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内容简介 《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作者:一颗绿毛球 【简介】 秘书省校书郎谢临,出身矜贵,性情寡淡,为躲避家族逼婚与人情庶务,宁愿搬入平安巷凶宅。 满朝同僚都在打赌,小谢大人衣摆微皱都要重熨,到底能撑几日? 凶宅地缚灵阿珠表示:今晚我就让他滚。 为捍卫领地,阿珠使出浑身解数。 阴森异响、鬼影幢幢,谢临听而不闻,视若无睹,就连她气鼓鼓吹灭了所有烛火,他也只淡然命小厮:“换琉璃灯罩,夜里风大。” 月圆之夜,阿珠忍无可忍,披头散发倒挂在书案上方。 “再不滚出去,今夜就吸干你的阳气!” 话音刚落,一截紫毫笔轻戳她眉心,将她推远了寸许。 谢临目光清明,越过书案静静与她对视,“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挡着我的光了。” 阿珠:“?” “若姑娘非要吸食阳气,容我看完这半卷书。届时……自当全力配合。” “??” 【凶萌失忆地缚灵 x 阴阳眼高岭之花】 #变成阿飘后,我与清冷禁欲校书郎同居了 #我们之中,究竟谁才是食人精气的妖魅 甜文,阳间he,女主会复生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 甜文 市井生活 治愈 主角视角阿珠谢临 一句话简介:与清冷禁欲校书郎的同居日常 立意:善恶恩仇自有报 ──────────────────────────── 第1章 第1章 今日晴好,阿珠起了个大早。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屋檐,被斜切了一道,照于门前木地板。她背着手,绕着那块光斑的边缘半尺,脚跟接脚尖,脚尖接脚跟,来回往复地走。 屋外草木疯长,漫漫及腰高。 绿影丛丛里,忽而窸窸窣窣,无风自动——“呜喵!呜喵!” 平日气势万钧的叫声,今日带了离奇的谄媚讨好。 “你倒是来呀。” “呜喵——” 通体玄色、油光水滑的金瞳小猫,从草丛里蹿出,尾巴高高竖起来,又往来处张望,不一会儿,那头钻出一只体格更瘦小,连胡须都参差断裂的小白猫。 哦,带了小猫友来蹭吃蹭喝呀。 也不知道……她准备的够不够? 阿珠捧出备好的清水碗和银鱼,放在主屋角落,蹲下来,双手托腮,看一黑一白两只猫猫儿从阳光步入阴暗处,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埋头吃了起来。 她伸出手,虚叠在小黑猫脑顶,听见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儿。 她冰凉的、仿佛会在春暖时节冒出丝丝寒气的手平移,伸向白色小猫。 小白猫顿时炸毛,背脊高高弓起,眨眼跃到半丈外。 “唉。” 不跟我玩儿。 阿珠坐倒,自暴自弃般,整个躺在了木地板上。 她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瞳盯着近在咫尺的水碗和鱼碟看。薄胎瓷器抖动起来,剐蹭木地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们轻轻拖动。一碗一碟在她的意念之下,慢而平稳地,挪到了那块阳光之中。 小白猫放下戒备,和小黑猫重新埋过去吃。 吃完要走了,黑猫回来,用鼻头亲昵蹭了阿珠的脸颊一下。 “还是你好呀。” 阿珠目送两小只重新钻进了野草丛里。 白日里,最让她期待的头等大事。 就这样,结束了。 她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左滚一圈,右滚一圈,百无聊赖,举起自己的手端详,她的手指修长,若忽略那几分病态的白皙,勉强算得上肌理细腻,修长匀称。 我以前,会不会,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她漫无边际地想。 她见过同一条巷子,卖鱼档夫妻的手,带了洗刷不掉的微腥,还有处理鱼鳞时,无可避免留下的细伤口。她也看过香烛铺子黄婆婆的手,指甲缝有烟熏火燎的灰,两手掌心有扎纸人、纸具被竹篾磨出来的厚茧。 这些手都是有劳作痕迹的,而她的没有。 阿珠想了一会儿,半途而废地撂下,翻身坐起来,觉得该把两只猫吃完的碗碟刷了。 碗碟在她注视下,移回了阴暗角落。 隔空控物的能力,在白日如纸单薄,持效还短,再多一会儿,她就神疲乏力了。 阿珠抖抖衣袖,隔着衣衫捧起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碗碟,把碗碟丢回了蓄满水的盆里。 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间宅院住了多久。 也不记得自己大名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叫阿珠,好像一出生就在这空荡荡的宅院,日光是她的天敌,被直接照耀到,肌肤会生出难以忍受的剧痛,就连被阳光烘烤的东西,都会让她感到烫手。 阿珠为此昼伏夜出,在傍晚的街头。 街头百姓看不见她,听不到她说话,所幸,平安巷里有话本子摊。选一本,借着风灯,蹲在地上哗啦啦翻看,装作风吹书页,反正摊主人总是在打瞌睡。 平安巷里还有珠花铺子。 这朵像汀兰,那朵像海棠,怎么不编一朵千叶牡丹? 庸常小巷有一分趣味,她就咂摸透彻一分,尽量不造成左邻右里的恐慌。 她心里有某种猜测,但阿珠生性胆小,万万不敢深想。 一碗一碟刷好了。 阿珠把它们晾在了通风处,沥干水,静静等待漫长白日过去,无拘无束的夜晚到来。 更夫敲过几声梆子。 平安巷里行人寥落,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 “哗啦,哗啦。” 陈家屋外是矮墙,挡不住水缸里,生猛鱼儿摆尾弄出的动静。 卖鱼陈在西屋哼着歌儿擦洗,像公鸭子叫唤,好生难听,陈家嫂嫂在东屋点灯,窗纸勾勒出她做针线活的模样,认真又温柔,阿珠觉得那剪影很好看,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她还记得此行目的。 肥美银鱼挑出来,拿草绳扎好,在水缸边搁下两串铜钱。 临走时想了想,她又拿帕子把缸边她弄出来的水迹,仔仔细细擦干净了。 荒腔走板的哼歌儿声,在这时戛然而止。 卖鱼陈推开门,恰见院门半开,一弯鱼尾巴扑棱扑棱,擦门边飞速闪过,他嗷一声怪叫起来,“谁在那里!谁!” 阿珠贴着巷道阴影,疾步遁走。 鱼档夫妻云里雾里的议论还飘进她的耳朵里。 先是陈家嫂嫂的,带了点儿惴惴不安,“那个人……又来了?” 卖鱼陈骂骂咧咧,“王八蛋丧良心的,买鱼白日里不能买啊!我不做你家生意,滚啊,别给我抓到!” “哎,小点儿声,把邻居都嚷嚷醒了……” “正好叫邻里留心有偷儿入室!” “留下了钱的,不是偷儿。” 陈家嫂嫂拎起铜钱串,晃了两下,声音低下去,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明儿请神婆来看看,是人还好,我就怕,怕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你说……” 阿珠跑回自家院门前,卖鱼陈夫妻俩接着说什么,她已听不很清楚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月牙白的绢裙,裙裾绣了大朵荷花,绿的叶,粉白的花,就是她今日在地板滚过几圈,还是很干净,很好看,不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阿珠抖抖衣袖,推开虚掩的院门,愣在了原地。 她家院中有人。 不过是出去游荡了半夜,野草丛生的庭院被堆放了满地东西,陌生的大小箱笼随处可见。 她家中堂屋大敞,灯火明亮,里头两道人影忙碌走动,作小厮打扮,一高一矮,或端着水盆,或举着拂尘,在收拾清扫。东边的小浴房同样点了灯,若细细听,有轻微水声。 阿珠迟疑着,第一次感觉无处下脚。 “你们是谁呀?为何在我家里打扫?” 里头小厮听不见她讲话,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也不脏啊,来时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凶宅,就跟有人日日住着似的。” “房舍主人定期来过吧。” “也是,不然卖到猴年马月去。清和,你听门房老钟头说过吗?” “说什么了?” “说这宅子古怪。老钟头的侄儿就住在平安巷,说这家从无人出入,院门总开开阖阖,白日夜里都有奇怪响动。上月有个糊涂偷儿,偷到这家里,翌日一早就疯疯癫癫地跑出去,一边把自己剥得赤条条的,一边大喊有女鬼,最后给巡街捕快抓起来了。” “……” “怎么不说话了?” “公子已经买下了此宅院,我还要陪公子在此长住,你行行好,闭嘴吧。” “我这不是……给你提个醒,凶宅,死过人的。” 个子稍矮些的小厮瞥见清和脸色愈发青绿,讨了个没趣,转头看向堂屋东侧的隔扇门,“这屋朝东,正好给公子做书房,我去里头把案几抹上一遍。” 他朝那道连通堂屋与内室的门走去。 因手里端着水盆,人在门前侧过身,肩膀轻轻一顶,却是半晌只顶开了一点缝隙,“怎么回事?” “啪嗒。” 有什么掉落在地上。 小厮回头一惊:“哪里来的鱼?” 鱼儿尾巴猛地扑腾,弄出响动,就在阿珠的脚边。 但阿珠顾不上了。 她还在回忆两个小厮的对话—— 不干不净的东西。 女鬼。 凶宅。 死过人。 过往隐隐约约浮上来的猜测,被她无数次摁下去,又升腾起来。 原来,她真的死了啊。 她怎么……就死了呢? 女鬼的闺房也是闺房,谁准你硬闯的? 阿珠悲从中来,衣袖一振,双足登时脱离地面,无师自通地飘了过去。 堂前灌入一阵阴森森的冷风。 烛台火光摆动,齐齐熄灭,小厮肩膀顶开的东厢门缝“砰”地合上。 小厮被撞得一个趔趄,左手水盆没拿稳,“哐当”落地,水流了一地。 “出了何事?” “公子,刚刚……刚刚……” 心头狂跳的小厮仿佛找到了救星,慌忙爬起来,退到堂屋前,冲着门外的人嘴唇嗫嚅,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能用手颤巍巍地指着门,“那屋有点邪门。” “你才邪门。” 阿珠抿唇,两臂张开,牢牢守住她的闺房。 她所在位置,看不清堂屋外的人,只瞧见月光勾勒一道颀长人影,落在屋内地砖。 那道温和的声线不疾不徐地嘱咐,“清和,点灯。” 清和还算镇定,视线从银鱼上收回,应了一声“是”,火光亮起,烛台的暖光散开。 来人一步步踏进来。 青年穿一身宽松棉袍,鸦发用玉簪半束起,眉骨上还挂着清凌凌的水珠。他伸出手来,扶在了她肩膀之上的门扉处,施力往里头推了推,身上洁净的热气与水汽一股脑往她面上涌。 阿珠猛地重新拉上:“你不准进去。” 青年仿佛能看到她似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瞳仁中一点流光。 她把门拉得更严实了:“长得好看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2章 无风自动,反复开阖的门扉,在深夜里透着诡异。 就像是那间昏暗的房里有人。 清和迟疑:“公子,要不让小的来吧?” 谢临却在此时收回了手,“门轴年久失修,卡住了不好进出,我住西厢房。”他一句话落,初夏如释重负,连忙端起了还剩小半盆的水,“小人去给您擦拭几案。” 一主一仆去了西厢房,清和留在原地,看看那离奇出现的鱼,提起来往厨房去了。 阿珠飘起的魂魄落地。 她手脚发软,念头纷杂,不知是为自己痛失宅院懊恼,还是为自己死掉了伤心。 一点香味幽幽传来。 是西厢房的方向。 两方隔扇门在堂屋对向而立,那头传来细细的说话动静,“公子,那鱼来历不明的……瞧着古怪,要不咱们还是去大相国寺请两道符,贴在门上?” “银鱼鳞光灿烂,并非凶兆,你若真的怕,求来符纸,请主持为你贴在脑门上。” “哎,小人,小人哪有这个脸面。” …… 那股香味似有若无,闻起来叫她心神安宁。 能闻到时,手脚如坠千金的疲惫和沉重,就减轻了许多;闻不到时,抓心挠肝,心口空荡荡的很是失落。 到底是什么香味? 她在平安巷从未闻到过。 阿珠鼻翼翕动,缓缓站起来,跺了跺脚根,犹豫再三,朝着西厢房走去。即便屋中人都看不见她,她还是扒在半敞的隔扇门边,小心谨慎地露出了一个脑袋。 往日空置的西厢房,被添置了各种物什,临窗是一张檀木色平头案,案上书册两三,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案角是一只双耳青瓷瓶,海棠花枝旁逸斜出,给沉寂已久的西屋添了几分生机。 青年郎君起身背对着她,叫她看不清楚。 待一转身,阿珠便看清楚了他端在手中,雕了花鸟纹的三足小银炉。那叫她提振精神的香气正正从里头飘出,一缕一缕的白烟,袅袅腾空。可惜轩窗半敞,把香气吹得有些散了。 “这到底是什么香?” 她忍不住喃喃,恰见他抬眼,墨玉眼眸像深秋一池水,萧索中带了几分温软。 阿珠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对方似乎有意要让香味沾染西厢房的每一面墙壁,在慢慢踱步,循着四方朝向而动。 阿珠眼巴巴地等。 三步,两步,一步……越来越近了。等得他将小银炉举到她面前,阿珠猛吸了一口,但觉灵台清明,心情愉悦,能够撸起袖子再去换十条鱼,或者双足离地飘三圈。 可惜对方很快又转身,朝着另一面墙去。 阿珠久不见他回转,只好抖抖衣袖,回到自己闺房中。 往常这个时候,她都在睡觉,即便不很困,但就是觉得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她也应该睡觉。何况睡觉还能打发漫长时间,不会无事可做。如今突然验明正身,很有一番第一次当鬼的迷茫。 话本子里的女鬼都会做什么呢? 骗迷路书生入屋,给她采阳补阴;露出一截舌头倒挂,把恶人吓跑……她想着想着,不知是那香有安神作用,还是今日遭遇刺激太过,很快心神放松,浑身轻飘飘的,竟是睡了过去。 这一觉,比平日强迫自己睡的,要沉许多。 沉到阿珠被一阵滚烫的阳光笼罩。 闺房轩窗不知被哪个缺德鬼从外头全然支起,东方旭日高升,纯正刚猛的热意,源源不断涌入她的房间。她连滚带爬,好不狼狈地钻到西侧屏风后,听见院中数道脚步声,忙而不乱。 “这里,还有这里的野草都拔了,连根一起,石砖缝隙的青苔、泥污都剔出来,处理好了之后再把驱虫药粉洒上,最后修整院墙。动作利索些,我家公子下衙之前需得收拾妥当。” 阿珠忍着被阳光刺目,眯眼去看。 敞开的轩窗里,清和正在院中,指挥几个着葛衣的短工除草。 野草都拔了,她的小猫藏在哪里? 阿珠飞快飘起来,从闺房隔扇门飘到堂屋门前,却被那块定时投落的阳光阻挠。 外头春阳和煦,短工们一个个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一人割草,一人锄根,三两下把拦腰高的草连根拔掉,堆放在一起,草木青涩的味道远远传过来。 初夏从厨房处抬来个杂物筐,“都丢里头,待会儿一起清掉。” 短工捞起一大把野草就要往里扔,忽然顿住,另一只手伸进去,拿起个白莹莹的瓷碗,“小哥,这碗挺好的啊,就不要了么?” 初夏浑不在意,“你用得上就拿去。” “里头的碟子也不要了?” “嗯。” 短工面色一喜,在垫肩上擦了擦手,就要去拿。 阿珠在堂屋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急得来回踱步。 不可以呀,那是她昨日晾在通风处的水碗和鱼碟。她一挥衣袖,死死盯住两件薄瓷器,控物本领在烈日下削弱了许多,几乎是短工的手伸进杂物筐时,她就感觉到了力道相抵。 “怎么粘住了?” 短工嘀咕,加重了力道,往外一扯。 暑气裹着东风卷入堂屋,阿珠被烤得意念一松,力道弱了下去。 “哎哟。” 碗碟从短工手中滑脱而出,幸而野草地的泥土刚刚翻过,碗碟落下去,并没有摔碎。 短工拾起来,拿袖子爱惜地擦了又擦,放在了墙根处不容易被碰倒的地方。 阿珠看了那衣裳打满补丁的老短工一眼,放弃了。 她成了个名副其实的怨灵,蹲在角落阴影处,双手托腮,怨念化成了阴风,一股一股卷出去,卷到阳光下,叫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了初夏的肩头。 初夏抹了一把汗,同清和感叹:“宅子虽说旧了些,阴气重了些,倒是挺凉快的。” 阿珠倒仰。 日影寸寸,随着时辰挪移了多久,阿珠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 直到夜幕再降临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乌底皂靴跨过高高的门槛,落入她的眼帘。 她顺着皂靴往上,望见随主人步伐,微微翻动的青色衣角。 昨夜闯入的青年郎君一身挺括的竹色官袍,头戴双翅乌纱帽,将一股纸墨气息随夜风带入。 “公子,您回来了,可要用膳食?” “在衙门用过了。” 他将乌纱帽摘下,张开双臂,任由清和过来,把他的官袍解下,挂于木屏风上,“你今日做了什么?” 清和一愣:“啊?” 青年郎君抬起眉梢,示意他说下去。 清和低头,将今日打理庭院的事情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 “没有旁的了?” “旁的……小人想宅子许久不通风,定然潮湿气重,便趁着今日太阳好,将所有门窗敞开,好生晒晒,东厢房也就顺带打开窗晒了晒。” “往后别动东厢房。” “是。” 清和应了,想问为何,还未开口,阿珠却像是满腔郁闷找到了宣泄之处——“我的小命都快要晒没了。” 她翻身飘起,绕着青年转圈,一圈告一状,“我被晒得险些又死了一遍。” “小黑小白藏身的野草丛也被拔光啦,它们吃饭喝水的碗碟都送人了。” “它们今日被吓得都不敢来了。” “再这么下去……” 她想了一整个白日,再这么下去,再任由这位什么公子和他的小厮安安稳稳地住下去,她无聊却胜在平静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你们,还是搬出去住吧。” 活人听不到鬼话,无法同她商量。 阿珠也没想过打商量。她使出无师自通的本领,两只大袖子猛然一挥,腾空绕着堂屋盘旋,所过之处,茶壶、茶杯、挂于墙面的字画、半卷竹帘、乌纱帽……鸡零狗碎仿佛被一根根丝线吊起来,颤抖着离了位。 “公子!” 饶是清和随主,不爱咋咋呼呼,也震骇得静了片刻。 阿珠力竭,一阵叮铃当啷,物品齐齐归位。 清和摸索出火折子,有点拿不稳,手抖的,“公子刚刚看见了吗?不是小人眼花……” “看见什么?” 黑暗中,青年声音平稳,问得极为随意。 火折子吹亮了,一灯如豆,重新照亮了那张清俊端方的脸。 “刚刚那茶杯,还有公子的官帽……” “老宅年久失修,你白日敞开门窗,未闭严实,引来穿堂风灌入,案几与杂物共同震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穿堂风骤起,烛光又熄灭了,窗扉被掀得砰砰作响,像是狠狠敲打在人的心口。 青年郎君不为所动,借着稀薄月光,把八仙桌上震得挪了位置的几只兔毫黑釉盏归位。 “夜里风大,你把琉璃灯罩取来,之后再去准备热水。” 人便是这般趋同,但凡慌乱之中身边有个理智尚存的,言行举止都会不自觉向对方靠拢。 清和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落了一半,疑心自己莫非真是大惊小怪,转身去了西厢房。 属于凡人的双眼,看不见身后张牙舞爪的幽魂,“什么穿堂风,是我弄的呀!是我!” 阿珠有心再把所有物什再腾空,让穿堂风更猛烈,却觉得筋疲力尽,像昨夜一样,把能耐都用完了,还分外想念那股奇异安定的香气。她摇摇头,三步并两步,走到青年郎君重新点燃的烛台前,深深深,又深深深地吸一口气。 “呼——” 青年毫无预兆地转身,火苗被拢在掌心。 她朴实无华的一口气,全落在他背脊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阿珠铩羽而归,木然地飘回到了自己闺房,故意把隔扇门拉得很响。 堂屋的脚步声轻轻,不一会儿,那股讨人喜欢的,叫她身心舒畅的幽香又来了。 不去不去。 阿珠盘腿坐好,两手抓在膝盖上,鼻尖翕动了一下。 香味欺鬼太甚,有灵性似的,顺着门缝钻进来,一个劲儿往她鼻子底下飘,她因为控物而消耗过度后,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了饥饿。 她提起月牙裙摆,蹑手蹑脚张望,青年所在的西厢房门大敞,毫不设防。 阿珠看了一眼,又了一眼。 “我且去闻闻,这香味有没有被下毒。” 西厢房门前,她刚探头,就差点和三足小银炉迎面碰上。 青年郎君手持香炉,颀长身躯靠在隔扇门上,不知在想什么,直把自己变成个优美静止的人形炉架,阿珠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郁结之气被涤荡一空。 “就算……公子用香贿赂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还是会赶你们走的。” “这宅子被我霸占了,你们不能未经允许就擅自住进来。” 她说一句,吸一口,那种饥肠辘辘的感觉慢慢减弱了。 清和此时进来:“公子,热水备好了。” “你来,”谢临把他唤进来,小银炉搁到清和掌心,“安魂香多熏一会儿。” 原来这个叫安魂香,顾名思义,想必能安人魂,也能安鬼魂。 阿珠心中一动,却见清和接过了小银炉,双手慢慢捧起,正要绕着厢房四壁转悠。谢临抬了他一条手臂,“就定在此处。”说罢拾起寝袍与棉巾子,径直去了浴房。 一刻钟后,阿珠通身舒泰,重振旗鼓。 她来到浴房前,振袖一挥,浴房门“哐当”被撞开,烛火应声而灭,里头若有似无的水响停了。她不给青年唤小厮的机会,飞身而入,扯过木屏风挂的棉巾子,囫囵罩在了自己脑袋上。 满室昏暗,唯有白影缭乱。 一会儿飘在房梁上,一会儿闪在屏风后,最后落定在浴桶边,绕着水中青年一圈圈飞转。她在黑暗中视力不减,透过棉巾子缝隙,瞧见对方维持着一条手臂搭在浴桶边缘的姿势,动也不动。 吓傻了吗? 阿珠落地,顶着那条棉巾子朝他凑过去。 水波荡漾的轻响传来,一只冒着热气,滴着水珠的胳膊抬起来,在昏暗里宛若生了眼睛一般,往她面门一探。视野一亮,她的棉巾子被薅走了,水珠滴到她鼻尖,潮湿滚烫的水汽扑面。 青年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先前被那身做工考究的官袍严密包裹的身躯,毫无防备地显露。只见他肤色冷白,肩背挺括,浑身的肌理覆盖一层薄薄水光,锁骨处几滴水珠滚落,沿着胸中缝一路蜿蜒。 先前从她脑袋上薅下来的棉巾子被轻扬半圈,系在了劲瘦腰间。 “哗啦”,水声更响,青年迈开一条腿,跨出浴桶,湿润发尾垂在肩头,水墨画似的黑白分明。 阿珠呆愣愣地看。 她死后还未见过青年男子赤膊,生前约莫也……不曾见过的,否则解释不清楚这满脑子的嗡嗡声从何而来。美色实在害人,直到发现对方离她越来越近,近得她能看见他侧腰上的一颗小痣,她才往后退了两步,把屏风撞得晃动了两下,上头挂着的鬓毛刷、木勺等杂物纷纷跌落。 死去的廉耻之心诈尸。 阿珠落荒而逃,拂了闻声而至的清和一袖子冷风。 偏偏借由安魂香而大涨的本领与敏锐感应还在,能听见清和询问浴室满地狼藉是何缘故,以及对方不痛不痒的一句:“木屐滑,出来时没站稳,便碰倒了。” 阿珠捂住耳朵睡了去。 要把这对主仆吓退的雄心壮志,就这样偃旗息鼓,缓了两日,才重新燃起。她看了人家身体,不好意思再见面,刻意等青年郎君上衙点卯了,才从闺房里出来。 “铃铃铃——铃铃铃!” 还不等她想出什么凶神恶煞的谋划,一阵聒噪得叫人耳朵生痛,催魂索命般的摇铃声,就从平安巷深处传来。若细细留神听,还能听见一把嘶哑的嗓音在念什么叽里咕噜的怪话。 “怎么回事?” 清和待在堂屋做日常打扫,也听见了摇铃声,稍觉疑惑,手上功夫却没停。 他用半湿的棉布擦完了八仙桌,搭在一角,便去把那张斜对着门口的太师椅挪回来,端端正正与右侧椅子对好,如此,方显得规整有序,是公子喜欢的模样。 阿珠就盘腿坐在这椅子上,轻飘飘的魂,也被他整个端走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位置,既能够瞧见堂屋前的日光方块,又不至于被灼伤,还能望见隔壁院墙处伸过来的毛茸茸的枇杷叶子。她绷着脸,心念一动,椅子腿摩擦木地板的“吱嘎”声突兀响起。 太师椅凭空滑动,回归了它原本斜对堂屋门前的位置。 清和整个人僵在原地。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胆气比夜里壮数倍,伸手把那把太师椅往回拖,“吱嘎”一声,太师椅又归位了。他浑身汗毛倒竖,脸色发绿时,那阵刺耳摇铃声已由远及近,聒噪到了院门前。 院门给人拍得砰砰作响。 “小郎君,开门了,李仙姑大驾光临我们平安巷。” “十文钱保平安的大碗符水,还送两道镇宅符。” …… 什么玩意? 要搁在往日,谢家府邸前,有这种招摇撞骗的方术士敢当上门,给门房拦下都是轻的,转头就有巡街捕快以骚扰官员家宅为由,给驱赶了去。 谢家要敬神佛,自有大相国寺的得道高僧点拨,轮不到这种江湖骗子越俎代庖。 ——这是太师椅还未挪位前,清和一惯会有的想法。 眼下不一样了。 大相国寺的缥缈佛音太远,救不了近火。 清和经历了一番眼见为实的震骇,三两步出了堂屋,把院门打开,只想随便瞧见点什么大活人,说点不着四六的闲话,确认自己不是头晕眼花,发了癔症。可门外活人……比他想象的还多,乌泱泱的好几颗脑袋,拱卫了一颗色彩斑斓,插满锦鸡毛的大脑袋。 大脑袋的主人身量干瘦。 她身上罩了一件曳地的暗红色道袍,左袖太极图,右袖八卦阵,一手擎着把硕大的黄铜摇铃,腰间流苏似的绑了一圈朱砂黄符,给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不用问,想必这位就是李仙姑了。 李仙姑不言不语,端起了世外高人的架子。 围拢李仙姑的,却是平安巷里有些年纪的劳作妇人,对新搬来的邻里,有着异于常人的热忱与好奇,“小郎君,你们初来乍到,还不知道吧,平安巷里近来怪事很多。” “卖鱼陈家里请了仙姑来看,仙姑看过了,说咱这里怪事频繁,是有不属于人间的游魂滞留。仙姑仁义,决定开坛做法,不止为陈家,还为一整条平安巷净化秽气。” “小郎君,我知道你们读书人不信这些,你让仙姑进去洒一碗符水,去去晦气。” “对啊对啊,求个心安罢。” 妇人们七嘴八舌,把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清楚楚。 清和心中挣扎,一面识破李仙姑骗钱门路,把一家法事做成了一巷生意,十文钱不多不少,哪家要不花这钱,日后难免惹得邻里埋怨;一面存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老宅穿堂风诡异,处处是阴森怪响,或许,真有用呢? 他看了一眼日头,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 “各位街坊好意,小人替我家公子心领了。只是我家公子乃朝廷命官,平素最为厌恶怪力乱神之说,要是让他知道了小人擅自请仙姑入宅作法,少不了一顿重罚。” 他作势要闭门,眼前“唰”一下,爆出火光。 却是李仙姑将一张符纸夹在指尖,一双狡黠的眼睛锁定他:“此宅怨气最重,是邪祟之源,郎君与主人久居此处,轻则小病不断,前程断送,重则家破人亡,有血光之灾。” 自燃起来的符纸,被风一裹挟,越过清和肩头,飘进了他身后院落。 它并未落地,生了双翼般,打着旋儿往堂屋方向去,火焰色忽而一声尖响,变为幽绿色,落在方才那把自行挪位的太师椅脚边。符纸眨眼烧尽,变成一撮黑灰。 阿珠第一时间就把她的裙角拉起来。 再抬头看,清和已经被说服了,把李仙姑让进了宅邸中,后头缀着的七八个婶娘们也进来了。 “铃铃铃——铃铃铃!” “脚踏七星步北斗,手摇金铃震乾坤!铃响处妖邪退避,符起时百祸全消!” 李仙姑一手摇铃而入,一手夹自燃符纸,迈着神神叨叨的步法,旁人五步走完的距离,她能绕上三十圈。她身后一个道童模样的小孩儿,端着一碗不知哪里来的符水,雨露均沾地洒在李仙姑踏过的每一寸庭院。 水井、晾衣杆、鹅卵形的庭前石砖……连堂屋门槛后的干净木地板都未能幸免。 落在太师椅脚边的黑灰沾了符水,散发一阵刺鼻的味道。 阿珠拽着她的裙摆,眉心拧成一个结。 往日安静惬意的院子一下子挤进来好多张看热闹的面孔,好奇的目光乱转,不喜欢。 黄铜摇铃声声刺耳,像是一把尖锐凿子,勾得她脑仁疼,不喜欢。 符水脏兮兮的,符纸黑灰乱飘,把她的地盘弄得脏兮兮的,不喜欢。 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性。 阿珠两指并拢,手势一捏,李仙姑摇铃声一顿,只觉手腕莫名一麻,沉甸甸的黄铜摇铃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哑了声息。不等她有所反应,脑顶一撮一撮被揪得发痛,众人惊呼声响起。 她发髻上几根斑斓锦鸡毛,如秋风扫落叶,接二连三飘落下来。 定睛一看,凑了一个“止”字。 “凶宅妖风大,连仙姑的法器和羽冠都掀了。” 平安巷的街坊邻里倒吸一口凉,相互挤作一团,胆儿小的已经夺门而出。 李仙姑当众吃瘪,脸色难看至极,强撑镇定,对着清和道: “小郎君,你也瞧见了,宅院里邪祟难缠,凶恶无比,寻常符纸已经镇不住了。这样,你给我三两银子,我入屋作法,替你把这百年厉鬼彻底拔除了。” 谁是百年厉鬼了,她才当鬼三两日,没这么老。 阿珠自太师椅上跃起,双手往外一推,这几日积攒下来的怨气全部化作一股冷厉的风,一股脑儿从堂屋内旋转出去。一时间,庭院内风沙掀起,草木狂摇,宅邸各处门窗跟着乱响。 李仙姑却从宽大袖笼里掏出了什么。 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八卦镜,边缘被盘得锃亮,她高高举起,迎了夕阳余晖,“收!”镜中竟真的随她所言,射出了一道金色暗芒,弹入堂屋内。 “滋啦——”一不留神,阿珠被燎着了手腕。 金色暗芒带了与日光同源的灼热,碰到墙壁,偏斜弹射而走,再碰到桌腿折返,如此来回,盘成天罗地网,阿珠连横梁与屋顶的藏身之处都被刺破,狼狈闪躲,原本因安魂香养出来的鬼力很快见了底。 这见鬼的李仙姑居然真有几分本事。 阿珠慌不择路,一下子冲出了东厢房的窗户,顾不得被夕阳照射,要躲入庭院角落那棵老树的浓厚树荫里。 熟悉的安魂香气息传来。 她还未够着绿树浓荫,先撞上了一堵韧实而柔软的人墙。 是个人。 可我怎么能碰到人呢? 她能触碰一切死物,能摆弄银鱼、小猫等弱质生灵,但人世阴阳两道,泾渭分明,她就是触碰不到三魂七魄具备的活人。阿珠懵懵然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在一柄硕大的绸伞下。 漫天的日落余晖、咄咄逼人的八卦镜光、烦扰的符纸飞灰…… 这些都被执伞人隔绝在了这一方清幽之外。 是浴房里的祸水郎君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院中乌烟瘴气,满地狼藉。 谢临语气未变:“清和,怎么回事?” 清和暗道不妙,只有老实交代:“公子,这是街坊们请来的李仙姑,说是平安巷有不干净的东西,家家户户都要洒点符水,咱们宅子里……是……是邪祟之源。” 他这边交待着,李仙姑那边举着八卦镜靠近。 “公子留心,那邪祟此刻就躲在你的伞下,且让我……”这个“我”字还未说完,谢临手臂一横,绸伞便偏了半尺,挡了个眼不见为净,“清和,送客。” 清和不敢触他逆鳞,“仙姑随我来,把酬劳结了,法事到此为止吧。” 李仙姑不肯撤,她还未找回场子,身后好几双眼睛看着,日后如何在这方圆几里讨生意? “公子身份尊贵,读圣贤书,自然有清朗正气护体,可旁人不一样啊。” 她拔高声音,好让门外探头探脑的婶娘们都听见,“邪祟此时不除干净,就会祸延一整条平安巷。大人便是不念及自己的身家性命,难道也不顾念街坊四邻的安危么?” “护佑街坊四邻,靠贯彻百年的律例刑罚,靠风雨无阻的巡街武侯。” 谢临擎伞的手稍抬,露出一双冷静的眼,“京畿重地,以鬼神之说妄断百姓生死福祸、引起邻里恐慌的,叫‘妖言惑众’,重者可获流配。” “大人,我……我……” 李仙姑刚刚还振振有词的嘴像被泥封住了。 “这宅邸虽小,却是官员府邸,若真有邪祟,本官上报宗正寺依律驱之。今日事是邻里一番好意,暂不予追究。再有下次……” 他向来重话只说三分,留了余地,抬脚入堂屋。 阿珠蹭在他伞下,小跑跟上,回头见李仙姑面露不甘,却无可奈何地把八卦镜收入袖中。等清和战战兢兢地将剩余街坊请了出去,再把宅院各处都收拾妥当,已是夜幕降临、繁星闪烁。 安魂香又燃了起来。 青年嫌弃那符水飘灰的味道不散,增了两只博山炉。 现下整个堂屋里都是阿珠喜欢的味道。 她手臂上被八卦镜光芒燎着、不流血却会刺痛的伤口,不到一刻钟就痊愈了,皮肤恢复光洁,连个疤痕都没有留。阿珠欢喜地把衣袖拉下来,想到傍晚那一幕,轻轻飘到了谢临的房门边。 她探头一看。 清和耸眉搭眼,正对着手执细长铜箸,拨弄炉中香灰的谢临,摆出了个预备挨训的姿势。 谢临却并未多加责备:“你胆子比初夏大,性格更沉稳些,我才待你来。” “小人辜负公子期望了。” “今日,究竟发生何事了?” 清和把太师椅凭空挪位的事情,讲了一遍,“也不止是这桩,主要是小人觉得这宅邸着实是处处透着诡异,心里发毛,恰好外头摇铃声赶来,便一时……失了分寸。” 谢临静了片刻。 “春日多潮气,老宅邸木地板受潮变形、拱起是常事,那把太师椅或是本身也未放稳……滑移寸许便把你吓得神魂颠倒,”他的口吻不以为意,随即一转,目光扫过清和眼底的一片乌青色,“全因你已先入为主,认定了此宅乃凶险诡异,想必夜不能寐,食不能安。” 清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反驳。 谢临已做了决定,“你强留在此,神思不定,反而容易惊扰我清净。自明日起,你白日将家宅内的诸事料理完,夜里便回乌衣巷谢家去住。今夜也可归去。” 清和如蒙大赦,又不敢表现太过,“留公子一人在此,万一夜里有什么事……” “我一不惧邪祟,二不做亏心事,能出什么事?” “小人明日一早必定赶在您起身前过来伺候。” 清和不再推辞,想起他今日归家分外早,多问了一句,“公子今日早归,是散衙时辰提前了吗?若是,小人明日提前备好饭食。” “不曾变动,往后依旧例行事即可。” “小人明白了。” 清和打消了疑虑,再无二话,退出去,替谢临掩上了屋门。 阿珠趁着这间隙,轻盈飘入,第一次踏足谢临搬进来之后的西厢房。 她伸出一只手,在谢临面前晃了晃,“公子真的看不到我吗?” 她回想白日触到人墙,整个魂魄拱入他怀中的感觉,被安魂香滋养得透亮饱满,充满了力量的手掌,壮了鬼胆子,往他的胸口一按。 属于青年人的胸膛紧实,温热。 她冰凉的掌心触到一层薄薄衣衫,慢慢地,感受到了“咚、咚、咚”的心跳,是活人独有的心跳。阿珠若有所思,左手慢慢地按在自己对应的位置,隔着胸脯与肋骨,那里一片是平静柔软。 鬼魂是没有心跳的。 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就同她从前疑问自己到底谁,从何而来,可有什么家人一样,这样空茫的探寻一旦往深了想,就有一股无可描述、澎湃汹涌的悲伤攫摄了她,让她觉得头疼欲裂,直想把脑袋瓜子扔掉,就这样当个每日喂猫买鱼,什么也不懂的孤魂野鬼。 手背擦过什么,融融暖热,酥酥麻麻。 阿珠从混沌中回神,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叠在她的手上,把她的完全遮盖住了,却是谢临在解自己衣襟暗扣。她一缩,把手抽回,鸦青色暗扣恰好被他挑开,露出来修长颈脖。 谢临慢条斯理地,松了衣襟,旁若无鬼地更换寝衣。 阿珠那点无理由的悲意,被他一言不合就脱衣服的举动,给吓到了九霄云外去。 她脚尖一点,跃上了房梁。 可惜闭眼太慢,仓促两眼里,青年如玉雕洁白的身躯,已映入了脑海,比那夜浴室屏风后,看得还更清晰些,他腰间的小痣原来是红色的。 窸窸窣窣的动静结束了。 她猜测对方更衣完毕,睁眼往下看,果真见他正襟危坐,在平头案下拾起了一卷书。 “你真的看不见我吗?” “我摸你,你也感觉不到吗?” …… 长夜寂静,窗外花鸟俱安眠。 屋中唯有谢家公子清清静静的翻书声。 阿珠心存疑虑,并不很相信。 不曾闻过安魂香之前,她每逢月圆夜,都会感到精力充沛,分外耳聪目明。如今有了安魂香加持,更跃跃欲试,就像身随意动,能凌空飘起那样,她想试试能否身随意现,当个货真价实的女鬼。 “你白日帮我赶走了李仙姑,我本应感恩戴德。但你我一人一鬼,实在不宜共住。万一我以后变成厉鬼,吸干你的阳气,叫你变成个干巴巴的人干,就不好啦。” 她双膝一弯,整个魂魄倒吊在房梁上,一头浓密长发垂荡下来,恰好铺在了谢临手执书卷翻开的那一页。虽则不及话本子里大妖现世界,修罗出关那样威风凛凛,想必也有一番凄厉森然。 一二三,现形! 阿珠睁圆了琥珀色的瞳仁,“你给我搬出去住!不然,我,我今夜就采阳补阴,吸干你的阳气!” 她额头痒痒的,有什么戳了她一下。 谢家公子长睫微动,眼底投落纤巧的影子。 他手执一管紫毫笔,在她眉心轻轻一推,把她推开寸许,笔杆一转,拨动她鸦青发丝,直至书卷一整页的蝇头小楷再露出来,“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莫要靠得太近。另,你挡着我的光了。” 阿珠呆滞。 一时不知是去看他口吐惊魂之言的薄唇,还是去看他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那双点漆长眸却主动来寻她,乌瞳流转一团灯火,流转……她苍白的倒影,与她无言对视。 对视之中,几乎有凝为实质的脉脉温情。 “若非行此事,待谢某看完这本半卷书,届时……自会配合。” 谢临手中紫毫笔一动,顺着她洁白耳廓刮过,绕开一缕青丝。 阿珠耳根一麻,倒吊的膝弯一软,整个魂体轻飘飘地摔在了平头案上。 她意念一转,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案头,飘到了谢家郎君背面,要飞身遁走。飞了一半,硬生生绕了回来,实在是惊愕太过,“你、你能看到我?真的能看到?也能听到我说话?” 谢临把紫狼毫搁回笔架上,视线所落之处,不言而喻。 “谢某自幼有阴阳眼,能见魑魅魍魉,能听非人之音。” 他从太师椅上起身,一步步靠近她。 阿珠僵硬地飘,他进一步,她退两步,最后飘在博古架前,一手捏着衣袖,一掌抵在他肩头,制止了这种倒反天罡的行径,“等等,等等。” 谢临顿步,仰视着她高出半身的魂体。 “你既然一直能看见我,为何装作看不见?” 她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她罩着棉巾子飞来转去,她每夜偷偷扒着门框来吸他点的香……被活人看见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涌上,羞耻心先将她鞭尸。阿珠恨自己道行太浅,竟还未学会穿墙。 “凡人见鬼,若能视而不见,会减少很多麻烦事。” 谢临神色寻常,似乎并未将她那些小打小闹放在眼里,“但谢某今日替姑娘挡八卦镜一遭,姑娘似乎还未能满意,不容我在此间安住,我只好诚心来与姑娘打商量。” “打什么商量?” “我观姑娘喜欢安魂香,往后每日敬奉,换姑娘与我东西两厢,同一屋檐各不相扰,不好?” 阿珠犹豫。 “日后再有李仙姑陈仙姑之流,我替姑娘屏退,但姑娘不得现行形作怪,再吓唬清和。” “姑娘有何不方便达成的愿望,我替姑娘实现。” “反之,我有所求,姑娘亦请援手。” 他温声细语,一项项抛出互惠互利的条件。 阿珠的魂体一寸寸飘下来,落了地,还是觉得不对。 “我一个孤魂野鬼,你……有何所求?” 谢临笑了,“姑娘神通广大,能帮上忙的地方,非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这个能帮忙的地方,比阿珠想象的来得更快。 这日谢家公子下衙归来,清和并未如约定离去,还在宅邸里等候。他回本家过夜,照理该睡得更好,但眼底乌青不但没有消减,还变得更浓重。 清和心里苦。 他对上谢临若有所思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公子,老太爷近日……近日身子不适,太医来了两趟都不见好转,老爷让小人叮嘱公子,明日务必回去探视。” “祖父旧疾犯了?” “老太爷院里人口风严实得很,小人打探不出来。” “知道了。” 谢临颔首,清和还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眼巴巴等他一句应允。 阿珠见清和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体贴地挥挥衣袖,扇起了一阵微风。 她那夜想了一宿,决定同意谢家公子的条件,因而对太师椅吓着了清和一事,存了几分愧疚之心。 “谢家公子,清和小哥他为何如此紧张?” 还能为何?当然是心虚。 谢临的目光浸过雪水似的,扫过他额前,“清和,你是谁的人?” “小人自然是,是公子的人。公子为何如此问?” “你是吗?” 谢临似笑非笑。 清和对外尚有个稳重模样,到底是谢临一手调教的,没撑片刻就漏了底,“公子,小人知错了。” “那便说说。” “小人观府内众人忙碌,廊下花灯,庭院草木,都修饰一新,实在不似愁云惨淡,反倒像是要办什么宴会的模样。但老太爷给小人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将您带回谢府。” 清和交待得了老爷那边,就交待不了谢临这边,他闭了闭眼,选定了立场。 “那……小人这便回禀,说公子公务繁杂?” “祖父病了,我避而不见,便是大不孝,明日这个时辰套好车,我回去。” 清和松一口气,离去时的脚步都轻快了好几分。 阿珠不解,“谢家公子,你家人为何要骗你?” “姑娘想知道,便跟我回一趟谢家。我说要帮忙的时候到了。” 谢临把官帽摘下,搁在小几上,略显疲惫地揉揉眉心,长指扯松了严丝合缝的官袍领口,露出一点锁骨,待留意到阿珠的视线,才拢紧了,“我打马归来,实在是热,见谅。” 冰山雪雕一样的郎君,仙气飘飘,鬓发都不曾被汗水湿润一根。 原来也是会燥热的呀? 阿珠顿觉自己粗心大意,卷起一阵阵和缓的清风,往他周身吹送,“谢公子的忙,我非是不想,实是不能,我能游荡的最远距离,从来超不过这条平安巷。” “姑娘试过?” “一旦迈出巷子尽头,就会被一股无形力量阻挡,霎时反弹,接连几日都会变得很虚弱,就好像生病发高热那样,整个人……整个鬼浑浑噩噩的。” “谢某负责校对勘误,常复原古籍经卷,看过不少异闻密术。所谓地缚灵,是身死之前,有巨大残念,只有了却心愿才能彻底解脱束缚。” “可是……我什么都忘记了。” 阿珠盘腿在喜爱的太师椅坐好,“我只记得我叫阿珠。你明日就要回谢家,一时三刻叫我想这些前尘往事,我想不起来。”她小声补充,“想多了,还会头痛,很痛的那种。” 她问出了自从知道自己是女鬼后,想问不敢问的问题。 “大家都说这里是凶宅,你买这宅子前,不曾打听,是谁死在这里了吗?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邻里以讹传讹,据我所知,并无确凿官府记录,说此处死过人。” 谢临眼眸半敛,转移了话题。 “先前说的是彻底挣脱束缚。姑娘随我回谢家一趟,只需脱离一两日。” 他起身回了西厢房,再回来时,手里一根紫狼毫笔,一枚砚台,“阿珠姑娘不若试试以器为媒,俯身其中,或可偷梁换柱,骗过这方土地。” 骗过……这方土地? 阿珠听不懂这玄乎的说法,但愿意试试,她盯着那根紫狼毫,凝神静气。 半晌,无事发生。 “我连穿墙都不会,要缩魂入器……” 她抓了抓头发,却见谢家公子咬破了指尖,往砚台处挤了一滴血。他面不改色地注水、研墨,“别想如何缩魂,就想……这砚台里有无尽清泉,能沐浴周身,能容纳天地万物……” 青年的嗓音如绸缎,低柔,平缓,透着循循善诱的耐心。 阿珠静默观想间,心魂飘荡,再睁开眼,已置身一方墨色天地里。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她浑身一激灵,就被拢入了谢临掌中。他、他他拿那根紫狼毫,把她的鬼魂蘸去了!阿珠震惊,谢临已攥着墨笔,大步踏出了宅院。 月明稀星夜,已有了几分暑热之兆。 阿珠藏在他掌中,觉得谢临指腹的温热,好似十倍百倍施加于她,叫她更晕头转向地热了起来。转眼之间,巷口已至,阿珠能从他袖口边缘,瞧见缺了角,布满青苔的巨大石砖。 踏过了这步,就不再属于平安巷。 想出去吗?想的。 平安巷三十多户,家家门前的每一棵野草,她都快要看过,摸过。再是有趣热闹的地方,也该厌倦,何况皇城街巷上百条,平安巷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道。 但出了平安巷之后呢? 天大地大,她依然不能游荡于日光之下,她依然是个没有前尘来路的孤魂。 阿珠说不出来,还是很紧张,很期待。 紫狼毫笔尖开花,挠了谢临一掌心的乱墨。 谢临轻笑,长腿迈开,乌靴落地,踩上那一块旧石砖。 “咔”,紫狼毫笔管裂开了一道缝隙。 阿珠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抽离,从缝隙中强行拖拽了出去,霎时天地颠倒,视野飞旋,再恢复过神志时,她仰躺在堂屋地板上,呆呆地瞪着房梁。 院门被推拉,谢临赶回了,回得很快。 “感觉如何?” “有点……晕。” “除此以外呢?” “没有了。” 阿珠翻身坐起,一时与他相顾无言。 谢临又点起了安魂香,三足小银炉直接放在她面前,袅袅白烟,释放出安宁舒缓的气味。阿珠抱膝坐起,抚平了绣荷花的裙裾,把脸蛋子侧过来,搁在自己的膝头默默出神。 谢临几乎有些不忍。 少女的魂魄像那晚猝然跌落在他书案上那样,黯然一闪,消失无踪。 他正想起身,把小银炉端到她的闺房门口,便是要躲着,也先把安魂香用完。 “谢公子,再试一次吧。” 三足小银炉好像一只三脚猫,在平整木地板上,哒哒哒地蹒跚了几步。炉身发出她瓮声瓮气的请求,声音像青烟一样细小,却绵绵不断,“我进来香炉里啦,你把我揣在香炉里。” 谢临看了好一会儿,才躬身去捧起小银炉。 夜色不算太深,平安巷行人未散。 街坊四邻有摇着蒲葵扇,在树底围坐乘凉闲聊的。 他方才揣笔独行,在巷口忽而拔足狂奔,再折返家中,已属惹人注目。眼下手持香炉,于夜色中重新上路,更是诡异非常,仿佛是对前几日邪祟入宅一事的力证。 但谢临不在乎。 第二次尝试,多得安魂香护体,阿珠被弹回去时,不再头晕目眩,只是寄身香炉,再出来时,难免带了一股灰头土脸的气息,好似一只晒瘪了的小茄瓜,团一团窝在太师椅里。 她看着折返回来的谢临,叹了一口气。 “香炉也不行呀,谢公子的忙,我是帮不上了。” 少女琥珀色的瞳仁圆溜溜,神采跟着黯淡。 “不会。” 谢临静了许久,吐出极轻的两个字,“器物无生无灵,骗不过天地阴阳的结界,也并非意外。既然死物不行,那就试试活人。” “……活人?” 阿珠呆呆地,片刻后领会了谢临的意思,连连摇头,附身在谢临身上,那她不真的成穿魂夺舍的厉鬼了? “并非你想的那样。” 谢临背过身去,宽阔平整的肩对着她,“《太清禁要》有云,人有三火,聚于左、右肩与头顶。肩头火最弱,最易与阴物交缠。阴阳相济后,或可将你的气息彻底掩藏。” 他微微屈膝,配合她团坐在太师椅的高度。 “若是背得久了,我真变成厉鬼,吸干你的精气怎么办?” “姑娘若是厉鬼,我早在踏入宅院第一日,就横着出去了。” “那……这不会损害你的身体吗?” “是我有所求,付出一点代价,不是理所应当吗?” 谢临头偏了偏,“来。” 阿珠试探着,如活人那般,双手环住了他的颈脖,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谢家公子的屋中每夜熏香,他身上衣物也沾染了她熟悉的香气,被体温一烘,与她藏身三足小银炉时嗅到的又不一样。 或是因为他说的校书一职,他身上总是带了书墨油纸的幽深。 她的视线抬高,是谢临将她背了起来。 “谢公子,我重吗?” “背后灵无重量,我这就带你出去。” 平安巷大榕树下的街坊,第三次看见谢临从宅院里出来。 这一次,挺拔清俊的身影,过了巷口,再也没有折返,他甚至失去了往常稳重,大步跑了起来,身影融入平安巷外接着的繁华大街,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 “哎哟,谢家郎君这是怎么了?” “不会真的鬼上身了吧?” …… “谢公子,我、我们是要去哪里呀?” 阿珠被金鼎街喧嚣的人潮惊得睁大了双目。这个时辰了,原来皇城里还有这样热闹的地方,酒家叫卖、杂耍铜锣、琵琶笙歌……声色犬马的滚滚红尘,叫她目不暇接,看也都看不过来。 “平安巷离我本家大门很近,我们今夜就回谢府。” “啊?” “已越过了结界,不如顺水推舟,避免变数。” 谢临顿了顿,带了些笑,“顺便看看我祖父的病,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阿珠不敢下他肩头,怕双脚一触地,就被弹回小小的平安巷。 只好随他一路,在脚步颠簸中,来到了挂着一双大红灯笼的谢府门前。 谢临气息微喘,扣响了朱漆大门的兽首衔环。 门房被深夜孤零零,无车无马,就这么出现在家门的谢临惊呆了,愣了片刻,才急忙回头传报,“五公子回来了,快,通禀下去。” 朱漆大门开了,迎面便是豪奢的汉白玉影壁。 阿珠攀在谢临肩头,好奇张望,但见后头的游廊迂回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平安巷最富的孙家逢年过节才舍得挂出来的彩纱花灯,在游廊密密麻麻,不要钱似的坠了一路,流苏底下还缀了熠熠闪闪的不知什么小珠子,随着谢临脚步,珠光宝气一片,晃得她头晕眼花。 谢临脚步一拐,抄了近路,入了一个厅。 阿珠认真欣赏之:“谢公子,你家屋子好大呀!有我家堂屋三个大吧?” “主院还未到,这是用来停放车马、供值夜仆人打瞌睡的轿厅。” “……” 乡巴鬼阿珠紧紧闭上了嘴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谢临出了轿厅,同提灯来迎的清和、初夏正正打了个照面。 “公子提前回来了?” 阿珠从他肩头探看,看见清和身侧站着个身量略矮一些的娃娃脸少年,回忆起来,是第一日到她院中打扫收拾,被她吓得打翻了水盆的小厮初夏。 谢临颔首,淡声吩咐:“初夏去祖父院中一趟,夜里黑,走慢些。” 二更天刚过,谢府哪里都不算太黑,沿途灯笼不少,初夏会过意来,这是要打一个措手不及。“得令!”他笑吟吟走开了。 谢临背着阿珠,清和在前面领路,到了他住的观澜堂。 他状似无意地一揉后颈,低声道:“下来试试。” 清和正在给他翻找去见老太爷的衣裳,谢家惯例,晚辈早晚问安必须洁净衣衫,姿仪清爽,他闻言一顿,“公子说什么?小人没听清楚。” “无事。” 谢临在山水浮雕屏风径自宽衣。 阿珠从他背上小心翼翼下来,还是不放手,一手捏着他衣袖不放,谢临褪去一只袖子,给她递另一只手,默然示意她换着捏。阿珠试探了又试探,无事,她没有被弹回平安巷。 她眉眼一弯,欢快地小跳几步,“谢家公子,你更衣吧,我到外头转转。” 得到谢临应允,阿珠像一阵无形的清风,在谢临的观澜堂转了一圈。 西侧一整面墙的檀木书架,上头摞满了书卷,兵书、经史典籍、地方志、竟然还有一堆神神叨叨的《太清阴阳经》、《秘术残卷》……看得出此类时常被翻阅,好几本的书角微微卷起。 书架最底层,放了个四方棋盘。 阿珠刚想蹲下细看,听见屏风后细微水响停了。 谢临用温水净面,洗去路上微尘与疲惫,连衣袖上最后一道褶皱都抚平了,旋身而出。秋霜色的卷云暗花长衫,腰间一块青玉坠,衬得他好像一汪常年被月华滋养的清泉,于温润中透着凉意。 “走吧。”谢临对清和说,也对她说。 阿珠跟他穿过蜿蜒长廊,于夜神深深中,来到谢家老太爷谢九川的院落。 老太爷的院落,与她一路经过那些雕梁画栋、富丽豪奢的楼阁不同,透着古朴气息,院中景致清幽,栽种了许多苍劲的老松树。夜风一过,满院子都是松针叶与药草的味道。 谢临眉眼默然,并没有多少忧色。 主屋到了。 “孙儿来给祖父问安。” “哼,才舍得回来,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去灵堂烧香?” “孙儿不敢。” 阿珠眨眨眼,看清楚了躺在病榻上的老太爷。 他约莫古稀之年,须发皆白,却每一根都生得粗糙,是以胡子弯弯翘起,头发蓬蓬茁壮,即便是躺着,整头白毛都透了一股不服输的生机勃勃。 若非唇色浅白,眼皮耷拉,实在看不出哪里有病。 阿珠甚至奇异地感到,老太爷的活人阳气比门房那个打瞌睡的小厮还足一些。 谢临没接这番不吉利的气话,左右环顾,“我祖母呢?” “秀卿早睡下了,惯得你的,初夏前脚来支会,你后脚就跑进来,我俩到底谁是谁孙子?” 老太爷伸出一只手,在心口处像模像样地揉,嘴里哼哼唧唧地发出怪声。一不留神,手腕却被谢临捏了去,“做什么?放下!” 不肖子孙谢临两指扣在他手腕内侧,冷静地询问病情。 “祖父心悸气短,那就是老毛病复发了,持续几日?清和说张太医来过,开了复脉汤还是桂枝甘草汤,我闻院中药味,应是桂枝甘草汤,服用过几贴了?” “谢阿五,你是来探病还是来查案的?” 老太爷欲要挣脱,动作拉扯间,盖在身上的锦被滑落,露出了某个圆鼓鼓器物的光润边缘。 阿珠探近了些,“谢公子,你祖父被窝里好像藏了个……” 她意念一凝,圆鼓鼓的东西滚一下,露出全貌来,“巴掌大的瓷瓶子。” 谢临长眉一挑,语气更轻了,人顺势在床弦坐下,“祖父知道,孙儿自小触类旁通,这几日忧心祖父病情,特意通读了一些医书,才来试试现学的诊脉手法准不准。” 他看向了阿珠,眉梢一扬。 青年郎君素日端庄自持的风度,霎时有了个鲜活的豁口,像风吹镜湖的小涟漪。 小涟漪把千斤重担压在了阿珠肩头。 阿珠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鬼力在吓人之外有了正当用途,不负所望,操控大肚小瓶滚动起来,从老太爷腰后取了捷径,贴着床头边缘,自被褥深处滚出,掉在地上。 骨碌碌,瓷瓶子一转,滚到了檀木香几下。 然质量过硬,竟然没碎。 祖孙俩人视线同时一凝,老太爷先喊,“福来,把我的药酒瓶子捡起来!”福来很该改名叫快来,因为阿珠比他快,她拢了裙摆蹲下来,一只手揪住瓷瓶塞子,“啵”一声,塞子就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凭空掉出来。 浓烈香醇的酒气溢出,霎时掩盖了药味。 福来自知无力回天,讪讪退了出去。 谢临松了掐着祖父手腕的指头,眉心跟着舒展,“什么样的心悸气短,要用醉仙居的剑南春来当药酒?也不怕揉得祖父醉了过去。我祖母想来知你装病,但不知你偷偷喝酒,我这就去告诉她老人家。” “谢阿五,你给我回来!我都说秀卿睡了。” 谢临直直走到了门槛处,才顿足,“我不如您老任性,祖母既然睡下,那就罢了。” “你少跟我装乖,要不是你小子成天缩在那破巷子不肯归家,我能拉下脸来装病吗?” 老太爷干脆一掀被子,大马金刀坐直了,耷拉的眼皮掀上来,中气十足地数落,“当年我在御史台位置坐不稳,险些被裴党拉下来,是你唐家爷爷舍命相救,犯颜直谏,才保住性命,才有了谢家今日。如今唐家没落,唐家姑娘有事回京处理,暂时安置在我们家,我能坐视不管吗?” 这是一段谢家小辈们耳熟能详,就连台阶上的大头黑蚂蚁都能倒背如流的往事。 谢临不置可否,等着他的下文。 “你既回来了,这两日就好生待在府里,后日你伯母在水榭设宴,给她接风洗尘,你必须在。” “接风洗尘是假,你老打算让我以身相许,人家姑娘知道吗?” “放屁!” 老太爷写了一辈子锦绣文章,老来叛逆,与儿孙辈斗嘴,说话十分返璞归真,“唐家虽然被贬官,好歹也是耕读传家的清白门庭。你二人见上一面,相互瞧不上,我还能摁头拜堂不成?” “再说人家姑娘温婉娴静……” “我去。” “什么?” 老太爷不料他答应得这般爽利,再也不似往日千方百计,找诸多借口搪塞,不由得一愣。屋角等着老太爷一声令下,就要带家丁一拥而上把谢临绑回观澜堂的福来也愣住了。 “我说。” 谢临看了一眼被老太爷声如洪钟吓得躲在他身后的胆小鬼,“我会赴宴。” “以礼相待,不得甩脸色,不得怠慢人家姑娘,更不能有任何唐突逾矩之举。能做到?” “孙儿不会做有辱谢家门楣的事,祖父也有答应我一件事。” “有屁快放。” “此宴过后,祖父自己欠的救命恩情,自己想法子还,莫要再折腾我。” “谁叫家中就你一枝独秀的光……” 谢临转头看了一眼角落,流淌了一半的剑南春酒瓶。 老太爷声势稍减,“就这么说定了。咳咳,不许跟你祖母告状!” 谢临一哂,弯腰把酒瓶子捡了起来,晃了晃,“福来叔,我祖父还藏了多少?” 福来从屋角探出,“两瓶,还有一瓶在……”他觑一眼老太爷,“在大青花瓶里。” 谢临手中酒瓶一抛,给了清和,“两瓶,每一滴都倒尽了再回来。” 清和稳稳接住,应了一声“是”。 这一场儿孙斗法,以两败俱伤,各让一步告终。 阿珠看得津津有味,裙裾轻晃,小碎步跟谢临出了老太爷的院子,轻声念道:“谢啊呜。” 谢临一默,目光奇异,“你喊我什么?” “谢啊呜,老太爷不是这样……喊你的吗?谢家公子,我才知道你的名字,好特别啊。” “是谢阿五,我是家中幺儿,头顶四位兄长,底下还有小六小七两个妹妹。” “难怪你家这么大,屋子这么多。那谢公子,你大名叫什么?” “谢临。” “是哪个字?”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临’。” “听起来好累呀,老太爷怎么会为你取这个名字?” 阿珠抓了抓头发,瞧见一抹灯影,将谢临漫不经心的轮廓勾得分明。他嗓音清润平和,与往日并无异样,“是父亲取的名字,告诫我在世间行走,当处处谨小慎微,守正持中。” 谢临顿步,端详了她一会儿,“脱离平安巷至今,可有任何不适?” “没有呀。”她快乐地原地转了一圈。 “若有任何,立刻告诉我。” 巡夜的护院经过。 谢临息了话,不再自言自语,带她回到了观澜堂。他向来过夜不食,今夜却命厨房送来了几道精巧点心,剔透如玛瑙的蜜煎樱桃,软乎乎的玫瑰团,嫩如三月柳的青草糕。 “来者是客,本家没有安魂香,姑娘用些点心。” “我不饿的。” “逢年过节,神台香烛瓜果,鲜花蜜饯那么多,我想大罗神仙们也不饿。” 阿珠觉得有理,像吸安魂香那样,鼻尖翕动,凝神嗅了嗅。 那些酸甜馥郁,并未抵达她舌尖,充盈她肠胃,反倒像是安魂香那样,从天灵盖灌输到了四肢百骸,叫她觉得愉悦起来。她不知如何描述,眸中神采灿然:“好吃!” 谢临神色松弛:“六妹七妹最爱酥油鲍螺,只是厨房临时做不得,明日再给姑娘呈上来。” 阿珠刚要接话,瞄见方才还引人食指大动的精美点心,不知何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蜜饯樱桃变得干瘪褪色,玫瑰团失去湿润柔软,青草糕……不像三月嫩柳,像在荒郊野庙的缺角神台供奉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发霉米糕。 她有些心虚,戳了那点心一下,吸干了精髓的玫瑰团,霎时哗啦啦碎成了一堆渣滓。 “谢临,我,我就吸了那么几口……这盘子里的东西,还能给人吃吗?” “不能吃,但正正好用,后日接风宴,全仰赖阿珠姑娘的神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接风宴虽定在后日,唐家姑娘唐知雁却是早两日就到了谢家府邸。 阿珠白日出不得去,听见观澜堂的丫鬟小厮议论。 “唐姑娘与六娘子、七娘子住在一块儿,你可瞧见模样了?听说生得极美,性情也很好。” “我听说了,小厨房不小心送了叫唐姑娘面上起风疹的食物,她不止没有责备,还为厨娘开脱,说是自己饮食禁忌多,没有逐一说清楚,免了厨房的责罚。” “我远远见过一面,真真是仙子模样,也不知道唐姑娘的风疹能不能在接风宴前消退。” 阿珠还未行事,一边听几人议论,一边吸食谢临留下的酥油鲍螺。 老太爷念在孙儿向来一言九鼎,从不食言,大发慈悲放他去衙门当差。日暮,阿珠等到谢临散衙归来,将想法和盘托出,“我若把唐家姑娘吓坏了,如何是好?” 谢临趁机回了平安巷一趟,亲自取了安魂香与三足小银炉,正按惯例点燃,眼皮子都未抬一下,“唐家姑娘祖父是边州名将,父亲也在厢军,并非你想的那种娇娘子。何况……” “什么?” “何况,以姑娘的鬼力……” 他没有把话说完。 阿珠默默卷走了小香炉,飘上了西墙书架的最高处,给了他一个鬼力薄弱的背影。 接风宴当日,恰好下了绵绵春雨,日光隐在浓云后。 阿珠躲在谢临伞下,一路顺畅无阻到了水榭,见到了正主。 唐家姑娘脸上风疹果然没好,还留有大小淡红色印记,而她也并未遮掩,饶是如此,光凭那一双顾盼神飞,清澈如洗的丹凤眼,也能看出原本应有的好容貌。她穿一身蝶戏牡丹的百迭裙,裙裾上挂的禁步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既非玉石也非金银,反而透着些粗朴。 她的坐席被安排在谢六娘与谢七娘旁边。 六娘七娘是双生,正是活泼爱说笑的年纪,还未开宴就吱吱喳喳地介绍起来。 六娘先卖关子:“雁姐姐,我五哥有个绝活,等会儿让他表演给你看,你猜猜是什么?” 唐知雁看了一眼水榭布置,素纱帘朦朦胧胧,置了一方木台,“抚琴?” 七娘摇头,“那多无趣呀,你再查猜猜。” “听闻五公子醉心修复古籍书画,墨宝千金难求,莫非是作画?” 六娘七娘齐齐摇头,一人以手为刀,一人双臂环抱,异口同声道:“斫鱼。” 此刻,清风徐来,掀动素纱帘,露出那木台真容,上头果真摆了雪亮刀具与料理干净的鲜鲫。 谢临从水榭一角转出,衣袖已让清和用一根绸缎扎好。 他净过了手,握起刀具,姿态沉静得不似在料理庖厨之事。很快,金盘堆雪,冰鲜透亮的鱼片切得如绉纱般薄,好像一口气吹得用力些,就会如纸片一样飘走。 婢女挑起银箸分餐,配以酸香微辛的金齑,以便送到各人坐席上。 余下的鱼头鱼骨,放入砂锅沸水中,调入葱姜盐,煮成了清淡鲜白的鱼汤。 阿珠还在斫鱼台,新鲜地绕着谢临飘飘转。 “我只在话本子上见过这个,谢临,你好厉害呀。” “你怎么学会的这个?练习多久了?” “卖鱼陈他都不会。” …… 谢临自是不能回应。 不一会儿,汤也煮好了。 接风宴是为唐如雁而设,婢女在阿珠的紧密注视下,将第一碟鱼脍与鱼汤往唐如雁席位上送。 谢六娘笑嘻嘻凑近去,“五哥哥整日埋首残卷,有日翻出了一本前朝佚失的食谱,上头写金齑玉脍理应‘吹之即飞’,便觉府里厨娘斫鱼总是差了几分意思,闲来无事自己练习,有助于平心静气。” 她说着说着,却发现唐如雁面色有异,举着银箸踌躇。 谢六娘顺着她视线一看,跟着愣了愣。 “五哥哥,这鱼莫非不新鲜,怎么生了绿点?竟好似……发霉了?” 恰好此时,有婢女将她的那份呈来,“许是蹭到了什么东西,雁姐姐先尝尝这碟。”新换的鱼碟,清透冰白,霎时又浮起了肉眼可见的绿点,鱼肉的光泽变得灰败。 唐知雁蹙眉。 谢七娘不信邪,把自己那碟也让到了唐如雁面前,很快惊呼一声,“怎、怎会如此。” 阿珠早已盘腿坐在唐如雁身侧,心虚地搓搓手,朝她抱歉。金齑橙丝,清香鲜美,是真的……很好吸呀。