成为中海航空的一名空乘,经常在全国各地飞。 早年他们应该也是有感情的,至少在徐暮的印象中,他们也曾给他庆祝过生日,带他去游乐园,一家三口拍过许多合照。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许永来跟人合伙做生意,赚了钱,想让凃莉辞职,凃莉不愿意。 两人自此便开始了无休无止地争吵。 那阵子,许永来每天都在外面应酬,喝得烂醉,慢慢沾上酗酒的毛病,加上职业原因,凃莉经常不着家,许永来开始怀疑她有外遇。 于是争吵演变成家暴,好几次当着徐暮的面,许永来喝多了抓着凃莉的头发把人从厨房拽到客厅意图施暴。徐暮不知从哪儿拿了一根竹棍出来,敲打着许永来,奶声奶气地说:“不准你打妈妈。” 那时的徐暮不过四岁,一脚就被许永来踹到地上,脑袋当即磕出了血。 在零碎的记忆里,徐暮隐约记得那阵子的凃莉总是散着头发,坐在卧室的床边哭,许永来也总是喝酒,家里的合照被悉数剪碎,杯盘碗碟也总是摔了又买,买了再摔。 “可能是看过他们以前甜蜜和睦的样子,也看过他们后来的分崩离析,我一直觉得感情这东西不太可靠,人在一起久了会变,变得面目全非,好像另一个人。”徐暮说。 林彦朝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掌心覆着他的指节,轻轻揉捏。 吵到最后,夫妻俩还是分了居,徐暮被丢给许永来。 可能是心有不甘,有一回许永来喝多了,拉着徐暮说要开长途去找凃莉。车到半路出了事,徐暮从后座甩出去,擦伤了些皮肉,许永来却在驾驶座上被变形的车架卡住,没救过来。 许家奶奶是个封建迷信的主,徐暮出生时,她就托大师算命。大师说徐暮亲缘淡薄,克父克母,老太太信了这话,一直就不喜欢徐暮,小时候连抱都不肯抱他。 嫌弃到还用热水壶烫过徐暮的手,骂他是丧门星。 亲儿子过世就如同是一种验证,以至于老太太对大师说的话更加深信不疑,生怕自己被徐暮克死,说什么也不愿意养他,丧礼还没办完就把他扔出了家门。 没办法,凃莉只能将徐暮接走。 孤儿寡母的生活并不容易,凃莉那时候经常飞国际大夜航,常常一走就是好几天。为了避免徐暮乱跑给她惹事,因而每次出门前,她都会把徐暮关在家里,只留点吃的果腹充饥。 可航班晚点,亦或者临时出差的次数太多了。 凃莉并不是每次都能顾得上他。 在那半年里,徐暮经常饿肚子,饿得面黄肌瘦,缩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瑟瑟发抖。如果不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某天透过窗户看到他,给他丢暖水袋,塞零食,陪他聊天。 他大概率都撑不过那个冬天。 可惜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具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像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凃莉突然失业被公司开除,连之后找工作也四处碰壁。 徐暮记得凃莉那段时间经常崩溃,每天都过得很累。 甚至在某天半夜,凃莉想起老太太说的克父克母,心念一动想过要掐死他。徐暮被扼住脖子,无法呼吸地睁开眼,憋红着脸喊她妈妈,这才换回了她仅存的良知。 年纪还是太小了,五岁的小孩分不清善恶,只有对母亲本能的信赖,凃莉松手后,他大口地喘气,懵懂无知地眨着眼,尽管心里害怕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去抱她,叫她妈妈。 第70章 凃莉自知有愧,抱着他哭了很久,还问他愿不愿意跟妈妈去国外生活。 那时的凃莉跟一个德国人走得很近,已经怀有身孕,肚子渐渐隆起了弧度。 徐暮以为他是会被带走的,临行的前一晚他还乖乖地收好了行李,把自己的衣服和包包装进行李箱,提前去跟邻居小孩告了别,交换了礼物。 半夜时,凃莉在客厅接电话,情绪逐渐崩溃,压着嗓子对那头说:“什么叫只能我去,老太太根本不会要他,我要是不带他走,他能去哪儿?” 动静太大,徐暮被吵醒,趴在门缝里感觉自己不该听到这些,但还是没忍住叫她。 凃莉回头看到他的脸,慌乱地挂掉电话哄他去睡觉。 那晚徐暮右眼的眼皮不停地跳,因为心里隐隐缀着不安,他躺在床上,攥着凃莉的衣角,不敢松手,直到天亮时惊醒过来,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追出去,眼睁睁看凃莉上了出租车。 莫名的恐惧在心里不断放大,徐暮大声叫她,一路哭喊着追上去。 幸好火车站离得并不远,等他赶到的时候,凃莉还没走,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男人也在那里等她。 对方似乎是对徐暮的出现很不满意,看徐暮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流浪狗,非常不耐烦地别开脸,要她自己处理。 显然凃莉也没想到徐暮会来,愣了一下,把他抱到车站的长椅上,蹲下身,用手指理了理他跑得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尽可能地温和:“妈妈有事要离开几天,你自己回家好不好?” 指节冻得通红,徐暮喘着气,拽住她颈间的围巾:“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凃莉摸摸他的脸说:“这次可能有点久。” “那是多久?”徐暮盯着她,执拗地问。 凃莉低头打开手提包,从夹层里摸出一枚硬币,举到徐暮眼前,拇指轻轻一弹,硬币在空中翻转,落回她手心,正面朝上。 “小暮乖,”她把硬币放在他手心里,“等你连续抛三十次正面,妈妈就回来。” 这是凃莉经常跟他玩的游戏。 以前每次飞航班,凃莉就会给他留一枚硬币,如果是飞短途,她就说连续抛五次正面妈妈就能回来,如果飞长途,就是十次。 最开始,他并不用真的抛到那个数字,凃莉就能到家,还会给他带礼物。 可到后来,凃莉回来得越来越晚,哪怕徐暮已经抛完了一次又一次连续的正面。 三十次,他想。 这次应该只是久一点,但妈妈还是会回来的。 于是徐暮乖巧地点了点头。 凃莉还把围巾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毛线还带着体温。她最后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跟那个男人消失在安检口。 徐暮坐在长椅上,捏着那枚硬币,开始抛。一次正面,两次正面,三次正面。他在心里数着,牢牢盯着硬币翻转、落下,再翻转,眼睛被金属折射的光刺得生疼。 这让他想起之前被关在家里的日子。 卧室整面墙上都是他做的记号,歪歪扭扭的正字,一笔又一笔地计算着凃莉回家的日子。 他熬过许多漫长的黑夜,熬过电闪雷鸣的夏天和阴湿寒冷的冬季,但还是止不住地害怕,害怕一个人,害怕被丢下。 即便是后来被徐觐山接到南城,他也总会被雷声惊醒,不敢闭眼。 他裹着那条围巾,警察过来问他话,他不说,有好心的路人看他半天没吃东西,给他买了面包,他也没要。 他说什么也不肯走,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也怕走了之后凃莉回来找不到他,就这样固执地一遍遍地抛。 直到再也坚持不住,他发了高烧倒在地上,彻底昏迷过去,是恰好在当地考察的徐觐山中转路过,听见有人喊医生,挤过人群一摸他的头,果断把他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远处有货船鸣笛,海浪声拍打着暗礁,吹过的海风掀起徐暮额前散乱的碎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空空的。 “那时候太小,也太傻,什么都不懂,”后来随身携带硬币变成徐暮下意识养成的习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拇指摩挲着金属边缘,“上了学才知道,连续抛三十次正面的概率在统计学上无限趋近于零……” “意思就是,我不会回来了,我不要你了……” 林彦朝看着他,喉结滚动。 嗓音有些低,像含着一把粗糙的沙砾,他问:“后来你就跟了徐教授。” “是,”徐暮继续说,“是二叔看我可怜,带我走,还愿意让我跟他姓。” 林彦朝想起凃明在航班上问他的话,偏过头,“许暮的暮也是这个暮么?” 徐暮愣了一下。 他把那枚硬币握进掌心,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自嘲,“老太太当年找的大师说我命带双煞,落地就会克父克母。如果想保家人平安,就必须在我的名字里压一个暮字,说是什么锁煞的意思。” 暮者,日入也,阳尽阴生。 大师当时的原话是,这个字可以把亲人的恶煞都锁在他身上,拿他来挡灾避劫。 名字是一个人来到这世界,所接受的第一份祝福。林彦朝无法想象,也想象不了,一个人的出生可以不仅不被祝福,甚至还要背上至亲至爱给的诅咒。 徐暮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听起来毫不在意。 可林彦朝胸口却漫出了疼,像有人将他的心脏紧紧握住,压得他喘不过气,连眉头都死死地皱了起来。他伸手握住徐暮的手腕,拇指贴着他的脉搏,“你信吗?” 徐暮没作声,目光落在一片墨色的海面上。 远处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他沉吟片刻,说:“不信,但又不敢不信。”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徐觐山给他改名办手续时,徐暮坚持只改了姓,没换名。 他不信什么大师,也不信命运,可他拥有的实在太少,也太珍贵,仍会顾及对方口中那万分之一克父克母的可能影响到徐觐山。 所以他才没叫过徐觐山一声父亲,而是跟着徐云朵叫二叔。 所以他宁愿背负诅咒也要留下暮这个字,他宁愿将所有不幸和灾劫都留在自己身上,只要他所爱的人可以一生无虞,平平安安,就算是让他孤独终老,也无所谓。 林彦朝喉咙发紧,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也许那大师算得没错,我注定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徐暮话没说完,林彦朝已经往前迈出半步,张开双臂把人拢进了自己怀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徐暮怔然一瞬。 “林队心疼我啊?”他眨眼,胸腔贴着林彦朝轻轻颤动,好像蓦地有了温度。 “嗯。”林彦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沉沉,带着明显的哑。 徐暮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说:“放心,我没事。” “会难受吗?”林彦朝皱着眉,亲吻着他的额角问。 “倒不觉得难受,如果不是凃明出现,这些我早就都忘了,”徐暮摇头,把脸埋进林彦朝的肩窝里,声音模糊了一些,“不过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今天说完了,感觉——” 话说一半顿住,徐暮撤开身。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丝咸湿的凉意。 很难形容此时此刻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情,他抬头,握住林彦朝的手,指向胸口,“就是这里好像突然有点空,感觉需要林队帮我填点东西。” 林彦朝垂眸和他对视。 凌晨的海边栈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出他眼底残存的水光,很淡,像是一层薄雾。长指撑开,林彦朝将掌心贴近薄薄的衬衫布料,感受徐暮的心脏在他手中跳动。 “填什么?”然后他问。 “你,”徐暮抿唇再松开,望着他说,“把你填进去,可以吗?” 第50章 天色灰青泛暗,斜落的路灯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暖黄的分界线。 海风吹过,将徐暮的额发掀开,眉眼轮廓于是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落入林彦朝眼里。 林彦朝无言地看着他,看衬衫轻盈的布料在他身后鼓起来,猎猎作响。徐暮眼底的那层水光似乎很淡了,淡到如同薄雾被风吹散之后留下的一点潮湿。 徐暮抿唇,再松开,热息在极近的距离里轻轻拂过林彦朝的下颌。 “荣幸之至。”这是林彦朝给出的回答,克制而得体。 海水不断冲刷上岸发出断续的声响,他微低下头,冰凉的唇落吻在徐暮嘴角,很轻,随后角度偏移,探入齿关再逐渐加深。 路边有车经过,远光灯打出刺眼的白光短暂一晃,又迅速没入了夜色里。林彦朝撤开一点,用鼻尖轻蹭着徐暮的脸,问:“回去吗?” “太晚了,回蓝湾吧。”徐暮平复着呼吸说。 蓝湾壹号是林彦朝新买的公寓,也是两人上次险些擦枪走火的地方。 第71章 沿海路灯寥寥,车流渐稀,奔驰越野化作一道迅疾的飞影穿行进市区,风挡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昏黄朦胧的光如水流过,最终在小区楼下戛然而止。 电梯上行时,金属壁面映出并肩的身影。 谁都没说话。直至厢门打开,林彦朝前脚跨出轿厢,后脚便被徐暮拽住手腕,抵在了墙上。 “别动。” 林彦朝猝不及防地被吻住。 周围太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很快暗下去,耳边静得只有衣服布料细细的摩擦和彼此交缠的气息。吻至间隙,他笑着喘了一声侧开头,“这么急?” “欠的债是要还的,林队。”徐暮懒懒地抬眼。 距离近在咫尺,彼此的反应都无法躲藏,说话间,他抬手,长指够缠着林彦朝颈间的暗纹领带,将自己往前重重一贴,引得林彦朝气息微沉,眼底逐渐有了欲色。 “徐医生要怎么还?”嗓音低低沉沉,带着滚过砂纸的颗粒质感。 徐暮没作声,指尖沿着林彦朝轻抿的唇缓慢地往下滑,途经喉结,到锁骨,最后隔着衬衫布料落停在心脏位置,感受那片紧绷的皮肤在他掌下随着胸腔鼓动、起伏。 “帮我把空缺的地方补上。”他用胳膊勾着林彦朝的脖颈,林彦朝反握住他的手,闭了闭眼,再重新抬头。 吻下去的同时,他将徐暮的手指贴近门锁感应区。 ‘吧嗒’一声,指纹贴合发出轻响。 进门没开灯,黑暗将所有感官信息同步放大,徐暮后背贴着墙,冰凉坚硬的触感和胸前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反差。他仰头,脖颈线条被拉长,喉结在林彦朝的唇下忍不住颤抖。 意乱情迷,无法克制的欲望烧灼着彼此的神经,林彦朝一边吻他,一边解开自己的领结。 金属拉链缓缓拉下,皮带卡扣也发出一声敲击鼓膜的清响,随即重重地落在了板上。 之后的一切像按下了快速倍进,衬衫、长裤和袜子散落在地,留下一条明确地通往浴室路径。热水兜头淋下的刹那,徐暮耳朵里有过轻微嗡鸣。 睁眼时,周围充盈着白蒙蒙的雾气。 他双手撑在湿滑的瓷砖上,视野里只剩下朦胧不清的轮廓。 “以前有过吗?”嗓音更哑,林彦朝在身后贴着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廓。 徐暮被手指撑得有些难受,额角鼓起青筋,水珠顺着太阳穴无声滚落。他紧抿着唇,难耐地将头抵在墙上,侧脸和上身被热汽蒸出一层透明且诱人的潮红。 “像这样么?”他勾了勾嘴角,故意慢悠悠地反问。 “嗯。”林彦朝低低地喘,再温柔地吻他,一只手握着他柔韧的腰,尽可能地放轻力道。徐暮说没有,林彦朝接着啄吻他的耳朵,又问:“会介意吗?” “是你的话、” 初次的开始是件漫长且磨人的事,徐暮鼻尖通红地吸口气,顿了顿说:“我可以。” 短短三个字出口,徐暮便感觉身后扫过脖颈的呼吸短暂一滞,林彦朝滑落的长指带着薄茧,温热的指腹沿着他绷紧的皮肤擦过,随后牢牢将他握进了手里。 “可能会不太好受,”林彦朝抽出另只手,掌心贴着他的腰线,将他带进自己的怀里,轻柔地吻着他的唇角和耳朵,哑声说,“如果疼了跟我说。” 徐暮喉结轻颤。 将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对徐暮来说,如同叫人剖开自己的心脏。 后背贴着林彦朝汗湿起伏的胸膛,耳边全是低喘,片刻后,太阳穴像是被人狠狠一凿,连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他紧皱着眉,手指在洇湿的墙壁上收紧又松开,指节都泛起了白,本能地开始抗拒,下意识往后抓。 手却在汗液里打了下滑,只慌乱地抓住林彦朝的胳膊。 “别怕,交给我。”林彦朝亲吻着他颈侧的肌肤。 徐暮这才放开手,彻底地让自己放松。 时间被拉长,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徐暮脑子里嗡然一片,偶尔才能听见浴室里唰唰持续的水流声,间或夹杂着林彦朝粗重的呼吸,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并不太真切。 某个瞬间,脊椎神经酸麻一片,他哑然失了神。 之后如同泄力般靠在林彦朝怀里,彻底瘫软下来。 林彦朝没动,掌心托着他的下颔,吻了吻他的额角,让他缓过不应期。 挂着水珠的睫毛还在抖,但眼神已经慢慢聚焦,徐暮抬手擦掉镜面上的白雾,看向林彦朝的眼睛,在林彦朝极力克制的喘息声中,沙哑着嗓子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 “旴旴。”林彦朝灼热的吐息打在他耳廓,一只手仍旧扶着他的腰,另只手握在他脆弱的脖颈上,“不对吗?我听佟老师这么叫你,以为是你的小名。” 闻言,徐暮愣了愣,弯起嘴角:“是。” 脖子后仰,他将头靠在林彦朝肩上,“不过你现在这么叫,会让我容易想尿。” 林彦朝没忍住笑,嗓音里带着未散的哑意,在他耳边说:“那你尿一个。” 徐暮也笑起来,笑得胸腔震动,之后偏头在林彦朝的唇角碰了碰,懒洋洋地拖长声音问:“林队要玩这么大吗?” 曲起的指节抵住下颔,林彦朝含吻着他的唇说:“试试。” 鼻息间全是温热的水汽和凛冽的雪松味,唇舌勾缠,徐暮身体里的不适感渐渐散去,抬手将人拉近回吻,同时果断干脆地回了一个字:“来。” * 事后的清理是在浴缸里。 百叶帘拉开,浴室浸在稀薄如雾的月光里,寸土寸金的地段,窗外是静谧的海景,棕榈树在夜色下笔直矗立,渔船灯火摇曳在海面上,忽明忽灭。 海面尽头倒映着港岛稀稀落落的烟火和点点霓虹。 酣畅淋漓地出完一身汗后,徐暮半趴在浴缸边缘,任由林彦朝将泡沫打在他的背上,细细搓揉。他闭着眼,感受林彦朝的手指偶尔穿行在他的发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温柔。 “小名是徐教授取的吗?”林彦朝问。 “是。”嗓音有些懒,像是困意正在漫上来,徐暮说,“二叔当年回去办收养手续的时候,老太太可能说了什么难听话吧,他回来以后挺生气,说什么也要给我换名字。” 林彦朝长睫微敛,停了一下才继续,“你没同意。” 徐暮嗯了声,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蓦地睁开眼睛。 “不过老爷子年轻时候也挺倔,”他翻躺在温热的水流里,上身浸着一层细密的汗,被落入屋内轻盈的月光所覆盖,“后来就跟佟叔商量着要给我取小名,俩人还为此吵了好几天。” 林彦朝挑眉,轻按他酸软的大腿问:“是因为读音吗?我记得旴是多音字。” “对。”徐暮说,“字是佟叔取的,意思和旭差不多,本来应该读四声。可二叔说一声更好听,坚持要叫我旴旴。” 明显和聊起生父生母的情绪不同,徐暮嘴角无意识卷起弧度,状态放松又自然。 “你要知道佟叔家里往上三代都是人民教师,祖父辈教国文,他教语文,平时最受不了的就是学生在他面前写错字、读错音,气得他当时连骂二叔好几天,说二叔是理科文盲。” 平日里向来温和体面的佟老师,就因为这事儿差点没往徐觐山身上扔粉笔头,徐暮现在想起来还是没忍住笑,笑意一直蔓延到眼角,漾开浅浅的褶。 林彦朝看着他,目光愈发温柔。 人在书香世家所浸润出来的气质是不一样的,他想起佟文聿的名字,聿为笔,文聿则是三尺讲台,一书一笔的意思,哪怕现在糊涂了,佟文聿身上那股温和从容的书卷气也没散过。 “能看出来。”林彦朝擦洗着他胸口的泡沫,又问,“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没拗过,还是随二叔叫的旴旴,”筋骨都是软的,徐暮伸了伸懒腰说,“不过我长大以后,他们可能觉得小名还是不太好意思叫出口,就很少再这么叫了。” 作为德高望重的教授,徐觐山怎么会不懂佟文聿给徐暮选旴字作小名的含义,又怎么会固执己见地坚持一个错误的读音,只因觉得好听。 这般简陋的托辞,归根究底,恐怕也不过是为了向彼时才被抛弃的小孩表达一份呵护和在意。 思及此,林彦朝忽然对不曾谋面的徐觐山生出了一份无言的敬意。若非老教授当年一时心软,他也不会有幸遇到如今的徐暮,更不会如此感激命运所带给他的一切。 原本因为无处安放的心疼,短时得到慰藉,林彦朝眼神专注而温柔地看着他,指尖滑过徐暮的唇和下颔,用目光细细描摹,温柔得徐暮心尖像是被人掐掉一半,溢满了胀和酸。 浴室里的热气尚未散尽,水线随着动作起起伏伏。 无意间,徐暮感觉有什么抵着他,眉毛轻挑起来。之前顾及某人是初次,林彦朝怕他不适应,会太难受,因而即便理智一度逼近坍塌也始终压制着欲念。 第72章 性是人类最原始和本能的冲动。 能够和爱的人分享亲密、追逐快感,在徐暮眼里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他蓦然直起身,干燥的唇沿着林彦朝的锁骨,吻至喉结,最后和林彦朝鼻尖相抵,主动问:“还来吗?” 沾染情欲的瞳孔漆黑如墨,像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林彦朝腹部收紧,眸光沉沉地看着他。 贴在他腰侧的掌心渐渐加了力道。 林彦朝的脸在月光下有着锋利的冷感,他是三庭五眼,很周正的长相,眉眼像是自带一股天然的正气,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的唇形。 “你太收着,容易让我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徐暮故意轻咬他的唇,眼神流连至林彦朝明亮的眼底,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的、被水汽泡软的挑衅。 林彦朝低低地笑出声。掌心随后撑住徐暮的腰,换了一个姿势。 水面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轻轻晃荡,沿着浴缸边缘漫出去一些,洇湿地面。徐暮被按着往下沉的时候,呼吸一窒,下颔到颈部绷起性感的筋脉,喉咙里不自觉地溢出半截气音。 耳根当即漫起了红,林彦朝低喘着,轻拍他的腿。 “别绷太紧,放松……” 第二次确实没收着。 落地窗凝结出薄薄的一层水雾,并不宽敞的房间逐渐充满潮湿黏腻的味道,徐暮眼睛被林彦朝的掌心遮住视线,恍然觉得自己像海上的浮木,被浪头一遍遍不停地拍打上岸。 他僵直发麻的脊椎骨就是这样被林彦朝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地按。 于是火便越烧越旺,像有什么东西要在瞬间炸开。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林彦朝在耳边叫他的名字。 不是徐医生,也不是徐暮。 是他的小名。 那一瞬间,徐暮眼神涣散,眼珠在月光下像笼了一层沁凉的光。 眩晕和窒息被层层堆叠,徐暮感觉自己像是踩进一台失控的电梯,失重般,整个人都在无止无尽地往下落,直至被林彦朝稳稳地托住。 来不及思考更多,他茫然地眨眼,湿润的眼尾溢出了晶莹的泪,那滴泪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滑,之后被林彦朝珍重地吻去,如同亲吻他心脏最软的一角。 喉结也因难耐而颤动,他被温柔且强势地掌控着。 “旴是旭日初升,是他们给你的希望和祝福。”低沉的嗓音撞进鼓膜,林彦朝将自己嵌进去,轻咬着他的耳朵,在他恍惚的瞬间,一字一句将他的残缺的胸口尽数填满。 填得满满当当,再无缝隙。 “徐暮,”他说,“你缺的是我,注定会是我的。” 第51章 南城七月多雨,徐暮这一晚睡得极其畅快。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听见雨点连绵不断、砸在玻璃上发出的闷响。屋里全是林彦朝的味道,他趴在枕头上蹭了蹭鼻尖,半梦半醒。 林彦朝起得早。 和徐暮不同,这半年多里,他从换飞洲际航线起就在调整自己的作息和睡眠,生活变得十分规律,不用执勤就在家健身或看书,晚上到点准时睡觉,平时连应酬都极少。 生物钟在早晨准时醒来后,他先去准备早餐,等做好后去卧室想把徐暮叫起来,无奈某人实在睡得太熟,他没忍心,最终还是关门退了出去。 这一上午徐暮都是睡过去的。 林彦朝处理完工作,又在跑步机上跑完五公里,之后洗了个澡,再去卧室,徐暮跟睡不醒似地,仍旧趴着没动。睡太多也不好,他俯身亲吻着徐暮的额角问:“要起吗?” “不起。”声音都闷在枕头里,徐暮转头将自己埋得更深。 好在今天周末,谁都不用上班,林彦朝也不用催着他起,掌心轻柔地在他后背按了按,起身要走,手腕忽地被握住。徐暮闭眼拉着他说,“一起睡。” 林彦朝被他拽得失衡,索性顺着他的力道躺了回去。 窗外的雨声渐密,淅淅沥沥,又朦朦胧胧。 雨天总是让人有些惫懒,林彦朝将人搂进怀里,长指插进徐暮细软的发间,无聊地勾缠他的发丝,呼吸开始缓慢下沉,很快也有了困意。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睁眼时,外面雨都停了,卧室门半敞着,床边空了一大半,林彦朝捏着眉心醒神,听见客厅有动静,于是起身出去,从背后环过腰把人抱住。 徐暮在打电话。 医生就没有清闲的时候,即便不上班,工作群里也总有一些琐碎的事务要处理。有术后患者状况不太好,徐暮给于小迪仔细叮嘱了几句,挂断后,手机还捏手里。 “吵醒你了?”他低声问。 “没有。” 嗓音含着半分哑,相比清醒时的严肃锐利,林彦朝起床的状态更显慵懒和放松,他将下巴抵在徐暮肩窝,掌心揉按着徐暮的腰问:“还会难受吗?” “还行。”徐暮脖子被他的短发挠得有点痒,偏了偏头说,“体验感挺不错的。” 男性的生理结构摆在那里,不适肯定会有。起床那会儿,徐暮甚至不太能动,感觉自己全身的骨节都像被打断重组了一遍。 不过他回的也是实话,林彦朝的自制力太强,欲望能收也能放,第一次就把他全身的敏|感点挖掘出来,让他亲身体验了一次什么是欢愉到极致。 “感谢徐医生好评。”林彦朝扬起嘴角,“饿吗?给你做点吃的。” “行。”徐暮点点头。 临近傍晚,早中两顿饭都还没吃,林彦朝于是松开他,往厨房走。他在里面刚把冰箱门打开,扣在岛台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徐暮凑过去,低头看眼屏幕说:“谢邱宇好像找你。” “没事,你接吧。”林彦朝拿出西蓝花和鸡蛋,头也没回道。 徐暮按下接听:“喂?” 那头的谢邱宇正要说话,立马哑火确认手机号,差点以为自己打错了,“徐暮?我打的不是彦朝电话吗?你俩在一块儿呢?” “嗯,”徐暮绕过岛台往里走,“有事啊?” “什么叫有事?”谢邱宇嗓门陡然拔高,“老大,今天我过生日啊,他不会忘了吧?” 手机开了免提,林彦朝往碗里打着鸡蛋,动作自然流畅,闻言愣了愣,和徐暮对视一眼,显然两人昨晚过于投入,导致林彦朝记忆断档,完全忘了今天是谢邱宇生日。 大寿星在那头等了两秒,从沉默里读出答案,也没计较。 “还好我提前打电话,行了,地址我发微信,你俩赶紧的吧!” ‘嘟——’声后,语音断线,屏幕也随之暗下去。 谢邱宇发来的地址是家川菜馆,位置在市中心一家老商场的二楼,门脸不大,但里面装修得颇有格调,红木雕花隔断把大厅分割成一片半开放的区域。 “要去吗?”林彦朝以前来过几次,知道这里的菜品都比较重口,他怕徐暮今天不太能吃,站在门口轻皱着眉,有点不太乐意。 “来都来了,”徐暮笑着拉了他一把,“何况寿星公亲自发话,不去也不行啊。” 有谢邱宇在的场合,热闹是必然少不了。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茶壶冒着热气,桌上只剩下两个空余的位置,其他全部坐满了人,大家正就着餐前小食喝茶聊天。 谢邱宇最先看到他俩,胳膊搭着方时鞍哟了声,“稀客啊!” 林彦朝没理会他刻意挑事儿的腔调,拉开椅子让徐暮坐下,自己则在旁边位置落座。除了久未露面的方时鞍,桌对面还坐着田源、蒋昭,以及另外几个跟谢邱宇相熟的同事。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 “说说吧,你俩现在什么情况?”谢邱宇追问道。 林彦朝拿起茶壶先给徐暮倒了杯茶,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急不缓,之后才将茶壶放下,抬起眼,“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家属徐暮。” 简明利落的一句话让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蒋昭张了张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没做声。倒是田源更显吃惊,听完连手里的筷子都没捏住,落到桌上磕到碗沿,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家属,”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徐暮,“你跟林队,你俩……真在一起了啊?” “如假包换,刚上任。”徐暮捏着茶杯,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良好。 “我就说下午打电话的时候,你俩怎么会一起在家,”谢邱宇靠着椅背,扫眼林彦朝脖颈处有点明显的红痕,故意拖着长音说,“搞半天是白日宣淫呢。” 方时鞍轻咳一声,提醒般拽了下他的腰。 “啧,”谢邱宇侧过脸,直接就把自家人给卖了,“那俩都没说什么,你老拽我干嘛。” 方时鞍无奈摇头。 “到我生日宴上官宣,今天你俩这酒可少不了。”谢邱宇随即朗声道。 徐暮问他:“你想怎么喝?” 谢邱宇:“别的不管,走一杯再说。” 第73章 圆桌转至身前,徐暮拿起装有红酒的醒酒杯,先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底。旁边的林彦朝解开袖扣,将衬衫衣袖翻折至臂弯,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 徐暮刚要举杯,便被他按住手背,很轻地拍了拍:“你不用喝,今天我来。” “行。”徐暮也不争,老实松开了手。 有闹腾的谢邱宇活跃气氛,屋里很快热闹起来。 在这种场合下,林彦朝的话仍然不多,大部分都是他听别人说,自己偶尔应几句。 谢邱宇点的都是餐厅招牌菜,林彦朝没让徐暮吃那些重油、重辣的,专挑清淡的几道往徐暮身前转,以至于桌上的开水白菜跟糖醋排骨差不多全是徐暮一个人吃完的。 红酒度数不高,但林彦朝酒量不行,喝没多少就有点晕。 筵席中途,他去了一趟卫生间。盥洗池前的光线不太好,刻意做旧的壁灯打得有些暗,他低头搓洗着双手,余光里有人从外面进来,站定在他隔壁。 “林队。”是蒋昭。林彦朝抬头,透过墙上的镜面看他。 饭桌上蒋昭并没有喝太多酒,脸上也没什么醉意。 他和林彦朝对视,目光里含着明显的犹疑,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说实话,老徐这人重感情,之前我一直不是很希望他跟你走太近,毕竟你跟习老师青梅竹马,相守了十三年……” “抱歉,这么说听着不太好,但作为兄弟,我的确是怕他会再受伤,就像大学时候那样。” 可能是体制内工作的原因,蒋昭见惯了成年人世故圆滑的一面,对感情和人性都相对悲观,因而也更加在意学生时代所建立起来的,纯粹的友谊跟缘分。 他和田源不一样。 因为同时认识林彦朝和习然,彼此也是多年的朋友,他能看出两人之前的牵绊有多深。不仅是过去的十三年,还有宋临慧,以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这些情分和过往都太厚重,痕迹太深,而徐暮出现在林彦朝的生活里,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再加上以徐暮的性格,救命之恩足以蒙蔽他的理智,蒋昭难免会有所猜测,甚至一度担心林彦朝之所以选择他,不过是为了从上一段关系里脱离出来。 这些不用多说,彼此一个眼神就能理解。 林彦朝抬手,关掉了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抽出速干纸,慢慢擦着手说,“我不会否定我的过去,也不会拿徐暮去跟任何人做比较。但我可以告诉你,和徐暮在一起是我三十多年里做过的最清醒,也最确信的选择。” 凡事过刚易折,杯满则溢,是成年人都懂的道理。 林彦朝说这话时的语调很平静,几乎毫无起伏,也听不出情绪。但以他的为人,蒋昭深知这份确信的分量有多重。他有一瞬的愕然,接着点了下头:“有林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散场已快十点。 谢邱宇今天是喝开心了,借着酒劲儿,整个人赖赖唧唧地挂在方时鞍身上,脸还埋在对方颈窝里蹭来蹭去。方时鞍单手扶着他的腰,另只手拎着他的外套,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离开前,谢邱宇扭头冲徐暮喊:“别忘了,你俩还欠我一顿呢!” 夏夜晚风迎面扑来,徐暮站在商场门口回他:“嗯,地点你挑,时间提前说就行。” “这还差不多。”谢邱宇听完挺满意。 接单的代驾将折叠自行车放进后备箱,谢邱宇挥着胳膊趔趄两步,被方时鞍薅着后领塞进后座,两人先行告辞。 林彦朝也喝了酒,回程便是徐暮开车。 雨后的南城空气清新,徐暮启动引擎,偏头看眼导航屏幕。余光里,林彦朝降下车窗,让流动的风涌进来,之后抵着下颔,闭眼揉按着太阳穴。 徐暮掌着方向盘问,“不舒服吗?” “还行,就是有点晕。”酒喝得倒不多,也没到醉的程度,不过酒精让林彦朝敏锐的神经变得有些松懒,也有些迟滞。 “要不,”徐暮借机提议,“今晚你也去麓山住?” 昨晚彻夜未归,徐暮今天肯定得回去,可亲密过后的那股黏糊劲儿还没过,他有点不太想跟林彦朝分开,于是脑子一抽跟着补了句:“不是你昨晚说的么?我命里缺日——” 话说半截,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林彦朝睁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缺你,我命里缺个你。”徐暮想想就耳根发红,连忙改口。 奔驰越野行驶在路上,街灯洒下的光影被车窗切成一截一截地落进车厢,林彦朝没忍住笑,低沉着嗓音问:“去住客房吗?” “客房就算了吧,”徐暮勾着嘴角,认真道,“我房间挺大的。” 林彦朝没回,伸手在中控屏幕上点了两下,将目的地从麓山别院切换至蓝湾壹号。徐暮看着导航重新跳出的规划路线,挑眉问:“不去啊?” “回去拿点东西,总不能一直穿你的衣服吧。”林彦朝笑着说。 * 回家还亮着灯。 时间太晚,佟文聿和兰姨早已睡下,只有徐云朵窝在沙发上敷着面膜玩手机。她隐约听见门外有动静,摘掉耳机,仰头冲进门的徐暮喊了声:“哥。” 见林彦朝也在,还随身携带了飞行箱,徐云朵微有诧异,随后摘掉面膜起身主动道:“林队今晚住这儿吗?那我去帮忙收拾一下客房。” 徐暮把车钥匙放进玄关抽屉,说:“不用,他住我房间就行。” 徐云朵一听这话立马就来了精神。 本来昨晚被凃明那么一闹,徐云朵多少还是有点担心,专程等在客厅,想给她哥送点温暖,谁能想到温暖还没送,他哥倒是先给她送了一枚重磅炸弹。 “那我先把行李拿上去。”林彦朝微笑着迈步上楼。 脚步声拾级而上,徐暮转身走到岛台边给自己倒水,刚端起杯子就被夺了过去。徐云朵一脸严肃地扣着水杯,发出质问,“这意思算是你跟林队在一起了吗?” 徐暮淡淡嗯了声。 “我就知道林队肯定能追上你,他老早就对你有意思。”兄妹俩如出一辙,在家都没个正形,徐云朵不算意外,鼻子里哼哼一声,抬腿就往岛台桌上坐。 徐暮拿走杯子,继续喝水,“是么?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就谢公子叫我们去π点酒吧玩的那次啊,”徐云朵撑着桌面,晃悠着两条腿说,“我跟他们说你玩硬币很厉害,还拿过花式硬币冠军,他们都挺惊讶的,林队也是。” 徐暮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到这里忽然顿住:“你跟他们说过我拿奖的事?” “说过啊,”徐云朵眨眼,“林队当时不太相信,还问我你是不是真的能控制硬币。” 脑子转得飞快,徐暮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上次林彦朝说的‘技不如人’是什么意思,当即沉眸盯着眼前毫无所觉,恐怕被人卖了还跟着数钱的好妹妹。 “说说吧,你还干了些什么?”他把杯子往桌面重重一磕,磕出清响。 徐云朵心虚到结巴:“没、没干什么啊?” 徐暮面无表情,眼都没眨一下,徐云朵被他盯得发毛,坚持不过三秒便缴械投降。 “好吧,我就是做了张表,把你的生日啊,血型啊,还有大学中学以前参加过的所有比赛,拿过的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都列给林队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眼见情势不妙,徐云朵往徐暮胳膊底下一钻,准备要跑,不幸却被徐暮提前预判,按住脑门往后一推。 刚敷完面膜,徐云朵脸上还有滑腻腻的面膜液,徐暮也不觉得嫌弃,像小时候一样掐住她两边发腮的脸,掐得徐云朵说话都大舌头,开始跟他求饶。 “唔,我虽然卖哥哥,但我也是有原则的。”徐云朵语带含糊。 “原则,”徐暮都被她气笑了,头一次对妹妹卖哥哥什么样有了清醒的认知。他松开手,往岛台边沿一靠,“行,什么原则说来听听。” 徐云朵揉着被掐红的脸颊,嘟囔道:“谭宋我就没说啊,半个字都没说、” 这头还没说完,林彦朝精准拦截,站在楼梯最后一阶问他俩:“谭宋是谁?” 第52章 雷雨和台风贯穿了南城整个夏天,空气中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气,直到九月入了秋,天气才慢慢清爽起来。 这段时间,徐暮和林彦朝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职业性质摆在那儿,飞行员和医生,一个循环往复地在天上飞,一个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医院里打转。寒暑假是航空运力高峰期,除了卡48休息,其他时间林彦朝都有飞行任务。 徐暮就更不用说了。 医院永远不缺病人,固定的查房、手术、门诊会诊,和eheart3的临床试验收尾,以及双心辅助geheart s的申报推进,他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相比林彦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而,两人能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的日子,几乎屈指可数。 第74章 家里有佟文聿、兰姨和徐云朵在,他们也不总是住在麓山,毕竟就算隔音再好也难免有点不方便。加上蓝湾壹号离机场近,林彦朝飞早班的话能多睡一个小时。 所以徐暮偶尔下了夜班也会直接过去。 密码和指纹都是录好的,楼下门禁也录了他的车牌跟个人信息,进出不用再向门卫单独打招呼,连卧室衣柜的衬衫西裤,以及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也都变成了双份。 这天徐暮又是夜班。 驱车到蓝湾已近一点,电梯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开了门,怕吵醒林彦朝,在客厅外间的浴室洗完澡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屋里的床头灯洒下小小一隅暖黄的光,林彦朝侧躺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薄被盖到腰线,一只手还搭在没合拢的书页上。 实在太晚了,徐暮把书抽走放到一边,关了灯,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出点响动。 谁知刚躺下还没闭眼,腰间就落下一只胳膊,把他捞进怀里。 脖颈间落下一阵温热的吐息,徐暮低声问:“吵到你了?” “没有,没睡熟。”林彦朝的嗓音带着未醒的哑,鼻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不太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下巴亲昵地蹭着徐暮颈窝。 徐暮在黑暗里勾起嘴角,声音很轻:“等我啊?” “嗯。” 手还搭在徐暮腰上,掌心贴着柔软的睡衣布料,温度隔着薄薄一层渗过来。徐暮于是翻身,亲吻他的额头说:“睡吧,下次别等了,早上走的时候叫醒我就行。” 林彦朝溢出点鼻音,听着像是困意正在往回涌。 早出晚归导致俩人都极度缺觉。 徐暮等了片刻,确认他睡着了才轻舒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很短。凌晨五点,手机闹钟响的第一下,林彦朝就醒了。他关掉震动,低头看眼怀里的人,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和几缕散在枕面上的黑发。 依旧没把人叫醒,林彦朝亲了亲他的额头,起身转去卫生间洗漱。 七点的早班机,林彦朝五点二十就得出门,他刷完牙,在衣帽间换好制服,系着领带,冷不丁一回头,见徐暮闭眼靠在门口,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吵醒你了?”林彦朝出声问。 聚少离多让热恋期的两人愈发黏糊,一个嘴上说不等但每次还是会独守空房到半夜,一个早上困得不行,条件反射也要爬起床来闭眼目送。 外面天还是黑的,卧室也没开灯,徐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摇摇头,还是没睁眼。林彦朝于是走过去,搂着腰把人重新往床上带,“快睡吧,你还能再睡两个小时。” 徐暮躺下去,抓过林彦朝的枕头抱怀里,整个过程跟梦游似的完全没醒。 林彦朝扬起嘴角,莫名觉得好笑,抬手将他的头发揉得更乱,嗓音低低地又道:“来不及做早餐了,你等会儿去医院记得吃点东西。” 徐暮含混地咕哝一声,林彦朝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他说的是起落平安,离开前再度俯身吻了吻他的唇,“嗯,等我回来。” * 七点四十,心外科准时开始查房。 徐暮今天到得早,人却明显不在状态。队伍沿着病区走廊移动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一直不停地打哈欠。结束后,于小迪跟在旁边问:“主任,你昨晚没睡好啊?” “还行,”徐暮捏着眉心说,“中午补一觉就好了。” 其他人各自都散了,只剩他俩单独转进走廊尽头的病房。 19床的术后恢复不太顺利,一度出现低氧血症和排异反应,无法撤除机械插管,在icu里观察了好几天才转回普通病房。 今天他出院,徐暮循例去给他做最后的查体,进去的时候,19床已经换掉病号服,穿着一身清爽干净的t恤牛仔,正低着头系鞋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徐医生,于医生。” “嗯,我再替你检查一下。”徐暮取出听诊器,隔着t恤的薄布料简单听了听心音。双肺呼吸音清晰,人工辅助装置运转的声音平稳而有规律。 他摘掉诊器,收进白大褂口袋,“恢复得不错。” “我也感觉挺不错,好像呼吸都变轻了。”19床笑着说。 之前闹事的父母也站在旁边,母亲忙不迭道谢:“谢谢徐主任,要不是您尽心尽力,我儿子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好。器官协调员都跟我们说了,等以后有了供体,这人工心脏还是可以拆的。” 说着又推了推身边的丈夫。男人面色有些讪然,清着嗓子往前半步,“对不起,徐主任,之前我不该跟你动手,还打了你朋友。” 徐暮在床尾的病程记录上签了字,平静地看他一眼,“道歉我可以接受,不过下次希望你们多配合医院工作,有想法可以提,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是是,我们都记下了。”女方连连应声。 “回去也要让他多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徐暮叮嘱完,转向19床,“是下周开学?” 19床愣了愣,“对,我就说过一次,没想到您还记得。” “我记性还不错,”徐暮微笑着将病历夹阖上说,“恭喜,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19床开心地弯起嘴角,“谢谢徐医生,其实我也报了北城医大来着,没考好,滑档了。” “现在的也不错,人工智能专业会更好就业。” “我爸妈就是这么说的。”19床点头。 闲聊几句也没多留,离开病房,于小迪才得知19床是被某所知名的理工院校录取,惊讶地发出感慨:“我听说那所学校的毕业生,一毕业就能进大厂,年薪百万起呢。” 徐暮在护士站签着字,头也没抬:“怎么,后悔学医了?” “那倒没有,我从上高中就决定了考医大,不会后悔的。”于小迪认真道。 人民医院的心外科下分好几个亚专业,在住院总阶段结束前,于小迪需要确定他的职业方向,徐暮忽然想起这事儿,问他:“方向定好了么?” 于小迪瞟眼徐暮,试探道:“听说geheart s很快也要进临床,我想选心衰与瓣膜外科。” 心衰与瓣膜外科原在吴钦荣名下,不过老教授最近病情进展较快,已经处于半退状态,是以这个小组之后很可能落到徐暮手里。 北普南人,是所有心外实习生的终极目标。 于小迪是北城医大毕业,徐暮看过他的绩点和论文,知道他不仅是优秀毕业生,之前也在普华曹芳民手下轮转实习,应该是有机会留下的。 他扣上笔帽,顿了下问:“你来南城,是因为人工心脏?” “嗯,”于小迪挠了挠后脑勺,目光有点躲闪,“是,我就想跟着主任你学习。” 没再多问,徐暮将签好的文件递给他:“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工作群里收到神外的急会诊,徐暮抬手看眼腕表上的时间,准备要走,于小迪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追上去:“对了主任,昨天有人来找你。” 徐暮回过头:“谁?” “一个穿正装的男的,”于小迪说,“看着挺年轻,好像是从肿瘤科那边问过来的。” 眉头微微皱起,徐暮想起凃莉现在正是卵巢癌晚期,猜测是凃明过来挂号咨询,不死心还是想找他,就跟于小迪说:“下次只要他来,都说我不在。” “哦。”于小迪拉长语气,板正地停在原地。 忙起来是真忙,林彦朝飞固定的洲际航线,一去好几天,徐暮也在医院连轴转。 科里新收的病人和加台的手术多,智心那边也在催进度,他一边整理geheart s的临床资料,一边在医院里连着值了好几个大夜,到周天早上才下班。 他开车回到麓山别院,意外发现田源也在。 九月暑气渐渐消褪,上午的阳光晒在身上不太热,还有点暖烘烘的,田源周末不上班,正跟老爷子一块儿坐在院子里喝茶。 “你怎么来了?”徐暮勾着车钥匙进去。 “我跟蒋昭一块儿来的,给你们带点新鲜水果,顺便看看佟叔。”田源端着茶杯朝门口台阶方向努努嘴,那边放着一只泡沫箱,里面装着老爷子最爱吃的香水梨和红石榴。 徐暮扫眼一圈,问:“蒋昭呢?” “家里有事,先走了。”田源给他也倒了杯茶,“就你啊?云朵和林队呢?” “云朵驻外,林队回建州了。”院子里吹着点凉爽的秋风,徐暮随手卷起衣袖,在石凳上坐下,顺便掏出手机,点开某软件,确认林彦朝的航班在半小时前已经平安落地。 那软件还是田源推给他的,可以实时追踪航班起降,以及航程信息。 不是飞友圈和业内人士,一般都不太了解。 “回去过生日啊?”田源瞥见落地机场是在建州昌云,随口又问。 徐暮低着头,原本还在划拉林彦朝之后的飞行计划,闻言动作一顿,“什么生日?” 第75章 “林队生日不是九月九号吗?”田源莫名觉得奇怪,“是你忘了,还是我记错了?” 徐暮还真是忘了。 这阵子事情太多,他在医院里熬得不分白天黑夜,根本没关注日期,这会儿听田源一说,他才发现林彦朝的生日就在后天。 其实,林彦朝回建州也是顺便。他今天飞三段,最后一程刚好落地建州,加上可能是换季的原因,宋临慧最近有点感冒,断断续续咳了小半月,打电话里都忍不住咳。 林彦朝不太放心,想趁这两天休息回家看看。 不过既然都回去了,那生日肯定得在家过。徐暮这家属刚上任就错过第一次生日,属实有点不太合格。他盯着手机日历,眉心慢慢拧起来。 田源也没管他,“不说这个,geheart s的审查过了,我正想跟你聊聊。” 双心辅助装置在国内虽然还处于空白阶段,但其他公司也在加紧研发。智心医疗为了提前抢占市场,一直在快速推进流程,目前只要确定好招募条件,大概年底前就能启动受试者招募。 不过进入临床阶段后,时间进度显然都得由徐暮这个项目主负责人来把握。 田源喝着茶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徐暮原本就因为加班缺觉,这会儿心都飘到建州去了,哪儿还有心思听他聊这些。 他在机票预定界面点了几下。田源眼尖,目光落下去时,徐暮已经付完款,屏幕随即跳出航班信息,起飞时间就在两个小时以后。 尽管知道他行事一向果断随心,田源还是没忍住惊讶,“什么意思,你要打飞的过去啊?” “嗯,”徐暮喝掉杯里的茶,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试点的事,等我过完生日回来再说。” 第53章 飞机落地是下午四点。 建州的九月比南城略显干燥,徐暮从候机楼出来,脱下外套,随手打了一辆出租车按照林彦朝之前提过的地址找过去,发现院门开着,邱启年正蹲在院子里晒东西。 “伯父?”外套搭在臂弯,他拎着一点水果站在门口。 邱启年戴着眼镜,扭过头,神情微有诧异,“徐医生?” 院子里铺着一块防水布,上面摊着几摞厚厚的藏书。秋高气爽的天气,邱启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两鬓的皱纹,以及稀疏的白发似乎都比去年多了些。 “来来来,快进来,是来找彦朝的吧?”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笑着招呼徐暮进门,“彦朝跟他妈妈去小姨家串门了,我帮你去叫他。” 老爷子摘掉老花镜,说着就要走,徐暮连忙把人叫住:“不用的伯父,我等会儿也行。” “那我给你沏壶茶,你坐着慢慢等。”邱启年转身进屋,没过多久便冲了一壶茶端出来。 茶香在洒满落日的院子里渐渐散开,这里的院子和麓山差不多,墙角种着新竹,枝叶被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徐暮把带来的水果点心放到石桌上,扫眼地面摊开的书。 “这是在晒书吗?”他问。 “对,”邱启年拿起其中一本书翻了翻,再用鹅卵石压住页脚,“家里前几天一直下雨,书房的许多书都受潮了,我想着趁今天天气好都给拿出来晒会儿太阳,去去霉味儿。” 左右没什么事,徐暮帮着把几本书翻开,转头瞧见一叠书信被单独放在旁边,牛皮纸做的信封已经发黄发旧,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完整,上面是用钢笔写出的地址。 遒劲锋利的字迹有一部分看不太清,只落款处仍可看到林健章的名字。 “这些都是林叔叔的信件吗?”徐暮挺意外。 邱启年半蹲着,被他一问,目光随后落在那叠厚厚的信封上,“没错,这些都是老林以前写给临慧的家书。字迹被晕得有点模糊了,我想着晒完拿去相馆塑封起来。” 能将前任丈夫的书信保存得如此完好,徐暮很难不感慨,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信封陆续展开,放在太阳能晒到的位置,说:“您跟林叔叔的感情真好。” “那是自然,我们是同期入伍,他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伴郎呢。”邱启年笑道。 两人一边晒书,一边聊天,徐暮随口问:“那您和伯母,以前也认识吗?” “其实我比老林更早认识临慧,”邱启年撑着膝盖坐到石墩上,“我跟临慧是同学,读书那会儿,她唱歌就好听,我从那时候就很喜欢她,喜欢听她唱曲儿,也喜欢看她笑。” 说话时,他语调很轻,脸上的笑意也很淡,带着岁月沉淀后独有的平静跟温和,但又忽而垂下眼,陷入长长的沉默中,像是一段太长的故事来不及展开,便被生生掐断。 “后来她就认识了老林,两人一见钟情,没过多久就结了婚……” 徐暮斟酌着措辞:“听谢邱宇说,您跟宋老师结婚前一直是一个人。” 老教授沉吟片刻,“人就是这样,遇见过最好的,即便留下遗憾也会把她变成一把尺,很难再将就。”说完他笑笑,“这些你宋老师不知道,别告诉她。” 徐暮不免讶异,“林叔叔也不知道吗?” 邱启年没作声。他低下眼,伸出满是皱纹的手,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将卷边的角落捻平,“在彦朝拿着遗书来找我之前,我以为他是不知道的……” 徐暮没插话。 整理信件的动作停下来,他转过头,视线因为回忆像隔着一层蒙了灰的玻璃。 林健章出事的时候,宋临慧也还年轻。 或许是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从未经历过任何挫折,更没想过会在一夜之间失去自己的丈夫,以至于那阵子的宋临慧除了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根本想不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因此在林彦朝找上邱启年的时候,邱启年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不仅没有哭,没有掉一滴眼泪,还冷静地把林健章早早留下的遗书拿出来,交给邱启年,对邱启年说:“父亲说您是他最信任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认真考虑。” 古往今来,战友之间彼此托孤是常事,但对于战友遗孀,邱启年还是有所顾忌。 林彦朝却像看透了他一般,认真又道:“邱叔,我可以不用您照顾。过几年我会申请军校特招,不会打扰您和母亲的生活。如果你们想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我也不会介意。” “未来他们有任何需要,我都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 “妈妈不习惯一个人,我不想再让她难过,只要她幸福,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是一场几乎由林彦朝发起并主导的谈判。 时至今日再聊起来,邱启年仍觉得不可思议,他喝口茶,语带感慨地说了一句,“临慧总说彦朝有点早熟,以前我还不信,后来发现他确实懂事又听话,从小就让人省心。” 乖巧听话,懂事省心。是长辈评价一个小孩最常用的标准。 徐暮握杯的手微微收紧。他恍然想起去年宋临慧住院期间,他一度觉得林彦朝和邱启年虽然因为继父子的关系不太亲近,但除了不太亲近之外,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当时看不懂。 直到今天邱启年说完这些,他好像懂了那点别的东西是什么。是超越年龄的平等对视,是经历过那场谈判以后,邱启年再也无法用长辈俯视晚辈的态度看待林彦朝。 是从林健章去世那一刻起,七岁的林彦朝不得不被动成为家里的支撑。 没有人记得他还是孩子,也没有人记得那时的他也失去了父亲。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一点悲伤和难过,只用稚嫩的身躯便撑起了宋临慧已然坍塌的世界,亲手将她交付给另一个值得倚靠的男人,为她谋一份安稳的幸福。 在邱启年满是认可和赞许的背后,徐暮没有骄傲,只有难过。 难过到心脏都在一钝钝地发疼。 落日西沉,余晖洒满安静的庭院,邱启年并未察觉到他的沉默,看眼时间说:“估计他们一会儿就会回来,我先去做饭,徐医生再坐会儿。” 之后徐暮独自坐在石凳上。 杯里的热茶彻底凉了,茶水被风吹着微微晃了几圈,又静止下来。他垂眸看着杯面上的倒影,胸口越发堵得厉害,最后干脆放下茶杯,推开院门想出去透口气。 结果没走两步,他就碰上了林彦朝。 小区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发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林彦朝迎面走在树下,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点水果和熟食。 四目相对间,他连脚步都慢了半拍。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铺垫,徐暮大步上前把人抱进怀里。 林彦朝被他撞得身形微晃,很快腾出另只手揽住他的腰,“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心口像是有股酸涩汩汩往外冒,徐暮喉头一哽,缓过那阵才说:“来给你过生日,要不是田源提醒,我都差点忘了。” “忘不了,我是明天下午的航班,本来就要回去的。”林彦朝轻声回答,手臂随着眼底满溢的温柔缓缓收紧,侧头亲了亲他的耳朵。 第76章 梧桐叶吹落了几片,顺着路面飘远。 谁都没再说话,直到徐暮消化掉自己的情绪,两人才松开,一道往家里走。 邱启年在厨房做饭,宋临慧还没回来,林彦朝带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彼此几乎是同时吻住对方。林彦朝的手掌沿着徐暮的后背往上滑,习惯性按住他的后颈,指腹揉按着他的喉结,强势地探入齿关。 深吻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黑暗中,徐暮耳朵尖发了红,感觉头皮开始一阵阵地发麻,耳边除了林彦朝性感的低喘,隐约还有宋临慧进门的说笑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用气音说:“好像是宋老师回来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响了。宋临慧笑盈盈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听说徐医生来啦?正好,我们刚从彦朝小姨家带了点新摘的水果回来,你尝尝甜不甜。” “谢谢伯母。”徐暮半哑着嗓子应下。 宋临慧把果盘放上桌,满是欢喜地看着他说:“不用客气,去年就说让你来家里试试我的手艺。今天你来了可就不能走了,等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做两个建州菜。” 林彦朝插话:“其实徐暮——” “其实我以前试过建州菜,很好吃。”知道他想什么,但还没说完就被徐暮打断,且很自然地接上,“那就辛苦伯母了。” “不辛苦,”宋临慧高兴道,“那我先去忙,你们聊。” 等她出去,确定人进了厨房,徐暮才松口气,低声对林彦朝说:“我们的事先别说了,我来就已经够突然的,你可别把宋老师吓到,她心脏本来就不好,也不禁吓。” 林彦朝自然懂他的用意,握着他的手说:“好,那下次再说。” 开了灯,卧室的布局便清晰可见,徐暮好奇地环视一圈。林家旧宅的房间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是书架,上面摆着几排书,书架旁边放着一顶头盔。 徐暮走过去,“这就是谢公子说的那顶金头盔吗?” “是他说的那顶。”林彦朝取下来给他看。 因为不能透露太多隐秘的信息,他没提太多细节,只说是最早执行任务的时候,意外测试出一组极限飞行数据,被评了一等功,同时拿了这顶金头盔。 徐暮也知道部队都是机密信息,并不深究。 头盔侧面刻着太阳符号,他问:“是每一个都有这样的标识吗?” “不是,”林彦朝摇头,“这是专属标识,一般都是由头盔所有者指定,我因为名字里有一个朝字,所以就让他们刻的是太阳。” 屋里的生活痕迹并不多,可能也跟林彦朝入伍时间早有关。 徐暮将头盔放下,目光掠过墙上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挺有年代感的旧照,拍摄地点应该是在照相馆,上面写着周岁纪念,照片中间是抱着小婴儿,笑得眉眼弯弯的宋临慧。 单从照片上看,宋临慧和以前的变化也不大。 岁月流逝的年龄感自然是有的,但眉眼间那种被宠爱,被呵护包围的幸福感没少半分,以至于徐暮强行压下的那股酸又冒了出来:“你把宋老师照顾得很好。” 卧室的灯照得那张照片蒙了层光,暖黄漫到两人之间,落下一双并肩而立的人影。林彦朝并未发现他的异常,站在旁边说,“以后也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蓦地,徐暮转身,再次环过腰把人抱住,林彦朝这才觉出有点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再开口,嗓音已然有点哑,徐暮眼底发红,在他肩上重重地蹭了蹭湿润的眼尾,“就是突然想抱一抱七岁的林彦朝。” 林彦朝怔然一瞬,“邱叔都跟你说了?” “嗯……” “……”林彦朝翕张着唇。 其实,林彦朝自己倒并未觉得有什么,也没觉得累或者辛苦。 即便是林健章在的时候,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爸爸不在的时候,彦朝要听话,要照顾妈妈,所以从记事起,宋临慧就没再把他当过小孩,没怎么哄过他,抱过他。 甚至连后来的习然,都比林彦朝更受宠,也更受宋临慧疼爱。 好像在所有人眼里,他天生独立,天生强大,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角色,更不需要被哄,被拥抱。 连林彦朝自己也习以为常。 直到此时此刻,有人让他真实可碰,有人给他最滚烫的拥抱,不问他是否需要就掐住他心尖最软的一角,掐得他心底瞬间漫出无法抑制的胀和酸,酸到眼尾也漾开浅浅的一片红。 爱是不忍,也是心疼。 因为相似的境遇,他们甚至无需太多语言,便知道对方想说的话,于是林彦朝短暂地闭了闭眼,亲吻着徐暮的耳朵,“那我也抱一抱五岁的小许暮。” 徐暮笑着撤开身,想起五岁的自己大概脏兮兮的,正要说话,朦胧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林健章穿着军装,身形挺拔地站在最中间。 他松开林彦朝,凑近去看:“这个人就是林叔叔吗?” 林彦朝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是。 徐暮还在看那张照片,目光沿着林健章的眉眼轮廓移动,同时试图在回忆深处打捞。 很快像是有什么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呼吸窒住,转过头,“那9527呢?跟林叔叔也有关系吗?” “9527最早是我父亲的战机编号。”林彦朝说。 军队的战机编号或者呼号和公安警员的警号一样,可以在直系亲属间继承,徐暮以前大概听说过这项规定,只是完全没往这上面想,更没想过他对9527那枚硬币莫名的熟悉感居然会是来自这里。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林彦朝见他表情有些奇怪。 徐暮沉沉出口气,认真看着他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见过林叔叔。” 林彦朝不明所以,徐暮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上次不是跟你说过,许永来是酒驾出事吗,那天其实是我生日,他想带我去找凃莉求和,结果路上出了车祸。” 林彦朝诧异地挑了下眉。 “是林叔叔打的急救电话,他也在现场,”徐暮注视着照片上似曾相识的五官,努力在回忆里翻找细节,“可能是路过,也可能是看我一个小孩,身边没有家属,他那天也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车祸导致的头部外伤太严重,许永来被推进医院后,一直抢救到半夜,许老太太急匆匆赶来,在走廊里哭天喊地,还要扇徐暮巴掌,被林健章拦住,挡在了身后才肯作罢。 人到底是没能救过来,医生原本是要直接宣判脑死亡的,但林健章当时转头看着彼时不到五岁,还懵懂无知抱着蛋糕的徐暮,有些于心不忍,提出让对方再等半小时。 “我还记得,那个医生挺奇怪地问了句为什么,林叔叔说,孩子今天过生日,再过半小时就过十二点了,您帮帮忙,别让他以后每年生日想到的都是今天。” 实在是过去太久了,能想起的画面也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徐暮那时不认识林健章,不知道他是谁,只隐约记得有位穿着军装的叔叔跟他是一起的,他趴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远远听见对方叫林健章9527。 这串数字就在他脑海中刻下深深的一笔。 现在想来,他甚至都忘了9527,只觉得第一眼看到那枚硬币的时候莫名有些熟悉。 以至于当初在t3门口,他才会那么不舍得地将硬币还给林彦朝。 “云朵说你不过生日,也是因为这个吗?”林彦朝抬手,眼神温柔,指尖很轻地抚过他的耳朵。 徐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两秒才说:“差不多吧。”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记得许永来,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也不记得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更不会因为许永来的死背负任何良心上的愧疚跟不安。 可他记得林健章替他挡下的那一巴掌。 也记得林健章为他争取的半小时。如果没有那半小时,他往后每年的生日都会变成许永来的忌日,永远无法将许永来从这一天擦除。 林健章的那句话,对徐暮而言太重要了。 那甚至是他还是许暮时,所感受到的唯一纯粹的善意。 或许是觉得命运太奇妙,他不可思议地笑笑,抬眸望向林彦朝:“这样算的话,我认识你是不是也挺早的?” 林彦朝揉捏着他的手指说是。 很难不动容,他低头亲吻徐暮的唇,温热的呼吸扫过徐暮唇角,边吻边说:“这叫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我说过,你注定会是我的。” 第54章 还是没能留到生日当天。 周一有大查房和固定的专家门诊,徐暮第二天买了最早的早班机往回赶,一上午连续接诊几十个号,嗓子都说哑了,好不容易临近结束,急诊那边又来通知,说刚收了一个a型主动脉夹层,他电话没挂就快步起身,直奔手术室。 第77章 消毒、开胸、建立体外循环。 无影灯下,暴露的撕裂口一路延伸至主动脉弓部,需要进行全弓置换,徐暮埋头站在手术台前,熬了近四个小时才顺利完成全部吻合。 做完手术出来,胃里的反酸感几乎是掐点往上涌,他扶着洗手台吐了半晌,回去时,连嗓子眼都泛着酸。 午饭变成下午茶,于小迪把提前热好的餐食拿进来,拆开盒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人参鸡汤推到他桌上,“主任,你要不先喝点热汤垫垫?” 徐暮拉开椅子坐下,应了声嗯。 鸡汤也是温好的,入口不烫,顺着食管滑下去,胃里的不适才稍微缓解了一点。他低头吃了几口饭,发现于小迪还抱着病历夹,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 “还有事?”徐暮抬眼。 “也不急,”于小迪板板正正地站着,“等您吃完再说。” “我吃饭也不用人站岗,”徐暮喝口汤,放下碗,“说吧,什么事。” 于小迪说:“是早上你去急诊的时候,有人挂了你的号,想咨询双心辅助的事。” “病例和检查报告有吗?”徐暮问。 “有。”于小迪立刻翻出检查报告递给他。 患者是一名成年女性,心脏超声提示心室功能在半年内均有显著下降,左心射血分数只有不到20%,右心功能也有明显受损,血检的bnp指标已经超过了6000。 典型的双心室衰竭,且明显呈现恶化趋势。 “是她丈夫挂号问的诊,说想咨询这种情况能不能用双心辅助。”于小迪在旁边补充。 徐暮快速扫过检查报告,轻蹙起眉:“她之前做过心脏移植?” “对,说是四年前做的。”于小迪说。 视线扫过主诉栏上陌生的患者姓名,徐暮收回眼,语气随后恢复到职业状态:“双心辅助目前只是备案,还没正式进入临床。就算能做,也要到年底或者明年去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于小迪拿回病历夹,“可他怕他妻子等不了那么久,想问你可不可以申请同情使用。” 徐暮夹菜的动作忽顿,意外地挑眉:“他也知道同情使用?” “我也挺奇怪的,还专门去查了一下,好像这种情况确实是有机会申请的。”小心翼翼地瞟眼徐暮,于小迪试探着开口,“主任,你看……?” 饭吃得差不多,徐暮放下筷子,“让他带人过来先把心超、右心导管和冠脉造影重新做一遍,移植术后的患者情况比普通心衰复杂得多,手术能不能做,得看结果才知道。” 于小迪点点头,这才关了门出去。 下午还有两台排期手术,徐暮把剩下的汤喝完,靠在椅背上,用力按了按疲惫的太阳穴,之后起身重新套上白大褂,再一次扎进了手术中心。 这趟回来天都黑了,病区已然熄了灯,徐暮长腿大迈往回走,同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顶端跳出两条置顶消息,都是林彦朝发来的。 缺水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徐暮绕回工位,拿起水杯边喝水边点开。 信息第一条是习惯性地落地报平安。 第二条是半小时后发的,说队里有位老机长退役,晚上要聚餐,可能会晚回。 消息是在七点前发的,算算时间,聚餐应该还没结束,徐暮正要打字问他地址,于小迪推门探进半个身子:“主任,之前那个人又来了。” “不是说了吗,直接说我不在就行。”徐暮眼也没抬。 于小迪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已然落下响亮的回应,“不关他的事,是我坚持要等的。” 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徐暮转过头。 来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臂上搭了西装,身形修长清隽,正背对走廊灯光站在办公室门口。相比学生时代,那张脸此时更显成熟,眼尾尽管多了几道岁月的痕迹。 但整个人依然带着沉静的书卷气。 沉默被拉长。 “你怎么来了?”徐暮飞快地蹙了下眉,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欢迎的意思。 “我以为你至少会先说一句好久不见,”官场混迹多年的经验,足以让谭宋应对任何尴尬的场面,他非常有风度地笑笑,自顾自补充道,“好久不见,徐暮。” * 晚上的聚餐结束,林彦朝是被谢邱宇带走的。 退役的严机长是林健章生前的徒弟,席上好几次过来敬酒,林彦朝作为晚辈,避不过便多喝了几杯。喝到最后,脑子开始发沉,连脖颈和耳根都泛起了薄红。 “你也真是够可以的,不能喝就别喝呗,硬撑干嘛,”谢邱宇架着他往外走,嘴里念念叨叨问,“去哪儿,还是回蓝湾吗?” 林彦朝眼帘低垂,说:“不回,去医院。” “行,你是祖宗,你说了算。”谢邱宇明天要飞就没沾酒,把他塞进副驾后,‘砰’地一声甩上了车门。 好在餐厅距离人民医院并不远,路上也不堵,半小时后,谢邱宇把车稳稳停在了楼下停车场,转头见林彦朝酒还没醒,索性送佛送到西,跟着上楼。 可惜运气不太好,到了才听值班的护士说徐暮去了空中花园,两人又跟着电梯下楼。 医院的空中花园在二楼,天色发暗,几盏路灯绕着小径铺落一段半明半暗的光圈。谢邱宇跨过感应门,才迈两步,远远就见徐暮跟一个陌生男人站在灌木丛边说话。 “诶,”他停下脚,用下巴指了指,“那人谁啊?” 酒精让视线不那么清明,林彦朝抬眸望过去,目光随之一顿,半晌后通过对方侧面的身形轮廓猜出大概:“谭宋。” “谁?”谢邱宇脑子转得飞快,“谭宋?就他那个初恋白月光啊?” 林彦朝偏头看他,“你认识?” “追他那会儿听老罗提过。” 不过也只是听过名字,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本尊,谢邱宇搓搓手,眼睛都兴奋地亮起来,“他俩不是大学就分了吗?够古董啊,这都十多年了还能二次出土。” 这话一出,林彦朝脸色陡然下沉。 无奈旁边还有个凑热闹的不知死活,继续煽风点火,“诶,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捅他男人窝了,这前脚才走一个亲弟弟,后脚又来一个前男友。” 谢邱宇用手背拍了拍林彦朝胳膊,见对方半天没出声,于是转头,发现后者正沉眉看着他。 “啧,你瞪我也没用啊,”谢邱宇坦然耸肩,“虽说我以前是对徐暮有那么点贼心,可你也知道,我还没上岗就被他给踹了,连你情敌都算不上。” “我是让你闭嘴。”林彦朝打断他道。 “干嘛,生气啊。”谢邱宇反而笑了,笑得毫不收敛。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他用一脸看好戏的眼神打量林彦朝,“你知道你现在这种表情用网上一个很火的词来说叫什么吗?叫破防!” “太有意思了,我可是头一回见你这么不爽。”谢邱宇笑得乐不可支,一只胳膊要往林彦朝肩膀搭,被林彦朝侧身躲过去,差点重心不稳栽倒在地上。 这头还没笑完,那头的谭宋已经走了。 徐暮转头发现他俩,很快走了过来,“聊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没什么,人送到了,我就不多留了。”谢邱宇摆了下手,用力按住他的肩,之后意味深长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自求多福吧。” “什么自求多福?”徐暮莫名奇妙,目送他离开,之后收回眼望向林彦朝。 夜风从花园深处穿过来,头顶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林彦朝站在他对面,脸部轮廓和下颔线被路灯映照得格外硬朗,他没穿制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松了一半,身上满是浓重的酒气。 徐暮凑近闻了闻:“喝酒了?” “嗯。”林彦朝声音很低。 白酒度数高,林彦朝今晚醉得不轻,表情虽然和平时没两样,近看还是能看到脖颈耳根大片大片的红,徐暮估计他不太好受,没再多留,开车直接带人回了麓山。 临近十二点,客厅只玄关处留着一盏小小的壁灯。 进了家门,徐暮架着半醉不醒的林彦朝上楼,把人放到卧室,准备去弄点醒酒汤。 结果因为平时不怎么进厨房,徐暮光找锅就找了半天,翻箱倒柜的动静还把睡着的兰姨都给吵起来,以为是家里进了贼:“怎么了这是,饿啦?” “我哥喝了点酒,给他弄点醒酒汤。”徐暮扭头对她说。 兰姨听完有点不太放心,略显怀疑地看着他:“你自己来?能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就切点水果煮汤,您别管了。”煮个汤而已,徐暮不觉得有多难,坚持要自己动手,还把兰姨直接撵回了房间。 终于在顶柜里,徐暮翻出一只小小的陶瓷锅,洗干净再烧上水,正要切水果,腰间忽然一沉,林彦朝不知何时出现,从背后抱着他问:“你叫我什么?” “什么叫你什么?”徐暮听得一头雾水。 第78章 林彦朝用下巴蹭着他的颈窝,又问:“你刚才跟兰姨说话的时候,叫我什么?” 切块的苹果丢进锅里,徐暮把火关小,往里倒了点蜂蜜,用汤匙搅拌着说:“叫你哥啊,怎么了?” “再叫一遍。”林彦朝亲吻着他颈侧的肌肤说。 原本只是脱口而出的一个称呼,徐暮自己都没注意,这会儿被林彦朝提醒才反应过来,“喜欢听我叫你哥啊?” 林彦朝收拢手臂,鼻腔里溢出一声嗯。 “这我得考虑一下,毕竟能让我叫哥的人还真没几个。” 林彦朝松开手,像是沉默了好几秒,才问:“那谭宋呢,你叫他什么?” “谭宋是比我大,但我也没、”话说一半,徐暮转过身。 虽然上次徐云朵说漏嘴,在林彦朝面前提起过谭宋,可事后徐云朵以邻居哥哥的身份勉强将这事儿给糊弄了过去,徐暮也没说别的,更没提过他跟谭宋的事。 “所以你跟谢邱宇是看到我们说话了?”他忍不住诧异,“不对啊,你怎么会知道谭宋?” 酒精让眨眼的频率都变得迟缓,林彦朝垂下眸说:“书房那张动物保护协会的合照里,他就在你旁边。” “哦,”徐暮恍然愣了愣,“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张照片。” 那张合照里确实有谭宋,可那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甚至两人的头挨一起还不够一块指甲盖儿大,林彦朝却很轻地抬了下眼皮,继续道:“你靠在他肩上拍的。” 闻言,徐暮挑起半边眉。 醒酒汤煮好了,徐暮关上火,倒出一小碗,之后单手搭着灶台,故意不紧不慢地注视着林彦朝问:“林队不会是在吃醋吧?” “……”林彦朝紧抿着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出声。 也许是并不适合这种情绪,亦或者是酒精让他的反应变慢,林彦朝蹙起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往楼上走。 平时理性沉稳的人,吃起醋来莫名多出些许孩子气,徐暮觉得挺有意思,端着那碗醒酒汤跟上去,接着问:“真吃醋啊?” 林彦朝不理他,摘掉领带,抬腿转进浴室洗澡。 “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吗?”徐暮把碗放下,没忍住笑,故意跟过去敲了敲门,“你来之前,我跟他可是聊了好半天呢。” 水流声戛然而止。 不到两秒,门推开,浴室灯光被一道身影遮盖,徐暮还没来得及反应,搭在门上的手已经被林彦朝握住,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拽了进去。 “谢邱宇说你们是青梅竹马,还是早恋。”质问的嗓音被酒精润出哑意。 徐暮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胸前是林彦朝微烫的体温。他扫眼林彦朝裸|露的上半身和脖颈处滑动的喉结,莫名觉得口干,舔了下唇说:“差不多吧。” 林彦朝捏住下巴,逼视着他又问:“你以前很喜欢他?” “想听真话?”徐暮配合着仰头,嘴角勾了点懒散的弧度。 四目相对,连滚烫的呼吸都在纠缠,林彦朝被前所未有的情绪烧灼着,漆黑的眸底愈发幽暗,于是低头吻下来的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快。 喷洒在脸上的吐息都是烫的,他单手拖住徐暮的后脑勺,另只手拨弄两下他的喉结,再曲指抵住下颔抬起来,撬开齿关。 满是酒气的吻就这样撞进来。 徐暮呼吸都乱了半拍,好不容易喘口气,偏要不知死活地继续挑衅。 “我以前——”林彦朝就用力咬住,生生截断他的话。 和平时强势却温柔的吻不同,林彦朝引以为傲的控制力在酒精的影响下呈断崖式下降,想要占有对方的欲望在脑海中叫嚣,变得愈发强烈。 渐渐地,徐暮被咬得嘴唇发麻,唇齿间逐渐溢出了淡淡的血腥味。 这点血腥味也让林彦朝短暂清醒过来,放开了他,徐暮气息不稳,眼眸已经染上湿润的潮气。他笑着喘了一声,“看来林队是真的醋得不轻。” “他来找我呢,是因为……”挑衅归挑衅,徐暮本意还是想解释的。 可哪还有解释的机会,林彦朝根本不听,再次吻住他的唇,手同时滑到他的腰,‘咔哒’一声解开皮带卡扣,再抽出衬衫下摆,把人推进了花洒下方。 徐暮身上的衬衫还没脱,温热的水流便兜头浇下来。 “不准说。”林彦朝在身后抵着他警告道。 膝盖被顶开的瞬间,徐暮齿间溢出一声闷哼,脊背当即紧绷起来。满是水汽的空间里,他难耐地闭上眼,从鼻腔里呼出口气,“那你得让我把嘴也闭上才行。” 话没说完,林彦朝便握住他前颈,用力咬在他肩膀上。 水流顺着下颔往下淌,徐暮被快感和刺痛攫获,全身微微一抖,险些没站住。 之后的一切实属某人自食其果。 浴室的水雾氤氲未散,水流和粗重的呼吸交替落入耳朵,徐暮睁开眼,长睫被水汽模糊了视线,他掌心撑着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脖颈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没过多久,像是有股电流沿着脊柱神经直冲天灵盖,他哑然失了声,却被撞得更狠。 到最后嗓子里溢出一阵急促的喘,他颤抖着哽住喉,血色逐渐漫延至肩背。林彦朝细细地吻他,热汽蒸发酒精导致醋意达到顶峰,于是他轻咬着徐暮耳朵,重复且固执地对他说:“我说过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第55章 院里的杜鹃一大早就啼叫不停,徐暮被吵醒,搭在腰上的胳膊正要往下滑,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按住,甚至不等林彦朝出声就开口:“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某人昨晚非要挑衅,最后自作自受被折腾得太狠,嗓子现在完全哑到不能听。 身后的林彦朝沉默两秒,低声解释:“我是想帮你再检查一下。” “不用,昨晚检查得够多了。”徐暮闭眼裹着被子往床边挪,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台生拆了零件再重组的机器,全身没一处不觉得酸疼,哪儿还敢给他检查。 窗帘拉着,晨光从缝隙间落进一束金色光柱,徐暮缓了片刻坐起来,转头发现林彦朝木着脸,表情看起来有点冤,笑着凑近亲了一口,“放心吧,我还不至于那么不禁折腾。” 嘴唇轻碰就要撤开,林彦朝把人拉回床上,再压住后颈生生撬开了舌关。 明显带着几分怨念的吻,越吻越深,导致彼此晨起的反应更加强烈,徐暮在呼吸的空挡里侧开头,喘着粗气说:“真不能来了,我今天还得上手术。” 周二是固定的手术日,不用带队查房,但还是得早点去医院,林彦朝自然不会做什么,纯粹是因为酒醒了有点黏,指腹擦过他湿润的唇,又亲昵地蹭了蹭徐暮鼻尖才肯把人放开。 时针走过七点,已经有点晚了,徐暮没敢耽误,立刻换衣服洗漱。 兰姨起得早,客厅桌上早就摆好了丰盛的早餐。徐暮下楼的时候,佟文聿舀着一碗青菜瘦肉粥,不想吃肉,就发着脾气一根根地挑出来,弄得桌面到处都是。 徐暮抽出纸巾给他擦干净,另只手拿起一杯温豆浆仰头喝下大半。 兰姨出来见他正在擦嘴,“这就不吃啦?” “不吃了,时间有点赶。”徐暮拎着外套往外走。 “哪能就吃这么少,带点在路上吃也行啊。”兰姨皱着眉边唠叨,边往保鲜袋里装了几个小笼包,装完一抬头,别说人,连徐暮影子都没有了。 “没事兰姨,我拿给他。”林彦朝接过她手里的保鲜袋。 兰姨无奈地叹口气:“小暮胃不好,你让他多少垫垫肚子。” “好。”林彦朝应声出门。 上午没什么事,林彦朝开车把人送去医院,路上正好可以匀点时间给徐暮吃早餐。 早高峰免不了拥堵,道路两旁的凤凰木正值花期,大片零散的红铺落至视野尽头,徐暮盯着窗外,咬掉最后一口小笼包,拍拍手问:“对了,你到底是怎么认出谭宋的,就凭那张照片?” “之前佟叔提了一句,还有蒋昭也说过。”林彦朝打着转向灯,将车驶入中心区辅路。 “蒋昭跟你说过谭宋?”徐暮转过头,“说什么,说他是我前男友?” 莫名刺耳的‘前男友’让林彦朝手上动作一顿,等过了红绿灯才说:“没有,他就粗略提了一句你大学的时候有过一段不太好的感情经历,剩下都是我猜的。” “那你猜得挺准。”徐暮靠上椅背笑着说。 林彦朝侧眸,试探问道:“所以,他来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徐暮望向前方车流说,“前阵子他妈妈查出患有乳腺癌,准备到我们院化疗手术,想找我帮忙联系唐教授。” 南城人民医院的甲乳外科虽不及心外有名,但在南方区域也算得上是王牌科室。徐暮所说的唐教授是科室主任,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专家,很难约,通常排号都得排到半年后。 第79章 徐暮解释完,林彦朝点点头,没再多问。 毕竟儿女情长都是小事,生老病痛才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无可奈何,他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更不会横加干涉,阻拦徐暮提供帮助。 后半程不算堵,黑色越野平稳驶入医院停车场,徐暮解开安全带,问他:“今天还要去公司吗?” “嗯,”林彦朝单手搭着方向盘,偏过头说,“队里下午有场内部培训,等结束了,我来接你下班。” “行。”车门推开,徐暮跨出条腿却又勾着嘴角忽然顿住,转身再次探进车厢,在林彦朝唇边留下一个吻说:“差点忘了,生日快乐哥,等晚上回去再给你过生日!” * 徐暮今天排的是三台择期手术,上午是耗时较长的复杂双瓣置换,另外还有一台房间隔缺损修补和一台人工心脏植入在下午。 以往林彦朝都比较注意,不会在徐暮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可昨晚某人喝多了,醋劲儿太大,两人闹得也狠,以至于中午吃饭的时候,徐暮穿着洗手服坐在休息室里,脖颈上露出的红痕在蓝色布料的衬托下就格外显眼。 “哟,”周冀在他对面,忍不住挑眉打趣,“你脖子上那是林队弄的吧?” 徐暮没当回事,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就看到了,想遮也遮不住,索性就这么大大方方的露着。他笑着咽下嘴里的菜说:“我要说是过敏,也得你信啊。” “那是必然不会信,已婚男人什么没见过。” 周冀伸筷子夹走他不爱吃的东坡肉,囫囵咬进嘴里,又道:“看来那位林队长是转正了啊,什么时候带来医院见见,也省得吴老成天跟我打听你俩什么情况。” “老师跟你打听?”徐暮抬了下眉,抓住他口中的关键词,“你跟老头说什么了?” 周冀暗骂自己嘴太快,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说,“也没说什么,他就是问我你最近是不是交朋友了,先声明,可不是我说的啊,是他老人家自己看出来的,我顶多就是没否认。” “没否认?”徐暮都给听笑了。 周冀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笑我识人不清,身边不止有卖哥哥的,还有卖兄弟的。”果不其然,说话间徐暮扣上饭盒,趁其不备抓过他筷子堂而皇之地一把撅折了再丢回去。 “诶不是,”周冀还有点懵,愣半天扭头问他,“你把我筷子撅了,我吃什么?” 吃个屁地吃,卖兄弟的叛徒还好意思吃。徐暮臭着张脸,压根儿就懒得理他,推开椅子起身将吃剩的饭盒还有干净筷子全部丢进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本下午的手术相对轻松。 可惜后面那台人工心脏的植入手术过程并不顺利,开胸后,患者心脏内部粘连比较严重,再加上一些其他基础疾病导致术中血压一度不稳,好不容易才惊险地挺过来。 结束时,大楼外面的天都黑完了。徐暮按着酸痛的胳膊迈出电梯间,于小迪急吼吼地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跟他说:“主任,昨天那个心衰的病人住进来了。” “嗯,”徐暮又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问,“检查做了吗?” “心超做了,就是……”于小迪欲言又止。 徐暮停在自动贩卖机前用工牌刷了一罐冰可乐,‘咔嚓’起开拉环,仰头喝了两口,见他一直不出声,侧眸问他:“就是什么?” “就是……”于小迪心里隐约缀着点不安,说,“就是患者的名字跟之前检查报告上的名字不太一样,她老公说是社保的原因。” 这种情况在医院里其实并不少见,有的病人因为异地就医和医保报销比例的问题,大都会先用家属或者亲戚的名字挂号检查,等确定要住院了再改回本名。 徐暮嗯了声,也没太在意。 他将剩下的可乐喝光,丢掉易拉罐,冲于小迪摊开手,“心超报告呢?有吗?” “有,我打了一份出来。”于小迪立刻将报告递过去。 徐暮接过扫眼上面的影像和数据指征。 移植心脏显然已经出现严重双心室衰竭,右心功能近乎崩溃,且同时合并重度肺动脉高压和重度三尖瓣反流,左心射血指数也只有17%。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二次移植外,的确就剩智心的geheart s勉强有点机会。 “她——”余光瞥见姓名栏,徐暮还没出口的话堪堪停住,猛地抬头问于小迪:“病人叫胡梅,她老公是不是叫陶进?” 于小迪摸着后脑勺说:“好像是。” 闻言,徐暮脸色‘唰’地变白,捏着报告的指节几乎是下意识用力收紧,随即便将报告拍在于小迪胸口,回绝的话里滋着一把火:“这个人的手术我不会接。” “啊——?”