她一连用了三碟,瞄向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奶白鱼汤,不一会儿,就连鱼汤都变得有几分浑浊。 阿珠吸饱了,不知是热汤不适宜鬼魂吸食的缘故,还是别的,有一种久违的困倦。 谢临净了手,从斫鱼台出来,瞧见了这一幕,挥手让婢女把所有鱼碟都撤了下去。 鱼脍是个添头,并非接风宴主菜。 谢家大夫人操持宴会的经验甚多,就没有打不来的圆场。她和蔼一笑:“春雨时分,最易返潮,定然是厨房底下哪个粗使婆子懒怠了,未将切鱼的木砧板烘干。今日且罢,雁姑娘尝尝别道热菜。” 她一拍手,厨房将一早备好的各色菜肴呈上,色香味俱全。 眼看意外就要轻轻揭过了。 谢临开口,“鲜鲫离水不过片刻,在我手底尚且完好,怪不得厨房。”他无视了主位上来自老太爷的瞪视,把把眸光转向唐知雁,带了几分歉然。 “我听闻西北边境的武将世家多有佩戴虎骨镇物的旧俗,能够庇护宿主安康,驱逐百鬼。唐姑娘的禁步,若我没猜错,就是虎骨。想必谢某与唐姑娘八字不合,亦或我久居平安巷,沾染了什么倒霉运道,以至于冲撞唐姑娘的福运,让虎骨来辟煞。” 仿佛是为了应验他的话,唐如雁的禁步动了动。 她面前的茶盏“咔嚓”一下,碎成了两半,阿珠功成身退,飘到了水榭帘下最阴暗的地方。 老太爷的白胡子又气得翘高了一寸。 他不信鬼神,料定是谢临使了不知什么伎俩,“五郎修书修魔怔了,唐丫头别往心里去,不听他的。” “无妨,鱼脍本就性寒,我脸上风疹尚未好透,也确实无福消受。” 唐知雁不知是真的被吓到了,还是有心事,愣怔了许久才接话,只是话中婉拒之意,也很明显。 老太爷糟心地看了一眼给台阶不下,偏偏把台阶拆了才满意的孙儿。 终是歇了临老改行拉媒的心,把话题转向了延州风物,谢家作陪的女眷们都是玲珑心思,当即会意了,全把谢临当一块漂亮且哑巴的木头屏风,没再费尽心思拐着弯儿夸他一句半句。 一场接风宴眼看就要相安无事地结束了。 唐知雁由丫鬟打着伞,待老太爷老夫人离去了,才转向谢临道:“七姑娘曾说,谢公子的观澜堂藏书甚多,有不少西北山川风物的前朝地志,不知能否容我一观?” “我把地志整理出来,清和给唐姑娘送去。” “阴雨连绵,潮湿路滑,弄脏了就书页就可惜了,我只去一观,绝不会耽搁谢公子多于一刻。” 唐知雁显得异乎寻常地坚持。 阿珠凑近了,从谢临伞下飘到了唐知雁的伞下,盯着她脸颊看。 “谢临。” 她困得想打呵欠,强忍住了,旋起一阵小风,裹着丝丝细雨,往唐知雁的面颊吹去。但见那些淡红色印记的边缘,变得氤氲模糊,好像要融化了,“唐姑娘的风疹是画上去的呀。” 既要画风疹遮掩容貌,便是无意相看。 无意,却要坚持独处,那是有话不方便当众讲。 谢临看向了不知该溜还是该杵在原地的谢六娘和谢七娘,稍一颔首,“小六小七陪唐姑娘一起。” 观澜堂书房内。 小娘子们吱吱喳喳陪她进去,看唐知雁欲言又止,又吱吱喳喳给她留出地方。 “我和小七一看书就脑袋疼,雁姐姐,我们在外头等你。” “谢临,我也在外头……等你。” 阿珠有样学样,缀在谢小六和小七身后,眼皮耷拉着,想回去房间找安魂香炉。 不料却被定在了原地,谢临两指一夹,不知用了什么法门,竟把她的袖边夹住了,手臂施施然背在身后,从前面还是个端方雅然的站姿。她挣了一下,还没挣脱。 “我听闻,谢公子住在平安巷,是京中一座有闹鬼传闻的宅子。” “我还听闻,谢公子年少时随长辈去寺庙上香,曾当众指着一口封死多年的枯井,言之凿凿说里头坐着哭泣的红衣娘子,后头那井底果真挖出了一具陈年白骨……” “这些,是真的吗?” 唐如雁像是溺水之人找到了浮木,甚至顾不得礼数,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临。 阿珠从谢临背后探头,对上那双饱含了情绪的眼眸。 “谢临,唐姑娘好像真的好着急。” “唐姑娘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我少时仍随父母居住在京城,有一少年玩伴,待我迁家往延州后,书信来往许多年,从无断绝。可我来京中一打听才知道,”唐如雁艰难吞吐了半晌,“他已经因病去世两年了。但就在上个月,我还收到了他的回信。” 谢临不假思索:“有人代为续笔。” 唐知雁摇头,“他笔迹依旧,且在信中提及许多琐事,除了我和他,这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 她定定看着谢临,如果谢家五公子真的如传闻所言,天赋异禀,且不畏惧怪力乱神,那他就是唯一能够帮助她求得真相,且不会把她当成疯子看待的人。 “我知道冒昧,但还是想请谢公子……” 阿珠努力睁眼,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唐姑娘到底想要谢临做什么,却始终听不清楚,那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脑袋一歪,靠在了谢临手臂上,垂眸看见自己从衣袖中悬出来的手背,不是平日的苍白,而是变得稀薄,像是清晨即将散去的雾。 谢临攥住了她。 唐知雁察觉异样,止住了话头,错愕地看向谢临的神色,“谢公子?”谢临却等不到她把那个请求说完,像是凭空一拽,把什么托了起来,抓起搁在廊下还滴着水的伞。 “小六小七!替我招待唐姑娘。” 他打开伞,颀长身影穿过谢府长廊,在六妹七妹的惊讶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雨幕中。 雨中街道在伞沿下飞速掠过。 视线颠簸,景色朦胧,阿珠靠在谢临肩背上,察觉自己又被他背了起来。 “谢临,我是不是要死了……要再死一次……” “不会,是你不能离开平安巷太久。” 谢临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好像有什么在被用力压制,“阿珠姑娘还记得那碟蜜煎樱桃吗?”他扣着她手掌的五指用力收拢了,热意透过冰冷皮肤,源源不断地传来。 “记得。” “活人身上有阳气,能滋养魂魄,你把我当那碟蜜煎樱桃,再离我近一点。” 阿珠依言,把脸搁在他后肩膀,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谢临呼吸微沉:“再近一点。” 作者有话说: 段评已开~ 今天更新了两章,直接点进最新章的宝留意一下 第8章 第8章 可她离谢临……已经很近了。 阿珠思绪缓慢,想起那碟樱桃蜜煎甜滋滋的气味。谢临身上不是甜滋滋的,总是带了陈纸故墨的气息,还有被他体温烘出来的浅淡安魂香。 她将鼻尖贴近了,抵到他颈侧皮肤。 谢临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便是这样,无妨。” 凡人的身躯温暖,气息鲜活,能够正常行走在日光下。 她好像通过谢临,汲取了那些她不能承受的旭日骄阳的力量,所听、所看、所感在变得逐渐清晰,整个魂体淡化成白雾的缥缈感缓解了五六分。 她发现谢临在拔足狂奔,来时夜色喧嚣的金鼎街,在白日里热闹更甚。 谢临甚至要左躲右闪,才能绕过迎面而来的贩夫走卒与行人。 从金鼎街入平安巷那一刻。 阿珠不是看到的,是感受到的,仿佛有什么在归位,一回到堂屋,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恢复如初。 她从谢临背上飘走了。 青年郎君坐在她常坐的太师椅上,胸膛起伏略急促,眼睫与鬓发都落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雨雾,长指轻捻,像是在掐算什么,“二十个时辰。” “什么?” “姑娘离开平安巷到谢家,二十个时辰,还不足两天两夜。” “二十个时辰……这是不是代表我最长久能离开平安巷的时日,再过三四个时辰,就会魂飞魄散?” 谢临没有接话,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指头动了动。 “谢公子?” 她操控清和在熏笼上留下的干净帕子,飘飘旋旋来到他面前,把那张湿润的脸庞笼罩,帕子凭空凹陷,顺着他起伏的眉骨、高隆的鼻梁与唇峰,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地揉擦,像人的手指施加其上。 “我是不是迷糊之下,把你的阳气吸干了?” 谢临隔着那帕子,发出一声模糊的笑,胸中似有一股郁气长舒,忽而把帕子摘了下来。 “何时开始觉得不适?” “啊?” “何时魂体变淡,觉出虚弱?” “宴会开始的时候,有一些困,好像想睡觉……” “为何不告诉我?” 阿珠一滞,她没有觉得这是不适的征兆,所有一切都是新鲜体验,叫她乐而忘返,“我顾着玩……没留意。” “我提醒过,”谢临看着她,“魂飞魄散,难道好玩?” 阿珠登时感同身受了清和那日耸眉搭眼,预备等待训斥的心情。说话不急不躁,看着脾气很好的郎君冷脸起来,有说不出的严厉。她捏紧了袖子,想要辩解几句,谢临已起身经过了她,独自回了房。 是夜的安魂香点起来。 三足小银炉被主人放在西厢房门缝外,像个被遗弃的小物件。 翌日一早,清和赶来平安巷伺候。 西厢房早有灯火融融,谢临披衣的身影在屏风后映出,“公服拿来,今日要到御前。” “是。” 清和去衣箱翻找了。 他看不见的视野里,牛角梳、玉冠、发油等细巧物件,逐一腾空,稳稳地飘到了谢临手边,先后顺序只凭谢临余光一瞥,时机之准确,反应之迅速,比十个清和还有眼色。 阿珠杵在旁边,眼巴巴地卖力。 “谢临,人不可以生隔夜气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她在胡言乱语,“我以后一定不瞒着你,有什么头疼脑热都告诉你,你别生气了。” 清和熨好了公服回头一看,公子自己把发冠梳好了。 今日这般利索,莫不是嫌弃他慢?他心下一凛,替他整理公服的速度便加快了。阿珠绕着主仆二人转,见谢临出门了,眼神始终没有往她这边看。 当鬼没经验,哄人也没有,只会反复念叨你别生气了,她生前一定是个孤家寡人。 她黯然地飘在清和身后,跟着出了西厢房。 谢临忽而折返:“你过来一下。” 她抬头,这话却是对清和说的。 阿珠灰溜溜坐回了那把太师椅。 出了李仙姑的事情后,清和没敢再挪动它的位置,恨不得建个神龛,把椅子供起来。 院门一开一阖,搬过来没几日的新住客离开了。 阿珠两手托腮,看清和回来忙忙碌碌地打扫,不知谢临交待了什么差事,他赶着出门。堂屋里最后一个活人也离开了,阳光斜影在这日挪动得分外慢,她等了又等,飘了十二圈半,才见它往西边移动了半格地砖。 鸟雀若未见山川博大,那竹笼就是安家之所。 可她的心已不安于平安巷这一亩三分地了,便是魂飞魄散,也只想掰着指头数还能游戏人间多少个时辰。 我到底……为何会被困于此处? 唐姑娘收到的那些信,又是谁写的呢? 阿珠又躺回到了地板上。 一个时辰后,清和满身细汗地回来,手上捧了一个书箱那么大的物件。 阿珠坐起来,远远看着,是个轻飘飘的,纸糊的大盒子。清和站在日光下,在院墙一角扫出块地方,拿来黄铜盆生了火,纸盒子被投入了火堆里,烟灰升腾,转眼吞没个干净。 他收拾完香灰和烧火盆,长松一口气,飞快地走了。 什么东西? 阿珠卷起清风,隔空取来一撮被清和遗漏的灰烬,小残片上写着三元香……之后被烧掉了。可那明明不是香,她呼出一口气把小残片吹掉,蓦地想起,在卖元宝蜡烛香的黄婆婆家门前听过的闲话。 卖糖人的老张嫌弃黄婆婆的纸钱卖得贵,“你当自己是三元铺么?” 黄婆婆的白眼快翻上天了,“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这三文钱十个纸元宝,你在三元记连半个都买不到。大户人家,货真价实的烧银子咧。” 是个听起来很贵的香烛铺子。 阿珠期待地坐起来,正想努力感受,“噹”一下好大动静,什么响动了。 她飞身飘去了西厢房,瞧见个还没她膝盖高的纸人偶。 蓝衣人偶背了一把纸扎长枪,光有脸蛋,没有五官,仰头同她面面相觑,两只纸手扶着被碰翻的花瓶,颤颤巍巍,泄露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慌张。 “你,你就是清和烧的……三元记的……” 她脆生生的一句未问完,又听见一声“哐”,谢临书案搁置的砚台被碰翻在地上,乌漆漆的墨汁儿顺着桌角流在地上,一个白衣人偶半挂在书桌边缘,一手还维持着抢救砚台的姿势。 定睛一看,博古柜上,供桌前,小几底。 纸扎小人五彩缤纷,倒挂的,四脚朝天的……哪哪儿都是,哪哪都不干正事。 阿珠一手一只,三两来回,把人偶抓齐了,放在阴影里排排站。 纸扎人偶们有自己的站位顺序,不愿服从安排,磨磨蹭蹭地调换,生旦净末丑归位后,原先装它们的大纸匣子就凭空显形了出来,三元记的徽章印在正中,与小残片的一模一样。 “原来你们是个戏班呀,都会唱什么戏?” 纸扎人偶沉默。 “不会唱戏,那……都会做什么?” 蓝衣武生把长枪拔下来,这般那般,挥舞了两下。文、旦、净、丑默契地拍起手来,因是纸质的,掌声稀里哗啦地摩擦,听起来很干燥。 “清和买你们,花了多少文?” 白衣文生走出来,沾了一手墨汁儿的巴掌在地板上印了两下。 “二十……二百……两千文?” 白衣文生爬起来,终于一点头,因为连接脑袋和身体的脖子扎得太细了,一颗脑袋折到胸口,再也翻不上来,两只手扑棱。旁边几个玩偶凑上来,手忙脚乱把戏班子里最聪明的脑袋归位。 谢五公子花了两千文,给她烧了一堆给自己房间添乱的人偶。 阿珠控物,把谢临的房间复原,留下那坨墨汁没管,原路飘了出去。 纸人偶们稀里哗啦走,动静时有时无,不知去了哪里拆家。 等谢临回来,她要告诉他,三元记是一家黑店。 东家仗着阴阳两不通,做一本万利的奸商生意,她在地板上翻了个身,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有点痒,阿珠往上瞟,粉衣花旦捧了一支谢临房间瓶插的海棠花,放在她额头上。 其余四个人偶一人一角,合力拖来一张薄毯,勉勉强强盖在了她身上。 清香幽幽,轻暖柔柔。 阿珠的心头烦闷顿时消了一大半,一个脑袋一个脑袋摸过去,同它们玩了起来,不知不觉,日头落下去了。人偶们一个一个把自己塞回大纸匣子里,噗嗤一声,整个大纸匣子消失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阿珠把自己摊得很平,瞧见谢临回来了,在她身边随意地盘腿而坐,手里香炉续了新的香。他不再回避她的注视,神情柔和放松,即便是这样的坐姿,都显得姿态闲适。 阿珠看看他。 “谢临,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气消了。” “当真?” “嗯。” “唐姑娘说,你小时候在在水井里见到红衣女鬼,是真的吗?” “是。” “那为何清和他们都好像不知道?还说你很讨厌这个。” “我父亲不喜,从不许我提起,府里下人同样不得议论。他同京兆府打过招呼,等风声过去,记得此事的人就更少了。清和与初夏是此事过后,才拨给我当长随的。” “唐家姑娘为何会知道此事?” “她或是为了那些信,有意打探过……神鬼之事。” “谢临……你讨厌见鬼吗?” “看鬼,有的鬼讨厌,有的不。” 阿珠不再问了,安安静静把一炉安魂香吸完,不等谢临反应,一下子从原地消失了。 谢临肩膀上出现了两条手臂,月牙白衣袖牢牢攀着他,魂魄轻盈得像羽毛的少女在他背后碎碎念。 “我帮了你的两次忙,一次揭穿你家老爷子装病,一次是唐姑娘,你要帮我实现两个心愿。” “说说。” “我想帮唐姑娘的忙,帮她找清楚那些信究竟是谁写的。” “第二个?” 阿珠思考了片刻,“我要去金鼎街玩儿,那里有货真价实的戏班,不是糊弄鬼的笨蛋纸人偶。” 笨蛋纸人偶听见召唤,“嗖”一下在屋中现身,一个个争先恐后从纸匣子里爬出来。 谢临看了低笑,“是,我与姑娘说好了,互惠互利。” “但今日不去金鼎街,去别的地方。” 谢临任由她攀着,踏出了堂屋,推开院门,阿珠才看到平安巷停着的一架青帷马车。 圆圆脸的初夏就坐在驾车室等候,见谢临来了,忙跳下来搬了脚凳。 “我们要去哪里呀?” 阿珠跟他上了马车,新奇地撒了手,从他背上下来,一会儿摸摸车壁,一会儿按按软垫子。 车厢微微晃动,是初夏催马前行了。 谢临五指收拢,把她一条腕子捏了回来,长臂在她腰间一捞,阿珠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胸膛。属于活人的,鲜活心跳声在他胸腔,一声声沉稳有力。 “人的双肩有火,从背面还是从正面,是一样的,先忍着,出了平安巷界限再说。” “我……”阿珠“我”了半日没我出个囫囵句子来,只好一边卷起清风,吹散车厢里莫名的热意,一边声如蚊蚋地问,“我们不去金鼎街,到底要去哪里?” 谢临垂眸看了她一眼,“开云道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夜色深深中,初夏“吁”一声,勒住了缰绳,“公子,开云道观到了。” 开云观香火鼎盛,但每逢日落,就闭门谢客了,马车停在了只供清修客与道人出入的侧门。 白日里热得厉害,这会儿却下了毛毛细雨。 谢临撑伞,嘱咐初夏把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你自平安巷中脱离,便有魂体不稳的迹象。” 谢临轻声解释,“清虚道长与我是熟识,或许有法子,能够延长你脱离平安巷的时辰。” “原来是这样。” 阿珠欣喜地缩在他伞下,跟着跨入侧门,却是眼前一花,魂魄凭空挪移了半丈,定睛一看,还在她刚下车的位置。冰冰凉凉的春雨,淅沥沥落在她面上,叫她错愕了片刻,谢临衣袂已消失在了侧门里。 “谢临……” 她小碎步跑上前去,眼前白光一闪,再定神,又回到了原地。 这是结界。 就像是她无师自通那些双足离地,控风控物的本领那样,她心底有个声音响起。阿珠想去初夏的马车那里躲,又怕谢临察觉她不见,折返出来,只好在自己脑袋上旋起一阵小风,把绵绵细雨都甩出去。 谢临从侧门探出来时,撞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往外递的伞顿在了半途,失笑,“你在此等我,很快。” 谢临说话总是很作数的。 但这个很快,不知为何,比阿珠预想的,要慢一些,直到她控风控得有些累了,雨点湿润了她的荷花裙裾,才看见一个皮肤黝黑,身量清瘦的白袍道人出现在侧门后。 清虚道人五十上下,额头饱满光洁,眉毛浓黑,有练武之人的英气。 他手持一柄拂尘,无声端详她,并不如何作为。阿珠看见谢临出现在他身边,说了一句什么话,那话却好像被屏蔽在了结界里,任阿珠如何聚精会神,也听不到只言片语。 忽而,她听到一管沉稳有力的声音——“小鬼。” 清晰得不像自雨幕中传来,而是直直从她天灵盖飘落,“太清结界乃我观中第一代观主所设,他谢五郎的面子也不管用。结界不避风霜雨露,专辟阴煞怨气,你想入观,自己散去一身鬼气,再谈其他。” 清虚拂尘一扫,阿珠旋在头顶的风障就散了。 她心平气和飘飞起来,第一次,被弹回原地,第二次,碰了个鼻青脸肿,结界随她一次次跨越而变得凶悍,甚至有细如丝网的金光缭乱,就像李仙姑那面讨厌的八卦镜。 阿珠裙裾上的漂亮荷花绣纹沾染了泥水,变得脏兮兮的。 她看到自己的手背变得越来越像薄雾,就像是昨日那样,她拍拍膝盖,灰扑扑爬起来。魂体出现这种雾色,就是她虚弱困倦的时刻,她开始熟悉当鬼的体验了。 头顶忽然出现了一方伞。 阿珠抬头,对上谢临的目光,他从开云道观的侧门出来了,捏起她的手腕,“不试了,回去。” “但你说,清虚道长能延长我脱离平安巷的时间,我想试试。” “再想别的法子。” “别的什么法子?修复我魂魄的办法吗?” “是。” “真的能想到吗?” “皇家藏经阁随我出入。” 谢临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浩渺经卷如海,天下道法,总有一言能指我迷津。” “清虚道长就在眼前,为何要舍近求远呢?” 阿珠把袖子从他手中拉回来,拧干裙摆,重新站稳,“谢临,这是我的魂魄。” 少女琥珀色的瞳仁在夜色里显得润泽,平日里的纯真稚气未有减少一分,却多了一份笃定。 “是我的魂魄被困在平安巷,为何只要你来想办法?” 谢临一愣。 阿珠从伞下离开,她回想清虚方才的话——不避风霜雨露,专辟阴煞怨气。 阿珠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怨气。 平安巷的柴米油盐庸常琐碎,却也将她滋养得偏安一隅,心无挂牵。 阿珠更不觉得自己有煞气。 她一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二没借着鬼魂之躯在人间胡作非为,纵情享乐,她连喂猫的银鱼都付钱。 那她身上有的,就是阴气,是道长所说的鬼气。 何为阴?日光不过之处是阴,水井冰寒是阴,凡人在隆冬腊月呼出的一口热气,遇冷成雾,水雾挂在秋日的草絮上,隔夜成霜,这些冷、寒、刺骨的,都是阴,为何它们过得,唯独鬼过不得? 因为鬼怕散,她怕消亡,所以拼命维持聚拢的形状。 太清结界拦不住自然造化,那就让她也散去。 风霜雨露吹到哪里,她就去到哪里。 阿珠在朦胧夜雨中闭了眼,沾了泥水的白绢裙、清丽的脸庞、被打湿而卷曲的发梢……都化作了丝丝缕缕的透明水雾,融入了开云观外稀稀落落的春雨之中。 夜风潜入,裹着雨水掠过侧门的门槛。 太清结界微微震动,清虚道人的身侧,蓦然汇聚了一道缥缈的身影,少女绣着荷花的裙裾干净如初,泥水的痕迹全消退了。阿珠满意地振袖,朝着撑伞独立雨中的谢临挥手,“谢临,谢啊呜,快看,我进来啦!” 谢临立在雨中,眼神隔了水雾茫茫,看不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才踏步进来。 阿珠走近了他,“谢临?” 谢临敛眸,重新把她遮在伞下,“无事,走罢。” 两人跟随清虚来到了开云道观深处。 眼前是一座古朴到有些不讲究的石头房子,外墙上生满了青苔,内里却极为干燥,静谧,就连脚步声都似能卷起一圈一圈的回音。 “小鬼,你坐下去。” 清虚随手一点,指向石室空地上一个孤零零的绿蒲团。 他从壁龛里取出一根通体乌黑,似香非香,似木非木的东西点燃。乌木烧出的是青烟,如丝线不散,直愣愣往石头房子顶盖上冒,好似拿谢临案头的戒尺画出来一般。 阿珠正惊奇,就听清虚低声念咒,“凝神,闭目,不得言语。” 一个“哦”字没开口,上下嘴皮一股力道压来,比拿针线缝上的还严实。 阿珠被迫扁了嘴巴:“……” 清虚的拂尘依次点过她左、右肩与灵台,乌木烧出来的青烟就像风筝线,随着他拂尘所落之处,层层缠绕,把她苍白得有些发虚的魂体裹了起来。倏尔,青烟上显出一行细细的金色小字,像是某种经文。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石室内木香弥漫,蒲团上的少女魂魄,渐渐变得稳固充盈,重焕生机,两颊甚至泛出了些微的活人气色。 谢临捏得发皱的衣袖松了,侧身朝着清虚长长一揖。 清虚老神在在,受了他一礼,“这是治标不治本的修补之法。孤魂野鬼,地缚之灵,离了阴土界限,跟水缸里跳出来寻死的鱼有何区别?” “若是以活人气血相济,能维持多久?” “谢五郎,你问的是她还是你?” 清虚没好气,瞟了他一眼,“土地所束缚之灵,执念巨大,你要想延长她脱离界限的时辰,更甚至于彻底解脱土地束缚,唯有找到执念所在,化之解之。” 青烟上的金色小字闪烁。 乌木火星子熄灭下去,缭绕阿珠周身的烟线散了。 阿珠嘴皮子“啪嗒”一下,好像被谁解开,“我一想前尘往事就头痛,是真的一星半点都想不起来。” “世间有为法,因果自循环。” 清虚把燃剩下的乌黑木头收好了,“你想不起来,就是你不想想起来,等着因果成熟吧。” “栽花种果还能勤快施肥,多多浇水,我除了等,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有。” 阿珠飘到他面前,洗耳恭听。 “世间不止你一个孤魂野鬼,你想早日解脱束缚,就去帮那些同样不得解脱的。能叫他们化解心结,消除怨念,就能反哺你自身。” “随便什么孤魂野鬼都可以吗?我还没有……见过别的鬼。乱葬岗里会有吗?” 清虚拂尘一点,甩到了她脑袋上,“太清结界外那点机灵劲儿用完了?强求来的功德怎么算功德?” 他视野转向石室外,春雨未歇,透明水珠子从屋檐滚落,在低处汇聚,“天上要落水,你要水复还天上,是不是强求?把水引入渠道,灌溉草木,草木再散失水汽,才是因果循环。” 阿珠听得云里雾里的,看向了谢临。 谢临轻声道:“强求来的不算,求到了面前,遇到了,听到了,见到了,才算顺势而为。” 霎时,她琥珀色的眼眸变得晶亮如洗。 不需要言语确认,一人一鬼心头都浮现了一张带着淡红风疹印记的脸。 清虚没说对不对,从壁龛中取出一个匣子。 “事涉阴邪鬼煞,你们一个肉体凡胎,一个修为浅薄,要是不慎沾染了难以承受的因果……轻则谢五郎的寿数大减,重则你灰飞烟灭,把整根安魂木当柴烧都没辙,自求多福吧。” 他把匣子交给谢临,“你别想再来找我倒行逆施,我怕九天之雷劈我头顶上。” 好赖话都说尽了。 清虚摆手送客,谢临与阿珠再三道谢,在深沉夜色中离开了开云道观。 车轮骨碌碌,碾过外头烟雨迷蒙的长街,折返平安巷。 彼时已是深夜,平安巷家家户户灯火点亮,柴米油盐的人间重临。 初夏勒停马车,“公子,到了。” 他顿了顿,“外头有人等候。” 谢临挑开车帘,阿珠的视线自他手臂越过去。 无人靠近的凶宅前,有女郎拢着丹橘色的披风,撑着一把油纸伞,伫立在深浓夜色里。 她不知站了多久,鬓发沾雾,披风氲湿,脸上那些伪装的淡红色印记洗净了,露出了原本明艳逼人的容貌,一双丹凤眼映着屋檐下风灯的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来人正是唐知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外头湿冷,唐姑娘若不介意,进屋再说。” “是我叨扰谢五公子。” 初夏见状打伞,将唐知雁迎进去,又回头朝巷道里张望,唐知雁身边竟然并没有婢女陪伴。不怪初夏惊讶,实在是以谢府对唐家的看重而言,绝无理由在雨夜放任她一人出府。 堂屋之内。 谢临落座,已猜到一二,“祖父恐怕不知唐姑娘此行。” 唐知雁捧着初夏送来的热茶,语气平淡,“我翻墙出来的,私事一桩,不该劳师动众。”她拢在披风中的左手伸出来,露出一封捏得发皱的薄信封,“我又收到了新的信,牧寒写给我的。” 她两年前亡故的青梅竹马,就叫牧寒。 “这封信由谢家门房捎进来,我追问传信人模样,门房说是街上小童,已没有踪影。我想谢五公子或有神通,能够辨认,写这封信的,到底是人是鬼?” “若真出自牧寒之手,我还想借谢公子的眼,见一见他,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唐知雁垂下眼眸,语气里是很淡的嗔怪,“这榆木脑袋,死了不去投胎转世,到底是想做什么。” 谢临询问过后,从信封里取出信纸,轻轻抖开。 阿珠飘在他手臂上,努力感受,低头嗅了嗅信纸的油墨清香,思量再三,“是有熟悉的同类鬼气,但是很淡,淡得不像是亲手写的,却也沾染在了信纸和信封上。” 谢临一目十行扫过信上言语,不料却在信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竟是牧寒问候唐知雁在谢府借住,可还习惯,谢五公子是否与传闻中一样骄矜自傲,可有让她觉得委屈处。信中字字妥帖,其间情意温柔,不言而喻。 “单凭借一封信,难以判断。” “我来京中是为了处理祖父留下的产业,所带行囊并不多,过往旧信都在延州。” 阿珠认真旁听,觉得不太对,“寄信有来回,唐姑娘在延州收到他的信,来处千里迢迢,难以追溯,但唐姑娘的回信呢?这些年都寄到哪个驿站?难道就没有人看到谁把信收走了?” 唐知雁听不见她的问话。 谢临正对着烛火,观察信纸,一时竟然也没有代为转达的意思。 阿珠着急,冲着谢临捏信纸的指尖吹了一口冷气。 信纸在阴风里“哗啦”一响,抖动起来,谢临尾指蜷缩了一下,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上头,“唐姑娘在延州回信,这些年寄往何处驿站,无人瞧见最近几年谁取走了信?” “信中不过少时情谊与庸常琐事,我碍于边军家眷的身份,一直走民用信驿,寄于皇城外十里长亭驿。” 谢临想的这些,她都想到过。 “我派人问过了,老驿丞恰好在两年前病逝,新驿丞做事潦草,只核验官商信件与私印有无错漏,民用信件一律让百姓自翻自找,并未多加留意,更不知是谁取走了信。” “那京中有哪些,与牧寒关联极深的地方?” “他是军营里长大的孤儿,后来拜了一家医馆的老大夫为师,也住在那里。若医馆主人还未将他的杂物清理,那我寄给他的那些旧信多半也还在。此外……” 唐知雁声音低了几分,“便是城外西山的坟茔里。” “我还不曾去祭拜过。” 她回京处理祖父留下的诸多产业,好不容易抽出一日空来,想见见故人,却从牧寒师父那里得知死讯,错愕之下,派人去认真查探了一番。 京兆府收录时疫死亡者的名单翻看过。 当初为牧寒收敛尸骨的义庄看守问过。 牧寒死得确凿无疑,若不是延州远隔千里,她恨不能生了双翼飞回去,取出那些旧信证明自己不是疯了。 武将家生养出来的姑娘,不忌鬼神,不怕见杀生。 她敢在雨夜翻过谢府高墙,私下面见谢临,西山郊外一座坟茔更拦不住她。 唐知雁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迟迟不去,不想去,不愿去。 “既然对方在新的信中提到了谢府,说明有意观察你的去向,若是人,必然极为熟悉牧寒,才能够洞悉旧事,若是鬼,故地常是魂魄徘徊不去的依凭。” 谢临思忖片刻,定了顺序:“唐姑娘说的这些地方,我会一一查看。” 平安巷外,更夫敲响了梆子。 缠绵不止两日的春雨,终于停了。 “明日一早,我过来,随谢公子一道去。” “初夏驾车,将唐姑娘送回本家。” “不必。京畿天子脚下,入夜后巡逻差役颇多,何况路途不远,”唐知雁起身,抓起已经淌得半干的油纸伞,随手一挥,带出了一道飒飒风声,“若真有歹人,我也有防身。” 初夏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 他今日顶替清和来驱车,没、没想留宿在平安巷啊。 谢临一默:“是我劳烦唐姑娘,把我这没出息的小厮送回谢府本家去。” 阿珠跟着送客,飘到了宅子门口,看唐知雁上了马车,又飘回来。 “谢临,唐姑娘好厉害啊,她一定会很多武功!好像话本子里写的女将军!” “唐家祖上三代武将,正气凛然,阿珠姑娘明日最好跟紧我,莫要乱飘,莫要现形,否则……” “否则?” “否则被正气克到,会变成迷路的糊涂鬼。” “我怎么感觉,你在骗鬼?” 谢临不答,将唐知雁留下的信收好,起身往西厢房走,阿珠飘在他身后。 这些天她已习惯他夜夜点香,睡前定然要闻了才安生,不料谢临却是抱了寝袍,要往浴房走。 等到她反应过来,谢临已在浴房前。 谢临回头看她,意有所指。 阿珠脸颊顿时变得痒痒的,好像有蚂蚁爬过,脑海里不期然想起了上一次在浴房里吓唬他的场景。 “我上次不是故意的……”她转身要走,衣袖却又像上次在谢家书房那样,给谢临两指夹住了,“做、做什么呀?谢五公子,我真的没兴趣看你沐浴,我要睡觉了。” “初夏做事毛躁,趁着我们和唐姑娘说话时,给我烧了热水,没有兑凉水就走了。” “水井就是在那里呀。” “我习惯用烧开了之后再放凉的。劳烦阿珠姑娘给我的浴桶降温。” 真是个精致讲究的郎君。 阿珠想到有她家堂屋好多个大的谢府轿厅,不说话了,轻轻飘进去,利用在开云道观外新鲜学会的,化作风霜雨雾的能力,卷起一股阴气,让浴桶降温。 “这样可以了吗?” “待我一试。” 谢临走到浴桶旁边,开始解自己的衣袍。 阿珠顿时飘开了一丈远,躲在了屏风后面,还慎之又慎地背对着他,以表示自己是个清白的正鬼君子。 “好了吗?好了的话我要走了。” “还是热。劳烦阿珠姑娘给我控一下风。” 阿珠凭着感觉卷起一阵清风,环绕着木桶转起了大圈。 谢临笑起来:“互惠互利,我不白白劳动姑娘。” 阿珠听了,眼睛一亮,清风卷得更起劲了,谢临还没有带他去金鼎街外玩。 等到唐姑娘的事情结束了,她可以以这个为要求,让谢临带她去外头游玩更久的时间。 水声在屏风后滴滴响。 阿珠为避免胡思乱想,一心二用叫自己忙碌起来,一边扇风,一边跟谢临聊天。 “谢临,道长给你的那个木盒子,里头是什么?有安魂香的味道。” “就是安魂香,还有一串清心石做的珠子。” “清心石是什么?” “一种记载在古籍里的高山玉石,《太清禁要》有云,功德厚重之人佩戴,清心石会发出微光。” 好神奇的玉石。 阿珠自己都是个鬼了,很快接受了这样的奇石,“那你为何夜夜都要烧安魂香呀?” “我生来阴阳眼,自幼受惊过度,清虚道长说我三魂七魄,走丢了一魂一魄,是以要安魂香护着。” 阿珠呆了呆,浴桶旁边环绕的清风,跟着主人的情绪,慢了起来。 谢临掬起了一捧水在洗脸,声音有些含糊,“怎么了?” 清风重新涌起,这一次不再是毛毛躁躁地绕着浴桶盘旋,而是拂过他的面前。 阿珠的声音有点心虚,有点愧疚。 “谢临,香就这么多,我都吸了,你的二魂六魄能吸饱吗?” “活人感受安魂香的方式,与鬼魂不一样,你那点分,抢不着。” 水声渐渐大起来,似乎是他拿着帕子在擦身体。 好一会儿,阿珠听到谢临从浴桶里跨出来,木屐叩响地板,一下下脆响。 门扉在她的注视下自动打开。 她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木屐声来到了身后,谢临披着松松垮垮的浴袍,发尾湿润,慢慢走了出来。 春雨停歇,月光从云层后钻出,清清亮亮,都落在他身上。 青年向来冷白的皮肤,因为泡过热水,在耳廓、脸颊和颈脖处都泛起了一层薄红,像上好白玉被谁抹了一点胭脂,又慌慌张张地擦开。 初夏烧的热水,真的,好热呀。 阿珠目不转睛地看,像风筝尾巴那样,跟着他一路从浴房回到了西厢房。 谢临停在门扉处,让她别跟着了。 “今夜出发前点过安魂香,你还在道长那里领受了安魂木,过犹不及……”未解释完,视线忽地一晃。 原来是阿珠控制起了他床上的一把蒲葵扇。 蒲葵扇摇摇晃晃来到他面前,自动自觉地扇了起来,不知怎的,就是比浴室里潦草控出的冷风,要来得更加清凉可爱,叫人舒心惬意一些。 阿珠一手举起来,朝着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互惠互利,今日出平安巷去开云观,借用了谢五公子一次阳气和肩头火。” 蒲葵扇的纳凉未断。 初夏挂在木施的干净帕子,又被阿珠控制飘了过来,卷起他半湿润的头发,两相摩挲,把水分都吸收进去。 阿珠举起了第二根手指。 “开云观里,请道长为我修复魂魄,借用了谢五公子与道长的交情。” 她像个刚学会记账的孩童。 把这些恩惠情谊都一笔笔记清楚,却不叫人觉得生分。 谢临忍受着发根被轻轻牵扯的痒意,手指蜷缩在衣袖里,“还有第三笔吗?近来渐热,我屋中蚊子甚多。” 阿珠想了想,想不出来。 蒲葵扇停下,小帕子收起,她功成身退,收摊回东厢房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牧寒拜师的济世堂医馆,在城中小有名气。 阿珠一行人从平安巷出发,抵达时挨着晌午,医馆内病患不减,看着比平安巷只会卖万能膏药贴的赤脚大夫靠谱多了。 阿珠挂在谢临背上,看见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迎上来,殷勤询问,“济世堂有两位大夫坐诊,擅长各不相同,客人觉得哪里不适?还是单纯想来调养身体?” 他眼前的谢临与唐知雁,皆是眸正神清,气度轩然,哪个都不太像身体有恙。 除却谢临不知为何,在和风丽日下,打了一把硕大绸伞,把自己严严实实遮盖在阴影之中,与旁边落落大方,连帷帽都不曾佩戴的女郎,隔了一臂之遥。 “我们有事,想见济世堂的主人张大夫。” “师父早已不坐诊了,不知是何要事?” 唐知雁抬头看了一眼济世堂的牌匾,这个她在信中看过多次的地方,“我是牧寒旧友,近日回京得知他死讯,来寻他的旧物,是一些我曾经寄给他的信件,我想把信收回去。” 这是个关乎名声的正当理由,于情于理,济世堂都应当配合。 少年郎听了,却面露难色,“两位稍等。” 他转身,入了医馆的木楼梯,不一会儿空着手下来,“师父说,济世堂没有牧……牧寒的任何旧物,客人请回去罢。” 唐知雁追问,“牧寒在济世堂生活多年,当真一点也没有留下来?他是孤儿,没有亲人接收旧物……” “牧寒早不是我关门弟子,我济世堂没有他这样的白眼狼,我说的。”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匾额之上传来,截断了云生的回答。 二楼阑干后,身形瘦削的张大夫居高临下打量他们,“我这里什么都无。云生上来,把药切了。” 说罢身影一转,退回了二楼房舍。 “唉,我先失陪了。” 名叫云生的少年郎歉然一笑,不敢触师父霉头,乖乖回去干活了。 谢临打伞走入济世堂,直至屋檐阴影下。 唐知雁看向云生消失的木楼梯,“谢五公子,我看小药童言辞闪烁,显然不是一无所知,不如寻个机会,跟他讨个近乎,或许能问出个一二来。” “是个法子,但唐姑娘先与我在此等候。” “等谁?张大夫?他未必愿意下来见我们。” “等的是我,是我啊。” 阿珠从谢临背上飘下来,挥了挥衣袖,明知她看不见,还是绕着唐知雁转了一圈。 她顺着少年郎消失的木楼梯,飘上了张大夫所在的二楼。 二楼药味更浓重,是个存放备用药材的地方。 药房门扉半掩,云生在低头用药碾子切黄芪片,方才冷言冷语的张大夫坐在一把躺椅上,正对一排药柜,眼皮疲倦地耷拉,在翻看类似医案的册子。 云生一边碾,一边觑他的脸色。 “今日厨娘告假了,师父晌午想吃什么?我把药切完了去买来。” “没胃口。” “总是要吃点的。” “那去素音馆买一碗赤豆粥。” “可还要什么小菜?” “不要。” 张大夫翻过一页纸,皱眉“啧”了一声,“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桂枝汤的甘草必须是炙过的,你连生甘草与炙甘草都不区分,若抓药的也是个懵懂学徒,写什么便抓什么,你叫病人如何办?” “我、我忘了。”云生讪讪地挨训。 阿珠谨慎地绕行在药房没被阳光晒到的地方,光明正大听了一会儿墙角,都是些让她头脑发晕的医理药理,没听到更多对唐知雁有用的话。她飘回了一楼,远远朝着谢临摇头,示意一无所获。 一楼通往后堂之处,被帘子遮挡了起来。 阿珠吹起了帘子,瞧见院落绿树浓荫多,连着水井厨房,还有几间厢房,布局有些像她在平安巷的家。 她无视谢临不赞同的眼神,用清风掀帘,灵巧地钻入后堂。 斑驳阳光漏过树影,照射在她身上,有些痛,但能忍受,她飞到檐下,瞧见厢房一共三间,靠西边的落了锁。锁眼处已落了些灰,似乎许久没被人打开过。 “小药童等下要去素音馆,给张大夫买午食。” “后堂有厢房锁了门,我觉得像是牧寒生前一直住的地方。” “不过隔着门扉,没感受到什么气息。” 她原路返回,向谢临报告所有查探到的线索。 话刚说完,云生蔫巴巴从楼上下来了。 坐堂大夫恰好出来,瞧见了一叹,“小云生,怎地了?又给师父骂了?” 云生不说话。 “是哪个病人的药方写错了?我给你看看。” “不是,是师父说我手头没有轻重,切的药材厚薄不均匀,说薄的熬糊了,厚的还不透药性,要我寻了小刀把厚片重新切,不然别想再学开药方了。” 云生手里捏着两片厚薄差不多的黄芪,“我是真的很留意了啊。” “老张给你牧师兄惯坏了,真当个个都是天赋异禀的……” 说话的大夫想起什么,一噤声,撸了一下少年郎的脑袋,“他后继无人,想急着想再带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我回去午歇,下午再来,你有什么不懂的便来问我。” “多谢曾大夫。” 云生稍稍振奋,掀帘往后堂去来。 小半个时辰后,谢临一行人才在素音馆等到了云生。 云生还未开口,放得温凉的赤豆粥并几样招牌小菜早已备好,收入食盒里,由小二哥麻利地送到来他面前,云生讶异,“你们怎知……” 唐知雁朝他淡淡一笑,在他面前落座,又招呼店小二送来几道素馔。 “我有所求,自然要留意云生小哥想要什么。” “姑娘想我为你做说客么?不成的,师父会生气。” 云生显然饿坏了,看着送来的饭食,咽了咽口水,却并未松口,更不动筷,“恕我不能答应。” “这顿饭是请你与我们说说话,不是让你当说客,放心吃吧。” 唐知雁把杂菜粥和凉拌三丝推到他面前。 云生犹豫,肚子咕噜几声,到底捧了碗,呼噜喝了两大口粥,“姑娘要我说些什么?” “随便说说牧寒的旧事……说说你师父为何骂牧寒是白眼狼?” “师父那是说的气话,不能当真的。” “那牧寒的旧物,其实还会保存在济世堂内?” 云生为难,眨巴着眼睛,唐知雁便懂了。 “方才那位大夫说,你师父给牧寒惯坏了,是何意?” 云生闷闷地吃了好几口菜,放下筷子苦笑,“今日师父骂我切药得不好,其实是嫌弃我比不过牧师兄。” “牧师兄当年做学徒时,不说黄芪吧,便是天麻、白芍等难切的药材,都齐整得跟戒尺量过似的,看着就舒服。切药是小事,但牧师兄就是有面面俱到的本事,师父看惯了,再看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自然不顺眼。” 唐知雁跟着笑了,“我都不知,你牧师兄很少在信中夸耀自己什么。” 云生见怪不怪,点点头,“牧师兄自谦,说自己天资不高,所以要更刻苦勤勉。” “怎么个刻苦法?” “唔……就比如说,大家逢年过节的,总想能多偷懒一日是一日,牧师兄倒好,年关下了大雪,他为了试一味驱寒方的效力,硬是在雪地里待着,把自己折腾病了再去试药。” 唐知雁想到了什么,笑容收了几分。 “他这么用功,你们有没有合伙,把他揍一顿?” 她小时候去军营就跟过家家似的,知道群体里出头那个多有危险。 云生嘿嘿一笑,“想过啊,没敢。” “起初大伙儿私下里埋怨,牧师兄这么拼命,把我们衬得都成了怠惰的蠢蛋。不过时日久了,也能看出来,他不是为了在师父面前争宠出风头,他是真的痴迷医理,要说有什么旁的分心,便是西北吧。” “何意?” “牧师兄对西北风物感兴趣,要是病人是行脚商人或镖师,他就会抓着人家问上大半个时辰,从雪到底有多大,得雪盲症的人多不多,到四时景致、水土、乱七八糟的都问。我私底下问,说若不是师父拘着他,牧师兄是不是打算去西北做游医了?” “他怎么说?” “牧师兄说,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唐知雁眉目柔和,抬手给云生添了温茶。不知怎地,比起探究牧寒的旧物在哪里,她的信件到底有没有被旁人窥视,她此时就更想在这小小的素馔馆里,听牧寒的小师弟,说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别人眼里的牧寒师兄,天赋超卓、还勤奋得令人发指,是师父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谁知道,他小时候瘦瘦弱弱,是一根随便哪个泼皮都能踩一脚的豆芽菜。 唐知雁陷入回忆,不觉时辰过。 云生一瞧日影,抹了嘴巴就跳起来,“完了,师父还饿着肚子呢,这回又该骂我了。” 唐知雁按住了他肩膀。 “最后把一个问题,你还未解释,张大夫说的气话,为何不能当真?” 云生面露难色,矮了身子想开溜。 怎料唐知雁的手看着纤长,力道牢牢如锁扣,压着他不得动弹。 “这事说来话长,两年前时疫,牧师兄违背了师父的意思,去了,去了贫民巷行医,再没能回来。这济世堂的招牌,师父原本是要传给他的……”云生趁着唐知雁怔忪,感受到她手劲松了,抱起食盒就开溜,“姑娘不能同师父说是我透露的啊,师父听不得牧师兄的名字,提都不能提!” 唐知雁跌坐回凳子上,“我还以为……是单纯的病故。” 谢临待她缓过来,才带着阿珠出去,一行人比云生晚到一刻钟。 济世堂里,并没有云生口中的责骂。 那责骂都给了另一人。 张大夫正暴跳如雷地骂一个油头粉面、五官却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你这畜生,又来柜台里翻什么!济世堂的底子早晚让你掏空!” “啧,你手里捏得再紧有何用?死了带不进棺材里,临了给你摔盆送终,除了我还有谁?” 男子反驳,语气里是无所谓的随意,“你难道还指望那个姓牧的?他坟头草都及腰高了。” “你给我闭嘴!” “我说错了吗?” “你连人家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比不上?他比得上能怎么着,还不是个死人!爹,我可是你亲儿子,医馆迟早是我的,我先拿自己家的几两银子去消遣有什么……” 张大夫抄起一杆称药戥子砸过去。 败家子熟练躲过,抓了一把钱柜里的碎银子,骂骂咧咧地离去了。 济世堂被倒腾得凌乱。 云生小心翼翼地整理,大气不敢喘,偏生不小心碰翻了一个捣药工具。 张大夫扶着柜台,脊梁尽量不弯,呼吸却一下赛一下的沉,“生的儿子没心肝,养的徒弟也不省心。”他像是在说云生,又像是在说别的人,“说了别去,别去,满城那么多大夫,几时轮得上你一个毛头小子!” “他就是会去的。” 唐知雁先云生一步,把掉落在地上的戥子捡起来,“我猜,他会说,他从小没爹没娘贱命一条,是吃百家饭长大,他从贫民巷出来,就该回贫民巷去。” 张大夫一滞,看向唐知雁,目光里有意外,也有被戳破痛处般的愤怒。 他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戥子,呼吸急促,“姑娘这么懂他,当初去哪儿了?怎地不拦着他去送死啊?”他拿戥子指着济世堂门口,“我说了,济世堂没有牧寒的东西!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大步走向了后堂,将隔绝内外的帘子拽得哗啦作响。 云生朝唐知雁递了个眼色,摇摇头,“正气头上呢……师父脾气倔得很,没用的,你们先回吧。” 明路是暂且不通了。 唐知雁却并不后悔接这么一句话,她看向还撑伞立在医馆外的谢临,思忖片刻,“谢公子是想与我等到牧寒的师父气消,再来拜会,或者等入夜……我再翻墙。” “谢临,刚刚张大夫和他儿子吵架,我看到钱柜里有钥匙。” 阿珠揪了揪谢临肩头的衣裳,“走近一些,让我去看看。” 谢临越过伞沿与济世堂屋檐下的日光,肩头微风拂过,阿珠已然飘到了钱柜旁。 云生正在清点,到底给师父的儿子拿走了多少,要报给账房。 谢临远远看着,低声道:“入夜行事更方便,但也不需要唐姑娘翻墙。” 唐知雁正要发问,就见钱柜那边生了异状。 云生一枚枚数着铜板,正专心,没留神钱柜的角落有一串黄铜钥匙,凭空“站立”了起来,紧接着生了双翼般,慢悠悠从钱柜后,绕着云生视线飞到了谢临厚重绸伞的阴影下。 唐知雁吃惊,却不至于失态。 谢临稳稳接住了那把钥匙,仿佛只是接住了一片落叶,示意她避开云生,走远了说,“之前唐姑娘问我如何得知云生要去素音馆,这便是答案。我的伞下还有一个‘自己人’,是她听来的。”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济世堂对街的一家民宅院墙下。 主人家栽种了蔷薇花,从院墙内爬到了院墙外,在这个时节迟迟绽放。那簇枝头抖动,一朵带了绿叶的小蔷薇花,如蒲公英旋飞,轻飘飘落在了唐知雁腰间虎骨禁步的璎珞上。 “这是阿珠姑娘给唐姑娘的见面礼。” 唐知雁指尖抚弄那朵柔软的小花,在济世堂积攒的郁气消了大半。 “阿珠姑娘。” 她念了一声,“感谢姑娘为我取来钥匙。不知姑娘何时方便,带我夜探济世堂?” 谢临静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倾听答案:“下半夜,等她回去睡一觉再来。” 刚说完,疾风骤起,细细密密的花瓣卷成一股粉雾,朝谢临兜头兜脸砸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阿珠:鬼可以不用睡觉的! 第12章 第12章 “我不用睡觉的,我说等他们睡熟了就可以,现在他们在睡午觉的话也可以。” 阿珠卷起花雾抗议。 谢临将伞面一抬,挡去大半花瓣:“你今日跟出来耗神太多,不可再逞强。” 唐知雁听不到阿珠的话,只能根据谢临的话和蔷薇花推断,“自己人”并不满意谢临的安排。 她想了想,“行军打仗最讲究养精蓄锐,今夜还需由阿珠姑娘打头阵,更要好好歇息。我们还是等到后半夜再行事,免得惊扰了云生与张大夫。” 挟裹花瓣的风停了。 一小片乖巧地飘过来,贴在她的袖口上,好似小孩儿拉了拉她的衣袖——好的,我同意。 谢临将伞柄换到了左手,右手招来了将马车停在街角等候的初夏。 马车先送唐知雁回谢家本家,继而才回到平安巷。 后半夜,更梆子敲过两巡。 谢家的青帷小车再次悄然停在了济世堂外的暗巷中。阿珠沐浴在月光下,轻轻松松飘过了济世堂的院墙,进入后堂,拉开了对向暗巷的门闩,把谢临和唐知雁迎进去。 “他们都睡得好沉,大通铺里两三个打呼噜的,但还是要小心一些。” 钥匙串上一共五把钥匙。 唐知雁一一试过,在第三把的时候,“咔嗒”一声,落满了灰尘的铜锁打开了。 今夜分外明亮的月光,将屋内陈设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间极为整洁、朴素的厢房,四方桌上一套天青色茶盏,维持着两个小杯倒扣的模样,床头木施挂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墨蓝色圆领袍。 仿佛主人昨日还在,只是匆匆提着医箱,出了一趟急诊。 唐知雁神色伤怀,语气依然冷静:“有劳谢公子与阿珠姑娘帮我,分开寻找。” 小小卧房,不过就这么大。 二人一鬼分开,转眼之间,就把能够存放信件等私人物品的地方,都巡视过了一遍。 衣箱、书柜、杂物柜……牧寒就像云生说的那样,除却学医,对旁的事物一概不怎么感兴趣。他们既找不到唐知雁这些年来寄回的信件,也找不到更多异样线索。 阿珠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遍,没有那种寒冷的鬼气,牧寒的鬼魂并没有来过。 “没有信件呀,是被人拿走了吗?还是说牧寒大夫离去的时候,随身带着了?” 谢临连几本医书是否有夹藏都确认过了,“通信多年,即便延州与京中相去甚远,不能每月打一趟来回,累积下来应也是厚厚一叠,随身携带,想来并不方便。” 唐知雁露出一点苦笑,“厚厚一垒也是没有的,我没有他那样的好耐心。” 云生说牧寒性子清冷,喜欢独来独往,应也想不到他写信是个婆婆妈妈的风格,拜入师门懂了三两医理,便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她,西北物候与京中有何差别,四季轮换易得什么毛病,她每逢吃牛乳就起风疹的体质,也是靠他寄来的时令膳方和药材调养好的。 “我看了信,回复常写不满一页纸,兴致来了才写多一些。” 有次牧寒抱怨,让她多写几个字。 唐知雁大笔一挥,写了满满一页纸的“知道了”,气得牧寒停了两个月才再给她寄信。 牧寒给她的信,累计一个匣子装不下,她给牧寒的恐怕只有其二三。 唐知雁不能细想,想了就有一只手揪住心头,早知当初,她就多写一点好了。 人生哪里有早知道。 “这是什么东西?” 阿珠制造的动静,打破了屋内寂静。 唐知雁听不到,却能看到牧寒的床榻,被子凭空被翻腾了两下,枕头被挪移开来,露出个长条状的东西。阿珠操控那物件,悬停在她面前,是一根小木棍。 月色给小木棍镀上了一层柔光。 它像是平安巷街头孩童们玩耍用的,随便一根普普通通不起眼的木棍,除了特别直,特别顺溜,没有什么特点,但因为经年累月被主人摩挲把玩,而变得温润,快要被盘出了包浆。 “这是牧寒小时候的……救命稻草。” 唐知雁辨认出来,握紧了,轻轻挥动,“牧寒是个营伍子弟,民间的说法是营童。” 阿珠看向了谢临,“谢临,营童是什么意思?军营里的小孩儿?” 谢临颔首,轻声解释:“所谓营童,就是阵亡军人的后代,因为找不到旁的亲眷抚养,而一并归置在军营中看管,由老卒照看,供给三餐与衣物。这些营童半军半民,从小就在军营马厩、伙房、校场边上长大,等到十五岁后,是投军还是自己出去谋生路,端看各人本事。” 唐知雁稍微纠正了谢临的说法,“虽说军中收养,营里也不养闲人,只给几口足够果腹的粗食。营童们想要吃得更饱,就要帮军中做活。” 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儿,哪个不是食欲旺盛,饿死鬼投胎似的。 杂活总是不够分,牧寒小时候瘦弱,总也抢不过来,就只能溜回城里最近的居民巷子,捡破烂、替人搬货、跑腿送信,然后再跑回军营里,挤着大通铺睡觉。 所以牧寒说,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绕是如此,牧寒还是时常被别的营童欺负。 军营之中的大人,恃强凌弱的行径尚且不能完全杜绝,何况是这些心性还不成熟的孩童。 唐知雁每每随家人去军营,都能看到鼻青脸肿的小牧寒。 她是大小姐,营童们陪她玩耍,给她逗乐子,带她去军营里有趣的地方,小牧寒就像一只不敢脱离群体,又不敢离群体太近的小兽,幽幽目光远远缀着,可怜巴巴的。 唐知雁偶尔心情好,就会带很多吃的过来,按营童人头数备,这样牧寒也有他的一份。直到有一次,她没有事先通报,也就没有惊动那些营童,却看见了牧寒被推搡到了角落。 他就在那里,抱着头,蜷缩着身体,任由他们欺负。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苦楚,与她遥遥对视。 阿珠听得入了迷,不见她说下去,不由得催促:“所以呢?唐姑娘就用这根木棍救了牧寒,然后牧寒大夫就把木棍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从不离身吗?” 就像是话本子里的桥段。 唐知雁听完了谢临转达的话,看向虚空之中,阿珠可能飘着的位置,摇了摇头。 “要叫阿珠姑娘失望了,我并没有。” 她视而不见地走开了。 唐家教养子女,不重四书五经,不谈女诫女德,只讲最实际的最关乎生存的,从不避讳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她在看见的时候帮助,牧寒就会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被欺负得更惨。 行军打仗,弱小是罪过,多余的善心也是罪过。 喂养了将要饿死的小兽,却不能让它学会亮出獠牙,学会抢食,那喂养出的就是依赖心,是恶不是善。 她去了军营外的后山,捡了一根还算直溜的树枝,砍去枝丫,削得平整了些,送去了营童们的大通铺。 唐家管事带来了梨膏糖和米饼,牧寒这一次被打得格外惨,连去排队领食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把枕头塞在腹部,身躯折叠起来,咬着牙齿忍耐疼痛。 那双小狗崽子似的眼,有红血丝,还有恨意。 唐知雁把棍子放在了他床边,武器不重要,它可以是树枝,是拳头,是牙齿。从天而降的好人不是救命稻草,主持公道的军法不是救命稻草,牧寒敢于反抗的勇气才是。 “我下一次会带蜜煎樱桃来,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唐知雁看向小了他两岁,站起来还不如她高,蜷缩成一团就更矮了的小牧寒,“你到时要站起来吃。” 牧寒的境遇,不是从那天起就翻天覆地的。 但那是一个微小的开始。 “那下一次,牧寒吃到蜜煎樱桃了吗?” 阿珠等不及谢临转达的,卷起清风,在唐知雁鬓边轻轻吹拂,唐知雁正要开口,屋门外响起一阵趿拉的脚步声,一杆灯笼顺着门缝探照进来,“谁在里头?” 昏黄灯光后,映出张大夫苍老的面容。 他披着外衫,绷着那张总也高兴不起来的老脸,目光像刀子刮过了唐知雁和谢临,继而看向唐知雁手中握着的木棍,冷笑一声,“姑娘还真是不死心。” 唐知雁坦然,做好了再被张大夫撵出去的准备。 “说出来,不怕您老觉得我是个疯子,我还一直收到他的来信,不弄清楚,我不心安。” 老人沉默了好一阵,不太相信她的说法,却还是道: “我说了,这里头没你的东西,别白费工夫了。” “那敢问信在何处?” “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装订成了小册子,塞在他的医箱里,谁也不准碰不准看。” 那苍老的声音终于透出几分符合年纪的和蔼,很快又显露出疲惫。 “贫民巷里抬出来的死人,义庄草草收敛了,一律架了柴火烧个干净。你的信要么变成了一堆灰烬,埋在西山公共坟茔,要么被谁拿走了。反正不在我这里,走罢。” 他摆手,当真开始撵人了。 “钥匙给我留下,云生那傻小子还趴地板上找了小半时辰。” 信若当真全烧了,便不会是人代笔,是牧寒还弥留人间的孤魂。 信若还在,那代笔之人,必然与当年的城南贫民巷有联系。 阿珠带着两个人从济世堂后巷出来,“我们是去城南贫民巷,还是去西山坟茔?先去西山坟茔吧,我能感应到鬼气,要是牧寒还在,我就能把他抓住。” 谢临如实传达,“唐姑娘意下如何?” 唐知雁把那根木棍用腰间丝绦绑起来,张大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她带出来了,“我亦有此意。城南贫民巷,我可以等到天亮了再自己去查问。” 青帷小车在月色下,离开了济世堂,赶往郊外西山坟茔。 西山四野俱静,月冷风清,愈是靠近埋了坟茔的乱树林,周遭便愈发黑沉,踩断了一根枯树枝都分外明显。阿珠飘落地面,老实贴着谢临的胳膊走,还揪住他的衣袖一角。 谢临一手提灯,一手任由她牵着,“怕了?” “牧寒生前是个好人,死后肯定也是个好鬼,我不怕,”阿珠摇头,警惕地觑着黑漆漆树影里飞出的乌鸦,她只是忘了这里是公共坟茔,“谢临,这会不会有别的鬼,突然冒出来吓人?” “便是吓人,吓的也是我和唐姑娘,阿珠姑娘怕甚?” “我……对哦,我也是鬼。” 要是有鬼,那就是她当鬼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她不是孤孤单单一个鬼了。 阿珠的胆气随着这个念头,突然壮大起来,她卷走了谢临手里的那盏暖橘色风灯,像一抹不知忧愁的春风,朝着那片乱树林飞去,“谢临,我去前边给你和唐姑娘开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阿珠还未飘出多远,就在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头,瞧见了个瘦小影子。 小孩儿穿着灰扑扑、打满了补丁的衣裳,蹲在地上,不知摆弄些什么。阿珠嗅到同类气息,是个鬼魂,还是个不恐怖的小小鬼魂。 她眼前一亮,飘过去打招呼,“小孩儿!” 小鬼察觉动静,被她吓了一大跳,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兽般,蹿了出去。 阿珠困惑:“等等,你别跑呀!” 他不知是死得太早了,道行不高,还学不会飘,还是怎的,就靠两条瘦巴巴的腿跑,却胜在对乱树林的地形无比熟悉,东躲西藏,愣在把阿珠当风筝似的溜了好一大圈。 “你为何一个小孩儿孤零零在这里?” “你也是时疫病逝的吗?”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牧寒的鬼,他是个大夫……” 乱树林里回□□鬼脆生生的嗓音,宛如念咒,半个字回应也无。 耗子似乱窜的小孩儿鬼魂,在听到牧寒二字时,刹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愣愣地看着阿珠,随即两手比划起来,嘴唇翕动,喉头发出沙哑的声音,却没一个清楚的咬字。 “你是个哑巴鬼吗?我听不清楚你说话。” 阿珠歪头,见他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了乱树林深处一座单独的坟茔。 西山公坟,好些人合葬在一起的,拢共一块大墓碑,刻了好些名字,那座坟茔独个儿,显得离群索居,仿佛主人生前就不太爱凑热闹,是个清静性子,周边的土还特别干净平整。 阿珠回头,她被小小鬼领着乱转,谢临和唐知雁已跟丢了她。 先去瞧瞧吧,她正要顺着小小鬼指的方向去,远处山头的浓云散开,倏地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日头出来了。 哑巴小鬼抖了抖,直接化作了一缕轻烟,钻入了不远处的一个野坟包里。阿珠有样学样,想遁进去瞧瞧,魂体化于无形,猛然一低头往里扎,“砰”! 她头昏脑胀、眼冒金星被弹了出来。 就跟平安巷口、开云观外的结界一样,那野坟包不认她。 日出之光势不可挡,铺天盖地,逐渐变得强盛。 阿珠在乱树林的树影下勉强躲藏,漏下来的点点光斑,灼得她愁眉苦脸,“谢临,谢临,你快……” 一片厚重的阴影兜头罩下。 谢临从一棵老树后蓦然转出,仿佛什么应咒语召唤的灵物。 阿珠飞快躲入了他的绸伞下,“唐姑娘呢?” “还在后头。”谢临头往自己右肩偏了偏,“上来,别乱飘散了。” “有个小小鬼,可惜是个哑巴,我问他有没有见过牧寒,他给我指了那座坟茔。” 阿珠攀在他肩头,随着谢临转身走出树荫的脚步,看见了慢了一段路赶上来的唐知雁。 唐知雁看不见她,“谢公子可找到阿珠姑娘了?” 阿珠控着清风,轻轻卷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表示回应。 日光更亮了。 乱树林里鸟雀啾啾,团团浓墨似的树冠在晨曦中显露真容,分明是苍翠茂盛的苦楝树。地里三两冒头的墓,公坟或私坟的,看起来都挺齐整,似乎隔三岔五就有人来祭拜或清扫。 两人一鬼兵分两路,各自查看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就在此时,山风吹拂,送来了一股高粱酒的味道,夹杂某种甜香,像是糕点,又像是刚蒸好的米饭。 远处的晨曦薄雾里,出现了一群稀稀落落的影子。 有什么大得夸张的物件,棱角分明,晃晃悠悠,在西山各处的荒坟间显得有些诡异。 唐知雁警觉起来,“这是人……还是?” 阿珠探头张望,让谢临转达:“不是鬼。” 谢临:“先躲一躲,看清楚情况。” 二人带着阿珠,避让到了高大的苦楝树后头。 远处薄雾里走出一群人,男女老少,什么年纪的都有,看肤色与手上都有操劳的痕迹。 有人手提竹篮,里头裹着看起来软乎乎的米糕米饼。 有人抱了一坛酒。 还有人背了很多纸扎玩意,一摞摞的金银纸钱、纸马和纸糊的房舍。 他们熟门熟路,走到了哑巴鬼指给阿珠看的那座孤坟前。 为首的黑脸汉子一笑,咧出雪白的牙花子,他嗓门嘹亮,不像祭拜亲友,倾吐思情,像是在报喜,把酒坛子拍开,大咧咧洒在了墓前,“牧大夫,月底我不得空啊,得出去跑货,提前叫大伙儿来了。” 他洒了一半,一把揪过自家缩头缩脑的儿子:“狗蛋,过来!给小牧大夫跪下,把你在私塾学的名字,还有那什么学了就穷林,在泥地里写给他看。别丢老子的脸!” “爹,是《幼学琼林》……” 叫狗蛋的半大小子满脸无奈,还是规规矩矩跪下去,捡了一个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自己的名字。 汉子欣赏了一会儿,“真是有我的风范!” 他手腕一抖,继续把剩下半坛子酒洒了,“吴大娘的眼疾好咯,小宋大夫治的,都能穿针线了,她给你纳了个鞋底子托我带来,待会儿给你烧了。还有西街小顺子,你记得吗?娶亲了,新娘子一看就能生……” 酒坛子禁不住他豪爽的倒法,转眼就空了。 好端端的清静孤坟,被浇得酒香四溢,黑脸汉子跟着猛吸了一口,“总之,大伙儿过得都挺好的!下回,我再给你烧个水灵灵的漂亮女……”话没说完,给他身边的女人狠狠拍了一下。 “当人家小牧大夫是你呢?没脸没皮的。” “都是男人嘛,我懂他!” “你懂个屁!” 