于小迪还没反应过来,徐暮已经走出老远,他连走带跑地追上去,“可是主任,她都住进来了啊?” “那就给她办出院。”徐暮长腿阔步,嗓音沉得可怕,“总之随你怎么说,我只要她,还有她老公立刻马上给我消失在医院。” 于小迪定在原地,瞬间傻了眼。 从进医院到现在,于小迪还没看徐暮真的发过火,不止科里的医护人员,连患者和患者都知道他性格随和,不拘小节,即便是面对下属也并不严厉,不像有的带教主任总有些架子。 因而,现在的于小迪有些懵。 “站这儿干嘛,”路过的周冀在他眼前挥了两下手,“挨骂了?” 于小迪恍惚回神,对周冀说:“有一个刚住进科里的心衰患者,主任说不接她手术,还要她马上出院。” “不接她手术,谁啊?”周冀听完也挺意外,拿过他手里攥的那份报告,低头看到名字,惊到没忍住骂:“我靠,她怎么还有脸来我们院?!” 报告又一次被拍回于小迪胸口,周冀立马就往科里走。 “冀哥,主任是不是认识她啊?”于小迪快步跟上,“我听她老公说,四年前她的心脏移植就是在我们院做的。” 周冀脚步没停,嘴角不屑地发出一声冷哼,“何止是在我们院做的,那场手术由吴老主刀,你哥是副手,还是她的管床医生。” “啊?那为什么——”于小迪更惊讶了。 “啊什么啊,赶紧让那俩公婆滚蛋,这手术老徐不会接,也不可能接,他、” 话没说完,两人刹停在走廊路中间,齐齐望向不远处的徐暮,以及徐暮对面那个脊背略显佝偻,执意将他拦在护士站门口的中年男人。 “对不起,徐主任,”陶进怯步上前,“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会来打扰你。” 徐暮看都没看他,冷声吐出两个字:“松手。” 好不容易才住进医院,陶进不仅不敢松,握着徐暮的胳膊反而抓得更紧。 “胡梅的报告您都看了,双心衰竭,我们跑遍所有医院,专家们都说现在能救她的只有您的人工心脏。”他哽着嗓子,试图抓住唯一的希望,“我求求您,徐主任,您救救她好吗?” 护士站一边是病区,一边是综合办公室,陶进拽着徐暮激动地开始掉泪,于是里面值班的医护人员,和路经护士站的患者,以及病房里的陪床家属陆续都被吸引了过来。 “我让你松手!!”徐暮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厉声将他用力甩开。 陶进重心不稳趔趄急步,头磕到墙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当即出了血,看热闹的群众便开始嘀嘀咕咕议论起来,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被周冀严厉呵斥才悻悻然地收起来。 热闹并未就此打住,陶进擦掉额头血迹,‘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当年的事,是我们错了,我替她认错,我替她给您道歉磕头行吗?” 林彦朝穿过人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陶进声泪俱下,哭求着要徐暮救人,徐暮却不为所动,全程面向窗外,走廊冷白的灯光落下来,映出他浓密的长睫,以及咬紧牙关而绷起下颔线。 垂落的双手也握紧成拳,指节用力压住呈现出青白,陶进还在一句句地不停哭诉,他跪着抬起胳膊狠狠擦过眼睛,悲戚又哽咽地向徐暮嘶喊:“胡梅她是糊涂,可她也是因为放不下孩子,她没办法,她不想死……她只是想活啊!” 在场的病患和家属开始窃窃私语。 “她有孩子,她想活?”徐暮却轻嗤一声,蓦地笑起来,嘴角满是荒谬的嘲讽。 他背过身,徒手解开扣子,脱掉白大褂径直丢给于小迪,再转头步步逼近,死死盯着对方,“她想活,我二叔就该死吗!?” 现场鸦雀无声。 “他也有爱人,有儿子,那颗心脏是他唯一的机会,你们凭什么、” 胸口剧烈起伏,被压到极致的情绪到底是太满,徐暮眼底霎时一片猩红,随后从颤抖的唇缝里逼出一句悲痛的怒吼:“你们凭什么抢走它——!!!” 第56章 医院顶楼的天台没有灯,徐暮躬身伏在冰凉的栏杆上,指尖夹着烟,橘红色火星在漆黑的夜里明明灭灭,他肩膀微塌,低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第80章 有风绕着圈经过,将他身上的衬衫布料吹得鼓起,长长一截烟灰也随风散开。 自从去年十月过后,徐暮基本就没再碰过烟,再累再困也是靠咖啡和茶续精神。可短短不到半小时,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落了好几个烟头,林彦朝站在亮灯的楼道里,眉头紧锁,抬腿正要走,胳膊忽地被旁边的周冀拉住。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这事儿搁谁心里都得难受。”周冀说。 林彦朝于是又堪堪停在了原地。 入秋后,云层稀薄,清冷的月色和远处大楼影绰的微光落在徐暮周围,林彦朝看着他,开口的嗓音很低:“他之前跟我说,徐老做的是人工心脏手术。” 周冀轻嗤一声,嘴角和语气都带着明显的嘲讽:“那是后来徐教授病情加重,实在没办法了,老徐不得已死马当活马医。” 闻言,林彦朝偏头望向他问,“你的意思是,徐老曾经有过换心机会?” “有。”回答掷地有声。 时隔四年想来依旧憋火,周冀也没忍住,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吧嗒’一声清响后,尼古丁在肺里滚过再轻吐出来,周冀沉缓着语气开口。 “上次19床的父母闹事你也在,老徐应该跟你提过,19床的抗体检查阳性占比有90%,属于高致敏群体,移植配型概率极低,徐教授的情况跟他一样。” 林彦朝垂眸,等他说下去。 “可低也不代表没有,四年前老徐确实等到过一次,”周遭无人,周冀摘掉嘴里的烟,沉沉呼出一口烟雾,“那也是徐教授病重前仅有的一次换心机会。” 捐献供心的是一位车祸事故后,判定脑死亡的年轻人。 那段时间,徐觐山心衰加重恰好在住院调理,离他不远的隔壁病房住的就是胡梅。 彼时的胡梅还怀着孕,正处于32周的孕晚期。她是年近四十的高龄产妇,不仅有先天性心脏病,还有中度的肺动脉高压。 像她这种情况属于妊娠禁忌,按理说根本就不该怀孕。 哪怕后来怀上了,产科大夫也多次劝她中止妊娠。 可她不同意,非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有机会做母亲,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放弃。 甚至她还在门诊办公室里多次哭着恳求吴钦荣,坚持要入院保胎。 医者仁心,面对一个大着肚子的母亲,老院长到底没法拒绝,最终还是收下了她。 徐觐山是个性情温和的小老头。 即便生病了,说话都费劲,老教授也没闲过,成天笑呵呵地拄着拐杖在病区里溜达,四处跟人搭话。得知胡梅有点产前抑郁,他便时不时地过去跟夫妻二人聊天,试图开导她。 也是因为这样,胡梅才在无意中得知徐觐山和她情况相似,pra阳性比例一样高达80%。 原本都是将死之人,一个是心衰末期,另一个随着产期临近,心肌病和肺高压变得愈发严重,都很难匹配到供体。 谁也没想到,器官协调员会在之后的某一天通知徐暮,说有供体跟徐觐山配型成功。 “那颗供心现在就在胡梅体内。”周冀说。 林彦朝眉心皱得更紧,有些不解:“我记得器官移植都是由协会系统分配,无法人为改变,如果心脏最初匹配给了徐老,怎么又会?” “怎么会被胡梅抢走是么?”周冀笑了声,捻灭烟,抬眸望向远处的徐暮说,“这就是老徐,包括院里上上下下所有知道真相的人,至今无法原谅他们夫妻俩的原因。” 徐暮是在取回供心后,收到的通知。 器官协调员告诉他,胡梅因为突然摔跤,病情危急,系统在收集到患者信息后以就近就急的原则,将供心重新分配给了胡梅。 器官移植不是黑市买卖,一切都是由机械的程序代码进行动态分配。 哪怕患者本人就是医生也无能为力。 因而就算心里有再多不甘、不忿,就算明知错过这颗唯一的心脏,徐觐山便不会再有机会,徐暮也只能接受。 作为医生,他甚至需要收敛情绪,立刻辅助吴钦荣投入到抢救当中。 那是一台极其艰难的手术。 胡梅心脏情况本就不好,摔跤后更是导致大出血,吴钦荣赶回医院紧急联合产科、胸外和麻醉共同会诊,快速敲定手术方案。 命比天大,手术台就是生死线。 所有人都把全部精力集中到了手术台上。产科率先完成剖腹产,之后是心外科接力,前后十几号人轮番上阵,花了足足八小时,连血浆都用到告急才将母女二人保全下来。 谁又能想到,胡梅摔倒从来就不是意外。 周冀深吸口气,再次点了一根烟,“她就是在赌,赌她有幸不死,那颗心脏就会换给她。”他在烟雾里嘲讽地笑出声,扭头看向林彦朝,“可笑的是,老徐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 徐暮是胡梅的管床医生。 术后生命体征弱,胡梅出现排异和持续昏迷,血压心率都极度不稳,在icu里住了大半个月,是他负责每天查房,负责胡梅的监护跟治疗。 那阵子徐觐山的状态也不好,心衰越来越严重,双腿浮肿到连床都下不了。徐暮不分白夜地守在医院,既要上班,又要负责看护,人都瘦了好几圈,根本没看出胡梅的异常。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胡梅看向他时,眼神里明显的躲闪和抗拒。 许是心有不安,出院前,胡梅站在徐觐山的病房门口,犹豫再三,终是没能敌过良心上的谴责,进屋向老教授坦白了事实,哭着向徐觐山道歉。 年过半百的老教授何其通透。他费力地坐起身,一边按着胸口重重地咳嗽,一边把人拉起来,试图阻止她说下去。 可为时已晚,还是被徐暮撞上了。 迟钝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站在门口不可置信地盯着胡梅,质问她是不是真的。 病愈的胡梅脸色难看,嗫嚅着唇,最终哽咽着向他鞠下一躬,“对不起,徐医生……” 那声对不起足够让围观的所有人听懂答案,也了解真相。 徐暮冷冷地笑起来。 现场当时一片混乱,陶进担心胡梅急匆匆赶来,徐暮额头愤怒得暴起青筋,双手也紧攥成拳,差点就要对他动手,好不容易才被徐觐山给拉开。 …… 周冀以前也会想,这算不算天意。 原本该换心的是徐觐山,偏偏同期科里住进一个胡梅,偏偏胡梅和徐觐山情况相似,体内都有特殊抗体,很难匹配到供心。 在明知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偏偏她不惜铤而走险,利用规则,利用徐觐山的善良,甚至利用她和腹中胎儿冒死一搏,只为抢走那颗心脏。 她自私自利地求活,偏偏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做了母亲,成功地病愈出院,但却生生掐灭了徐暮苦等十多年才等来的希望。 “剩下的林队应该都知道了。”周冀说,“没有供心,老徐不得不用人工心脏为徐教授维持心脏功能,一开始还算顺利,可术后徐教授突发室速,只能再次开胸,之后——” 之后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顷刻间,林彦朝心沉到了谷底,他闭了闭眼,试图消化胸腔里翻滚的情绪。 耳边隐约听见周冀说,“老徐也是在那场手术后才患上严重的心理应激,无法像以前一样正常拿起手术刀。” “心理应激?什么意思?”林彦朝像是没听清,转头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他没跟你说么?”周冀目光里有过一丝意外,接着又兀自点头,“也对,老徐这人看着随心自在,实际想得比谁都多,没告诉你估计也是怕你担心吧。” 林彦朝的眉心皱起很深的褶痕,低声问:“很严重吗?” “刚开始很严重,几乎进不了手术室,只要一进去就会吐,心理学上说这叫神经记忆导致的生理现象,具体学名我不记得了,反正在我看来,无非都是一种变相的自我惩罚……” 停在这里,周冀语气稍顿,“那颗心脏是他亲手放进胡梅身体里的,我知道他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最后干脆申请停职,去了研究院。” 林彦朝默然片刻,“现在还是会吐吗?” “好多了,至少能坚持两三个小时。”周冀抬起眼,徐暮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烟不知抽到第几根,“坦白讲,换做是我,别说重回手术台,连这身白大褂我都不会再穿。” 他收回眼,目光随后落在林彦朝臂弯的白大褂上。那是徐暮在情绪绷到极致时,随手脱下扔给于小迪的,周冀当时差点以为徐暮是压不住火要动手,可现在想来,那很可能只是徐暮下意识的动作。 穿上这件衣服,他是救死扶伤的徐医生。 脱下这件衣服,他才是徐暮,是徐觐山和佟文聿的儿子。 林彦朝顺着周冀的视线,也垂下了眸。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他想起上次在民航院区,徐暮潇洒利落地套上白大褂,大步迈进诊室劝退意图轻生的刘娇娇。 第81章 也想起那晚在麓山别苑的夜色下,徐暮笑着告诉他,医生手里也可能死过人。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也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所以总说自己没那么好,学医也不过是为了活着,为了徐觐山。 可徐暮不记得的,林彦朝都记得。 他记得十四年前冒死冲进废墟救人的徐医生,也记得在π点醉酒后告诉他,‘这次他没死,这次他在我手里活下来’的徐医生。 就算胡梅抢走的心脏碾碎了他从医的初心,湮灭他的信仰,让他无法重回手术台。 可他还是成功改良出人工心脏,在手术台以外的地方,继续留给更多人生的希望。 林彦朝如鲠在喉,长久地没能缓过神来。 天台风大,直到周冀有事被人叫走后,他才迈下台阶,缓步走到徐暮身边。 林彦朝无法否认最开始的他,其实是被徐医生吸引,他为徐暮时至今日的成绩骄傲过,也为徐暮口中那颗‘爱你的心脏’心动过。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展开手里那件白大褂,曾经的骄傲如重千钧,像套在徐暮身上的枷锁,以至于他又忽然收了手。 徐暮手里还夹着烟,烟头燃烧的火星熄了大半。 余光里,林彦朝脱下外套,带着温热的体温披到他身上,徐暮眼睫轻颤,抖掉烟灰,低哑着嗓音开口,“对不起,哥……今天本来是要给你过生日的……” 林彦朝顿了顿说,“没关系,明年也可以过。” 对面大楼亮着零零落落的光,徐暮将视线落在虚空里,路过的夜风把他额发吹乱,露出压低的眉骨和眼底还没完全褪尽的红,“周冀都跟你说了?” 林彦朝很轻地嗯了声。 并不算意外,毕竟徐暮知道他们一直都在。他将眸光落向更远处,看城市暗沉的灯火和闪烁的霓虹,试着不让氛围如此沉重,于是笑了声,哽住的嗓子听着却哑得更厉害,“有件事周冀一定不知道。” “是吗,那是什么?”心脏都像是被人用力握住,林彦朝鼓动胸腔,努力温和着语调。 徐暮转过头,望向他的眼底漫起了湿漉漉的雾,“那天出发去取供心前,我去看过二叔。” 久违的画面重新浮现。 徐暮甚至能清晰回忆起,他收到消息后的紧张,以及挂掉电话时的兴奋。医院电梯那天在整修,他等不及,一口气从门诊大厅跑上七楼,进屋时连气都喘不匀。 徐觐山无奈笑道:“打个电话说不就完了,跑得满头大汗不嫌累啊。” “不累,我现在浑身是劲儿。”徐暮不敢太激动,撑着门框试图稳住呼吸。 医院的车就等在楼下,他得亲自跟车过去,说完这句话就得走,可转身的时候,他脚步微停,转头又叫了一声‘二叔’。 时值傍晚,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在床头,徐觐山被大片明亮又温暖的光罩着,眼尾堆叠着浅浅的褶,笑着问他:“怎么了?” “没事,”徐暮迟疑一瞬,摇了摇头说,“等我回来。” 那一瞬后来变成徐暮永远的遗憾,连带着徐觐山彼时坐在床头笑着看他的样子,都被深深嵌刻在徐暮脑海里很久,很多年。 他当时其实很想对徐觐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二叔了。 等我回来,等手术结束…… “我以为总是会有机会……” 眼底水汽氤氲一片,很快溢了出来,他被林彦朝紧紧地抱进怀里,亲吻着额头,一下又一下,于是咬紧的牙关倏然松开,他说:“可是到他死,我都没能叫出口……” “林彦朝,我这辈子都欠他一声爸,你知道吗……” 第57章 大清早的,放在床头的手机振动不停,徐暮闭眼摸到手里,睡意朦胧地冲那头喂了声,陈放就跟点了一串鞭炮似地,大着嗓门说:“几点了,还睡着呢?” 天刚亮不久,漏进屋里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徐暮怕把林彦朝吵醒,翻身挪到床边,嗓音带着晨起独有的磁性和沙哑,“嗯,大早上的有事啊?” 陈放也不绕弯子,直接就问:“那夫妻俩又找你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困意被瞬间砸散,徐暮睁开眼。 “这你别管,”陈放是昨晚半夜得到的消息,好不容易忍到早上才打电话,这会儿坐在办公室里脸都是沉的,他扫眼对面的顾翌安说,“翌安也在我这儿,要不我打个视频过去?” “别,我还没起呢,不适合露脸。”徐暮揉摁着眉心,没答应。 陈放也不勉强,又说,“那你现在什么情况?要不周末我跟翌安去趟南城?” “你俩来干嘛,当中学生打架呢?”徐暮都给听笑了,脑子也比刚才清醒许多。 陈放是来参加徐觐山葬礼时知道的这事儿,他生性护犊子,从大学起就知道徐暮选心外是为了徐觐山,得知好不容易等到的供心就这么被抢走,气得差点没当场开骂。 甚至还一度对吴钦荣很有意见,背后蛐蛐说老头就不该收下胡梅,更不该给胡梅手术。 “这不担心没人护着你吗?”陈放说。 徐暮无奈道:“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你俩就别折腾了,等过段时间我出差去八院再说。” 医生的时间都有限,一小时恨不得掰成俩小时用,陈放想想也行,“反正有事就出声,别跟我这开不了口。” “放心,跑谁都跑不了你。”徐暮回他。 陈放还赶着去查房,没聊几句就挂了,徐暮才刚放下手机,就被林彦朝抱进了怀里,下巴也亲昵地搁在了徐暮肩上。 今天是周三,林彦朝要飞一趟南城到东海的往返,八点半就得到公司签到。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十分钟可以浪费在徐暮身上。 徐暮颈窝被他的胡渣挠得有点痒,翻过身说:“哥,我发现你变得有点黏人?” 被子里暖烘烘的,面对面抱着更舒服,林彦朝一只手兜着徐暮的后脑勺,长指穿进柔软的发间,另一只手搂腰把人抱得更紧,绷着下颔线,认真地思考片刻说:“好像是有点。” “不像你啊,以前的林队挺严肃的。”徐暮笑道。 林彦朝微哑着嗓音说:“不习惯吧,我也没黏过别人,感觉还挺不错的。” 呼吸就在咫尺间相互纠缠,于是林彦朝偏头贴近,跟徐暮接了一个漫长的早安吻。 分开时,他看着徐暮逐渐起雾的眼睛问:“好点了吗?” 这句话问的是昨晚的事。成年人大多需要自己处理情绪,即便是伴侣或者亲人,能做的也十分有限,徐暮起伏的胸口还在喘,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说:“好多了。” * 医院今天也是白班,徐暮还没到就感觉周围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电梯里遇到几个影像科的同事,对方看到他,目光有些躲闪,导致原本要跟同伴说的话随着唾沫一口咽了回去。 徐暮没太当回事,大步迈出了厢门。 早交班刚结束,于小迪从病区回来看到他,立刻说:“主任,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院长说让你今天不用来。” “为什么不用来?”徐暮转进办公室问。 于小迪跟进去,说话却吞吐起来:“就是那个,胡梅可能出不了院了。” 白大褂刚穿上,徐暮系扣子的动作一顿,于小迪赶紧把后面的话倒出来,解释道:“昨晚她病情加重被送进了icu,医务处的廖主任也过来了,正在院长办公室聊呢。” 徐暮默然一瞬:“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吴钦荣的帕金森进展很快,因而年后这段时间,他要么是在外地参加研讨会,要么就是在家里休养身体,平时如非必要一般很少来医院,这次来估计也是被医务处惊动的。 老教授的办公室在七楼心外科最里间,徐暮过去的时候,门虽然是关的,说话声却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往外传。他正要抬手叩门,里面的人先开了口。 “情况我们都清楚,可危重病人按规定确实不能出院,否则万一出了事,上头追究的还是我们。”说话的是医务处长廖主任,光从语气就能听出对方的为难。 没人应声,他兀自顿了顿:“您也知道,医院内部群里已经开始有视频和流言往外传,真要强制把人撵出医院,影响的还是徐主任。” 屋里有吴钦荣,还有程家言,老教授站在办公桌前,低沉着嗓音开口,“胡梅情况如何?” “患者目前意识模糊,血压不稳定,靠大剂量多巴胺维持,今早查房的时候,肺动脉高压和三尖瓣反流都在加重,血气分析提示低氧血症,bnp也从六千升到了八千。”程家言汇报说。 吴钦荣又问:“手术指征呢,有吗?” “……有,”程家言说完快速又道,“不过智心的双心辅助也才刚获批进临床,目前还并未对外招募受试者,即便是要用,恐怕也得像当年徐老那样申请同情使用。” “不上手术的话能撑多久?”廖主任问。 第82章 程家言说:“不好说,以她现在的情况,随时都可能出现不可逆的器官损伤。” 对于胡梅这种重度心衰患者来说,病情进展很快,一旦出现多器官衰竭,那么无论geheart s是否进临床,她都不再具备手术条件,只能熬一天算一天。 徐暮垂眼站在门口。 聊到这里,廖主任便也不再避讳,“这么说吧,人留在心外,手术做与不做都由院长您和徐主任自行决定,只要按正规流程走,我们医务处绝不干涉。” 换言之,哪怕是用药拖着也比直接撵人要好,毕竟同情使用不在既定的医疗流程范围内,就算主治医生选择消极不申请,亦或者推辞说申请不下来,家属和患者本人也没办法。 外人更不会因此苛责医院什么。 屋里短暂地静了片刻,吴钦荣摘掉鼻梁上的老花镜,抬眼望向桌对面的程家言问:“老曹给我打电话,说胡梅之前去普华就诊过?” 程家言说是。 普华心外在国内的权威性不言而喻,那边都没办法,其他医院不用去也罢。夫妻俩四处求医问药,大概一开始也没想来南城。 奈何以胡梅特殊的高敏体质,想二次换心几乎不可能,唯一还有点希望的就是智心尚未推出的双心辅助。而这台机器偏偏是徐暮带队研发,放眼国内,只有他最了解这台机器。 能独立主刀的也只有他。 吴钦荣挤压眉心,长叹一口气,“她这是给徐暮出了一道锥心刺骨的难题啊。” 无人出声,沉吟半晌后,老教授抬眸对程家言说:“告诉徐暮,让他这段时间不用来医院了,就当是提前给他放长假。” 廖主任惊讶道:“您老不会准备自己上吧?” “怎么,”吴钦荣觑他一眼,“我在手术台上站了几十年,还比不过自己的学生?” 程家言表情严肃,视线正对吴钦荣隐隐颤抖的手上:“我不同意,双心辅助的手术没人做过,何况以老师现在的身体——” 实在不行,程家言是想自己上,可吴钦荣嗓子一沉,摆手打断他说:“我心里有数。” 外科医生都是直肠子,越老脾气越倔,老教授一向袒护自己的学生,程家言心知再劝也劝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您要主刀可以,我来作副手。” 这点吴钦荣倒是并不坚持,点头提醒道:“别跟徐暮说这些。” 门外曲起的指节悬空半天,到底还是没能落下去,徐暮收回手,没再进去。 老院长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徐暮一直是有愧的。 当初胡梅那台放到国际上也属罕见病例的手术,先后吸引了大批国内外媒体上门采访,还有不少权威活动要求吴钦荣过去做分享,可吴钦荣不仅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连院里对外的宣传都压了下来,只低调地发了篇论文,为的就是不想让徐暮难过。 甚至后来徐暮无法再进手术室,只能主动提离职的时候,也是老院长不舍得,背地里顶着压力给他办了三年的停薪留职才让他有机会回来,有机会重新站上手术台。 这些就算不说,徐暮心里一直很清楚。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徐暮停在窗前。 外面的日头很足,金色阳光被窗棱切割出几片菱形的光影,落入走廊,徐暮被大片明亮的光影笼罩着,正对窗外的城市高楼发呆,半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方照出一片阴翕,同时遮掉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直到膝弯被莫名撞了一下,他回过神,再低头看眼脚边无辜的小女孩,以及躺在地上打扮得有些花里胡哨的芭比玩偶。 “对不起。”小女孩用软糯的声音怯怯地说。 徐暮不禁挑眉,蹲身捡起玩偶:“没关系,不过在医院是不能跑太快的,知道吗?” “知道了。”小女孩大方应下,接过玩偶重新抱在怀里,继续眨巴着两只大眼睛仰头望着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徐暮于是笑笑问:“你几岁了?” “三岁,不对是四岁,”小女孩比划着,冲他伸出四根手指,“爸爸说等妈妈病好了就给我过生日。” 徐暮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聚焦在女孩的脸上,蓦地皱起眉。 果不其然,前后不到两秒,一道急躁的男声从另头传来:“不是让你别乱跑吗,怎么到这里来了,爸爸要照顾妈妈,顾不上你,不可以乱跑知不知道。” 陶进搂住孩子上下检查了一遍,抬头才注意到身旁的徐暮。 “徐、徐主任?”诧异的声音瞬间低下去。 笑意消散,徐暮脸上没什么表情问:“她是你女儿?” “是,叫陶芝,”陶进推了推女儿说,“芝芝,快叫哥哥。” “大哥哥好。”小女孩乖乖叫人。 徐暮没应声,陶进尴尬地欠了欠身:“我知道您不想看到我们了,我这就带她走。” 小女孩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甩开陶进的手,扭头跑回徐暮身前,拽住徐暮白大褂的一块下摆,问:“大哥哥是医生吗?医生哥哥可不可以救救我妈妈?” 小孩的世界很简单,只知道穿白大衣的医生可以救妈妈。 徐暮想起四年前,她从胡梅肚子里剖出来,体重还不到五斤,身长都不及他胳膊,产科大夫拽着她小小的腿,用力拍打她的肚子,直到听她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啼哭。 思及此,徐暮动了动唇,无法出声,无法对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说出明确的一声不。 “对不起,孩子不懂事。”陶进一把将女儿抱起来,小女孩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徐暮。 父女俩走后,于小迪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犹豫着叫他:“主任……” “是不是觉得我太狠心。”徐暮垂着眼,视线扫过衣服下摆的褶皱问。 于小迪摇头说不是。 “医大的校训还记得吗?明德弘医,敬佑生命。”徐暮自嘲地笑出声,很快又收敛笑意,望向窗外说,“我不是一个好老师,也不是一个好医生,你最好重新考虑你的选择。” “不用考虑,也不会考虑,”于小迪更加用力地摇头,“我本来就是因为你才学医的。” 徐暮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蓦地转头看他。 于小迪深吸口气,再开口时,眼眶泛起了红,“我们见过的主任,十四年前在渝川,是你把我从废墟里救出来的。” 鼓足勇气说话的同时,他将裤管往上扯了一截,露出小腿的旧疤。 “这道疤就是当时留下的,你还给我清洗过伤口,说、”于小迪吸了吸鼻子,“说我一定不会死,会身体健康,还会长命百岁。” 历经十四年的疤痕早就淡了,徐暮收回眼,仍然有些惊讶,“你是那个中学生?” “对,”于小迪点头,苦笑道,“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说的,怕你觉得我太笨会失望……所以总想着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等做得更好了再跟你相认……“ “可你说你不是好医生,这话我不认……” 松手放下裤管,于小迪抬起胳膊用力擦掉眼里的泪,望着徐暮说:“我考医大是因为你,来南城也是因为你,没有你的话,我早就埋在废墟里了,你怎么会不是好医生呢?……” 第58章 夜色沉透,徐暮在麓山别苑门口熄火,推门下车。 入秋后昼夜温差大,天上乌云密布,隐约有下雨的迹象,徐暮迈过院门,刮起的风将院墙边的金桂吹得簌簌作响,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光晕。 兰姨正在收拾佟文聿摔碎的碗碟,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小暮回来啦?吃饭了没啊?” “吃过了。”车钥匙丢进玄关抽屉,徐暮扫眼挂钟说,“这么晚了,兰姨怎么还没睡?” “还没,”兰姨无奈叹声,“佟老师今晚也不知是怎么了,一直坐立不安,也不肯好好吃饭,就在院子里巴望着等你,这不他消停了,我才有空收拾屋子。” “佟叔呢?”徐暮换上拖鞋问。 手里还攥着几枚陶瓷碎片,兰姨小心地收进垃圾桶,说:“刚睡下。” “您收完早点休息,我去看看他。”佟文聿的房间在一楼,徐暮松开领带走过去,开门时动作很轻,怕吵醒老爷子。 房间里黑着灯,窗帘在风口下轻轻晃动,只院里一点稀落的灯火透过窗户洒进床头,佟文聿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许是之前翻身的动作太大,薄薄的被子只搭到了腰,剩下大半都落到了地上。 徐暮进屋将掉落的被子拾起来替他盖好,之后蹲身守在床边,无声看着他。 跟记忆里面容清隽、气质儒雅的佟老师相比,徐暮突然觉得,眼前这张脸不知从何时起就变得不再年轻,眼尾额头逐渐布满皱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指尖掠过佟文聿斑白的鬓角。 