女人转头指挥身后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把墓碑外头的土地再平整了,烧起了那些纸扎玩意儿。动作慢一些的,上了年纪的老人跟着蹲下来,一张一张金银纸钱揭开来,丢到火堆里。 唐知雁终是没忍住,走了出去,“诸位祭拜的,是牧寒吗?” 她虽不看重锦衣华服,身上的衣裙装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骤然出现在荒郊野岭,显得格格不入,祭拜的好几人脸色一变。 黑脸汉子把媳妇和孩子护在身后,迅速踩灭了刚烧起来的纸钱。 “你听错了,我们祭拜的是自家人,什么木头寒不寒的,不认识。” 唐知雁看着被踩灭的纸钱,直接弯腰,用手拢了拢,再掏出随身的火折子,重新点燃了起来。 她维持着蹲下的姿势,转头看向众人,恳切道:“我是牧寒的故友,他师父张大夫说,他被合葬在此处,这个单独的墓碑……是他的吗?” 众人脸上的戒备神色未减。 其中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人问:“姑娘贵姓?” “我姓唐。” “从何而来?” “延州。” 脸黑汉子的媳妇走近了些,将唐知雁打量,“我问你,小牧大夫最怕吃什么?” “南瓜。” 唐知雁想也不想,“有一年粮食歉收,军中先紧着士兵的,他连着吃了一个月的南瓜粥,自此以后看了就想吐,吃了会起鸡皮疙瘩。” 她这话说完,气氛肉眼可见地一松。 村民们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上了年纪的,甚至用手抚了抚胸口的位置。 女人又一连问了两个问题,确认了她真是熟悉牧寒的朋友。 “不是我们故意骗你,”她左右看看,确定无外人,“小牧大夫是时疫走的,当年官府规定,都是要一把火烧尽了,一起埋葬的,谁家敢偷偷留人,都是要挨板子的。我们特意买通了义庄的人,留了他在此立碑,便是济世堂的人来问,当时也不敢松口。” 也就是时日久了,事情揭过去,才敢同牧寒亲近的人承认。 “如此,诸位想必都是南城街坊了。” 唐知雁朝众人深深一礼,看向了那个没有名姓的孤坟,“感谢你们为他至此。”她借了南城街坊的香烛,给牧寒点上,与众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朝树后的谢临招手,让他带着阿珠出来。 “这是与我同来的谢家公子。” 她看向了方才交换名姓的张木兰,“张家姐姐,牧寒来时,应该随身带了一个医箱,箱子是随他下葬了还是?内里物品都有谁接触过?” 张木兰稀奇地看着一清早打伞的谢临,直到她男人小肚鸡肠地咳了起来。 “哦,小牧大夫的遗物,没烧,南城大夫少,当时这也缺,那也缺的,他里头存的好多东西还能继续用,接着给别的郎中了,现下都在小宋大夫那里收着呢。姑娘要打探,我带你去。” 祭拜一行人在乱树林外各自散了。 身强力壮的中青年要往城里赶,各自有长短工要干活,妇孺老人则返回南城巷子。 张木兰口中的小宋大夫,名叫宋闻风,也是在时疫中来支援南城的大夫。 后来,就干脆留在这里,开了青庐,给街坊们治病开药。 阿珠躲在谢临伞下,一边听张木兰讲述当年事,一边看南城街巷。 这里与平安巷很不同。 这里更局促、狭窄,不长不短的街巷,好像愣是把三个平安巷的人都塞进去了。小孩儿的哭闹声穿透薄墙,响在人耳朵边上,谁家不知一大早在开锅烧菜,油烟的焦味飘出来,久久都散不开。 宋闻风的青庐虽小,已是南城街巷里难得的体面。 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穿着粗布衣裳,蹲在地上收拾阿珠叫不出来的药材,有根茎的,泥土干巴散得满地都是,蹭得她裤腿都是土色。 姑娘听见动静,抬起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像小鹿一样。 张木兰问她:“巧娘,宋大夫在里面吗?不是看病的,贵客有事情找他。” 巧娘愣愣看向她身后的谢临和唐知雁,忘了点头。 实在不怪她这样,阿珠攀在谢临肩头一路过来,已陪同他接受了好多惊讶目光的洗礼。 “巧娘?”张木兰又喊了一声。 巧娘回过神,往腰间绑的一块布上,三两擦干净了手指泥垢,又把脏了的布扯下来,想放地上不合适,拿在手里不合适,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宋、宋大夫出诊了,瞧着时辰也快回来了。” 她声如蚊蚋,脸颊微微红了。 “成,我家里还有活儿干,劳你招待了,都是小牧大夫的朋友,你放开了,别拘束。” 张木兰知道她是这样腼腆内向的性子,交待了几句,就同唐知雁告别,走时热情邀请,“唐姑娘别那么快走,晌午来我家里吃饭啊!” 巧娘默默地把人引进去,默默地给唐知雁和谢临上了茶。 唐知雁冲她笑笑:“姑娘有事要做,不必管我们,我与谢公子在此等候就好。” 巧娘如蒙大赦,却还是没走,“姑娘看看,茶冷热适合不适合?” 唐知雁捧起茶杯,浅嘬一口,不禁愣了愣,“薄荷。” “六安茶一般都放陈皮菊花,为何这杯里还加了薄荷?” “茶料是宋大夫提前分拣好的,他习惯这么配。喝不惯,我给唐姑娘换别的茶。” 唐知雁摇头,“无事,茶很好,你自去忙吧。” 这是牧寒改动过的配方。 因为她不喜欢陈皮的味道,这是她的习惯,不是宋闻风的。 这一等,等到了晌午,宋闻风都没回来。 她与谢临应了张木兰的邀请,去家中吃过饭,听了牧寒与几个不怕死的郎中留在南城街巷救治的诸多旧事,再回到青庐,宋闻风还是不见踪影。 阿珠从谢临肩头飘下来,因主人家不在,不好乱翻乱动,只拣着有阴影的地方转悠。 直到天色渐晚,正午烈阳的暑气消散了七八分,她慢慢觉察出不对劲来,绕着某个角落转了两圈。 谢临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这个屋子,有鬼气。” “牧寒的?” “我分辨不清楚,”阿珠伸手触碰了闭合的窗棂,“只能感到同类来过。”从她知晓自己当了阿飘,不过短短时日,见过的鬼友也就小哑巴鬼一只,尚且分辨不出鬼与鬼的气息差异。 “谢临,等入夜了,我们还去乱树林吗?我想抓那个哑巴小鬼问清楚了,他好像知道什么。” 谢临正待要答,晌午才招待过他们的张木兰跑进来堂屋,胸口起伏,一额头是汗,转头看了一圈。 “巧娘呢?巧娘!哎,唐姑娘,你知道巧娘去哪儿了?” “她正在西耳房煎药。” 巧娘晚了几步应声,从堂屋门外出现,“怎么了?” “我男人做工回来,说宋大夫在猫儿巷给难产孕妇绊住了,叫你也快去帮忙。”张木兰风风火火的,拉了巧娘纤细的腕子就走,“骡子停在街口了,我男人拉车送你去。” “妇人生产没个定数,生个一日一夜也有的,你们……” 巧娘扭回头,叮嘱唐知雁和谢临,却给张木兰打断了。 “小姑奶奶,别磨蹭了!” 她嘴皮子爽利,倒豆子似的,扯着巧娘出了青庐,“两条街外,安民旅舍,新开的,掌柜是我家亲戚,唐姑娘报我名字去,不收银子!” 乱树林和南城,距离最繁华的城区甚远。 唐知雁已打定主意了,这一趟必须要见到宋闻风,“我想留下来,谢公子和阿珠姑娘呢?” “谢临,我也想留下来。距离我出来还不到二十四个时辰,我们可以明日傍晚再回去,还有很多时间。不抓到那个哑巴小鬼我会睡不着的。” 谢临没有立刻接话,看起来就是要以“白日消耗太大”为理由拒绝她。 阿珠威胁他,“如果你不答应……” “就如何?” “我回到平安巷,就会飘入西厢房,在你床头念一整夜的经。” “你一只鬼,能念什么经?” “《谢啊呜,你睡了吗?我睡不着》经。” 谢临一哂,“留宿可以,为了魂魄稳定,减少变数,你与我一间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给鬼魂开个单独厢房很奇怪。 阿珠没任何抗拒就接受了这个提议,去到张木兰所说的安民旅舍才发现,就像南城街巷的房屋那样,这里的厢房也都小小的,像个豆腐块儿,摆得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就榨干了所有余裕。 并没有单独的矮榻。 我能不能飘着睡觉呢? 她思考间,初夏已把厢房重新打扫了一遍,还从马车里带来了她熟悉的三足小银炉和安魂香。 “公子看看,还有哪里不妥?小人就睡在马车里,马车停在旅舍对面。” “没有,去歇吧。” 初夏退出去,把门阖上了。 阿珠绕着香炉飘,试图一边吸,一边睡觉,最后发现维持飘的形态,需要一直凝神而作罢。 “鬼魂不是一定要睡觉的,谢临,你睡床吧,等后半夜了,我们去乱树林。” “我听说吊死鬼舌头长,淹死鬼浑身湿漉漉的,你说哑巴小鬼是活着的时候是个哑巴,还是死的时候才哑的呢?他到底是哪家的小孩儿?” 白日里,谢临与唐知雁去张木兰家吃饭,曾经打听过。 张木兰说,南城没听说有谁家生了个小哑巴,活着的死了的都没有。 “谢临?” “谢啊呜?” …… 谢临毫无回应。 阿珠绕到他面前,发现他睡着了,不是在那张狭窄的木床,而是在小桌前大得不配套的圈椅里。 青年的身量挺拔颀长,委身在方寸之间,手肘压着扶手,头歪向了一边。 平日总是不自觉微抿的唇角,也在放松下微启,是罕见的不设防模样。 只是圈椅的扶手实在狭窄,谢公子的恬静睡相岌岌可危。 随时一个没撑住,就会清醒过来。 阿珠凑近了,端详他眼底淡淡的阴影,还有长睫毛。 她忘了。 从昨夜探看济世堂后厢房,再到乱树林和南城街道,谢临与唐知雁已是整日整夜都未曾合眼。唐姑娘是为了少时情谊,追根溯源,谢临是为了信守诺言,与她互惠互利,陪她出平安巷攒功德。 到底是肉体凡胎,和她吸一吸安魂香就恢复的不一样。 阿珠招手卷来了木床上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的薄毯子,控制着力道,将薄毯子悄无声息地盖在了他肩上和腿上,“呜呜——呜呜——” 什么古怪声音? 尖细的声音顺着门窗缝隙,钻了进来,靠近旅舍后院的窗扉上,隐约映出了张牙舞爪的怪影。 像是三头六臂的怪物,又像是笨得找不到北的熊瞎子。 窗纸上,几个暗红色的小手印突然显现。 阿珠半点不怵,因为压根没有鬼气。她把薄毯子两个角贴在了谢临耳朵旁,转头视线一凝,支摘窗就在她的隔空操控下,猛地往外一掀,“妈呀”“啊啊啊”小孩儿吱哇乱叫的声音响起。 头顶破布的矮豆丁们连滚带爬,接二连三钻进了院墙后的狗洞。 最远那个负责在树下打灯笼照影的,把灯笼一丢,哒哒哒冲出了后门。 矮豆丁们在安民旅舍外一个小巷子的竹棚下集合了。 “他有发现吗?” “花孔雀没有追出来。” “我们成功了吗?是不是成功了?” 矮豆丁们原地欢呼起来,“就是要吓跑他!让他不能得逞,不能抢走牧大夫的心上人。” “但是他真的生得好好看呀,穿得也好好看。” “所以他是孔雀,开屏的花孔雀!” “孔雀不就是……挺好看的,我有说错吗?” “你闭嘴,不准夸那个坏蛋!” 矮豆丁们内讧起来,七嘴八舌,开始攻击对方的品味,污蔑对方家里有驴粪蛋蛋。 阿珠飘在他们一臂之外,有点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从前吓唬谢临的时候,在他眼里是不是就这熊样? “你们是自己想吓唬他的吗?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阿珠操控微风,绕着这群孩子转了好几圈,孩童不晓清风意,反倒被到时辰了还不见人影的家长一人两个地拎着耳朵提溜回去,“去哪里弄了一手红酱?脏得衣服上都是,要死啊你!” 厢房里,谢临已经醒来了。 阿珠从支摘窗飘回来,他还坐在那把圈椅里,薄毯子从他肩头滑落,露出微微发皱的霜白色绣竹纹圆领袍。他捏着蓝色薄毯的一角,眸光沉静幽邃,定定看着什么时,就似含了几分情谊。 就算是孔雀,分明也是矜持得不肯开屏的白孔雀。 阿珠甩甩衣袖,飘到了他面前。 “你睡醒啦?” “去哪里了?” “有小鬼捣乱,我把他们撵走了,他们觉得你要和牧寒大夫抢心上人。” 谢临没有评价这个过于离谱的说法,把薄毯子叠好放回木床上,“去吧,去乱树林,找你见过的小鬼。” “你不歇了吗?” “不歇。” 谢五公子说一不二,似乎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寒酸的厢房多待。那被他随手叠好的薄毯子却像是个小怪物,四角变成手足,扭啊扭啊,缠到他身上把他裹了起来。 谢临挑眉。 “坐着睡不如躺着睡舒服,你躺着再睡一会儿。” 阿珠不用自己动手,薄毯子裹着青年,缓缓推着他,要把他封印在木床上。 谢临没怎么抵抗就倒了下去。 “好。”他言辞与行动万般配合,双眸却迟迟不愿意彻底闭上,就这么看她一眼,闭上一会儿,又睁开看她一眼,仿佛怕她要飘走似的,阿珠只好尽责到底,飘在他床边监督,“谢啊呜,睡觉吧,人是要睡觉的。” 一直守到他彻底睡着。 后半夜,万籁俱寂时。 休养好了精神的一人一鬼,带着安魂香炉准备出发了。 临出门前,阿珠想起来一事,“上一次唐姑娘带给我们的信,你还有带过来吗?” “有。”谢临从袖中翻出了被折叠得微微发皱的信。 阿珠衣袖一挥,窗台下“扑哧”一声,凭空弹出来一个横平竖直的纸匣子。 穿各色衣裳的纸扎小人偶从纸匣子里爬出来,一个个排着队来用它们并不存在的鼻子,来闻信件上的鬼气。它们稀里哗啦,交头接耳好一阵后,从窗台不太利索地翻了出去。 “兵分两路,万一我们在乱树林里一无所获,它们在南城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机灵鬼。” “嘿。” 阿珠的魂体愉快地上下摆动了一下。 一人一鬼从厢房里出来,与隔壁同样只睡了半夜的唐知雁打了个照面。 她披着湖绿色斗篷,看方向,恰是要来寻她与谢临,“青庐那头来人传话,宋大夫已经回到了。他此日劳累,翌日定然要晚起,可我实在心急,不想再等了。” 她有预感,她能够从宋闻风那里要到答案。 而人在疲惫之时,就是防备最松懈之时。 “那我们先陪唐姑娘去青庐,再去乱树林。” 阿珠卷起她斗篷领口的丝绦,帮她把领口系好了。 谢临没有异议,去的路上,将南城孩童恶作剧的事情也说了。 深夜时分的小青庐,一灯如豆。 唐知雁终于再见到了众人口中的宋闻风。 他生得清瘦文气,穿一袭洗得微白的墨蓝色衣袍,同牧寒房间里的那件有点相似。此刻,他正在用木盆里的清水净面,衣摆上还有沾染到的血迹,靠近了能闻到很明显的血腥气。 他回来时就听巧娘说过了唐知雁的来意。 “牧寒留下的旧物,除却烧掉的,都在医箱里。” 他从药柜最底层,搬出来一个木箱,放在了方桌上,“里面有一册装订书信,我起初以为是他写的方子,便翻看过,后来发现是私密信件,就没有再触碰了。” “唐姑娘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一些?” 唐知雁打开,从半旧的脉枕、银针、革囊等常用物品中,找到了有她笔迹的书信。 里头不止有她的回信,还有牧寒的,字迹比她收到的信件要稍微潦草一些,偶尔还有圈出来的错字、增补的字,看似是先写了一遍草稿,才重新誊写正式的信件寄给她。 书信装订的顺序,按的也是书信来往的顺序。 换而言之,任何人只要看了这本书册,都能对她与牧寒的过往,牧寒写信的语气了若指掌。 “宋大夫是当真没有再看过吗?” 唐知雁不喜兜圈子,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宋闻风神色疲惫,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方才已经解释过了。” “今日晌午我在张木兰夫妻家中用饭,她对于我与谢五公子的关系,多有好奇打探。今夜谢公子宿在旅馆,更遭到了孩童们的恶作剧驱赶。牧寒不是会将私事宣告得街知巷闻的人。” 唐知雁蹙眉,“我不能不料定,是有人看完了这些书信,将牧寒与我的关系传扬了开去。” 宋闻风胸口起伏了一下,没有即刻反驳。 唐知雁朝他走近一步:“张木兰说牧寒死后,这个医箱就一直交给你保管。要是我推测错了,误怪了好人,我与宋大夫道歉。” “唐姑娘的意思,我若真看了这些信,就不是好人了吗?” 宋闻风不知被这句话戳中哪个痛处,不再躲闪唐知雁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眼神里有惊艳,有惋惜,还有更多唐知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所以,你看过了?” “我不是圣人,就是一个有私心的凡夫俗子。姑娘与牧寒过去的信件,我是没忍住好奇,看过,因为我对牧寒好奇。唐姑娘千里迢迢从延州来,就是为了取回旧物,向我兴师问罪?” 宋闻风过于理直气壮的态度,让唐知雁察觉了不对。 “你只看过了信件,但并没有代笔,假装成牧寒继续与我通信?” “你说什么……” 宋闻风慢了半拍才弄懂她话里的意思,“你是说,还有人在与你寄信?” 唐知雁走到了小青庐的角落,那里存放了宋闻风过去开的药方、翻阅医书的所得,上面的字迹娟秀端正,像是牧寒的字,就连牧寒写字时习惯的连笔,都如出一辙。 她捏着那一叠纸墨,来到宋闻风面前。 “那你为何要模仿牧寒?” “为何模仿牧寒的字迹、他的六安茶配方、他喜爱穿的衣袍颜色?为何要把我与他的关系公之于众?” 唐知雁一句句逼问,眸光如刀,显露将门中人的气势来。 “我最不喜,被人当傻子愚弄。” 她不信鬼神,即便有,也是敬而不畏的态度,是以曾模模糊糊地想过,若真的是牧寒在写信。 这样,她就有机会,借助谢临的双眼,与故人有一次真正的、没有遗憾的告别,而不是大费周章来到,看到一个这样处处有牧寒痕迹,却又不是牧寒的人。 “宋闻风宋大夫,请回答我。” 屋内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宋闻风看着唐知雁捏在手里的那一叠纸,嘴唇抖动了一下。 他依然想维持某种惯有的体面,但两眼干涩,脚底发酸,浑身疲惫至极,连一句周全的谎话都累得编不出。信中似乎遥不可及的唐家姑娘,就站在他面前,凭着蛛丝马迹,轻易剥开了他的伪装。 “我就是想,不行吗?!” 他露出一抹破罐子破摔的恼色,挥开了唐知雁手里的那叠纸。 纸张簌簌散落,铺了满地,甚至盖在了他鞋面那块脏污的血迹上,纸面全是他模仿出来的,别人的字。 他僵在原地,视线跟着落下,那股发泄般的怒火忽然泄了,变成了一种带了难堪,却是痛快的难堪。 “我曾经嫉妒过他。” 他声音低哑,慢慢蹲下去,将那一张张药方记录拾起来。 “牧寒是时疫最严重时,第一个来南城的大夫,是他先提出了有效的药方思路,等时疫减缓时,我与其他身强力壮的大夫再加入时,南城街坊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你也看到了。两年了,他们逢年过节祭拜,攒了银子给他换碑石,时不时念叨,要是牧寒能看到就好了。今日,我被喊去猫儿巷,为难产妇人止血,止血效果不好,都要听见嘀咕,要是小牧大夫还在就好了。” 宋闻风蹲着,抬头看唐知雁,“他在信中与你说,他拜入了济世堂张涛郎中门下,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有幸得了赏识’,其实呢?你不知道,张涛当初挑选的药童里,最中意的本来是我,是他抢了我的位置。” 人人都有私心,有暗面。 他在牧寒活着的时候比不过,来得没有他快,学医天赋没有他高,那便在他死后,留在这片他曾经守护过的地方,把他没能做完的事情做得更好。 他只是,鬼使神差地,有一日喝醉了酒,同巧娘说起,牧寒有个红颜知己在延州。 求而不得,念念不忘。 那么无所不能的小牧大夫,不也跟个痴儿一样,对着个高门大族的小姐,把真心捧上。 他翌日酒醒,就后悔了。 但那些荒唐话给来青庐玩耍的小孩儿听见了。 小孩儿不解其意,依葫芦画瓢,说给大人听,大人心里感慨,说给自己家的老一辈听。 南城藏不住秘密。 谁扯了一尺花布头做衣裙,隔了一日整条街都会知道。 便是他们不好嚼舌根,不议论他们最喜欢的小牧大夫,这事儿都已是心知肚明的秘密了。 宋闻风累了一日,说话已有点颠倒了,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像断了一样,压抑的情绪就这么向这位“不见其人、久向往之”的信中红颜倾吐了个痛快,牧寒的信中红颜。 唐知雁听罢,神色数变。 谢临也皱起了眉头,“既然续笔的人不是宋大夫……” 长夜寂寂然。 窗台忽然被风掀开了一线,复而落下。 在宋闻风看不见的视野里,蓝衣裳的纸扎小人从窗台翻进来,两只纸手臂举起来,僵硬地比划。 “当真?你们找到了那点鬼气的来源了?” 阿珠一把将小人偶抱起来,顺着它指的方向飘去,“谢临跟上,我们去看看,唐姑娘也跟上。” 谢临看了凌乱的宋闻风一眼,抬脚走出去。 唐知雁不待询问,就感觉有一股柔和有力的风,推着她的肩背往外走。 目的地并不远,甚至还没有走出这一片小青庐。 她、谢临连同跟出来的宋闻风,都停在了青庐后院的东耳房前,房内还亮着灯,门扉隔心的窗纸里,映出了巧娘纤细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蓝衣纸扎人偶指向了这里。 阿珠对谢临道:“这里有相似的鬼气。” 谢临侧头询问宋闻风:“巧娘是医馆帮工,是否有机会接触到医箱?” 宋闻风点头:“药柜没有上锁,便是上了锁的地方,巧娘也有钥匙。” 说话间,唐知雁已轻叩门扉。 巧娘谨慎地拉开了一道缝隙,惴惴不安的双眼扫过了门后几人:“宋大夫,这是?” 宋闻风仿佛已经想到了什么,略带了无奈:“是你吗,巧娘,是你一直写信往延州。” “我、我没有……我累了要休息了。”她说罢,急忙要把门阖上,好好的门轴却不知为何,生涩得像是卡死了,一股风顺着她没有关严实的窗户刮进来,“砰”一下,把门扉往外吹得晃开。 隐隐的火光露出。 地上有个铜盆,正在烧着什么。 唐知雁三步并两步入了屋内,企图从火里挽救那些纸张。 阿珠先她一步,控了那沓烧掉一般的信纸,从铜盆中腾空出来,翻落在地上。 原本呆头呆脑站在屋内的另一个粉色纸扎人偶怕殃及池鱼,哼哧哼哧跑开,爬到桌上一推,把半杯茶水倾泻下去,浇灭了剩下的火苗。 茶水蔓延,还未盖过墨迹。 那是临摹牧寒笔迹的残稿,信纸都与唐知雁收到过的一模一样。 比之宋闻风那些似是而非的行止,是更有力的证据。 代笔人就是巧娘。 阿珠把纸匣子召唤出来,让忙碌了半夜的纸扎人偶都回去休息,定睛数了数,从四面八方回来的人偶,还少了一个,最聪明的白衣书生人偶。 去哪里了呢? 她在附近感应不到,只好先关注屋子之内。 众人脸色各异,都像是失了言语。 良久,宋闻风才叹了一声:“你这是何苦?人都已经走了这么久了。” 巧娘垂下眼眸,手揪着衣摆,抿唇沉默,始终不肯开口解释。 唐知雁轻声问:“是从两年前的暮春三月开始,对吗?” 那时候书信停了大半年,牧寒再来信,解释说时疫妨碍了邮驿,人手不足,想来已是巧娘在代笔了。 她态度温和,比之吴巧巧适才在青庐中偷听到,她对宋闻风的厉声质问,可谓是和风细雨。 然而愈是这样,吴巧巧便愈忍不住,看唐知雁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点怨怼。 “唐姑娘既然不在意他,那何必来寻他的旧物?” “既然在意,又何必这么快,才得知他死讯没多久,就同旁人出双入对的?” 唐知雁一愣。 旁人都看不见阿珠,她也看不见,落在众人眼里,便是如此。 只怪她惯常不拘小节,初来乍到时候,并没有向南城街坊多加解释。 “我没有立场责怪唐姑娘,我只是替牧大夫不值。他快要走了,还心心念念着,要给你写信。” 吴巧巧记得很清楚。 牧寒高烧不退那段日子,嗓子坏了,根本就说不出多少话。 他还是沙哑着声音,叫她取来纸笔,告诉她信寄往何处,信的内容,是他说一句,她写一句,但他病得厉害,吴巧巧只能一句一句地猜,眼泪都和墨水混在了一起。 “后来,邮驿终于通了,我拿着整理好的,连蒙带猜代笔写的信,去到他坟头念。” “念着念着,那些字迹又乱了,这一次不是我哭的,是大晴天的忽而落雨,孤零零的几滴水,模糊了几句话,我最不确定的话。我便觉得,是他的魂魄在那里,要改掉我蒙错的话。” “唐姑娘,你信吗?” “为何不信?” 唐知雁毫不犹豫。 推着她来耳房寻找真相的温柔清风,始终盘旋在她身侧。 这话让吴巧巧始料未及。 她已做好了话一出口,就被人当作疯子,当作发癔症的准备。 “我去验证过了很多次,真的。每一次,那些墨迹都会化开,都会有那么几滴雨,落在信纸上,只留下个别字句。我就这么连修带改,给你寄过去,但私心瞒下了他的死讯,没有把信当成绝笔。” 然后,吴巧巧等到了回信,远在延州的问候。 唐知雁寄过来的,是已枯萎发脆的花草。 她在上一封信答应了寄给牧寒看看,边关营地外的止血草长什么模样。 “我把回信在他坟头念了,止血草就埋在那片地里,然后,我在乱树林的大石头上,再写一封回信。” “他连只言片语都显露不了,只能氤湿我的笔墨。” “但凡我在信中替他表露任何情意,他都要打湿那些字句,只留下无关痛痒的叮嘱。” “唐姑娘,他那么喜欢你,连心悦二字,都不肯让我写出来。” 吴巧巧坐在凳子上,指甲深深抠入掌心,“后来,我模仿他的语气越来越熟练,他不满意的地方越来越少了,然后某一日,我再也感受不到他了。他不肯再给我任何回应,但我还会在他坟前念你的回信。” 只要唐知雁与牧寒的联系不断,她与牧寒的联系就不断。 直到唐知雁在上一封信里说,说她即将来京,吴巧巧便知道,瞒不住了。她按着唐知雁在信中说的,来到了气派豪阔的谢家府邸,打算坦白一切,却得知唐知雁病了,暂不见客。 谢家几个采买丫环,提着新鲜生猛的鱼从门房进去,低声说着笑。 “给唐姑娘的接风宴,还办不办得成呀?” “定然要成的,五公子斫鱼的绝活不能浪费了。” “要是有个这样漂亮善良的五少夫人,五公子也不会整日里往凶宅跑了吧。” …… 吴巧巧那日回去,半夜又在牧寒坟前坐了很久。 她没有念信,没有言语,提笔重新写了一封信,花了几个铜板,看着街上一个花衣小童交给了谢家门房。 整个南城的那么多街坊,大家都没有忘记牧寒。 她也不想让唐知雁那么快忘了牧寒。 她是个孤女,亲娘躺入棺材,被敛尸人发现时,肚子还会动。 殓尸人是个退役仵作,艺高人胆大,把她从娘亲肚子里剖了出来,捡回来了一条命。棺生子不详,命硬,克亲克友,除了殓尸人给她一口饭吃,南城无人与她来往。 大抵也是因为命硬。 她成了南城区第一个得了时疫,却完好无损地恢复过来的人。 牧寒把她当作活病例研究,把她用过的简单汤药调整,在更多街坊身上试验。 他还把她带在身边,当了副手。 “巧娘体质好。” “这是巧娘试过的药,她能治好,你们也能。” “巧娘康愈后,不会再得病了,她能帮大家很多忙。” “巧娘是福星。” “巧娘,过来,分拣一下药。” “巧娘。” …… 他挂在嘴边,一句句巧娘,叫魂似的念叨。 吴巧巧在南城街巷,从人人见了都要犯嘀咕的棺生子,变成了吃苦耐劳、心地善良的巧娘。 牧寒在那时候还很简陋的青庐,借着木窗外的光,一封封看他装订过的旧信件。 每隔十日,他就要托人去打探,城外十里长亭驿开了没有。 受托的人家回来说还没通,但提来了一篮子红鸡蛋,请牧寒和吴巧巧去喝家里小娃娃的满月酒。 “我,我也能去吗?”她犹豫,“不太好吧,会不会犯了忌讳?” 那人家大咧咧剐了她脑袋一巴掌,“你敢不来?都要去的,不去就是不给我王大虎面子!” 牧寒笑得清淡,待那人走了,从篮子里挑挑拣拣,翻出一个最大的红鸡蛋丢给她,“别把自己当外人看,南城养大了你,就有你的一份。人一辈子活成什么样儿,不到死那日都不知道。” 吴巧巧很少同旁人说起牧寒。 哪怕整个南城,除了当初一起救治义诊的大夫们,她是与牧寒待得时间最长的人。 她现在发觉了,不想提起来是因为不敢,怕一说起来就掉眼泪,怕承认自己还没走出来。 有清风拂面,像姑娘手中的柔软帕子一样,卷走了她的眼泪,叫她变得不那么狼狈。 吴巧巧呆呆地,看见唐知雁蹲在了她膝前。 如天边明月一样,高高在上的高门小姐,仰视着她,面露歉然,拍了拍她的手背。 “唐姑娘,他那么好,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给他写多一点呢?” “你每一次回信,都那么言简意赅。” “你能不能,为他伤心一阵子,然后再去看别的郎君?” 唐知雁摇头,说出的话,却并非拒绝。 “你误会了,巧娘。” “我与谢五公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甚至我与牧寒,也不是你想的那种情谊。牧寒的根在京城,在南城,而唐家的在边关。我自少时就与牧寒说过,我以后的夫君必然是个驰骋沙场的大英雄。” “牧寒没有为了我,而留在军中,成为武将,也请你……” 她的丹凤眼轻抬,浅浅地分了一点目光给宋闻风,“你们……不用再扮演别人。无论是字迹,还是别的什么。” “阿珠姑娘。” 这一次,唐知雁没有再当着众人面避忌她的存在。 阿珠眼前雾蒙蒙一片都是眼泪,抓了谢临的袖子来胡乱擦,谢临知意地开口,“她在听。” “巧娘说牧寒去时,已病得说不出话,而谢五公子说,你在乱树林遇到了一个哑巴小鬼。” 唐知雁站了起来,“我想问,他是不是生得很瘦小,穿一身有很多补丁的布衫,左脸颊有一颗痣?” 谢临静了静,“她问你怎么知道的?” 唐知雁声音轻轻的,“我想那不是南城街坊家的小孩,那,就是牧寒,是他小时候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乱树林里,亮起了几盏暖灯。 阿珠领着一行人往深出走,风灯在她操控下,凭空飘飞在人头顶,照亮了四野的路。除了被惊骇后,脸色略略有些惨白的宋闻风,其余人都对阿珠的存在很淡定。 消失许久的白衣书生人偶,从矮树丛中探头,窸窣几下爬出来。 “你知道哑巴小鬼,就是牧寒大夫的鬼魂在哪里?对不对?” 小纸人点头,带他们往另一条小路走,不是通往牧寒坟茔的方向,是另一边,看起来正是她上次被撞得眼冒金星的野坟包的方向。 阿珠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一声,又掉在了谢临肩头。 ——她脱离平安巷已十二时辰了,魂体又有了变淡迹象,谢临怕她飘散,叫她依附在背上方便随时吸一口阳气,有些无奈,“怎地还没哭完?”吴巧巧都平复情绪了。 没什么重量的女鬼沉默了片刻。 “谢临,你说会有人像南城街坊,像巧娘、张大夫这些人记住牧寒一样,记住我吗?” “会。” “你连我生前是谁都不知道,你就乱答。” “你不是阿珠吗?” 谢临走在影影绰绰的乱树林里,轻描淡写道:“我记住了,不会忘的。” 阿珠略感安慰,卷起清风吹干自己的脸蛋。 白衣书生人偶果真把他们领到了野坟包前。 穿陈旧布衫的小小鬼蹲在那里,蜷缩起来还没个竹箩筐大,他侧头奇怪地纸人偶,继而看向了他们。 阿珠遥遥问:“你是牧寒吗?” 哑巴小鬼一愣,站起来激动地点头,在看清楚阿珠和谢临身后的几人后,僵在了原地。他的目光扫过吴巧巧、宋闻风,继而一瞬不错地,落在了唐知雁面上。 “谢临,牧寒大夫为何不会说话了,还变回了小孩儿的模样?” “滞留在阳间时间太久了。本该投胎往生的鬼魂,本身不是有强烈怨念,没有修旁门左道,随着时日渐长,凝聚魂体所耗费的就愈多,久而久之,有的鬼就只能变回幼年模样,否则会魂飞魄散。” 谢临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 阔袖里揣的三足小银炉摆下来,将安魂香点燃了,“这香有帮助魂魄凝聚的功效,姑且一试。” 分量是平日里三倍的安魂香燃气了。 阿珠目不转睛地看,只见袅袅升腾而起的烟雾里,瘦骨嶙峋的小鬼好像被时光仙术浇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长大,稚气的五官线条变得有棱有角,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 同阿珠想象里,温润如玉的文弱大夫不一样。 成年的牧寒生得精瘦,皮肤比宋闻风深色许多,眉毛眼角带了微微向上扬的锐气,有几分军中人的气质。他当小小鬼时,记忆跟着颠倒,胆怯如惊弓之鸟,恢复原貌后,便有了几分众人交口称赞的冷清沉稳。 “牧寒大夫,你现在能说话了吗?” “嗯。” 青年大夫舒展了手臂与长腿,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躯体,轻轻一哂,“也没人跟我说过,死了变鬼会那么倒霉,还要慢慢变回小时候那样。” 乱树林里四个人,三双眼睛都不见鬼。 唐知雁凝望着香炉,吴巧巧紧张地扫视野坟包周围,宋闻风直愣愣盯着谢临看,好像等着他被什么附体。 没一个人看对了地方,没一个人看见他。 牧寒无声取笑故人,转向了阿珠与谢临两张新面孔,“二位是谁?如何带他们寻到了这里来?” 他这话没有疑问的语气,仿佛已期待这一日许久了。 “我们是唐姑娘的友人和……友鬼。” 阿珠从谢临肩膀上探出脑袋,“唐姑娘来了京城,得知你的死讯,过去却一直收到信件,托我们来弄清楚。” “早该如此。” 牧寒叹息一声,事情需得有回到正轨的一日。 早在吴巧巧带着她连蒙带猜的“绝笔信”来时,他就想纠正,他想对唐知雁最后说的,到底是什么。 但人活在世间,欲壑难填,当了鬼也不能免俗。 吴巧巧带来了延州的回信,一封,两封,以及更多。 牧寒看着,听着,起了不该有的执念,直到陈汉卿和张木兰夫妻有一次来祭拜。 陈汉卿这个碎嘴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说巧娘白日在医馆帮工,打盹儿把药烧糊了,药房都差点儿烧起来,说巧娘托村头私塾的先生,买了很多纸笔,闲来无事就在练字…… 有什么出错了。 他与唐知雁的书信,不该由巧娘来维系。 但他的魂魄随着弥留人世间愈久,变得时而恍惚,时而如孩童懵懂,再想阻止,已是有心无力。 牧寒静静看着比印象里,出落得更明艳动人的唐知雁。 女郎落落大方,整个人都沐浴在今夜分外清幽的月光中。 “你看不见也好,我如今这个模样,大概很寒碜。” 少时分别过后,他与她不是没机会再见。 唐知雁父兄与祖父,每隔两年,就要回京述职,她便会随亲人归京,但两人都默契选择了暂停书信,也并没有约见。他不能独揽明月,明月亦不能独照他,有幸相伴过一段,已是很好。 “劳烦你们替我告诉她,济世堂我厢房的床底下,有一个医箱,是给她准备的,里头是一些外伤用药,西北的气候干燥,还有一些润面膏子。我本来打算托熟悉的商队带去西北,时疫先爆发了,没来得及交出去。” “最后一点念想,就这么简单,那时病得糊涂,偏偏漏了这桩。” 牧寒说完,由安神香凝聚起来的魂魄,变得稀薄浅淡了许多,“我愧对师父教导之恩,但不后悔这个选择,等师父百年以后,若能再聚首,我会向他请罪。” 告别理应是双方的,谢临看向了乱树林中三人。 “诸位有话,不妨就在此说,他能够听见。” 他拾起一块石子,落在了牧寒脚下,让三人视线终于有了确切的落点。 唐知雁最先开了口:“谢公子,他临终前的心愿,了了吗?” 谢临颔首,“很简单就能办到。”察觉到吴巧巧彷徨的目光,他轻声解释:“不是继续往延州写信。” 唐知雁抬起眼,看向那块石子,石子周边除了月光和荒土,什么也没有。 “还有事想做吗?牧寒。” “他说,没有了。” 唐知雁笑起来,轻轻往前踏了一步,将绣鞋尖停在了那块石头前,明湛的丹凤眼映了一层很浅淡的水光,她努力仰起脸庞,“没有就很好。” 宋闻风想不到自己要说什么,亦不知自己为何要跟来,茫然之中,又把眸光投向了谢临。 谢临仿佛听见了什么,眉梢抬了抬,“他请宋大夫继续精进医术,莫要钻了牛角尖。” “谁钻牛角尖?” 宋闻风咬牙,别过了脸,又听见谢临道:“他说,宋大夫还有几十年好活,医术超过我,是迟早的事。” 宋闻风一愣。 吴巧巧已泣不成声。 阿珠干脆吹灭了她旁边的灯笼,让她在昏暗月光中,哭得更痛快一些。 轻轻的,柔柔的微风拂过了头顶,这一次不是阿珠了,是牧寒。 他像个兄长一样,拍了拍她的头,“劳烦公子替我转达,下一次写信,以她自己的名义,写完烧给我吧,没准地府的鬼魂都得排着队,我还能看到一封半封。” 每一句告别,都让他的魂魄浅淡一分,像是六月清晨的林雾。 “对了。” 牧寒瞥眼,去看那个野坟包,“这里头埋了个酒鬼,贪得很,平日里南城街坊给我烧的那点吃的喝的,全叫他给霸占了,我的鬼魂变小了,打也打不过。我听他口音,像是南城区老人。” “让宋闻风问一下,哪家有酗酒、年老糊涂、瞎了一只眼的,叫他亲属后代,或让陈汉卿来顺带祭拜,野坟包上倒一碗烧刀子,他的执念就这么多,早喝完早投胎。” “孤魂野鬼不好当,就这样。” 他隐藏了贪恋的目光,克制着不往唐知雁面上去。 他叫牧寒,营童出身,孤儿时无依靠,以南城居民之善心,得百家饭成人。 机缘巧合,得入医道,勤勉承教,不敢稍懈半日,至京中大疫,入南城略尽绵力,以此躯报还桑梓。师长面冷心慈,同门友爱恭敬,倾慕之人如天上月,皎皎清辉常伴。 此生无悔。 青年郎中的魂魄,化作了一抹流萤碎光,九分归于天地,还剩一分,飘进了阿珠手上。 阿珠挽起了她的袖子,腕上有一串谢临从开云观回来后给她的清心石——“一种记载在古籍里的高山玉石,《太清禁要》有云,功德厚重之人佩戴,清心石会发出微光。” 五颗清心石珠,有一颗亮了。 珠子在黑夜中闪着只有她和谢临能看见的微微白光。 阿珠本来变得雾白色的手背,又恢复了往常色泽,而且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颤,一跳一跳的,好像她又恢复了心跳。她将手放在胸口处,发现是错觉,鼻子发酸,眼泪又啪嗒啪嗒掉在了谢临肩头。 谢临不徐不疾,将牧寒的所言所托一一交待。 乱树林里的灯火,终于在拂晓之前,分别了方向。 吴巧巧与宋闻风回青庐。 青帷马车载着阿珠与唐知雁、谢临,重新往济世堂的方向去,路上安静无比,唯有车轮声辘辘。 抵达之时,恰是济世堂开张。 云生打着呵欠,困意未消,慢吞吞拉开了医馆门口的挡门,唐知雁独自下车。 “当真不用我们陪你去找医箱吗?” 阿珠扒在窗框边看她。 听完了谢临转述的话后,唐知雁摇了摇头,站在金色晨曦里淡笑。 “这个医箱,我其实翻到过的,里头没有信件,我只当作是存放备用药物的。他已有归处,剩余的,便是生者之事,我正好跟张大夫说说,叫他老人家看开一些。日头已现,阿珠姑娘还是快些去歇息吧。” 唐知雁福身,朝着车窗一礼,“多谢阿珠姑娘,多谢谢五公子。” 初夏扬鞭,赶着马车回平安巷。 阿珠蹭在谢临伞下,回到了她仿佛阔别许久的屋子,感伤已平复了不少,只是脑子里仍有重重疑问。 她的鬼魂为何没有像牧寒一样,日渐稀薄,变成小女童的样子呢? 为何她在没有吸食安魂香之前,就能触碰到别的物体,就像变鬼的第一日,就有了一定道行? 难得遇见同类,还没来得及多多交流当鬼的经验,牧寒就心愿化解,转世投胎去了。 她想不明白,正要去骚扰谢临。 西厢房里,谢临稍加休整,换上了平日去秘书省当差的那身绫罗公服,青竹色映得他眼底的黛色更深。 “谢临,你还要去当差吗?” “事情已了,我提前去衙门销假。”谢临要去拿官帽,还未抬手,双翅乌纱帽真的会飞,乖巧旋飞到了他手边。他淡淡瞭了她一眼,把帽子戴正了。 “无事献殷勤?” “谢临,我想换个要求。” “先说说。” 互惠互利的第一个要求,让谢临帮唐知雁找到写信人,第二个要求,要谢临带她去金鼎街玩。 阿珠记得很清楚。 “我……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把我困在平安巷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这是个有些贪心的要求。 她不识愁滋味的小巷生活,在看过人间真切的悲欢离合后,变得那么虚浮、琐碎,她头次萌生了对自己真实身份的强烈好奇。她眼巴巴看着谢临,操控他搁在床头的一把蒲葵扇,飘在他脸颊边,殷勤扇风。 谢临启唇欲语,隔扇门外,传来初夏颤颤巍巍,欲哭无泪的声音。 “公子……您就疼疼小人,别再自言自语了成么?” “从西山乱树林回来后,您这一句接一句的,小人脖子后头……它老是凉飕飕冒冷风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谢临抬手,食指轻轻抵住了那把还在胡乱扇动的蒲葵扇,顺势一压,扇子便停了。 他没有管初夏,继续低声道:“带姑娘去金鼎街,至多一两时辰,为姑娘查真实身份,千头万绪从何而起,从何而止,谢某这笔账,怎么算都有些亏。” “划算得很呀,以后你就是有女鬼撑腰的人了,碰上坏蛋同僚、麻烦上峰、难缠亲戚,我统统吓退!” “阿珠姑娘说的这些,我都没有遇见。” 阿珠语塞,把蒲葵扇抽出来,“那我,那我……” “走了,回来再说。” 谢临轻哂,理了理衣摆,抬脚往外走。 阿珠怕扇子吓到初夏,叫它“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去。 初夏一缩脑袋,像一只倒霉淋过大雨的鹌鹑,跟在谢临背后出了院门。 谢啊呜斤斤计较,不肯松口。 她飘回自己房间,整个大字形躺在床榻上,抬手看了看那串清心石,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自打变成鬼,睡觉更多是为了打发时光后,阿珠不曾做过梦。 这次却是例外。 她置身一个人声鼎沸的地方,吵吵嚷嚷的,有杂耍,有二胡和琵琶,有人在吹拉弹唱。 她眼前是一个托盘,上头放了灌满热水的茶壶,沉重异常。 木楼梯一阶接一阶的,她双手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往上行走,一直走到了最高层。她仿佛并不操控自己的这具身体,而是以魂魄视角,在这具身体里感受,身体知道她要去哪里,而她自己不知道。 最高层的金丝楠木门屏厚重。 她用肩膀顶开,里头安静极了,与底下的吵嚷截然不同,门轴旋转,开合之间,就把繁华喧闹隔绝在外。 “啪”、“啪”,几声泠然脆响,仿佛珠落玉盘。 那节奏并不规律,从一个又一个挂着厚重素纱挡帘的小隔间传来。 是有人在下棋。 这一层所有人都在下棋。 有人轻咳了一声:“我的热茶怎么还没有续上来?” “来啦。” 阿珠听见自己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她熟门熟路地走向了其中一个隔间,用脚撩开了纱帘,露出了正在雅座里对弈的二人。 一人容长脸面,身形瘦削,浑身有说不出的威仪贵气。 另一人则一团和气,从五官都身形都胖乎乎的,像是弥勒佛。 阿珠轻轻地把热茶奉上,隔壁雅座又来了传唤:“小二哥,我想要一碟茶酥,劳烦。” “马上到。” 纱帘一落,她正要走开,衣袖忽然给那个像弥勒佛的客人拉住了——“哎哟,你等等。” 等等什么?她想开口,听得喵呜一声,弥勒佛客人厚厚嘴皮子里吐出来的,竟然都是猫叫。 自己当了鬼,他还是个橘色猫妖不成? 阿珠瞪大了眼睛,雅间素帘不见了,眼前是自己闺房的床帷。 枕边出现了一张小猫脸。 不是弥勒佛客人叫的,是小黑猫,她之前投喂过,但很多日没有再出现的小黑猫,堂而皇之地走进来,跳上她的枕头。阿珠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揉搓了两把它的毛脑袋。 “银鱼在后头水缸里,都养得瘦了,你才过来。” 她飘飞起来,确认清和不在,从堂屋翻出谢临后来赔给她的碗碟。 甜白釉轻薄,透光,边缘绘了一圈卷草纹,很漂亮的碗碟。 阿珠接了清水,从屋檐探头看,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她出不去,也看不见水缸里的银鱼,只好凭着感觉操控。往常在阳光下变弱的能力突然强了很多。 银鱼摆尾,带起一串水花,被她从厨房外的水缸“拎”到了堂屋里来。 小黑猫与那只依旧只躲在屋檐下,不敢靠近她的小白猫,一起大快朵颐。阿珠看着它们毛茸茸的脑袋思考,清虚道长说的话没有错,积攒功德能够增加修为,令她魂体更稳固,还会催动她想起前尘往事。 那个梦,理应是她的生前。 原来我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啊。 是个在看起来颇为豪华的木楼里打杂,每日端茶倒水的“小二哥”。那她肯定偷奸耍滑,日常备懒,才养出了一双没有粗糙厚茧的手。她盘腿坐在堂屋太师椅里,除了这个结论,再没想出其他的来。 直到暮色降临,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小谢大人散衙归来,背后是漫天落霞,阿珠等他入屋,立刻就凑了上去。 “谢临,你回来啦。” “谢临,你可知道,京中有什么吃喝玩乐的高楼,底下是胡琴舞曲和杂耍,二三楼是酒家,再往上是厢房,再再往上是个下棋的豪华棋社。” 谢临摘帽的动作一顿,“为何突然这么问?” 阿珠把梦里所见,悉数告诉了他。 “除此以外呢?可有想起什么……别的?” “没有了,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个高楼。” “梦里什么感觉?” “何意?” 阿珠一愣,没听懂他的意思,谢临已换了话茬,“我并不记得,京中有这样的地方。” “最繁华的闹市里也没有吗?我听平安巷的街坊提过,东城酒家林立,气派得很,摘星楼最高层能看到皇宫里面。摘星楼是这样的格局吗?” “摘星楼是酒家兼客栈,最高层因为能远眺皇家宫墙内,已不对平民百姓家开放了,只招待勋贵之家,或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和其家眷,并非你所说的豪华棋社。” 谢临看出她失望神色,“雅间内的两位客人,生得什么模样,阿珠姑娘可还记得?” “只记得其中一位。” 另一个看起来很威严的,梦里的自己不敢细看,因而印象不如那位弥勒佛客人深刻。 “你随我来。” 他回到西厢房,拨弄那张平头案底部的不知什么关窍,稍微一撑,原本平摆的书桌面就斜支起来,变为一张画桌。谢临铺开宣纸,预备笔墨,“你给我描述,那人五官形貌,身材,衣衫打扮。” 谢临的丹青工夫极好,做事亦有章法。 他并不急于勾勒完整的画像,先用简笔画出五官类型,同她确定了大致轮廓,再逐一细化,最后整合。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副惟妙惟肖的弥勒佛客人画像,就画好了。 “谢临,你好厉害呀!” “画像中人,以及你说的高楼,我会叫初夏清和去打探。” “嗯。” 阿珠盯着画像,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谢临,我长什么模样?” “什么什么模样,”谢临重复,很快意会过来,“你……不知道自己相貌?” 阿珠摇头:“不知道啊。” “怎会不知?” “镜子里照不出我的模样呀,我连个影子都没有。” 要不是穿着月白绢裙,长了女儿家的身躯,她恐怕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弄不清楚。 阿珠看了看画桌上,烛台灯火把谢临的影子斜斜投落在地上,她就站在谢临的旁边,影子只有单人的。谢临往日不曾留意过这个细节,此刻隔了衣袖,拉起她手腕,去到房中的穿衣镜前。 一人一鬼站定了。 阿珠歪头侧脑,“你看,没有的呀,我不在镜子里。” 她身上没有明显伤痕,脸上不知道有没有,若是有胎记、特殊红痣,就更方便寻找了。 “所以呢?我生得怎么样?” “谢临。” “谢啊呜。” 她一连催促了两次,谢临才出声,没有看她,而是凝望镜子里那个虚无的位置。 “阿珠姑娘生得……生得精神,额头像唐姑娘,脸形像清和,眉毛像初夏,眼睛像云生……” 唐姑娘的额头饱满明亮,非常好看。 阿珠来不及欢喜,脑海里就浮现了清和的国字脸,初夏的粗短眉,云生虽然唇红齿白的,但眼睛小小的眼角垂下来,像平安巷被欺负的无辜小狗,她愁眉苦脸起来,“死前穿得那样讲究,原来我生得那么奇怪啊……” 她捂着脸,“算了,你先别说了,我不是很想知道。” 她眉心一点温热,是谢临的指尖在上头搓了搓。 阿珠的指缝漏开来,对上了谢临蓄了笑意的长眸,“谢啊呜,你好过分,你居然连鬼都骗!” “怎么真的信了?” “我看不见,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阿珠甩甩衣袖,看在他帮忙画画的份上,不与计较,抱起那张弥勒佛客人的画卷,就要往自己房间去。她打算今夜睡前再反复观看,没准能够记忆起更多细节。 谢临一下拉住了画纸一角,不给她拿走,“还没画好。” 阿珠怕画纸扯坏,立刻就顿住,“哪里还没画好,很像了,一模一样的。” “画像只有一张,得重新临摹几份,润色细节,好分发出去。” “哦。” 阿珠觉得有道理,松开了手,谢临将西厢房唯一的座椅拖动,摆在了屏风前,还特意倒退几步端详,再去调整位置,“不是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吗?坐。” 谢临一指,兀自坐到画桌前,用更加认真严谨的姿态,挽起了衣袖,“我给你画。” “好好画儿,不戏弄我。” “不戏弄你。” 阿珠高兴起来,飘到圈椅里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盖上。 谢临看了她一眼,取出最细的狼毫,开始勾勒。 西厢房一时安静下来,听得见外头清风吹动树梢,枝叶婆娑,初夏虫鸣窸窣。 阿珠没一会儿,就觉得难受,想像往常那样,把腿盘起来。唉,我果然不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她忍了忍,悄悄扭动了脚踝,“谢啊呜,你画到哪儿了?还要多久呀?” “刚画到头脸。” 阿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别乱动。” “我的脸到底是什么形状?我自己摸着,是上面圆下面尖的。” “鹅蛋脸。” “那眼睛呢?” 谢临从画桌后抬头,隔着跃动烛火,轻柔看了她一眼,“很吵闹的眼睛。” “这是什么形容?” 阿珠的手放了下来,想凑过去看,即便得个大概轮廓也好。 刚起了个念头,谢临仿佛脑门上生了第三只眼睛,“坐好。” “你都没有认真看我,真的画得准吗?” “准。若实在坐得难受,可以换姿势,再帮我磨墨,但不许靠过来。” 阿珠甩甩脚踝,松了松腰,一边操控画桌的小杯注入清水,墨锭徐徐研磨,一边去看谢临,只见他神情专注,比方才画弥勒佛客人还沉浸许多,狼毫一提,在砚台里蘸满了墨汁,撇去五分,再落在纸面上。 良久,谢临搁下毛笔。 “好了对不对?” “墨迹还没干,再等一会儿。” “没干也能看的。” “不可。” “我不会乱碰的。” 阿珠迫不及待地飘过去,还没看个真切,谢临将画卷一抽,背手藏在了身后。 “为何不给我看呀?”阿珠绕着他转圈,“啊,不是给我画的吗?” 谢临跟着她转,手在背后将画纸卷起,双眸一瞬不错地看着她,“谢某的画很贵,从没有一日舍出去两张的习惯,阿珠姑娘打算拿什么跟我换?” “什么都可以。” 谢临还能算计她一个孤魂野鬼不成? 阿珠毫不犹豫答应了。 “那你答应我,看了画像……” “便是不满意,我也不会闹你的……” “别像牧寒那样散了。” 一人一鬼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谢临握了画卷的手伸出来,对着她,徐徐展开了属于她的画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画卷上是深浅不一的墨色。 比起画弥勒佛客人, 细细描绘的五官,谢临用了更凝练写意的笔触。 画中少女虽然端坐在圈椅里,身子却微微前倾, 整个人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什么。那双眸子最为传神, 眼尾氲开了一点浓墨,就透了未语先笑的灵动,清澈得不带任何世事磋磨的痕迹。 谢临没有乱画。 因为画中人让她有一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觉, 好像她曾经千百次于镜中端详过那样。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呀……” 她呆呆的,看了又看,恍然发现谢临捏着画卷的手太用力,把一角都捏得发皱了。她有点惋惜,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画中人亲切,熟悉,但并没有想起来别的。” 谢临蹙起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也是,若光凭画像就能想起来,清虚道长也不会指点你我去超度游魂。” “嗯。” 阿珠知道了自己的真正模样,兴奋盖过了对解密身世的困惑, 从他手指间抢救出了画卷,抚平那几道皱褶, 反复端详了好几遍。她越看,越是对自己萌生了天然的欣赏与喜爱,又觉得该克制几分。 她控了画卷, 将它无比平整地铺展在虚空中。 “谢临, 你是不是……为我润色过?把我生得没那么好看的地方,都偷偷改得好看了?” “我有把你的弥勒佛客人画得更好看吗?” “好像……没有。” “我落笔,只画据实所见。” “那就是你我共住一个屋檐下, 日夜见面,你把我生得不够好看的地方,都自动略过了。” 就像阿珠看平安巷的居民,无论美丑,她就觉得总是比南城街道的居民更顺眼好看一些。 谢临轻笑,“那……我也错得不冤。” 阿珠耳根后又有那种蚂蚁爬过的感觉,她伸手挠了挠,不去看谢啊呜的眼睛,默默把画卷收回去,今夜不对着弥勒佛客人的画像睡觉了,对着自己的。 她抱着画卷,轻飘飘地折返出去。 谢临唤住她,“安魂香还未点。” “哦。”她轻飘飘地折返回来。 三足小银炉的青烟飘起又消失。 一刻钟后,穿月牙白荷花绣纹绢裙的幽魂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闺房,谢临的西厢房彻底安静了下来。他眸中的笑意隐去,视线落在画纸上无处不圆润的弥勒佛客人身上,随即把画纸一卷,锁在了书柜暗格里。 阿珠回了房,对着那画像,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想要探寻自己是谁的冲动,变得更加强烈了。她翻箱倒柜,把闺房里所有物件都倒腾了一遍,屋子里没有户籍、书信以及任何能够证明她身份的物件,但有一只藏在匣子里的绣花荷包。 荷包是海棠一样娇嫩的颜色,却有些半旧。 不像是被收拢在匣子里妥帖保存的鲜亮,反而像是挂在腰间,日晒风吹才褪色淡去。 清虚道长说过,主动求到她面前来的功德,才能算是功德。 她光是等着,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呢? 她捏着荷包,想飘出去,恰听见更夫敲梆子,已是挨着三更天,平安巷家家户户都睡了。她睁着眼,从来没觉得时辰这么难熬过,好不容易,等到星月渐隐,浓夜转淡,最勤劳的小巷人家传来晨起动静。 阿珠带着她的绣花荷包,鬼鬼祟祟出了门。 卖鱼档的陈家夫妻会认识她吗? 阿珠把绣花荷包放在了陈家的早饭桌上,卖鱼陈以为是陈家阿嫂落下的,顺手拿回了床头,陈家阿嫂正梳头,以为哪个女子留下的,“好啊你个陈大贵,偷腥偷到家里来了!” 陈家阿嫂正要拿去质问,一眨眼,荷包不翼而飞,卖鱼陈同她大眼瞪小眼。 卖糖人的独眼老张会认识她吗? 阿珠把绣花荷包丢在了他的转盘前,独眼老张迷迷瞪瞪打呵欠,先是疑惑,面色一喜,抓过荷包翻开,见只倒出几颗石子,一撇嘴把空荷包塞回了糖车里,“料子倒是不错,也能卖几个钱。” 阿珠趁他不备,抽出了荷包。 卖元宝香烛的黄婆婆、卖豆腐脑的张大娘、看不出做什么行当,每日收拾得光鲜亮丽的李家郎君……李家郎君还在睡懒觉,罢了。阿珠像在有记忆第一日探寻平安巷那样,飘飞入大小家宅,又失望而归。 日头快要出来了。 不能再游荡,她把荷包塞回袖子里,飘回了堂屋中。 西屋隔扇门半开,两日未见的清和正在伺候谢临穿戴,主仆低声说着话。 她盘腿坐回了太师椅发呆。 清和没一会儿,先出了院子去牵马。 谢临看她:“去哪里了?” “你怎知我出去过?” 阿珠惊奇,扭头看她厢房门,她一直出入都记得阖上。 谢临没解释,只是看着她。 “我把这个,”她掏出荷包,“放去街坊们家里,试探了一翻,我想他们若认得,没准会跟家里人议论起来。” “真这么想知道自己是谁?” “你若是失忆了,你也会想的。” 牧寒的事情,给了她很大震动,她是否也像牧寒一样,将她短暂的一生过得潇洒肆意呢? 阿珠不知道。 后脑勺忽然传来暖热的触感,谢临抬手来,修长的手指头,摁在她后脑勺上,从后颈一寸寸往上摸。 阿珠呆滞。 他摸得很认真,像裁缝铺子的掌柜,在检查新料子的每一个地方,有没有瑕疵。但那手的温度又很宜人,带了些安抚意味,摸得她难得地昏昏欲睡。 平安巷的人都触碰不到她,他们听不到她说话,会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哪怕她能够碰到切切实实的物品。 可谢临好像不受这个限制,他的手,经他手的物品,就像那根紫狼毫,都能够触碰到她。 难道天生阴阳眼的人,就是比旁人特殊一些吗?能看到鬼,就能碰到鬼? “谢临,你在摸什么?把我的脑袋当冬瓜吗?” “是挺圆的。” 谢临莞尔,掌心又从她耳廓擦过,掌根压着,快能感受到她颅骨的形状,“我的见鬼经验里,人死之时受的伤,会遗留在魂体上,阿珠姑娘的脑袋,没有撞击、碎裂的痕迹,那就不是摔伤脑袋才失忆的。” 他话音一转,“说不定,是你自己想忘记前程往事。” “那我现在想记起了。” “不着急。” 谢临收回了手,转身要出门,回头看四门敞开的堂屋里,少女鬼魂盘腿缩在圈椅上,莫名显得伶仃。他还未搬入平安巷之前,每一个不能出门的白日,她是否就是这样,百无聊赖地耗上一整日,周而复始? 谢临抓起靠在门角的油纸伞,“我确实没有坏蛋同僚、麻烦上峰,但秘书省里有一堆麻烦琐碎的差事,阿珠姑娘来帮我的忙,给你画画像的人情就还清了。” “你、你要把我带到衙门吗?” “不想去?” 谢临撑开伞,宽阔平整的肩背对着她,长腿重新往外迈。 阿珠不假思索就飘了上去,“去,我还未见识过秘书省长什么模样,我连皇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她看到了。 原来,皇城的门朝南开。 阿珠有了上一回入谢家府邸的经历,自觉已见过了世面,这次淡定许多。从琉璃瓦的粉黛高墙到戒备森严的重重禁门,谢临带着她,穿梭于南衙各部,最后去到了一个朱漆剥落大半的偏僻院落。 “谢临,怎么这么……” 阿珠搜肠刮肚,企图选择最委婉的词语,“古旧?” “你可以直接说破烂。” “这就是你每日上衙的地方吗?” “这是旧的藏经阁。去年新阁落成,工部那帮人对此的维护修葺就少了许多,里头堆了很多十几年没动过的陈年卷宗,奈何书架修得实在太高,所以请阿珠姑娘来……” “小谢大人,这无雨无雪的,怎么打了把伞?” 有人远远在藏经阁楼的屋檐下,对着谢临稀奇道。 谢临止了与她的对话,依旧撑着伞,直到屋檐下才收拢。 阿珠飘下来,瞧见是两个正抄着手、眯着眼,躲在檐下闲聊的干瘦老吏。 谢临回答得风轻云淡:“我怕晒。” 胥吏乐了,“这点日头就嫌晒,到暑热天真正晒的时候可怎么办?” 谢临笑而不语,径自略过了这个问题,越过二人往藏经阁楼里去。 阿珠跟进去,越往里走,越是幽深僻静,渐渐听不见外头两个老胥吏的闲聊。谢临说的书架修得太高,原来是这个意思,一座座直愣愣的快要冲破了阁楼顶,每座书架底下都配了一把木梯。 “近来上面要清点太宗朝旧籍,得把最顶层那些吃灰的《起居注》旧轴翻出来,勘对有无缺页脱漏。” 谢临把她带到一座书柜前,翻出一张写满了年月日期的黄麻纸给她,“按着上头的日期找。”说罢,重新撑开了来时的那把大绸伞,还往后退了两步。 “谢啊呜,你真是会使唤鬼。” 阿珠觉得新鲜,没磨蹭就飘上去了,绕着书架转了好几圈,很快就找到了所需的《起居注》旧卷。 因着年月日的一段一段隔开的,需要翻出的书卷也分了好几沓。 她刻意磨炼自己的能耐,没有动手,一本本旧卷被抽出来,各自悬停在空中,又齐整地叠在了一起。 积年的尘灰,随着卷轴抽出,飘飞出来,纷纷扬扬往下落。 落在谢临的伞面,落在伞面遮盖不到的地面,待阿珠飘下来,把叠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送到他面前,瞧见他脚下被尘埃铺出了泾渭分明的一圈。谢临接过旧卷,放到了西窗一张宽阔的办公案前。 他要整理核对,不时勾勾画画。 阿珠不打扰他,兀自绕着那些摆得像八卦阵的书架打转,月牙白的裙裾时隐时现,渐渐地飘远了,好一会儿安静地飘回来,“小谢大人,你的同僚在悄悄说你坏话。” 谢临漫不经心:“是吗,说我什么?” “说你大晴天打伞,娇贵得不得了……” “还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家里兄长们身居高位,想去哪个衙门就去哪个衙门,偏偏待在秘书省,就爱埋头在故纸堆里吃尘灰,故作清高,且看日暮,你是不是要顶着满脑袋的灰尘出去。” 打理旧藏经阁的胥吏,多半一辈子位置都是固定的,有些酸腐幽怨之气,不足为奇。 谢临耳朵微痒,清清凉凉的风儿卷着,无关痛痒的坏话都左耳入右耳出,只剩下她碎碎念的回响。他随口一问:“那阿珠姑娘怎么不帮我教训教训他们?” “我、我已经教训啦。” 谢临一顿,点漆似的双眸看向了她,想不到以她的能耐,能把人吓坏到哪种程度。 少女琥珀色的眼眸眨了两下,掩藏不住心虚,“我看到他们在分食一小包花生米,就把花生米都吹飞到了廊下的积水坑里。现在想来,很对不起花生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谢临执笔的手一顿, 眼底漫上了细碎的笑意。 “背后嚼舌根的酸腐之人,想必也是满嘴泛酸,花生米做错了什么, 要被他们品尝?” 阿珠一愣。 “你把花生米洒下去, 一夜过后,就会被鼠蚁之流搬走,它们饥肠辘辘, 吃过的好东西远远不如新藏经阁的同类多。如此,反而是替他们行善,把刚造的口业化为微末的功德一桩。” “谢啊呜,我听人说能中进士的,读书都很厉害,写文章也头头是道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现下信了。” 谢临一哂,手中狼毫像是她刻意倒吊在房梁的那夜一样,翻转过来,轻轻戳她的眉心。 “总没道理有人替我出气, 我任由那人把自己委屈上了。” “鬼也一样。” 谢家五公子眉眼生得清隽,素日里冷着一张脸, 就端起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 若是真心笑起来,这千里遥遥就消弭在他温柔眼波里,好像闯了天大的祸事, 在他这里都会被轻易谅解。阿珠被美色和温软言语所惑, 接下来任劳任怨,指哪儿飘哪儿,一日就把他原定要费三日的旧书找了。 直到日头偏西, 这一日的差事就算结束了。 “今日提前散值,带你去金鼎街。” 谢临收拾好了书案上的用具,取走了斜立在一旁的大绸伞,撑开,与阿珠并肩出去。 一人一鬼迈过了旧藏经阁高高的门槛。 外头日暮,还算凉快,先前两个乱嚼舌根的老吏正合力从偏殿的另一头搬书出来,均是形容狼狈,衣襟和发髻上都积了不少尘灰,却见谢临行走间衣袂翻飞,不像是在藏经阁爬高爬低整理了一日旧卷轴,倒像是从自家花园赏景茶歇归来。 “小谢大人,这、这就走了?” “嗯。” “西南角最顶上那批旧注,还未开始整理吗?上头催得厉害,不剩几日了。” 谢临极好脾气地顿步,看向二人,“劳烦二位大人记挂,午后便已理完了。” 老吏惊愕地张了张嘴,看了看他纤尘不染的官袍,一时间有些不信。 谢临语调歉然:“家中小妹贪馋,眼下还得赶去炒货铺子买包椒盐花生米回去哄着。我看两位公务尚忙,先不打扰。”说罢,也不顾那两个老吏僵在原地的古怪神色,翩然离去。 “谢啊呜,你好会气人呀,平时是不是也这样老太爷?怪不得他要装病。” 阿珠跟着谢临走出了好一段距离,仍然是乐不可支。 “都是祖父装病在气我罢了。” 谢临与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偶尔遇见南衙走动的官吏,便暂时地闭了嘴。从皇城小角门出去,雇了马车,抵达金鼎街时,天幕已完全昏暗了下去,阿珠如出笼小鸟,霎时间就飘飞得没有了踪影。 金鼎街之繁华,胜于平安巷十倍。 她一时流连于街边鳞次栉比、透出阵阵甜香与脂粉气的点心铺和胭脂店,一时惊叹于酒旗招摇的酒楼前,正赤膊喷火、引得掌声雷动的杂耍大汉,不知为何,任凭她飘飞到东南西北,去向毫无规律,谢临都总是在朝着她走来,好像隔了重重人海都遮挡不住。 “谢临。” 阿珠眼睛亮晶晶的,等他走到了跟前来。 街上人声吵嚷,他低声自言自语,旁人倒是也不太能留意,“好玩吗?” “比平安巷好玩太多啦。” 阿珠飘回他肩头挂着,方便说话,“我们去前面,那个翠幕红灯笼的小楼看看。” 谢临顺着她的描述抬眼,三层楼的小绣楼,红纱灯,绿飘帘,随风掀动,露出了招牌来,忘忧楼。 “不是好玩的地方,不去也罢。” “为何啊?” 阿珠正要再追问,就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浑身绫罗,脚步虚浮地门口走,看模样已有几分醉意。门口一个穿着牡丹裙的漂亮女郎媚眼横生,熟络地挽了他的手臂,把他往里头引。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个忘忧楼是那种地方,话本子里很多都写。” 谢临呼出了一口气,没有接话,脚下步伐快了几分。 律例有明文,朝廷命官不得狎妓,谢临作官员打扮,脸色又冷,门口揽客的花姑娘们都有眼色,没来拉拉扯扯,已是快要经过了,他眼前衣袖一晃,背后灵圈着他肩膀的手臂就松开,径自往忘忧楼的方向飘去。 谢临错愕,却半步进不得去。 阿珠已换了一个目标跟随。 她飘飘荡荡在刚才那个男人身后,“谢啊呜,你在门口等等我,我去去就来。”这个生得很眼熟的人,她见过,是牧寒师父,济世堂张大夫的儿子,在医馆里拿了银钱就去吃喝嫖赌的那个。 张大夫失了亲传徒弟已很痛心了。 这个败家子就不要隔三岔五给他惹麻烦。 阿珠背后灵似的缀着,跟他入了一间布置得豪奢的厢房,听牡丹裙姑娘让杂役送来酒菜,败家子就着酒菜,说起混账话来,“抠门老头子,守着那么多银钱能带进棺材里?我就是不靠你,我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败家子本就有些醉意,说话含混起来,忽地捏了牡丹裙姑娘的脸看。 “碧桃呢?让碧桃来。” “哟,要什么碧桃,奴家陪你还不够么?张公子。” “我就要碧桃,让她来、来陪小爷喝酒!” “碧桃可是头牌,陪客喝酒最低都要这个数。” 牡丹裙姑娘撇撇嘴,比了比,像是早知道他是个手掌心朝上,只懂问亲爹拿钱的玩意。 败家子却怒了,将她一把推开,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看不起我?叫她来!快些!” “好好好,你别生气。” 她给他顺了顺胸膛,“我怎么知道你那死鬼老爹突然待你这般大方?” “放屁!是小爷我自己赢回来的,没花他一个子儿。” “近来打牌手气好呀?” “哈,”败家子笑了一下,“不是手气好,是我胆气大。东川街道有个印书坊闹鬼,你听没听说过?” 牡丹裙姑娘眨巴大眼睛,一脸茫然。 败家子嗤笑一声,“想你也不知道,那印书坊东家得病去世了,从那以后就有闹鬼传闻,新东家接手,印的书错漏百出,不得不关闭了想脱手转让。那陈四郎人傻钱多,与牌搭子打赌,谁敢进去就得钱。” “你闯进去了?” “那是,就一堆破烂木头,一堆纸,有个屁的鬼魂,都是些怂货才传出来的。” “张公子可真是大胆,是我,我就不敢进去。” 败家子洋洋得意,看还陪坐的牡丹裙姑娘,“啧”了一声,“你别打岔,我要碧桃,快些喊她来!” 牡丹裙姑娘恋恋不舍地看着桌上的银子,拿绢帕抽了他一下,扭身出去了。 厢房的灯,在牡丹裙姑娘出去的那一刻,倏尔灭了。 惊叫声传出来时,她已经拐过了廊道,去到对面碧桃的厢房。 “啧,我也不耐烦应付他,事多钱少,醉没醉都最爱骂爹骂娘。” 两个姑娘磨磨蹭蹭,从房内出来,恰见对面走廊,厢房黑灯,隔扇门“嘎吱嘎吱”地响动,里头人在含含糊糊地鬼叫,“——救命啊!救命!有鬼,鬼啊啊啊啊啊!” 两人对视一眼,狐疑地靠近,壮着胆子拉开了门。 方才还吹嘘自己多么厉害大胆的男人,头发凌乱,神色仓皇地扑出来,一手拼命在自己肩头拍,不留神退到了楼梯口,磕磕碰碰地滚了好几阶梯,“鬼,鬼在我肩头……” 他攀着木梯扶手,站都站不直,几乎是用屁股把自己“滑”了下去,好不狼狈地逃窜出了忘忧楼。 阿珠飘出来,左右四顾,很快找到了对街等候的谢临。 “我回来啦,是不是很快?” 谢临不言语,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转身往平安巷的方向走。 “这就回去了吗?我还没逛够,谢临,谢临?” “我刚在忘忧楼里,听见张大夫的败家子说,东川街有个印书坊有闹鬼传闻,他去看了没鬼,我……我也想去看看,没准我能看见呢?我就见过牧寒这么一个鬼。” “谢临,我们去吗?” “谢啊呜?” “……” 青年一言不发,疾步往前走,不再像往常那样,微微侧身,随时准备听她说话。 但阿珠飘得也飞快,脑袋朝前探,觑他神情。 谢临目光直视前方,薄唇抿着,成了一条直线。他越走越快,转眼已把金鼎街的繁华喧闹抛在了身后,一脚踏入了平安巷交界。 阿珠飘在交界外,“谢临,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就因为我去了忘忧楼?” “就?” 谢临终于是回头,短暂地笑了下,“销金窟藏污纳垢、浊欲熏天,你怎知里头三教九流,都有什么人?” 她甩甩袖子解释,“我没有乱看乱逛啊,我就是去吓唬败家子一通,就在他开的厢房里,那个人是济世堂张大夫的儿子,你也见过的。” 谢临面色稍霁,却也没有完全气消。 “再往里一步就是平安巷,阿珠姑娘若没有游玩够,大可返回金鼎街继续。否则下一次想再出来,还得挂在我身上,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他说完了,衣袖一摆,朝着已日渐熟悉起来的宅子走去。 身后和身侧都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一抹始终飘荡,说话脆生生的游魂。 她没有追上来。 谢临走出了十来步,硬生生顿住,一回头,穿月牙白绢裙的幽魂,还立在结界外,双手抓着裙边,像个做错事被古板夫子罚站的学童那样,琥珀色瞳仁映了街边热闹的灯火。 她恋恋不舍张望了两眼,发现他回头,又饱含期待地看过来。 “谢啊呜……” 那一声轻轻的,没有传到他耳边,仅凭借口型就能辨别。 谢临心头那股邪火,犹如被迎头泼了一盆水,灭了个干净。 他怎么可以对她生气? 这天地之间,他已是为数不多,能够看见她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金鼎街的游玩结束了。 阿珠坐在谢临的西厢房, 一边吸着安魂香,一边检视谢临今日给她买的鸡零狗碎小玩意。 一个手艺人捏的兔子糖面偶,耳朵上点了红糖作装饰, 凑近了一吸, 就能“尝”到甜味; 一只用草叶编织的绿蝈蝈,指尖一戳,它就能在桌上弹出一指距离; 还有五串茉莉花苞穿成的小香串, 街上艾叶与雄黄味道太冲了,这个可以挂在纸扎人偶脖子上压味道。 阿珠检视完各种新玩意儿,很满意,一挥袖子,让它们排队飘回她的闺房,然后开始琢磨谢临到底在气什么。那时她没在结界外待多久,谢临就大步折返了,陪她继续游玩,不过拒绝了她今夜探访东川街的打算。 她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来,觑他一眼。 谢临好像她肚子里的蛔虫, 轻声道:“皇城的秦楼楚馆,好些出过人命官司, 甚至尸体就埋在楼里,井中,树底, 不是机缘巧合, 很难被官府发现,因而避忌的会装上八卦镜等法器,有的还会摆驱邪避煞的阵法。” 谢临很少和谁这样推心置腹地讲话。 平日里, 说话够了六分真意,剩下的自然有人琢磨领会,但他面前的,是一个丢失了所有记忆,懵懂无知的幽魂,“你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对自身不利,我在楼外,鞭长莫及。” 阿珠听到八卦镜的那一瞬,就想起了谢临刚搬来时的李仙姑。 看着是个不着四六的骗子,结果身上真揣着看家法器。她把玩头发的手收回来,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我下次不乱跑了,就是要跑,也跟你商量着来。” 谢临:“吓着了?” 她摇头。 她生前大概没有谁,会为了自己乱跑而跟她置气……当时的心境不是害怕,而是茫然无措,心口好像被塞了一团泡在温水里软塌塌的棉花。 阿珠描述不出来,便安静吸安魂香,吸着吸着,发现她连香都是用了谢临的。 她心头涌起某种迟来的,微妙的愧疚,好像闯祸了没收拾善后,就被轻轻揭过了。 “今日清和给你留的热水,暖热合适吗?要不要我去给你扇风?” “清和做事周到,不必了。” “那你今日洗头发吗?我帮你控制绵巾子,保证绞得干干的。” “昨夜洗过。” 说话间,谢临已收拾了巾帕,走到了浴房门前,转身要阖上门。 阿珠亦步亦趋,琥珀色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终于盯到了那道不断缩小的门停顿下来。 “我房间西晒得厉害,入夜了床铺被褥都是暖的。” “包在我身上!” 阿珠一口答应,等浴房里响起水声,就犯了难。 要是用阴森森的鬼气,会不会对谢临身体不好?要是只控风吹着,好像跟开窗通风也差不了多少。她想着想着,灵机一动,往自己闺房飘去。 浴房里淅沥沥的水声停了。 谢临踩着木屐出来,没有在自己厢房里看到熟悉的鬼影,往床上一坐,触手可及,还有西晒余温。 “笃笃、笃笃。” 有什么在敲他的窗扉。 直愣愣的一个条状物,比人的脑袋还粗,在窗纱上投落虚影,简直像是枕头成精了。 谢临给礼貌的枕头精打开了窗。 窗外的少女魂魄抱着个薄纱罩的东西,“谢临,你让开一些。”她把枕头精斜着捅进来,递了给他,“你用了这个,今夜睡觉就会很凉快啦,你可以抱着它睡觉。” 谢临不用她介绍。 他知道这是什么,中空的条状竹笼,磨得柔滑光亮,里头塞薄荷、栀子花等物,谢府有很多,谢家女性尊长和姑娘们都喜欢用,但谢临不用。他就寝仰躺,手臂在身体两侧,闭眼时什么姿势,睡醒就什么姿势。 他垂眸看着那个竹笼,一时没动。 阿珠努力献宝。 “这是我从房间衣箱里翻出来的,看起来很新。” “我用不上,怕是自己曾经用过的,刚刚拿井水洗过一遍,又罩上防尘的纱罩吹干啦。” “它现下冰冰凉凉的,很好摸,你快试试。”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竹夫人啊。” “那你知道它为何叫竹夫人吗?” “平安巷卖凉席的铺子就是这么叫的,有什么讲究吗?” “因为这是夏日抱在怀里,乃至于双腿夹着入睡的纳凉私物。” 谢临长睫微敛,隔着一层薄纱罩,手摁在上头,温热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冰凉的指尖,“阿珠姑娘既不准我或清和踏入东厢房,这等私物,是否也不应该随意转赠给旁的男子?” 他好像说得有些道理。 阿珠犹豫了几息,竹夫人就给谢临抽走了,窗扉在她眼前慢慢被阖上——“下不为例。” 没有冰盆消暑的燥热夜晚。 谢临仰躺,双臂依然放松在身体两侧,几次深长吐息后,闭上了眼睛。 竹夫人被摆在他床榻内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凉意与清香。 清香萦绕了他一夜。 直至翌日上衙,坐在了办公案前,谢临仿佛还能感受到。 他眉眼松弛,因为一夜好眠而精神极好,就连核对无聊的史料,心境都比平日更宁静几分。 少女的魂魄百无聊赖,飘在了房梁下避光的一角,从上头俯视他正在校对的内容。 “永康十七年夏……西丽国来朝,献宝马三十匹,帝甚悦之。” 她看了好些批注,“谢临,校书郎是整日里就在这里数前朝皇帝收了几匹马吗?” 公廨内不止谢临一人,还有别的校书郎在。 谢临没有出声应答,在案头一张试墨的黄麻纸上,写了回答——“也有别的。” 别的……阿珠低头。 前朝皇帝今日召见了三位臣子。 前朝皇帝今日颁布了五道政令。 前朝皇帝教导皇子们时,说了一句什么话。 “这差事怎么干得到头啊……” ——“且当修心。” “整日翻旧账就能修心吗?” 谢临没来得及回答,对桌的同僚伸了个懒腰,起身要去隔壁文库。 他在同僚经过之前,把黄麻纸随意一夹,隐入了书册内。 阿珠没人“传纸条”解闷,从房梁垂下宽大的衣袖,狸奴尾巴似的晃啊晃,将风儿都拂到他面上。 一刻钟后,刚才出去的同僚折返了,怀里捧着一堆有他半人高的崭新书稿。 他唉声叹气,有难同当地把书稿分发下去,往每个人的桌案都甩了一股子新鲜墨味。 “这是秦相公近来要广发天下学子的善书《劝学新注》,本是要加紧刊印了发出去,不知怎的,前两日印出来的都报了废。秦相公发了好大的火,非说是印书坊的校对不上心,陆少监把这差事揽下来了。” “什么章程啊?” “一日之内,核查有无漏字、白字,圈出修正,再理个汇总以免遗漏。” 公廨内,另几位校书郎登时叫苦连天。 “太宗朝的旧籍还未理明白呢!又要加派私活啊?” “可恶,我是校书郎,不是校书驴啊!” 抱怨归抱怨,案上的书册倒腾得东倒西歪,几人还是认命地拉过《劝学新注》翻看起来。 阿珠听见有新书,飘下来到谢临手边,跟他凑在一块儿看。 谢临拾起那几册退回来的残次底稿翻看,眼神在两三页后微沉。 京城里能接秦相这等高官单子的大书坊,聘用的绝对是几十年经验的雕版老师傅,即便是年纪大了,眼花手颤出错,也顶多是漏刻笔画,绝对不是这种离谱的错法。 原本勉励后生努力求学便能有功名的“金榜题名”,变成了阴阳怪气的“金榜无名”; 独占“鳌”头变成了独占“鳖”头。 …… 诸如此类的滑稽谬误还有很多。 同僚们啧啧称奇,越看越好笑,顿时觉得这差事也没那么烦人了。 “难怪秦相公发这么大火呢,这哪里是老眼昏花,刻错了字?这是印书坊的东家拖欠工钱,叫雕版工人刻意使坏弄砸的吧?” “哪家印书坊的?” “东川街程氏啊,老字号了,不至于。” “那难怪了。” 有同僚感慨,“程氏原来的东家急病去世了,自新东家接手后,就这么一落千丈,越做越差。我前些日子去买《十七史》也是错字连篇,整一个鲁鱼亥豕的麻沙本。” 阿珠贴得更近了,小巧鼻尖快戳到书稿纸页上。 “谢临,你看见了吗?” 谢临轻抬眉梢。 阿珠手指点在那些错字上,“这些字上面飘着黑雾,一缕一缕的,不像是雕版工刻意改错的字。” 如果真的是东川街的印书坊,那就与她昨夜在忘忧楼听见的传闻对上了。 “书册都送到了我们面前,这是不是也算求到了面前?” 是夜,更漏敲过两声。 阿珠和谢临来到了东川街的程氏印书坊门前。 不知是连连印废了秦相公的书卷,坊主怕惹祸上身还是别的缘故,印书坊大门上贴了一张潦草的转让告示。 “我去开门,很快。” 阿珠刚飘入院落,要将木门闩从里面替谢临拨开,心头忽然冒起一种惊骇感。 不知怎地,她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好像活人误闯了乱葬岗。 我都死过一回了呀,害怕什么呢? 她奇怪地拉开了门闩,与他一起迈入印书坊内。 程氏印书坊是很规整的格局,前头是迎客收订金的门脸,中间是晾晒纸张与器具的宽阔天井,而后头一大排门窗紧闭的联排大屋,便是真正的刻板与刷印工坊。 阿珠牵着谢临衣袖,走在他身后。 谢临回头:“怎么了?” “谢临,我觉得里头,有很吓人、很吓鬼的东西,好像……比我厉害很多。” 就像小动物会天然害怕猛兽,在不远处就炸毛躲避那样,她仿佛也能感应到不同寻常的鬼魂。阿珠把谢临衣袖捏皱了,手腕上的清心石,属于牧寒的那一颗在散发微弱荧光,像是一种聊胜于无的陪伴。 联排木屋的门还未推开,她已经嗅到浓重发酸的墨味,以及腐朽的木头味道。 那些味道好像渗透入了月光里,让月光都黯淡下去,变为黑雾。 谢临接过了她手里提的风灯,“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 他不等她反应,推开了工坊厚重的门扉,阿珠隔着门槛,借谢临提照的灯光,看清楚了内部的景象,宽敞的屋内错落摆放几张巨大的案板,案板上刻刀、毛刷、小木片等工具凌乱散着,地上积压了一层厚厚的卷木花。 东边靠墙的地方,是一整面天地木架,用于存放刻好的新旧书版。 那种叫她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从那些坚硬厚重的木雕版上传来。她看着谢临身影没入工坊,那盏风灯能照亮的地方,只在他周身半丈,莫名投射不到墙壁和更远处。 “谢临,里头……有鬼吗?” “还未发现。” 谢临提灯来到了工坊正中央一张最大的刻台前。 那里摆着一块新刻雕版,他微微倾身,将灯笼置于其上,企图辨认上头反刻的字迹。 屋内倏尔起风,木屑聚拢成一股坚硬风刃,袭向他手中风灯,灯火一下子灭去。 “把我的心血还来——!!!” “把我的心血还来——!!!” 一道怒声震耳,从四面八方传来。 白惨惨的月光中,天地木架剧烈摇晃,架上几十块雕版,齐齐挣脱,像箭雨一样一样砸向了谢临。 浓密黑雾从每一块雕版上喷薄而出,铺天盖地的威压罩下。 “砰”一声,巨响如雷。 阿珠的灵体被直接掀飞了出去。 她魂魄震荡,头晕眼花,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赫然在距离印书坊几丈开外的东川街道上,而被掀飞之时,她记得工坊的门扉被轰然关闭。谢临,谢临被锁在了屋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谢临还在印书坊里。 阿珠灰扑扑从地上飘起来, 视野旋转,有一种难以凝聚的涣散感。她往来时路疾飞,明明没有了心跳的胸腔蓦然揪起, 愈是靠近程氏印书坊, 愈是心惊胆战,甚至有一种怕得想哭的感觉。 里头是什么东西,好厉害, 怨念好重,好像会把她冲击得魂飞魄散。 她像是要去虎口啄食的鸟雀。 在书坊上空盘绕,踌躇,停滞,久久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点。 可是谢临还在里面。 谢临好端端地活着,没道理让他为了自己死一回。当鬼可以飘来飘去,可以不饥不渴不睡觉,除此以外,是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了,平安巷有她一个孤魂野鬼就够了。 阿珠咬紧牙关,硬生生顶着那股让她战栗的威压, 重新往工坊俯冲。 黑雾仿佛长了眼睛,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从各种缝隙涌出, 把工坊笼罩在内。阿珠闭眼,一头扎了进去,像是之前在开云道观冲入太清结界那样, 做好了被反弹的准备。 意外地, 黑雾接纳了她。 阴森森的黑雾像是暗流,里面不止有冰冷浓郁的怨念,还有变了调的声音——这厉鬼不知什么爱好, 有当众与人分享心事的习性。 “程氏印刷坊是我的心血!我的!” “谁也不允许卖掉它!” “擅动者死!死!死!” …… 男女不辨的凄厉声音像是无数把小刀子,一声一声把她的魂体刮出刺痛的感觉。 阿珠循着谢临身上特有的安魂香气息,找到了他,艰难地睁开眼。 谢临面前有一道抵御黑雾的狭小结界。 他面色苍白到了极点,发丝凌乱,连肩膀渗透出了献血。 方才砸向他的那些厚重雕版一件件竖立在狭小结界的周围,跟乱树林的墓碑似的。 他面前那团最浓重的黑雾不断翻涌,凸出一张披头散发的人脸和两只枯瘦的手,手的指甲黑而长,正在疯狂地抓挠,企图破坏那层微薄的狭小结界。 她的突然闯入,让厉鬼愣怔了片刻,苍白丑陋的脸以诡异角度,扭转过来。 “谁人敢闯此处?” 阿珠顾不上那么多,猛地戳鬼痛脚: “你管我是谁,你的印书坊要被卖掉了!明日就要改名!” “你说谎!谁?谁是买家?谁敢?” 阿珠趁此机会,冲入了谢临面前的结界,不知是她并非厉鬼,还是谢临默许的缘故,没有任何阻碍地,她冲进去揪住了谢临的衣领。 黑雾翻滚得更疯狂了,凝成犹如实质的黑水,铺天盖地就把她和谢临困在结界里。 阿珠把谢临硬生生地提起来,正要飞出去,黑雾像锁链一样死死缠住了谢临的双腿。 “买家是谁——是谁?!” “我就不告诉你!丑八怪鬼!” 那张鬼脸迫近,变得更加骇人,阿珠的魂体变得透明,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清风自她足下旋起,卷成一个清朗的风圈,驱散一层层黑雾。 她与谢临像是被包裹在一颗夜光琉璃珠里,向着窗户移动,可窗户也被厚重黏腻的怨气锁住了。 谢临抬手,在虚空中飞快画了什么,符咒的血光闪现,窗口被炸开了一道缺口,继而一整扇窗脱开。 一人一鬼破空弹射出去。 不过息的工夫,阿珠就带着谢临来到了东川街入口。 她像是一个拔足狂奔后虚脱的活人,两手虚软,快要提溜不住谢临,让他掉在地上。 “恶灵被地所缚,脱不开印书坊,已经无事了。” 谢临声音低低的,透着往常没有的疲惫,“先放我下来。” 阿珠往下降落,直到他双足踩到地面才松手,又马上绕到他面前。 她肩膀蓦地一沉,谢临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湿漉漉的肩头上,是夜风吹不散的血腥气。 “谢临?你是怎么……是被他抓伤的吗?要不要紧?” “死不了。” 谢临指了指街角树下,“扶我过去坐一会儿。” 阿珠依言行事,月光下,谢临额头渗出的细汗在泛水光。 谢临靠着树干闭目,她替他把额头的汗擦了,又飘飞到高空去,企图找出济世堂在哪里。 长久被困于平安巷的弊端,此刻再次显露了出来,她对于皇城街道布局、地理风貌是这样的不熟悉,她所踏足的每一寸地界,都有谢临带领的痕迹。 她好像太依赖谢临了。 她双手拍拍自己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作为女鬼良好的野视能力,此刻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她辨认出济世堂的那幢二层木楼。就在东北向,飘飞三条街道的距离。 阿珠飘回了谢临跟前,揽过他一条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带。 “谢临,我找到了济世堂在哪里,我带你去看大夫,先把血止住了。” “血已经止住了。” 谢临手掌回过来,按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听我的,不去医馆,回平安巷。” 阿珠看着他,没动。 谢临温声重复:“回平安巷,点安魂香。” 他的话音笃定,确信安魂香是比医馆更好的对策。 阿珠想起他说的“自幼走丢了一魂一魄”。 谢临的手臂已从她肩头收回来,扶着树干,就要站起来,以这副伤残姿态,身残志坚地走回平安巷。她当即揽过他的腰,卡着腰带一提溜,带他飘了起来。 “胡闹……被人瞧见怎么办?” “这个时辰了,还醒着的都是起夜的倒霉蛋,还能飞上来抓我不成?” 平日里最忌讳吓到街坊邻居的女鬼,难得耍了性子。 谢临头一次从这个高度,俯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皇城。 深夜灯火寥落,只有望火楼、巡防塔楼和皇城方向依稀有亮光,像个棋盘一样,每处亮起的距离都差不多。人在其中亦像是棋子,循着大差不差的轨迹,周而复始地过活。 谢临自问不够循规蹈矩,却也够不上离经叛道。 骤然像个米袋子一样被女鬼夹带在半空,心中竟诞生了几分出格的快意。 平安巷的小宅院,在半夜亮起了灯。 阿珠帮着他把染血的衣袍解开来,看见他左肩上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正一缕一缕往外冒黑气,就跟白日在秘书省衙门看的那些书稿一样,不同的是,黑色更浓重些。 她忧心忡忡,谢临却不以为意,指挥她哪里放了金创药,安魂香要怎么点。 如此一番,半是她搭把手,半是他自己动手,就把伤口料理好了。 只是那些黑气还是不散。 “等天亮了,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去晒晒就好了。” “真的,没有骗我吗?” “骗你作甚?” “谢临,你怎么处理这些,好像很熟练?你以前也被厉鬼抓伤过吗?” “你当所有的鬼都同你一样……” 谢临薄唇张开又阖上,墨玉似的长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阿珠等了又等,“一样怎么?” “一样没规矩,敢在半夜三更,揪着朝廷命官的腰带在天上乱晃。” 这是在转移话题,谢临以为她听不出来。 阿珠一个孤魂野鬼,头一次感受到了人情牵绊,压得心口沉甸甸的,她揪着膝盖上的裙子布料不断揉搓,“谢临,以后你就把我带出平安巷就好了,积攒功德,超度怨鬼,我自己来。” 她头一次遇着的鬼是牧寒大夫。 温柔的人便是死了,也变不成厉鬼,给了她一种超度恶灵轻而易举的错觉,还真以为普天之下,都是这样的游魂。原来不是的,第一次只是好运气。她与谢临的这个互惠互利,怎么看,都是当鬼的那个比较划算。 谢临静了一会儿,向她展示,掩藏在宽袖里的手露出来。 阿珠这才察觉他的指尖破了一个口子,想来当时就是用血画了符咒,炸开的窗户,“清虚道长教过我如何保命,如何用用自己的血,临时做一个抵御厉鬼的结界,还有一些别的小术法。”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我还有九个手指头。” 那些矜贵的,生着薄茧子的指头,就应该握着书卷笔墨。 一人一鬼谁也没能说服谁,气氛就此陷入沉默。 “太晚了,你休息好了再说。” 阿珠灰溜溜站起来,把他染了血被划破的衣裳收好,待清和第二日来收拾,接着召唤出纸扎戏班子来,“你们今夜在谢临屋子里,他要什么就帮忙拿什么。” 纸扎小人偶的脑袋仰着,齐刷刷转了方向,七手八脚拉着谢临的靴子和裤腿,拱着他回去洗漱休息了。 阿珠了无睡意,在床上伸展了手脚。 即便有了安魂香定神,那种疲惫脱力的感觉,也只是减弱了七八分,还残留痕迹,在提醒她程氏印书坊里发生了一场怎么样的死里逃生。如果,她再弱一些;如果,谢临不会那些结界和保命法门…… 她把这些吓人的想法摇头甩开,翻身飘起来,翻起了闺房里为数不多的书籍。 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样当鬼,更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增强自己的能力。 话本子里尽然是美化过的采阳补阴,于她毫无用处。 其余的游记、诗篇、棋谱、菜谱……更是派不上用场了。 她正想着,房门忽然被睡拉开。 对面厢房未熄灭的灯遥遥透了过来。 阿珠没看到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一低头,粉衣小人偶扯着她的裙裾。 “怎么了?你说你的手怎么了?” 她蹲下来,捏了纸人高高举起的双手,捏到两只冰凉的软趴趴的纸手,被水打得湿透。她卷起一阵风替小纸人吹干,抱起它去到西厢房。 “谢临,你睡了吗?” 阿珠往里走,看到地上一个小木盆,蓝衣、白衣小人偶合力拧着一条湿漉漉的帕子,纸手和那帕子各自软得半斤八两,帕子失去的水一大半都到了它们的手上,再这么干下去恐怕就要变回纸浆,回炉重造了。 谢临躺在床帐中,还在毫无觉察地沉睡。 粉衣人偶用新鲜吹干的手,指了指床帐,没有五官的表情,透出些神奇的着急。 阿珠分开了床帐。 枕上青年眉头微锁,唇色浅白,冷玉似白润的脸浮起了两抹病态的潮红色,从眼尾蔓延到颧骨,无端显得艳丽惊心。她试探着,在他额头落下掌心。 活人总是很热气腾腾的。 饶是如此,她还是感觉出来了,谢临在发高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发高热的活人理应得到怎么样的照料? 阿珠依葫芦画瓢, 模仿她旁观平安巷街坊所得的经验,拧起了纸扎人偶们没能拧干的帕子,搭在了谢临的额头上。她冰凉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他额头皮肤, 谢临无意识瑟缩了一下, 往另一边躲。 这是他平日里不曾表现过的回避。 阿珠飘回了自己闺房,翻出许多衣裳,把自己裹上, 就连两只手都缠得像个粽子,才回到他床边,用粽子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谢临,谢临你醒一醒。” 一连叫了几声,粽子手的触碰大抵跟床褥枕头差不多,唤不醒高热里昏沉的人。 阿珠低头,用鼻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感觉自己是啄木鸟成精了。 谢临睁开眼来,病恹恹的,似是醒了,又不像。 “你发高热了, 清和有给你备退热的药丸子吗?” 就像他涂的金创药那样。 谢临声音发哑:“哪里有这种神奇丸子,想喝水。” 阿珠用粽子手把他笨拙地扶起来, 一手揽在他腰后,一手搁在他肩头,西厢房另一边, 水壶倾倒, 茶欧腾空,不用几个排队在窗台缝隙吹手的小纸人帮忙,茶瓯就在阿珠注视下, 稳稳飘到了谢临唇边。 她控物熟练,伺候人喝水还是头一遭。 茶欧灌得水多了,叫谢临没忍住呛了一下,接二连三地咳嗽起来,只是他连咳嗽都克制,闷在胸腔里,叫她听了心里发沉。阿珠把茶欧悬停,手臂将他揽得近了些,仿佛叫他靠在自己怀里,“还……还喝吗?” “一口。” 谢临润湿了唇舌,唇上氤氲了一层薄水色,脸色缓过来许多,眸光亦恢复了清明。 他目光落在她狼狈厚实的粽子手上,轻轻笑起来,“这是为何?” “我怕冻着你。” 阿珠把散落开的带子又缠绕得紧了些,“平安巷里有个赤脚大夫,不知家里有没有药,你在这里等,我去他那里看看。” “别去了,街坊胆子够小的。” 谢临低声制止,就这么挨着她,过了约莫一刻钟,自己坐直了,“铺好纸墨,灯芯拨亮一些,我写个告假状,明日不去衙门了。” 阿珠没动,他书案上那些文房用具就自动自觉,摆好了就位,灯火也亮堂了起来。 只是,她代劳了谢临的一切所需,却代劳不了他的笔迹。 写字费神,谢临又是个告假状都要写得面面俱圆的,一连写废了好几张纸,直到第四张才算写完。 阿珠一边收拾那些写废了的草稿,一边耷拉眉眼,像是闯祸了被没收饭盆的家养小动物。 “你昨日,骂印书坊的旧东家是丑八怪鬼。” “我没有骂错……他满脸煞气,五官都变形了,就是很丑,他还抓伤了你。” “那你自己这算什么?圆球球鬼?” 谢临端详她。 圆球球鬼撅着嘴巴,两只粽子手拢在一起碰了碰,不同他辩论。 谢临丢了笔,扯过圆球球的最外一层,像拨玉米苞衣那样,一层层把她囫囵披上的衣裳、纱被、布帘子都摘掉,露出了原来轻盈合身的白绢裙。 他手掌如在滚水里泡过,热意惊人,隔着衣袖捏住她一条腕子。 阿珠忍住了飘走的冲动。 青年生得高挑,发热时的清冽呼吸,带了能融化坚冰的热意,手掌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捋下来,两指卡在了腕骨处,带了薄茧子的手指轻轻摩挲,“我第一次见鬼,不是大相国寺那个红衣女鬼。” 他不知缘何故说起这桩,温声细语,叫她很轻易就沉浸了进去。 “是我七岁那年,随母亲赴宴,看见了被那家主毒打死的仆从鬼魂。鬼魂一直在哭诉,我少时无忌,看见什么便说了什么,惹得主人家下不来台面,母亲不得以,带着我匆匆离席。” “父亲下朝听闻了,说我胡言乱语,罚我跪了小半夜祠堂,我又在祠堂里看见了别的鬼,前些日子病逝的陈嬷嬷的鬼魂。我叫小厮去禀告父亲,求他不要罚我,父亲认为我是故意忤逆,仍然不放我出来。” “后来我便学精了,如非必要,见到鬼也装作没见到。” 只是人与鬼,有时候不那么好区分。 有些得道厉害的大鬼,甚至能够行走在日光下,谢临认错过一次,险些丢了性命,才机缘巧合,结识了清虚道人。阴阳眼,对于身无神通的普通人而言,是一种诅咒,而非天赋。 “那你怎么……怎么好像都不讨厌鬼……不讨厌我?” “家中祠堂里的嬷嬷鬼,陪我说了半宿的话,告诉我神台上的供果,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最好吃。她说我家祖先有功德,早都转世投胎了,供奉的瓜果香火全便宜了她,她等到看到女儿出嫁,也要去投胎了。” 阿珠听得笑起来,庆幸谢临小时候遇上的第一个能交流的鬼,是个好鬼。 她抬头,恰好对上了谢临注视她的眼神。 青年郎君眼里总是安静的,像微风吹皱,涟漪如纱的秋水,阿珠从来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却在谢临清凌凌的瞳仁里,无数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父亲把这双眼视为异类、不详,提都不提起的禁忌,我不这么觉得。” 这双眼睛让他看见了很多。 包括有的鬼,怎么一边怕得瑟瑟发抖,一边不管不顾地把他捞回来。 谢临拽了冰冰凉凉的游魂,把她的手掌按在了自己颈侧的脉搏上。 “发热是身体在驱除寒邪。你冻不着我,借我散散热罢。” 谢家五公子胆大包天,纳凉不用竹夫人和冰盆,用平安巷的地缚灵。 阿珠浑身战栗,觉得她的手掌好像不小心伸入了热水里,热意从掌心直冲头脑,在晕头晕脑地融化,而脸颊耳根那种蚂蚁爬过的感觉,终于化成了实质的燥热。 鬼魂怎么会发热? 一定是谢临渡过来的。 她千般耐心,万般忍耐,“谢临,你散好了吗?”再不散完,她就要烧着了。 谢临声音喑哑:“再借我一刻钟,你让小纸人给你计时辰。” 阿珠懵懵地去看窗台,吹手排队的小纸人齐刷刷地转过了脑袋,面朝窗外,像是一排突然开窍,懂得了非礼勿视的白面馒头。她只好晕乎乎地自己算,数了不知几百个数,再也受不住地往后飘。 一定神,自己赫然站在堂屋里,正对着西厢房的门。 我我我会穿墙了? 她想再穿回去告诉谢临,就听见门内一声低笑:“半刻钟都不到,小气鬼。”从圆球球变扁了的小气鬼阿珠不说话,卷起清风,拂过自己燥热的脸,回堂屋反复练习她新领会的穿墙大法。 翌日,清和在天蒙蒙亮时来了,没瞧见血衣,只奇怪公子这个时辰怎还未醒,西厢房竟未点灯。 他犹豫片刻,进去轻声唤:“公子?” 谢临坐在床上,披着外赏,只瞧见个模糊轮廓。 “书案上有一封假状,你带上我的名刺一并赶去值班房,交到司吏手中说明情况,替我告两日假。” “公子哪里不适?可要请大夫?” 清和想再询问,昏暗天光里见谢临挥了手,只好领命告退了。 院门被重新阖上,小宅重归安静。 日光照下海棠树枝,稀薄的影子渐渐变得浓郁而界限分明。 平安巷各家飘出饭菜香味,人声犬吠,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谢临在清清静静的院子里晒太阳。 阿珠就飘在屋檐阴影下看。 青年郎君本就生得白,衣裳都褪到了肘弯处,属于青年人蓬勃健康的骨肉肌理无处躲藏,宛如由最好的玉雕匠人悉心揣摩,多一分则厚,少一分则寡,在烈日下映出柔光。 他伤口上缭绕的黑气,比昨夜所见淡了一些。 阿珠放下心来,回堂屋中盘腿而坐,吸着从昨夜点燃就未熄灭的安魂香。 等到日暮,纸扎小人偶七手八脚,拖来纱布和金创药,替谢临换药。 他的伤口已不再渗血,甚至愈合得比普通伤口更快,左臂动作也不再受限制。阿珠轻飘飘绕着他转了一圈,“谢临,我去巷子里转转,今日有瞎眼先生在巷口茶铺说《张公奇案》,我去听个尾巴。” 谢临没来之前,她每逢日落都要出门玩儿。 谢临正在帮纸人偶剪断纱布,大抵也觉得听听说书有助于她淡化愧疚,头也没抬,应了一声“好”。 阿珠飘出去。 她径自掠过了那个茶铺,掠过踏着暮色归家的平安巷街坊,直到了平安巷界限才停止。 早就没了心跳的心头紧张得像是被提了起来。 明明无人能看到她,她还是向四周张望了一眼。她能够穿墙了,她能够抵御黑雾一段时间,把谢临从印书坊带出来,如果推测没错,她的鬼力是随着安魂香日积月累增强的。 最后一抹余晖消散。 人和屋舍的影子都没有了,阴阳交替的界限在此刻消融,属于幽魂的长夜降临。 一步之外,就是金鼎街。 她试探着将一只手伸出了那道无形的界线,她没有被弹回去,但越界的瞬间,罡风刮来,她伸出去的五根手指就像是靠近火炉的雪团,迅速散掉,阿珠将手缩回来,散开的魂体才再度凝聚,变为苍白指尖。 平安巷是困住她的樊笼,却也是维系她魂魄不散的土壤。 这便是地缚灵的法则。 阿珠盯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指尖,想起了开云观外的雨夜。 清虚道长说,太清结界专辟阴煞,不避风霜,于是她把自己散成了一片轻盈的水雾,漏进了道观的结界里。可平安巷结界是一张向内收的网,如果她把自己散开,那就真的如了天地罡风的意,彻底灰飞烟灭了。 既不能散,就只能聚。 阿珠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流转的气息,有谢临日复一日为她点燃的、浸透她每一寸魂体的安魂香,有平安巷青砖绿瓦、柴米油盐陪伴的市井余温,还有牧寒留下的那一颗微微发烫的功德珠。 她不是无牵无挂,无所依凭的游魂了。 她在人间有落点,落点不在平安巷,在她一颗知冷知热、有了牵绊的心。 阿珠再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流转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散在四肢百骸的感受,一寸寸向心口收缩、压紧,将一切都死死锁在自己心窍里,她提着裙摆,毫不犹豫地向前跨出了那一步。 罡风如狂浪扑面。 阿珠衣裙飞摆,每一步都感受到犹如千斤压顶的阻力,却每一步都没有停下来,更没有散开。 她顶着那阵罡风,往前走去。 风停了。 金鼎街人声鼎沸,车马喧嚣,背着个巨大食盒的酒家伙计从她身边飞速跑过,不知要给哪家下了“索唤”的贵客送去热腾腾的席面,没有一双活人的眼睛看见,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傍晚,她走出了樊笼。 阿珠盯着自己微透明的指尖,脱离束缚的时辰界限还在。 但她不需要去借谢临的肩头火了。 她双足离地,飘飞到金鼎街最高酒家的楼顶,极目远眺,远眺之后再远眺。 上次去是夜晚,还坐了初夏驾的马车,开云道观的大门到底往哪边开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就在阿珠想飘下去, 看看金鼎街有没有别的鬼,能够给她问路时,她听见了一阵钟声。 钟声庄严缥缈, 穿透了金鼎街的喧闹, 如水波般荡漾过来,震得她魂体发麻,里头有一种让她觉得既敬畏又熟悉的力量。她循着余音, 看到远方一道凝而不散的清气,与万家炊烟、十丈红尘的灯火截然不同。 是太清结界。 那里就是开云观的所在。 阿珠不再犹豫,提着裙摆,用了会飘以来的最快速度,掠过暮色里的繁华人间,朝着开云道观飞去,在半个手掌都变得透明时,抵达了她曾经来过的地方。 太清结界她穿过了一次。 阿珠这次如法炮制,化作水雾漏了进去,才入侧门,要循着游廊往里, 却察觉里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屏障。屏障在夜里闪烁着细密金光,数十个小铃铛垂悬而下。若是硬挤, 恐怕还未见到清虚道长,就会有铃音示警。 正踌躇间,一个圆头圆脑的小道童, 提着一把紫砂大茶壶, 打着呵欠从她身边过。 阿珠哧溜一下化作了一缕青烟,从壶嘴钻了进去。壶内水汽蒸腾,闷热潮湿, 还散发一股陈年茶垢的苦味,阿珠缩成一团,忍着颠簸,不知多久,壶身轻轻一震。 “师父,喝茶。” 小道士的声音圆润明亮,语气毕恭毕敬,原是他把紫砂壶搁在了桌案上。 屋内安静了片刻。 壶外人不紧不慢“嗯”了一声,正是清虚道长。 阿珠眼前骤然一亮。 一只修长枯瘦的巨手伸来,把茶壶盖揭开了,茶水热气缭绕模糊了巨人道长的面容,他叹了一口气,“虚舟,我让你去打后山无根水来煮茶,你给我捞了什么玩意做添头?” 小道士摸不着头脑,“这水是后山打的呀,难道不干净?” 清虚道人提了茶壶一倒。 阿珠顺着茶水倾泻而出,一阵天旋地转,耳畔听得风铃剧烈晃动,茶水稀里哗啦,一股柔和却难以抗拒的力量直接把她从茶杯里薅了出来,“啪叽”一声将她的魂魄摔在了石室的地砖上。 她定睛,自己的白绢裙上还沾了两条泡得发胀的茶叶梗。 石室内有显形阵法。 小道士也看见了她,惊得快下巴脱臼,连滚带爬退了好几步。 “师父,我、我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啊!” “我知道。” 清虚道人拂尘一甩,点点空了的茶壶,“我不喝鬼的洗澡水,你去重新泡。” 小道士抱上茶壶,逃也似的离开。 阿珠灰扑扑地把茶叶梗摘掉,在他面前站好,“清虚道长。” “谢五郎呢?” “他在平安巷,受了伤在休养,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 “哦?你自己能出来了?破了樊笼不赶紧去投胎,来我开云观捣什么乱?” 阿珠走近了些,给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我不是故意钻入茶壶去的,是外头结界太多了,我怕被弹出去一次,就进来不了第二次了。我想来向道长请教,你能不能教我一些变厉害的法术?” 清虚道长捻着胡须的手一顿:“满皇城的孤魂野鬼,见了我们这些穿道袍的,哪个不是躲都躲不及,你倒是好,自己送上门来,问一个抓鬼的道士怎么修炼?” 他语气微沉,带着修道之人的严厉,“小鬼,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平安巷的一个地缚灵,我没忘记。” 阿珠摇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忽而把衣袖拉起来,露出那串清心石给他看,“道长指点了我们去攒功德,我和谢临已经成功了一次,这次遇到的鬼,很凶,怨念很重,还把谢临抓伤了。”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这个鬼今日敢破坏宰相要印的书稿,明日发了狂,就敢谋害要买他印书坊的人。他会伤及无辜的。” “我既不想让他害了旁人,也不想让他害了谢临。” 清虚道长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我教你术法,怎知你是拿去牵制厉鬼,还是谋福己身?” 明明是她站着,他双盘腿坐在蒲团上。 阿珠却觉得被居高临下地睥睨的是她自己,她迎上那种洞若观火的犀利眼神,茫然了一瞬,“术法不拿来抓鬼,还有旁的用处吗?” 清虚脸色古怪,被她噎了一下,“谢五郎倒是运道好。” 他随手捏了个诀,“小鬼,你来。” 阿珠俯身凑近,眉心被他手指一点,脑内顿时多了一套运转鬼气的法门,就像卖鱼陈说起的泅水,学会之前毫无头绪,学会和掌握却只是在一瞬间。 “这套术法能将你体内的鬼气抽离,化作千丝万缕的红线。红线随你意动,长短、粗细,是脆是韧,全看你的能耐,它既能缚鬼,也能割煞,你在此一试。” 阿珠连忙道谢,闭目凝神,按照脑内知晓的法门,将鬼气往指尖逼出。 努力了许久,她的指尖颤巍巍冒出了一根丝线,不止不是红色,还像人纤细的白头发一样,软绵绵的,除了蚂蚁谁也束缚不住,最大的用场可能是缝补衣裳。 阿珠伸手扯了扯,白线无声断了,她看向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并不想看她,“底子太薄了。以你现在的修为,这术法就像是摆设。” “还有别的办法吗?” “修为不足,便借外力。” 清虚道长甩了拂尘,石室风铃以另一种节奏响起来。、 一个成年弟子进来,按照他的吩咐,搬来了一口不大不小的青铜鼎,鼎内挤满了厚厚的香灰。 “我开云观百年香火,聚积的愿力不可小觑。正殿主神台的香火不能给你沾染,你也断然受不住。这马王殿的香火,你若能引一丝入体,莫说一个地缚灵,便是百年老鬼,也能牵制住。” 阿珠眼睛一亮,却听清虚道长话锋一转:“香火愿力不是随便能引就引的,否则普天之下的孤魂野鬼都要往庙观里去。你承受不住,还要借助活人阳气为媒,借愿后的十二时辰内,你不能离开他周身半丈。”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要是我不小心离得远了,会怎么样?” “香火反噬,你说会怎样?天下没有白借的力,你用了他人愿景,牵制厉鬼后,就必须替那些捐赠香火的百姓实现心愿,可想好了?” 阿珠点头,“到等十二时辰后,借的愿力用完了,我自己还有修炼的法子吗?” “天地有灵气,没谁拦着你。”清虚道长习惯性地要去够茶杯,想起小道士还没回来,不由得皱了皱眉,“我教你术法,借你愿力已是破例,修炼的事点到为止,你自己领悟。” “虚舟!” 清虚喊。 小道士从石室门跑来,手里空落落的,没提紫砂壶,“师父,外头有客带着厚礼,想请您去平祸事。若风师兄婉拒了数次,对方还不肯走,师兄没辙了,让我来支会您。” 清虚手指微动,似乎在掐算什么,嘱咐了阿珠引渡愿力和还愿之法。 “你在此处用同一套术法,试着引一缕香灰到指尖,不可贪多。” 说罢,起身随小道士走出去了。 阿珠绕着青铜鼎走了一圈,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盘腿坐好,闭上双目。 挣脱平安巷束缚、飘飞到开云观、藏身入茶壶,今夜种种叫她消耗了太多鬼力,指尖的透明已蔓延上手臂,绕是如此,她还是有一分能耐,用一分能耐,约莫过来一炷香工夫,她的指尖灼热异常。 低头一看,一撮香灰飘了进去。 脚步声传来。 清虚道长回返,看见她成功引了香灰,“你说那只伤了谢五郎的厉鬼,是不是在哪家印书坊内?” “道长如何知道?” “程氏印书坊的新东家请我出观,到书坊内驱除邪祟,因邪祟暂且没有伤人性命,我没答应。” 阿珠一口气没来得及松,清虚便接着道: “他走时,吩咐小厮备车去了另一座道观。那道观主人叫冲虚,与我师出同门,但我与他道不同。他是个死脑筋,但凡生了怨气,失了神志的邪祟,统统除之而后快,镇压手段酷烈。你若是慢了一步,那愿力算是白借了。” 阿珠脑子里“嗡”的一声。 丑八怪鬼虽然凶恶,但也是心血被人谋夺,死后执念太重导致的怨气。如果被冲虚观主先打得魂飞魄散,不止书坊保不住,她的清心石也要点不亮了。 “多谢道长提醒,我我我先告辞了!” 阿珠飞快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因着敬畏开云观内各种结界与法器,走出了侧门才提着气往上掠。她刚飘过后门墙头的高度,身子蓦然一沉,像是纸灯笼内里被丢下了大石头,直挺挺地载倒了下去。 “欸?” 阿珠做好了摔得灰头土脸的准备,却落入了一个温热柔软的怀抱里。她抬头,看见一道蟹壳青绣纹的白底衣襟,再往上,是一双清凌凌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眸。 月色明亮的夏夜里。 谢临身形如鹤,立在开云观外,因为病愈还穿了一件披风。 他把她放下来,右手一扬,指尖夹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她与纸扎小人有微弱感应,那是成功脱离平安巷的结界后,她让小人偶转交给谢临的“离家告知书”。 谢临低眸看她,薄唇微紧。 阿珠接过字条反复确认,她只说出去一趟,子夜前回来,没说过去哪里,谢临是如何找到她的?但她来不及解释自己为何在这里,也来不及询问,一把揽住他手臂往外走。 “谢临,你要是生气了先攒着,等我们把丑八怪鬼捉到了,你再气。” “清虚道长教了我怎么样抓鬼,我们现在就去。” “再晚了,他要被别的道人收去,会魂飞魄散的,那样就来不及了!” 阿珠一边拖着谢临,一边迈着她会飘之后就鲜少迈动的两条腿,越走,越觉得好像绑了两只沙包。浑身都好沉,好重,香客们到底在马王殿许了什么百八十斤重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月色清冷, 将程氏印书坊照出一股透了死寂的荒凉。 谢临来时雇了马车,免于徒步奔波,阿珠与他很快就到了东川街。 “道长传授的法术有限制, 我不能离开你半丈之外。” 阿珠往谢临手腕上绑了一根她的白裙带, 另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 一人一鬼去到了后院的印刷工坊,才一靠近,门缝里就涌出了浓稠的黑雾。 阿珠足尖一点, 率先挡在谢临身前,指尖的红线飞射,相互交错,织成一张微微发光的网,迎头罩住了那黑雾,将阴寒之气逼退了七八分。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厉鬼并不在他们上一次查探时见到的工坊正中央,阿珠和谢临循着怨气最重的地方寻找,一路来到了工坊最深处,专门刻雕版的案台。 黑雾源头就在案台后。 厉鬼变得比上次所见,更加庞大,浑身裹在一团翻滚的黑雾里, 他神情专注,十指以一种诡异速度, 操控十多把悬空的刻刀,同时往木板上雕刻,木屑纷飞, 每刻下一个反字, 刻痕里便会腾出一股更浓的雾,好像在不眠不休地搞什么恶毒的诅咒禁术。 “程老丈,”阿珠唤他生前的称呼, “你快停下来,我们或许有办法帮你保住这间印书坊。” 厉鬼浑然不觉,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白眼死死盯着雕版,嘴里念念有词。 谢临侧耳一听,面色微寒,“是咒人惨死的恶咒。” 阿珠十指翻动,飞出十根红线,各自聚起,几股绞在一起,合成一根长鞭,以迅疾的姿态横扫,但听一阵“叮零当啷”,被厉鬼操控的刻刀七零八落掉落一地。 其中有一把刀尖不受控制地一歪,在雕版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痕迹。 厉鬼动作一顿,伸出筋骨嶙峋的手,抚摸那块被毁掉的雕版一角,“这是上好的老黄花梨木……” 黑雾暴怒,翻腾卷起满地堆积的木屑、圆头圆脑的棕刷。 它们齐齐翻动,犹如一股黑色旋风,朝谢临和阿珠扑去。 谢临咬破手指划了结界,结界在成形的瞬间爆开一道清正金光,把阿珠和他笼罩其中,暗器一样的杂物和黑雾尽数隔绝在外。阿珠借着结界掩护,红绳绞成的两道鞭子直刺黑雾深处,一下子绑住了厉鬼的两条手腕。 “你们这些暴殄天物的混账!” 厉鬼嘶吼挣扎,周身的黑气暴涨,凭着一股蛮力反客为主,把半空中的阿珠往他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谢临被手腕的裙带牵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被拖出结界之内。 结界主人一旦离开,防御会立刻溃散。 谢临重心后压,死死稳住身形,两方角力中,“嘶啦”一声,阿珠那条薄弱的绢布裙带从中间断开了,她霎时脱离了谢临不止半丈。 香火愿力反噬,会有……什么后果吗? 清虚道长当时没有告诉她。 阿珠念头还没转过半圈,案后的厉鬼陡然拔高,身形暴涨,好像一座覆盖天地的巍峨大山,不,不对……不止厉鬼,就是工坊桌椅和所有物件都变大了许多。 怎么回事? 阿珠从半空直直掉落,红线跟着她飘下,险险挂住了桌腿上不知什么地方。 不是厉鬼变大了,是她变小了,比纸扎小人偶还小。 阿珠扑腾两下,收了红线,顺着桌腿跐溜一滑,在厉鬼如乌云压顶的大手追赶下,绕过了比大殿柱子还粗的桌腿,直接溜到了桌底下狂奔。 梨木废料、破损刻刀、散落的棕刷,工坊的鸡零狗碎都变成她左右闪躲的屏障。 阿珠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扑回了散发着清光的结界边缘,半丈一到,她“砰”地一下,恢复了原貌,登时跌坐在谢临脚边,真是累死鬼了,十步能到的距离,她跋山涉水,走了恐怕有半辈子。 谢临挡在她身前,“到我背上来。” 她是个幽魂,没有重量,挂在肩头,不仅能保证绝不离开半丈,还能空出双手抓鬼。 “好办法!”阿珠跳上去,双臂圈住他的脖颈。 厉鬼没觉得哪里好,“毁我心血!断我生路!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他一击落空,虚影再次暴涨,手臂掀翻了左右两个墨缸,浓墨没有泼出,无数墨水像雨滴一样,凝成一个一个锋利如刀的字样,向谢临布置的结界刺来。 “谢临,你的结界结实吗?” “结实有……” “喀喇”,金光结界被扎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痕,谢临把话补完:“限。” 阿珠被他背着,径直撤向了工坊深处——那里,正是他们上次来时,看到整整齐齐雕版摆放的地方。 阿珠十指翻飞,红线交织成盾,挡住那些袭击谢临的墨字和废弃雕版,忽而视线一凝。 “谢临,你看。” 谢临看见了。 那些被挡开的雕版,在落地瞬间,似乎都被一股柔和的黑气托了一下,全都稳稳竖起。 上次也是这样,被结界挡在外围的雕版,一块块像墓碑一样立着。 哪怕已经被废弃了,哪怕魂魄已经堕入疯魔,他依然极度爱护这些东西。 他和阿珠已退到了工坊深处。 工坊停工,天地架上的雕版依然被打理得纤尘不染,齐齐整整地码放。 厉鬼携着滚滚黑雾,穷追不舍地堵住了他与阿珠的退路。 “阿珠,找出《程氏广韵》的老雕版。” 这是程氏印书坊最为人称颂的书,多年来加印数次,就连国子监先生们授课,都推荐学子去买这版本,不止是因为疏注的双行小字清晰、谬误最少,还因为雕刻刀法神妙,还原了前朝大家手书的神韵。 “我试试!” 阿珠双手齐出,红线瞬间变粗,拽得各块沉重的木雕版相互碰撞。 她一双鬼目不受昏暗影响,逐一扫视却觉得天书蒙面,字又细又密,还全是反过来的,“谢临,《程氏广韵》是讲什么的?有什么特点……我我我辨认不出来啊。” 厉鬼嘶吼已至身后,黑雾就要将两人吞噬。 谢临猛地侧身,飞起一脚,将一张厚实的木桌踢翻,挡去了几道墨字攻击。 “他生前爱惜,必然时常摩挲查验,找怨气得最重的!” 一语惊醒梦中鬼! 阿珠凝神,凭借着对阴气的感知寻找。 谢临则再次咬破指尖,飞速划出新的结界,这道结界画得极尽繁复,眼看最后一笔就要成形了。 厉鬼却已然撞破了桌椅。 阿珠:“找到了!” 红线犹如灵蛇探出,将那几块《程氏广韵》的母版紧紧裹住,在半空“哐哐”互撞起来。 那些猛烈攻击的墨字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厉鬼不可置信,浑浊的鬼目瞪得快要脱眶:“你们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住手!给我住手!” “手”字没说完,阿珠偏偏把雕版掉了个面向,将字面贴着字面摩擦起来,眼看就要磨出木屑。 “我熬了两个寒暑,刻废了那么多好木料……你这糟践斯文、目不识丁的野丫头!” 厉鬼的吼声里不再全是戾气的嚎叫。 那种嘶哑变得清晰,透出属于人的情绪,他在害怕。 阿珠用红线抡着这套据说珍贵无比的雕版,作势要朝着坚硬的墙壁狠狠砸去。 “你要是真的爱惜这些心血,就不该破坏秦相公要发给天下学子的善书,也不该在雕版里藏恶毒的诅咒。”她故意将红线往下一沉,借着这争取来的时间,谢临指尖最后一笔也落定。 一道比方才更大、更稳固的金光铺开。 铜墙铁壁一般往外扩散,甚至覆盖了阿珠掌控的老雕版落点,厉鬼被结界阻挡,只能眼睁睁看凝聚了自己半辈子心血的雕版从高处坠落,“不要……快住手啊……” 他周身那股狂暴的黑雾如潮水般散去。 原本高大的厉鬼,急剧缩了一大圈,变成个普通的老头,跟平安巷聚在大榕树下打叶子牌的李大叔、陈老汉都差不多,相貌谈不上丑陋,更谈不上怨毒。 他满脸皱纹,嘴里喃喃地哀求:“不要砸……别砸。” 阿珠的红线松脱,雕版齐齐落地,在他目眦尽裂时,奇迹般悬停下来。 是阿珠操控风卷,将雕版稳稳托住了。 老头颓然坐在地上,最后一点缭绕的黑雾也散尽了,把他完完整整显露出来,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短褐,身上套了一件沾满墨迹和木屑的围裙,不像个印书坊东家,像个一辈子就做一件事的手艺人。 阿珠从谢临背上探出脑袋,双手一展,红线绞成麻绳那么粗,毫不客气地把老头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 “程老丈,我怕你又变脸了,疯起来不讲道理,这个不能松开。” 工坊里叫人窒息的阴冷气息褪尽。 月光透过窗棂,照见整个工坊像是被狂风肆虐过,桌案四脚朝天,刻刀和棕刷嵌在木柱上,地上铺满木屑和纸团。方才那阵墨字袭击,将墙壁和地面溅得斑驳,跟用狗啃过的劣质墨刷乱涂乱画没什么区别。 红线那一头的程老丈被捆成了个粽子,正呆滞地盯着那些完好无损的雕版。 阿珠从谢临背上飘下来,想要走近,腰间一紧,却是谢临低头,捏起两截中间断开的裙带,再度打个死结,这下她的活动距离连半丈都不到了。 那裙带是绢白色的。 青年打结时,指腹血迹落下去,尤为明显,在月色变成一种暗色。 阿珠的指尖点过去,干扰他打结,数了数他还算完好的指腹,七根,“谢乌鸦。” 一语成谶,别叫谢啊呜了。 谢临被气笑,弹开她的手指,“起码我没险些被厉鬼一脚踩死。” “鬼是不能踩死鬼的,我至多变得扁一点。” 阿珠说完这句火上浇油的话,十分乖觉地往他身前贴近了半步,“我们先把程老丈的事问清楚了,待事情了结,你再一并同我算账,除了把我挂树上晒太阳,想怎么使唤我都成。” 她连拖带拽,把他带到了程氏印书坊前东家程惟梓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程惟梓原来不叫程惟梓, 他叫程天佑。 程氏印书坊传到他这里,刚好第三代,老一辈说富不过三代, 第三代的家财最难守。 为此, 父亲在冠礼时给他改了这个表字,惟梓,惟梓。 梓木是雕版的首选良材, 木材细腻,不易开裂,刻下去的字一笔一画都很清晰。 父亲既希望他成良才,也希望他将程氏的技艺和印书坊都传承下去,守好这块招牌,这些老雕版。 程惟梓自问这辈子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做到了。 他若有百年寿数,老了眼不瞎,手不抖,就能在雕刻工坊的案台后坐上八十年。 可他终究是个普通人。 他娶妻生子,有了一儿一女,像是父亲对待他那样, 悉心教导,要把独家手艺都传授给儿子。女儿嘛, 千娇百宠养着,丰厚嫁妆攒着,待及笄了给她找个好郎君嫁了就是。 但命运同他开了个玩笑。 儿子程文耀的性格, 说得好听是活泼、随性, 不受规矩束缚。 说得糙一点,屁股生来尖的,压根儿坐不住。拿最简单的上样打薄来说, 稿子描好了,反贴在木板上,一点点将纸张絮搓走,打薄,只留下反字墨色。 只要不是个蠢的,只要肯花几分耐心,很快就能学会了。 程惟梓手把手教,一遍不成两遍,两遍不成三遍。 程文耀愣是能把薄纸搓破,连带底下的字迹糊成一团,不是这里力重,就是那里漏掉。程惟梓从温声细语到暴跳如雷,只用了三日,还发现他未走先学跑,拿着上样得乱七八糟的板子去摸刻刀。 他发了一场大火,把儿子锁在了房间里,不给吃不给喝。 “你打不出个像样的板子,就别走出这间房!饿得啃木头我也不管你。” 三日后,程文耀头晕脑胀从房间走出来了,手里是一块墨样清晰的板子。 程惟梓既心痛又欣喜,连忙叫人伺候上饭菜热水,待他休息好了,带到案台后教后面的步骤,从划线开始。刻刀一上手,儿子倒回老路子,照着描的画线都能偏。 怎么就像一块出炉铁,不打不成器? 程惟梓无奈,磨了几日又把他关在房里。打横、发刀、挑刀、清底……手艺活,手艺活,顾名思义,是要用手去记住的,雕版印刷有多少不得错漏的步骤,程惟梓就狠心不给吃喝,把儿子关在屋子里多少遍。 反正,每一次到最后他都会开窍的,会交出令人满意的结果。 一套步骤教下来,关最后一遍的时候,程惟梓心软了,提前一日,捎了好菜好汤去看。 小小房屋里,他儿子程文耀倒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东窗的光线倾泻下来,女儿程素心盘腿坐在太师椅里,抱着一块比她肩膀还宽的雕版,用不太正确的手势握着刀,细碎木屑从她手边落下,沾在银红滚边的裙裾上,她浑然不觉,就连他推门和脚步声都听不见。 程惟梓大走到她面前。 儿子没睡醒,闺女终于察觉,吓了一大跳,小鹿似惊慌的眼睛从雕版后抬起,小声喊了一句:“爹。” “谁准你溜进来的?” “娘让我来给哥哥偷偷送饭,我爬窗户进来的。” “厉害啊,跟你哥一起骗我。” 他冷笑一声,把板子翻过来,满腔怒火在看到版面的第一眼,就消了。 用印书坊老师傅爱说的话来评价,那就是“干净”。 那版面太干净,太舒服了,即便还能看出稚拙的地方,稍加指点,就能把水平往上拔一个台阶,很难叫人相信这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娃刻出来的。 驽钝的资质藏不住,生来的天赋亦是。 程惟梓仍然绷着脸,摆了凶相。 “谁教你的?你哥?” “我常去工坊玩儿,就这么些步骤,看都看会了。” “小丫头吹牛皮不眨眼。” “是真的呀,李婶儿打样哼歌儿,翔师父挑线刻字,喜欢挂个鸟笼在窗边听啾啾声,宋叔刷墨最安静……” 她如数家珍,还记得每人做活时的特别习惯。 “不嫌弃闷?” “我觉得……挺好玩儿的。” “手酸不酸?” 程素心甩了甩嫩得跟葱白似的小手,觑他脸色,撅了嘴巴,终于敢冲他撒娇了,“有一点酸。” 怎么可能不酸? 雕刻是个体力活,最熟练的刻工,一天只能刻一百来个字。十个里有九个等晚年了,要么腰痛要么眼花,还剩下一个,腰和眼睛都不好使。 程惟梓摩挲着那块叫他喜忧参半的雕版。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让女儿吃这个苦头,让她学会了,往后怎么样?不嫁人了吗?即便招个入赘的,女儿老了也遭罪,何况这一行里,没听过哪家把手艺把传给了闺女的。 程惟梓把那块雕版交还到她手里。 程素心见他没说什么,重新拾起刻刀,把剩下的一角也清了。那种专注的神情,是他渴求从儿子面上看见却从未见过的,是每个手艺人在沉静时,会露出的平静和安宁。 自那日起,程惟梓做了一个决定。 往后再跟着他出入雕刻印刷工坊的人,成了他闺女小素心,他甚至有预感,素心会是程家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传人。程氏印书坊的未来少东家变成了个小姑娘一事很快传开了。 “疯了……老程,你钻什么牛角尖,家里现成的儿子不教?教个迟早要出嫁出门的小丫头。” 同行打探、嘲笑,同族的亲戚劝阻,连夫人也有怨怼。 素心到底年纪小,见家里家外闹得不可开交,怯生生地拽了他的衣袖:“爹,要不我不学了吧?外头那些人说,女孩儿家碰刻刀不合规矩,会坏了程家风水……还、还惹得娘天天同你生气。” 程惟梓垂眸,只看见了一双原本娇嫩柔弱,却过早地磨出了薄茧的小手。 “如果他们没有说这些话,娘也没有生气,那你还想不想学?” 闺女抿唇想了半日,点点头,“想学,我喜欢看木头长出漂亮的字。” “你能刻出这些漂亮的字,你就是咱们老程家最好的风水。” 程惟梓把那些非议,通通挡了回去,他要保证的是这门手艺不断代,是程氏招牌不砸。 所幸,程文耀是个心大的,不止对此没有异议,还反过来宽慰当娘的。 “娘,我就是坐不住的性子,这么日复一日地刻板,眼睛都瞎了,还不如多游历世间名川大山来得痛快。妹妹既然有天赋,那就让妹妹挑大梁,我正好乐得清闲啊。” 