院外忽然砸下一声闷雷,佟文聿被惊醒,猛地坐起来。他看向徐暮,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中缓慢聚焦,小声问:“……是旴旴吗?” 第83章 徐暮蓦地怔住。 实在是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徐暮一度以为,佟文聿早就忘了,不会再想起来。 大雨将至,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亮堂堂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佟文聿掀开被子,拍拍床板对他说:“害怕吧?来,跟我们一起睡。” “……”徐暮翕动着唇,眼底霎时红了一大片。 佟文聿被混乱的记忆拽回到过去,见他蹲着不动,主动拉过徐暮搭在床边的手,把人往床上拉,徐暮于是不得不顺势躺到他身边。 雷声一道接着一道,佟文聿替他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 “到家了旴旴,我们不怕,”大概是还当眼前的徐暮只有五岁,老爷子用满是皱痕的手摸摸他的头,再轻拍着他的背,“不怕啊,佟叔给你摸摸毛……” 没过多久,窗外下起了雨,雨声透过缝隙涨潮似地漫进来,佟文聿在他耳边哼唱着儿歌,试图哄他入睡。徐暮喉头一哽,眼眶溢出了泪,顺着颧骨往下滑,无声无息地润湿枕巾。 “对不起,佟叔……对不起……” 压抑许久的情绪顷刻间爆发出来,他终是没有忍住,像小时候那样钻进佟文聿的怀里,把脸埋在佟文聿的胸口,哑着嗓子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老爷子不懂他的亏欠,也不懂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外面风雨如晦,他伸手认真摸摸徐暮的脸,粗糙的掌心擦过眼睛,再拭走徐暮眼尾落不尽的泪,笨拙地安慰道,“不哭,旴旴不哭,有佟叔在,我们不怕……” 房门没有关严,敞着一条窄窄的缝。 细密的雨声被隔绝在窗外,林彦朝站定在门口,手在门把上收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隐隐的哭声遥遥落入耳中时,他的心脏被无数复杂又汹涌的情绪填满,满到生出了疼。 客厅也没开灯。 深浓的夜色漫进室内,他在那片夜色里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哼唱和抽泣随着雨声渐渐褪淡下去,他才动了动眼睫,轻阖上门。 这一晚,徐暮睡在了楼下。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才放晴,他睁眼的时候,熹微的晨光流淌进屋,天刚蒙蒙亮。佟文聿还没醒,熟睡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怕惊动他,徐暮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起床,再上楼洗漱,换掉身上皱巴巴的衬衫。 等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拎着外套下楼正要走,开门却撞见林彦朝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挺括干净的衬衫,发丝和肩背都染着雨后清晨独有的湿润的潮气。 “哥?你今天不是要飞北城吗?”徐暮以为他才回来,实际林彦朝一夜没睡。 “不飞了,今天休息,”他刚去外面打了一通电话申请临时调休,抬眼时,目光落在徐暮略显红肿的眼皮上,轻声问,“要去医院吗?” 徐暮抿唇,嗯了声。 林彦朝并不意外,取走一旁的车钥匙说:“我陪你。” * 胡梅的手术定在早上八点,徐暮在七点半迈进更衣室,吴钦荣已经换好了洗手服,站在立柜前往手里倒了一把药片,准备就水吞下,刚转身就看到了徐暮。 “不是让你休假吗?来这里做什么?”老教授看着他,语气带点故意的嗔怒。 徐暮面色平淡道:“手术不用您上。” 眉尾轻挑,老教授尽管心里清楚,也并不意外,但仍旧不打算让步,还笑意盈盈地开着玩笑说:“怎么?怕我手抖把人切坏了?放心,一会儿我去——” “去打针封闭,是么?”徐暮截断他的话。 吴钦荣微微一愣。 旁边换好衣服的同事冲他俩打了声招呼出去,更衣室也就此安静下来,只剩师徒两。 “我不能让您为我冒这个险,”徐暮沉吟一秒,抬眸注视着吴钦荣说,“真要让您替我去了,以后就算您还认我这个学生,我也没脸再叫您一声老师。” 封闭止疼,却止不了帕金森导致的手抖,这一点作为医生的徐暮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更清楚吴钦荣为什么必须接下这台手术。 如果没有胡梅,老院长原本可以体体面面地退休,不必再冒险站上手术台,如今只因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只因他不想,他不愿,就要将吴钦荣的半生清誉都搭上。 这一点无论如何,徐暮也做不到。 吴钦荣眉心皱起,皱出一道深深的川字,像是想说什么,但徐暮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不是以德报怨,但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这台手术我都不会上,我只是、我只是做不到让您和二叔失望。” “老师,您以前说过,医生救人只有能和不能,没有想和不想……” 更衣间明亮的顶灯将徐暮凹陷的眼窝打得格外深邃,他咬紧牙关再松开,自嘲地笑了声,“如果胡梅今天是因为我不想救而死,那我和她又有什么分别?” 说完这句,徐暮没作停留,径直离开了更衣间。 金属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吴钦荣静止在立柜前,握着药片的手依旧悬在半空,过了大约半分钟,甚至更久才缓慢地垂落下来。 刷手,换手术衣,徐暮半举着胳膊一脚踏开大门,进入手术室。 台上是麻醉状态的胡梅,巡回器械、体外灌注均已就位,副刀位置的程家言抬头,见来人是他,眼神里有过一瞬的讶异,但很快又平静下去。 四目相对间,徐暮没有解释,程家言也没多问,彼此只是轻点了下头。徐暮随即站上主刀位,视线扫过暴露的术野位置,他眼睫轻颤,隐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冲器械护士摊开手。 “开始吧。” 于是沿着既有的正中疤痕切开胸骨,悬吊心包,在近主动脉弓处插管,建立体外循环。 时隔四年,那颗曾经被徐暮亲手放入胡梅体内的心脏,再次出现在眼前,除了首次落刀时有过轻微的停顿,之后的每一步都在规范的手术流程中稳步进行。 器械护士递过持针器,徐暮快速进行排气探查,再取出心脏,缝合固定环。对面的程家言则配合他完成抽吸、暴露和牵引。 无需多言,共事多年的两人早已配合得天衣无缝。 隔着一扇玻璃窗,吴钦荣将目光落向台上的徐暮,看他低头操作时弓起的肩背,和实时屏幕上无可挑剔的手术操作。 他看了很久,之后默然收回眼,转身离开了控制间。 手术中心外的走廊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等候的患者家属,吴钦荣穿过感应门,余光瞥见右前方一道挺拔利落的背影,于是调转方向,走了过去:“你就是那位林队长吧?” 林彦朝转过身来,朝他微微颔首:“吴老您好。” 都说老一辈看人只需一眼,不管周冀之前眉飞色舞地说了多少,都不如眼前所见这一面。老教授点头微笑,细细打量他片刻,很快便对林彦朝的性格修养有了初步的预判。 “有时间么?要不去老头子我那儿喝杯茶?”吴钦荣提议道。 林彦朝自然不会拒绝,礼貌地应声说好。 医生办公室大多严谨肃穆,书桌、电脑,桌面放着整齐的资料和文件,文件旁是一盆可供观赏的绿植,剩下的便是会客的沙发和茶几,以及墙角两面红木书柜。 吴钦荣进门便取出一方普洱茶饼,准备洗茶。 “您是长辈,泡茶还是做晚辈的来吧。”林彦朝主动说。 老教授也不推辞,坐在旁边不吱声,静静地看着他烫壶、温杯、再利落地投茶冲水,“听周冀说,你就是当年在渝川救下徐暮的那位飞行员?” 林彦朝将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上水说:“只是恰好也在现场执行任务。” 吴钦荣接过他递来的茶,“不管什么原因,既然觐山不在了,这杯茶我替他敬你。” 杯壁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至掌心,他以茶代酒,半举着茶杯说,“感谢小林队长对徐暮的救命之恩,才让觐山和文聿有子送终,也让老头我白白捡了这么个好学生。” “您言重了,”长辈敬茶,林彦朝双手接过,“这是我应该做的。” 吴钦荣低头喝口茶,目光落在晃荡茶汤上,不禁感慨,“觐山若是能看到今天这一幕,应该也无憾了……” 林彦朝斟酌着措辞:“听徐暮说,您和徐老以前是同学。” “是,我跟他以前都是医大的,不过毕业后他去了普外,我选了心外。”吴钦荣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很轻地笑了下,“其实按理说是该他留在心外,我去普外的。” 茶香浮动在空气里,林彦朝侧眸,眼神里带着一丝问询和疑惑。 吴钦荣温声说:“当年我的老师,也就是黎老只招一个学生,觐山的笔试和面试都排在我前面,老师也最满意他。不过后来他为了把名额让给我,主动放弃了。” 国内老一辈姓黎的心外专家并不多,林彦朝怔了怔,试探问:“您说的黎老,是黎院士吗?” 第84章 “对。”吴钦荣点点头。 黎元慈是国内心外的开山鼻祖。在上个世纪最动乱的年代,国内的心脏外科几近荒原,连台像样的体外循环机都没有,更别说顺利完成一台开胸手术,是年轻的黎元慈冒险出国,一边打工,一边求学,又在学成后毅然决然地放弃高薪回国,一肩扛起国内心外的半壁江山,并主刀完成了第一台心脏移植手术。 黎元慈手下的学生不多,但每一个都成了后来心脏外科领域的中流砥柱。 说话间,吴钦荣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一格,从里面拿出一只方形的红木盒回来,放到茶几上。他将手搭在磨损得有些发亮的盒面上,掀开盒盖。 里面是外科医生常用的手术刀。 那是一套完整的刀具,每一把都保养得很好,以至于过去几十年,金属刀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泛亮,刀刃却完好无损,锋利的刃口在白炽灯下泛出冰凉的冷光。 吴钦荣抬眸,望向办公室墙上的匾额。 林彦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匾额上的字是潇洒的柳体,由黎元慈亲笔题写,每一处笔锋都遒劲有力,内容乍一看与医生职业似乎并无关联,写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傻愣愣地问是什么意思。” 吴钦荣忽地笑笑,取出一把手术刀掂在手里,“老师就跟我说,干心外的,一辈子看的是人心,一辈子看不透的也是人心。等你哪天发现这刀越来越沉,沉得快拿不动了,就懂了。” 手术刀是冰冷的,可握手术刀的手却不是,林彦朝收回视线,突然想到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说,医者一生治病,也治心。 治自己的心。 “猜猜这套手术刀是谁的?”吴钦荣笑着问。 林彦朝捏着杯子将情绪下压,答得毫不犹豫:“徐老的。” “是,”吴钦荣点点头,垂下眼,视线因为染上回忆而变得悠远起来,“胡梅那台手术之后,我也去问过他,我问他,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怨?” 哪怕是彼时的吴钦荣也很难不心寒,很难说一句对胡梅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 可徐觐山只是靠在病床上很轻地摇头,平静回道:“往者不可谏,老吴。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能多活一天也是赚来的,何苦非要再去执着那两三年。” 那是一个阳光不太浓烈的秋日傍晚,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到荒白的墙面上,再斜斜地拉长。每况愈下的身体导致他嘴唇发绀,说话都费力,只能说一句,停一句。 可他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只是小暮……”鼻间还带着鼻管,徐觐山缓缓的叹口气,“都说孩子是来报恩的,我跟文聿本来没有机会做父亲,冥冥之中能有这么个儿子,都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天,吴钦荣在病房里坐到天黑。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许久,虽然早已将生死看透,可老教授仍不免担忧,那时的佟文聿查出阿尔兹海默症,已经逐渐开始不太记得身边人,也无法感知痛苦。 可徐暮不一样。 聊天中途,喉咙发痒,徐觐山掩唇重重咳了两声。 摊开时掌心赫然有了血迹,他不动声色地握拳,没让老伙计发现,低沉着嗓音说,“小暮心重,我现在就怕哪天我走了,他无法面对文聿,也不肯放过他自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茶壶烧水沸腾的响动。 吴钦荣用绒布擦着刀面,再放回去,“这是觐山用了一辈子的手术刀,每次出船考察都带着,原本是要传给徐暮的,那天他交给我,跟我说如果徐暮要走,要离开医院,就别再给他了。让他去做点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 “可我没舍得,好苗子太少了,徐暮是我打小就喜欢的孩子,当年他说要辞职的时候,我没应,没放他走。”扣上锁扣,手心轻轻覆在盒面上,他把那套手术刀推到林彦朝面前。 “作为老师,我很惭愧,若不是因为我的私心,徐暮也不会有今天的为难,可作为医生,我又很庆幸,长江后浪推前浪,属于我跟觐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交在他和家言手里,我放心。” * 手术历经五个小时结束。 放下持针器的那一刻,徐暮指尖微微有些抖。他透过镜片看向对面的程家言,两人眼神交换,程家言轻点了点头,戴着口罩对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于是不再停留,徐暮转身下台,脱下无菌服大步离开。 没去更衣室,他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他俯身呕吐的动静,徐暮这次的生理反应格外强烈,胃里的东西全都在翻涌着往外冒,好似有人抓着他的胃用力拧。 吐到后面嘴里全是酸的,嗓子烧灼着疼,连咽口水都像在吞刀片。他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眼休息,直到缓过那股劲儿才起身去洗澡。 手术很成功,双心辅助在植入后运转得也很顺利,关胸后,陶进那里会由程家言去沟通,如非必要徐暮不想再去面对他们夫妻俩,索性挑了另一扇门从职工通道出去。 没想到刚迈出感应门,抬眼却看见了林彦朝。 “哥?你不是回去了么?”吐得太狠,徐暮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彦朝往前靠近,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眼尾,“兰姨煮了汤,我来接你回家。” 眼底一热,徐暮环住他的腰,双手攥住林彦朝背后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同时将压抑颤抖的声音闷在了林彦朝的肩窝里,“你说,二叔不会怪我的,对吗?” “不会,”手术中心温度低,徐暮身上一片冰凉,林彦朝将人抱紧,用温热的唇亲吻着他的额角说,“他会一直为你骄傲。” 第59章 之后的一周,徐暮休了几天假。 胡梅的术后护理有程家言和于小迪在跟进,没有出现严重的术后感染,生命体征也趋于稳定,他不用特意去医院,每天在工作群里扫眼病例记录,有问题再及时回几句就行。 geheart s尚未进入临床,第一例手术就大获成功的消息不胫而走。 田源在东海出差那几天,记者电话从早到晚就没断过,搞得他返程当天连行李都没放,不得不直奔公司和宣发部同事一起应付媒体采访。 虽说电话里有沟通过,但田源不太放心,周末还是亲自来了一趟麓山。 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也不毒辣。 他到的时候,徐暮正在院子里给佟文聿剪头发。兰姨热情地切了一盘哈密瓜出来,田源就在旁边一边吃瓜,一边打趣:“没想到你一个拿手术刀的还会这个?” “不会,瞎弄的。”徐暮拿着推子沿着鬓角慢慢推过去。 围布从佟文聿的脖子一直铺到膝盖,老爷子难得没闹脾气,晒着太阳还挺配合。田源咽下一口瓜,指挥说:“那你别剪太短,留长点,佟叔头发长点才好看。” 徐暮笑笑没理他,换上剪刀,继续把发尾修整齐才将围布解开。老爷子被封印了半天,总算能动,立马就抱着自己的小板凳挪到了池塘边。 “媒体那边你怎么想?”田源开始聊正事。 徐暮顺势坐到石凳上,叉起一块蜜瓜说:“你看着办吧。” “行,”田源点头,“那我直接让他们拟一份通稿对外发得了,其他的能推就推,反正年底我们也差不多该启动一期试验,采访宣传的事到那会儿再说。” “嗯。”徐暮囫囵应声。 既然在休假,工作上的事田源也没提太多,他坐这半天,瓜吃到都快撑肚子了也没见到林彦朝,眼睛时不时地往屋里瞟,终于忍不住问:“林队不在啊?” “倒时差,楼上睡着呢。”徐暮说。 林彦朝前几天飞德国的往返,今天早上才落地,回家后吃完早餐就睡下了,田源一听是在睡觉,这才放松下来跟徐暮说:“猜我在医院碰着谁?” “谁?”徐暮顺着话问。 “谭宋和孙科长,”田源边说边注意着徐暮脸上的表情,“看着像是带孙科长去做ct,我们在电梯里碰到的。还好你不在,这要碰上了,老太太指不定又去找你茬。” 田源口中的孙科长,也就是谭宋的母亲,孙为瑛。 早年两人偷摸在学校里谈恋爱,因为谭宋家里的关系无法对外公开,以至于身边知道他俩关系的人并不多,前后加起来拢共也就蒋昭和田源两个。 徐暮语气平淡地回了句:“哦,我知道。” 田源一愣:“你知道?” 吃完水果,徐暮绕到水池边洗了下手,“上周他来医院找过我,说他妈妈准备转来我们院手术化疗,想让我帮忙联系唐主任。” “你答应了?”田源瞪着眼睛看他。 徐暮被他的表情逗笑,擦着手说:“这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你忘了当年那老太太是怎么说你的?”田源真是一口气没提上来,“还有你跟谭宋的事,当初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你俩也不至于分啊。” 第85章 “这都十多年的老黄历了,有什么可翻的,”徐暮并没有当回事,“何况我和谭宋分开的事,跟他妈妈无关。婚是他订的,他如果不愿意,也没人逼得了他。” 田源被他一句话噎住,半张着嘴原本还打算说点什么,但仔细一想时过境迁,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最后摆手道:“算了,反正你能过去就行。” 来呆没多久,田源就要走,说是一会儿还约了人谈事。徐暮也没多留,把他送到院门口,看他启动车,然后转身回屋,慢悠悠地上了楼。 这个点都快中午了,徐暮推开卧室门。 屋里窗帘拉着,缝隙间漏着一点窸窣树影和不太刺眼的太阳光,床上的林彦朝手背搭着额头,呼吸很轻,显然还在睡。 “哥,差不多起了,兰姨都在做午饭了。”他放轻脚步坐到床边。 林彦朝其实没睡熟。 麓山别苑的自然环境好,外面的杜鹃鸟啼断断续续就没停过,他很轻地嗯一声,没睁眼,黑暗中抓过徐暮的手,指腹在骨节上慢慢揉捏,低哑着嗓音说:“陪我躺会儿再起。” “……行。”红眼航班太累人,徐暮有点心疼,也不催,还被人拉进了被窝里。 他这边才掀开被子躺下,林彦朝下一秒就把人搂到怀里,温热的体温贴近胸口,将徐暮牢牢裹住,鼻尖随着呼吸缓慢扫过徐暮下颌,落了一个轻柔的吻。 之后再转移到唇上,逐渐越吻越深。 某人不管是睡前还是睡醒,只要一靠近就喜欢亲,徐暮都习惯了。 可习惯归习惯,毕竟林彦朝这趟出去几天没碰到人,身体比心理的反应明显要强很多,徐暮有点招架不住,侧开头说:“哥,你再亲下去,我可起不来了。” “没事,我帮你。”林彦朝手滑至腰侧的同时,翻身把人也压在了身下。 被掌心握住的瞬间,徐暮难耐地拧眉,下意识仰头挺腰,将自己更深地送到对方手中。 林彦朝蓦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底在昏暗中开始有了欲色,于是他抬起另只手,掌心拖住徐暮后颈,拇指很轻地拨了一下徐暮凸起的喉结,而后重重吻了下去。 窗户没关严,有风穿进来,将窗帘上的流苏吹得摇摇晃晃。 半小时后,徐暮像条咸鱼躺在床上,起伏的胸口还在喘,脖颈和脸侧晕染着浅浅一片尚未消褪的潮红,他舔了下唇,偏头看向床边的林彦朝,哑声问:“哥,你不用吗?” “不用,”林彦朝丢掉手里的纸巾,俯身亲了亲他的唇,“你先下楼,我去洗个澡,不然一会儿兰姨该上楼叫人了。” 事实就是,刚才他俩胡闹的时候,兰姨就在楼下叫过人了,徐暮还真怕她突然上楼,立刻起身脱掉身上被弄得皱巴巴的t恤,又随手套上一件新的说,“行,我先下去帮忙。” * 周二休假结束,徐暮出了一天门诊,刚回办公室,于小迪第一时间过来汇报病人情况,说胡梅术后恢复得不错,已经转入普通病房,大概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两人正在屋里说着话,门口忽然弹出一个小脑袋。 徐暮套上白大褂,冲小脑袋招了下手,陶芝立马哒哒哒地跑进来,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蛋糕,塞到徐暮手里。 “给我的?”徐暮挑眉问。 “嗯,”陶芝看着他说,“爸爸说,是大哥哥救了妈妈,要说谢谢。” 徐暮看眼手里的蛋糕,好像是个挺贵重的牌子,包装纸被捏了又捏,估计小姑娘一直嘴馋想吃又没舍得。 “大哥哥不喜欢吃甜食,还是你自己吃吧?”徐暮顺势把蛋糕放回她兜里,又说,“我给你听一下心音,好不好?” 陶芝乖乖点头。徐暮背对她,朝于小迪伸手,于小迪赶紧把听诊器递过去。徐暮将冰凉的探头握在手心吹了一口热气,再贴上陶芝胸口的衣服。 心跳声落入鼓膜,规律而有力。 小姑娘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地仰头问他:“我也会生病吗?像妈妈那样?” “不会,”徐暮撤回手,低头看着她又圆又亮的眼睛,再摸摸她的头说,“你会长命百岁。” 陶芝高兴地眨眼,“那我回去告诉爸爸!” 小姑娘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于小迪望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问:“主任,你是担心芝芝会有遗传吗?” “目前看没什么问题,以后不好说。”徐暮将听诊器放下。 于小迪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懂了徐暮的意思,立刻接话,“明白,等胡梅出院的时候,我记得提醒他们以后定期带芝芝体检。” 徐暮嗯了声。 积压的工作太多,下班前还有几台术前访视要做,徐暮没再多说什么,大概扫了一眼电脑,确认群里遗留的信息处理完毕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时间临近下班,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在护士站签了字正要下病区,没想到一抬眼,余光便瞥见走廊另一头站着个人。 对方穿着病号服,外面搭了一件米色开衫。 尽管面带病容,看着有些憔悴,可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光是站那里就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女强人气场。 出于礼貌,徐暮扣上笔帽走过去,主动叫了声:“阿姨。” “我就知道谭宋把我带到这里,是因为你。”孙为瑛看他的眼神并不友善,甚至带着明显的敌意,说话语气也不冷不热的。 徐暮笑笑,并不接茬:“那您应该是想多了。” 孙为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我生的儿子我清楚,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俩的事想都别想,我死也不会同意。” 徐暮心想,十多年了您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无意再跟对方多做纠缠,摇头说:“阿姨,您是真想多了。别说谭宋都结婚了,就算他没结,我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没想到提起这事儿,孙为瑛不仅情绪变得更加激动,还拔高音量反问道:“结婚?结什么婚?!要不是因为你,谭宋当年就不可能把婚退了,还闹着要跟家里决裂,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路过的看客因为老太太愤怒的指责,纷纷停下脚步,望了过来。 徐暮眨着眼睛,一时间有点没太听懂。 好在愣神之际,谭宋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孙为瑛身边,“妈,唐主任不是让您好好在病房休息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不该来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孙为瑛依旧不依不饶,指着徐暮说,“你跟他,你们两个当年背着我跟你爸、” “妈——!”谭宋沉下声,面无表情地抬了下手,“您累了,我让小周带您回去。” 孙为瑛脸色一僵,目光越过谭宋瞥向他身后的秘书,这才恢复理性,想起自己早已退休,以后还得仰仗眼前站着的儿子。 嘴唇于是翕动几下,后面的话老太太忍住没再说下去。 人走了,看热闹的也都散了。谭宋还站在走廊,看样子是从什么会上过来的,身上不仅穿着笔挺肃穆的西装,胸口还别着一枚红色徽标。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我妈她……” 徐暮不甚在意地说:“没事。” 毕竟跟当年一声不吭出现在医大,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甩给徐暮一封订婚请柬,临了还大骂徐暮不要脸,抽了徐暮一耳光这事儿比起来,今天的孙为瑛已经算是客气的。 想起这些,徐暮嗤笑出一声,转头对谭宋说:“孙科长火气旺,为免影响她治疗,我看你以后还是少来我这儿比较好。” 他说完就要走,谭宋不加思索地朗声叫住他:“徐暮。” 徐暮回过头。 “有时间吗?”谭宋说,“我想跟你聊聊。” * 傍晚的空中花园吹着点凉爽的秋风,徐暮拧开手里的苏打水,语气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花园人不多,两人站在靠近栏杆的位置说话,谭宋缓和着语气开口:“二叔的事,很抱歉,他走的时候我没赶上,也没能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徐暮喝水的动作一顿,嘴角的弧度也随之淡了下去。 撇开后来的分分合合不论,当初两人在一起,唯一给过他俩认可和支持的就是徐觐山,徐觐山从不评价人的好坏,哪怕是后来分开,老教授也从未说过谭宋一句不是。 “你的心意,我替他收下了。”徐暮说。 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渗着水珠,谭宋一直没拧开,又道:“还有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性格一直都是那样,你知道的……” 提起孙为瑛,徐暮蓦地转头,“她说你退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我说是你跟我提分手之后,你信吗?”谭宋苦笑道。 徐暮怔然一瞬,说:“信,为什么不信。” 时隔多年,这样的答案却并不会让人宽慰,谭宋闻言抿了下唇,“你信,是因为答案对你来说早就已经不再重要了,对吗?” 第86章 “是。”徐暮应得很干脆。 “……”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不自觉收紧,谭宋抬眼看向徐暮,看他爱了半生的人,看余晖落在徐暮的脸上,勾着浅浅的阴影,眼底满是深沉又复杂的情绪。 到底是不甘,于是他试探着问,“徐暮,如果当年我什么都不要,你会跟我走吗?” 徐暮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花园尽头是被落日漂染的云层和天空,他躬身靠在栏杆上,望着那片浮动的云层停驻了很久,才收回眼说:“不会。” 这是一道伪命题,哪怕时光倒流也写不出第二种答案。 徐暮思考的几秒不是犹豫,而是他对过去的尊重,也是他对自己,和对谭宋的诚实。 徐暮给出的答案不在意料之外。 