程文耀自此撒开了手,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年半载都不见了人影。 每回回来,皮肤晒得黝黑,只说又去哪哪儿游玩,结实了哪哪个有名的登山客。程惟梓随他去了,父子的关系反倒随之缓和起来,他这辈子不求他继承家业,大富大贵,只求他一个平安顺心,吃喝不愁。 说到这里,程惟梓停了下来,面露疲惫。 工坊里依然弥漫着墨汁木屑的气味,夜风穿过窗棂,吹得地上废纸团响动,像是有谁在叹息。 阿珠扯了扯谢临的衣袖,小声嘀咕。 “谢临,程姑娘能继承家里手艺,程公子能游山玩水,这听起来很好啊,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人心易变,十来岁时不在乎的东西,二十岁呢?三十岁呢?” 谢临没有直接点破,却已经能预见之后的发展,并联系起了一件事:“盗印案。” 程惟梓听见了他的低语。 他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浮现了怨毒,丝丝缕缕的黑雾从陈旧的木工围裙涌出,却被红绳牵制住,他不想再亲自讲述了,也不想再回忆,“小丫头,”他对着阿珠道,“你给我松开一条手臂。” 阿珠犹豫。 程惟梓道:“老雕版就在你手里,还慌什么?” 阿珠同谢临对视一眼,确认他还能支撑结界后,松开了束缚他一条手臂的红绳。 程惟梓招来刻刀和木板,黑雾附着上去,不过片刻就显露出了一副雕版画。 木板朝她和谢临飘来,没有攻击的意图,悬停在结界外,而散发浅淡辉光的结界,变成了一面白绢糊就的皮影戏幕布。 雕版上黑雾流淌,如水墨晕染。 先是勾勒出白日里忙忙碌碌的印书坊轮廓,紧接着,一个个人影浮动,在结界表面走动起来。阿珠隔着这层光幕,看见了程素心在变幻中飞快地长大成人,从软绵绵的性子,变得独当一面。 正是程素心接过东家印信那一日,因为游山玩水消失了一年的兄长回来了。 程文耀作衣锦还乡的打扮,举止沉稳,与程老东家嘴里总心浮气躁的儿子,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他言笑晏晏,吩咐长随,给家人和印书坊工人分发了土仪特产,对着程惟梓道: “爹,我在外游历认识了几位江南来的大书商,与他们合办私塾,挣了一些银子,终于领悟到家传这门手艺绝不只是枯燥的劳作,我的心境跟着变了许多。” 他语气郑重了些,“我想回来与妹妹合作,一起把家中印书坊办好了,把老对手郑氏比下去。” 戏幕里的程惟梓辨认不清楚表情,沉默了好一阵,却是程素心先接了话。 “郑氏印书坊新开,财雄势大,已抢了我们不少生意。父亲年事已高,我一人要打理这么大的印书坊,忙都忙不过来。兄长肯回来帮忙,当然是最好了。” 一句帮忙,已是定了调。 接了的东家印信不会交还,一把手二把手的位置,得分清了。 程文耀笑笑,没有反驳,往后更少做足了谦卑姿态。 墨色皮影戏陡然加快了一幕幕场面的轮换速度,阿珠看着结界上变换光影,看着原本温馨的父慈子孝、兄妹同心,在极短时间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程文耀的衣锦还乡是假的,心境蜕变是真的。 蜕变的不是对家传手艺的看法,是对家业传女不传男的愤恨。 人愈是行走在外,愈是发现,手里捏不住钱财会遭人冷眼,没有家业支撑会被人看轻。 他实在不喜劳累枯燥的印刷业,拿了银子去经商,生意却一塌糊涂,还被人蒙骗,欠下了巨额印子钱。 回去坦白吗?那父亲会怎么看? 那些暗地里议论程家技艺传女不传男的好事者会怎么看? 他们只会说程老东家当初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程家郎君本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一个当兄长的竟样样都不如妹妹。他回来,不是为了手艺,是为了夺权,要将印书坊世代积累的百年老雕版变卖出去保命。 戏幕上的画面再次一转。 兄妹之间的矛盾加深,言语交锋,明争暗斗,程文耀欠下巨额印子钱的事情还是暴露了。 程惟梓哪里割舍得了骨肉至亲。 那日大雨,他偷偷拿了私印去银号,瞒着女儿掏空了毕生积蓄,替不争气的儿子填平了亏空。账目填平的那一刻,却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冲进印书坊,把现任东家程素心押解走了。 阿珠看得胸口发堵,“谢临……” “那就是我说的盗印案。” 谢临躬身拾起了金光结界内的老雕版。 这些雕版虽然老旧,每一块的右下角都有新的磨损痕迹,被刻意削去了程氏印书坊留的徽标。 “程家印书坊接了一笔订单,印刷某个孤本游记,出书交货了才发现,游记早就被郑氏印书坊独占了印权,郑氏以盗印之名报了官。” “怎么,怎么会那么凑巧?银子钱的事才刚完。” “若我猜得没错,孤本游记就是这位程大公子牵线接的订单。他联合郑氏,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但程姑娘是他的亲妹妹啊?” “他设局时,还未想到程老丈会掏空积蓄替他填平债务。此举既能够让程姑娘把位置腾出来,又能掌控书坊财物,但他忘了,人若与虎谋皮,要有胜虎之能。” 谢临看向程惟梓的目光,已带了几分悲悯。 结界外的黑雾散去,露出程惟梓颓然的脸。 “公子既然猜到,也不需要我再费劲了。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这个儿子啊,愚蠢天真,郑氏骗他说只想要这套价值贵重的老雕版,但素心不肯出让,郑氏愿意助他上位,届时事发,郑氏会索要天价赔偿金,程氏书坊只要拿这套雕版来换,他们私下还会付他一笔足够填平债务的银子。结果……” “结果郑氏早在官府登记,领了榷印文牒,又算准了我搬空家底的时机。这时候官府与郑氏追究起来,高于印刻费好几番的官府罚款、给主顾的违约赔金、郑氏索要的天价赔偿……这些还算小,赔不起,书坊查封了,所有经手的人都得蹲大牢,素心那傻孩子,为了换取我程氏牌匾不落地,不得不与郑氏签了工契。” “这书坊名义上还挂着程氏的招牌,实际上已姓郑了。 ” 程惟梓面如死灰,此刻才浮现一点执着的,不属于游魂的光亮,“小丫头,你们说有办法帮我,当真?” “如果这是你变成厉鬼,一直没能去投胎转世的心结的话。” 程老丈的情况太复杂了,阿珠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了,一边捋着腰上的裙带,一边皱眉头,“要让印书坊重新回到程家……还需要从长……” 程惟梓打断了她——“我不是要印书坊回来。” 他疲倦的目光穿越结界,穿越了天地木架,落在一把刻刀上,“我身子到了晚年本就不好,是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打击了病死的,死时满心怨愤,想着愧对列祖列宗,想着误信了孽障,让程氏印书坊落入外人手。” 坠入执念,一时魔怔,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自己的委屈。 将经历剖开来,从头到尾讲述给外人听,生老病死,家业传承,原来也不过一两盏茶就能说完了,“我没能守住的家业,我下去了列祖列宗是打是骂,我都受着,素心还年轻,她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活。” 她比这些老雕版,比程氏印书坊的招牌,都珍贵许多。 没有谁比清醒过来的程惟梓,更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执念: “我想要素心脱离桎梏,不再受郑氏的奴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我想要素心脱离桎梏, 不再受郑氏的奴役。” 程惟梓说完了这句话,工坊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一阵风吹来,送至缥缥缈缈的铃音。 铃音像雨天屋檐落下的水滴, 不甚干脆, 接连不断,听得阿珠毛骨悚然。她难受地缩了缩,发现指头延伸出的束缚程惟梓的红线变得疲软无力, 仿佛下一刻就要松脱。 谢临很快察觉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我想是冲虚观主,清虚道长说他收拾鬼的手段很厉害,等他来了就麻烦了。” 就像她与谢临第一次来查探印书坊,她隔门对怨念深重的程惟梓感到害怕那样,畏惧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存在,是所有生灵与生俱来的警觉。 阿珠控制红线,要把程惟梓提溜起来。 程惟梓待着没动,“我脱离不了此地,本就是不该留在世间的,”他交待遗言似的看着阿珠和谢临,“你们真的能把素心救出来……答应我……”遗言半途被一只胳膊粗暴打断。 谢临连鬼魂带红线, 把他一整只拽到自己肩头,“肩头火借给你, 没时间了,走。” 他长腿一迈,显得对背鬼一事颇为熟练。 程惟梓瞠目结舌。 阿珠在旁边护行, “你不是想看到程姑娘脱离郑氏吗?被冲虚观主收了魂就看不到了, 跟我们先逃走。” 两只鬼一个人顺着印书坊后门,往背离铃音的方向撤退。 停在程氏印书坊正门的马车用不得了,谢临跟冲虚道人抢时间, 一踏上长街就跑起来。青年人的火力壮、阳气足,被他背着的鬼不是很熟练,骤然受到阳气冲击,更被颠得七荤八素,浑然记不起自己盖棺入了土。 “唉,慢、慢点儿,老人家骨头脆,经不住这么颠。” “树枝!树枝快挂了我一脸!” …… 阿珠捂住耳朵不想去听摄魂铃声,卷起风从树枝上薅下几片毛茸茸的枇杷叶,“啪唧”一下,糊到了程惟梓的嘴巴上,还于百忙之中,偷偷瞄了瞄谢临。 谢五公子清冷矜持,出门前的衣角要让清和熨两遍。 平生最狼狈的可能就是这日,手上血迹斑驳的裙带绑了一只女鬼,背上还背了一只在呜哇呜哇的老头鬼。那撵鬼的铃声却还没有消停,始终不远不近缀着,这代表冲虚观主在追出来,至少,还未被甩掉。 “还有余力?” 谢临在狂奔中问,气息仍然很稳。 “我吗?” “对。” “你要我做什么?” “把鬼气散布在东南西北,均匀一些。” “我试试。” 阿珠深吸一口气,借着残存的香火愿力,十指如飞,将自己和程惟梓身上溢出的鬼气,捻成肉眼可见的丝线,顺着夜风洒向了四面八方。紧接着,她挥动袖摆,卷起一阵倒旋的风,将此处真正的鬼气涤荡了两遍。 几条街之外,月色清亮。 冲虚观主疾掠而来,手中摄魂铃不停地响,身前悬空的指路符却突然无头苍蝇般,忽而东,忽而西,足足把四个方向都探了一遍。 冲虚眼神一凛,双指飞快掐了个诀:“破!” 指路符一颤,“嘭”地分裂成了三四道火光,朝着几条街巷胡乱飞窜。他看着符纸,不怒反笑:“好狡猾的鬼,竟然还寻到了同伴,若再给我撞上,便凑一双来练长明灯。” 丑时三刻的平安巷。 小宅邸的门被猛地锁上,一老一小两只游魂,并一个跑得浑身热汗的大活人,都暂时松了一口气。谢临冷白俊秀的面庞上,水光涔涔,稍微侧了侧肩膀,“您老,劳驾,能下来了吗?” 阿珠的红线松脱。 程惟梓蔫巴巴地飘下来,没想到当鬼了才发现自己可能晕车。 他把糊了一嘴巴的枇杷叶撕下来,在反胃的幻觉中,端详起这座整洁的小宅院,一转头,谢临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个小银炉。炉里烧的不知是什么香,一下子就平息了他五脏六腑仿佛错位的难受劲。 阿珠还同谢临绑在一起。 女鬼凑到香炉前,深吸一口,眼皮子有点耷拉,整个鬼虚弱得像一团快要散开的棉花,“谢临,还没过十二时辰,我能在你房间摆个矮榻睡一觉吗?” 谢临:“好。” 程惟梓很纳闷:“小姑娘,你一个鬼,没有肉身,不食五谷,你睡什么觉?” “跟您老打架太累了,做鬼也是要休养生息的,不然魂体不稳,容易迎风散掉。”阿珠同他交流起经验,“您老不会吗?散了那么多黑雾过后,不会觉得很累吗?” 累也睡不着啊,鬼哪有觉的? 但程惟梓自认理亏,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谢临把香炉推得离他近一些,勾过一把太师椅,“您老也来。” 随着魂体恢复,一老一小打斗时弄出来形容狼狈的外伤都消失了。 阿珠的裙裳干净如新,瞧见谢临还不算利索的左手,替他记着仇。 “程老丈,你怎么当鬼了还偏心眼。我们只是去看看,你就把谢临抓伤了,旁人都进去偷你的板子了,还能毫发无损,全须全尾地出来。” “还有谁偷我书坊的雕版?你说郑氏那个阴毒小人吗?” “我说的不是郑氏。” 阿珠给他形容了一番张大夫那不成器的混账儿子。 程惟梓坠入心魔,记忆一时清晰一时模糊,那些破坏善书、恶咒改字的事如镜花水月,勉强想了许久,想出一件无关痛痒的怪事,“哦,你说那个翻墙进来,连后院工坊的门都没摸着,抱了块废木头就走的年轻人?” “原来他没进去?” “我不记得有,否则我让他横着出来。” …… 一老一小两只鬼凑在一起,乱七八糟地说着话。 小银炉最后一抹的安魂香飘散了。 程惟梓就歇在堂屋太师椅上。 阿珠跟谢临去了西厢房,直至谢临要洗漱了都还没想明白。 “程老丈不用睡觉,怎么我就要睡觉呢?跟个活人似的。” 谢临没答话,与她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屏风,用清水擦身。 十二时辰的限制还未结束,她不能离开谢临半丈,两人之间还绑着,那条可怜的白绢带被反复折腾,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剩个手臂长。谢临擦身时的每个细微动作,都会扯着她腰,不轻不重,扯得鬼心痒痒的。 阿珠盯着她的绣花鞋头,“要不把带子剪断吧,我站在这里不动就是。” “你能保证除了魂体变小,没有别的反噬坏处吗?” “……不能。” “那便是了。” 谢临声音冷淡,牵扯的力道更大了,水声起起落落,水汽飘过来又散去。阿珠回头,瞧见了他平整宽阔的肩背,左臂上伤口被水和汗润湿得有些泛白,皱巴巴的左袖还挂在他臂弯处。 直到换中衣时,他终是拿来剪子,把那根碍事的带子贴着手腕剪断。 然后,那根命苦的裙带子,被谢临亲手打上了第三个死结,这下距离更短了。阿珠想去搬矮榻,被他轻轻一拽,就直接扯到了床边。 “把灯灭了,躺过来。” 这是熟悉的,“好了既然正事都完了,我要开始生气了”的口吻。 阿珠转头注视屋内的烛台,把火苗扑灭,蹑手蹑脚地飘到了谢临给她留出的床铺外侧。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她还没来住过。 床帷是墨蓝色的,枕上有谢临擦身的香胰子味,大活人的体温太热了,热得让她怀疑谢临还未退烧。她不敢转头,双头搭在肚子上,捂住了肚脐眼,安静盯着他床顶的承尘看。 身上一重,谢临把一条被子丢了过来。 阿珠等到旁边全无动静,只有稳定呼吸,才悄悄转头。 一转头,就撞上了一双清醒地注视她的眼睛。 “明日夜晚,我以秘书省协助秦相公,检查善书重印进度的名义,去郑氏书坊一趟,去找程老丈的女儿。” 秦相公的善书订单是郑氏以程氏书坊的名声和技艺拿下的,结果印坏了还频频闹鬼。 郑氏不得不暂时封了程氏书坊,把还愿意留下的几个老师傅转到自己的书坊重新刻印。 阿珠连忙道:“我、我同你一起去。” 谢临:“当然。” 她把被子拉上去,一点点把脸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含含糊糊地试探:“谢啊呜,你还在生气吗?”她有点难受地扭了扭身子,“那个裙带的结,硌得我后腰好不舒服,能不能解了?我没有梦游症,不会乱跑的。” 谢临眼睑半垂,在昏暗中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久到阿珠以为他要拒绝,那双手忽而伸来,将她连鬼带被子地重重一揽。 一股极具压迫感的热意笼罩而来。 青年郎君欺身,将她半圈在怀里,一条手臂顺着她肩头往后,隔着被子,摩挲到打结的地方。他单手解,指尖不可避免地拢过她腰侧,清冽呼吸都喷薄在她轻轻颤抖的眼皮上。 阿珠闭着眼:“好了吗?谢临。” “你把眼睛睁开。” 她的睫毛颤了颤,于昏暗中睁眼,觉得对面人此刻的眼神,比那道铃声还要摄魂心魄。 “我没有在生气。” 他的声音轻柔而喑哑。 腰间禁锢的力道一松,死结被解开了,“跑到哪里,便是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谢临将裙带扯出来,温热的手指,顺着她颤巍巍的眼睫往上,指腹刮过她眼角,带起酥麻的痒。 “但你答应过我不乱跑,这次跑了,有惩罚。” “……什么惩罚?” 谢临离她更近了,几乎到了耳鬓厮磨的距离。 “啪!” 阿珠的额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重重的弹指,痛得鬼魂震荡,眼冒泪花。 青年郎君把那根解开的白绢带扔到一旁,翻身闭眼,“好了,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次日散衙后, 谢临换了一身常服,走入了郑氏印书坊的大门。 清和替他早早递了秘书省校书郎的拜帖,名正言顺地来替宰相府“查验善书重印的进度”。 郑氏东家和大管事亲自去了城外接一批新到的建阳梨木, 为重印做准备。 如今书坊里主事接待的,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引狼入室,以致败光了家业的程氏长子程文耀。 阿珠飘在谢临身侧, 听见旁人唤他小程管事,很是错愕,“怎么会是他?郑氏当真让他主事?” 谢临腰间那枚羊脂玉佩不安分地震颤,随着他步伐,一晃一晃,发出属于程惟梓的暴躁声音——他的魂魄寄存在了谢临的玉佩里:“这么好摆弄的幌子谁不用,是我我也用。” 郑氏把他明面上挂着,美其名曰两家合并,厚待程氏后人,就能稳住从前的老主顾; 实际上,替秦宰相印善书, 刻印量极大,里头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门道, 印得好了是名利双收,稍有差池,被逮着了尾巴, 就是大罪。 “这孽畜就是现成的替死鬼, 还搂着二掌柜的名头,在这自欺欺人!” 程文耀听不见两只鬼的议论,将谢临引入了抄手游廊, 往后头的刻印工坊去。 谢临面不改色地听程文耀讲述重印安排,“之前那一批是在老书坊印的,如今转到这里来,雕刻师傅是老师傅,器具却是更新更好用的,还有秘书省的大人们帮忙校对,定然不会出现之前那种纰漏。” 他带着谢临转了一大圈,穿越各种细分的工坊,来到了堆放木料和书册的大仓库附近。 谢临还要往旁边一个木棚走。 “谢大人留步。这边脏乱,都是些废料,放第一卷 样稿的库房在最里头。” 程文耀漫不经心,“木棚里头都是做粗活的,仔细别过了晦气给您。” 不远处的木棚,堆积了各种材料。 木棚底下坐着一个穿粗布衫、系着旧围裙的年轻女郎,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容貌。她一头乌黑长发很随意地绾着,握着一把刻刀,对着木头板子在雕琢什么。 微风吹过,撩动谢临的衣摆。 方才还聒噪个不停的玉佩,突然沉寂了下来。 不用开口问了。 这个女郎就是程老丈的女儿,一手将程氏印书坊延续下去,又看着它陨落的少东家程素心。安静了没多久的玉佩,剧烈晃动起来,几乎挣脱了璎珞。 谢临一把按住玉佩,看向了程文耀。 “方才程管事说的第一卷 少量样稿,在何处?” “这边,谢大人跟我来。” 此时夜色深重,明月别枝。 半丈距离的限制时辰已过,阿珠适应了香火愿力的沉重,“谢临,我与程老丈留在这里,看程姑娘。” 谢临把玉佩摘了,不着痕迹往后一抛。 玉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接住了,被阴气掩藏好,程惟梓不够稳定的魂魄从玉佩里脱离,一老一少两只鬼就在木棚下,看着程素心极为沉浸地打理一块被刻坏的木头板子。 郑氏接手程氏那日,叫来手下刻工,将程家每一块老雕版的“程氏印坊”牌记都刨去,也将程素心从牢里接出来,做了郑氏印书坊的工匠。程素心开始是愿意的,后来……受了程惟梓离世的刺激,便不肯再握雕刀了。 任凭郑氏如何威逼利诱,都不愿意刻一个字。 郑氏便将她打发到这后院库房的废料场,天天做整理废纸、挽救废木料的粗活。 程素心却重新握起了刀,像个哑巴工匠那样,谁来跟她说话都不搭理,就闷头打理这些废料。 要程素心脱离桎梏,很简单。 但她这个状态,像是伤心过度受了大刺激,脱离了以后要好生休养,还要找值得信赖的人照顾。 “程老丈,程家还有哪些亲戚是方便照顾程姑娘的?” “程夫人呢?” “程姑娘有定下婚约的夫家吗?或者是交好的手帕交吗?” …… “我夫人比我去得早,别的,都没有,她就一心扑在雕刻上。” 程惟梓一双鬼目红得好像要渗血。 阿珠用红线将他一双手捆住了,“程老丈,怨气不能散出去的,外头那些人看不见您,只会以为程姑娘招了邪祟,到时候找个道士来一把火连这木棚烧了,折腾的还是程姑娘。” 这句话就像那些老雕版一样,戳了程惟梓的死穴。 黑气才降下去,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响起。 阿珠转头,只见方才接待谢临的程文耀,趁着谢临在查看样稿的空档,提着食盒朝木棚走来。 他在木棚前停步,看见周遭脏污,皱了皱眉,随即把食盒的两碟热菜和饭碗摆好。 “素心,吃点东西。” “素心?” 程素心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直到程文耀把饭菜被推到她眼前,身影挡了不甚明亮的灯光,她才迟缓地放下木板和刀,端起饭碗,味同嚼蜡地吃了起来。自始至终,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 程文耀盯着她这副死样子,压着火气开口。 “素心,你别倔了,听阿兄的,服个软,去前头给郑氏雕刻间做两块好板子。等我站稳脚跟了,会想办法把你接出来的。你一个姑娘家日日住棚子里倒腾废木头,折腾自己,像什么样?” 程素心嚼着干巴巴的饭,视线只落在地上木屑堆里。 “素心,爹已经去了,男丁继承家业,顶门立户是天经地义,我在这里,好歹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你要怨,就怨你自个儿不小心着了道……” 程文耀费尽口舌,全都砸进了一潭死水里。 她不声不响吃完了饭,重新抱起那块破木板,程文耀顿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程素心!你能当个活死人一个月,你能装一整年吗?整个郑氏印书坊,那么多杂役短工来来往往,你长久待在这里,吃亏的是你自己!我也是为你好!” “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程惟梓咆哮,黑气被变粗的红索捆绑着,还是逃逸出几分,刮起森冷的风往程文耀脸上扑去。 程文耀怒火正盛,没有察觉,提着食盒大步走了。 待程文耀的脚步声彻底走远,程素心才抬起黑幽幽的眸子,看了一眼木棚下乱晃的灯盏,又重新垂下头,拿起了木板。 “程老丈,程姑娘是真的……心如槁木,对什么都没有反应了吗?” 阿珠想了想,“你以往教导程姑娘,有什么经常说的口诀,只有你们才知道的玩笑话?” 程惟梓直到阿珠收紧了红索才回神,“那可就多了。” 他回忆过往那些手把手教授闺女的时日,眉头松了些,黑气渐渐平复下来。 “握刀需牢记,腕底三分力。” “贴面斜着挑,小角慢慢转。” …… 程惟梓每说一句话,阿珠就卷起地上木碎木花,在程素心的脚步排开一行小字。 一开始,程素心半分眼光都没分过去。 随着纷纷扬扬的碎屑一直旋转,勾着余光,她不经意一瞥,整个人愣怔住了,长久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木花碎屑陡然变幻。 ——“刻偏了字骨头,晚饭,你就只能吃一只酱肘子。” 程素心的呼吸一顿,刀掉在了大腿上,抬眼看了看周围时不时走动的郑氏书坊杂役,眼里蓄满了泪。 阿珠变换着小字:“你没有眼花,没有看错,更没有发疯。” “你签的死契收在哪里?我帮你销毁了,让你离开郑氏。” “你是……谁?是……爹吗?” 那声疑问太脆弱了,太轻了,好像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阿珠不忍回答,把红索对程惟梓戾气的牵制放松了一些,让他也能如法与程素心交流。 程惟梓沉默,在地上排开了三个字:“小素心。” 小字又变样:“不要在这里待,爹想办法,带你出去。” 程素心的肩膀抖起来。 良久,她把眼泪都抹掉,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腿,确认自己不是发了癔症:“爹,我不走。” 阿珠一愣。 程惟梓卷起了新字:“为何?” 脚步声再度传来,却是那一边,谢临从仓库出来了,身旁跟着预备送客的程文耀。程文耀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为何,出来第一时间,就往木棚看。 程素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破木板上,低下了头。 阿珠拂散了那些木屑,玉佩主人靠近,加上红索压制,程惟梓再不愿意,也不得不重新回了玉佩里。 “谢大人,这废料堆有什么好看的,当心脏了您的鞋履。” “程管事说得是,既然各项安排已妥帖,本官不多留了。” 谢临收回目光,接到了那一抹熟悉的绢白色游魂,以及晃荡不止的玉佩,抬脚离开了郑氏印书坊。 翌日,郑氏东家将码头接到的新一批梨木运回。 秘书省统一校对过善书,送来了要特别留意勘误的汇总,郑氏印书坊整理好,将错漏严重的卷册,重新上样雕版,工坊忙碌了一整日,直到夜里也灯火通明。 谢临这日未递拜帖,只悄然将马车停在了长街尽头的暗处接应。 有了昨夜相认,程素心自天色暗下来,就一直盯着那堆木屑。 她不知何时消失了的父亲会再出现。 今晨睡醒时,第一时间,是去看自己腿上有没有掐出来的淤青。 夜风徐来,木棚下的一盏灯笼轻轻摆动,晃下一轮光圈。 细碎木屑又在她眼前凝成了小字——“素心,听话,我们走,走了再想办法注销你与郑氏签的契约。” 巡查护院和杂役走动,影子晃过,偶尔遮盖了那些小字。 程素心看得眼睛都不敢错开,“爹,我留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能比你自己还重要?” “你曾经做过的事。” 程素心看了看远处的巡逻护院,从木棚堆放废料的角落,抽出了一块雕版。 它在众多刻坏了的板材中,并不算起眼,程惟梓却一眼认出了。 这是闺女的手笔,他甚至能通过那些反字,辨认其中八九不离十的内容,胆战心惊猜测出程素心的意图。 与其说是一块雕版,不如说是一封状书。 “不行!你现在就跟爹离开!这不可能成功,被发现了你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阿珠探头一看,还是没有看懂小之又小的反字,天书又蒙了她一脸。 程素心却重新把雕版藏好了。 “翔师傅从家里书坊被转过这里,偷偷告诉我,郑家替秦相公印善书,承诺了用最好的纸墨,最好的雕版,实则分了两批,好的那批呈给大官人们看,次的那批压下来了。若非这次书稿出了大问题,他就要鱼目混珠,等真出事了就让阿兄当替死鬼顶着。” 废料都堆在仓库外头。 像程素心这样熟悉印书坊运作的人,通过每日运出废弃的边角料和损耗,就能估算出书坊一日的印刷量,以及各个版本材料的用量。重新刻印的善书,几分真,几分假,她留下来一看就知道了。 “郑氏舍不得割肉,他和那个孽畜担着后果,你留下来能做什么?你还能找到账面上的证据不成?听爹的话,先离开。”程惟梓将小字卷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木花碎屑快不够他用了。 “程姑娘说的事情,我们可以帮忙找证据。” “找什么找?不找!我说了,我的执念就是让她脱离!” 程惟梓又暴躁起来,一边朝着阿珠吼,一边不停卷动木屑,恨不能把程素心提溜起来拐出去。 程素心呆呆地盯着那些小字:“爹,你走了之后,我一开始哭不出来。” 卷动的木屑一顿。 “我不知道你的鬼魂看到没有。” “我每日都很后悔。” “后悔当初没有再霸道一点,直接把书坊都揽在手里,不让阿兄插手半分。” “后悔他引荐那些大书商,我怎么就真的去见了。” “后悔我自己怎么就像他说的那样,着了道。” 程素心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只手,把听者的心扼住,“但自从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的视线看向虚空,如有感应,精准落在了程惟梓的所在。 “我不是一人莽撞行事,书坊里那些看着我长大的老师傅们,不是也过来了吗?他们都支持我的。” 那些木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半天总也拢不出一句像样子的话。 父女俩人就这么僵持着。 阿珠看着程惟梓的表情,他已经被说服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她飘起来,升到高空,俯瞰郑氏书坊整个布局,发现有个看守森严的房舍,看起来像是账房。 话本子里贪官奸商,要做坏事都心虚要留证据,上下环节,相互威胁,账房里没准就有证据。 她往那里飞去,都快数清楚外围有几条狗了,突然生生停顿下来,抓着头发往回飞。 绢白色的裙摆掠出书坊,来到长街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前。 阿珠飘近了,下巴垫在窗棂上。 白绢裙带从夜色中探出来,狸奴尾巴一样,撩开了马车帘子,“谢啊呜。” 车窗边露出了谢临的侧脸,他没看见程惟梓的鬼魂,也没有看见任何像程素心的人。 “程姑娘还是不愿意出来?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留在那里,有一件事想做,很冒险的事。” 阿珠将程素心的发现与推测尽数转达,“谢临,我觉得账房里没准藏了真正的账本。” “所以?” “我想先进里头瞧瞧……” “穿墙飞天的鬼魂,恶犬咬不着,护院拦不住,同我说做什么?” “我怕里头有八卦镜、摄魂铃和别的法器呀,郑家都请冲虚道人来了,我随便乱跑,被收了怎么办?这废料棚子又破又脏,没人搭理,我们才没被发现,可账房重地就不一样了。” 她十分乖觉,看见青年郎君牵了嘴角,才提出条件:“谢临,你能以官府名义去搜查吗?逮到他们干坏事,程姑娘就能名正言顺出来了,都不用偷偷摸摸的。” “无证无据搜查商铺的账房,不是我职权所在,师出无名。” “哦。” 她眨了眨在月色里显得潋滟的眼:“那,我自己去查看啦?看完没收获我就回来,你别担心。”她说完了要飘走,身后窗棂被手指敲响了,脆脆的一声,“等等。” “程文耀接待时,让我到账房外的书房喝过茶。” “啊?” 谢临把车帘落下,声音先远后近,人从马车里跳下来时,单手扯了腰间悬挂的一枚铜钥,施施然拢入袖子里,“本官昨夜来确认进度时,不慎将秘书省文库的钥匙遗漏,不得不夤夜来寻。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小谢大人的嘴, 骗人的鬼。 郑氏印书坊账房所在的小院,因此亮起了更多灯火,小厮提着灯笼在各个角落搜寻, 就连巡逻的几只大狗都嗅着他的气味, 在各个细分工坊里走动。 处处门户大开,灯火通明中,那间落了锁的帐房就分外明显。 阿珠飘到账房门前。 谢临状似随意地朝那边靠近, 果然被程文耀拦下,“那里头也有狗,当心冲撞了大人。” 阿珠穿墙入内。 这个距离,若是发生了什么,哪怕里面真的藏了厉害法器,她扑出来找谢临求救还来得及。她在屋中站定,鬼目将内里构造看得一清二楚。 谢临来时提醒过,“阴阳账本,暗帐不会放在显眼处,留意暗屉、神龛、书柜顶层,一切死角。” 阿珠很快锁定了神龛下方的一个大柜子。 柜子上了沉甸甸的黄铜锁。 她穿墙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看清了里面一本黑皮册子。翻开一看,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采购的物料清单、打点关系的礼单、官员名字……繁杂琐碎,快要记不住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动静。 阿珠分神, 将一丝阴气散发出去了, 听见印书坊工人对程文耀压低声道:“二管事,东家请的那位冲虚道长夤夜来了,说去程氏旧坊捉鬼扑空, 重新起卦,算准了鬼气最重的地方就在咱们书坊的木棚。” 那人顿了顿,有些犹豫,“冲虚道长说……说是程老丈人的亡魂化了煞,必须收走,不能多耽搁。” 程文耀倒抽了一口凉气,气息乱了好一会儿。 “谢大人……” 他再开口时,声音透着一丝勉强维持体面的紧绷,“小人去前头接待一位要紧的客人。”谢临应后,阿珠便听一阵匆忙脚步声,程文耀快步走出去了。 冲虚依然人未到,声先至。 缥缥缈缈的铃声,从远处响起来,叫阿珠的魂魄控制不住地战栗。 她飞快翻完了那本黑皮账簿,飘出账房,掠过谢临,往程惟梓所在的木棚飞去,半边衣袖却被谢临在半空中精准地捏住,“谢临,做什么?冲虚道人要来了,程老丈还在木棚里,他很危险的。” “我知道。” 谢临抬脚就要走,却是往木棚相反的方向。 替代程文耀接待的工头错愕,“谢大人,这钥匙不找了?” “找到了。”他阔袖翻动,掌心躺着一枚黄铜钥匙,在灯火下泛出喑哑的光,“程掌柜既忙着见客,我不便久留,贵地后门在何处?” 工头指向西南方,“那里……” 话没说完,轰隆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劈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骇,整个大地都好像被震撼了一下。 谢临步履不停,直奔西南后门。 回头匆忙一瞥,遥遥望见两道院墙之隔的仓库方向,闪过青紫雷电,疾风卷起木花,挟裹碎木飞溅,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传来,有什么轰然倒塌了。 冲虚道人的摄魂铃声催命般急促,一声声响彻夜空,伴随着程惟梓凄厉的怒吼。 “谢临!” 阿珠急得挣扎,谢临衣袖一甩,直接在夜色掩映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而她因为摄魂铃的影响,正觉得难受,发挥不出平日里的五成力。 “程老丈碰上了冲虚道长,他会被收走的。” “那就让他被收走。” 谢临脸色冷峻,强行带她从后门出了印书坊,将她塞进车厢,“清和,驾车,回平安巷,越快越好!” 马车在空旷长街上跑得飞快,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平安巷。 谢临一进院门,就吩咐清和守在院外,用薄刃划破了指尖,在堂屋门上画了一道什么符咒,落下最后一笔时,金光一闪又隐去。他画好符咒,毫不停留,把她往堂屋内用力一推,就阖上了门。 “谢临?” 阿珠急得飘起来,东南西北中,堂屋连着东西厢房都被结界围得密不透风,哪一道门,哪一扇窗,她都闯不出去。青年郎君冷静的声音隔门传来,“安魂香,你知道位置,自己点,我现在回书坊。” “我同你一起去啊。” “你去了能做什么?” “那红绳的术法,我还能使出来,把程老丈控制住,他被逼急了现出厉鬼相,冲虚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打得魂飞魄散了。”阿珠用力拍打门板,“我可以帮忙压着他,让他不变成厉鬼。” “若压制失败呢?你自己也跟着被收走吗?” 谢临少见的强硬,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院门外却传来清和的一声惊呼。 同时还有破门之声——“不劳尊驾,贫道不请自来了。” 冲虚道人清癯的面容出现在夜色里。 他一手托着摇动不止的摄魂铃,远远朝谢临看来,目光如刀锋利,几张符纸先声夺人,像坚硬暗器一样发出锐鸣,朝堂屋门飞射。 “刺啦”一下,符纸在触碰门板的一瞬,乍现金光。 符纸被金光点着了,炸起两朵火花,转眼间就变成了灰烬飘散。 冲虚面露意外,眯了眯眼。 “这是清虚老道自创的法门,他到底欠了你什么人情,连这么凶的结界也教给你?” 谢临不答,目光落在摄魂铃上,“程惟梓的魂魄在里面?他变为厉鬼有缘由,并非全然失去理智。” “那也不是他破坏善书,屡屡在印书坊里恫吓伤人的借口。” 冲虚道人看向了被结界牢牢守护的堂屋,“我劝公子一句,人鬼殊途,本是肉体凡胎,就不要掺和神神鬼鬼的事,否则任凭你福泽再深厚,也总有耗尽的一日!” 他再召出几道符咒,往堂屋结界撞击:“凡聚怨生祟者,皆是乱了天地阴阳的邪秽。里头的小鬼既是程惟梓的帮手,那贫道就不得不替天行道,一并收了。” “道长的替天行道,包括做贪商奸佞手里的一把刀吗?” 冲虚不应,继续攻击堂屋的结界。 谢临继续道:“你只知程惟梓化为厉鬼作祟,却不知郑家收了相府善书银钱,企图鱼目混珠,以次充好,却怕程惟梓的冤魂引来官府查账,才请你来灭口。你今日收了他,就是为虎作伥,脏了自己的道心。” “人间律法自有官府去管!贫道只收作祟的厉鬼,雇主善恶与我何干?” 冲虚冷笑,强行摇铃,当场炼化程惟梓,却见谢临从屋檐下踏出,脸色在铃声中愈发苍白,额头渗出薄汗,“那若我说,程惟梓魂飞魄散之时,亦是我命元损伤,命格陡变之时呢?” 冲虚的摇铃声一止。 谢临:“道长神通,不防睁开天眼看看,我身上到底有几魂几魄?” 冲虚狐疑地靠近几步,一手扣住谢临,就地起了一卦,脸色骤变,“你做了什么?” 谢临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 “昨日为带程惟梓脱离执念之地,我不止将左肩阳火借了给他,还借出一魂一魄。道长比我清楚,你今日若强行炼化了他,便是同时灭我阳火,伤我命元。道长不信,大可把他从催魂铃里放出来,数一数。” 收厉鬼是分内之事,误伤人性命,尤其是朝廷命官,却是他不想牵涉进去的因果。 冲虚死死握着摄魂铃,心念飞转,若对面人说的是真的,为了除一个普通厉鬼,搭上自己功德修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明智。 谢临见他动摇,提出了条件,“十日内,我让郑氏伏法,平他怨气。” “若平不了呢?” “若十日后,程惟梓的执念不消,仍然是厉鬼,他随你带走。” 冲虚思忖,摄魂铃一收,“十日太久,我只等五日。” 他将谢临上下打量,“这老鬼的魂魄扣在我这里。你若食言,我连同你屋子小鬼一起收走,说到做到。”往堂屋结界不断撞击的符咒,随着他拂袖而去,蓦地消散了。 谢临独自缓了缓,抬起那只画过符、指尖还带血的手,在清和僵硬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去厨房烧桶热水,再煮碗安神汤自己喝了。今夜听到看到的,都烂在肚子里,别同初夏说了,他胆子小。” 清和犹在梦中,不敢相信自己方才都听到了,看到了什么。 谢临这句再寻常不过的差遣,却叫他觉得安定了几分,好像误入神鬼界的一颗心落回了人间。 “是。” 他一边强自镇定,一边飞快收拾完,让院内恢复了平日整洁,又看了谢临好几眼,才不太放心地离去。 谢临没听见堂屋内阿珠的声音了。 他抵掌,按在堂屋门前,结界消失的那一瞬,门就从里头被拉开了。少女变得有些浅淡的魂魄,立在门后,抿唇瞪着他,不过一夜就风水轮流转,气鼓鼓的那个成了她。 谢临:“程惟梓的魂魄暂且安全,但没多少时间了,来回忆,你在账房里看到了什么?” 女鬼气鼓鼓地答:“采购单、礼单。” “给谁的礼单?” “户部度支使赵大人,太学王主簿……还有,李……李什么。” 阿珠记不住,还在为谢临有惊无险地唬住了冲虚而后怕,他的一魂一魄哪里在程惟梓那里,明明是少年时就走丢了。要是冲虚真的把程老丈放出来查验,立刻就会发现。 “账簿里有很多绕口的人名官名和银两数额……我记不住。” 那时候怕偷走了账簿会打草惊蛇,仓促间也没有带走。 “记不住也要回想。” 谢临走近一步,忽然抬手,捧住了她的脸,强迫她的视线与他的对上。 活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渡过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步步引导她,“他要以次充好,旁人都不是傻子,相府验收的家奴,各路转运的官员,都要打点了才能不易被发现。你想想,负责查验核库的,负责押运的……户部都高飞、鲁暠,兵部彭魄、罗茂德……有没有谁的名字是看过的?” “谢临,你……你先放开我。” “放开你,你就忘了。” 谢临不仅没放,拇指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垂下,声音愈发柔和,“快些想起来,不要打岔,不然你只能用这虚弱模样,再去探一番。” “不是……谢临,你听我说。” 他和颜悦色,说的又是正事,阿珠不好意思再生气,捏着衣袖甩了甩,“啪嗒”,纸匣子凭空掉在桌上。 几个纸扎小人偶慢吞吞爬了出来,“我知道自己记不住,找了帮手的。” 排成一排的小纸人偶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一个人和一个女鬼在额头贴额头。 * 后半夜,同一轮明月映照下。 郑氏印书坊后堂的木棚倒塌,破布凌乱,程素心抱膝在角落坐着,还是不敢相信她爹就这么被突然杀过来的劳什子道人收走了,甚至带那道人过来的,还是她兄长程文耀。 清风吹过倒塌的木棚,木屑在黑暗中莹莹发光,排成了一行只有她能看到的字: “程姑娘,我是程老丈的鬼友,他暂时还无事。” 小字慢慢变幻:“我想明白了那块雕版的用处了,那件事,你还想做吗?上头还来得及再添上别的字吗?” “又或者,你想直接离开这里?” 如果只是将郑氏侵吞程氏书坊的罪行诏告,很容易以两家恩怨为由,被糊弄过去。 但如果郑氏敢在善书上做手脚,他将要面对的官府审查,会严厉十倍百倍。 阿珠不知道刚刚目睹了一场伤心事的程素心会如何选择。 破木棚里蜷缩着的年轻女郎,看起来文静,柔弱,脸色苍白得过分。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些小字,手指攥着围裙边缘许久,久到阿珠以为她要放弃了,程素心却抬起了头,眼眸里有死灰复燃的光亮。 “当然来得及。” 做了坏事的人,就要受到惩罚。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我再修修~ 明天因为榜单关系,更新时间是23:00 第29章 第29章 郑氏印书坊通宵达旦, 重新赶制。 接连好几日的赶工过后,新雕版印出了《劝学新注》的全册样书,带了新鲜墨色的样书, 送到了程文耀的手里, 尔后又转递到了郑氏印书坊东家郑鸿声的手里。 “特地花三倍工钱,请了校对工人和私塾夫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 错不了。我还开出条件,挑出一处错漏给一金,哪边都没能把这一金挣到手。东家就放心吧。” 只要确保了雕版没错,样书定稿。 剩下就是大批量的,持续重复的日夜印刷和装帧,以及即将到手的真金白银。 程文耀端详着,看到郑鸿声的脸色还算满意。 果然,郑鸿声把《劝学新注》搁下,温和道:“先让工人们好好休息,我今夜在摘星楼设宴,继续打点各家, 你也跟着来。至于你父亲的事,文耀, 你可不能怪我……” “作怪的是邪祟,我父亲早就病逝了,冲虚道人收的, 也只是邪祟, 与我父亲没有关系。” “你会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程文耀从郑鸿声所在的堂屋退出去,远远瞧见那个倒塌了的木棚。 程素心还在灯下打理那些烂木头, 当真是失了神魂的行尸走肉一般。 等他位置坐稳了,就找个好人家,把阿妹嫁了吧,总归不能不管的。他低头嗅了嗅,满身木头墨水味道,不由皱眉回到屋内,要换一身衣袍去赴宴。 这夜,郑氏各个工坊的最后一盏灯也暗了下去。 为了接下来的大量印刷,工人们迎来了短暂的休息,不少人三五成群地离开书坊,就连巡逻守卫也稀松了许多。一阵冷风顺着门缝钻进大通铺的休息间,桌上酒杯晃动,粉末融入,盘腿在大通铺上打牌玩乐的工人,吃着烧猪头肉,喝着酒,不过半炷香,有人打了呵欠,会传染似的,接二连三,很快就鼾声一片。 程素心像一只谙熟地盘的夜猫,极其熟练地避开了巡逻的护院,溜进了排版间。 在暗夜中微微闪光的木花碎屑,始终陪伴在她的身边。 工人们都喝了安神助睡眠的药酒,大量印刷前,这是最可能得手的机会。 她屏住呼吸,不敢点灯,摸黑用手指辨别,一个个反字,一个个摸,终于找到了《劝学新注》卷末那块用来印功德芳名的副版。她将怀里的那块成色最接近的新版换上去。 “咔。” 木板卡住了。 程素心指尖一僵,察觉木框紧了半分,新版嵌套不进去。 阿珠察觉,木花小字询问:“怎么了?” 程素心正要低语,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本该去赴宴的程文耀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有人询问,“二掌柜怎么回来了?” “东家在酒席间谈了笔买卖,我回来替他取私印,顺带来排版间看看,大量加印前夕,不能出岔子。” “放心,小人都盯着呢。” 火光顺着窗棂透进来,墙上斜影摇晃。 木花碎屑在矮处凝聚,阿珠催促她:“我拦着你兄长,你快走。” 程素心不为所动。 她闭上眼,极其果断地抽出那把料理废木料的钝刀,仅凭指尖抚摸木框与雕版的微小缝隙,刀锋落下。 火光逼近门缝。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木屑无声坠落。 阿珠操控碎木花数次变换,急切地想说什么,又知道说些什么都没有用,最终化作一股小旋涡,把那些显得突兀的木屑都卷走了。 门栓被外面的人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素心刀一收,木板往下一按,“嗒”,极轻微的一声,严丝合缝,平整得仿佛它天生就长在那里。门被推开的前一瞬,她矮身蹲下去,躲在了最角落的案台后。 火光照进,照得数张案台的棱角虚影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文耀停在了排版间中央,不一会儿,再重新远去。 程素心毫不意外。 她的兄长,做事从来就是这样,七分工夫表面光鲜。 天将拂晓。 酣然入睡的工人们被工头叫起来,昏昏沉沉地上墨、覆纸、压印,雕版刻的都是反字,即便是正字,目不识丁的底层苦力也看不出来,何况还有监工每隔两刻钟就来巡逻,谁的速度慢下来就要被扣工钱。 白纸黑字一页一页,堆积得越来越高。 工人将印好的纸张送到了隔壁的装帧房。 雕版刻完,装帧熟练工却不够,自告奋勇帮忙的李婶儿混在里头,一边将新印的功德芳名页反折,单页相对,翔师父不动声色多抹了一道厚浆,那底页不刻意揭开,就像一层被加厚封底的衬纸。 偷天换日的新书,就这样一册一册被打包进樟木箱子里,齐整码放。 而程文耀还未从宿醉中醒来。 他昨夜在摘星楼郑鸿声挡酒,喝了个酩酊大醉,一夜乱梦,梦见很多孩提时的事,怎么都学不会的雕刻技艺,硬得硌手的木头,三天两头被关进去的屋子,满脸失望的爹——“文耀啊,你要用点心。” 他怎么就没有用心。 他就是学不会,这世间千人千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但他是个人,不是畜生,没有传承到那些手艺,不是他的错,他是长子嫡孙,就算学不会,程家家业本来就该落在他的肩膀上。 梦中场景纷纭而过。 最后是那个摇摇欲坠的破木棚。 眉眼凌厉的道人手持一把铜铃,急促晃动,木棚内黑雾不知从何涌出,带着不甘与愤恨,掀起狂风雷电,最终还是被收服进去。 程文耀不知自己是怎么从一团黑雾里看到不甘的。 他甚至好像还听到阿爹的声音在怒吼,在骂他不孝子,骂他就是比不上程素心。 程文耀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光透进来,晌午早就过了。他动作迟缓地起身,穿戴,擦去了额头冒出来的汗,一推门,印书坊给他配的副手等在外头。 “二掌柜,秦相公那头来人问,印出多少了,我说刚刚印好一千册才装订完,对方说今日有文人集会,要取一批书稿去派发,官差装箱贴了封条,直接给运走了。” “检查过没有?” “我过了几遍,书页顺序都没错的,字样墨色都很均匀。” 墨色均匀,装订顺序没错,样书开印前就逐字逐句检查了,错不了的。 程文耀不知心中升腾,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不安从何而来,只能解释为梦见父亲魂魄被收的影响。 “文人集会在什么地方?我去一趟。” “相国寺底下的山涧碧月潭,东家听说,已经赶过去了。” 是了,碧月潭。 碧月潭每逢三月,就办一次文人集会,高官显贵、大儒名士、太学生皆汇聚于此,实在是不怪秦相公催得这么急,这个是树立威望的好机会。郑家作为真正的承印,怎么着也要去沾一沾光的。 郑鸿声赶去了,他作为二管事以及程家后人,怎么能错过? 念及此处,程文耀把那身富贵气太过,太招摇的衣袍换下,换了身颜色更雅致的,重整衣冠就要出发了。 副手还跟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 “程姑娘不见了,一大早就不见了,最近书坊里头人人忙得脚后跟打转,谁也没留意她跑哪里去了。” 程文耀皱眉,“叫人去找,尤其是被封了的程氏书坊里头,其余的,等我回来再说。” 程文耀抵达之时,恰好走完了前面冗长琐碎的经义论辩与诗词评弹。 礼官唱喏着,几个朱青服饰的胥吏把郑氏承印的“精校版”善书分发到了每一位官员和儒生的手中。程文耀站到了郑鸿声身侧,敛眉做出一副恭顺谦卑的表情。 “……郑氏承印,以彰教化。” 有位大儒抚须,缓缓念出卷末的内容,然而停顿了片刻,再出口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怪异,“……然郑氏行险,先设博戏之局,陷程氏长子于巨债,再设代印骗局,及书成,反诬程氏盗印,借官府之威势,夺程家之基业,鸠占鹊巢,其心可诛。” 程文耀手抖着,翻开书册,大儒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相府下拨钱币,期印善书数万册,以赠天下学子。郑氏暗结度支、押运之吏,贿以重金,伪造交收印信,以次充好,虚冒册数,预谋行贿之名录,具载如下:户部赵书廉、高飞……”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书页被哗啦啦翻动。 无数双眼睛,无数双手,都像是统一被操控的木偶人似的,齐刷刷的默契。 “这,怎么回事啊?” “印错了吧?” “怎么能故意印错成这样呢?一看就是被人做了手脚啊。” 程文耀的眼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让他心头狂跳的字句。 “这是污蔑,有人在陷害!” 他想夺走大儒手中的善书,然而举目四顾,人人手里都有一本,“定是有人嫉妒郑氏承印善书,暗中买通了刻工,故意雕了这块废版混入其中。诸位明鉴,上头说的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但这上面……所列各部官员名录、受贿数额,精确无比,哪个刻工敢行这种污蔑官员之事啊?蹲大牢的。” “是我阿妹,她不满我接任了程氏书坊。她技艺不精,本就不是我父亲心目中的传人,却因父亲病逝而性情发狂,暗中破坏善书印发。这末页上面字迹深浅不一,排布凌乱,就是她神志失常、胡言乱语的证据。” “内情如何,老夫不敢妄下论断,但这句技艺不精,却很欠妥当。” 旁边一位常年鉴赏古籍,颇负盛名的老学究摸了摸胡须,看向程文耀的眼神有一丝悲悯:“程公子,你再认真看看?身为程家长子,鉴别刻字好坏应是必须有的本领。这功德页略显狂草,但雕工精湛,颇有书法神韵,依老夫拙见,是难得一遇的好技艺。” “我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吧。” “还是好好查一查吧,秦相公一片善心,少时寒窗苦读,如今身居高位不忘我们这些学子,断然不能被辜负了。” 议论声四起。 程文耀怎么辩得过这些人。 这些人是儒生,是天底下最会作文章,最能笔下生花的聪明人,所有借口就像是拙劣的纸糊灯笼。 “程文耀,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怎么敢!” 一声暴喝,伴随着重重的耳光,把他打得耳鸣目眩,原本坐在前席的郑鸿声痛心疾首,“我看在程老丈份上,让原来的老师傅们跟着你,将善书刻印一事交托于你,你竟然敢暗中克扣,坏我郑氏名声!” 程文耀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前一晚还在摘星楼同他推杯换盏的郑鸿声。 “郑东家这推脱之词,未免太轻巧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外围传来。 谢临带着清和,还有秦相公府上的长史赶到,再往后,是一队腰悬佩刀的府衙差役。 “副版上写得明白,上下打点,疏通关节。” 谢临自袖中抽出一本黑皮册子,掷在郑鸿声脚下,“郑东家若真不知情,户部和太学那些官员的门槛,难道是他一个人能跨得进去的?” 郑鸿声面皮抽动,盯着那账册仍不死心,勉强露出一个笑: “谢大人,一本不知从哪落出来的黑皮册子,随便写上几个官员的名字,就能定老朽的罪了?” 相府的长史没有谢临客气,也没有这份好耐心,“什么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我带着官差从你书坊明明白白搜出来的,相爷一片好心,你们倒是狗胆包天,还啰唆什么?大人,赶紧都把他们扣下啊!” 皇城衙门的差役涌上来,锁链声声响在耳边。 程文耀被押着带走,脸上火辣辣的,可能是郑鸿声那一巴掌打的,也可能是现场那么多道目光刺的,其中一道目光尤为强烈。 他抬头望去,程素心原来就藏在这集会之中,远远地看着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圆领灰袍,同她跟父亲学习雕刻时那样,头发全部梳起来,扎了个男人似的发髻,脸上脂粉未施,干干净净,一双手也是干干净净的。 “谢临,你说冲虚道人会来吗?他还会把程老丈的魂魄放出来吗?” 阿珠攀着谢临的后背,探出脑袋四处看,并没有找到冲虚凶神恶煞的身影。 潭边绿树成荫,清凉幽静中,有流水淙淙之声,偏无摄魂铃音。 谢临目送衙门的人将郑氏印书坊相关人等扣走,善书作为证据留存封箱,才顺着旁边一座小山石阶往上。他踏过青绿苔痕,带着轻得没有重量的女鬼,隐没入山道之中。 “冲虚道人早到了,你搂紧些,莫随便撒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石阶盘绕而上。 谢临背着她来到小山峰之上的观景亭, 正有一人负手而立,这个角度,这个高处, 能够将碧月潭内所发生的事情一览无余。 冲虚转过身来, 阿珠看到他高举摄魂铃,不由得往谢临背后缩。‘ “程老丈不是失了神志的邪祟,我也不是他的帮凶, 你不能把我收走。” 铃声没有响,哑了似的,晃动两下。 程惟梓的魂魄被释放了出来,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宣纸。 他周身翻涌的黑色怨气全部褪去,迟来的公道,好歹来了,比强行镇压厉鬼的摄魂铃更能平他心中怨愤,他又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系着个木工围裙的干瘪小老头,目光恋恋不舍地看着碧玉潭边的程素心。 “道长,我想去同我女儿告个别。” “我给你这么多时日, 已格外留情。” 清虚道长是个嘴硬心软的,冲虚与他的法号一字之差, 却是说一不二,任凭程惟梓如何求情,都不松口。 阿珠躲在谢临背后:“程老丈, 你有什么话?我想办法帮你带给程姑娘。” 程惟梓默然良久。 其实还有什么话呢? 官府真能查清楚盗印案是骗局, 那么程氏印书坊就能归还到素心手里。她在郑氏书坊能隐忍数月,摸清楚各个工房与仓库,能在众多人眼皮子底下, 偷偷摸摸刻下了那片雕版,她还有把她当作东家看待的老师傅们。 吃一堑长一智。 他的小素心,逆境里不倒,顺境里就只会过的更好。 “小丫头,你帮我把这个捎给她吧。” 他系着的木工围裙,里头零零碎碎的小工具,都是执念所化,留下不。 程惟梓在观景亭外的草木里,拾了一根落木,雕刻刀绕着那一截木头飞转,木屑纷纷落下,不一会儿,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木鸟,“老翔刻字喜欢听鸟雀声儿,素心被带得也喜欢鸟,但总是养不好,也懒得伺候。” 碧月潭边卷起一阵带着暖意的微风。 生了一双豆豆眼,憨头憨脑的小木鸟翅膀不会动,却会飞,优哉游哉飞到了碧月潭边的程素心面前。 程素心怔忪,接过小木鸟,茫然四顾了好一会儿,才锁定了山峰小亭的方向。 她没有阴阳眼,没有看到程惟梓的魂魄,但她看到了冲虚道人和那把摄魂铃。她眼眶微红,撩起了灰衣袍的下摆,朝着观景亭的方向,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执念消散。 魂体在绿荫中化作了点点流光,大部分飘散了,还有一小点,汇聚到了阿珠手腕上,点亮第二颗清心石。阿珠的胸口一阵轻轻的颤,好像那时候告别牧寒一样,恍惚有了活人的心跳。 冲虚道人目光如炬,视线在她腕间流转片刻。 “我还是那句话,公子整日里与这些阴邪之物厮混在一起,好自为之吧。” 暮色渐起,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在沉静的潭心散去,潭边笼起了烟水寒气。 文人墨客与大儒高官们都散去了,阿珠还在盯着那方水潭,又好像在看程素心释然离去的背影。 程老丈说,程姑娘不曾议亲,自懂事后的大半时光都在工坊里,连手帕交都很少。 不知她生前,会不会像程姑娘这样有某一样很喜欢的东西,抑或是有程惟梓这样慈爱护短的父亲? 阿珠想不到答案。 谢临侧过脸,轻声问她,“回去吗?” “唔。” 她点头,飘也飘不动了,就赖在谢临肩头,顺着林荫山径往下,手指拂过两边旁逸斜出的青枫。 “还在想程家的事?” “我……在想你的事。” “我的什么事?” “清虚道长为何会教给你那么多符咒和结界啊?你是他的徒弟吗?” “我生来阴阳眼,易招惹游魂,他教我这些方法是为了保命。” “只是这样吗?” “看着厉害,都是入门级别的咒法,能够发挥出多大能力,全看施咒者本事。” 青年郎君说了一句有自夸嫌疑的话,语气却没有多少得色。 阿珠揪了一片青枫在指尖转,又插到他的发冠上。 “谢啊呜,你是不是认识我?” “阿珠姑娘与我同一屋檐下,白日同出,夜里同归,共享一炉安魂香,当然认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骗鬼。” “处心积虑地骗鬼,于我有何好处?” 阿珠一时答不上来,没再回应,只听见两旁青枫簌簌地响,显得碧玉潭愈发地安静。 谢临陪她去程氏印书坊查探,被厉鬼形态的程惟梓抓伤。 谢临找借口陪她进去郑氏账房找证据,得知冲虚道人来收鬼后,急着把她带回平安巷。 谢临把她护起来,与冲虚道人讨价还价,还有……还有很多,已经超过了最初互惠互利的范畴。 小谢大人没收获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手指头却破了好几根。 如果不是之前就认识她,阿珠想不出谢临为何要这样费力地帮她。世人对怪力乱神避之不及,哪怕是清虚道长那样有慈悲心的方外之人,对她的帮助也拿捏着分寸,唯独谢临会浑然不在意地把她背在肩头。 山间虫鸣窸窣,夜色黑得浓重。 青年郎君背着她下山的步履稳健,不曾停顿半分。 阿珠把脸蛋子贴过去,靠在他肩头,绢白衣袖在夜色中轻轻地翻飞,拂过了清冷的碧玉潭,拂过了灯火渐次亮起的皇都街道,拂过这一夜,平安巷里烟色纠缠的三足小银炉。 久违的浓重困意袭来。 她吸完了安魂香,还没来得及回自己的闺房,就一头困倒在了谢临屋中长榻上。 那个端茶倒水送点心的打杂梦境续上了。 楼梯回旋,装潢奢丽的高楼里,她作小厮打扮,给顶层的棋社客人送吃送喝。 雅座里对弈的二人,一人容长脸面,清贵威仪,一人一团和气,像个笑呵呵的弥勒佛。 隔壁雅间的客人让她送茶酥,她正要走,衣袖忽然给那个像弥勒佛的客人拉住了——“哎哟,你等等。” “客人还要什么?”她问。 弥勒佛客人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瞟向了战况正胶着的棋盘,哼哼唧唧,“啧,你不给我参谋参谋?” 参谋什么?棋局吗?她又不会下棋。 阿珠想说自己不会,梦里的自己却仿佛拥有另一副神志,瞥了两眼就道:“您老痛痛快快认输吧。” 弥勒佛客人:“这还没下到一半呢,怎么就输了?” “黑子看起来威风,占尽了地盘,实则到处漏风,快要被外围绞杀了,不出十步,这里一收口,您的大龙就要首尾断绝啦,除非……” “除非什么?别卖关子了。” “唔……” 阿珠看了一眼对面的中年男人,对方丹凤眼一扬,神采内蕴的眼神中,透露了饶有兴致的笑意,甚至抬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有道是观棋不语,人人都不喜欢对弈时被围观者出言打岔,这两位客人倒是例外。 她左手提了水壶,右手试探性地,捏起一颗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 落在一个壮士断腕,弃掉大半壁江山,去经营边边角角的位置上。 对方轻轻一笑。 “啪”,第二步紧随而至,他像是不需要思考,只瞥她一眼,就看清楚了她的意图。 隔壁雅间客人又催促,“小二哥,我的茶酥呢?” “来了,很快。” 梦境里的阿珠脆生生地应着,手和脑袋各自有想法,一双眼睛全盯在棋盘上。 “啪。” “啪。” “啪。” 落子声声不断,像是在比赛谁下得快。 她的脚底像是扎了根,挪不动步,浑身充盈了一种既畅快,又兴奋的劲头,把体验这个梦的阿珠感染了,她好像能听见自己当时心底的想法。 这人好厉害呀。 这人下棋好快。 这人从前怎么不曾来? 催不动茶酥的客人皱眉前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渐渐地被棋局吸引了去。 小小的雅间,挤入了第四颗脑袋,第五颗,第六颗…… 观棋的人越来越多,把光线都堵得暗了几分。 阿珠操纵棋子从险峻处逃脱,忽而凝眸一看,有转机! 她捻起一颗棋子,“啪”地摁下去。 周围看客一阵倒吸凉气,有人抚掌大笑,“妙啊!” 她没有顺着方才凿开的生路逃脱,而是毫无预兆地杀了个回马枪,却与之前舍弃的大半壁黑子遥相呼应,原本的弃子变伏兵,反向扑杀起来。 形势陡然反转,胜势隐隐锁定。 陌生客人恐怖的落子速度终于慢下来,七步之后,他停顿半晌,把棋子丢回棋篓子里,看了她一眼。 “不下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谁教你下棋的?” “我……” 梦里的自己一个激灵。 她还未启唇回答,就从梦境中抽离,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原来我喜欢下棋。 我在棋社打杂,端茶递水,是因为这个吗? 阿珠茫茫然地瞪眼,发现自己躺在谢临房中长榻上,肚子不知何时盖了一条小毯子,谢临坐在旁边圈椅里,手捧着一卷书,烛光在他脸上跃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醒了?梦见什么了?” “还是那个木楼。” 她慢慢坐起来,将木楼的梦境从头到尾讲述,讲到客人问自己名字时,刻意留神,察觉谢临的手在圈椅扶手收缩了一下。她将小毯子拿走,捏了一团在掌心里搓来搓去,一点点回忆梦里的种种细节。 “你回答他了?” 灯芯噼啪一响,炸出了个小灯花。 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从书卷后转过来,乌润的瞳仁眸光灼人,是少有的执着。 “还没来得及,我就醒了。” 谢临的神色在这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阿珠她环顾四周,“谢临,你这里有棋盘吗?我想试试下棋,能不能让我想到更多往事。” 她话音未落,“扑哧”一声,魂魄突然从半空落地,坐到了一个柔软厚实的地方,她刚刚乱搓的小毯子。 四周家具摆设变成巍峨大山。 不对,是她又变小了,还变得比上次更小了许多。 十根手指头有被什么灼烧的炙热感觉,像是被日光照耀,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尖燎出了黑灰。 清虚道长说过的话,电光火石一样撞入她的脑海——“香火反噬,你说会怎样?天下没有白借的力,你用了他人愿景,牵制厉鬼后,就必须替那些捐赠香火的百姓实现心愿,可想好了?” 阿珠:“我、我忘了,还愿力的期限。” 谢临也反应过来了,像拢个小帕子一样把她拢入了袖袋里,“棋的事先搁置,我带你去找清虚道长。” “等等,不用找!” 阿珠艰难地从他袖袋中翻腾出个脑袋,两手揪着袖边倒挂,一晃一晃,“清虚道长教了我怎么看香客们在马王殿许下的愿望,在这里就能看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如何看?” “愿望就藏在香灰里头。” 谢临五指摊开, 任由她滑溜到掌中。 阿珠抖抖衣袖,比他手指头还细的手臂一展,左右掌心顿时冒出两撮香灰, 袅袅飘起, 连接在一起,组成了小字,“道长说过的, 选一个愿望满足了就行,不用全部都照着做。” 香灰排列成字。 “马王神啊! 算命的说我今年有偏财运。城东张大善人听说落了大宝贝在深山老林里,找了几回都没找到,求仙人夜里托梦,给我指个具体方位,让我去捡个漏。嘿嘿,若能让我白发这笔横财,我定给您老塑个金……啊不,镀金铜身,最少,最少也供奉个大烧猪!” 怎么跟神仙许愿还要讨价还价的?还想白捡人家东西。 阿珠手掌一挥, “换一个。” “马王爷保佑,这一回县试一定要让我家阿宝考中童生, 让张大德的娃娃落榜。还有,我婆娘总说是对门李秀才的老槐树挡了我家阿宝的文曲星运道,非要我半夜去把那树给偷偷锯了。我也不知有没有这讲究, 您老显显神通, 等会儿我走出这里,第一个看到的是男人,我就锯断, 是女人,我就不锯断。” 当儿子的念书脑袋灵光不灵光不好说,当爹的一定不太行。 谢临蹙眉,“再换一个。” “让那抢我生意的刘大眼出门就崴了脚,叫他新造的骡车翻进沟里去。” 换。 “保佑我家那死鬼男人在外做买卖,多挣些银钱,少看莺莺燕燕,勾搭他的小妖精统统生烂疮坏了脸。” 换。 “让我今儿在赌坊逢赌必赢、大杀四方!赢他个黄金万两!” …… 世间香火,原来是三分愿景,七分贪嗔痴的妄求而不可得。 香客们百八十斤的愿望,都重在这些贪念。 “谢临,你说,我有法子能弄到黄金万两吗?” “你睡一觉,梦里快。” 阿珠一屁股坐在他手掌心。 两只胳膊不带什么希望地,再挥了一下,香灰浮出了最后一个愿望,“马王神爷爷,让我在夏末之前,回本八十五两,渡过这个难关。如果顺利,民妇接下来茹素三个月,每日都做一件小善事还愿。” 八十五两。 这是一个很具体,清晰的数目,还有还愿的条件交换。 这代表不是贪念或妄求,而是有实实在在的,无法解决的难题。 阿珠看向了许愿人。 清水镇罗记裁缝铺子,罗绮。 谢临:“清水镇在皇都南边,马车单程一天一夜,你来不及。” 她脱离平安巷的最长时间,上次在谢家算出来的,约莫是二十四时辰,正好两日。 阿珠的肩膀耷拉下去,手掌里的香灰大字不断变化,一个个轮换着。 看来看去,都觉得只有罗绮掌柜的这个愿望眉清目秀,分外地叫鬼心软,“我现在已经变厉害很多啦,道长让我吸收天地灵气,我夜晚都有抽时间去屋顶打坐,清心石也有两颗了,说不定……说不定时限延长了呢?” 她将愿望一收,在谢临掌心蹦跶了两下,制造的效果跟挠痒痒没差别。 谢临两指捏住了她的肩膀。 “我可以夜里飘过去,这样节省时间。” “你一只鬼,认得路?” 不认得。 阿珠认真想了想,“马车不行,那骑马呢?谢临你会骑马吗?一人一骑应当能快很多。” “你的魂体缩小,是不稳定的征兆,夜里骑马,郊外随便一阵风,一个颠簸,就能把你掀翻了。” “那白日出发,我可以躲在你袖子里。” “袖子灌风更厉害。” “我抱在你发冠上,你再戴个大大的斗笠,遮住太阳。” “那我将会是谢家第一个二十岁秃顶的人。” 谢临捏住她肩膀的手指放松了,阿珠在他掌心滚了两圈,没辙了,目光落在他喉结与衣襟的阴影里。 平日尚不觉,如今看那里好大一片余裕。 她扑棱两只袖子飘过去,耍赖似的,“衣裳里也可以藏鬼的,外袍和中衣之间有缝隙。” 她堂而皇之,顺着衣襟钻进去。 谢临想挡,又怕太用力捏痛了她,手悬在半空,心口感受到了一阵微凉,随着魂魄不安分的乱动,好像要长出什么似的微微发痒,“你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 有力的心跳声把她缩小了的魂体震得头晕脑胀,阿珠迷迷糊糊地感受了一番,手软脚软地挣扎出来,还在试图游说,“谢临,人的心脉阳气足,也不受风,我可以躲在这里。我想去帮罗绮掌柜实现她的愿望。” 她眼眸水润,发丝凌乱,脸颊被阳气熏染,像是被抹了一层胭脂色。 虽然变成小豆丁,却也有了难得鲜活的活人气,“你骑马带我去,让我躲在这里,可以吗?” 谢临看了半晌,手指屈起,似乎想把她拎出来丢回桌上。 最终,两指一摁她的后脑勺,将她重新按回了那片阴影里,“那……再适应一会儿罢。” 适应一会儿,适应两会儿……适应、适应不了啊。 等到真的出发了,骑马上路了,阿珠才发现,躲在人的衣襟里,和躲在马背上的人的衣襟里,完完全全是两回事。马背上轻轻一个颠簸,对于缩小的鬼魂来说,就是地动天摇。 谢临举着水囊,匆匆饮水,喉结吞咽,就像山脉在隆隆起伏。 阿珠在一声声鼓点似的心跳里,恍惚自己活过来了,且喘不过气,忍不住把脑袋探出来。她的额发霎时被狂风吹得乱扬,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谢临说得对,郊外风大,尘土飞扬。 从平安巷出来时是后半夜,月明星稀。 现下郊外的树影上,隐隐透出了浅得发白的蓝。 谢临还在策马,腾出一只左手,往胸口处摁,将她塞回去,“还没摔怕?” 阿珠小声抱怨:“心脉太热啦,像火炉一样……” 谢临指尖在领口微微屈起,挑出了一道透风的缝隙:“别乱动,快到驿站了。” “这么晚还有驿站吗?” “不晚了,等会儿天都要亮了。” 青年郎君的手掌还未撤开,隔了一层夏裳,她能感觉到谢临掌心的温度透进来,五指收拢地虚托,这样,地动天摇的颠簸就缓和了许多,即便她一不留神没抓紧衣料,也不会被甩飞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的颠簸也平稳了下来,谢临从马背上下来。 驿站杂役赶忙来招呼: “客官这么早就赶路啊?厨房刚做好的杂豆粥、芝麻香饼来一份?还有冰镇的绿豆沙,清凉解暑的咧。” “都上点,菜牌再拿来。” 杂役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客官看看,还要些什么?” 谢临翻看到了最后,“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样。” “好……好,客官稍等,马上给您上。” 杂役应好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迟疑。 太阳出来了。 阿珠隔着谢临的衣襟感受到,他人亦起身,换了个最背光的角落座位。 “谢啊呜,我可以出来了吗?” “我想出来。” “我要憋死了。” 谢临不答。 杂役靠近,小碟子一只只摆下来,又快步走开了。 “谢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一只大手伸进来,提溜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放在桌上。 阿珠晕头转向,定睛看见了堆得漫山遍野似的,个个有她脑袋大的红豆糕、枣泥糕、白糖糕,各自散发着甜得醉鬼的味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吵,要堵住我的嘴巴?” 她不待谢临回答,欣然笑纳,扑上了糕山糖海,保证接下来的路途一定当个哑巴。 晌午,皇城南边的清水镇,暑热正气。 街道两旁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唤,把罗记裁缝铺衬托得更加愁云惨淡。 人倒霉起来,当真是喝凉水也会塞牙缝。 罗绮一手托腮,一手摇扇,看着货架上一匹匹流光溢彩,却绿得人发慌的料子叹气,“我家门口新长出来的青苔都没它这么晃眼。” 这批绸缎是难得一见的光泽柔软、细腻垂坠,她原本定下了雅致非常的天水碧色,最适合做成文士斓衫,卖给镇上的读书人做夏装,货船到岸却成了招摇富丽的孔雀石绿。 那走船的行商就是个大滑头,说家中有丧急着回去,货一卸,收了尾款,连夜升帆逃得没影了。 罗绮掀开防潮油纸一查验,头几匹还是好的,底下……她差点没被这绿光大作给当场气晕过去。 这颜色,达官贵人嫌俗,平民百姓买不起,硬压住了她一笔银子。 压一笔不要紧,压得多了,新花样新款式跟不上,生意就要走下坡路了,偏近来清水镇还新开了别的裁缝铺子,抢了她不少客源。 罗绮铺子里的伙计扒拉着算盘珠子,跟着她叹,“掌柜的,你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走眼的时候,这回被骗了又破财,是不是犯太岁啊,要不去那些道啊观啊的问问。” “问过了,没有。再说,京城开云观每个殿的神仙,认识的,不认识的,我通通都求了一遍。” 就是行脚商人最爱拜的马王神,她都去跪了。 罗绮捏着扇柄,扇面一下下拍着自己脑袋,想把当时进货时脑子里的水都拍出来。 伙计给她出馊主意:“要不,咱们把这料子贱卖给西街?那儿的姑娘最爱这些招摇色泽。” “红香院能出几个钱?她们顶多买去做几条巾子,能回个十两八两就顶天了。” 店面台阶的一角阴影里。 阿珠迈过宽得像床铺的地砖,小碎步跑到了店门外,一只被缰绳磨得发红的手捞起了她,把她举起来。 “弄清楚了?” “罗掌柜进错了一批货。” 她抱着谢临润泽微凉的白玉冠,将脸贴上去,把听到的实情一五一十转述。 谢临再跨入铺子时,带进了一阵初夏的风。 他身上是素净的月白细葛纱袍,染了风尘仆仆的痕迹,乌靴面、束袖边,都是泥尘,却还是叫罗绮眼前一亮起来,她瞪了一眼懒懒散散的伙计,轻咳两声,自己则拿出了对待大主顾的热情,连忙迎上前去。 “这位公子,可是要定做夏衣?” “不做夏衣,”谢临目光在店内逡巡,“端午将至,给家人做辟瘟香囊,掌柜有好料子不妨拿出来。” 做香囊和帕子的锦缎,多是用这些年布匹裁剪,隔三岔五攒下的碎料。 因为花色繁多,罗绮一一熨烫,整理成了精致的花样册,是清水镇姑娘们最爱翻看的,谢临却只看了几眼,转头将目光径直落在那几匹浓翠欲滴的锦缎上,“要那翠色的,做成二寸大小的香囊,十只。” 罗绮一阵肉疼。 破开了,跟折价卖去做汗巾子也没差了,“客人,这匹布料……” 她想说不做零碎,谢临已自顾自说下去,“用银白线,竹叶纹和水波纹各绣一半。我家妹子喜苏合香,兄长爱龙脑,你再做个内胆装香料,款式做精致些,端午水宴、龙舟竞渡、斗草斗花都用得上。” 罗绮的拒绝之意,随着他的描述,渐渐消弭了。 她不禁想象暑热浓重之时,雅致的年轻男女素衣翩然,腰间一点流光浮翠,犹如绿冰随身。她不是没想过走这路子,实在是苦于既没有镇得住这抹富丽的贵人试样,也没有足以化俗为雅的雅致名目。 这叫什么,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她双掌轻轻一击,吩咐伙计:“拿剪子来,我亲自裁个样。” “香囊小巧,我赶个初样,不耽搁多少工夫,公子这般人才,要是能够把刚做好的冰绿香囊挂在腰间显眼处,去我们镇上的茶馆、琴棋社或酒家坐上一坐,十只香囊我就只收个料子钱。” 镇上读书人和富家小娘子最爱赶时兴了。 眼前的郎君一看就身份非凡,容颜更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俊朗,若能带出一阵风尚,同款香囊挂三倍价格都能卖出。当然,身份清贵的人都忌讳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沦为流俗。 想到这里,罗绮还怕谢临不答应,一咬牙割肉了。 “公子要是看中了我店里什么料子,尽管说,我再给公子裁剪一套夏袍。” “罗掌柜真真是个脑筋活泛的人。”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感叹,感觉谢临轻轻一偏头,视线转向了一匹活泼鲜亮带了小碎花的鹅黄锦缎上。 “什么料子都不拘?” “当然!” 罗绮看一眼那娇嫩的鹅黄色,便是这位公子生得人模人样,背后爱穿裙装,只要能帮她把这见鬼绿的料子打开销路,她就能夸一句公子真真是好眼光。 谢临没多解释:“那就要这匹,先不裁。” “成,公子那边坐着喝茶,我这就把香囊先做出来。” 罗绮取出那匹绿缎子,用滑石块圈出个大概,银剪子裁开一片圆团团的翠色。她七岁学女红,有二十多年经验加持,香囊这种细巧玩意儿,闭着眼睛都做不错。 谢临趁此空档,问伙计:“清水镇最热闹的棋社在何处?” 伙计热情介绍:“这条街往南,走到尽头过了一座三眼桥,看见个黑白圆子牌的茶楼就是。吴老爷在那里等人穿三关呢,谁能赢到第三场,谁就能拿走他的老端砚,镇上但凡会下棋的都去瞧热闹了。” 阿珠顾不上棋社,看罗绮看得入了迷。 只见罗绮将布料定在绣绷上,拈起一缕极细的银白线,利索落针,勾勒出清瘦的竹叶轮廓。 两刻钟工夫后,清泠泠的竹叶跃然于眼前。 她又把缎面翻转,交叠,磨出了薄茧子的指头飞快走线……仿佛吃饭喝水那样简单,就把香囊做好了。 “店里没有龙脑那样矜贵的,有平日防蛀驱虫的,公子先将就。” 罗绮抓出一把干白芷与碎薄荷,塞入囊袋中压实。 药材不值几个钱,却草木气息浓郁,衬着那一抹银白竹影,当真有了一股清凉舒心的感觉。再看这鬼见愁似的绿,神奇地不碍眼了。 谢临带着香囊出了罗记裁缝铺。 厚重的绸伞撑开,把阿珠视线挡住了,她听见沿街商贩叫卖的声音,船桨撑开水面,泠泠水声响动,有卖河鲜的船娘在唱歌。清水镇的热闹是慢慢的,随意的,有别于皇都金鼎街那种喧嚣。 “谢临,我们现在去棋社看穿三关吗?” “我看,你打。” “我……我连围棋棋盘有几道横竖线,规则是什么都不知道呀。” “纵横各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点,黑白交替落子,围地多者胜,无气棋子提。” 前半句听懂了,后半句每个字连在一起,于她都是云山雾罩,跟雕版上的小反字没区别。 阿珠还想仔细问。 谢临已收了伞,找到了有黑白圆子牌的茶楼,“没听懂?不要紧,我多输两盘,你就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让目不识丁的人去摆摊, 替人代笔写信是什么感受? 阿珠就是这种感受。 小茶楼的东西两侧轩窗大敞,设了许多张棋桌,都坐了年龄不一的人。 正中那桌围的人最多, 棋局定然杀得难分难解, 四周看客被吸引得屏息凝神。谢临本就高个子,阿珠趴在他发冠上,视线越过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瞧见让她云里雾里的黑白子对峙。 她正抓耳挠腮时,有人将信将疑地唤:“谢临?” 谢临循声望去。 “谢临,当真是你呀?” 一个穿灰白纱袍,生得圆脸微胖,浓眉大眼的年轻郎君从观棋人群里走出来。他被热得满鼻头是汗,拿袖子擦了擦,在谢临面前站定了,双眸里有掩藏不住的惊喜。 谢临面露思索。 男子的喜色随着他的沉默而一分分淡下去,“你不记得我了?谢临?” “……” “我们在国子监时候做过整整三个月的同窗啊,我坐在你左手那张桌,每日都请教你算术题。” 谢临眉宇微松:“姚绍谦?” “对对对!” “雉兔同笼教了七遍。” “……” 姚绍谦忽然不是很想被记得。 国子监每隔两月一次校考, 按众人成绩分堂授课。 有人名列前茅,同窗从来都是甲字班那么十来号人, 有人忽上忽下,入国子监一年各个课堂都轮了一遍。谢临是前者,他姚绍谦就是后者。甲字班的算术题还难很多, 若非谢临讲解, 他校考的成绩还会更难看。 算了,总归是认出来了。 姚绍谦大咧咧一笑:“我听闻你后来去了秘书省任职,想来贵人事忙, 今日怎么有空来清水镇?” “有事路过,听闻这里有棋局,来看看。” “那……咱们来两盘?” 姚绍谦来得晚了,熟悉的棋友都找了搭子开始穿三关了。他给谢临引进去,旁观了一场激烈厮杀的结束,随口提议,“我还记得当年,你杀得教授棋道的苏先生都弃子投降的场面。” 谢临性情淡漠,话少,同窗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他自持家势,有些高傲。 姚绍谦却不这么认为,起码教到第七遍时,这人还是冷着脸有问必答。他阿爹教过,人有所求时,对方的态度如何不重要,说话难不难听不重要,有没有真的帮忙,很重要。 不过谢临不拒绝同窗请教,下棋却向来只跟瞧得上的人对弈。 是以姚绍谦这一问,没抱多大希望。 “还能入局?” “能啊,吴老那边看起来就要赢了,只要他还能守住,这擂台就还摆。” “那下。” “你,你等着我!” 姚绍谦一喜,兴冲冲同棋社报名,拿了筹,就着刚撤下来的棋桌同谢临坐下。 他志不在输赢,就想看看谢临和吴老哪个更厉害。 “我看谢兄风采不减当年,吴老的这方端砚说不定就要被你赢……” “啪”一声,谢临省略了寒暄,将黑棋摁在了一个看似普通的位置上。 姚绍谦严阵以待。 姚绍谦面露古怪。 姚绍谦抓耳挠腮。 两刻钟过去了。 谢临面色如常,面对形势一片落败的黑子,毫无即将要输的颓丧。旁边看棋的人站不住了,“姚绍谦,你杀他啊,犹豫个什么劲儿啊?平时跟我下棋那个劲头呢?黑子都被你逼到角落了,你还怕他有后手不成?” 是真的怕啊。 几年没见,谢临的棋艺怎么会退化成这个地步呢? 姚绍谦犹犹豫豫地吃掉了谢临一个棋子,还怕是个饵,却见他下一步棋仍然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恍若毫无章法的新手,不禁放开了包袱,执白子大肆厮杀起来。 只有谢临才能看见的视野里,阿珠缩小的魂魄捏着裙带,悬空垂落在一个地方。 “下这里可以吗?能活吗……” 话音未落,谢临就依照她选的位置,落下一子。 阿珠听见观棋人发出几声轻笑,就知道,她又出了个昏招。 脑海里关于梦境棋局的记忆,像是被雨水润湿的字迹,氤氲模糊,她凭借直觉指出的棋路,都是错的。虽不知道如何取胜,却能看出来,黑子越来越少,就快要输了。 棋盘边放了一个计时的香漏。 分别是两人思考下一手的时间。 姚绍谦又吃了她一片棋子,她思考的时间到了,“谢临,我想不起来了啊。”她飘回去,把自己像棵缺水的兰草一样,栽种入了空棋篓子里,企图逃避。 可谢临任由线香燃过了一格刻度,指头在棋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依然没有主导棋局的意思。 阿珠扒着棋篓子边缘,探出个蔫巴巴的脑袋,报了一个落子的点,毫无悬念地白送。 “绍谦,这真是你说国子监下遍了书院无敌手的那个同窗?” “我看也一般般嘛。” “少时灵秀,日后泯然众人矣的,多了去了。” …… 众人低声议论中,黑子溃不成军。 阿珠的脸皱得像一个苦瓜,“今日过后,清水镇就要留下谢家五公子是个臭棋篓子的说法了。” “看好了。” 谢临忽而出声,捻起了一个棋子。 旁人不知他这声是对谁说,以为是对姚绍谦的,姚绍谦赢得正是兴头上,提子跟上。 姚绍谦的白子落局。 第二子,第三子,对弈两人,就着没剩多少位置的棋盘,缠斗起来。 原本被困住的黑子如同蛰伏的蛇,随着他几步奔逃,突然暴起反咬,撕开了一条生路。 “棋从断处生。” 众人以为他自言自语,阿珠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一句话,带了强烈的熟悉感,仿佛有谁曾经对她说过。 “逢危须弃,弃子争先。” “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 阿珠脑海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已然落地生根,融入她本能的东西。 看客的面容模糊了,小茶楼窗外晃动不止的幡子静止了,她明明缩得很小,视野却变得很大,仿佛回到了那个豪华木楼的顶层。她从高处俯瞰,能够从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看出黑白子走向,再移形换影,推演棋路。 “谢临,你继续下。” “我好像,有一点能想起来了。” 她像被浇了水一样精神抖擞起来,脑袋支棱,紧盯着棋盘。 谢临重掌棋局,方才的议论声突然都安静了下去。 十余步后,姚绍谦不得不认输,他吐出一口气,从骤然失去胜利的不甘中平复下来,耷拉着一双粗眉头,苦笑两声,“谢兄,你方才是逗着我玩儿呢?” “抱歉。” 谢临话落,吴老那边的围观人群一阵骚动,听起来已然分了胜负,那枚砚台还好端端地留在桌上。 穿三关,顾名思义,一共三关。 第二关的对手是镇上开私塾的严秀才,刚刚赢了一个颇有实力的外乡棋客。 “谢临,我……还能试吗?你的名声会不会受影响?” 阿珠从棋篓子里飘出来,看到对方先落了黑子,这局轮到谢临和她执白。 她试探着悬停在一个地方,青年骨节分明的手跟来,白子落定。 “这里。” “这里。” “唔……下在这里试试看。” 她像是刚刚学会用双腿走路的孩童,时而摇摆,时而退缩,时而飞快进攻,在跌跌撞撞中消化规则。无论她指到哪里,是妙手偶得之的灵感,还是显而易见的昏招,谢临都照落不误。 那种能够看到走向,能够判断输赢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种我想赢,我能够赢的笃定,原来是无比的奇妙畅快。 阿珠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两圈,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她不再试探,让棋盘上的白子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杀伐果断,毫不手软。不过半柱香,严秀才的白子便被斩断首尾,溃不成军,盘面上竟输了足足二十余目。 人群发出一阵低叹。 棋童将谢临请到了正中那张桌前,直面今日的擂主吴老。 “公子不是我们清水镇的人?” “恰好路过此地。” “老夫仗着年纪大辈分大,要倚老卖老说你一句。” 吴老皱眉,“棋道需存敬畏之心,刻意戏耍对手,装蠢露相,可无益于长久精进。” 谢临并未受教,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吴老“呵”了一声,“老朽倒要看看,公子今日端不端得走我的砚台。” 半个时辰后,斜阳照入小茶楼,洒下金辉一片。 谢临从里踏出,依旧撑开了那柄绸伞,姚绍谦从后头追出来,“谢临,等等,那砚台,你不要了?” “我不需要。” “好歹拿了啊,吴老气得胡子都在抖呢,你杀得也太狠了些。”姚绍谦抹了把汗,不忍心清水镇的老招牌就这样被人砸了,“你不拿,让他老人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都一把年纪了。” 茶楼内众人目光闪烁,不少人跟着探头出来看。 阿珠也困惑:“他们都说是很好的砚台,谢临,你为何不要?” 谢临看向了姚绍谦:“你同吴老说,明日一早,我还来棋社,替他守半日擂,谁能胜我一目,得一银,二目,二银,以此类推。反之,输给我的人,一目只需一文。砚台留着作添头。” 京城来的贵公子,就这样留下一个嚣张得不行的棋局,翩然若仙地走了。 他腰间悬一枚香囊,是少见跳脱的浓绿,没有繁复绣花,只有几片清泠泠的银白竹叶,底下银丝流苏随他步伐一荡,叫人在炎炎夏日里感觉到清凉。 阿珠还未从恢复棋艺的兴奋中缓过来。 她摸了摸自己脸颊,感觉脸颊好像活人一样,在微微发热,整个魂魄都轻盈极了,“谢临,平安巷屋子里头有个钱箱子,里头拢共有五两银子并一百三十七个铜板,最多可以输五子。” “不会输的。” “为何?” 她才刚刚想起来,谢临是不是对她的棋艺太有信心了? 谢临没有回答,将绸伞倾斜,挡去了些微刺目的夕阳。 “可还想起什么?除了下棋。” “没有了。” “一点也无?” “只有下棋。” 谁教她的棋艺,她为何会在棋社打杂,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但阿珠觉得,她好像一个没有来路,没有归处的人,终于寻着了自己过往的根,还有望顺藤摸瓜,去揭一揭自己曾经的面纱。 我是个曾经在棋社里打杂,端茶倒水的“小二哥”。 我下棋很厉害。 弥勒佛客人应该早知道我很厉害,他是熟客。 这一点与尘世间的真实牵绊,叫孤魂野鬼落了地,安了心。 阿珠从玉冠后头很轻地揪了一下谢临的头发:“谢啊呜,谢谢你。”如果没有谢临,凭她一人,可能最终魂魄消散了都不能脱离平安巷,遑论见识皇城的繁华忙碌,清水镇的悠闲安乐。 “明天我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让全镇读书人都觉得你是个古今罕见的高手,把你的名声洗刷清白。” 谢临笑:“换点实际点的。” “那我回到客栈,替你冰茶杯。” 她变小只了,扇的风是小微风,控的物是针头线脑,献不了大殷勤,只能抱着茶杯把茶水变得清清凉凉。但谢家五公子不好打发,十分计较,企图以小博大。 “不要冰茶杯,我要免死金牌。” “这是皇帝才能给人发的呀……我家里拢共五两银子,金豆豆都攒不出一个。” 闲话间,客栈到了。 伙计还认得他,晌午匆匆打马而来,出手很阔绰的客人。 “公子回来了?马儿早刷好了,还给喂了店里最好的草料,正在马厩里休息。” “有劳,送一餐晚膳与热水来。” 谢临又朝他抛了一粒银角子,晌午寄存的行囊已经被安置在上房。 他回到屋中,熟练地取出了三足小银炉。 安魂香的袅袅烟雾中,阿珠听见了他的解释:“是特赦的意思。” “什么特赦?” “假若某日,你发现我做了错事,阿珠姑娘大鬼有大量,别生我的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假若某日, 你发现我做了错事,阿珠姑娘大鬼有大量,别生我的气。” “可是, 我想不到你能做什么错事?” 谢临将香炉朝她的方向推近一尺, “是人,都会犯错。” 香炉对现在的她而言,变得很大只。 里头腾出的热意把她逼得往后飘了半张桌子, “你容我想一想。”阿珠飘飞起来,一直飘到窗台上,巴掌大的浓密绿叶从陶土盆边舒展出来,给她挡去燥热。她盘腿调息,静默观想。 小二送来膳食热水,谢临隔着屏风,擦洗去了一身赶路的风尘。 再出来时,少女袖珍的魂魄依然背对着他,坐在窗台上。 “这样为难?” 阿珠没有转过头来,声音轻轻的,“你能这么问, 要么已经做了,要么注定会做。”她抖了抖绢白色的衣袖, 像个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晃两下,调整姿势,“谢啊呜, 鬼才没有这么好骗。” 谢临失笑, 不再催促。 剔透澄澈的蓝夜里,两颗金星浮起,陪伴一轮七八分圆的月亮。 阿珠闭目感受, 有清水镇气息的凉风。 清虚道长说过,天地有灵气,她可自取之,她想变得更厉害一些,更……靠得住一些。 时辰不知过去了多久,客栈楼下走动的客人与伙计都不见影踪了。 阿珠回头,厢房内只余一盏小灯。 谢临已经就寝了。她从床帷漏出的缝隙里,钻进脑袋看,瞧见墨蓝色的软枕边,谢临给她铺了个袖珍的床,香囊当枕头,手帕当被子,看起来柔软而舒服。 阿珠悄然无声地降落。 青年近在咫尺的侧脸显得格外庞大巍峨,好像崇山峻岭有了呼吸。她看着大山精,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的清心石,在枕头上保持安静规矩的睡姿。当鬼就是这样,日夜的时间都很长,仿佛总也过不完。 大山精在昏暗里睁开眼睛,不知怎么就察觉了她的落下。 “想好了?成不成?” “还没有想好,你不是明天就要被砍脑袋,不要催我。” 阿珠不松口,床头唯一的小烛台被她卷起的清风吹灭。 翌日一早。 小茶楼里早就挤满了慕财而来的人,来得晚了的,甚至连站的位置都站不下。 清水镇的棋友圈子里传开了,有个爱打伞,腰间爱佩绿色香囊,讲究得不行的京城公子哥儿,不止击败了吴老,还口出狂言,要挑战整个清水镇的棋友。 “什么来头啊?真这么厉害?” “你昨日是没看见,路数刁钻得很,先是扮猪吃老虎,乱下一气,让你把饵都吃了,才露出獠牙。不过现在都知道他棋风,我看是不管用咯。” “多大年纪啊?” “二十出头,生得那叫一个好看,瞧,楼上喝茶的小娘子今儿多了多少?” 茶楼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一静,那些还未成家的,忍不住往楼上看,尔后整理衣冠,默默挺直了腰杆。 茶楼外,谢临收拢了伞。 阿珠恰好听了最后一句议论,抬头往上,果真见回字形的二楼雕花内阑干,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若有似无地朝她这里看,她又揪谢临的发冠,“谢临,好多人在看你呀。” “嗯。” “谢临,谢临,你快看,与那位紫裙姑娘同坐一桌的年轻郎君,他也佩了个绿色香囊。” 年轻男女都爱俏。 什么款式时兴,什么搭配好看,都留意着,尤其是在清水镇这样消息流通得快的地方。 阿珠有点可惜:“要是出自罗掌柜之手,就更好啦。” 谢临轻轻一瞥,在茶楼供给守擂人的桌前坐下。 顿时,打算来挑战的人都围拢了过来,热闹得像是要打群架,最里头的十来号人,为谁先谁后商讨起来。 “按先来后到吧?谁先到的谁先挑战。” “抓阄吧,哪个记得顺序啊,又没有人排队。” “我记得啊,我是第一个来的。” …… “不若,让老夫先来?” 眼看着快要吵起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众人往后看去,乐了,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来人身穿一件鼠毛灰的锦袍,手里捧着个木匣子,正是昨日落败的吴老。 “老夫昨夜垫高枕头想了半宿,实在是我仗着年纪,大意轻敌了。各位棋友给个面子,让老人家先来,要是今儿痛痛快快输了,我好回去补觉。” 吴老都快六十岁了。 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您老请吧。” 吴老走过来,没有同谢临定先后手,反而是将两个棋篓子都取走了。 阿珠摸不着头脑:“他要做什么呀?” 谢临:“吴老要续昨日的局?” “是要续局,但不是昨日的,”吴老手执黑白棋子,飞快将一个残局摆到了中盘,每一点落子都熟稔非常,像是已经把这个残局研究了千百遍,“此局当年无人能解,谢公子既然狂妄,不如与老夫下完?” 棋面上黑白纠缠,杀机四伏,很快就有棋友认出来了。 “这是……秋湖三局的第三局?” 小茶楼的氛围突然严肃起来。 秋湖三局是前朝棋圣留下的残局,临了时告诉世人,并非平局,十手可解,但几十年来,都没人能解开过,没人能在十步之内扭转形势,让相互胶着的场面分出胜负。 去年岁末,漠北戎部派了使团入京,要求开设边贸榷场,还狮子大开口,要求朝廷嫁一位嫡出公主过去。双方谈判僵持不下,据说对方使臣还曾经提出,要以秋湖三局的某一局为赌约。 影影绰绰的小道消息,流传出了七八个版本。 有的说戎部茹毛饮血的大老粗,懂什么下棋,当然是朝廷赢了,叫戎部灰溜溜回去。 有的说戎部异军突起的草原王很厉害,朝廷忌惮,不想打仗,只能刻意输棋,把公主出嫁。 民间百姓们只负责听个热闹,雾里看花,不知真假,连个尾巴都没听全乎。 但秋湖三局的地位就此拔高了,成为所有棋道爱好者乐此不疲的谜题。 吴老能摆出这个棋局,说明他已对自己的解法有了一定把握。 “谢公子,请。” 吴老做了个手势。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一言不发。 她自棋局中盘成形的二分之一处,就安静下来,好像被某种熟悉感牵引了。吴老每一个摆放的位置,都与她所预想的如出一辙,甚至有一步放错了位置,她比吴老更先发现。 “谢临,我好像……也研究过这盘棋。” 她飘飞下来,俯瞰棋面,落在了一个地方,谢临执白,落在她示意之处。 吴老哼出一声笑来。 这是他推演过的一个落点,他毫不犹豫堵住了白子的去路。 谢临接着下。 小茶楼里一开始还有人絮絮低语,渐渐地,变得极为安静,有人咳了一声,被侧目而视,赶紧捂住了嘴巴。黑白子落得飞快,吴老是对各种可能的棋路烂熟于心,谢临则是跟着阿珠的指示……勉强跟着。 少女不再像昨日刚熟悉规则那样,问他“这里可以吗?”“这里会被吃掉吗?”“我这里是不是能吃掉它三子?” 她甚至也不再像被困于平安巷,连街头糖人摊都看得津津有味的懵懂小鬼。 她专注地看着棋盘,操控着白子,也操控着他。 很多时候,谢临捻着棋子还未放下,指尖一松,白子就落了下去。在众人视线看来,他下得极为随意,把棋子随手一扔,就逃出了黑子的攻势。 “啪。” 这一手,围观人群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白子先前看似黔驴技穷的回避,连成了一片险峻关隘,一个不起眼的落点,让平局之势有了轻微的变化。吴老愣住了,任由线香的灰烬在旁边落下,一直燃过了规定的刻度。 不对,哪里不对。 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入对方的圈套的? 他在脑中推演应对之法,丝毫没有留意谢临落子的手,已失了刚开局时的稳重。 “谢公子,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吴老问,择了一路,将黑子落下。 谢临不答,将手掌搁在了棋篓子开口处。 阿珠却已然入了迷,他掌心之下,感觉到腾空起来的一粒棋子。他没有让那颗棋子出来,眼睑半垂,左手摩挲着腰间香囊的流苏。 姚绍谦在旁边,作为全程唯一认识谢临的人,被同伴用手肘捅了捅。 同伴努努下巴示意,姚绍谦也正好奇,“谢兄思考的时候,总是摩挲这个香囊,不知有何讲究?” “绿色安神。”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姚绍谦总觉得谢临的脸色严峻,道了一声“原来如此”后,就不再多问了。 阿珠此刻却被分了心。 有人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我从学下棋开始,就在琢磨啦,日也想,夜也想,还把厨房的一口锅都烧干了,被舅母足足饿了三天。”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生得这样矮。” “谢大人听说过一句话吗?” ——“说说。” “当着矮人,别说短话。谢大人,我们还是下棋吧。” 似曾相识的对话,出现在脑海里突然涌现的记忆。 那些记忆只有声音,没有画面,那个时候,她是这么回答这位谢大人的。这位谢大人的声音,与谢临的声音……阿珠两耳嗡鸣,脑后一一根筋突突地跳,那种试图回忆往事就袭来的头疼,又来了。 她悬空飘不住,跌落下来。 原本像个灯笼大的棋子,在她视野里徐徐缩小,所有的一切都在缩小。 她的魂魄恢复了正常大小。 罗绮店主的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吗?怎么会? 她蓦地手臂一软,把棋篓子推翻了,棋子哗啦啦倾倒,几只乱滚,她下意识想拦着,看见自己手背浮现了那种半头的雾色,清水镇离平安巷太远了,即便没有超过二十四时辰,魂体不稳的征兆又出现了。 “此局到此为止,失陪。” 谢临骤然起身,推开凳子。 众人炸开了锅,面色各异。 “做什么啊?我特地一大早来占的位置。” “说好的一子一银呢?” “输不起啊?” “谢公子,戏耍我们清水镇的乡亲好玩吗?” 谢临从袖中摘下荷包,丢在桌上,干脆一揖,“这局认输,这是赔礼。” 荷包开口里,簇新的金银叶子清晰可见。 他就要大步离去,吴老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等等,你还没下完!”他呼吸急促,眸里有一种近乎希冀的情绪,“谢公子,你把它下完,没有几步了,算我求你的。” 谢临左手抓起搁在桌边的伞,右手从地上拾起一颗黑子,对着棋盘某个位置摁下去。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绍谦,你这同窗,脾气真真是古怪。” “别啰唆了,数一下棋。” “都别动,别动!” 吴老高声大喝,制止了想去动棋局的人,死死地盯着谢临的落子。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照着棋盘上剩余不多的位置开始落,留出的已然选择不多,路径推演得到的,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几步之后,他脸色涨红,呆若木鸡,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手掌连连拍击桌案。 “吴老,你怎么了?” “秋湖三局的第三局,当真是有解!” 吴老双眸闪过水光,长舒一口气,一扒后脑勺的头发,转身走出了茶楼。 “您老去哪儿啊?这……赔礼的银子怎么分?” “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老夫补觉去了,困都困死了,这下能睡得安安稳稳咯。” 吴老这边安稳了,谢临却不然。 就像牧寒在人间弥留久了,魂体会返回孩童模样,维持正常形态的魂魄,阿珠需要消耗的更多。此时正午,骄阳似火,谢临撑伞匆匆往客栈去,少女魂魄虚弱地挂在他肩头,已无法再躲入衣襟,与他共乘一骑了。 “我这就雇车,与你赶回。” 阿珠一言不发。 谢临大步流星往楼上去,荷包留在了小茶楼,干脆摘了玉佩丢给店伙计,“雇一辆最结实的车,挡帘换上厚重不透光的暖毡,套马,半时辰后用。” “客人,咱店里不抵……” 他刚想说不抵账,却被那玉佩的水头晃花了眼。 “客人放心,一定备好!”客栈掌柜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把玉佩拿了来,“还不去雇车!” 半个时辰不到,马车从客栈后门出发。 车厢内昏暗得不见天日,满是安魂香的味道,浓得有些醉鬼了,阿珠的虚弱却不曾缓解过来。谢临一手揽过她,一手扯松自己的衣襟,“咬我一口,随便哪里。”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青年掌着她后颈,将她往怀里摁,“人之精血,藏于五脏六腑与周身经脉,与那点浮在皮表的阳气不同。你现在魂魄快要溃散,必须阳火才能锁住。” 阿珠贴过去,却没有张开嘴唇,而是像第一次出平安巷,谢临带她赶回去时那样,用力嗅他身上的阳气。活人与活人的气息是不一样的,有人清,有人浊,有人清中带浊。 谢临的气息…… 谢临的气息像是雨水冲刷过后的旧藏经阁,像炎炎夏日的一片林荫。她变得模糊的五感,依然模糊,像是在水底听见的谢临声音,“太慢了,不想魂飞魄散,就要按我说的去做。” “谢啊呜,”她在昏暗中呢喃,“我不想变成厉鬼。” “谁说让你当厉鬼了?” “我都问过道长了。” 阿珠抓得他肩头衣裳发皱,魂魄因为难受,在微微颤抖,“我也不想你折寿。” 她上次去开云观求清虚道长教授她术法时,就问过了,谢临长久这样与她相伴,会不会有影响。 道长说——“耗损阳气,费了气血,都还能养回来,但活人精/血是燃着阳火的灯油。你借精/血续命,于他有损寿元,于你,尝过了生鲜血肉的甜头,能不能回头端看你自身。” 谢临身体紧绷了起来,掌心用力,几乎要把她揉进了怀里。 阿珠此刻虚弱,无法透过黑暗看清楚他的神情,却听见他哑声问:“免死金牌,想好没有?” 车夫收了重金,要以最快速度赶路,马车颠簸得快要飞起来。 阿珠快被颠得随时会吐出一口安魂香。 她没心思想这个,正要摇头,谢临生了薄茧的指腹,贴在了她耳垂下,“你第一日见我,说过,我生得好看。”她说过吗?好像是的。 谢临:“所以,你不讨厌我的脸。” 不讨厌,甚至还觉得,赏心悦目。 但这个跟免死金牌,跟赶路回平安巷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珠浑浑噩噩地想,倏尔,碰到了什么很软的东西。 谢临在黑暗闷热中,含住了她的唇,渡了一口气过来。 作者有话说: 甜文,没有大虐,放轻松 第34章 第34章 话本子里写的那些采阳补阴之法, 原来是真的。 那一口气不属于她。 它徐徐下降,至小腹丹田,腾起了一股暖意。 阿珠面上轰一下, 好像有谁在上头燎了一把火。 她手脚发软未有减轻, 却很清晰地意识到,她“活”过来了,心口空虚死寂的地方, 好像忽然有了生命。悸动一阵接一阵地袭来,还很眩晕。 “谢临……” 青年的唇往她的再压过,惯常提笔的手指掐着她下颔,让她维持齿关张开,“别急。”他吐出两个字,连同他心口那种温热蓬勃的气息,都渡入了她唇间,浑然不在乎会不会损伤自身。 阿珠好像一团被打湿的棉花,软趴趴往后倒。 谢临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腰。 马车拐了个弯儿,滚过了一块石头,整个车厢连同一人一鬼都颠簸好几下, 谢临攥得愈发用力。活人的唇竟是这样柔软,滚烫, 一点一点侵染到她唇上,摩挲得她头皮酥麻,还因为安魂香的浓度而有些醉香。 想像个大活人一样, 得把脑袋探出车窗外, 喘一口气。 想吹风,让莫名发烫的脸颊清凉下来,当回个能把猫冻跑的女鬼。 意念动了, 不受控制。 厚厚车帘的一角悄无声息地被掀开来,光跟着漫溢而来,将谢临额上、鬓角一层细细的薄汗照得一清二楚,还有他幽深黑瞳中映出的她的鬼影,“最后一口气。” 青年把车帘子摁了回去。 最后一口气,怎么会渡这么久? 她觉得自己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憋死的女鬼了,蓦地,谢临松开了她,鼻尖不经意蹭过她的鼻尖。 阿珠从他怀里消失,魂魄想穿车壁而去,奈何鬼命不允许。 她只好在座板另一侧出现,手搭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一时讷讷无话。 谢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再说话的语调,比往日更缓更轻,让她因阳气而微颤的魂体,跟着安定下来。 “除了棋局,还想起来什么?” “我……我曾经研究过这个棋局,不吃不喝,研究得入了迷。” “还有吗?” 我与人讨论过。” “与……谁?” 阿珠控起小帕子,给他擦额前的汗,“我不记得了。你是不是很难受,会虚弱吗?” 陈家嫂嫂说过,一滴血,十只鸡。 不知道三口来自肺腑的活人阳气,要多少只鸡才能补回来。 她鬼使神差补了一句:“回去了我给你熬鸡汤。” 谢临任由冰凉柔滑的帕子拂过,片刻后,抬起手,将帕子摁住拉下,似乎安静地笑了一下。 “会杀鸡?” “嗯。”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能看到她局促得无处安放的手指,“怎么学会的?” “我看过的,先从喉咙开始,放了血,用热水拔鸡毛。” “为何要看杀鸡?” “因为……很无聊啊。” 平安巷的趣味拢共就这么多了。 再是认真欣赏,也总有看尽的一日。有一段时间,她百无聊赖,即便被落日余晖灼伤,也要尾随街坊们,去各家各户的厨房转转,看看大家今日都喝什么汤,吃什么饭。 “黄婆婆总是爱做面食,馒头、包子、手搓黄面。” “孙家家境好,顿顿都有肉,闻着很香。” “方大虎的娘子总是叫小童跑腿买街上的卤猪头肉,然后说是自己辛辛苦苦做的,他也吃不出来。” 她说着家长里短,试图让气氛安定下来,还是忍不住瞟向了谢临,看他凸起的喉结,观察他说话时,胸腔微弱的震动,以及呼吸时的身躯起伏。 谢临的坐姿变得更放松了。 “最喜欢哪家的?” “孙家姐姐的。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做事慢吞吞,但厨房收拾得最干净利索,她做的菜也最多种多样,十天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我好羡慕孙善善。” “孙善善是谁?” “是孙姐姐的妹妹,就小她几岁,孙姐姐还每日给她梳头发,挽很漂亮的发髻,插上新鲜的小花儿。” 阿珠手指头捏着她的细裙带把玩,“谢临,你说我生前有姐姐吗?” 谢临没答她这个漫无边际的猜想,“熬鸡汤也是孙家学的?” “对,你让清和买来,放在厨房里别动,我来做,我还不用亲自动手。” 阿珠听不得车厢安静下去,因为一安静,渡气的感觉就要往她脑袋上涌。 “罗绮掌柜的愿望,算是实现了?这只是我们替她想法子的第二日。” “自助者,得天助。能做成老字号的商人,大多聪明有韧性,有了明路,她会自己想法子走下去。” 从罗绮赶制出样货开始,她的愿望就注定会实现,时间早晚的问题。 车轮急转,改上官道之后,颠簸就变少了。 昏暗间,只有外头车夫甩马鞭的噼啪声,阿珠还在叽叽咕咕地说话,青年撑在座板边缘的手,轻轻摸索,隔着衣袖扣住了她的腕子,于她是烙铁一样烫,“我眯一会儿,你到城门卫处喊醒我,申时前别见光。” 阿珠想把腕子抽回来,却被谢临握得更紧了。 “谢临?” “太暗了,我看不见,就这样。” 怕她莫名其妙散了。 谢临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骨的内侧,靠着壁板闭了眼,呼吸变得平稳起来,不一会儿,就像是睡着了。 阿珠没再乱动。 她盯着谢临俊秀的侧脸看,若她生前不认识谢临,路上遇见了,大概也会偷偷多看他几眼。 谢临说,本家没有安魂香,安魂香都在平安巷。 谢临在搬进来没几日,就想法子让她短暂挣脱了地缚灵的结界。 谢临问她要免死金牌。 他知道她是谁,却一直隐瞒着。 谢啊呜真是个大骗子。 阿珠卷起车厢内凝滞的气,变为一小股一小股的柔风,往好看的大骗子周身吹拂。 初夏时节,人人走在街上都汗透衣裳。 车夫抵达京城城墙外的门岗处,下巴挂着的都是汗珠子,“贵人,到城门了。” 阿珠推了推谢临的手臂,“谢临,到啦。” 谢临把腰牌摘出来,门卫检查过后很快放行了。 再到平安巷,已是入夜。 远远地,透过车窗,阿珠瞧见小院里点亮了灯,“清和小哥怎地这时候还在?” 谢临亦是意外,下了马车,推开院门。 院内却不止有清和,还有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男人大马金刀坐着,生满了茧子的手,攥了一盅凉透了,早不冒热气的茶,边几搁一个裹了五彩锦布的四方礼盒,布结扎成了好看的四瓣花形状。 他听见脚步声,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过来,却又在看清楚谢临模样后皱了眉。 “你打哪儿回来?” “阿兄。” 来人正是谢望,谢家顶门立户的长子,是刑部最年轻的侍郎。 谢望见谢临没答,起身走近了端详,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往他脉象上探。 他出手迅速,毫无预兆,谢临却早预料到似的,衣袖往身后一摆,侧过了身,笑得风轻云淡。 “阿兄作甚?” “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吗?” “什么模样?” “说是面白如纸都不为过。” “我有事出城,车夫驾车没清和稳重,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谢临不掩饰虚弱,拢袖在太师椅坐下来,看向清和,“阿兄不肯说,你说罢,我阿兄究竟为何而来,在这里等多久了?” 清和有点无辜,“老夫人让大公子来送端午礼盒,六姑娘七姑娘给公子编了五色绳。大公子傍晚来见不到人,问小人公子去哪里了,小人……小人也答不上来。大公子就一直等在这里了。” 公子这一趟出门不带他,他是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啊。 “礼盒送到了,阿兄晚不归家,嫂嫂和宁宁该念叨你了。” “你别岔开话题,去哪里了?” 谢望判研的目光盯着他,显然并未接受他晕车的说辞,“近日不止一人来告诉我,你跟撞了邪似的,大晴天打着伞,还时不时自言自语。我询问你秘书省的同僚,他说你近日频繁告假,把过去两年攒的假都销完了。” “我近日得了一本古棋谱,研究得有些魔怔了,耗费了不少心血。” 谢临打开礼盒看了一眼,雄黄酒、五色绳、艾草……多是驱邪避瘟的至阳之物。 即便他挡住了开口的方向 ,这气味还是煞得阿珠往房梁上飘。 少女用衣袖捂着巴掌大的脸,把鼻子嘴巴都遮起来,还是不肯躲回闺房,琥珀色的眼眸眨巴着,蓄势待发,好像随时要撸起袖子来帮忙。 谢临从礼盒里拿出酒壶,亲自烫了两个杯子,斟了酒,“告假是去清水镇一个棋社闯三关,阿兄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城门卫刚验过我回城的腰牌。只一样,别告诉祖母,待我养出个人样来了,再回本家看她。” 他端起酒杯,神色自若地啜了一口。 因为浓酒,不一时面上就有了血色,“旁人忌讳怪力乱神,阿兄还担心我么?我要撞邪,何需等到今日?” 确实如此。 阿五小时候被三叔罚跪祠堂的事,他还记得。 谢望看着他面不改色喝下那杯雄黄酒,跟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走到小院门口时,停顿下来回头看,堂屋之中,谢临脸色红润得不自然,端正坐姿里显露了几分疲态。 谢望将微小疑虑暂压下去,“家宴就在后日,你这假横竖是请了,我叫人替你延期两日,你好生休养吧。” 说罢推门,隐入了夜色中。 阿珠从房梁飘落,还未靠近谢临半丈,谢临就咳了起来。 “别过来。” 清和正着急给他倒水:“公子是说小人吗?” 谢临挥手,顺势把他打发了。 阿珠控起清和走前倒出的半杯凉茶,飘浮到谢临面前。 谢临摘了杯子,无声抿了两下,冲刷去雄黄酒那种辛辣的味道,“酒气未散之前,别靠近我。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现在回屋打坐、睡觉、晒月光,什么比一张苦瓜脸都好。” 阿珠没再言语,默默飘回了东厢房。 这一夜,她梦见了谢临,从前还未搬进平安巷的谢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梦里的屋子很暗, 只比马车厢好一点儿。 梦里的谢临很冷漠,他穿着修竹色官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背光, 神情朦胧不清。 窗外有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对话的两人声音尖细,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细线, “奇怪啊,孙院正说在这里的啊,怎么就不见人?” “没准是回翰林院了,倒回去找找吧,别让贵人等着急了。” 两人正待离开,其中一人发现了屋内的谢临。 “小谢大人,您可曾见到姜待诏?” 屋内,她弓腰蜷缩在某个柜子的最下方一格,呼吸微弱,心跳狂跳,掌心都是汗水浸润的潮气。她的鼻尖隐隐弥漫了血腥味, 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以这副姿态被人找到,绝对不能。 心惊胆战间, 她哀求的目光看向了谢临。 谢临垂眸,半晌转头看向了窗外,对着那人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了。”她原本蜷缩在柜子底下的身体发软, 直接跌坐了下去。 梦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了,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闺房的绣花床帐。 阿珠拂开了床帐, 悬停在闺房里,整个鬼都呆呆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紧闭的窗扉隔绝了日光,看着已然不早了。 今天要做什么?鸡汤。 她穿墙而出。 堂屋里,谢临已起身了,鸦青发丝用玉簪半绾,雪衣外罩了一件青玉色纱袍。昨日那种辛辣呛鼻,让她觉得不舒服的雄黄酒味道,已经完全消散了。 “谢啊呜,鸡呢?” “厨房。” 阿珠点头,撑了伞,飞快飘去,发现已经宰杀好了,放在瓷碟里,底下用碎冰镇着,旁边一应汤料,红枣桂圆、沙参玉竹……都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她所需要只是烧两锅热水,一锅把鸡烫得八分熟,撇去血水浮沫;一锅把汤料和鸡肉都放在一起烧火熬煮,就都好了。 阿珠不是很满意,但还是操控起木柴和水桶,一边往锅里注水,一边生火。 她的身后有木屐声响起,谢临不紧不慢走了进来旁观。 “你怎么不相信我的厨艺?” “是清和不相信我的厨艺,我让清和备一只鸡来,就备成这样了,因着他觉得,我只会斫鱼。” 谢临把掉落在火膛外头的小根木柴丢进去,尔后起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晨光透过窗户纸,柔和地漫上他的侧脸,阿珠退后两步,忽而蹲下来,从这个仰视的位置对比他与梦中谢大人的差别。 那个梦或许是她神思错乱,虚构出来的东西,也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 梦里那一句“我看见了”也可以有两种解释—— “我看见了姜待诏,就在这间屋子里。” “我看见了姜待诏,人往外头去了。” 她还不知道是哪一种,但显然,厨房里垂眸而视的谢临更温柔。 “蹲地上做什么?” “我看着火候,这样熬的鸡汤比较香。” 谢临笑了,左右四顾,脚尖勾来一只小马扎,推到她面前,“坐着看。” 阿珠挪挪挪,坐好了,琥珀色的眼眸看一眼火候,看一眼他,“你也来陪我坐吧。” 厨房里就一把小马扎,谢五公子也不介意,走过来一撩衣袍,就这么席地而坐,挨着她身边。他生得高挑,即便是这样坐了,阿珠一歪脑袋,就顺顺当当触到了他肩头和外臂。 “谢啊呜,我想好啦。” 鬼魂是没有重量的。 谢临却像是被压得不能动弹,“想好什么?”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片,从她袖子里飘飞出来,像蜻蜓一样,落在他膝头。 谢临拾起来看,上头圆滚滚四个大字:免死纸牌。 还煞有介事地备注了一行蝇头小字:若谢临做了错事,阿珠不会随随便便生气。 他指腹在那圆滚滚的四个字上轻轻碾过,勾唇笑了笑,“只有纸牌啊?” 话落,一股力道将小纸片往外拽,“不花钱的特赦要求不能太多,你不要就算了。” “嗯,没说不要。” 谢临两指夹紧,把方小纸片压入最里层的衣襟,靠近心口的地方。 厨房里安静下去,只有柴火声噼里啪啦地烧。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像是闲聊一样,漫不经心地问。 “谢啊呜,翰林院里都有什么官职,是做什么的?” “翰林院有学士、编修,负责起草诏书、修撰国史,”他语调平稳,却有着极细微的谨慎,“另有画院待诏,凭丹青技艺出入内廷。” “有画待诏,那有琴待诏、曲待诏、棋待诏吗?” “有。” “那有姓姜的待诏吗?” “……也有。” 砂锅盖子一抖。 水加得太多了,烧得沸腾的热汤冒出来,阿珠连忙操控,减去一些柴火,改为小火慢慢熬。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对方近在咫尺的眉眼。 “我做了个古怪的新梦,跟小木楼没有关系的梦,梦见自己竟然当官了,做了一个什么待诏。” 谢临没有接话,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可是没有下一句了。 慷慨给出了免死纸牌的少女魂魄安安静静,直到砂锅里飘出浓郁厚重的香气。她勺出一个碗底的清汤,卷起盐罐子,意思意思洒了几粒盐,“尝尝,好喝吗?” 谢临眯眸,那口暖热灌入肺腑,好像叫他整个人都重活了一遍。 谢临:“好喝。” 清和做事细致,挑选的鸡和汤料都是上品,熬出来的鸡汤,毫无悬念地很好喝。 阿珠连续熬了两日。 第二日傍晚,罗绮掌柜遣人送来那批翠色香囊时,正好赶上谢临要回本家赴宴。一同送来的,还有那匹鹅黄色的碎花料子,谢临只要料子,不要剪裁。 伙计满脸喜色:“多亏了谢公子的赌局,来咱们店里问香囊的客人好多,掌柜的说,眼下预订的量已够回本了,剩余打算做来赠送老顾客,做衣裳满三百钱的,就赠一只,谢公子要是还想要,她都给您留着。” 谢临从锦盒里挑出一只看了看,款式比那日赶制的样货,更精致许多。 “香囊我会送给家中亲眷与官场同僚,你家掌柜若等得,就先留着,待过了端午,还能卖更高的价格。” 伙计听得两眼放光,看他的眼神亲切得像看见活财神,连连道谢后走了。 清和接过装香囊的锦盒,目光落在那匹鹅黄色布料上,“公子,这布也带回去吗?” “先放车里。” 清和应声,左手锦盒,右手布匹地出去了。 他前脚出了院子,五个纸扎人偶后脚就被阿珠召唤出来。 小纸人偶在屋檐下排排站,跟阿珠玩丢石子,看谁能丢中庭院里的木桶。 小蓝丢得最好,距离木桶只差了三步。 小粉和小白的准头歪得不分伯仲。 小灰和小黑……没有准头。 “轮到我啦。” 小人偶们的五只小脑袋齐刷刷扭转,看向阿珠,阿珠两手夹着小石头,世外高人似的一弹,小石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咚”地落在了木桶里。单纯的小人偶们惊叹,齐齐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掌声。 谢临没有被她的小伎俩骗过,却也瞧出她在屋中憋闷。 “我回本家将棋盘带回来,陪你下棋解闷。” 阿珠把小石子从木桶里操控回来,浑不在意地点头。 今日端午,她的宅邸尚且幸免。 整条平安巷,稍微讲究些的人家,屋门前都挂了艾草菖蒲,悬着五色丝线缠的桃木印,她若跟谢临回本家赴宴,以谢府门第,驱邪避瘟的习俗只会做得更面面俱到。 谢临出门了。 纸扎小人偶们终于在第三轮领悟过来她的作弊,把她团团围起来,表示抗议。 阿珠挨个去摸脑袋安抚,一心二用竖起耳朵。 谢临上车了。 清和甩了一下缰绳。 马蹄踏动,车轮滚滚,那架青帷马车走远了。 院墙之上,余晖隐去,粉紫绚烂的霞色,短暂燃烧过,变为沉寂的蓝。 阿珠召唤纸匣子,把好哄的小纸人偶塞进去,不好哄的小蓝人偶塞入袖里,原地悬空飘了起来。 力之所限,能飘到多高,就多高。 让平安巷缩小,让金鼎街变窄,让视野里的千街百巷,都像棋盘上的十九道纵,十九道横。她在高空之上不受艾草菖蒲的气味搅扰,视线一处处锚定,任何高于五层的独栋小木楼。 她答应过谢临,不会乱跑的,就是要跑,也跟他商量着来。 可是谢临对她有隐瞒的地方。 那么,谢临说过的——“我并不记得,京中有这样的地方。”就未必是真话。 她梦里打杂的棋社,木楼梯一级一级回旋,似乎总也走不完的豪华高楼,就有可能落座在皇城某一处。 随便看看,万一呢? 阿珠飘飞出去,如法炮制上一次,她独自脱离平安巷的法子。 随着暮色渐浓,皇城各处次第亮起了灯,在幽蓝色静夜里,有了万家灯火的热闹。 阿珠飘飘转转,不记得自己在多少栋高楼外游荡,这栋太高了,不是很像;那栋差不多高,楼内布局和楼梯样式对不上;第三栋……第三栋外围都是八卦镜,不知闹过什么人命官司。 八卦镜的金光乱射,阿珠龇牙咧嘴,逃得飞快。 就在她感到疲惫,飘飞的高度越来越低时,她找到了一栋楼。 这栋楼高度与她梦境一致,但外沿陈旧,就连阑干上挂的艾草都比别家的更小更蔫巴一些,并没有梦境里那种鼎盛豪奢的气势。 阿珠落到地面,抬头看它的牌匾。 声云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小二哥在门面前无精打采地招揽客人。 “新打的荔枝膏水,清凉解暑咧!二楼雅座听曲儿,香浮姑娘新排的《金缕衣》,客官里边请……” 就在这时。 小蓝纸人偶从她袖子里冒出来,两只纸手比划。 纸人偶之间相互有感应,留在平安巷的几只告诉她,谢临回来了。 “谢啊呜有生气吗?” 小蓝感应了一下,摇头,表示看不出来,谢五公子是惯常的喜怒不形于色。 阿珠犹豫两下,拉着小蓝纸人偶,用剩余一点鬼力,迅速赶回去,然而,她离身后那一栋木楼越远,她心里关于梦境木楼的模样就愈清晰,就连顶层那扇厚厚红木门阖上时的对称祥云花纹,都如在眼前。 她凭空调了个头,像一阵风,从打呵欠的小二哥身边掠过,不管不顾地扎了进去。 一楼,二楼……她一层一层往上飘。 顶层已经不是棋社,是堆积着陈年朽木与废弃桌椅的杂物间。 她的手微微发抖,触摸上了桌子上的一道刻痕,心头忽然颤动了一下,身体比她更先认出来。 “我来过这里。” 这里就是梦境……不对,这里就是她真真切切待过,给棋客们斟茶递水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阿珠穿越那些摆得横七竖八的桌椅板凳。 窗户开的朝向, 转角那块地板凸起的木瘤……一切细节她都那么熟悉,好似在这里穿梭过千百遍,唯一不同的是, 东西都比她印象里小了一些, 她在棋社打杂的时候,应该年纪更小,身条还没长开, 是个小矮子。 她试图将其中一套桌椅拉出来。 