可即便不意外,谭宋仍是不免失落的垂眸,自嘲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跟我走,不会丢下佟老师和徐教授,就像我无法彻底摆脱她和我父亲,摆脱谭宋的身份一样……” 笑意在眼底慢慢消失,聊到这里,谭宋索性和盘托出:“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你在哪儿,经历过什么,身边都有谁,包括你跟那位林队长的事,我都知道……” “谭副局长,哦不对,应该是谭副厅长,”徐暮平静地打断他,“谭副厅长如果太闲,就多去基层办几件案子,多去体察体察民情,不必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我没你想的那么难忘。” 无论后来的谭宋有没有结婚,当年的背叛又是否另有隐情,徐暮都不打算跟他叙旧,更没有兴趣听谭宋在他耳边回忆当年。 天色渐晚,徐暮起身看眼腕上的时间,将空掉的瓶子丢进垃圾桶就要走。 “我去找过你的,”谭宋的声音立刻追上来,“去你们学校,去渝川。” 徐暮停住脚步,肩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来。 “你被送到震区医院那天,我去看过你,医生说你头受了伤有轻微的脑震荡,可我那会儿被抽调去主持营救工作,没呆太久,替你喂过药就走了。” 谭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路灯亮起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用力咬了咬牙根,开口时已经染上哽咽,“徐暮,如果救你的人不是他,如果那天在你清醒之前,我没被叫走,我们是不是、” “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散了……” 第60章 林彦朝今天回家有点晚。 院里一片漆黑,兰姨临睡前给他留了盏壁灯,林彦朝拎着飞行箱上楼,转过走廊,余光里书房的灯亮着,门缝间透出一束暖黄色的光。 行李放到一边,他推开门,徐暮正坐在书桌前发呆,手里拿着一枚水头很足的翡翠平安扣,电脑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垂落的眼皮在眼睑下方覆落一片阴翕。 林彦朝迈步走进去,倾身靠着桌沿,曲起的指节轻刮了刮他的鼻子。 “哥?”徐暮回神望着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机长制服还没换,林彦朝松开颈间的领带,问他,“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点以前忘记的事。”徐暮拉开桌面下方的抽屉,将手里的平安扣放进去,很轻地笑笑。 林彦朝便没再多问。 在驾驶舱里坐了一天,疲乏像是瞬间涌入四肢百骸,他绕到徐暮身后把人圈在怀里,放松地沉下肩,视线正好落到电脑屏幕上。 “这是什么?”他问。 “哦,这是动保协会给我发的邮件,里面都是一些活动拍的照片。”徐暮点击鼠标,将照片一张张放大。 林彦朝对野生动物的了解不多,不过隐约还是能辨认出那是非洲草原上的黑犀牛。 这种犀牛皮肤粗糙,看似体型巨大,实际胆子却很小。在徐暮点开的照片里,一只幼年黑犀牛在镜头中央,周围是无限延伸的金色原野,和堆叠在天边厚重的云层。 乍看就像是一幅被时间定格的自然油墨画。 除了照片,邮件里还附有一封邀请函,林彦朝问,“是有什么活动吗?” “嗯,”徐暮点开文件说,“他们习惯了定期给我发照片,还说年底协会要去肯尼亚组织一场黑犀牛的迁徙保护活动,问我要不要参加。” 黑犀牛是濒危物种。 不法分子为了获取价值不菲的犀牛角,四处盗猎,导致肯尼亚的黑犀牛曾经一度只剩下不足300头,徐暮中学那会儿就跟协会去过一趟,替它们安装定位圈,打麻醉,再和当地保护局的工作人员一起组织搬家。 “现在比以前好多了,虽然也不多,不过数量好歹已经恢复到近千头。”徐暮说。 邮件里说,当地的野生动物管理局打算赶在长雨季前组织一次迁徙,将黑犀牛集中转移到中部一片更安全的保护区。由于成年黑犀牛足足有一吨重,迁徙难度非常大。 整个活动前后耗时至少也要半个多月。 林彦朝看完问他:“想去吗?” “不去了,”徐暮关掉电脑,伸着懒腰说,“时间太久,就算我想去也没时间啊。” 医院永远有病人,作为医生,徐暮早就已经无法像学生时代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走就走。林彦朝抬手,指尖滑过徐暮侧脸,目光也随之垂落下去,说:“以后会有的。” 徐暮偏头看他,嘴角挂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院里有风窜进来,白纱被吹着轻轻摇晃,林彦朝低头,在他唇边很轻地落下一个吻,徐暮被他吻得心痒难耐,感觉不过瘾,干脆勾着林彦朝的脖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住在麓山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方便,两人已经有一阵子没亲热过了,徐暮有点压不住火,接吻间隙,他往门外扫了一眼问:“云朵今天好像不用回?” “不回,”林彦朝的嗓音也低,“她早上落地。” 男女有别,尤其徐云朵还没结婚,当哥的更不能没点哥样。 因而平时只要有徐云朵在家,他俩都挺注意分寸,要么老实睡觉,要么也就小打小闹一下,不敢折腾太狠。 今天徐云朵执勤不在,徐暮也就不忍了,贴近林彦朝说:“来么?” 答案毋庸置疑,林彦朝含吻着他的唇,低笑一声,另只手已经托住他的腿弯,直接把人抱起来往卧室走。 这趟闹腾到半夜,徐暮浑身筋骨都软了。 林彦朝第二天要飞早班,没睡几个小时就得走。某人那会儿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连林彦朝叫他也没应,直接一觉睡到大天亮,闹钟响了好几遍才起床下楼。 清晨才到家的徐云朵正在桌上吃早餐,瞪着眼睛问他:“哥,你还没走呢?” 时钟转过七点,已经有些晚了,徐暮系着衬衫袖扣说,“一会儿就走,佟叔呢?” “没起呢,刚去屋里叫他的时候还在睡。”徐云朵喝着牛奶,故意扫眼他哥,酸溜溜地说,“果然啊,这人一开始谈恋爱,连气色都变好了,比我那些死贵死贵的护肤品都好使。” 徐暮拿起一片吐司塞嘴里,临走前兜了一把她的后脑勺说,“那你也谈一个试试。” “算了吧,我可没你俩命好,明天下午还得飞韩国呢。”徐云朵撇着嘴回他。 赶上中秋国庆双节连放,命好的两人,谈恋爱也是抽空谈。 查房结束,徐暮一头扎进手术室,忙起来就是一天,期间连手机都摸不到。林彦朝起飞前给他发的消息,徐暮到午休吃饭的时候才有空回,彼时林彦朝第二程还没落地。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可以抽空打个电话,谁知刚接通,急诊电话就插进来了。 时间在忙碌中一晃而过,到中秋过后,南城开始大降温。 先是一夜之间气温陡降到十几度,接着又断续下了好几天雨。 天也暗得更早,难得准时下班,徐暮驱车到家不过六点,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窸窣树影被风吹晃着,院里的金桂落了一地,湿漉漉的清香直往鼻息里扑。 低温天气总是容易惫懒,连平时缺觉的佟文聿最近也开始嗜睡起来,白天能在院儿里的躺椅上抱着小毯子睡一天,到吃饭也叫不醒。 徐暮进屋就见他靠着沙发打瞌睡。 估计实在是太困,脑袋都快歪到肩上了,手里还捏着一半橙子没吃。夜里凉,徐暮怕他冻感冒,走过去叫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叫醒,之后半哄半扶地带进屋。 兰姨还在做饭,徐暮听着厨房里的动静,估计还得等一会儿,于是踩着楼梯往上走。 林彦朝今天飞两段,回来比他早,已经洗完澡换了居家服,正在卧室阳台打电话。徐暮推门进去,听见他说:“小事,不用那么客气。” 估计那头还有得聊,徐暮就没过去,收回眼转进了衣帽间。 没开灯,他摸黑才刚脱下外套,领带都还没解开,林彦朝不知何时绕到身后拦腰抱住他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徐暮取下领带问,“谁电话啊?” 第87章 “田源的,”林彦朝下巴搭在他肩上,磁性微哑的嗓音就往徐暮耳朵里钻,“他不是一直想去航展么,去年的取消了,改到今年,我说给他留了两张票,他在电话里谢了我半天。” 明珠航展的票极其难买,徐暮每隔两年就得听田源唠叨一遍,说连黄牛都抢不到。 他笑着说:“那他不仅得谢你,估计还得把你当菩萨供着。” 徐暮往前迈出两步,想拉开柜门,拿套干净的居家服出来,奈何身后的林彦朝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无尾熊似地,一直挂在他身上。 “哥,你克制点儿,我还没洗澡呢,你就不怕我身上有味儿啊?”徐暮有些好笑。 鼻尖带着温热的吐息轻蹭着徐暮颈侧的肌肤,林彦朝挺认真地闻了闻,低声说:“没事,就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那你还抱?”徐暮都给听乐了。 以前他还老说林彦朝身上有股淡淡的雪松味,如今两人住在一起久了,香氛从卧室摆到衣帽间,雪松味也都混到了一起,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倒是因为每天门诊、手术室来回跑,徐暮自己身上那点消毒水味道更明显。 不过某人黏糊起来也习惯了,非但不觉得刺鼻,反而还贴得更紧说:“不怕,好闻。” 徐暮有些无语,手肘往后轻顶了他一下:“那也不行,医院里脏,到处都是细菌和病毒,等我洗完出来你随便抱。” 外科医生的职业病,回家第一件事必定是洗澡,说完,他拉开林彦朝的手,拿上换洗衣服侧身绕进了浴室。林彦朝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航展的票我多留了两张,你想去吗?” 徐暮开了花洒,正在洗头。 哗哗的水声充斥在耳边,他反应两秒,抓着满头泡沫冲外面喊:“什么时候?” “周末。”林彦朝斜靠在门上说。 徐暮冲掉头上的泡沫,在里面回他:“可以啊,正好这周末我不用值班。” * 周六的航展现场比徐暮想象中还要热闹。 举办地在邻市海边,难得天气好,室外的飞行展示区可以悉数开放,徐暮拿着一份展会手册好不容易找到林彦朝曾经执飞的鹰系-15,却被人群挡在了外面。 人头叠了一圈又一圈,前排还有像田源一样的飞友肩扛大炮筒在拍照。 都说战斗机飞行员是刀尖上的舞者,徐暮视线扫过前方那人相机上的照片,忍不住问,“你以前遇到的特情多吗?” “是有过几次,不过我们平时训练的特情科目也多。”林彦朝语气随意。 十点有飞行表演,人群正在往展区周围流动,林彦朝牵着他往前走,中途引擎的轰鸣声乍然响起,第一组飞行编队已经起飞。 看台是挤不上去了,徐暮也懒得去挤。 反正飞机都在天上,他索性就跟林彦朝站在原地,仰头看红鹰战机迅速完成侧飞、拉起、再爬高,林彦朝在他耳边实时解说,可惜引擎噪音太大,徐暮基本没听清。 表演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最后的收尾是六架战机拉出六道不同颜色的彩烟,在以蓝色为底的天幕上画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缓缓消失在云层里。 结束后,徐暮说:“也难怪田源想要来,确实帅。” “喜欢吗?”林彦朝侧眸问。 徐暮果断道:“喜欢啊。” 如果不是亲临现场,徐暮最多也就在电视上看看阅兵仪式,通过视频、或者照片去认识这些不同型号、不同种类的新型战机。 但显然,亲眼所见的冲击感是最强的。 尤其还有林彦朝时不时在他身边介绍,告诉他哪些是海军常飞的舰载系列,哪些是空军执飞更多的隐身战机。两人一路边走边看,准备去内场继续逛完剩下几个展位。 不过刚到展馆门口,身后冷不丁听见有人叫了句:“彦朝?” 林彦朝转过头。 “还真是你啊!”几步开外,一个身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摘下墨镜。 看清对方脸后,林彦朝意外地挑眉:“连长,你也在?” “我现在在成飞做技术支援,今天是过来参展的。”高远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有明显的惊喜,他上前和林彦朝拥抱,之后拍拍林彦朝的胳膊,“你呢,听说转民航了?飞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彦朝侧身,“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爱人徐暮,也是人民医院的医生。徐暮,这是我以前在部队的连长,高远。” “你好。”徐暮伸出手。 高远礼貌性地回握,“你好。” 部队里的大多是直男,高远也不例外。他在林彦朝说出‘爱人’两个字时诧异了一瞬,但也并不抵触,很快收敛神色,朗声调侃道:“医生啊?我看你这气质倒挺像是搞技术的。” “差不多,外科医生干的也是技术活。”徐暮笑说。 高远性格直爽,直接回了一个大拇指。 论年龄,高远要年长许多,不过他跟林彦朝很熟,两人以前就分属一个连队,睡的也是一个上下铺,关系好到衣服都能混着穿。 好不容易今天遇上,高远自是不会把人放走。 内场有一块休息区,他热情地把俩人拽进去,问服务员点了几杯饮料,坐在桌上高兴道,“居然能在这里碰上你,还真是没白来。” 林彦朝接话问:“连长退役后就一直在成飞?” “嗯,飞行员转技术,现在也就能做点型号论证的工作。”高远说。 十多年不见,高远差点都没认出来,这会儿看着林彦朝,他还有些恍惚,“当年听说你出事,我们都吓了一跳,还好你福大命大,挺过来了。” 周围闹哄哄的,徐暮坐在旁边眼睫轻颤。 高远神经大条,不知道林彦朝救的人就在眼前,也没觉出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甚至面向徐暮当面吹嘘起来,“你知道彦朝当年有多招人嫉妒吗?他可是咱全连历史上成绩最好最年轻的金头盔,除了他,还没人能在二十几岁就飞完所有主力机型。” 徐暮嘴角勾着点弧度,附和着点头。 高远把目光收回去,叹声感慨:“一代隐身战机当初可就挑七个试飞员啊,你去救援之前,我记得清清楚楚,文件都已经批下来了,就等走完程序,要不是后来你受伤——”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样也挺好。”林彦朝轻笑着打断他。 “也是,”高远大咧咧地说,“虽然飞不了战斗机,至少还是能继续飞嘛。” 阔别已久的战友叙旧,徐暮自觉插不上话,主动起身:“要不你们先在这聊会儿?” 林彦朝立刻拉住他手腕,徐暮颔首,笑着说:“没事哥,你们好久没见了,多待会儿。我正好去那边展区逛逛。” 林彦朝沉默片刻,松开手:“好,那一会儿我去找你。” 聊没几句聊走一个人,旁边的高远突然有点懵,眼睛追着徐暮消失在人流里又转回来望向林彦朝,狐疑道:“……是我说错话了吗?” “不关你的事。”林彦朝很轻地摇头。 内场大部分都是以前沿技术为主的高科技展区,徐暮独自逛了半天,有点兴趣缺缺。 尤其周围看展的人太多,徐暮嫌吵,最终在一处静态的模型展示区停下,这里相对安静,展柜里的发动机剖面模型被射灯照得清清楚楚,旁边是冗长的文字解说,和平面展示的燃烧室结构。 嘴角的笑意消散,他盯着解说图放空。 身旁不知不觉多出一个人,他回过神,却没动,还是凃明主动开口叫了声哥。 反光的玻璃镜面照出两人的身影,徐暮抬眸,看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航展的导览手册,语气很淡:“你也在。” “一直都在,飞行表演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本想跟你打个招呼的,不过看你跟林队在一起,就没过来。”凃明说, 徐暮不耐地皱起眉:“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道个别。”凃明透过镜面看着他,“我回来本就是为了找你,现在人找到了,我再留下也没什么意义。” 徐暮神情都没变,也没接话。 附近有家长带着小孩路过,大概是看出他俩氛围不对,母子俩也没多呆。等人走后,凃明转过身面向他又道:“妈身体不好,我打算申请常驻德国,也好有时间多陪陪她。” “这是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徐暮抬腿要走。 “妈不是只为了她自己,她是真的想跟你道歉,”凃明立刻出声,“天大的恨,人要是没了也就没了,她是希望你可以放下……” “放下她,也放过你自己……” 徐暮背对他,垂落在侧的手指无声蜷了蜷。 “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凃明上前一步,再次将名片塞进徐暮外衣口袋,收回手,“如果哪天你改变主意,我还是希望你给她一次机会,去见她最后一面。” 第88章 第61章 航展散场是在六点。 为了避开返程高峰期,徐暮和林彦朝并没有多留,提前半小时就驱车离开了现场。 路上,林彦朝坐在副驾位置忽然问,“对了,刚才凃明找你说什么了?” 展会现场人多,高远又拉着他聊个不停,等结束找过去的时候,凃明已经走了,林彦朝只在人群里隐约瞥见他的背影,并不知道两人聊了些什么。 徐暮单手搭着方向盘,指尖一拨,打开转向灯说:“跟之前一样,说他准备回德国了,让我考虑一下,去见凃莉最后一面。” 林彦朝偏头看他,“要去吗?” “我可能不是一个胸怀宽广的人。”徐暮摇头,嘴角勾着点自嘲的弧度。 进入市区,路口刚好亮起红灯,徐暮踩下刹车导致车身惯性往前微微一顿,林彦朝顺势握住他放在档把上的手说:“你不需要是。” 那张名片还在外衣口袋里,徐暮拿出来,捏在指尖。 凃明最后那句‘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让徐暮有过短暂的迟疑,甚至一度让徐暮想起当年被遗弃在火车站的自己,想起那枚始终无法抛出三十次正面的硬币。 “我以前的确恨过她,”他低头,从齿缝间嗤笑出一声,“可有一点凃明赌错了,我早就不是以前的许暮,所以留在原地的人是她,不是我。” 红灯转绿,徐暮重新挂挡,按下车窗,湿润的风从缝隙间灌进来,他捏着名片两端伸出窗外。白色卡片旋即被风卷到后方,消失在车流里。 林彦朝拇指轻轻刮过他的腕骨,无声地传递安慰。 “没事,”徐暮抽手握住方向盘,弯起嘴角对他说,“不过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谢公子会不喜欢凃明了,他看人的第六感还挺准的。” “确实。”林彦朝笑着点头。 外面开始飘起小雨,前方道路在雨幕里延伸,融进夜色的城市高楼也逐渐亮起霓虹,徐暮开着车问:“你呢,跟你们连长聊得怎么样?” “还行。”聊到高远,林彦朝低沉的语气里多了点犹疑,“他之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徐暮挑眉。 “是说你招人嫉妒,是连里最优秀最年轻的飞行员那句吗?那可忘不了,”透过挡风镜,他看眼林彦朝,“不仅忘不了,我还得记得牢牢的,记住我哥以前到底有多帅。” 林彦朝被他这句带着点轻松的调侃逗得扬了扬唇,“我是怕你想太多。” 雨刮唰唰地响,徐暮视线正对前方,心里蓦地发酸,很轻地叹出一口气,“哥,失去梦想和事业的人是你,不该是由你来安慰我。” 林彦朝看着他。 “我不能骗你说我什么都不会想,那不太可能,我也没那么心大,”徐暮的语气很轻,也很坦诚,没对林彦朝隐藏自己的情绪,“毕竟你失去的东西,我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他顿了顿,扫眼雨幕中一晃而过的路标又说,“但这并不会影响我爱你。” 窗外雨声沉闷而绵密,车里却诡异地安静下来,徐暮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余光莫名地瞥眼林彦朝,见他侧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于是问:“怎么,是我说错话了么?” 林彦朝没动,视线仍旧停在他脸上:“再说一遍。” 徐暮轻眨了下眼,耳根立刻红了一大片,“想听我说爱你啊?现在可不行,高速路上表白有点危险,等到家了你想听几遍都行。” 前方就是收费站,回去还得开近两个小时,林彦朝怕他分心,这才压着嘴角坐回去。 雨下了一路,到南城后才渐渐变成若有若无的细丝。 没回麓山,徐暮直接把车开去了蓝湾壹号。熄火时已经过了十点,车库里安静得走路都带回声,两人坐电梯上到23楼。 门锁弹开,徐暮手刚碰到开关,林彦朝先一步搂腰,拽住他的手腕,低沉微哑的嗓音就贴着耳廓落下来,“现在到家了。” “还没忘呢?”徐暮忍不住笑。 “你说的。”黑暗中,林彦朝放松地沉下肩,轻蹭徐暮的脸,手同时沿着他的腕骨、手背滑到指间,随后十指交扣。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上来,徐暮偏头,回望着林彦朝。屋里没开灯,只剩落地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城市夜光,勾勒出林彦朝英俊的侧脸轮廓。 “是,我说的,”他转身,面向林彦朝认真道,“哥,不管我难不难受,都不影响我爱你。” “那你还去见谭宋。”林彦朝鼻尖里溢出一声轻哼。 徐暮突然有点懵,“不是,这你也知道?” 林彦朝低头咬住他的唇,说:“上次去医院接你,周冀说的。” 徐暮反应两秒,直接给气笑了:“我就该把这人的大嘴巴给缝起来。” 他抽出手,作势要往里走,奈何步子还没迈出去,林彦朝已经压住他的胳膊,往前半步,彻底把他困在墙壁之间。林彦朝还勾着他的腰,距离近到毫无间隙。 徐暮抬起眼,晦暗不明的光线中林彦朝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瞳孔很黑,像是夜里的水面落着两片明亮的白光。他没等林彦朝出声,先一步开了口。 “你的你的,都是你的,我现在以后都爱你,只爱你,也最爱你。” 呼吸喷洒在脸上,林彦朝似乎并不满意,又问:“那以前呢?你爱他会比爱我还要多吗?” 徐暮都给听乐了,“哥,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以前也不认识你啊。” “不管。”林彦朝嗓音闷闷的,抵着他的额头。 徐暮眼底微讶,抬起一只手,贴近林彦朝的下颔,拇指指腹轻轻摩挲林彦朝的脸说:“哥哥,你还是我认识的林队吗?幼不幼稚啊。” “嗯,是很幼稚。”林彦朝顺势把脸往他掌心里压了压,低低地应声。 徐暮笑得更深了,笑起来胸腔都在震。 其实连林彦朝自己也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嘴里问出来。 他太理性,并不习惯回头看,也不习惯去追根究底。他知道徐暮有过去,也知道在徐暮的人生中,谭宋永远都是除他以外最重的一笔,重到很难抹去它的痕迹。 甚至别说问,林彦朝以前连想都不会想,不会去执着爱与不爱。 更没有像现在这样黏人过,幼稚过。 可不知为什么,自从跟徐暮在一起之后,他身体里好像突然冒出一个贪婪的小孩。 这个小孩会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冒出来,不停地在他耳边说,他要很多,要他眼前真实可触碰的人,要和徐暮点滴到具体的生活,以及无时无刻都能得到回应的爱。 林彦朝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像隔着厚重的玻璃看一盏灯,温暖的光照着他,暖着他,可他却总觉得不够近,偏要伸手把光抓在手里才行。 “跟我秋后算账呢?”徐暮笑着,指尖轻点在胸口,“要不我给你一把手术刀,你打开看看里面有多少。” 朦胧的夜色从窗外照进来,林彦朝逆光注视他片刻,轻低下头,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毫无预兆地将唇贴在徐暮心脏的位置,很轻又很重地吻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徐暮眼睛上,说:“看到了,满的。” 徐暮呼吸一窒,心跳猛然加速。 “你——”他刚出了点声,林彦朝已然扣住他的后颈,曲起的指节抵住下颔,将他未出口的话全部堵在了唇齿间。 事实证明,某人一旦吃起醋来,确实让徐暮招架不住。 从客厅到浴室,衬衫、西裤和硬质皮带散落一路,徐暮被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花洒落下的水洇湿他的肩颈和后背,滑过柔韧的腰线。 林彦朝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徐暮后背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咬着牙,一只手撑着瓷砖墙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被林彦朝反扣在身后,动弹不得。 很快,热汽在狭小的空间里升腾成一片白雾,徐暮又被卡住下颔,深深吻住。 吻到缺氧,吻到连呼吸都被热水和喘息交替截断,散在了水中。 后来是在床上,徐暮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眼皮沉重地往下坠。他躬身跪趴着,浑身都是汗,侧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林彦朝在他身后,单手托住他前颈,迫使他不得不仰起头。 无力回应,连颤动的眼皮也被林彦朝盖住。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徐暮只知道林彦朝仍然抱着他,掌心贴着他汗湿的后背,温热的吻沿着他扬起的脖颈一路辗转至唇边,低沉而温柔地对他说:“旴旴,我说过我要你的全部,要所有,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你的未来,我都要,一点都不能少。” 第62章 南城的四季并不分明。 十月一过,转眼就是立冬,气温也再次降下一大截。 天冷之后,佟文聿嗜睡的毛病越发厉害,估计是吹风着了凉,老爷子从上周起就开始发烧,温度不算高,但连续一周都没退下去,饭也不肯吃,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 第89章 徐暮要带他去医院检查,老爷子却闹脾气怎么都不肯去。 无奈之下,只能靠兰姨每天守着替他物理降温。医院下班晚,徐暮回去时老爷子已经吃过晚饭睡下了。他进屋重新测了一遍体温,耳温枪显示三十七度二。 烧退了,人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咳,徐暮戴上听诊器,仔细听了听他胸口的呼吸,隐约还是能听见一点杂音。 睡着的佟文聿咕哝两声推开他手。 怕把人吵醒,徐暮也没多留,替他掖好被角,关门上了楼。 卧室亮着灯,林彦朝正在衣帽间门口收拾行李,几件叠好的衬衫整整齐齐码在飞行箱里,旁边摊开的平板屏幕还亮着航班信息。 徐暮进屋靠着门框,没出声。 叠好的外套放进箱子,林彦朝拉上拉链,转头才注意到他,“怎么回来也不出声?” “不太想你去。”徐暮微蹙着眉,说不出原因,可能是佟文聿久病不好让他心里不太踏实,以至于最近两天莫名生出一股惴惴不安的感觉。 “担心我啊?”林彦朝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拇指抚平他眉心的皱褶,微低下头,在他唇上很轻地落了一个吻,“放心,我落地给你发消息,过两天就回了。” 今天这趟是飞国外的大夜航,起飞时间在凌晨,林彦朝十点前就得赶到公司,准备航前会议。徐暮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垂眼嗯了声,抽出飞行箱拉杆说:“我送你。” 麓山到机场有点远,来回就要近三个小时,徐暮明天还得上班,林彦朝本不想他送,可看他眉心紧锁,到底还是不忍拒绝,应声跟了上去。 回来后的这一晚,徐暮基本没睡熟,半夜里还下楼看了一眼佟文聿,确认老爷子没什么事后,又点开手机程序查看林彦朝的位置。 缺觉外加心神不宁,这样的状态持续好几天,晚上吃饭时,徐云朵见他端着碗发呆,忍不住问:“哥,你最近干嘛了,怎么老走神?” “嗯?”徐暮揉按着眉心说,“没事,就是眼皮不知道为什么老跳。” “是不是太累了,睡眠不足的话,跳两下也正常。”徐云朵没当回事。 徐暮含糊地嗯了声。 医生大多是唯物主义,没那么迷信。 可迄今为止,徐暮只在凃莉决定丢下他和徐觐山术后出现室颤的那天才有过这种类似的感觉,实在很难不让他多想。 思及此,徐暮也没什么胃口再吃下去。 佟文聿又窝在沙发上打瞌睡,搭在身上的毛毯滑下去大半,连睡着也会偶尔咳嗽两声。徐暮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温度倒是正常。 许是他的手有点冰,老爷子睁开眼,目光缓慢聚焦在徐暮脸上。 他盯着徐暮,忽然叫了声:“旴旴?” 徐暮收手的动作一顿,佟文聿随后抬起胳膊,摸摸他的脸问:“还疼不疼?” “……”徐暮蓦地一怔,之后屈膝蹲下,望着佟文聿。 不似平时的糊涂,佟文聿此刻的眼神一片清明,明亮的眼底落着一片柔和的光斑,眼尾甚至挂着些许温和的笑意。 徐暮不敢置信,很轻地叫他:“……佟叔?” 佟文聿看着他的眼睛,温声又问一遍:“还疼不疼?” 从五岁到家的第一天起,哪怕是翘课逃学,两位老人也没对徐暮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是动手打他,唯独除了上次在机场的那一巴掌。徐暮猜他问的是这个,紧着嗓音说:“不疼。” “不疼就好……”佟文聿和蔼地笑着,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粗糙的掌心捧着他的脸继续摸了摸,“不疼就好,不疼就好……” 喉咙哽住,徐暮鼻尖发酸。佟文聿的手还贴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老爷子像是又累了,眼皮慢慢合拢,重新靠进了沙发里。 就因为这事儿,徐暮第二天特意去神内找了佟文聿的主治医师赵主任。对方翻着佟文聿上个月才做的检查报告说,“目前来看,佟老师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 徐暮坐在他对面,又问:“有没有可能,他会有短暂清醒的时候?” “这种情况非常少,几乎不可能,阿尔兹海默症是退行性的,记忆和认知功能的丧失也不可逆。”赵主任也不好把话说死,接着宽慰道:“不过人的大脑很复杂,也许他最近状态不错,刚好想起了什么,徐主任可以再多观察观察。” 徐暮略显失落地点了点头。 今天是手术日,徐暮还得去手术中心做准备,没再久留,道谢后便起身离开。 他在休息间换上洗手服,顺便给林彦朝打了一通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机场广播的杂音。 “要起飞了吗?”徐暮问。 原定傍晚的航班,由于法兰克福机场突发大雪延误了好几个小时,本来除冰后就能排队起飞,谁知绕机检查的时候,林彦朝发现皮托管有堵塞,立刻联系了机务,目前飞机还在原地待命。 林彦朝解释完说:“还得延一阵。” 右眼皮又在跳,徐暮皱起眉问:“会对安全有影响吗?” “不会,”林彦朝说,“有影响也不会放行。” 关上柜门,徐暮掌心按在一片冰凉的铁面上,“那等你落地,我去接你。” 那头笑着说好。 第一台手术的患者已经开始麻醉,挂断后,徐暮把手机交给于小迪,叮嘱他:“有紧急电话随时拿进来找我。” 于小迪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里,板正地说好。 这一天排了四台手术。 进入手术室后,徐暮凝神静气,眼前就只剩下术野、器械和监护仪跳动的数字。 好在直到手术结束,于小迪也没出现。徐暮疲惫地脱掉无菌服,摘下口罩,习惯性地在洗手台前吐完,又冲了个澡才套着白大褂出去。 “主任。”于小迪看他出来,迎上两步。 徐暮边走边问:“有找我的电话吗?” “有,”于小迪说,“不过都是患者和院里的电话,不太急,我就没进去找你。” 两人一路迈出感应门,徐暮系着白大褂的扣子,脚步没停。 “可是主任……” 于小迪刚要开口,徐暮眼皮却再度跳起来。他抬手按了按,余光透过指缝瞥见墙面的显示屏,上面正在播报本地新闻。 画面右侧是模糊的机场外景,更远处是黢黑的停机坪和醒目的红色警示灯。 与此同时,一身职业套装的记者念诵着新闻稿:“半小时前,禄安国际机场有航班在进近中出现异常,机长在三千米高空紧急喊出mayday,事故原因不明,机场管理方已启动应急响应,消防车和救护车目前均已抵达现场……” 屏幕下方滚动播放着字幕,蓝色背景上是一行白色字体的航班号。 那串数字徐暮太熟悉了,进手术室之前,他还在林彦朝的飞行日历上反复看过无数遍。 徐暮立刻拿回手机。 然而还没拨出去,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 “喂?”徐暮按下接听,大步拐进电梯厅。 于小迪不太放心地跟上去,徐暮却刹停在轿厢门口,一动不动。 电梯厢门因无法合拢发出刺耳的警笛,于小迪绕进去连着叫了好几声主任,抬头才发现徐暮脸色一片惨白,睁开的眼底仿佛在剎那间散出无数猩红的血丝。 他愣愣地转过头,随后掌心一空,手机‘砰’地一声,重重砸到了地上。 第63章 回程这趟是由搭组的梁副驾主飞,林彦朝则负责通讯和监控。 进入南城区域后,气象条件并不好,林彦朝做完检查单,查收到机场气象通播,得知落地跑道有侧风,风向060度,风速28节,在限制范围内属于强侧风。 林彦朝按下无线电通讯:“禄安进近晚上好,中海336,高度6000米,听你指挥。” 进近很快回复:“中海336,下降至3300米,修正海压1023,过d30点报。” “下降到3300米,修正海压1023,中海336。”林彦朝复诵并抽出检查单,提醒梁副驾放襟翼30,准备下降。 预计落地时间是晚上九点,夜间进近外加云层太厚,风挡外漆黑一片。然而,就在进近后期阶段,eicas突然跳出警告,林彦朝扫眼空速指示器,沉眉:“空速不一致。” “左250,中245,右265,最大差值20。”梁副驾迅速确认。 波音787对于空速不一致有标准处置程序,最大差值超过20,意味着三套系统存在极大分歧,甚至可能存在严重的系统故障。 “断开自动驾驶,我来操纵。” 下达指令的同时,林彦朝左手握住驾驶盘,右手放在推力手柄上。梁副驾脑袋发懵,很快按下自动驾驶脱开按钮。 语音提示响起:自动驾驶已断开。 林彦朝手心的驾驶盘微微一沉,沉眉说:“可能还是皮托管的问题,马上联系机务。” 梁副驾通过acars发送信息。 第90章 飞机已经落入云层,准备截获下滑道,梁副驾接过无线电通讯,刚准备联系管制,机身却猛地一沉,紧接着,空速指示表开始剧烈跳动,左座掉到180节又猛地跳回240节。 中央和右座也开始出现不规律的摆动。 无法得到准确空速是大忌,林彦朝手动调整推力手柄,试图稳住机头仰角,增加推力。 可增加推力后,机舱抖得连仪表数字都看不清,梁副驾感觉驾驶杆出现高频震动。他紧着嗓音,拔高音调大喊,“stick shaker——!” 是失速抖杆器启动,同时意味着失速警告。 在进近起飞和降落的魔鬼十一分钟里,失速警告是每一个飞行员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尽管失速警告并不意味着飞机已然失速。 可眼下高度太低了,如果迎角继续增大,飞机随时可能进入深度失速甚至尾旋。 意外的发生总是猝不及防。 同样是皮托管结冰导致失速,同样是夜航,梁副驾脑海里倏然闪过09年法航447发生的那场无法挽回的灾难,当即出了一身盗汗,后背连带着脊椎骨都在发凉。 作为资深副驾,尽管训练过无数次失速科目,如今真遇上,梁副驾才发现再多训练都无济于事,他握着检查单的手都在抖,脸色被晃动的屏幕蓝光照得发黑。 “林队……” “别看我,看检查单。” 林彦朝低喊一声,本能地推杆,他双臂和肩部肌肉极度紧绷,用力推杆到底,以对抗机身增大的迎角。 机翼倾斜,轰鸣声和尖锐的警告音填满整个驾驶舱。 不等对方反应,林彦朝立刻呼叫塔台:“mayday,mayday,mayday,禄安塔台,中海336遭遇失速正在改出,当前高度300米,请求清空跑道和空域——!” “中海336,mayday收到,我们将立刻清空跑道和附近空域,需要任何协助随时通知!”塔台管制员传来回复。 一架满载近250吨的波音787要在不到300米高度进行失速改出,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稍加不慎就是机毁人亡。 但林彦朝始终很镇定。 这种镇定自然也影响了梁副驾,对方很快从紧绷和恐慌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并快速在应答机上挂出7700紧急代码,示意附近航班避让。 民航飞行员大多习惯了仪表操作和系统引导,一旦丧失自动驾驶,或者没有盲降系统指引,就丧失了最重要的情景意识,丧失了飞行感知能力。 在这一点上,林彦朝却不同。 他是最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曾经在万米高空练习过数千次夜间飞行和无数次失速尾旋改出,以至于他的空间感早已和躯体感知融为一体,并不完全依赖仪表盘上冷冰冰的数据。 禄安机场训练有素,塔台管制接到mayday讯号后当即启动红色预警,通报进近和区调指挥飞机飞离避让,并指令其他航班调整频率至备频,以保证中海336的通讯不受干扰。 后舱一片混乱,乘务长打进内线询问情况,梁副驾告知飞机遭遇失速正在改出。 林彦朝双眉紧锁,仍在推杆,他将推力手柄推至最大的to/ga位,同时反蹬舵防止机翼发生偏转和侧翻。 在最大推力和推杆的作用下,升力恢复,飞机迎角也在减小。 高度100米时,近地警告响起,飞机止住下降,但失速警告并未立即消失,抖杆器仍可能因为错误数据而持续触发。 林彦朝扫眼仪表。 俯仰姿态从2度恢复到4.5度,n1推力稳定在最大推力,垂直速度转为缓慢爬升。渐渐地,机身的高频颤抖消失,恢复为正常的低频颠簸振动。 梁副驾眨了下眼,不确定地问:“失速改出完成了?” “嗯,”高度回到1200英尺,林彦朝说,“继续复飞,保持当前航向。” 梁副驾报告塔台:“塔台,中海336失速改出完成,正在复飞,请求雷达引导——” “中海336,复飞收到,联系进近119.7,再见。” mayday状态下,所有其他进近航班被指挥盘旋等待或备降,空域完全清空。林彦朝利用复飞后的短暂时间,确认备用空速表读数正常,将其作为主要参考。 第二次进近依然是完全手动飞行。 侧风依然强劲,穿过云层后,跑道灯在雨幕中清晰可见,林彦朝稳稳地操纵飞机,重新建立姿态,将机头稍微偏向上风方向以抵消侧风的影响。 “稳定进近。” “看到跑道。” 高度逐渐下降,机械音播报100,50,……20,10. 主轮接地的瞬间,机身弹跳两下,林彦朝立刻拉反推,巨大轰鸣声再次响起,机轮刹车启动,飞机在湿滑的跑道上迅速减速。 “反推正常,减速正常。”梁副驾擦了把汗说。 飞机速度降到60节,林彦朝断开反推,踩下刹车踏板,让飞机滑行至脱离道。他平视前方,握着操纵杆说:“脱离跑道。” 梁副驾按下无线电:“塔台,中海336,已安全落地,脱离跑道,mayday解除。” “中海336,收到,欢迎回来,请滑行至停机位,消防和救护已在原地待命……” 舷窗外警笛长鸣,红色警示灯在黢黑的停机坪上一圈圈地闪动。停稳后,林彦朝通过内线电话告知乘务组安排乘客有序下机。 机组还需执行关车检查单,林彦朝解开安全带,感觉指节有些发僵。他慢慢松开手,想活动一下左肩,胳膊抬到一半又顿住。 许是刚才操纵推杆时过于用力,牵扯到旧伤,胸和后背相继出现隐隐的阵痛。他无声地吸口气,放下手臂,梁副驾看他皱着眉,问:“没事吧?” 林彦朝低声说没事。 mayday在民航领域属于最高特情,机务在第一时间做了检查,并通知飞行部副总。 回到公司办公室,副总委婉说道:“初步看来,林队的处理完全没问题。不过具体原因公司还需要深入调查,可能是堵塞的皮托管没有彻底清理干净,也可能是进近阶段在层积云里出现二次结冰……总之,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可能得先休息一阵。” 休息意味着停飞,梁副驾认为他们这次在特情中的操作处理完全是满分,公司不但没有嘉奖,反而要停飞,有些不乐意地问:“那要多久?” 副总说:“这个暂时说不好。” 对此林彦朝倒并无异议,绷着神经将飞机平稳落地,林彦朝浑身力气都快用尽了,此刻四肢发酸,压低的眉心尽显疲惫,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时间已经是凌晨,公司屏幕还在滚动播报航班出事的新闻,林彦朝从下机开始就惴惴不安,怕徐暮担心,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 结果按了好几下才发现手机没电,屏幕全黑根本无法开机。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谢邱宇迎面大步跑过来,问他:“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我手机没电了,你给徐暮打个电话,我怕他担心。”林彦朝说。 谢邱宇站着没动,欲言又止道:“……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林彦朝原本按着眉心,松手看着他。 “我刚从医院过来……”谢邱宇面色有些凝重说,“佟老爷子出事了。” 谢邱宇今天是飞国内,和执勤的徐云朵同一班飞机。落地时,徐云朵接到家里的消息立刻就要往家赶,谢邱宇觉得不对劲,好心把人送了过去。 去医院的路上,谢邱宇说,人在路上心跳就没了,根本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脑子里嗡然一瞬,林彦朝坐在副驾上听他说完,凛住呼吸,好半天都没缓过来,“我走之前佟叔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医生说初步诊断是什么爆发性心肌炎。”谢邱宇开着车说。 剩下的林彦朝没听进去,车停医院门口,他拎着外套大步下车,径直冲进急诊科。洁净荒白的走廊里,徐云朵趴在兰姨怀里闷声大哭,旁边还站着周冀、程家言。 没人说话。 徐暮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躬着身,胳膊搭在双膝上,头压得很低很低。 林彦朝走过去,脚步很轻地停在徐暮面前,屈膝蹲下,掌心贴向徐暮的后颈。僵直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徐暮抬起头来,一张脸毫无血色,眼底干涩到满是发红的血丝。 他看着林彦朝,像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他。 “……哥,”开口嗓音似是含着一把粗硬的砂砾,哑得快要发不出声,眼泪随后从眼尾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沿着颧骨砸落到地上,他双目无神地看着林彦朝说,“佟叔没了……” 霎时心疼难溢,林彦朝伸手猛地把人拉进怀里。 医院凌晨的顶灯亮得灼人,林彦朝眼前白了一阵,胸口的衬衫布料很快被泪水洇湿,漫出的疼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狠狠用力地划了一刀。 流感导致的爆发性心肌炎,佟文聿走得突然。 林彦朝去病房看他,老爷子就像平时睡着时一样,面容安详,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周冀宽慰他说人走得很快,往好处想也是好事,至少没什么痛苦。 第91章 吴钦荣也匆匆赶来,见了他最后一面。 常人都说医生早已见惯了生死,可当生死就在眼前时,老院长也没忍住悲恸落泪。 兰姨从家里带了衣服,是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老爷子年轻时跟徐觐山合照时穿的那套。这是他的遗愿,在刚确诊阿尔兹海默症还算清醒的时候,他说生当同衾,死同穴。 不管谁先走,等到他走的那天都要穿这身衣服,去那头等着跟徐觐山再见。 徐暮亲手给他换上,没让人碰。 清晨时分,人被抬上灵车开往殡仪馆,林彦朝一路陪在身边,看徐暮沉默地签字、办手续,这样的感觉对林彦朝来说,其实有些陌生。 当年林健章失事坠机,连一块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到,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衣冠冢。彼时的他还小,记忆并不深刻,唯一记得的只有宋临慧几近昏厥的哭喊。 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林彦朝带领一架数百人的航班刚从一场生死危机中脱离出来,却不曾预料地踩进另一场生死离别,一场属于徐暮的、刻骨铭心的离别…… 殡仪馆下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棵百年老树,他就站在树下看着徐暮,看他低垂着眼睫守在佟文聿的遗像侧方,一身黑衣黑发,以及臂弯处一圈醒目的白。 看他迎来送往,作为家属一遍遍地躬身致谢。 都说父母是子女通向死亡最后的一道屏障,林彦朝仰头,看着晃动的枝丫缝隙里落下大片明亮刺眼的太阳光,刺得他眼眶都发疼,发酸。 那一瞬间,林彦朝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悲鸣和怆然。他想他会永久地记住这一天—— 因为从今天起,他的旴旴此生往后,再无来处,只剩归途。 第64章 转进十二月,气温也一天比一天低。 在佟文聿走后的半个多月里,徐暮就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魂,整个人都变得恍惚起来。兰姨说,上次看他这样,还是在徐觐山走的时候。 医院年底的工作忙,起初徐暮照常上下班,看着还算正常。 可到了手术台上,不知为何原本已经有所好转的ptsd愈发严重,导致每次手术过后,徐暮的生理性呕吐一次比一次厉害。吴钦荣得知后,专程赶到医院说要给他放假,不再让他到科里来,连临床试验的工作都让他一并转交给了程家言。 林彦朝停飞的事也没提,只说向公司请休了疗养假,正好有空在家陪他。 那阵子陆续有朋友说要来家里,蒋昭和老罗打过好几次电话,陈放和顾翌安也说要买机票飞过来,田源甚至直接把车开到了麓山别院门口。可徐暮一个都不想见,全都推了。 南城的冬天不算冷,可总有股阴郁的湿气沉甸甸地压着,走到哪里都散不掉。 休息在家的日子,徐暮像以前的佟文聿一样,大多数时间都窝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有时睁眼望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发呆,有时闭眼一躺就是一整天。 兰姨见他瘦得厉害,颧骨和眼窝都在往里凹,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儿地熬汤想给他补身子,可端到桌上,徐暮最多喝两口就把汤匙放下,说没胃口。 “多少再喝点,”兰姨愁眉不展地劝道,“你看你这段时间瘦的,人都脱相了。” 徐暮摇头,推开椅子起身。林彦朝说:“没事,一会儿下午我再让他喝点。” 少食多餐也比不吃好,反正喝多了也会吐,好在林彦朝一直在家,每天都盯得紧。 没了佟文聿,家里似乎一下清净许多。 绕过客厅,临上楼前,徐暮脚步一顿。余光里佟文聿的房间门是半敞着的,里面安安静静,风吹着窗纱,洒进一层薄薄的光。 按传统习俗,老人走后,贴身衣物都要收纳处理掉。 因而这几天兰姨陆续把佟文聿用过的东西都收捡了出来,换下床单被套,连桌面也擦得明亮干净。少部分旧物会按徐暮的意思叠好收进柜子里,其他琐碎的、不用的后续交给物业一并扔掉。 徐暮指尖搭在门框上,停了很久,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味道,像晒干的旧书页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樟木香,是佟文聿身上一贯的味道。徐暮走到床边,手指沿着叠好的被单慢慢滑过去,布料冰凉,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 他抬眼,视线扫过屋里的每一寸,连跳动的尘埃也不放过。 站了不知多久,他转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瓶降压药,徐暮盯着那瓶药,眼睫缓慢地轻眨了一下,之后走过去将药瓶拿到手心掂了掂,胳膊倏地一僵。 “兰姨——!”他大步冲出房间,声音哑得几乎破开。 兰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被他近乎惨白的脸色吓一跳:“怎么了小暮?” “佟叔上一次找二叔是什么时候?”徐暮急切地看着她。 兰姨被他问得有些懵,思索着说:“有阵子了吧,好像那次在机场走丢回来以后,就没再听佟老师提过,也没再见他吵着要找徐教授。” 空气静止一瞬,徐暮定在原地,手里的药瓶滑落指尖,砸出一声‘砰’响,白色药片旋即滚出瓶口,四散在地板上。 林彦朝跟过来问:“怎么了?” 眼尾洇出一圈灼红,徐暮翕动着唇说:“他是清醒的,哥……他是清醒的……” 林彦朝心头一跳。 “是我,”声音从喉咙口里生挤出来,徐暮看着林彦朝,整个人都在抖,“是我告诉他二叔走了,他才会醒……是我把他的希望抽走了……他本来可以不知道,可以一直糊涂下去、” “是我把他最后那点念想也掐断了,是我……” 尾音彻底碎在嗓子里,徐暮死死撑着墙面,膝盖一弯,突然往下坠。林彦朝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里,胳膊箍住他的后背,收紧,再收紧。 “不是你的错……”林彦朝话说一半,嗓子也哽住。 徐暮靠着他的肩膀摇头,断线的眼泪洇湿林彦朝的衬衫,贴着皮肤滚烫地往下淌。 站在一旁的兰姨立马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没忍住用袖子偷偷地抹泪。 那天半夜,徐暮开始生病发烧。 最初是额头有些烫,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不愿意吃药,林彦朝就用毛巾给他物理降温,可奇怪的是温度非但没降,反而越升越高。 到天快亮时,徐暮脸烧得通红,嘴唇也裂出干皮和细小的口子。 林彦朝一晚没睡,皱着眉给他测体温,三十九度二,人已经烧得意识模糊,根本不像是睡着,嘴里梦呓般一直在说对不起。 这么下去肯定不行,林彦朝放下温度计,立刻掀开被子把人抱起来,准备送医院。 徐云朵住在隔壁,听到动静开门问:“林队?我哥他怎么了?” “烧退不下去,我先带他去医院。”林彦朝说。 徐云朵连忙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明天还要飞,就别去了。放心,有我在,你哥不会有事的。”没再耽搁,徐暮浑身发烫,林彦朝仓促地找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打横抱着就往楼下走。 赶到医院后,接诊医生快速给徐暮抽血检查,打了退烧针,给他安排到病房里挂水输消炎药。 周冀昨晚值夜班,听护士说徐暮发着高烧被送来,一路小跑着赶到急诊科询问徐暮情况,得知佟文聿的事后,有些惊讶地问林彦朝:“老爷子不会真是清醒的吧?” 林彦朝守在床边,沉默片刻才说:“不知道……” 其实林彦朝也有怀疑。 他记得上个月有一天,他陪佟文聿在院子里晒太阳。老爷子靠在躺椅上打盹,忽然叫了他一声,连看向他的眼神也是难得的清明。 “旴旴,别疼……”彼时佟文聿的声音很轻,说话断断续续,重复着旴旴别疼。 林彦朝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放下手机,握住佟文聿干枯的手对他说:“放心佟叔,我不会让他疼,也不会让他难过。” 佟文聿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尾堆叠出柔软的皱纹,他用粗糙的掌心拍了拍林彦朝的手背,笑着点头:“你更好,我就说你更好……” 林彦朝当时并没多想,只当老爷子像往常一样随口说了句糊涂话。 可如今再看,那或许是佟文聿在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后,对他最后的嘱托。 周冀听完心里有些难受。 作为一名心外医生,至亲却在短短四年里相继因为心脏问题去世,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不太能过去。他看眼床上一脸憔悴的徐暮,叹气道:“老徐这关怕是难过了。” 林彦朝垂着眼,没作声。 阿尔兹海默症是退行性疾病,早期可能只是健忘不认人,渐渐地就会变得暴躁易怒,等到了后期还会失禁失语,出现肌肉萎缩,吞咽困难,甚至靠插管进食吊着口气存活,直至油尽灯枯。 佟文聿一生体体面面,是三尺讲台上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 第92章 倘若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时间一寸寸剥离,再一点点地任由躯体被病痛蚕食殆尽,毫无尊严地等死。 这样的痛苦不亚于精神凌迟。 反之,如果能在清醒中了无遗憾,同时带着记忆去找他的觐山。 也许对老爷子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些道理哪怕徐暮心里明白,接受起来恐怕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尤其命运对他太狠,不仅夺走了他的至亲至爱,还偏要在他心尖上下刀,要他成为敲醒佟文聿的当头一棒,要他永远愧疚,永远也无法释怀佟文聿的离开。 烧退过后,林彦朝实在困得不行,趴在床边眯了下眼。他睡眠浅,外面的急诊走廊到了上班时间就开始嘈杂起来,林彦朝捏着眉心睁开眼,余光里发现床边突然多出一个人。 来人是谭宋。 不知何时进来的,他戴着眼镜,身穿一件灰色大衣,领口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还抱着一束香水百合,乍一看跟周围凌乱喧嚣的环境明显有些格格不入。 目光对上,彼此都很平静,谭宋把花放到床头柜上,说:“我来看看他。” 林彦朝低应了声嗯。 孙为瑛早前化疗结束已经出了院,谭宋这段时间也在外地出差,昨晚才匆匆赶回来。他在病房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无声地注视着徐暮。 徐暮还在睡,眉心皱得很深,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唇缝间偶尔漏出两声含混的呢喃。 谭宋喉结滑动,之后移开了视线。 临走前,林彦朝礼节性地送他出去。 医院大楼人来人往,两人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林彦朝正要告辞,谭宋遥望着远处高楼和天际线,忽然开口:“我很好奇,林队是真的不介意吗?” 林彦朝身形微顿,偏头看他:“介意什么?” 谭宋转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平安扣,食指勾着挂绳,重重一落。 那枚水头很足的翡翠平安扣,林彦朝见过,此时本该安静地躺在书房抽屉里,如今却晃动在他眼前,连细碎的太阳都落在玉面上,折射出一圈温润的光。 “这是他让周冀转交给我的。”谭宋说。 第65章 医院附近有家咖啡厅,谭宋将平安扣放在桌面上,轻推向前说,“这对平安扣是我姥姥给我的,本是一对,五岁那年他跟我说他妈妈要带他出国,我就给了他其中一枚。” “五岁?”林彦朝有些意外。 “没错,在他还是许暮的时候,”谭宋搅动着咖啡匙,“本来以为那次之后,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没想到后来我随父亲调职到南城,竟意外跟他一所学校,还做了邻居。” 简单两句话,林彦朝便已猜到谭宋就是那个当年往窗户里给徐暮丢暖水袋,塞零食,在漫长冬夜里,隔着一堵冰冷的墙陪徐暮聊天解闷的小男孩。 不过谭宋今天也不是来跟林彦朝缅怀旧情,并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扫眼林彦朝手里的平安扣,说:“那上面的裂痕,是当年在渝川地震里留下的。” 林彦朝动作一顿,指腹正好滑过翡翠玉面上裂开的纹路。 “我在震区医院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握的就是这枚平安扣,”谭宋很轻地勾了勾嘴角,“那时我还以为是这枚平安扣保佑了他,后来才知道,原来救他的人是你。” “我跟二叔一样,很感激你当年挺身而出,你为了救他失去原有的一切,这点我或许永远也比不上,但恕我直言,你们并不合适。” 话锋一转,谭宋面带微笑地放下咖啡杯,杯底在陶瓷碟上磕出清响。 “徐暮这人,你应该清楚,他把恩情看得比爱情更重,他可以选择任何其他人,唯独不该为了报恩把自己搭进去。”他靠进椅背,抬眸望向林彦朝,傲慢的姿态里带着一股久经官场的从容和威压。 林彦朝神色未变。 清晨客流稀少,咖啡厅里人也不多,他垂眼将手里的平安扣放下,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很轻,也很平静:“你是说,当年徐暮留在废墟里是为了找这个?” “是。”谭宋反应一瞬,“他没告诉你么?” “没有。”林彦朝摇头。 谭宋错愕地愣住,表情都凝固了好几秒,“不可能,他就不会——” “是不会,”林彦朝接话,“除非他忘了。” 以徐暮光明磊落的行事作风,两人都很清楚,若非忘了,他不可能对此毫无心理负担,更不可能隐瞒真相跟林彦朝在一起。 因为那对林彦朝来说,并不公平。 何况在那场地震中,徐暮砸到后脑勺,有好几天都昏睡不醒,连谭宋出现过的事都不记得,忘掉事发前的几秒钟也不是不可能。 谭宋面色僵硬,试图消化这句话背后的份量。他摘下眼镜,捏着鼻梁,再戴回去,声音里那股原先平稳的腔调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口子:“忘了……” 那两个字被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蓦地,他忽然笑起来。 短促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自我嘲讽。 谭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纯洁无瑕的幼年情谊是谭宋手里最有力的王牌,也是谭宋最大的自信。 自信到无论他们分开多久,无论后来徐暮身边有多少追求者,他都深信自己才是徐暮唯一的选择,哪怕如今有一个林彦朝,也是因为歉疚,是为了报恩,他的地位仍旧无人能比。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徐暮居然忘了。 忘了也就意味着,那根本不是报恩,是心动,是他真的放掉过去,爱上了林彦朝。 以至于此时此刻,谭宋坐在这里才惊觉自己握的是张废牌,而他所引以为傲的自信,不过是时过境迁后的一厢情愿,荒谬得近乎可笑,也可悲。 意识到这一点,谭宋握着咖啡杯的手无声收紧,指尖甚至发了抖。 林彦朝不带情绪地道了声谢。 毕竟如果不是谭宋,他应该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真相,知道这些。 谭宋没应声,坐在那里,视线定格在平安扣上,那道裂痕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到底是心有不甘,他在林彦朝起身时开口:“他为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当真不介意?” 林彦朝停住脚步,站定在桌沿一侧。 介意吗? 如果缘分的开始,永远刻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和影子,如果他失去一切的原因,是徐暮在废墟里不顾性命安危,也要找回那枚平安扣,找回他的少年心动。 