嘶……那种每每回忆过往,都像是千根针往脑袋上的扎的感觉,又出现了。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伴随着琵琶声,楼下有女子千回百转,拉长调子,唱了一句曲儿。 阿珠飘到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外头吵闹的门,往下看。 是香浮姑娘新排的《金缕衣》。 声云楼而今的繁华减半,欣赏者寥寥,大堂到二楼的座位,有一半没满。 有人点了满桌子菜, 独自狼吞虎咽;有人三五成群,干脆在饭桌上摇起了骰子;还有人什么都不点, 两条腿搭在桌上,抱着手臂打瞌睡,因着腰边别了一把长弯刀, 看着是官府捕快制式, 楼里伙计或也不敢驱赶。 小蓝人偶从袖子里探出来,再拽拽她催促,要回去啦。 阿珠忍受不住头痛, 正要往下飘,被伙计冷不丁的一声吸引了注意力——“唉!没付钱呐!客人!客人!” 大摇大摆走出声云楼的男子顿住,回头看一眼,一拍脑袋,不好意思道:“瞧我这记性,忘了啊。” 他一手提了烧鸡,一手伸入怀里掏掏,“多少银子?” “拢共三百二十八文钱。” “这里,尽够了。” 他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远远抛给了朝他走来的伙计,侧身一扭,脚底踩了风火轮似的,拔足狂奔。伙计反应过来,钱袋子一丢,招呼守门人老丁头,“是个吃霸王餐的!老丁,快,追啊!” 两人慢了几步追出去。 阿珠飘落在钱袋子旁,望见里头滚出来了小石子。余光里,有人来到了她身侧,是那个穿朱黄公服、腰佩长刀的捕快。他亦在低头看钱袋子,咧嘴“哈”了一声,有几分幸灾乐祸。 “你怎么不去抓他?” 阿珠卷起一阵风,从捕快背后推动。 平安巷是李捕头管辖的,谁家夫妻打架动静太大,谁家小娃娃走丢了,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有人找他管,虽然李捕头管得十分敷衍,事情大多数都没下文。这个皮肤黑黝黝的捕快,原来也是个混日子的么? 捕快岿然不动。 “跑不远的,你信不信,我数十声,十声之内,他定然屁滚尿流跑回来。” 阿珠惊奇:“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男人已经开始数了。 “一、二、三……” 吃霸王餐的人钻入了一条灯火暗淡的小巷子。 “四、五、六……” 伙计和老丁追了进去。 “七、八、九……” 黑漆漆的巷口,从深处传来一阵狂暴咆哮的狗吠,凶得像是要吃人。 “十。” 吃霸王餐的人一脸老子倒了血霉地冲出来,屁股后头是两个声云楼伙计,衣摆给人一拽,面朝下摔了。 “嘿,我说什么了?” “你怎么猜到的?” “张屠户最近搬到了春华巷,家里养了条疯疯癫癫的大黑背,见着哪个生人都要狂吠。” 捕快大哥一摆手,“小鬼,走,我们看热闹去。” 说罢,他的乌色短靴不粘地,身影霎时挪移好几丈,直接飘到了外头看热闹。 阿珠瞪大了眼。 他也是个鬼,捕快鬼!都怪端午节乱飘的艾草气息,把她对鬼气的感应都干扰了。她两袖轻摆,追了出去,魂魄一出声云楼,头痛不药而愈,比十炉安魂香还好使。 声云楼伙计拽着那人的衣领子,叫他拿钱出来。 “付账,三百二十八文钱,少一文钱都不行,不然就报官。” 霸王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歪坐在地上,把烧鸡的荷叶包牢牢护在怀里。 “我是真的没钱,对不住啊,”他愁眉苦脸,“不信你搜我全身上下,别说一文钱,就是半文钱也没有。我家里穷,近日实在是过不下去,才想出这个辙来……真不成,我留在你们楼里刷碗抵债吧。” 老丁不信邪,把他整个里里外外掏了,就差把裤腰带解了,把人倒过来掂一掂。 真的没有。 “那走吧,去刷碗。” 霸王客像个活秤砣,愣是没被他拽动,“大哥,我,我阿娘卧病在床,没几日了,临了就想吃一口好的,这烧鸭,我带回去给她……” 人高马大的汉子,说着说得,两眼泪汪汪。 “两个大哥就行行好,放我回去一遭,再不成,跟着我去也行啊,我把烧鸭放下,看我阿娘吃上这一口了,我就跟你们去声云楼里头刷碗洗碟子,哪怕是见不到她老人家的最后一面,我也认了。”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把街上行人都招过来看。 时人重孝道。 声云楼年轻的小伙计感觉自己给架上了,“这也不是你吃霸王餐的理由啊!” “大哥说得对,我鬼迷心窍,我饿急眼了……” 霸王客一边说着,一边拿巴掌甩自己的脸,看起来就像是被欺凌的弱小。渐渐地,周围有了一些劝说的声音,“都不容易,就放他这一回吧?”“哪能让人最后都不尽孝呢?” 小伙计犹犹豫豫,老丁头“呸”了一声。 “现在演上可怜了,荷包里头装石子的不是你?一人点五个菜胡吃海塞的不是你?有手有脚吃白食,你还有脸拿这个烧鸭去给老人家尽孝,不怕她消受不了。” “嘿,这是个门儿清的!” 捕快鬼听乐了,大手一挥,霸王客紧紧搂在怀里的烧鸭荷叶包,便塌下一个角来,露出油汪汪的红皮,还有什么叮叮咚咚地掉下来。 油亮铜板在街边客栈的红灯笼下,泛着彤色的光泽。 老丁眼尖,大手一扯,荷叶皮子破了,竟然还掉下来一粒碎银子。 “嗬!” “这是藏了多少?” 围观群众灵活如三月墙头草,一阵微风,就毫无负担地转向了。 阿珠从没在平安巷看过这样的热闹。 “捕快鬼大哥,你怎么知道他是骗人的?” “这是什么鬼称呼?” 雷入海对这啰啰唆唆的称呼不太满意,皱了皱眉头,“他没骗人,这人就是个混子,家里确实有个快八十岁的老娘,爱吃大荤,肥瘦对半开的猪头肉、烤得冒油的烧鸭,但身子硬朗得紧,喝烧刀子能把十个你都喝趴下。” 孝子杀人。 恶霸养家。 霸王餐客连吃带拿,还记着给老娘带烧鸭,但就是不舍得真花钱啊。 人就是如此,不是非黑即白的一句话就能评判的。 阿珠被平安巷柴米油盐和话本子离奇故事塑造的鬼生观念被撼动了。 她小小地沉默,看着霸王餐客双拳不敌四手,一边被拉拉扯扯,一边被迫把那顿饭结清了,围观的几个路人看够了热闹,啧啧啧地满意离去。 雷入海转身,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他的刀鞘,这一次用两足行走,仿佛还在岗巡逻。 阿珠偷懒,飘在他身边。 “捕快鬼大哥,你死多久啦?” “你以前是管辖这条街的捕快吗?” “今日端午,你为何在声云楼里打瞌睡?” “小姑娘鬼……” 他叹气,给她起了个对应的称呼,“你话怎么这么多?你家里以前没人嫌你吗?” 阿珠:“我家里就我一个呀,我想不起来我有什么家人。” 雷入海一噎,死去的良心重新长回来。 “抓山贼倒霉啊,被山石砸到了脑袋。” “皇城里……有山贼吗?” 如果是死在了山里,从那么远的地方飘回来,认路本领真是好,而且肯定不像她一样是地缚灵。 “万重山的山贼,凶得哩,但最后还是被剿了,报应!”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呀?” 雷入海没说话,看向了端午夜里的万家灯火,手里弯刀一甩,像个回旋镖一样,横飞出去在某处打个拐儿,又飞回到他掌中。 阿珠去看弯刀击中的地方,正是一个扛着甘蔗叫卖的货郎。 货郎被鬼刀撞得原地打转,长长的甘蔗一倾斜,好巧避让过了街角一辆车疾驰而来的马车,免于碰撞。 阿珠敬佩地看着身边鬼,“生前吃着官家饭,下了阴曹地府还要接着干的捕快鬼大哥。” 雷入海不是很明白这啰啰唆唆的称呼怎么还能越来越长,听起来像骂又像夸。 “捕快鬼大哥,你知道声云楼以前顶层有个棋社吗?它是什么时候倒闭的?是谁开的?” “乾坤道。” “什么?” “这个棋社,以前叫乾坤道,辉煌过一段日子,不少大人物都来过,后来生意慢慢没落了,就倒闭了呗。” “它为什么没落?” “东家对外说告老还乡不做了,接手好几个生意人,做什么买卖就黄什么,最后传出来说这风水不好,声云楼就只能把它闲置,不再对外租赁,当个仓库用。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他仿佛是个本地百晓生,哪个无赖家里的爹妈儿女什么岁数,哪个寡妇家半夜总有人翻墙,哪个货郎看着老实,任谁来讲价都乐呵呵,其实背地里干着帮偷儿销赃的缺德事,他都一清二楚。 阿珠:“为什么你说是‘对外说’,你觉得不是吗?” 雷入海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种生意好好地,突然跑路的,不是卷了同伙银子,就是得罪了什么人。” “哦。” “哦什么?不信?要是猜错了,我头给你拧下来。” 阿珠看看他的脑袋,没有谢啊呜的圆,也没有谢啊呜的好看,她不是很想要。 “捕快鬼大哥,你怎么知道这里这么多事情?” “你像我生前一样,把这方圆几里,每日都跑一遍,一个月换一双千层底,你也会知道的。” 官老爷们三年一任,捕快呢? 捕快升不上去,又没有旁的路子,就看死期和告老哪个更先到咯。 雷入海巡逻完了这条街,那点子唠嗑的温情用完了,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跟着我,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蓝衣纸人偶再探头,这次不催促她回平安巷了,两只圆手向东指指——谢临往这边来了。 阿珠恋恋不舍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捕快鬼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你刚死不久?没听旁的鬼友说,不要随便说出你的全名,否则邪门歪道把你拘禁了,你会一直被奴役的。” 她一愣,对方已拐了个方向,打另一条街巡逻去了。 夜风骤起,送来更浓重的艾叶气味,不知是谁开了一坛雄黄酒,酒气跟着飘过来。 阿珠拿袖子蒙着半张脸,闷头往东边飘,还没飘出多远,就瞧见了熟悉的伞面。伞下的郎君长身玉立,赴宴的精致袍衫还未换下,吸引了街上不少路人的目光。 她降落下去,停留在谢临面前。 ——“谢临,你家的宴会怎么这么快结束啦?” ——“谢家长兄有没有趁机再扣你手腕,探你的脉象?” 想装作若无其事的话,可以讲很多无关痛痒的话。 可一对上谢临那双能映出她鬼影,略带焦灼的眼眸,她就开不了口。 话本子里粉饰太平,相互隐瞒的角色,到最后都是要吵架的。 她不想和谢临吵架,也不想看到谢临皱眉。 满大街熏死鬼的味道里,她凑近谢临伞下,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 “谢啊呜,我找到了那个小木楼了,我在梦境里打杂的地方,它叫声云楼,以前顶层的棋社,叫作乾坤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谢啊呜, 我找到了那个小木楼了,我在梦境里打杂的地方,它叫声云楼, 以前顶层的棋社, 叫作乾坤道。” 谢临自搬进平安巷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只是没想过,会来得这样快。 少女的魂魄轻盈飘浮, 悬在他伞下,清澈的瞳仁映着端午街头的灯火,平静地讲述着她独自探寻的发现,而没有半分责怪他的欺瞒。 是从哪天开始留意到这双眼睛的? 是一场他现在都记不得什么名目的宫中宴会,陛下心情好,召集了许多文臣,在御花园设了酒宴。秘书省循着惯例,来人誊写宴会记录,记录陛下或许兴之所至的御诗,以及底下一众朝臣们挖空心思的唱和之作。 翰林院近来风头最盛的琴待诏和小棋待诏也来了。 宴会记录的差事有三不得,不得吃, 不得喝,不得停手, 向来是秘书省资历最浅的年轻官员来。 谢临这年刚中进士,作为新丁轮上了,一脸置身事外的严谨与冷漠, 只专注记录。 只是旁人听半句便急着落笔, 怕转眼就忘了。 谢临却习惯了连听数人吟诵,才提笔落墨,一气呵成地录下, 满纸楷书端正清逸,半字不漏。 有人在看他,不止一次。 是与陛下对弈的棋待诏。 翰林院得了陛下授意,破格从民间招录进来的棋待诏,制式公服套在瘦小肩头,松松垮垮的没个正形,就像小孩儿偷穿大人衣裳,就连纱帽也是戴歪了的。 棋待诏本来也小,还是小孩儿心性,看他一眼,下一粒棋,再看他一眼,再下一粒棋。 十分心思,七分在他脸上,三分在棋盘上。 旁边的司礼太监看不下去了。 伺奉真龙天子,哪个不是小心翼翼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怎么还能敷衍至此呢?他吊起嗓子咳了两眼,递去眼色,小待诏看不懂,“何公公的嗓子怎么了?” 何公公只好把话挑明了。 “姜待诏哟,你跟陛下对弈,要专心看棋局呀,总是看小谢大人做什么?他脸上有棋路不成?” 皇帝好笑:“对啊,你总看朕的校书郎作甚?” 天赋卓然的人总是能得到偏爱的。 酒宴之上,从九五之尊到资深臣子,人人都对小待诏正新鲜,谁都喜欢逗上一两句,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小待诏被询问了,不慌不忙,落下棋子,干脆利落地堵住了陛下棋子的一个气口。 “陛下,他做错了什么呀?” “谁?他吗?” 皇帝遥指,谢临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下笔丝毫不乱,只听见小待诏道:“他为什么要被罚抄啊?” “扑哧。” 旁边一位老大人一口酒险些没下喉咙,笑得咳了两声。 “这是他的差事。” “做差事也是要吃饭的啊。” 皇帝无可奈何,“谢五郎,你歇会儿,喝口酒。” 宫人无声靠近,把他誊录案台上的笔墨纸砚挪开,换上御赐的苏合香酒和雕花蜜煎。 谢临离席谢恩,心里升起轻微的不适。 他不喜欢成为这种场合的焦点,也不想惹来过多关注的视线,无论是恩赐,还是别的什么。可那道目光,竟是一直都没有挪开,还看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皇帝捻着棋子,敲了敲棋盘。 “朕已经没有罚他抄书了,你给朕好好下棋。” 小待诏“哦”了一声,全副心神收回来,不过一刻钟就收手,脆生生宣布,“陛下,我赢啦。” 皇帝哼出一口气。 小待诏:“陛下,我现在能看他了吗?” 皇帝气笑,赏了恃宠而骄的小孩儿一个“滚”字。 小待诏抱着硕大的棋盘,小跑着滚出御花园,经过谢临身边时,跑得慢了些,又津津有味欣赏了他几眼。 司礼太监叹:“陛下待姜待诏,可是真宽厚呐。” 群臣附和,那些拍马溜须厉害的,开始引经据典地夸赞,陛下心胸宽阔,真乃任君也。 “差不多得了。” 皇帝手指虚点着那么几个大臣,“人家小小年纪,敢赢我的棋,你们这些老乌龟,越活越回去,一个个的都不敢,就只夸朕的棋艺登峰造极。” 宴会散了。 谢临如预料中那样,成了宫廷趣闻的主角之一,接连好一个月得到官场同僚,同辈好友,家中兄长们的调侃——“听说文思闭塞,棋路不通,多看看小谢大人的脸,就能有灵感,我等冒昧前来观摩,嘿嘿。” “谢阿五,依我看,你中进士那年就很该再努努力,考个探花回来。” “小五,要不阿兄给你走动走动,调个别的衙门,咱不罚抄书了。” …… 谢临面无表情。 谢临不胜其烦。 谢临想把耳朵堵上。 集贤院。 藏经阁。 文史馆。 校书郎终日校勘誊录,不是在整理皇家藏书和史料的路上,就是在编修典籍和记录各种宫廷庆典,而这么些馆阁,也是翰林院的人出入得最多的地方,两拨人相互都看得眼熟了。 他有许多次,远远地,同这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的小待诏打了照面。 那双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清澈得毫无杂质的眼眸,无忧无虑,看老翰林精心打理的山羊胡,看屋檐下日渐累起来的燕子窝,宫墙上随风起伏的花枝,看宫女走过时轻轻摆荡的漂亮裙裾。 偏偏就是,一次,都没有,再往他身上看过。 那日春风骤急,雨霖霖而落。 谢临在旧藏经阁整理书册,太过专注,忘了时辰。烛台受潮了点不着,他捧着书卷,靠在窗边借天光写目录,一窗之隔,有谁的肚子在窗外叽里咕噜地叫唤,肚子吵,肚子的主人更是不知安静为何物。 “怎么就下雨了?” “好饿啊。” “我的荷叶蒸鸡。” “香酥饼。” “葱油捞面。” …… 好吵。 谢临忍无可忍,视线越过窗框,却什么都没瞧见。 他把窗户推开得更大一些,探出半个身子,才看见墙根下有人蹲坐。那张巴掌大的白皙脸庞是颠倒的,那双琥珀色的,清凌凌的眼睛也是颠倒的。 春风有意,婆娑拂动,卷来不远处湿润的草木香气。 谢临手里蘸满了墨汁的毛笔,突然淌下了两滴浓墨,“啪嗒”落在小待诏的眉心。 “啊哇!” 小待诏摸一下,摸到一手指黑,捏起袖子胡乱擦,却感觉把自己的脸越擦越脏,不禁扁了嘴巴。有点委屈,又看他不是好相与的模样,想抱怨也窝窝囊囊地憋了回去。 谢临从窗边拾起自己的伞,越过窗棂,直愣愣地捅到小待诏面前。 小待诏乌漆麻黑的手,抓住了伞柄,“给我的吗?” “走吧。” “那你自己呢?” “有备用。” “哦。” 油纸伞撑开,人走入湿润春雨中,官靴踏水,碾过不知名的粉色落花。 “啪嗒啪嗒”没两下,小待诏又折返回来了。 满脸乱七八糟的墨色,唯独眼眸像春雨洗过的,好奇地看着他。那稚气未褪的嗓音脆生生的,还未到变声期,听着莫名有点像小姑娘,“敢问大人尊姓大名?在什么衙门?我该将伞归还何处?” 完完全全,不记得他了。 谢临没答,面无表情阖上了窗,发现自己久违地泛起了一种好气又好笑的情绪。 有什么好气的? 修心养性的功夫不到家,他将书册和目录最后收拾好,听着那碎碎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走出藏经阁。春雨未歇,缠缠绵绵的,无声滋润万物,他抬袖挡在额前,步履轻快地离开。 “谢啊呜,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少女脆生生的嗓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这管声线已有了男女差别的特征,清甜的,悦耳的,不复在深宫里那种雌雄莫辨的声音,唯有凝视他的眼眸还是这样干净,这样无忧无虑。 “听见了。” 谢临将伞偏了偏,挡住了一阵有雄黄酒气息的夜风,“我带你去声云楼打探,你想问什么,我替你问。” 如果她注定要知道,注定要想起。 那么谢临希望她想起来时,身边有人陪着,陪着的人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我带你去声云楼打探, 你想问什么,我替你问。” “当真?我想问什么,你都替我打探?” 谢临:“不信我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往鬼的心窝子上戳。 阿珠捏着袖子思忖了好一会儿, 转了个面向,“走吧,我要去的。” 声云楼大堂里的客人稀稀落落。 比之她来时, 又少了一两桌,楼内浮动着酒菜熏出来的热气,有些浑浊。 老丁头正在柜台边,拿抹布擦着那些从荷叶包里抢回来的油润润的铜板。 小伙计在不远处收拾残羹冷炙,还有些神思不定,一张桌子颠来倒去擦了三遍。 “丁叔,你说……他老娘快不成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管他真假呢?” 老丁头把擦亮的铜钱丢回柜台里,听了声叮咚脆,“眼泪能抵饭吃么?你今日信了他的孝心,明日就要被掌柜的扣工钱去填那只烧鸭, 把你那菩萨心肠收一收。” 小伙计闷闷地端起盘子,瞥见大门进来的谢临, 愣了一下。 老丁头顺着他的视线转,换上一脸热络的笑,迎了上去, “公子里边请, 雅座有好酒好菜,还有曲儿听。” “找个清静地方喝茶,”谢临跟着他往里头, 抬头看向木楼梯,“顶层有座?” 老丁将他往三楼引,“顶层楼梯封了,是个落灰的杂物间,脏了您的衣袍不好,三楼视野最敞亮,既清静,又能看到街边夜景。” 谢临由他领着,在三楼靠内堂的地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分量足的银锞子,搁在桌上。 “公子想喝什么茶,这儿最好的有陈年生普。” “茶不重要,聊聊。” 他手指点点,示意在他旁边飘着的阿珠,他可以代为传意,对人说鬼话了。 阿珠端详老丁头的相貌,是个大光头,两道看起来很凶的眉毛高高扬起,没有什么熟悉感。 她忍着回来时再涌现的头疼:“这一带,从前有事情了,都是哪个捕快在管呢?” 谢临意外,慢了片刻才如实转述。 老丁头: “哪个捕头当差就哪个捕头管,没有固定的,来来去去就这么三五个轮着。” “浓眉,皮肤黝黑,生得高高壮壮,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样子。” “哦,是雷捕快。” “说说他,把你知道的都说说。” “我知道得也不多,他大名叫雷入海,是本地人,三十好几了,还没娶妻生子。” 老丁头骤然被问起,只能回忆出零零碎碎的三瓜两枣,就像自家门前长了一棵歪脖子树,日夜打树下过,知道有这么一棵树,朝哪边歪,歪多少,谁会费心思去琢磨。 “楼里有酒客闹事的,吃霸王餐的,遗失了贵重宝贝的,闹到要报官处理,就巡检司和衙门的人来,那么几个捕快里,雷捕快来得勤一些。” “还有呢?对他印象最深刻的事?” “印象最深刻的事……” 老丁头思索了好一番,“以前楼外头有个瞎眼婆婆卖干果,雷捕快喜欢杵在边上,也不说话。我开始以为他在蹲着抓哪个犯事的,看中那豆腐块大的地方乘凉,后来嘛……” “如何?” “后来雷捕快有好一阵没来了,我同别的捕快打听,说是去剿匪的时候死了。再过几日,瞎眼婆婆来得也少。”他一指大堂里忙前忙后的年轻小伙计,“阿昊心肠软,总光顾,去那儿一问,瞎眼婆婆抱怨说,这阵子总有人装作买干果,偷偷摸摸拿她的,买一斤顺走她一斤半,往常小偷小摸占便宜的也有,没这么猖狂的。” 老丁头有些感慨,“这事儿吧,就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也没个准头。但雷捕快那么年轻就死了,真不应该啊,那王八还能活千年呢。公子您说对不对?” 他回忆不出更多,等着谢临发问,时不时瞟一眼银锞子。 阿珠看了一眼雷捕快之前把腿搭在桌上的那个座位,又问了好些问题,包括他的巡视路线。 最后问到老丁头都说得口干了,那壶谢临没动过的茶都凉了。 阿珠:“我问完了,谢临,我们回去吧。” 谢临留下银锞子,与她走了出去。 声云楼外,行人寥寥,夜风把街上酒旗幡子吹得翻飞不止。 阿珠闻到风中飘来的,不知哪家烧艾绒冒出来的味道,又把袖子蒙上了半张脸,脑子里打转的还是老丁头说的那些事儿,跟捕快鬼满身沧桑的脸重叠在了一起,“我觉得,他是故意当门神,吓走那些贪小便宜的。” 谢临没接她这茬,“为何不问乾坤道,却问雷捕快?” “我在声云楼里看见了他的游魂。虽然清虚道长说不可强求,但我觉得,他会是下一个。” 而且,听起来是个好捕快,就算点亮不了清心石,攒不了功德,她也想看看捕快鬼的执念是什么。 谢临没有接受这个解释,“这跟打探乾坤道,有什么冲突吗?” 没有冲突。 阿珠慢吞吞拖着的脚步停下来,知道自己糊弄不了他。 牧寒说过,孤魂野鬼不好当,但对她来说,不是这样的。 从日日被困在平安巷一亩三分地,到现在,她的这双脚已经去过,飘过了许多地方。当声云楼真真切切就在身后,所有看不清楚的过往有了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时,她反而不敢那么快去揭开了。 当鬼的时候过得没心没肺,穿墙飞天,吸香打坐,唯一的烦恼就是忘了自己是谁。 当人的时候,当人的时候定然有更多乐趣,但福祸相生,她的贪嗔痴必然也比现在更多。就像她一开始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鬼那样,她心里有很模糊的,尚且不敢印证的猜想。 她看着谢临的眼睛。 “谢临,我现在还不想去打探,我想先看看捕快鬼大哥的事。” 谢临眉宇一松,靠近她一步,带了安魂香气息的伞拢过来,“那便先回家。” 平安巷灯火阑珊,轮廓在夜色中隐约浮现,里头有一盏灯属于他和她的,正等待着被点亮。 次日,晨光大亮。 夏日金辉照入重重叠叠的庭院,落在秘书省内的古柏青松上,将树影斜入深长廊庑。洒扫杂役在庭院里一边打呵欠,一边挥动长竹扫帚,“沙沙”声掩盖了官员们安静经过的脚步声。 谢临还是撑着那把仿佛长在身上的绸伞,一进大门,就收到了好几道目光。 他耐心应对完了同僚的问候,在负责考勤的主簿处销假、画卯,再去秘书少监的值房外报道。 阿珠没有随他去,背着手在道山堂书阁的阴影处飘荡。 昨夜已说好了,先不打探声云楼,那就从雷捕快查起。万重山剿匪声势不小,邸报有记录,秘书省会留档。 ——“负责管理邸报的是架阁库的孔老令史。此人身形佝偻,因常年需要核阅蝇头小楷,胸前挂着一副叆叇镜,不用镜时,便爱眯着眼睛瞧人。你择时机尾随他,入邸报文库,查阅庆景十七年,三月初至十五之间的邸报。” ——“若记忆无错,万重山剿匪的概况会在其中。只一件事,老令史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 阿珠仔细端详路过她的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官员。 没瞧见谁胸前挂了一副叆叇镜,但有个走路慢吞吞,脖子挂了个小布袋子的老官员走进来,手里一叠奏报模样的纸张,颤颤巍巍放在每个人的案头,“诸君,这个月上旬的邸报。” 有人迟到了,正叼着一张芝麻饼当早食,含含糊糊地道谢:“有劳孔大人。” 就是这位老大人了。 阿珠跟着孔老令史出了书阁,拐入深长曲折的廊庑,来到存档邸报的地方。 这里窗户不够亮堂,老令史点了油灯,理了理了笔墨纸砚,尔后正襟危坐,从胸前布袋里,无比珍重地掏出了他如琉璃剔透的叆叇镜。 阿珠尊老爱幼地等待着。 只见他把叆叇镜架在鼻梁上,从堆得像小山的简牍与书卷中,熟练抽出一册《国朝会要》,神色肃然,埋头苦读,读得几乎要忘乎身外事。阿珠探头一看,深蓝色封皮翻开,里头夹着一本更小的书册。 墨迹新亮,插图精美。 最近重新营业的程氏印书坊的徽标就在左下角,书签上簪花小楷记了书名,《狐妖怪谈之三:幽情难忘》。 ……她恐怕是很难惊吓到老令史的。 阿珠转头飘走,顺着书架一列列去查看存档日期,有了上次在旧藏经阁帮谢临找起居注的经验,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了有万重山字眼的邸报。上头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属于万重山剿匪的记载,只有那么两三句。 一上午过去了。 道山堂外正是酷热,在廊下用餐图清静的官员都没几个,遑论要走上一小段路的太极亭。谢临提了公厨送来的食盒,在架阁库檐下,接到了愁眉苦脸的少女魂魄,同她拐入抄手游廊,走向太极亭。 “找到了?” “你先别说话。” 阿珠揪着头发,开始磕磕巴巴地背诵那些文绉绉的聱牙辞令,生怕自己忘了一个字,背到最后一句,一人一鬼入了太极亭,“……万重山平匪,临安府尹调度有方,赏赐丝绢十匹。没了。” “你的小纸人呢?怎么不帮你记?” “小白生气我昨日丢石子耍赖。” 谢临轻笑,同她确认,“东西赏给了临安府?” “有什么问题吗?” “万重山归属外围赤县,临安府拿了头功,说明是地方县令发了求援文书,让临安府增派人手,一般只会派府级厢兵或巡检司的弓手,而不会派遣负责街区巡警的捕快,除非有特殊原因。” “什么特殊原因?” “一,他熟悉那一片的地形、匪首;二,他是被刻意派去的。” 谢临只能想到这两个解释。 “所以雷捕快的游魂还不散,会是因为觉得自己死得冤枉么?” “很有可能。” 谢临将餐食一分为二,推到她面前,“散衙了去寻他问一问,现下,先用餐。” 热腾腾的香气飘出来,在太极亭的阴凉下,勾得鬼的心神一松。 阿珠从万重山迷雾中抽离,看见一碟垫在荷叶上的蒸鸡,鸡肉已经软烂脱骨,散发的肉香里裹了荷叶清香。另有一碗裹满了酱汁,冒着微焦葱香的细面。 她鼻翼翕动,“谢啊呜,你们衙门伙食真好。” “是例餐,菜色十日一换,南衙人人都吃得嘴巴长茧子,”谢临看着她,话音顿了顿,“偏偏有的人很喜欢。”她从前吃什么都好吃,看什么都好看,像个来人间游历的糊涂小神仙。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了37、38两章~ 只看最新章的宝宝不要漏了 第39章 第39章 夏日昼长, 天儿亮得快,黑得也很晚。 阿珠吃完了鬼生的第一顿公餐,好不容易熬到日落, 与谢临径直去了声云楼外的那条街道。 没有。 她沿着声云楼附近两条街道飘飞, 掠过了无数行人商客,始终没看见那个腰间佩刀,高壮黝黑的捕快鬼, 但这是老丁头说的,雷捕快最经常巡视的路线了。 鬼的存在缥缈如浮萍,消失了连尸骨都找不着,就像谢临公案上简牍累起来的浮灰,轻轻一口气就吹散了。 她心中升起了一个有些杞鬼忧天,物伤其类的猜想。 “谢临,捕快鬼大哥会不会还没等到沉冤昭雪,魂魄就消散了?” “你昨夜见他,他尚能巡视街巷,阻挠偷盗之人,说明魂魄稳定且鬼力不低。再者, 他能从万重山一路飘回到巡逻城区,不能算普通的游魂。” 谢临的话好像一颗定心丸。 阿珠的担忧散了些, 往前飘到老丁头说的,瞎眼婆婆从前摆摊的角落,逡巡一圈, 同样毫无所获。 那处树下, 却有个双目赤红,容貌姣好的妇人跌坐在地上,身边围拢了好些人。 她语声哽咽, 双手比划,“囡囡就这么高,这么点大,穿了粉色布裙,梳了个双螺髻,脸上肉嘟嘟的,你们见没见过?我一转头,就是一转头的工夫……都怪我,都怪我……” 她掩面哭泣起来,哭得哀戚凄婉,把围观人的心肠都勾动了。 谁家带小娃娃上街还没个错眼的时刻呢? 皇城脚下,天子之都,拍花子的窝端了一伙又一伙,拐小娃娃,拐妙龄小娘子,竟还这般猖狂,竟还未能一网打尽。路人七嘴八舌给她出主意: “这位嫂嫂,家里找人去告信没有?有多少是多少,都发动了一起找啊。” “报官了吗?” “唉,报官没用,等官府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按我说,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那么好叫拍花子拐,嫂子你先别急。” 妇人哭得头晕脑胀,勉强把其中一句话听进去了,“是在、在正福街头不见的……我是一路找一路问,从正福街找过来的。我家在顺河街第二尾巷,黄色门,门匾上有个葫芦的就是……” 顺河街,顾名思义,已靠近外城河了,很远,打个来回也要小半时辰。 可她荷包里就只掏出了那么几个铜板,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眸,看向了路人里一个年轻小伙,显得楚楚可怜,“小哥,你能不能……” “能!” 对方很干脆,拿了铜板没等她说完,就跑去报信了。 报信的人前脚走,后脚就有人一拍大腿。 “正福街头!嫂子,你家姑娘是不是手腕上还有个瘪了的银镯子?” 妇人眼眸一下子亮了,抓住那人的衣袖:“你见过囡囡?她的银镯子,银镯子打得薄,一压就瘪。” “怕是晚了啊,”那汉子长叹一声,“两刻钟前,我瞧着有个婆子抱了个穿粉裙的女娃娃,在车马行雇车,听着说是要出城去的。那女娃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多看两眼,那老虔婆还凶我哩!” “囡囡,我的囡囡!” 妇人哭天抢地,嚎了两声就要去追。 “你两条腿怎么追得上人家马车,正福街头打南边拐过去,就有个车马行,雇车去追啊!” “我、我……” 她身上那点铜板早给人跑腿报信了,急得当场跪下来,“婶儿,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回头我家里人赶来了就给你补上,求求你了。” 大婶错开半步避过了,犹犹豫豫,摸出十来个铜板,“我就这么多了啊。” 看热闹的善心,不能倒了自己的饭碗,谁家也是要过日子的。 妇人很懂见好就收的道理,膝行着挪向了其他方向,眼泪水跟断线珠子似的。 “我家住哪里,方才大伙儿也都听见了,若怕我欠钱不还,把我堵家门口……顺河街尾巷,黄色木门,门匾上有个葫芦的……我要去雇车,我要最快最好的马……我要去把囡囡追回来!” “我认得那个老虔婆,我跟你去!” 最先开口提供线索的汉子,豪气万丈,把兜里几个铜板也贡献出来,拍出了价值千金的气势。 路人们抠抠搜搜,热心的,手头阔绰的给多点,没钱的往后一缩,赧然一笑。 胜在人多,不一会儿,给妇人凑齐了雇车马的银子,妇人破涕为笑,一抹眼泪,跟着那个给她指路的汉子往正福街快步走去,“感谢街坊们,等我家里人来了,他给你们填上……” 阿珠飘在一男一女的后头,心里泛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她拐过正福街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谢临,一回头,青年郎君就在夜色里拢袖而行,与她距离得不远不近,偏偏与街头三两成群的路人显得格格不入,好似丝毫不挂心这人间,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背后灵。 “谢啊呜……”她想飘回去。 谢临:“去罢,我跟不丢。” 正福街头打南边拐的车马行过了,妇人与汉子默契地视而不见,快步走过了。 两人回头张望,确认方才慷慨解囊的路人没有跟来,入了一条暗巷。妇人摘了包裹发髻的巾子,在脸上搓揉两下,变脸似的,揭下一层薄薄的白面皮来,露出普通的相貌。 汉子见怪不怪,看向暗巷角落,吹了一声口哨。 角落里走出一人,却是最先说去妇人家里报信的跑腿青壮,“啧,弄这么久?” 妇人呸了一口,“尽是一群穷光蛋,磨磨蹭蹭大半日,凑不出二两银子,什么时候能干一票大的?” “官府盯得紧呢,别废话了,快些分了,我等着去翻身。” 三人聚在一起,妇人分大头,两个男人分小头。她裙兜里搂着的银角子和铜板还没点清楚,手臂麻筋似乎给什么撞了一下,一兜银钱稀里哗啦,全撒地上了。 “谁撞的我?” “谁撞你了。” 浑厚低沉的男嗓响起来,——“我撞的!” 暗巷里头三个人听不见,阿珠却听见了。 雷入海高大的鬼影在暗巷深处出现。 飞旋撞到妇人手臂的鬼刀,收回他掌心,他一双虎目,操控横七竖八搁在暗巷的一排竹竿子,临时搭成了个栅栏,把三人都堵在暗巷里头。三人瞠目,见鬼的呐喊还没发出来,后脑勺重重一痛,挨个晕过去了。 竹栅栏收缩,变形,搭成个大猪笼的模样。 阿珠:“捕快鬼大哥。” 雷入海给了她一个“怎么哪儿都有你”的眼神,蹲下来,在三人身上摸索,抽出三人的钱袋子,往地上善心百姓们凑的三瓜两枣里添,继而召来大猪笼,把骗子三人都囫囵塞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是大骗子?” “你蹲点很久了?难怪我都找不到你。” 雷入海一句不回,手上事情不断,从墙角捡起半根断了的竹竿,两指一捏,倏尔炸起了一团绿幽幽的鬼火,把竹竿一端烧得焦黑。竹竿变成大笔杆,剐蹭墙面,留下几个张牙舞爪的字:千门三人,鬼面娘、银耗子、白龙。 写完了大字的竹竿还未物尽其用,“嗖”地拐过暗巷,往外头飞了出去。 阿珠还没看清楚竹竿飞去了哪里,就听见一声响得震天的更锣。 随后是巡夜差役的低呼,“见鬼了?谁砸老子的更锣?” 巨大响动引得周遭一静,骂骂咧咧的脚步声响起来,几簇灯火亮起,提着水火棍在附近巡逻的差役,不一会就找到了暗巷里,照见了墙面几个大字,还有猪笼里被灯光刺醒的几人。 两个差役相互对视,都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懵了,怀疑是出来时黄酒喝多了。 “这不是……” “是吧,两男一女,我在师爷那里看过画像,大功一件啊!” 近来流窜在皇城大街小巷,各种设局坑蒙拐骗的千门三人,临安府都准备悬赏贴画像的了。 雷入海看着两个差役眉飞色舞地商量,一人留守,一人回衙门报信,才拍了拍手,从暗巷里出去。 阿珠跟上他,“雷捕快。” 雷入海挑眉:“你还查过我?” “不是我查的,是被你管过的街道百姓们还记得你。” “哦。” 雷入海没有被她这个马屁打动,大步走在正福街上。 “你对我撒谎了。你说,你在万重山是被山石砸死的。” 阿珠认认真真跟他掰扯,“被石头砸死了是意外,很快就能喝孟婆汤去投胎,你大老远从万重山飘回来,每日巡逻管事抓骗子,其实你心里有冤屈,你还有没查完的案子,才死守着这几条街。” 她每说一句话,雷入海敲着刀鞘的手指头就重一分。 “你怎么不说话?” “说完了?” 雷入海停下敲击,“我有没有冤屈,跟你有一卯钱的关系?值当你烦我这么久吗?” “你若是有的话,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忘了我自己是谁,没办法投胎,要能帮游魂野鬼化解执念,积了功德,我就能找回记忆了。所以,你想做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没准能帮你。” “就凭你一只小鬼?” “还有一个阴阳眼活人,他能看到我,看到我们。 说话间,正福街入口,去报信的老差役带着当值的捕快赶过来。 为首的是个颇为年轻,看样子和谢临差不多大的捕快。 他皮肤白净,眉眼柔和,不像捕快,像国子监刚放出来的学生,顶着一张未经风霜的稚气脸庞,偏偏在嘴巴上贴了一道不伦不类的假胡子,好似本来唱文戏的白面小生,被抓了壮丁,临时贴上一把粗胡髯来扮黑面张飞。 年轻捕快还在同老差役确认:“被捆在笼子?看见是哪个捆的吗?真抓到了?” 老差役想到即将到手的奖赏就乐,“如假包换,小秦捕快,你去到就知道了。” 一群忙得焦头烂额的公差把两只鬼拢在中间,无知无觉,匆匆经过。 雷入海的目光往那群人身上一扫,轻轻地挪开了。 “小姑娘鬼,街头说书先生的故事,你没少听吧,随便看街上哪个游魂就觉得他有执念,有冤屈?我告诉你,我没有,我就是被山石砸死的,没谁害我。” “那……你有什么放不下的案子?” “没有。我就一句话,听好了。” 他上下打量阿珠,骤然放声:“滚犊子!别来烦我!” 阿珠愣了一下,抓紧了衣袖。 雷入海老神在在,等着脸皮薄的小姑娘鬼被骂跑,小姑娘鬼嘴唇动了动,“你,你……”了两次。 鬼会不会掉眼泪呢?雷入海不知道。 小姑娘鬼已经“你”完了,“你是个好捕快,但你真是个不会数数的坏脾气鬼,这明明是两句话。” 雷入海:“……” 他掀起一阵疾风,疾风卷着落叶和碎石,带了鬼力,兜头盖连往阿珠脸上身上砸。 阿珠拂起袖子,把自己挡住,再定睛一看,雷入海的鬼影已经遁入夜色,消失在他最熟悉的街头了。 比街头混混更知道哪里能藏匿踪迹的,是街头捕快。 阿珠回身去找谢临。 青年郎君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盏灯笼,就静静站在暗处等她。 她飘飞回他肩膀上,感觉自己这一日一夜都在拉着谢临瞎忙活,“谢啊呜。” “被拒绝了?” “唔。” “难受吗?” “我自己上赶着打探陌生鬼的平生与心结,算得上冒昧了,早就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 阿珠纠结地抠了抠手,看了看谢临。 她真正想问的话,像是落入水井的小木勺,想要用力摁下去把它沉到底,就会无声无息浮上来,却又不能完完全全露出水面。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小宅院里亮起了灯,是清和留的。 他按照惯例,将宅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在堂屋留了一个大纸包才离去。阿珠以为是吃食,凑近嗅了嗅,却并没有食物的味道。一转头,谢临已从厨房翻出了个她有些眼熟的素面铜盆,还吹亮了火折子。 大纸包投入盆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被点燃。 火光骤然亮起来,明明灭灭,照在谢临轮廓明晰的侧脸上。 阿珠:“这烧的是什么?” 谢临没有直接回答,只拿剪子拨了拨盆里,让大纸包燃烧得更均匀些。 火光跳跃,映在他一贯从容的眉眼间。 “明日下衙,还要继续吗?继续找雷入海。” “先找……找吧。” “我明日设法找来他经手过的悬案卷宗,陪你一件一件查。” 他放下火剪子,幽邃眼眸在火光下显得安静,将她拢在了不得逃脱的方寸之间,“如果,这真的是你想查的。” 阿珠张了张嘴。 谢临依然是和风细雨:“或者,让我换一个问法,你还想继续逃避声云楼吗?” 火光将纸包吞噬,最后一点也变成了灰烬。 一件柔软轻薄的物件飘下来,挂在阿珠的肘弯处,鹅黄色的,像是春天河畔的小野花一样鲜嫩明媚,裁剪成婀娜裙裳,是谢临上一次问罗绮掌柜要的“报酬”。 随着衣裙一起飘下的,还有姑娘家常用的绒花、发簪、香囊,零零碎碎,像是天女散花。 但阿珠顾不上看那些。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谢临,好似她想不明白的幽微心思,在他那里都能找到答案。 “古籍有记载,人的魂魄离体,死前若经历大悲、大恸,会忘却前尘。我原想,你想不起来,我带你在平安巷里慢慢积攒,总有恢复记忆的一日。” 谢临语调轻缓,“但我想错了。” “大悲大恸和悬而未决比起来,后者更叫人,也叫鬼心生忧惧。” 他视线落在她肘弯的裙裳上,“试试,合身吗?” 我如何试? 就像阿珠想着怎么收纳纸扎小人偶那样,试的念头一出来,鹅黄裙裳就消失了,身上的绢白荷花裙像是春天会变化的野草地,细碎小花儿簌簌冒头,绢白底染上嫩绿嫩黄色,眨眼之间,她的衣裳就换了样儿。 从收腰留的余裕到刚好露出手掌的袖长,无处不合身,就像是量身定做的那样。 就像谢临曾经无比熟悉她。 那只木勺摇摇晃晃地浮了起来。 但这一次用不着她犯难,谢临越过她,伸手将那只木勺捞了起来。 “我很早之前就想给你烧这些。” “我确实与你相识。” “你并非独自在寻找那些过往,那些叫你害怕想起来的经历,或许也是我的。” 谢临隔着火盆,静静打量她换了新裙裳的模样,“我这样说,能令你对过往的恐惧减轻那么一两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我这样说, 能令你对过往的恐惧减轻那么一两分吗?” 阿珠设想过很多次,谢临承认与她相识的场景。 没有哪一次会是这样,这样毫发无损……甚至是被包裹在一堆漂亮无害的衣妆里。 若是大悲、大恸时, 把记忆忘掉, 那也应该忘记不好的,保留好的。 她怎么全部都忘掉了?把谢临也忘了。 “要是让我再选一次,”她仰头看面前的青年, “谢啊呜,你肯定是在我想记住的部分里。” 这话让谢临轻笑了一下。 他从那些零散琐物里,挑出一朵栩栩如生的垂丝海棠绒花,别在她鬓边,“我原先待你,算不得很好,慢一些想起来才好。” 这样,他还有时间,把坏印象扭转过来。 “很晚了,回去休息,明日醒来告诉我, 你是想查雷入海,还是声云楼。” 往日他若是这番表示, 阿珠定然不好意思再闹他。 谢临今日陪她找雷入海,她是随意飘荡,来去如风, 那么多条街巷, 谢临都是靠两条腿走的。 今日不同了,阿珠感觉自己卸下了一半的心头大石,石头底下有一茬一茬正欲冒头的野草。 她缀在他脚后跟, 放风筝似的,不再问问题,只拿一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眸将他眼巴巴地看。 谢临是搬进平安巷就认识她吗? 还是搬进来才认出的? 她大名叫什么?她是怎么死的? 谢临阖上了门,于她等同无物。 阿珠穿墙而入,飘起来,到与谢临背影齐平的高度,小声道:“其实,我想起来了一点,我姓姜,你嫌弃我矮。” 谢临更衣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来,温热干燥的手掌放在她脑顶,轻轻施力,把她摁回了心口的高度,“已长高了一些。”那只大手掌将她发顶随意地揉乱,“比起我第一次见你时,高了很多。” 阿珠:“所以,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她跃跃欲试:“我的全名叫什么?姜珠……姜阿珠……姜珠珠?” 谢临哼出一声,两指一点,从博古架某处拈了一个符咒,像道士收鬼那样“啪唧”贴在她额头上,阿珠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块小结界似的屏障,闪着青蓝色光泽的小字浮动着,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摇晃脑袋,想把那张符摇走,那块结界却牛皮膏药似的,就杵在她眼前。 阿珠原地飘转了一圈,视线里还是密密麻麻的蓝光小字。 “谢啊呜,这什么东西?拿开拿开。” “《清静经》。” 谢临拧了她的肩膀,将她推出自己屋外,“读罢,明日告诉我答案。” 《清静经》名副其实。 阿珠读完有一种六欲不生,贪嗔痴皆忘,可以立刻转世投胎的感觉。 她抱住了轻飘飘的脑袋往自己闺房里逃,只有闭上眼睛,才看不见那块仿佛有喃喃有声的结界。真是会对付鬼,不做道士可惜了。 闷热的夏夜,风好像是凝滞的,连窗外的蝉鸣都有气无力。 阿珠一只鬼辗转反侧睡不着,同一条巷子的人也不得安寝。漆黑的平安巷深处,蓦地亮起了灯,就像黑夜里睁开的一只眼睛。 有人喊了一句:“贼,有贼。” 平安巷闹贼不是新鲜事,很多人在睡梦中,没听见这一句,听到的,嘟囔两声,也不怎么当回事。 过来一阵。 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柔弱的女声颤颤,开始很小声,后来声嘶力竭——“救、救命啊!杀人了!” 这一嗓子像是早晨开市的铜锣,把一整条巷子都喊醒了。 接二连三地,好几家的灯火亮了。 “孙家的,半夜不睡鬼叫什么啊?”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兴乱讲的。” 好几人趿拉着鞋,探头往外看,男人们大多不讲究地光膀子,女人披了衣裳,搂着小孩,躲在后头。有人道:“我怎么听着是孙千千的声音?” 就是孙千千的声音。 阿珠在听见第一声“有贼”时就听出来了,在街坊们议论时,她就飘出了院墙。 给谢临熬的鸡汤是在孙家厨房学的。 孙家姐姐叫孙千千,妹妹叫孙善善,两姐妹都是平安巷顶顶漂亮的姑娘,双颊生了一对小梨涡。 阿珠飘到了孙家。 但见孙家院门大开,孙千千踉跄地跑出来,两只手掌都是湿漉漉的暗色。她一把抓住了离得最近的街坊,嘴唇颤抖得厉害:“叔,我家遭贼了,我爹、我爹不好了,求你喊个大夫来。” “还有,报官,快一些报官!” 被抓住的李叔看一眼自己胳膊上被沾的血,困意全跑了,“我这就去。” 一条街外的巡夜更夫,听见消息,撒开腿往望火塔去。 那里常驻了灭火兵丁与衙门差役,远远就挥旗响应,半道赶上来接应。 如此一套,衙门捕快赶来平安巷时,孙老爷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他穿着就寝时的中衣,仰面躺在自己屋内的地板上,后枕骨流出了一大团的血,平安巷的赤脚大夫正低头掐着他人中,一边掐一边摇头叹气,“不中用了,血出得太多,没法子啊。” 衙门班子的仵作略懂医术,觉得赤脚大夫不靠谱,一来就接手了。 他救治了片刻后,也是无奈地摇头,“失血过多,来晚了。” “娘哩,真滴死人了。” “孙老爷有五十没有?” “差不多吧。” 街坊低低议论开了,被衙门差役驱赶,一直退到了孙家院墙外,还围拢着不肯回家。 来的捕快不是阿珠往常见过的李捕头,是个满脸未经风霜的年轻人。 大抵是来得匆忙,唇上那一撮假胡子贴得更歪了,饱满明亮的额头满是跑出来的细汗。 他气都没喘匀,就开始打量现场,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师父教过,每逢凶案,一查近亲,二查熟人,近亲……近亲……”目光转了一圈,“两位姑娘,先别哭,说说,怎么回事?” 他生得和善,又是温声细语,不像寻常公差,叫人很容易放下戒备。 孙善善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此刻忍着哽咽道。 “有、有贼进家,被父亲发现,就把他推……推倒了。” “谁第一个发现孙老爷的?” “是……是我姐姐。” 一直沉默的孙千千面白如纸,五指掐入掌心,深吸了两口气才接话:“是我先发现的。” “我与妹妹本来睡了,听见一声巨响,我不放心过来看,敲门半日父亲不应,我撞了门,看见有个蒙面穿黑衫的男人从窗口逃跑,父亲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那人什么身量?多高?多壮?” “我……我没看清楚,那时没点灯,是窗外月色照见的,”孙千千瞧着他,“比您矮一些,不胖。” “家里还有谁?你们阿娘呢?” “娘今日不在,去庙里了,何叔睡觉之前吃酒了,我们谁都叫不醒他……” “何叔?” “是我父亲的仆从。” “他住哪个屋子,带我去看看。” 孙家姐妹引路,把小捕快领到了挨着孙老爷卧房的一间侧室。阿珠正想跟过去,却见孙家门口走进来一个脸色萎靡,正懒洋洋打着呵欠的男人,是往常来管平安巷的李捕头。 他眼皮耷拉,还蒙着泪花,一看就是在值班房内睡觉,半途听见消息被撵过来的。 李捕头冲着年轻捕快摆了摆手,“你问,我看看现场。” 孙家殷实,孙老爷的卧房就比平安巷其他人家的大一些。 但再大,也是十来二十步就能走完的卧房,阿珠看着李捕头背着手,遛弯似的走了好几圈,孙老爷尸体倒地的地方没多看,目光停留得最多的,是小偷没来得及搬空的多宝架。 “啧啧,这花瓶……” “这盘子……” 他欣赏了老半日,忙里忙外的小年轻捕快回来了。 李捕快收回了目光: “我来时听说了,遭的贼。来,小秦,说说你的发现。” “捕头等我理一理。” 小秦捕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边缘已磨得起毛了,封皮上写着“办案手札”几个小字,因为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沾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渍,显得很模糊。 他迅速翻阅了一遍,像是临上考场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再塞回怀里,郑重地站直了: “屋内各处箱笼,柜锁被撬动过,窗户是打开的,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 “仵作说,孙老爷致命伤在后脑,摔倒时磕到了空烛台尖刺的地方,失血过多。” 小秦捕将孙家姐妹说过的证词,复述了一遍。 “另,孙家一共六人,孙老爷夫妻,二女一子,加一个姓何的老仆。事发时,孙家太太带小郎君去庙里吃斋祈福了,因为孙老爷近来生意不顺当。老仆从睡前喝了酒,一问三不知,什么都没听见。” “院墙外有两个这么大的鞋印。” 他将拇指与食指撑开到最大,再驳上一截示意长短,白净手指头蒙了隐约的黑灰。 “鞋底沾了泥土,蹭在墙面呈黑色,像煤炉灰或铁渣。打更王老汉说,瞧见一条影子往东后巷子蹿,东后巷子那一片多是打铁铺子,没准就是贼人长期生活居住的地方。捕头,咱派人搜捕吗?” 这个案子,似乎就是如孙家姐妹所言,孙老爷倒霉撞见了贼人行窃,一把老骨头被推倒了,再也没起来过。李捕头撩起眼皮,看向抱在一起发抖的孙家姐妹,又看地上孙老爷的尸体,走近了小秦捕快。 他慢慢抬起手来。 小秦捕快缩了一下脖子,熟练地捂住后脑勺。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李捕头乐了,想到孙老爷尸体还躺着,绷住了严肃的神情,“我不是老雷,没那么粗鲁。”他拍了拍小秦捕快的肩膀,“你们年轻人脑子灵光,腿脚也好,点几个人去,我这把老骨头,就留在这里善后。” 屋内,有阴森森的鬼气涌起。 ——“倒霉孩子,说啥信啥,都快给忽悠瘸了。” 小秦捕快捂住的后脑勺被一只鬼手恶狠狠地呼过,穿越过去,没造成伤害。 屋内的烛火晃动了一瞬。 阿珠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十分操心的雷入海,一点也不意外,“雷捕快。” 小秦捕快已然整装待发了。 阿珠问他:“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问干净。” 雷入海眯眸,抬手让窗口刮来一阵森然冷风。 冷风吹落了桌上那根从烛台脱落的蜡烛。 蜡烛滚动,掉落在蜿蜒的血迹上,惹来屋内众人的视线,本来要走的小秦捕快也回头。 “师父教过,死人不会说话,周遭的痕迹会……”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捡起了那根拖出血迹的蜡烛,转头看向孙千千,“孙大姑娘,你撞开门时,贼人正翻墙逃跑,孙老爷那时候,还活着吗?” 孙千千忍到了此刻,眼泪才扑簌簌往下掉。 “我不知道……我、我太害怕了,借着月光看到父亲躺在地上,我想带他去找大夫,可他太重了,我背不动,只好一直推他、喊他,直到探到他没有鼻息了才吓得大叫起来。” 雷入海眉头微松,露出了一点欣慰神色。 孙千千的话里有个漏洞,如果她真的那么费力地拖拽过一个流血不止的人,她的裙摆、膝头和鞋面不会如此干净,血迹不会仅存于她的手掌心。 小秦捕快听罢,却支开了孙家姐妹,喊来了仆从老何,“我且问你,大姑娘的年岁不小,你家太太可有给她相看人家?平时有没有哪家郎君与她……私下比较谈得来?” 哪个大姑娘幽会情郎,在自家老爹的房里幽会? 就是真的私情,他一个老仆从能知道个屁! 雷入海牙疼似的狠抽着气,左右踱了两步,自古名师出高徒,名捕教出二百五。他看了一圈,看向还飘着的阿珠,“你几时来的?看见孙老爷的鬼魂没有?” “我来时,看到孙老爷身上飘出了一股白雾,隐约是人形,但眨眼就飘散了。” “那个阴阳眼呢?你昨儿说能沟通阴阳的那个,叫他过来。” “来帮忙断案吗?” “来把这小子的脑袋按进水缸里洗洗。” 雷入海磨着后槽牙,他抓现形的坑蒙拐骗厉害,遇着凶案,上手干预,那就是活脱脱的闹鬼现场。 阿珠杵着没动。 “怎么,不愿意了?” “雷捕快,你的执念,其实是小秦捕快吧?” 阿珠转头盯着他。 “他口中的师父就是你,你不放心让他接管这些街区,不放心让他跟着别的坏捕快办案。” 大多数鬼魂夜晚才能出来活动。 若是为了追查自己命丧万重山的真相,他就应该珍惜时间,把每一夜都用在追查相关证人证物上,而不是像她看到的那样,每次都在管这些在达官贵人们看来无关紧要,却与百姓息息相关的事。 雷入海巡逻街道,看商铺酒肆,看车马人流,好像没有什么执念。 但看得最多的,就是他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他的执念, 是眼前这个傻不愣登的小白脸吗? 怎么可能,雷入海嗤笑。 不知哪家来的公子哥儿,不声不响就插入了临安府的捕快行列, 把他相中的两个好苗子挤下去了。 说体力, 体力不够,说经验,经验没有。 活着的时候, 他每每看一眼秦坚白,都觉得操心,偏偏府尹还耳提面命,“秦坚白不是什么普通录来给你随便使唤的小捕快,你得倾囊相授,还得把人给我看好了,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这么矜贵的人儿,回家锦衣玉食供起来啊,当什么捕快。 第一次见面时,雷入海就是这么想的。 那日的值班房里。 秦坚白穿着衙门新发的捕快服,像个刚长出新毛的小鸡崽, 挺起了胸脯,两只眼睛亮得放光:“师父!我会好好跟你学的, 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栽培。” 雷入海没想栽培,更不想当护崽的老母鸡。 他一摆手,“走吧, 跟在我后头。” 但栽培不栽培, 他有得选,护着大少爷这事,他没有。 男儿有志, 初出茅庐,冲得比谁都快,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验尸,第一次见人惨死,面巾子都不知道蒙,就往验尸房冲,吐得昏天黑地,胃都呕空了。 抓贼,抓入死胡同,贼人被逼急了掏刀,秦坚白以为自己生了一双铁砂掌,敢空手接白刃。 暗访,贫民巷的混子随便挤两滴眼泪,喊几句爹娘病危,秦少爷的心肠就软成了一滩水,想暗暗地掏空腰包接济,连身上象征官差身份的木腰牌都险些让对方给顺手牵羊了。 雷入海自问脾气不好。 一次两次,他尚且忍着,“你躲我身后。” “你别动。” “你在这里数数,二十个数我没出来,你再敲锣打鼓喊救兵,自己别进来。” 第四次,追捕在皇城内拐卖小娃娃和妙龄女郎的人贩子。 城内水系发达,地底下的排水旱渠与废弃暗道纵横交错,日久天长地,就成了藏污纳垢的鬼域,在天子脚底盘据成了一个法外狂徒、暗娼、流浪乞儿等三教九流的居所,坊间戏称“不见天”。 人贩子一入了“不见天”,如鱼入海,还会刻意布置只有他们一伙人才能识别的机关。 秦坚白追得太紧,误触了机关,险些叫飞出来的钉子扎入了眼睛。 雷入海把他拽回来,一拳头狠狠往他脸上招呼。 “急着投胎啊?秦少爷,你娘给你生了几条命?” 他犹嫌不够解气,又接连揍了两拳,“老子造的什么孽,三十好几了要回头来伺候小少爷,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屁个本事没有,我带两秤砣上路都比带你轻松!要不是没法交待,我管你去死!” “听见没有?我管你去死啊!” 地洞的流水声急促,他骂骂咧咧的回音,一层层扩散,难听得很。 秦坚白躺在地上,涂了火油的火把摔落在旁边,把他眼睛照得好像有一层润润的水光。 雷入海猛地住了嘴,放开了他,把火把捡起来。 骂过头了,不后悔,把大少爷骂哭了,骂跑了最好。 “我娘……就生了我一条命。” 秦坚白低声道,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不太熟练地吐了一口血沫子,翻身坐起来。他脸皮白,胡茬都青涩,看起来就是个没经人事,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却说了一句叫雷入海沉默的话。 “师父的命也是命,谁都一样,只得一条,我没道理让你挡在前面。” 都一样吗? 雷入海从没这么想过,人人都有一条命,但他觉得命就是分三六九等的。眼前的大少爷,想做的差事吱一声,家里就给安排进来,还有上峰盯着他给大少爷保驾护航。就是会投胎啊,找谁说理去。 “我比你有本事,比你皮糙肉厚。” 雷入海冷硬的心肠,只在这个幽邃地洞里,软了一句话的工夫,“再敢独自去追嫌犯,我把你腿打断。” 挂了彩的大少爷,成功地惊动了府尹。 秦坚白不敢说是被他揍的,支支吾吾半日,只说“不见天”太复杂了,他在里头摔了一跤。雷入海更不会蠢得主动交待,却迎来了另一个意外之喜。 府尹实在担心秦少爷交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从而影响他自己的官位。 “这样,往后就让小秦捕快管这几条街,他生得和善亲民,跟邻里打交道的事,都让他发挥所长。” 换而言之,追凶缉匪,上山入水的凶险差事,就别让他碰了。 那日,雷入海乐得在公厨多吃了两碗米饭。 秦坚白憋得里外不是人,郁闷了许久,自此被整个衙门当作玉人儿供着,每日管的,就是地痞欺负菜摊贩、迷路小孩儿找爹娘,最近经手的一桩“大案”,是雀尾巷黄老太太养了十年的大白猫走丢了。 黄老太太是个不太普通的平头百姓。 她的独苗苗儿子机缘巧合,替宫里贵人挡过刺客,成了忠烈,开先几年,宫里逢年过节都赐下物件,后来恩情淡了,围拢她讨好的晚辈散了。 老太太一把年纪,孤寡独居,也没谁敢欺负她,都怕被拿了话柄。 是以人越老,脾气越冲,动则戳着捕快班子的鼻子骂,“酒囊饭袋,吃着皇粮,连只猫都找不到。” 什么叫连只猫都找不到。 这种小巧灵性的动物,想躲藏,比穷凶极恶的歹徒还难找。 秦坚白捧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办案手札”来向他讨教,“师父,你办过找猫的案子吗?有秘诀吗?” “有什么秘诀?” 雷入海扯过他的小册子看,五花八门,他说过的什么屁话都记下来了。 ——“赌场抓人,要派人去后门,围起来,老赌场都有放风的,对捕快班子脸熟得很。” ——“勾栏杂耍戏班子,不看猴戏,净往下三路和人腰间乱瞟的,十有八九是偷儿。” ——“抓到逃犯,要撬开嘴巴,上板子不如上几两猪头肉,温着烧刀子就在牢房栅栏外扇风,让他看得见吃不着,闻得到喝不了。” …… ——“乌家店的千层底好穿,脚底板不累。” 什么玩意?这都记? 雷入海“啧”一声,半真半假地指点,“猫昼伏夜出,都有固定地盘,黄老太太家里往外,方圆一里的街巷,你等散衙了,提两条鱼每条街巷都去找,总能碰上的。” 打那日后,秦坚白的手指头,总是飘来若有似无的鱼腥味,老洗不干净。 雷入海后悔自己嘴多那么一句,可秦坚白很当真,“我没找到玉奴儿,但跟附近的野猫都混熟了,我还把玉奴儿睡过的枕头给它们嗅嗅。师父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我找着方向了。” 有什么道理,糊弄你的,傻小子听不出来吗? 一个月后,大白猫没找着,大少爷的钱袋子都拿去买鱼了,两人巡逻街巷的时候,墙头直溜溜跟了好几只野猫。路边每个鱼贩子看秦坚白的眼神,都热切得犹如失散多年的亲人。 黄老太太也不骂人了,还会招雷入海和秦坚白入屋喝一碗热乎乎的甜汤。 雷入海很意外。 黄老太太翻白眼,“你是蹭了小秦捕快的光,我给他煮的甜汤。” 皇城老百姓是这样,官儿见得多了,面上畏惧官威,心里未必有多敬重。 你把他们的事当一回事,他们也就把你当一回事。 雷入海把那碗汤咂摸了很久。 这日巡逻完了,把秦坚白带入一条巷子,随手捡了一根棍子,朝他脸面呼过去。 棍子带出风声,秦坚白吓得闭眼,往后一缩。 雷入海止住,木棍挨着他鼻尖一寸。 “师父……我哪里做得不对?” “你不会挨打。” 雷入海的手高高扬起来,“再来一次。” 秦坚白还是躲。 “要是死胡同你往哪里躲?一棍子给你开瓢了。” “抱头会不会?脑袋跟手哪个重要啊?” “闪得这么慢,生怕别人不知道往哪里躲是吧?” 捕快看着威风凛凛,遇着大案了,对上大的凶犯,也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要抓得住人,就要会擒拿,会打架。 而要会打架,先学怎么挨打最能保全自身。 秦坚白领会过来,走了个神,被雷入海一脚扫到了地上,“嘿”一声笑了出来。 脑子有坑,挨揍了还这么乐呵。 雷入海的鞋尖踢他,“起来继续,你这身子骨,还得加练。” 那些好苗子,或许聪明,或许能打,或许人情练达。 这样的人,雷入海见得多了,老李一开始不也这样?就是他自己,也没脸说别人。 遇着大案、要案,就会更积极,更想挣功劳。 但时日久了,心里就开始计较,这个案件最容易出彩,那个案件最费力不讨好,计较得久了,就成了算计本能,利益得失就刻在了骨子里,最开始想当捕快的初衷都忘记了。 他初出茅庐时。 替失主追回一件珍宝,替小屁孩找回爹娘,替某个菜贩子讨回公道。 这些人对他说谢谢的时候,心里比喝了二两烧刀子还美。 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轴一点,傻一点,这样心就老得慢一点,幸运的话,永远也不会老。 但向一个老仆打探家里小姐的私情…… 也真是傻得没边儿了。 