作为男人,谭宋笃定他一定会在乎。 可他不知道的是,林彦朝更多的不是介意,而是心疼。 “我相信你们有一段我无法撼动的过去,也相信徐暮曾经给过你全部的真心……” 人生中的某些瞬间,是稀缺的,也是无可替代的。曾几何时,林彦朝以为他有,但后来被习然抽走了,如今谭宋告诉他,那样义无反顾的瞬间徐暮也给过,可惜的是…… “可惜的是,这份真心你并没有接住。”这是林彦朝说过最重的一句话。 他向来没有评判别人的习惯。 可他太懂那一瞬间的珍贵,心底的天平无法不倾斜。 他轻描淡写地撕开谭宋努力强撑的体面,却没看谭宋一眼,顿了顿,最后说:“至于徐暮对我是恩情,还是爱情,这一点我想我应该比谁都清楚,就不劳谭副厅长费心了。” 第66章 出院后,林彦朝把徐暮带回了家。 烧虽然退了,人却没有完全好利索,加上郁结于心,徐暮的精神头始终提不上来,感冒也反复持续了小半月才渐渐好转。 不止是生病,徐暮这阵子睡也睡不好,夜里时不时地发汗做噩梦,林彦朝觉浅,醒来怕他着凉,用毛巾给他擦汗,擦完自己却没了睡意。 凌晨两点,院外静悄悄的,林彦朝套上睡衣去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是亮着的,他按动鼠标,点进桌面文件,里面是徐暮从小到大全部的照片。 有小学春游的集体合影,也有初中运动会上的单人投篮,还有以前参加协会活动时蹲在草原上跟藏羚羊的互动抓拍,都是徐觐山特意扫描存档下来的。 这些天睡不着,林彦朝就盯着这些照片,一张张翻来覆去地看。 屏幕蓝光看久了有点刺眼,他揉摁着酸胀的眉心,肩膀处突然落下一点温热的重量。林彦朝侧身,不料牵扯到肩背旧伤,疼得他下意识蹙眉。 徐暮见他表情不对,绕到身前问:“我弄疼你了?” 林彦朝摇头,顺势探了探他的额温,确认正常才说,“醒了么,感觉怎么样?” “还好。”徐暮沉敛着眸,不太放心,“是肩膀不舒服吗?让我看看。” “没有,”林彦朝握住他发凉的手指,嘴角挂着一点柔软的弧度,语气也放得平缓,“可能是天冷了有点不舒服,回头我用你给的药包敷一下就好了。” 第93章 徐暮默然片刻,“那停飞的事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彦朝怔了怔,挑眉看着他。徐暮把手机拿出来,锁屏亮着,信息推送里是一封来自公司运控部的邮件。 “刚才看时间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徐暮解释说。 林彦朝低低地叹口气,合上笔记本电脑,转动椅轮面向他。 台灯从身侧照过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林彦朝双手握住徐暮的胳膊,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去,很轻地问:“那你呢,平安扣的事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不是让周冀还——,”话说一半,徐暮深深皱起眉,“谭宋去找你了?”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林彦朝没答,揉捏着他的指节。 徐暮背靠桌沿,说:“他妈妈去科里找我的那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彦朝明知故问道,“是怕我会怪你吗?” “你不会,你会怕我多想,会安慰我都过去了。”下巴微微压着,徐暮平静且笃定地抬起眼,漆黑的瞳仁上蒙了一层暖黄的光,“可我过不去哥,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失去那么多,我不能拿走你一半的人生,再问你要宽容,要原谅,那是在你心口上下刀……” 眼底逐渐泛起红,徐暮咬了咬牙关说,“就算你不在乎,我也做不到……” “所以你宁愿把刺往自己身上扎,越扎越深,偷偷地疼,是吗?”尾音很轻,落下的同时林彦朝感觉心脏都被人攥着,用力往下拽。 徐暮并不否认,固执道:“我说过的哥,不管我难不难受,都不会影响我爱你。” 林彦朝凝望他的眼,无声叹气,他恍然想起之前习然在咖啡厅里说的话,他说,“我的刺拔完了,你确定他心里就不会有刺吗?” 没想到一语成谶,徐暮心里是真的有刺。 谭宋的出现让他想起当年,想起那场意外的背后不仅仅是天灾,想起若不是他为了找平安扣错失逃生机会,林彦朝或许就不会受伤,不会有后来被命运改写的一切。 只是他和习然不一样。 因为哪怕有刺,他也没想过要拔出来,更不会把刺扎向林彦朝。 “对不起,”徐暮哑声,“当初是我——” 林彦朝按住他的唇,“我也说过,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永远都不需要。” 人永远无法预知当下的选择是对,是错,会在未来有什么样的结果。 无论原因为何,林彦朝都不在意。但就算他不在意也知道,以徐暮的为人,很难不为此苛责自己。 喉结无声地颤了下,林彦朝抬手,长指滑过徐暮的侧脸,眉眼和鼻梁。有那么一瞬间,林彦朝感觉自己这一路好像都在捡拾碎片,徐暮身上的碎片。 他在凃明那里捡到一片,又在吴钦荣那里捡到一片,如今在谭宋手里捡到的最后一片,他把这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却发现完整的徐暮早已不复当年。 于是他一遍遍地翻看那些照片,越看越难受,越看越心疼。 徐暮抿了抿干燥的唇,嗓子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艰涩地往外挤,“哥,也许老太太说的是真的,我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注定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二叔佟叔,还有你……你们都是因为我……” 林彦朝没让他说下去,用吻截住了他的话。 “你没有错,你是太累了……”开口时,林彦朝忽然觉得很难过,难过到喉咙哽住,鼻尖都发了酸,他轻抵着徐暮的鼻尖,呼吸贴近,“旴旴,如果我说送你回到过去,你愿意吗?” “回到过去?”徐暮眼底浮起一层茫然。 林彦朝转回身,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徐暮高考前参加誓师大会的照片,镜头里的他五官还略显青涩稚嫩,眉目舒展,眼底没有后来那些沉甸甸的疲惫。 那是十八岁的徐暮,明亮肆意,像一阵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抓住的风。 这是林彦朝这几天看得最多的一张照片。 林彦朝其实并不喜欢回望过去,他习惯了向前看,从不思考无谓的假设。 可当他一片片拼凑出完整的徐暮,看清困住徐暮的牢,也看清他身上沉重的枷锁。林彦朝无法视而不见,他太想解开,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他贪心地也想向上天奢求一份如果。 如果一切重来,如果回到过去…… 彼时的徐觐山尚未确诊,彼时的徐暮尚且自由。 “回到过去,你可以重新做一次选择,去走你真正想走的路,去为自己而活。”昏黄的光线下,林彦朝的脸轮廓分明,俊朗周正的五官总让人觉得严肃,此刻盈满温柔。 徐暮恍惚一瞬,“你不要我了啊?” “我很爱你,和佟叔他们一样爱你。”林彦朝指尖滑过他柔软的唇,“可是除了爱,我们更希望你不被束缚,不用为爱妥协牺牲,把自己困住。” 徐暮眨眼,“可我的十八岁没有你啊。” “没关系,”眼尾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林彦朝指尖捏着那枚刻有9527的航空硬币,放进徐暮掌心,“我早就在你的未来里了,在你的二十岁,三十岁。” 金属触感冰凉,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让徐暮的手指不自觉轻蜷了一下。 林彦朝倾身,含吻着他的唇说:“无论你会是徐医生,徐教授,还是徐摄影师,亦或者就是徐暮,只要是你,我都爱。” 第67章 年关前的一月份,是南城最冷的时候。 谢邱宇把车停在麓山别苑的家门口,悠哉悠哉地迈进院子,抬眼就见林彦朝蹲在池塘边换水,身上穿着一件休闲羊毛衫,袖子撩到臂弯,露出的皮肤被冰冷的鱼塘水冻得发红。 “哟,这是提前过上退休生活了?”谢邱宇吆喝一声,踩着青石板路走过去。 林彦朝把水管从塘里抽出来,擦干手上的污水和泥,挑眉问:“你怎么来了?” “来慰问一下你啊,”谢邱宇跟谁都不客气,大咧咧地就在旁边石凳上坐下,“顺便看看空巢老人都是怎么挖野菜的。” “挖什么野菜?”林彦朝不爱上网,听不出那是调侃,转头看着他。 石桌上放着一叠果盘,谢邱宇捡了颗圣女果塞嘴里,想想也挺难跟2g冲浪的人解释,囫囵道,“当我没说,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林彦朝懒得管他。 休假在家没什么事,除了鱼塘,院里荒废的花坛林彦朝打算一并清理掉,为此,他前几天还特意去花市买了些花苗和有机肥回来,准备松松土今天一起种上。 谢邱宇吃了半盘水果,扫眼四周问,“就你一个人?云朵呢?” “去国外看她父亲去了,要年后才回来。”林彦朝修剪着根叶说。 工作原因,徐觐庭常年在国外,也就春节这段时间父女俩才有机会相聚。 再过半个月就是农历新年,兰姨也提前回老家陪儿女们过年去了。眼看上次来还热热闹闹的小院儿,自打佟文聿走后,空了大半,连老树都掉光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谢邱宇一下也没了心情,懒洋洋地说,“你也是真够舍得,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剪完根的幼苗种进花坛里,林彦朝没应声,继续填好土压实,再用水把根浇透,专注地把一株株花苗种好。 徐暮是圣诞节前走的。 野保协会那边发来的邀请,林彦朝替他应下后,亲自收拾行李,开车把人送去了机场,归期未定不说,连那枚9527的硬币也被林彦朝用掉,换了一张送走徐暮的单程机票。 谢邱宇直呼暴殄天物,追着林彦朝念叨,“他说你要什么就给什么,这不等于是把尚方宝剑么,搁我身上,怎么也得换它个方时鞍的全部身家。” “你能换到?”林彦朝被他烦死,终于出了声。 “啧,瞧不起谁呢。”谢邱宇还真不信邪,当即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过去,quot;鞍子,你银行卡余额有多少,发我看看。quot; 前后不到十秒钟,一张截图弹出来。谢邱宇顺着小数点数过去,正要说话,手机在掌心里先一步震动起来。 转账通知随后跳出屏幕。转账金额跟截图上的银行卡余额一样。谢邱宇眨了下眼,差点没把手机给甩出去,立马打回去质问对方:“我靠!你转我那么多钱干嘛?” 那头平静地回他一句:“你问我有多少,不是要我给你吗?” 年底案件多,方时鞍最近在宁安出差,两人有阵子没见到,谢邱宇一通电话打过去就开始跟人腻歪,丝毫不管空巢老人的死活。 聊到手机快没电,转来的钱也原路退回,谢邱宇甚至大方地倒贴了一笔,完全忘了一开始说要换方时鞍全部身家,心里想着还挺美,“我呢,包养小白脸还行,吃软饭就算了。” 林彦朝懒得夸他智商,洗完手转身进屋。 谢邱宇跟进客厅,对着喝水的林彦朝又问:“对了,公司那边有说法吗?还要你停飞多久?” 第94章 中海336次航班事故的初步调查在前几天出来了,基本可以确认是皮托管清理不彻底,外加落地进近阶段遭遇层积云结晶引发二次堵塞,才导致飞机失速。 好在林彦朝飞行技术过硬,及时完成改出化解了危机,航班上才无一人受伤。 公司在内部对机组和乘务组通报表扬,同时还补发了一笔不少的奖金。谢邱宇也是听说同航班的梁副驾已经复飞,这才特意过来,想问问林彦朝这边是什么情况。 林彦朝放下水杯,长指撑着桌面说,“过阵子吧,航医鉴定结果还没出。” “航医鉴定?”谢邱宇愣了一下,瞬间变脸,“你旧伤复发了?” 因为身上有贯穿伤,林彦朝每年都需要走特许鉴定才能放飞,上次体检还不到三个月,突然又要鉴定,谢邱宇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可能就是肌肉和韧带有拉伤,具体还得等结果。”林彦朝说。 谢邱宇在他对面坐下,难得安静了片刻。 国产飞机试飞就在明年,中海航空应局方要求原本需要选派几名技术精湛且经验丰富的机长教元过去参与试飞,林彦朝是最先定下的人选。 谢邱宇皱着眉说:“该不会就为这事儿把你换了吧?那你也太背了?” 当年的渝川地震已经让林彦朝不幸错失战斗机试飞的机会,倘若这次又因为航空意外被撤掉名额,谢邱宇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骂人。 “都一样。去不去都行。”林彦朝倒是不怎么在意。 “得,”谢邱宇轻嗤一声,“你是真想得开。” 特许鉴定结果是在年前两天下来的,没有结构性损伤,公司通知林彦朝可以顺利复飞。调度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当晚就给他排了下个月的飞行计划,复飞当天是飞北城往返。 正巧赶上除夕,林彦朝为此提前回到建州老家,陪宋临慧吃了一顿丰盛的团年饭。 航班出事都有新闻,老太太得知后一直愁眉不展,听说他体检过了才稍稍放下心,“要不我再给你找位中医看看?你邱叔认识一位做推拿的,他能带你去。” “不用,没什么事。”饭后林彦朝陪她看着电视,聊闲天。 聊到林彦朝年后要去参与试飞,宋临慧有些不乐意,“安不安全啊?” 国产飞机试飞主要是为了验证安全性,确定飞机是否满足航行标准,林彦朝给她剥了两瓣小金桔,递给她说:“民用飞机试飞很安全,不信你问邱叔?” 邱启年点头:“放心吧,我也会去的。” 邱启年在所里参与的就是国产飞机动力研发工作,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宋临慧不好多说什么,撇撇嘴,没再坚持。 今年没有年三十,明天就是除夕夜,小区里的小孩儿在打雪仗、放鞭炮,吵得电视声也不怎么能听见。 宋临慧看了会儿小品,兴趣恹恹地收回眼,发现林彦朝盯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组九宫格照片,被放大的那张还是头戴遮阳帽,身穿冲锋衣的徐暮,旁边站着一个黑黢黢的黑人。 宋临慧眼尖认出来,有些惊讶:“徐医生在国外啊?” quot;嗯,在肯尼亚。quot;林彦朝保存进手机说。 算算日子,徐暮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这期间两人默契地谁也没联系谁,电话消息都没有,不过隔三岔五地,林彦朝总能在朋友圈刷到他发的照片,看到他照片下的实时定位。 “大过年的怎么去那么远,”宋临慧不经意说,“我还以为你会带他回来过年呢。” 耳边闹哄哄的,林彦朝怔愣一瞬,挑起眉:“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临慧挺自然地吃着水果,“就他专程来给你过生日那回。” 林彦朝担心她会有别的想法,试探着问:“那您跟邱叔——” “我们没意见,你喜欢就行。”宋临慧摆摆手,收敛神色认真道,“不过下次带他回来之前,你得事先跟我们说一声,也好让我们有点心理准备。” “行,”林彦朝笑着点头,“不过您可不能偏心啊。” 这话林彦朝是玩笑着说的。 家里亲戚都知道,老太太打小就疼习然,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会第一时间留给他,就像今天习然有事赶不回来,得明天才能到家,冰箱里的备菜宋临慧都单独给他留了一份。 林彦朝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在老太太眼里,习然算她半个儿子,可如果哪天真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不希望宋临慧的偏心让徐暮多想,更不希望徐暮受什么委屈。 邱启年心明眼亮,“彦朝说得没错,你这一碗水可得端平了,以后人要是到家里来,你可别当着面只顾小然。” “用你说,我肯定不偏心。”宋临慧假装愠怒道。 明天还要飞,林彦朝也没多呆,临走前宋临慧送他出去,嘴里絮叨了半天,林彦朝笑着应下,站在门口给两位老人各自塞了份红包,又道了声新年快乐。 除夕前的年味最重,小区被大雪覆盖,白茫茫地一片。 邻居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彦朝站着发呆,一身挺拓的黑色大衣几乎和夜色相融。 直到预约的快车停在身前,他才回过神。 北城也是大雪。 返程航班原定三点起飞,管制临时通知起飞跑道结冰,于是机场航班出现大面积延误,林彦朝落地关车已经是晚上十点。 年节期间,来南城的旅客不多,整个市中心也变得空空荡荡。 林彦朝今晚没回家,去的t3。吧台后的老罗见到他还有些意外:quot;林队今天也飞啊?quot; “嗯。quot;林彦朝坐上高脚凳。 酒保不在,老罗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林彦朝想了想,问:“无酒精的尼格罗尼有吗?” “有,你等着,”老罗亲自调酒,将一片果橙放入古典水晶杯,推到他面前说,“老徐以前就爱喝这个,没想到你也爱喝。” 林彦朝笑笑没出声。 t3今晚挺热闹,大厅里全是人,考虑到机场附近总有些空勤人员无法回家过节,老罗特意准备了免费酒水,还邀请了驻场歌手陪大家一起过年。 谢邱宇跟几位同事在包间喝酒玩游戏,林彦朝嫌吵没进去,坐在吧台,把酒吧里的爵士乐当背景音,点开了朋友圈。 半小时前,徐暮刚更新了一组照片。 肯尼亚正值短旱季,照片里有晴空下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原上,也有落日余晖中漫步吃草的斑马和犀牛,中间还有一张徐暮坐在皮卡车上的单人照。 林彦朝放大了看,感觉徐暮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些,皮肤好像也晒黑了不少。 拇指继续往下滑,从新发的朋友圈渐渐滑到最底,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原本各自闲聊喝酒的人都在往外挤,说是外面下雪了。 南城气候偏热,有近十年没下过雪,林彦朝起身出去,在屋檐下站定,吹着冷风,看街上陆续有人涌出来,拿着手机兴奋地拍照。 在北方只有看到雪才算春节。林彦朝单手插兜,正对茫无的夜色发呆。 没过多久,身后清脆的门铃晃荡一声,门缝间飘出酒吧歌手唱的《红豆》。 久违的旋律让林彦朝晃了下神,谢邱宇缓步停在他身边,故意说着风凉话道:“这人要是走了,可真不一定会回来。” 林彦朝嗓音轻低,视线落在虚空中,“你不是说,他就像一阵风吗?” 雪下得不大,盐一样淅淅沥沥地往下掉,林彦朝伸出手,掌心旋即落入几片白色冰晶,不到两秒就化成了水。 “所以呢?”谢邱宇看着他,看他将手伸得更远,感受冷风从指尖穿过。 零点钟声敲响,红豆也唱到了结尾。 又是新年送旧年,手机在同一时刻震动起来,林彦朝点开朋友圈,这次没有图片,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哥,新年快乐。 林彦朝按下锁屏,回望着谢邱宇说:“风本就是抓不住的。” 第68章 三月底,肯尼亚正处于长雨季。 徐暮从塞伦盖蒂的监测点撤回来,顺利结束为期四个月的活动行程,准备从马赛马拉启程回国。老姚说黑犀牛还没适应新环境,队里其他人还得留下监测,就不跟他俩走了。 傍晚的航班,到机场是五点。 这个季节天气多变,路上还在下雨,下车时天就放晴了,视野里,大片余晖烧灼着天际线,太阳在草原尽头逐渐往下落。 马赛马拉机场说是机场,其实就一条砂石跑道,连航站楼都没有,候机的地方是一座四面透风的凉亭,徐暮站在凉亭下,脚边是他随身携带的登山包。 最近的昼夜温差大,徐暮在黑t外面套了件皮夹克,下身穿着工装裤和束脚马丁靴,一身硬帅的越野休闲打扮,跟往日里身穿白大褂的形象截然不同。 以至于老姚经常忘记他还是个医生。 周围除了候机游客,还有不少当地人在兜售零食和纪念品,徐暮拒绝掉一个卖珠串的黑人小孩,老姚抽着烟,顺势问他:“你不是最想拍雪山吗?真不考虑跟我一块儿走?” 第95章 老姚是协会的老人,徐暮第一次参加野保活动就是他带队。 他大学里学的就是动物保护专业,一路直博,毕业后进了中非研究所,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外活动,收集动植物的各类组织样本。 徐暮这回虽然也跟着队伍走,但远不如其他人专业。 尤其十几年过去,数据和样本采集的设备都更新了好几代,因而他能干的活也不多,平时也就帮忙飞飞无人机,给队里的兽医帮忙打打下手。 但老姚一直挺欣赏他,路上游说了好几次,想把徐暮叫去日内瓦,说是那边有场重要的国际环保会议,会后还有一场筹集资金的慈善活动想让他一起参加。 徐暮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态度依旧坚决,“不去,你们去吧。” 老姚也不意外,毕竟徐暮来的时候就说自己是来找答案的。 什么答案,老姚也没问,非洲草原是书写野性和浪漫的地方,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人在这里看动物繁衍、迁徙,看周而复始的晨曦日落,心绪也会慢慢沉淀下来,再慢慢打开。 这一点,单从徐暮逐渐变多的笑容就能看出来。 烟抽半截,老姚眼珠一转,侧眸问他,“这么急着回去,有人等吧?” 徐暮怔愣两秒,很轻地嗯了声。 “我说呢,”老姚叹口气,还是有些可惜,“之前给你发了好几年邀请,你都没应。这次你突然说要来,我还挺意外的,想着你是不是准备回来了。” “不了吧,”徐暮把瓶盖拧紧,勾着嘴角冲他笑笑,“我也不年轻了,折腾不动。” 老姚嗤了声,“这话说的,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呢?” “没有,”徐暮一脸真诚道,“那是真没有。” 论年龄,老姚比他大了快一轮,这些年全世界跑,比徐暮折腾得厉害多了。徐暮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老姚也没真往心里去。 远处有架小飞机落地,是老姚飞乌干达的航班,他掐灭烟,弹进垃圾桶,之后拍了拍徐暮的肩膀,“别的也不多说,反正邮件我还发,你要是哪天想来了,说一声就行。” “行,”徐暮笑着点头,“姚哥,一路顺风。” 引擎轰鸣,吹起漫天尘沙,老姚背对他挥手,拎着包上了飞机。 徐暮是飞内罗毕转机,还得等一会儿。 这地方信号不太好,时有时无,他掏出手机,微信好不容易连上,瞬间冒出几十条消息,有群里的,也有私发的,其中数陈放的消息最多。 也不知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陈放听说他休长假,去了国外,一下就坐不住了,生怕他卷铺盖跑路似地,隔三岔五地就在四人群里艾特他,拐着弯问他安不安全,什么时候回来。 徐暮只在一开始报了平安,后面嫌他太吵,直接给群设了免打扰,陈放又开始在私人语音里嚎。 估计是连顾翌安也没看下去,干脆直接抢了他手机,所以最后一条消息是顾翌安发的,提醒他在外面注意安全,群里的消息不用管。 徐暮盯着屏幕看得直乐。 他从群聊记录里退出来,随意地靠着凉亭护栏,拇指点进相册。 前阵子谢邱宇特意发来一张照片,专程提醒他说,也别走太久了,你家那位现在每天喂鱼种花,独守空房,看着也挺心酸的。 徐暮当时没回,只把照片保存了下来,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看两眼。 老姚说的没错,他确实有人等,正因为有人等,每在异乡多呆一秒,他对林彦朝的思念就会多攒一分,如今已然攒到极限,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回他的未来,有林彦朝的未来。 回程机票是临时买的,两人这阵子没联系,徐暮盯着照片看半天,切进微信想要打字,周围却忽然热闹起来,候机的旅客纷纷围拢到售票口。 徐暮按下锁屏,也跟了过去。 太阳已经落山,售票点的工作人员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用英语对大家说,原定飞往内罗毕的航班因为航司原因取消了,最快也得改签到明天。 不愿意等的人陆续离开,徐暮不能走,他是明天一早的航班,今天必须走。 没办法,徐暮只能给包车公司打电话。 淡季收入低,那头听徐暮说要夜间包车去内罗毕,立马安排了司机过来。 天色越来越黑,机场周围荒无人烟,只剩零散几个小摊贩还在,徐暮吹着风等了大约半小时,司机终于到了,看模样皮肤是个本地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徐暮拉开车门,将登山包甩到越野车后排,自己上了副驾,对方咧开一口白牙,比划着跟他介绍线路,徐暮大致看眼手机导航,不吃不喝不堵车,全程估计得要五个多小时。 不过也吃不了,肯尼亚的砂石路坑坑洼洼,随便颠两下,胃里的东西就能吐出来。徐暮来这里呆了好几个月,最初还得吃点晕车药,现在也是颠习惯了。 当地人有自己的母语,不太会说英文,司机只顾开车,徐暮就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 昨天从坦桑奔波回来,徐暮晚上就在营地帐篷里对付了半宿,全身筋骨都累得发酸。 因此没过多久,徐暮眼皮耷拉下去,渐渐睡着,再次梦见了佟文聿和徐觐山。 徐暮这趟出来,常常会梦见他俩。 时间在梦里似乎是倒着走的,从佟文聿离开,梦到徐觐山手术出事,再到中学小学。 梦里的画面也不清晰,像蒙着一层白纱,徐暮远远看着五岁多的自己坐在沙发上,拘谨地抱着书包,双腿并得很拢,眼睛时不时地往书房瞟。 里面传出明显的说话声,徐暮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徐觐山坐在书桌前。 这是他刚来家里不久,徐暮隐约有点印象,当时徐觐山办完收养手续回来,被老太太的封建迷信气得不行,堂堂教授抱着字典翻了一整天,非要给他换个名字。 旁边的佟文聿宽慰他:“叫小暮也没什么不好,岁末年终,正是阖家团圆的好时候。” “不行,必须得改。”在这件事上徐觐山格外坚持,纸页翻得哗哗响,佟文聿嫌他动静太大,把毛笔往桌上一搁,铺开宣纸,之后蘸饱了墨,提笔写了一个字。 徐觐山立刻凑过去,问:“你给小暮取的?” “嗯,就叫旴旴吧,”佟文聿吹开墨汁说,“和旭日东升的旭一个意思。” “意思倒是可以,”徐觐山琢磨片刻,又扫眼门外拘谨的小孩,故意朗声道,“不过四声不好听,叫旴旴吧,顺口。” 音调不同,字义自然也不一样,佟文聿堂堂中学语文老师,哪能随便他乱改,气得拿笔就要扔他,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起来,期间夹杂着徐觐山爽朗的笑。 冷不丁地,沙发上的小徐暮也跟着笑起来。 很轻的一声,像是没忍住,又从喉咙里漏出来了。徐觐山听到后,当即落锤定音,说看吧,旴旴也喜欢,以后就这么叫了。 徐暮就是在这时候被叫醒的。 包的越野车是辆二手的,毛病多,车开半路越来越沉,最后彻底熄火停在了路边。司机说去找人来修,让他在原地等着,徐暮脸上挤满起床气,半哑着嗓音用英语问他要多久。 对方说不好说,三公里处有修车的地方,他先去问问。 徐暮皱着眉摆了下手,让他快去快回。 天色灰青泛白,还没亮,司机很快消失在晨雾里,徐暮推开车门,冰凉的冷风直往身上扑,吹得他头发有些乱,他揉着僵硬的肩膀,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锁屏键按了半天也不亮,估计是没电,自动关机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徐暮在原地等着,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直到尽头处,太阳开始冒头,大片彩色的云霞从地平线往上铺开,前方隐约有辆车朝他开过来,车身在白茫茫的晨光里划出一道迅疾的剪影,猛然停在十米之外。 徐暮以为是司机去而复返。 然而门打开,熟悉的人影跳下车,长腿大迈,风尘仆仆地朝他走来。晨曦落在身后,将他挺拔优越的身形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隐在逆光里的五官,徐暮闭眼都能描摹出来。 “……哥!?”徐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来?” 林彦朝穿着一身挺拓修长的黑色风衣站定在身前,眼尾漾着浅浅一点柔软的弧度,随后伸出手,掌心贴近他冰凉的下颔,看着他说:“怕你迷路,来接你回家。” 徐暮感觉心脏都快从胸腔里往外撞。 他翕张着唇,眼底逐渐有了水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是夏天烈日炎炎的某个午后,徐觐山在家里教他写字,一笔一画地教他用毛笔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旴,再笑着问他,“知道这是什么吗?” 彼时尚且年幼的他,懵懵懂懂地摇头。 徐觐山便俯身握住他的手,在宣纸的右上角上画出一个圆,对他说:“是希望,也是佟老师给你一个人的太阳。” 第96章 月落日升,于是多年后的这一天,独属于他的那轮太阳奇迹般地横跨上万公里,甚至穿越南北半球,降落到他眼前,徐暮眼尾洇开一点湿意,明明笑着,嗓子却哽得发干。 “被你说中了,车抛锚,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家。” “没关系,”林彦朝笑着牵起他的手,在猎猎冷风中温柔地拥他入怀,亲吻他的额角说,“剩下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2026.9.9,正文完,顺祝林队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