雷入海“啧”一声,瞪了阿珠一眼,催促道:“你到底喊不喊人?前头追着说要给我化解执念的劲呢?” “当然,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阿珠甚至还没有飘回自家宅院,就看见谢临披衣,立在孙家外围,离围观街坊们不远的一个角落。 她飘到近前,有隐隐的期待。 “谢临,雷捕快来请求我们帮忙了,我的预感没错,他就是下一个。” 按照梦境连续的进度,把雷入海的执念化解了,她就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名字与人的生平密不可分,或许是一把能够开启更多记忆的钥匙。 阿珠三言两语,把孙家发生的事情都转述了,“你要怎么进去呀?” 谢临拢着外裳的手一翻,露出了一块腰牌,似乎一早就做好了准备,“我夜读未歇,听见了异常动静,来提供线索,协助官府破案,这个理由足够吗?” “够了,我们进去吧。” 阿珠正要飘入孙家,衣袖却给谢临拽住了。 “你方才说,雷捕快的执念,是不放心小秦捕快?”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一人一鬼进入孙家时,秦坚白刚从仆从老何那里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大姑娘既没有定亲,也没有同哪个表哥,哪家公子过从甚密。大人……这跟我们老爷的死有何关系?” “你……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秦坚白低下了头,开始重新翻阅“办案手札”。 雷入海没好气地笑了。 这是他说过的话,就是傻小子的语气太客气了,以至于没什么威慑力。 那头,谢临刚与李捕头走了一套繁文缛节,提供了他似是而非的“证词”。 “李捕头只管继续断案,我就在此旁观,不会插手,若是想起了有用的细节,也能及时告知。” 还有什么可断的? 狗屁倒灶的家宅阴私,他看一眼都嫌烦。 既没有油水,也挣不到功劳,反而可能惹了一身臊。 李捕头已不指望能睡上后半夜的觉了,但还是想糊弄一下。 “谢大人放心,案情已很明晰,入室盗窃不慎伤人致死。你说是吧?小秦,再问也问不出来了。” 秦坚白恍若未闻,还在翻那本册子。 雷入海恨不能变出几个字糊在那小册子上头,“这就是你说的阴阳眼?孙千千是有问题,但不可能是私情被撞破,他想错了方向,你提点两句,让他逼问孙千千。” 谢临看向秦坚白,一言未发。 雷入海等了又等:“怎么不说话?他到底能不能见鬼啊?” “他是被我领进来的,当然能见鬼。” 阿珠正要问,却见谢临沉静的目光,落在那本卷边的“办案手札”上。 她飘到秦坚白背面,去看他记录的办案经验,“雷捕快,小秦捕快……好用功,他记了很多。” “这小子脑袋笨,老子当年带他的时候,恨不能把饭嚼碎了喂到他嘴里。” “那也是吃了好多‘饭’。” 阿珠垂眸,看着那些或潦草,或飞扬的字迹,仿佛能看到秦坚白在各种犄角旮旯蹲着速记。 她好像明白了谢临的意思。 如果雷入海的执念,真是秦坚白能不能独立成长为一个好捕快。那么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谢临就不应该开口,雷入海需要的不是沟通阴阳的提点,是见证。 阿珠:“除暴安良是没有尽头的差事,雷大哥,他总归要学会自己破案的。” 秦坚白要有出师的那日。 雷入海的嘴巴动了动,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秦坚白突然眸光一凝,停留在某一页札记上,重新看向了老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孙家宅邸里。 秦坚白再次询问, 问一个曾经被他忽略的问题:“孙太太去庙里求神,两位姑娘怎么没有跟去?” “这……求神拜佛诸多忌讳,乡里乡下清明祭祖的时候, 不还有人不给女娃娃去祭拜吗?” 老何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家里平日是谁在做饭?” “是大姑娘在做。” “女眷的衣裳鞋袜, 洗浣缝补呢?” “也……也都是大姑娘,二姑娘也帮着做。” 老何不明白秦坚白的问题,为何漫无边际,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雷入海却转身飘出了屋外,孙家厨房收拾得很利索,齐齐整整的,老何睡的小偏屋却很混乱,酒壶东歪西倒,衣柜门缺了半扇,本就没几件的衣衫堆得像咸菜干。 不是同一个人在打理。 秦坚白那小子是从这里推断出来的,雷入海“嘿”地一笑。 他印证完毕,飘回孙老爷屋内,秦坚白已说出了他的推论:“孙大姑娘、二姑娘与孙老爷关系不和睦,或者, 压根儿就不是孙老爷亲生的吧?” “不瞒官爷……太太是改嫁进来的,只有小郎君才是老爷的骨血, 但这事……” 这事虽然不是街知巷闻,邻里知道得少,但李捕头负责管辖附近, 都是知根知底的。 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当个婢女使唤,也不急着安排亲事。 家里多宝架上剩余的器物,随便一件卖出去, 都能雇个丫环婆子使唤三年五载的。老爷偏不请,除了抠门,就是没把两姐妹真心当女儿疼,平日里太太不在的时候,也是动则打骂。 老何看向了李捕头,李捕头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把视线挪开了,咳了两声。 他圆滑地把话拐了弯儿:“官爷,这事……总不能是大姑娘跟二姑娘合伙……” “是真的遭贼。” 秦坚白打断他,被潜入偷盗的痕迹确凿无疑,所以一开始他才会错失了孙千千话语里的漏洞。他吩咐看守孙家的胥吏,找来外围几个还在看热闹的好事者询问,印证了老何的回答。 孙家姐妹很少出门,家中也无甚同龄男子往来。 秦坚白重新查看起孙老爷所在的屋子。 但这一次关注的不是盗窃留痕。 阿珠:“雷大哥,小秦捕快他想找的是什么呀?虽不能明着提点,我们可以帮忙找,以免他遗漏了。” 雷入海:“找古怪。” 什么叫找古怪? 雷入海没有解释,跟秦坚白一样在屋子里逡巡起来,鬼魂不用收着,不怕破坏现场痕迹,看得很快。 贼人目的明确,就是求财,多宝架上留的都是笨重易碎的东西,轻省的都带走了。 钱柜子里没有银票和银角子,只剩贼人瞧不上的铜板。 生意来往的契约、银号凭据,都被大咧咧地翻出来,一些掉在地上,一些在书桌底下……秦坚白一张一张地查看,发现好些借据,“你说孙老爷生意不顺,孙太太才去庙里,这不顺是有多不顺?” “这生意上的事,我不懂,只知道老爷周转不过来,欠了很多货商的银子,白日还有人来催过呢。” “谁?” “赵员外来过,我没进屋里,是二姑娘进去倒茶的。” “二姑娘出来时有什么异常吗?” “二姑娘胆子小,出来时呆呆的,在门边蹲了好一会儿就突然跑了,倒是大姑娘……” 老何欲言又止,看看李捕头,见他没有阻止,便继续道:“倒是大姑娘,赵员外走后,大姑娘不知怎地进去了,老爷和她吵了一架,气得摔碎了个茶杯。”他指着矮几上一个茶盏,“就这,还是新换的。” “吵的什么?为何吵?” “我那时在院外修门闩,大姑娘说话听不清楚,只听得出很着急,老爷就……骂大姑娘养不熟。我走回来正想仔细听,就看见大姑娘从老爷屋里出来,带着门边的二姑娘回房了。” 师徒二人翻找那些契书时,阿珠就在四处转悠,转挑容易遗漏的边边角角。 转了第二圈,发现有个裹了锦布的小帖子,掉在一盆君子兰旁边。 “谢临,你来给我打掩护。” 谢五公子像是起了不合时宜的雅兴,在凶案现场发现一盆值得观赏的兰花,慢条斯理走了过去。 阿珠借着他身影遮挡,叫小帖子飘起来,翻过了有字的那一面。 上头写了生辰八字,按年岁推断,是二姑娘孙善善的。 “当姐姐的都还没嫁人,家里怎么要越过去,给妹妹安排亲事?” 她叽叽咕咕的议论,给雷入海听了去,这急性子就要把帖子操控过来,丢到秦坚白脚下去。 谢临适时制止了闹鬼现场。 他拿走了庚帖,交给老何,语气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贵府突然出了白事,红白相撞,二姑娘的婚事要推迟了,这庚帖还是让孙太太好生收着。” 恍若惊雷一落,电光照过。 秦坚白劈手把庚帖夺过,串联一切的最后一个关键通了。 他一拍脑袋,大步往孙家姐妹的屋门走。 他还记得孙家姐妹对着孙老爷尸体时候的神情。 不是亲生的,因而感情不深厚,但是孙善善哭得浑身发抖,自始至终死死抱住姐姐的胳膊,除了年纪小被惊吓的,还有另一种解释,她觉得愧疚。 秦坚白敲响了孙家姐妹的房门。 孙千千很快来开门,却只留了半扇遮掩,“我阿妹睡了,官爷有话要问,我出来答话。” 秦坚白看向她强自镇定的神情:“我找孙二姑娘问话,孙二姑娘,请到堂屋中来。” 秦坚白留下话,就离开了。 孙善善从被子里露出满布泪痕的脸,如惊弓之鸟。 一只满是茧子,却温柔的手抚去了她的泪痕。 孙千千低头细看她,“就按我教的那样说,你来迟一步,发现他怎么都喊不醒时去找老何,老何喝醉睡死了也喊不醒,你再来找我时,我就喊人了。” 孙善善点头。 孙千千又问她:“害怕吗?” 孙善善抹去的泪又掉下来,拿手掌囫囵擦了两下,起身换衣裳的手还在发抖。 孙千千替她理了领口。 “阿姐,我怕我说错话,怎么办?” “说谎就是会出错,说真话才不会。万一……你就照实说,阿姐不后悔,让你嫁去了赵家,我才后悔。”她像是每日早晨替她梳理发髻后,端详她一样,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鬓角。 孙善善推开了屋门,无声默诵着孙千千教她的话。 “我来迟一步,发现父亲怎么都喊不醒,去找老何……” 她其实没有来迟。 当时,她就跟在孙千千的脚后跟,阿姐举着烛台,照见了主屋里的一摊血,还有倒在地上气若游丝的父亲。贼人与她们对视,蒙面巾子不知为何掉落,被他攥在了手里,听见阿姐惊呼的“有贼”后,贼人露出了慌张神色,翻窗爬墙逃脱了。 “阿姐……” 孙善善磕磕巴巴,“我、我去找何叔,找人……来止血。” 她的手腕被阿姐攥住了。 父亲,或者说被她们唤作父亲,却待她们极为苛刻的孙老爷,向前匍匐,朝更近一些的阿姐举起了手,“找……找大夫……”她看着阿姐在裙裾被触碰之前,颤抖着往后退了半步。 “阿姐……” “别出声。” 阿姐依旧攥着她的手,带着她再后退了半步。 孙善善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以及本来温热的指尖如何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凉,就像白日里,阿姐从孙老爷屋中出来时那样冰凉。 白日里,有客上门。 孙善善被喊去屋里奉茶,看见个大腹便便的富态男人,像是验货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许多遍。 她听见孙老爷喊他赵员外。 她觉得害怕,不小心把热茶洒在了赵员外身上,赵员外和颜悦色地掏出帕子擦擦,“小姑娘嘛,没关系的,做了人妇,晓得人事了,就知道怎么稳重了。” 孙善善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孙老爷。 孙老爷没看她,只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她掩上门,抱着茶托盘,迈不动脚步,没由来地觉得害怕,于是腿软地蹲了下来,屋内二人以为她走远了,含含糊糊似是而非的话,上了明牌,“这……孙太太能同意?” “她在庙里,再有两日才能回来,再说了,我才是一家之主,她反对还能把天掀了?” 孙老爷的声音浑不在乎,“二丫头能被您看得上,是她的福气,嫁去赵家好吃好喝,这辈子都享福了。” “那明日我就派一顶轿子来,货款的事,一笔勾销。”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孙老爷的声音带了畅快的笑意。 孙善善浑身发冷,失魂落魄地回了房,眼泪止不住地掉。 阿姐本就担心她突然被喊去奉茶,一见她回来,就站起了询问。 “怎么了?” “阿姐……父亲……他要将我嫁给赵员外抵债……趁阿娘不在。我们去找阿娘吧,我们躲去庙里。” “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在门边亲耳听见的……明天他就要来……” 阿姐在屋里来回踱步:“不行,我去找他说。” 孙善善的最后一丝希望,在门边听见孙老爷摔碎茶杯,骂阿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不止要嫁二丫头,我连你也要找个老鳏夫嫁出去!你且看你娘管得着多少!”时,也破灭了。 躲去庙里找阿娘,其实是个很天真的想法。 孙善善知道。 那庙那么远,出了皇城她们都找不到路,手里又没几个钱,守不住荷包,也难守住自身安危。就是给她们找到了阿娘,又怎么样呢?阿娘要是有办法,阿姐也不至于被当成厨娘那样使唤。 认命吧。 她看向了阿姐,阿姐自回了屋里就开始收拾细软,企图搜刮出所有值钱的轻省物件。 “出城去庙里不行,太远了,我们找个客栈躲两日,等到阿娘回来……” 阿姐的话其实不那么自信,更像是自欺欺人,“阿娘会想到办法的,阿娘不会同意的。” 孙善善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阿娘到底会不会同意。 因为贼人更先到了。 她们因为明日一早要逃跑而辗转反侧,第一时间就听见了异响。看到孙老爷倒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孙善善的想法居然是,终于结束了。 阿姐是为了她才当这个恶人的。 官府单独把她拎出来审问,定然是发现了阿姐话里的某种不对劲,才这样做。阿姐说她不后悔,但她后悔,如果因此而连累了阿姐,她会后悔一辈子。 孙善善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堂屋,坐了下来。 她对上秦坚白耐心等待的表情,心里默诵过的伪证词忘记了,浑身的颤抖却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小红包! 第43章 第43章 孙善善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久到孙千千已经在脑海中预演好了, 捕快进来将她扣走的情形。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来了。 她拉开门,秦坚白立在外头,“孙二姑娘都交待了。” “都是我的主意, 跟善善没关系, 我……” 孙千千的话被打断——“二姑娘说,你们其实看见了贼人的模样,害怕被他报复, 所以说没有。” 秦坚白看着她,“盗窃罪重,盗窃过程中伤人致死,罪加一等,你们不该故意隐瞒,放任他流窜在外。” 孙千千愣愣地,搜刮自己对贼人相貌的回忆。 “那个贼……生了小眼睛,左边脸上有一块凹凸不平,像是陈年疤痕,别的,真记不住了。” 秦坚白记下来了, “衙门会做画像搜捕,抓到了第一时间通知孙家, 孙太太去的庙,已派人去告知。你与二姑娘这几日不要随意走动,就留在孙家, 等孙太太带着小郎君赶回。” 他转身要走, 孙千千错愕,“官爷……” “怎么?” “我不用……”她语无伦次,“我阿妹不是交待了……” 秦坚白沉默了一下, 眼神里带了一丝不符合他年纪的怜悯,却稍纵即逝。 “该追究的真凶,衙门一定会追究,孙姑娘,人做的选择,都是有后果的。” 他留下让她似懂非懂的话,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孙善善冲进来,与她抱在了一起。 “阿姐!”她双眸明亮,有别于被叫去堂屋时的忧惧,“我们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孙千千还未回神:“秦捕快……他到底问了你什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秦捕快得知赵员外来过,问了我白日发生的事,我没有隐瞒,从头到尾跟他说了。然后……他思索了一会儿,就问夜里,我们听见响动时,究竟有没有看见贼人的面容。” 孙善善说这里,眼眶忍不住又有些发红,垂下脑袋,“我原本想坦白,把责任都揽过来,既然是这样,贼人面容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就跟他描述了一番,秦捕快便问,我们当时是不是很害怕,不敢上前去,我点头,然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叫我在堂屋里坐着,等他与你确认完了,我再回去。” “这就没有了?他问的时候,李捕头在吗?” “李捕头不在,没有了。” 孙千千脱力一般,坐在凳子上,掩面哭泣起来。 堂屋里。 两只鬼与谢临旁听了秦坚白询问孙善善白日里的经过,已然推断出发生了何事。 秦坚白没有刨根问底,雷入海并不意外。 阿珠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这个事情,到这里,算是结束了吗?” “心里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这事怎么会完?” 雷入海见惯了这种事,仿佛已经能预见到后续,“再说了,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 小郎君未到成人之前,孙老爷的家产可能会被同宗兄弟、生意搭档觊觎。 债主还会继续上门讨债,孙家姐妹未必就比从前好,除非,孙太太经过这一遭,能够立得起来。 天将拂晓。 捕快差役们从孙家离去,根据孙家姐妹的供词,去做画像,搜捕夜里闯入的贼人。 最有毅力的好事者也打着呵欠,从孙家院墙回自己家里补觉了。 雷入颇为轻松,鬼魂在树荫下稳固非常。 要不是日光将现,他看来还能巡逻三条街道,处理六桩小蒙小骗。 阿珠摩挲着手腕的清心石珠子,琥珀色的瞳仁一瞬不错开地盯着他。 雷入海:“你这是什么表情?催我去投胎?” “你就是放不下小秦捕快呀,他已经证明了他是能够识破谎言,有自己判断的好捕快了……你怎么……”不知为何,催着鬼去转世投胎,好像催着活人去死一样,有种很冒昧的感觉。 阿珠揪着新裙裳鹅黄色的丝绦,不说话了。 她的脑后上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摸过来,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是谢临。 “雷捕快需要徒弟用更大的案件来证明?” 谢临看向雷入海,“抑或是,雷捕快没有坦白,真正的执念,其实不止小秦捕快一人。” “他这才刚上手,说什么好捕快,太早了些。” 雷入海一指东方鱼肚白,“他写的案件陈述,我还没看过。”高大黝黑的鬼魂像一阵风,掠过熬夜做事后,步履拖拖拉拉的差役队伍,朝着临安府的方向飘飞。 阿珠与谢临并肩朝家里走。 “谢临,雷大哥说的案件陈述,是调查结果吗?” “捕快没有判定刑罚的权力,但捕快呈递给府尹的案件陈述如何写,是后头影响追查、判罚的关键。” 偌大一座城,每日发生的案件太多了,府尹并不会亲力亲为地追究每一桩。 晨光初绽。 临安府前的御街,挤满了卖早点的摊贩,各种热腾腾的香气在乱飘。 刘府尹亲自买了几只灌汤包子并一瓶荔枝膏凉水,哼着小曲儿,提着入了衙门,向一路问候他的下属们颔首微笑。 他回到府尹专用的理事房,屁股还未坐热,秦坚白就走了进来。 “昨儿半夜,平安巷孙家出了一起入室盗窃案,孙老爷丧命,孙家丢失银钱财物若干。” 他一五一十,把案件来龙去脉陈述得更详细,同时递上了墨迹还新鲜的案件陈述。 刘府尹从头看到尾,看到其中一句话,“孙家姐妹孙千千、孙善善受养父苛待,仓皇失措,不敢近前,稍后呼唤邻里,报官请医,孙老爷不治。” 刘府尹一边咀嚼着嘴里那口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一边咂摸着这一句话。 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边,指头点一点,“这句仓皇失措,是你自己推断的,还是她们亲口说的?” 秦坚白那双平日里总带了几分天真清澈的眼睛,此刻很平静,“我自己推断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盗贼入室行凶是因,孙老爷遭逢意外丧命是果。”还有一句,没敢说,孙老爷苛待继女,企图卖女抵债,以至于关键时候得不到帮助,也是他的苦果。 刘府尹没好气地看着他,别人家塞过来的宝贝疙瘩,打不得骂不得,也只有老雷敢动手。 老雷……他眸光一黯,面前没吃完的包子都不香了。 他将文书掷还给他,挥挥手,“去,发海捕文书,全力抓捕那个刀疤脸的贼人,抓到了你来审。” 秦坚白还未走:“那孙家姐妹……” 刘府尹简直想撵他:“延误救治,顶天了十五板子,带着你的好心肠,滚去把真凶抓回来再说。” 理事房幽暗的房梁上,一路跟着飘过来的雷入海挂着,目送秦坚白毕恭毕敬地告退。 平安巷里,孙家门口挂起了白灯笼。 昨夜睡得太死以至于什么都不知道的街坊,在好事者绘声绘色的讲述下,听完了昨夜孙家发生的事,心里惴惴不安地寻思,再给院墙垒高一些,给家门加两把锁。 这些纷纭议论,阿珠都不知道。 她手腕上的清心石不曾被点亮第三颗,却像活人熬了大夜一样,一回到房屋,就一头栽倒睡了过去。 熟悉的梦境迎接了她。 小木楼。 端茶倒水。 被弥勒佛客人拉入棋局。 棋局惹来很多人围观。 陌生客人恐怖的落子速度终于慢下来,七步之后,他停顿半晌,把棋子丢回棋篓子里,看了她一眼。 “不下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谁教你下棋的?” “我……” 梦里的自己感到一阵警惕,本能地不想说实话。 陌生客人看向了弥勒佛客人,弥勒佛客人笑:“我只知道小二哥厉害,姓姜,别的不知道啊。” “我自己琢磨的。”她刻意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抱了木托盘,挤开围观的棋客,就要往楼梯下跑,楼梯旁却突然出现两个高大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如鬼魅一般无声。 阿珠回头看看,陌生客人笑:“你别害怕,问个名字,下次想下棋了好找。” “我叫……姜俊郎。” 她说完,挡住她去路的二人登时撤开了。 阿珠踩着回旋的木楼梯,噔噔噔地往下跑,跑到了声云楼的后厨房。 厨娘险些给她撞了,“哦哟”一声叹,大手摁住她,“见鬼了跑这么快?” 阿珠仰头看她,朝她伸出了双手,“王婶儿,我明日后日不来了,劳您跟东家说一声,工钱我不要了,您再给我塞点吃的抵一抵吧。” 厨娘无奈地掐了一把她没什么肉的脸蛋,“你啊,活脱脱个饿死鬼投胎。” 怎么不饿呢,在舅母手底下讨生活,日日饥一顿饱一顿的,害得她比姜俊郎矮了一大截。她都听王婶儿闲谈时说过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就是小女娘比小郎君高的。 阿珠叼着厨娘给的黄馍馍,从声云楼后门跑了。 她跑到了熟悉的家门前,却不走,左右踅摸了一圈,像个猴儿似的,踩着半截砖头,从墙边翻进去。 刚一落地,就听见一道讨厌的声音大喊:“姜令珠,你又偷偷跑出去玩一整日,我跟阿娘说……” “我跟阿娘说,看她拿不拿藤条抽你!” 阿珠的声音跟他重叠在一起,气得姜俊郎大喊:“你不许学我说话!” 阿珠朝他做了个鬼脸。 晾衣服没及时收,柴火劈得不够……舅母会因为很多事情罚她,独独偷跑这一件不管。 “外头可好玩啦,你为什么不偷偷出去?踩着箱子,攀上墙头,翻过去就地一滚就行了。” 她认认真真,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你身子太胖,胆儿太小。” 姜俊郎被她气得吱哇乱叫。 阿珠捂上耳朵不听,回她自己的房间,一间放着一堆树枝木柴,只开了一扇小窗的幽暗柴房。她坐在地铺上,小心地把多出来的两个黄馍馍藏好,塞在不显眼的地方。 刚刚塞好,姜俊郎上赶着来吃第二个瘪。 他丢下一叠白纸和几张功课,“这是夫子给我留下的书法课业,你不替我抄完,今晚就不给你饭吃!” 阿珠才不怕饿,她路上吃了两个黄馍馍了,早就饱了。 她把几张纸哗啦啦撕碎了,朝他身上一扬,姜俊郎抄起旁边一把风干树枝,作势要抽她。 阿珠灵活地往旁边一滚,抓起一团潮湿沤黑的,垫着柴堆吸潮气的破麻布,精准丢到他脸上。 姜俊郎闭眼,手拼命地擦。 “什么东西?” “死老鼠。” “啊啊啊,姜令珠,你给我等着!” 姜俊郎生得敦实,从脸蛋到身子,都圆得像个球,他慌不择路,把柴房小门框撞了两回才出得去。 阿珠熟练地把姜俊郎气跑了,刚出声云楼那阵心头狂跳,在逼仄却熟悉的环境里,才慢慢安定。 爹娘很早就没了。 她梳了个男孩发髻,捡姜俊郎的旧衣衫旧鞋穿,吃姜俊郎吃不下的饭菜,替姜俊郎写好多回功课,写他的名字比写自己的还熟练。所以在声云楼里,她脑子一抽,就报了讨厌鬼的名字。 阿珠抬手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编个假名字啊,“唉。” 梦里的自己锤得很用力,比当鬼的自己生猛大胆多了。 平安巷的阿珠被锤醒了。 她抱住脑袋,懵了片刻后,睁开眼,接连穿墙而出,魂魄骤然出现在西厢房。 “我有名字了,谢啊呜,我有名字了,我想起来了!” 屏风挡住了大半日光。 西厢房空空如也,熬了半宿的小谢大人勤勤恳恳去上衙了。 阿珠一愣,原地转了两圈,轻轻地,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那样念起了自己的名字。 “姜、令、珠,原来我叫姜令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夏雨来得急促, 雨珠噼啪乱跳,从窗边飞溅到他的书案上。 谢临顿笔,起身去把支摘窗阖得矮一些。 窗外的回廊上, 走过被雨打湿了半身的同僚, 一边拍袖上雨珠,一边抱怨,“都说六月的天, 小孩儿的脸,这真是说变就变啊,刚刚还是大晴天。” 另一个同僚打趣:“没淋湿公文算好了,把伞别在裤腰带上吧。” 也是这样说变就变的天气,还在棋待诏的阿珠,来归还他雨伞的那日。 谢临没告诉她名字,没告诉她衙门,她不知怎么地一路寻摸过来,在窗边探出个脑袋,鼻尖上沁着薄汗,被路上艳阳天照的, “大人,我来还您雨伞啦。” 老天也有心逗弄她似的,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响雷降落在艳阳天。 不一会儿,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越来越密, 雨声大起来,道山堂书阁同僚们的说话声都给掩盖了。小姜待诏懵了,怀里抱着的雨伞归还也不是, 留着也不对。 “你今日无事?” “大人说什么?” “我说……你今日若无……” 一道雷声盖过他的话语,谢临干脆打了个手势,叫她进来。 翰林院的待诏们,是个闲差,有事听宣,无事……无事看花逗鸟,跑到公厨下一天吃五顿饭也没人管。 当然是无事的。 “进来等雨停罢。” “哦。” 书阁杂役给棋待诏搬来个小马扎,摆在过道上。 小待诏规规矩矩坐下,马扎像是长了腿脚的老乌龟,每一眼看着,都是静止不动的,偶尔少看几眼,它与自己的距离莫名缩短。 直到,那颗脑袋堂而皇之地探到了谢临的手臂旁。 “大人,您又在罚抄书?” 谢临笔尖一顿,睨向那双清澈的眼眸,原来记得,那日故意问他的,他不予理会,目光重新落在纸面。 “大人写了十二个‘之’,十五个‘乎’。” “每日都要写好多,秘书省发的工钱是不是按字数算的?” “滴了一滴墨,不用了么?浪费纸张不好。” 耳边的碎碎念没有停过。 谢临斜了一眼:“小孩儿话多。” 小待诏把话憋了回去,抿唇许久,终于憋不住了:“大孩儿。” 铺天盖地的雨声恰好弱了,一句脆生生的大孩儿,引得道山堂书阁一阵此起彼伏的低笑。 谁说不是大孩儿呢,谢临还有好几年才及冠,不止是今年进士里年纪最小的,也是整个秘书省最小的,同品级里就有年龄大得能当他爹的老校书郎。 笑完了,也没有谁再说话,都在默契地竖起耳朵,偷听少年人这场五十步笑百步的对话。 谢临彻底闭了嘴。 他不想成为被人群关注的中心,恰是每次与小待诏沾上边,都避免不了。 然而,这场雨一直落到了散衙,都不曾消停,淅淅沥沥的细密雨点,浇得万树清润,人却会得风寒。 谢临打开了小待诏归还的伞:“过来。” “去哪里?” “先送你回翰林院,我再回去,不就成了。” “大人,这里走回翰林院,好远。” 小待诏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饥肠辘辘的声音。 谢临深吸一口气:“你跟我来。” 浓油赤酱,有些油腻的红烧肉。 勉勉强强的火腿笋干汤。 一看就口感硬实干巴的大白馒头。 挨着落雨的散衙时分,公厨里不剩几个好菜了。 谢临嫌弃,小待诏却吃得两眼放光。 “这么好吃吗?” “好吃呀,都是我家里没吃过的,跟翰林院公厨的味道又不一样。” 小待诏吃完了饭,雨恰好停了,很是欣喜,“大人不用送啦,我自己回去,我明日还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谢临想问,小待诏踩着水花,小碎步跑了。 大抵是南衙各省各部里,都没有年龄相仿的同辈。 小待诏真的经常找他。 有时是需要整理古籍的藏经阁,来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有时是恰逢两人都在场的宴会,不再好奇他为何被罚抄书了,下棋时候还是喜欢偷偷看他。 这一日,是散了衙的秘书省道山堂。 小待诏大咧咧抱着御赐的棋盘,来找他对弈。 刚来时瘦巴巴的小个子,给公厨的扎实饭菜养了没几个月,脸蛋子肉眼可见地鼓起来,个头也跟着蹿。 “谢大人,下棋吗?” 谢临看了一眼棋盘,再三确认,“你拿陛下赏的棋盘与我下?” 小待诏理所当然:“陛下说给我了,就是我的呀,为何不能与你下?” 是啊,为何不能,是大人将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清清冷冷的散衙时分。 谢临挪开了公案的文牒卷册,腾出位置给棋盘。 小待诏熟练地摆好,“啪嗒啪嗒”一个个黑白棋子摁下去,不是普通的对弈,是个残局。 谢临认出来了。 是秋湖三局。 他来了兴致,挽袖就着小待诏摆完的地方落子。几手过后,他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终于明白陛下为何独独偏爱生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小孩儿。 “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我从学下棋开始,就在琢磨啦,日也想,夜也想,还把厨房的一口锅都烧干了,被舅母足足饿了三天。”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生得这样矮。” “谢大人听说过一句话吗?” “说说。” “当着矮人,别说短话。谢大人,我们还是下棋吧。” 小待诏噘着嘴巴,毫不留情堵住他去路。 几局过后,天色渐晚。 待诏们有翰林院安排的住处,一直住在宫里头。 谢临不一样,他要归家了,再晚了,南衙外门下钥,就只能睡在值房。 小待诏恋恋不舍地抱着棋盘,送他出南衙大道。 “明日休沐,你不来衙门了,对吗?” 对,明日不来,难道我不来,整个翰林院就无人陪你对弈吗? 谢临的话到嘴边,成了一句“不知道。” “谢大人,我好无聊,翰林院无人和我玩。” “哦。” 翰林院的棋待诏们,老学究们,为何不陪小待诏玩? 赢了胜之不武,几十年的经验压着,输了怕丢面子,连个小毛孩都下不过。况且同僚之间,也存攀比之心,谁被陛下召见的次数更多,谁得的赏赐最为丰厚,被一个小小少年比下去了,总归是没办法心无芥蒂的。 谢临看着宽阔宫道上,那道显得伶仃的背影。 小待诏抱着大棋盘,经过了被宫女一盏盏点亮的六角宫灯,薄纱晕出的光照好似总照不亮那瘦弱的肩头。 他咳了一声,“我公务没做完,明日还在。” 小待诏慢吞吞地回头,像是才明白了那一句话的意思,原地雀儿似的蹦跶了一下,白莹莹的脸,终于落在橘纱灯的光晕里。 鬼迷心窍是有后果的。 那一年夏日,谢临连续点了三个月无休的卯,谢家人人以为他终于长出了追求功名利禄的心。 一道响雷落下,炸得天地震响。 谢临从回忆里抽离。 当时年少懵懂,尚且不知为何心软。 现下一看,答案昭然。 当年少年始登科,授官释褐,虽有谢家护着,官场上随便一个胥吏都是比他老练,比他深谙官场弯弯绕绕的人,应对时总是不敢掉以轻心,不敢留下纰漏。 小待诏不一样。 她是一条清澈晶莹的小溪流,几颗鹅卵石,几尾游鱼,都不用摸索,一眼就见底了。 谢临念及至此,唇边噙上了浅笑。 心头却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抽动,隐隐的疼痛泛上来——此时此刻,她又离开了平安巷。 谢临将校对完毕的几册典籍清样递交,离开道山堂书阁。 书阁外却有一道熟悉身影在等候,来人肤色偏白,穿着一身妥帖的暗青色内侍服,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中,即便不笑,眼角也堆着几道谦卑温和的笑纹,看着就是好脾气的模样。 是三皇子身边的内侍官常春。 “小谢大人。” 谢临脚步不停。 常春快步跟上,并不意外,“殿下前些日子病了,最近精神才好一些,说什么也要再见您一面。” “上次见面,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殿下说,您总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给过,”谢临顿足,“常公公,是殿下不愿意说实话。” 常春微微一叹,左右四顾,书阁外的游廊恰好无旁人,“奴婢的话带到了。但还有一句私心话,想说给谢大人,殿下与谢大人这些年的交谊,就这么断了,着实是可惜。深宫之中,值得交付后背的人,有几个呢?” “碎了的玉,再是修补也有留痕。常公公,我不爱自欺欺人。” 谢临去了马厩,牵马径直离开。 他等一到了南衙外,能够骑马的地方,就打马往城中某一处去,说不上来具体在哪里,但心头隐痛的感觉是提示,往哪条街道有所消减,就是哪条街道。 谢临路过了声云楼,心里泛起了某种预感。 再打马跑过几条街,心口的不适消散了,少女的魂魄徘徊在姜宅旧址的院墙下,身上鹅黄色新裙裳很干爽,看着是一路机灵地控风当屏障挡雨。她转过头,看见他淋成了落汤鸡,急急忙忙飘过来。 “谢啊呜,你怎么淋成这样啦?” 她卷起清风刮去那些飘雨。 谢临反问:“为何在这里?” 阿珠把手腕上依然只亮了两颗的清心石手串给他看,“我还是做梦了,梦见自己真名叫姜令珠,小时候就没了爹娘,寄住在舅舅家里,这里就是我舅舅家。” “里面……有发现吗?” “里头早就换人住了,哪个我都不认识。” 谢临只“嗯”一声。 阿珠催促他回平安巷换衣裳,“你莫非是给雨淋傻了?快些回去,骑再快我也跟得上。” 马蹄踏出街道上的水花声声。 谢临回到平安巷的宅邸,丢了缰绳,把她拽入了怀里,任由身上雨水蹭得她裙裳变得湿润,才觉得神魂归位。少女有些错愕,却没有挣扎,还在嘟嘟囔囔:“清虚道长是不是教了你追踪符咒?为何你总是能找到我?” 谢临收紧了双臂:“我就是,能找得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谢临今日的情绪不太对。 阿珠说不上来, 但感觉得出,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谢临的后背,“谢啊呜, 你找到了, 我没有丢。” 谢临还是没有松开。 雨水潮润,冰冰凉凉的湿气,因为贴近太久了, 被青年郎君的体温侵染,让拥抱的气息变了。阿珠安静等待了一会儿,小声猜测,“我以前,走丢过吗?” “没有。” “那,你像这样抱过我吗?” “也……不曾。” “所以我们不是能抱在一起的关系。” 谢临闷闷笑了一声:“是一起吃饭下棋的关系。” 那不给抱了。 阿珠从他怀中蓦地散作一团雾气,又迅速在两步开外重新凝聚,挥挥衣袖,召唤出纸扎小人偶。小人偶们手脚并用地从匣子里翻爬出来,刚一落地,就踩到了谢临身上滴落的雨水, 顿时慌里慌张地挤回去。 阿珠这才仔细端详谢临。 谢临站着的位置,以他为中心, 晕开了一摊水,那身料子极好的官袍全数湿透了,沉甸甸贴在挺拔脊背, 发梢还在滴水, 连向来整洁的乌靴都染了泥泞的斑驳痕迹。 不知道找她找了多久,一起吃饭下棋的普通友人,为何要如此紧张。 阿珠才不上当。 她把纸匣子挪远了, 指挥小人偶们重新爬出来,“你去拿炭盆,你去烧茶水,你去厨房拿一块姜,你去拿屏风后头的干帕子……”还剩一个灰衣小人偶仰着头,没分派到差事,两只手搓了一下她的裙子。 阿珠把它拎到水渍三寸外,“你看好谢临,不准他乱动。” 她熟练地飘入西厢房,翻出安魂香炉,点着了端出来,淋了雨的人和鬼都需要安神。 谢临没有动,静静看着干帕子被小人偶一路扯着,在地板上哼哧哼哧地拖过来。 忙活煮姜茶的少女一心二用,隔空控起那条帕子,毫无章法地盖在他湿漉漉的头顶揉搓,“反正,你都是要沐浴洗发的,先对付对付,喝完了驱寒的姜茶再去。” 谢五公子从来没有这么不讲究过。 他摁住了帕子自己动手,只说了一句“好”。 “谢临,我们明日去找小秦捕快吧?” 阿珠听着茶壶咕嘟嘟的声音,慢慢分析,“我的梦境接上了,恢复了一点记忆,清心石却没有亮,雷大哥的魂魄也没有去投胎,应该就是你说的那样,他没有完全坦白,他的执念并不止是小秦捕快。” 有些执念,像是藏在珍珠蚌,轻易不会被撬开。 雷入海嘴硬,但小秦捕快好说话呀,问他就好了。 阿珠打定主意。 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被鬼找上门的秦坚白不是很好。 衙门近来很忙,先是出了孙家那等盗窃伤人的案子,贼人还在搜捕中。 再是闹市商铺被纵火,凶徒神秘得连个影子都没有,再再是…… 秦坚白看向了神情恍惚,一问三不答的憔悴女子,领着女子来的菜贩子赶着去交货,心都飞了。 “官爷,小人真就是好心啊,看见了她在墙根下游荡,被好几个地痞搭讪,眼看就要被占便宜了,才把人带过来,这一担子菜赶着送去酒家做晚市呢,耽搁不起的啊。” 秦坚白按着规矩,查验过他的入城文书,记下了名字,让菜贩子走了。 女子懵懵懂懂跟在他身后。 “姑娘,你叫什么名儿?” “家住何处?” “为何一人在城门口游荡?” 秦坚白每问一个问题,女子的眼睫都迟钝地眨一下,像是哑巴,纵然脸上脏兮兮的,依旧看得出是五官秀丽的模样。 他不带希望地再问:“有什么家人?” 女子失神的眼睛亮了亮:“小满,小满。” “你家里人叫小满?她在哪里?怎么找到她?” “小满带我回来的。” 女子念叨完这一句,就像是把会说的话用完了,再问什么,也是愣愣的。 秦坚白下意识摁了摁他的假胡须,“你先跟我回衙门吧。” 做个画像,贴在衙门公告牌上,然后……就可以与那些死皮赖脸来冒领的人打嘴皮子官司了。小秦捕快的年轻脸庞上,终于在连日奔波里,出现了一点货真价实的沧桑。 他踏着夕阳余晖,带着不知名姑娘走入了衙门,正想让杂役给他送一壶茶来。 杂役先开了口:“小秦捕快,您有官人找,说是住在平安巷的,来问孙家的案子进展。” 秦坚白一愣,脑海里约莫想起了谢临这么个人,“人在何处?” “在里厅,已上了茶水。” “我这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让小谢大人稍等片刻。” 里厅的隔断是花鸟枝的镂空雕花。 秦坚白能依稀看到安然端坐的谢临,谢临和阿珠也能看见他,只见他把形容憔悴的女子领去了一个什么地方,不一会儿拿着文书转回,把人安置在桌案对面,招来画师为她画像。 两个捕快路过,略感意外,“小秦,又有走失的了?” 秦坚白点头:“谷子胡同,有个菜贩子送过来的。” 厅堂里炸了锅。 “这是第几个了?” “第四个了,都是好几年前家人来报案说人丢了的大姑娘,出现在衙门附近,也没人送,要么是自己找的官差,要么是被好心路人送进来的。” “见鬼了吧?” “哈,老子倒想看看,哪个鬼这么好心。” 很多鬼都很好心,雷大哥还帮你们巡街呢。 阿珠飘过去,企图辨别女子身上是否有鬼气,却辨认出了一股截然不同于雷入海的气息。她见的鬼多了,能够分得清楚,鬼与鬼之间的不同。这个姑娘并不是雷入海找回来,丢在衙门附近的。 她思索间,有胥吏腾出了空档,来接秦坚白的班,安排给女子寻亲的事。 秦坚白去见谢临,阿珠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 “谢大人想问孙家案的进展,对吧?” “我住在平安巷,贼人一日不落网,一日有顾虑。” 秦坚白点头表示理解,同谢临简要说了衙门追捕贼人的进展,走访到的线索,末了十分体贴地补充,“因为出了这案子,平安巷、金鼎街以及附近几条街巷的巡逻都变得紧密了,谢大人大可放心。” “而且,依照衙门的办案经验来判断,贼人不会选择在同一个地方反复作案。” “秦捕快年纪轻轻,已能独挑大梁了,看得出师承了一位好捕快。” “若师父还在,必然会骂我的。” 谢临:“尊师莫非已经……” 秦坚白点头。 谢临说了一句“抱歉”便没有再问,目光却瞟向他背后。 阿珠伸长了脖子,歪过去看秦坚白的脸,小秦捕快那被汗水氤湿了一整日,本就不太牢固的一撇胡子,就像落叶一样轻飘飘掉地。 谢临先一步拾起,交还给他。 秦坚白有些不好意思,拿袖子随意擦了擦那片假胡子上的灰尘,又“吧唧”一下黏在了自己嘴唇上方。 “秦捕快为何总贴这这个?” “我年纪小,有些犯人看我面嫩,审问时软硬不吃,连正眼都不看我。”秦坚白摁摁那撇怪模怪样的胡子,“师父嫌我丢人,就给我想了这么个歪招儿。” “有用吗?” “没用啊,师父诓我的呢,”秦坚白咧开嘴想笑,笑意刚刚浮上眼底,迅速黯淡下去,“是他出事那日说的,上山前,随手薅了路边一根野草给我贴上。” “出事?” “万重山剿匪,中了埋伏。” 师父带他的时候,天天骂,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危险真的来了,护着他的动作比秦坚白自己闪避的都快。秦坚白忘不了那日万重山的埋伏,忘不了山匪点燃火药的爆响,巨石滚滚而下,雷入海一脚把他踹飞进草沟里。 他断了一条肋骨,师父丢了性命。 “万重山距离此地甚远,为何会劳动你师徒二人?” 谢临说话慢条斯理,气质沉静,只要愿意,有的是办法让人放下戒备。 秦坚白正想开口,惊觉自己已经说多了,骤然闭了嘴,望向窗外,发现入夜已深。 “让谢大人见笑了。”他重新打起精神,“谢大人对孙家案情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我去继续忙了。” 谢临:“有一句,不是关于孙家的。” 秦坚白面露疑惑。 谢临慢慢看向他,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隔断外忙碌的捕快们听见,“秦捕快相信这个世间有鬼吗?” “什么?” 秦坚白以为自己听错了,“谢大人莫要开玩笑,我不信……” 他话音一顿,疑惑地低下头,尔后双眸越睁越大。 他向来随身收藏的“办案手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怀里抽了出来,悬停半晌,一页页翻看。 而坐在他面前的谢临双手交叠,并无任何动作。 书页最终翻到了记着“万重山剿匪”的那一页,静静停住了。 谢临的语气依旧平稳:“我来的真实目的,不是打探孙家案情,是想追问,雷入海捕快生前经手的案子,有哪些是让他放不下,以至于他的魂魄在身死后,也要从万重山飘回来的。” 秦坚白艰难地眨了眨眼,看向隔断外,同僚们忙碌的地方。 无人注意这里。 他揉了一下眼睛,手微微颤抖,试图把悬停的“办案手札”收回来——纹丝不动。 “我,我不知谢大人用了什么奇技淫巧……” 话说到一半,唇上一痒,有冰冰凉凉的感觉。 方才被他潦草贴好的假胡子,慢悠悠地从他左边嘴角挪移,到了人中处,还被压了压两角。 秦坚白头皮一炸。 谢临依然不紧不慢:“小鬼友说,秦捕快的胡子没贴正,你还需要什么别的证明,她可以找个不会惊吓到你同僚的僻静处,慢慢施展给你看。” 一刻钟后。 两人一鬼走出了临安府衙的大门。 一人面色如常,闲庭信步,一人两眼发直,同手同脚。 此时夜色深,街头灯火亮起,热闹的红尘市井气重新拂面。 几个夜不归家的皮孩子举着五彩风车,从街巷那一头结伴跑来。小孩儿清脆稚嫩的嗓音,唱着不知从哪里开始流传开来的童谣:“半夜莫锁门,白衣送人归……” 乍一听朗朗上口,清脆悦耳,细细品来—— “半夜莫锁门,白衣送人归。”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善恶自有报,因果时已到。” 实在不太对劲,活像个落榜的二流书生为了混饭吃,东拼西凑写出的简陋版鬼故事。然而就是这翻来覆去的几句怪词,被小孩儿齐声颂唱,在闷热的夏夜里,叫秦坚白浑浑噩噩地听见了。 他拂去了手臂起的鸡皮疙瘩,想起那些走丢了又突然回来的姑娘。 他为了确认人是不是被冒领的,去回访过,有两人回家后就恢复了神志,其中一人说是“鬼送回来的。” 既然这世间真的有鬼,既然他师父的鬼魂还在,那么童谣……会不会是真的? 他略微茫然地看向谢临,继而看向了他仿佛空无一物的肩头。 阿珠从谢临肩膀上探出来,一本正经地展示秦坚白看不见的新裙子。 “不是我。我现在是黄衣女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黄衣女鬼阿珠准备好的伎俩, 并没有机会施展。 秦坚白将她与谢临带到了衙门旁边的一条死胡同,他不需要阿珠的更多证明了,只需要一个私下里说话方便的地方。 秦坚白低声道:“谢大人推断得没错, 师父与我被调派去万重山剿匪, 名义上,是说恰逢番夷使节入京,城内防备抽紧, 厢军和巡检司的弓手拨不出人。可实际上……就是刘府尹为了敲打师父。” 阿珠想不到像雷入海那样有经验又老练的捕快,能够犯什么过错? 谢临道出了她的疑问:“我记得那时秘书省誊抄过的邸报有写,临安府破获了一桩暗门子拐卖大案。雷捕快参与了?” “参与了,还立了功,这案子能破,我师父的功劳还不小。” 秦坚白眸色黯然,“那帮贼人极为狡猾,披着牙人、媒婆、甚至梳妆娘子的皮,走街串巷去骗各家貌美清白的女娘。说是引荐去大户人家做活挣钱,或是说一门好亲,但转手便迷晕了装上客船, 暗门子卖去秦楼楚馆,或送给地方豪绅。” “那次收网, 府尹想速战速决,但师父顺藤摸瓜,把这些假媒人、假牙人接头的暗窠端了个七七八八。” 至此, 结案折子写得花团锦簇, 案子该封卷了。 但那些已经被装船运出京畿、卖到地方州县的姑娘,还没全部找回来。 关在牢里的人贩子都是老油条,干了缺德事, 自己却也有妻儿老小。 怕被报复,供词永远是交待一半,隐瞒一半,死也不肯交出那本记着买主去向的名册底账。 “我师父知道主谋手里有名册。他想要海捕公文,想去下州府跨县抓人。刘府尹死活不同意,呵斥他到此为止。” 官场里的弯弯绕绕,阿珠听不明白,谢临却一下子就想通了。 他眼神转冷,“刘府尹顾忌牵连太广?” 秦坚白咽下嗓子里的涩意,点了点头:“我当时不明白,回去问我爹,我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真要想追查这批失踪的姑娘,往下会查到谁? 地方上的漕帮帮主、盐商富贾、各个行会的头脸人物。这些人手眼通天,甚至就是拐卖行当中提供假文书、放行客船的水陆暗桩,一旦他师父拿着京兆府公文去挨个州县过堂拿人,必然要乱成一锅粥。 轻则行会罢市、水路受阻,惹出乱子; 重则查出地方官员的贪污包庇,拔出萝卜带出泥,能扯出一大帮的乌纱帽来。 本来好好的一桩功劳,应该懂得见好就收。 刘府尹是个四平八稳的父母官,最大心愿就是无灾无险到致仕,断然不肯博这种险。 “我师父同府尹大吵了一架。师父退了一步,说太远的鞭长莫及,被卖进皇城和临近州府的,必须查清楚。” 秦坚白抹了一把脸,“府尹也是怕师父把事情闹大,恰逢外县递来求援书,说万重山闹匪,师父就被调虎离山了。” 刘府尹本意是敲打,叫雷入海去山里喝几天西北风,冷静冷静。 可他算漏了,万重山里的不是什么不成气候的流寇草莽,是蓄谋已久的悍匪。 更没有算到,雷入海为了护着徒弟,把命交待在了那里。 胡同里陷入了良久的安静。 秦坚白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对着谢临身边那片虚空试探着:“我师父的鬼魂一般会在何处停留?我、我想见他一面。” 阿珠的思绪却还挂在案子上 “谢临,问一下他,这些日子走丢了又回来的姑娘,是不是当年名单上的那些人?” 秦坚白听了谢临转达的话,神色踌躇:“我也曾这么想过,但当时找不到的失踪者,大多留下的线索都很少,要确定是不是,需要联系封入库的卷宗和这些年的报案记录,一一比对了才知道。近日事情多,我还没来得及。” 阿珠捏紧了衣袖:“那小秦捕快想办法,回去对比卷宗,我和谢啊呜去找那个……所谓的白衣鬼是不是真的。” 秦坚白还是迟疑:“这些姑娘,会不会就是我师父送回来的?” “鬼气不一样的。” 阿珠挥挥衣袖,再次召唤出小纸人偶,“你师父是个神出鬼没的厉害鬼,每次想找都找不到,得靠他自己愿意出现。师徒等一等,总会再见面。现在请小秦捕快回去找刚刚那个姑娘绕一圈,我的小纸人偶会辨别鬼气,能够派上用场。” 秦坚白听完了谢临的转述,顺着他视线,往自己膝盖下一看,什么也没看到。 “我……我就这么走回去吗?” 谢临:“它们会跟着你。” “好。” 秦坚白腿肚子发软,感觉自己膝盖后头缀了一串小鬼。 既想快点走回去摆脱小鬼,又怕走得太快了小鬼没跟上来,以平生未有的蹊跷姿势,迈出了死胡同。 “小纸人偶也不是完全靠谱,遇着了水,碰着了火就歇菜了,还是要亲力亲为地找。” 阿珠同谢临打商量,沿着临安府衙门附近的几条街巷,寻找所谓“白衣送人归”的白衣鬼。 昨日一场大雨,把皇城内的酷热暑气冲刷干净。 是夜凉风习习,繁星闪烁,叫人和鬼都感到畅快舒服。 阿珠一路慢慢飘,每逢看到一个白衣身影就过去仔细端详,然而,满大街都是人,半个鬼影也没有。 谢临:“纸人偶有动静吗?” 阿珠感应了一下,“分散在东南西北中各个地方,像无头苍蝇一样。” 什么样的人,或者鬼,会把这些走丢的姑娘一个个送回来? 如果不是雷入海那样认真对待差事的捕快,那就是感同身身者。 阿珠想了想:“谢临,你说会不会是个女鬼,也是曾经被拐卖过的姑娘。如果是这样,她最容易出现在哪些地方?今日有姑娘被送回来,鬼应当在附近守着,看着她入了衙门才放心,之后,她会去哪里呢?” “达官贵人们常出现的地方,秦楼楚馆、画舫游船、酒家梨园。” “那我们去找找。”她正要动身,忽然想起谢临说过的话,“你是不是不能出入那些地方?” 谢临摇头:“后面两样可以,走吧。” 酒香四溢、豪商云集的摘星楼与仁和店。 丝竹管弦不断的梨园与画舫。 人海里捞鬼,如大海里捞针,都毫不意外地扑空了。 再是凉爽的夏夜,也遭不住这样频繁换场的奔波。 谢临向来齐整的衣袍多了许多皱褶,背上沁出了一点点深色的痕迹,人在灯下走过时,能看见鬓角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 阿珠回头看他:“谢临,你累不累?要不我们明日再找。” 谢临步履不停:“继续。” 如此对话,反复了两次。 阿珠不再问了,“谢啊呜,我飘累了。” 她落后半步,故意跟在他后头,谢临以为是要趴在他背上,肩头还未感到女鬼阴凉的气息,腰间先被一扣。 谢临:“做什么?” 阿珠从背后伸来了两条腕子,靠着日渐积攒的鬼力,将他一下子提溜了起来,凭空“捎”到了某处大户人家的房顶上。 谢临:“……” 想拒绝已太晚,他俯瞰灯火错落的街道,不知又有哪个倒霉蛋看见,会不会把他当成了夜半飞贼。 “我若是被人当贼拿去临安府……” “那也有小秦捕快通融一二呀。” 少女魂魄在旁边寻摸,找了一段看起来干净的屋脊,熟练地坐下去,鹅黄色裙裾下的绣花鞋露出来,对对碰了两下。 “休息一会儿再去。” 她转头,琥珀色的眼眸映着今夜明灿灿的星光,软声道:“谢啊呜,休息。” 谢临一撩衣袍,坐在她身旁。 这个位置选得巧妙,看得出眼前鬼是个坐屋顶的熟练手。 屋边有一棵生得很高的老树,恰好挡住了望火楼的视线,也挡住了这家里偶尔走动的仆役。 老树枝繁叶茂,树梢之上的晴夜湛蓝,有璀璨星子在闪烁。 阿珠认真欣赏了一会儿:“谢啊呜,我们以前一起看过星星吗?” “没有,”谢临顺着她的视线,抬头,“但在城楼上一起看过烟火,除夕夜的时候。” “除夕夜?你怎么不在谢家?” “因为你耍赖。” 阿珠歪了歪脑袋。 “你说你不愿意回家,也没家可以回,同我下棋作赌,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你下棋输了,怎么还是我耍赖?” “是平局。” “那……那烟火好看吗?” “东风夜放花千树。旁人往天空看,你往远处河面看,说星星点点的焰火坠落,像水里头下火雨。” 阿珠听得津津有味,好像她真的成了小姜待诏,混在人群里,与谢临在城楼之上,并肩看过那些火树银花。 她听着听着,往下跐溜一小段。 整个鬼斜躺着朝后倒下,双手枕在脑袋后,借着这个角度,能看到更多明暗不一的星子。 ——“星日本是同在。白日里看不见,不过是日出时的盛光将它们遮蔽了。” 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一句话来,响起的是谢临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依然讲究地不肯躺下,在斜斜屋顶上,也要正襟危坐的谢五公子。 “我怎么觉得,我们一起看过星星?你给我讲过星日同辉。” 谢临意外,神色怔忪了片刻,忽而笑起来。 他生得清冷,平日里不动声色,像是隔着一阵细细的薄雪看远山,难得一笑,薄雪被吹开,远山原来既不料峭,也不孤寒,满坡都是柔软清浅的新绿,正待春风吹拂,有人敢于踏足。 “不是看星星,是看日出时说的,也是在皇宫里,你想了一个残局解法的思路,找我推演。” “这样呀。” 那她与谢啊呜都是一起过除夕,一起看日出,一起通宵下棋的好交情了。 阿珠一点一点拼凑,纵然是模模糊糊的过往,心里却觉得很安定。 她的过往里有好多谢临。 “谢临,” 她静了一会儿才问,“我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难过?有没有偷偷哭鼻子。” 仓促恢复的记忆里,舅舅没露面,舅母和姜俊郎都很讨厌,大概也是不会为她哭的。 谢临呢?谢临会吗? 她一只鬼忽然迫切地想知道。 青年郎君移开了视线,只给她露出一截紧绷的侧脸。 “没有。” “哦。” 阿珠瞧不清楚谢临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嘴硬,还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她还不算是他的伤心处。 但没有哭也很好。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再离开一次。 她把视线收回来,摩挲手腕上的清心石手串,只要把雷入海的执念与白衣鬼的联系找到,化解了这一点执念的尾巴,小石子就只剩下两颗了。 看过的悲欢离合里,所谓执念,都是没有。 牧寒没有给出去的药箱,程惟梓没能看到女儿恢复的自由身,雷入海放不下的徒弟,迫于官场规则没来及查清楚的案子。 不能、不曾、来不及。 阿珠不想来不及。 此时此刻,她有想做的事。 夜风送来茉莉花香的香气。 大户人家栽种的茉莉丛丛拂动,三两洁白小花,连着翠绿的几片枝叶,盘旋飞舞,飞过了游廊美人靠,飞过了屋檐小纱灯,飞上了檐顶尖尖角,献宝似的,在不肯转过来的青年郎君面前乱晃。 “做什么?” 谢临无奈,被逗得转回来,垂眸隔着几朵小花的幽幽芬芳,仔细看她。 “看不出来吗?借花献啊呜。” 散乱的小花花齐聚,成了一小撮新鲜的簪花,簪到了月色下俊俏郎君的鬓边。 虽然还未想起她与谢临相识相处的全部。 她想留给谢临,一些想起来能够会心一笑的乐子。 阿珠举起双手,展示她这段日子努力打坐的成果,纤白指尖飘出了几根半长不短的红线,歪七扭八盘成各种图案,好像一群喝醉了酒在群魔乱舞的红蚯蚓。 “不要花,不要哄小孩的戏法。” 不解风情的俊俏郎君抬手把花摘了下来,指尖把玩两圈,簪在了她的发髻上。 真是个挑剔鬼。 阿珠把红线收回去,一下子抿紧了嘴巴,呜呜哇哇地发出了六个音。 “说的什么?” “呜呜哇哇呜呜!” 谢临仿佛会读心术,“我、才、不、要、问、你?” 阿珠呆滞,尔后点头。 她才不要问你要什么,免死纸牌只能给一道,多了就不值钱了。 “我也没说还要免死纸牌。” 谢临笑,向来挺拔的背脊,弯折成一道弧,那张在月色下愈发勾人神魂的脸,朝着她慢慢靠近。 阿珠的眼睫颤了两下,很快闭上。 额头有活人的炙热体温贴过来。 青年与她抵额相触,轻轻摩挲了一下,清冽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鼻尖。 “不是说想我休息吗?” “就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谢临的气息将她包裹住了。 她明明躺在冷硬的屋顶瓦片上, 人却好像飘在云端,心口还有不同寻常的悸动。 阿珠伸手摁了一下,确认她的心没有在跳, 明明已经死过一回了, 什么错觉能弥留这么久? “谢啊呜……” “别说话。” 谢临说话时,侧了侧脸的角度,低哑的声音好像温得正好的醇酒, 带着若有若无的缱绻,顺着气息流到了她耳朵里。 “可是……” “没有可是。” 阿珠手捏成拳头,一根根手指伸出来,从一数到五,再倒着往回数,自觉这得寸进尺的人定然是休息好了,“可是,小纸人偶回来了,它爬不上来呀。” 谢临一顿,弯曲的背脊重新直立起来。 屋檐之下,窸窸窣窣跑出来一个发皱的粉衣纸人偶, 跑到他和阿珠能看见的地方,原地跳了一下, 又把两只手捂住了其实并没有画眼睛的位置。 谢临起身。 阿珠还想原路提溜他下去,遭到了断然拒绝。 青年郎君朝屋顶旁的老树走去,身影隐没入繁茂树冠。 人的重量压得枝叶晃动, 婆娑作响, 却仗着手长脚长的优势,借着粗枝跃到了墙头,三两下出了这家人的院墙。 阿珠抱起小纸人, 飘过去找人。 “小粉说,在西南方有熟悉的鬼气。” 有了具体的方位,加上此时夜深,街上行人寥落,要找出异常的白衣身影就变得简单许多。 阿珠飘飞了没一会儿,就锁定了杨柳街的某处,半空之中朝谢临远远地指示方向,反正谢临总是能找到她。 怕鬼跑了,她贴近过去。 那个一个背影很浅淡的鬼,比她脱离平安巷禁制太久,魂魄变得不稳定时,还要淡,仿佛再眨眼,就能被风吹散了。她穿的其实不是白衣,而是被反复洗涤晾干,陈旧褪色得发白的灰衣,是以在夜色里显得白。 灰衣鬼飘飞在另一个女子身旁,像是保驾护航,挥手挡去了一个醉醺醺想靠近的酒鬼。 酒鬼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人就往后转了半圈,改了面向。 “不是这里,月娥,这边,往左拐,这才是回自己家的路。” 她轻声提醒,同行女子听不见,脚步依然往右边去。 灰衣女鬼操控风流,增加了叫月娥的女子往右边去的难度。 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的月娥,浑浑噩噩走不到右边,只好拐了个弯儿,往继续能前进的方向。 越往前走,便越是远离主街道。 藏在木棉胡同深处,挂着破旧布幌子的小酒肆灯盏未熄,隐约能听见拨弄算盘和收拾杯盏的动静,还夹着偶尔的叹息。胡同里起了一阵风,一双鬼手按在赵月娥单薄的肩头上,把她慢慢向前推。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店面招牌。 赵月娥的神志回笼了大半,脚步踉跄地往前,不敢置信,喃喃喊了一声:“阿娘。” 小酒肆内,响起了店家夫妻的对话。 “老赵,我好像又听见了月娥的声音……” “我也听见,昨夜还梦见了,这都是魔怔了。” 灰衣女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一块木炭,在某处画了一个圆。 阿珠凑近去看,全部都是名字和地址。 新的圈圈就在赵月娥旁边。 “真的是你在送这些被拐的姑娘回家吗?你好厉害,我叫阿珠,你叫什么名字?” 阿珠抬头,对上了灰衣女鬼的脸,琥珀色的瞳仁蓦地瞪圆了。 对方冰凉的鬼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别出声。” 灰衣女鬼面皮上几道深深划痕,皮肉外翻,颈脖还有一道要勒入骨的紫色淤痕。 阿珠抖了一下,温顺地任由她捂着,同她一起竖起耳朵听小酒肆里面的动静。 小酒肆里的动静,稀里哗啦,像是把什么都打翻了。 里头仅剩的客人低声询问,“店家,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安静过后的喜极而泣,仿佛受了天底下最大委屈的人得到了补偿,“不是做梦,月娥,真的是月娥,老赵,你快看啊,月娥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阿珠的错觉。 灰衣女鬼的魂魄在这一刻,好像又变得更淡了。 她叽叽咕咕在她掌下发出很轻的声音,表示自己不会大喊大叫,对方放开了她。 灰衣女鬼见她这般镇定,警惕的眼里划过一抹诧异。 “你不怕?寻常的孤魂野鬼见了我这副尊容,早就吓得退避三舍了。” 怕呀,但是当着姑娘面儿叫出来,不是戳鬼痛处吗? 阿珠鼓起勇气,再看向她形容凄惨的脸。 灰衣女鬼手掌蓦地一抹,脸上狰狞伤口和血迹的界限,就变得更模糊了……模糊得有点假。 阿珠伸手去碰,摸到了细腻的女鬼皮肤,“原来,没有疤痕啊。” 灰衣女鬼将散落的鬓发掖到耳后,神色平静坦然:“夜行招鬼,凶煞一些,不容易被有恶意的鬼纠缠。” 阿珠看着她半透明的指尖,又有些担忧,“这种伪装也耗费鬼力的呀,你已经很淡了。” “变个皮相,耗不了多少力气。” 灰衣女鬼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页叠好,重新贴着心口收紧,“是我强留人间太久,不能多耽搁,得先走一步了。” 她礼貌地颔首,同刚认识的阿珠鬼告别。 阿珠喊住她:“姑娘,如果我说,我有法子延长你停留的时间呢?” 灰衣女鬼将信将疑:“有什么法子?” “安魂香。” 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青年郎君恰是在此时寻了过来,驻足在几步外。 阿珠拉着灰衣女鬼的手腕,把她领到了谢临面前,像是要介绍她的新鬼友。 她正要开口,却似有所感,回头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谢临:“怎么了?” “没什么,先回平安巷吧。” 总觉得,有熟悉的鬼气,雷入海的鬼魂好像就在附近徘徊,却不知为何没有现身。 平安巷兢兢业业的三足小银炉,迎来了第三位陌生香客,灰衣女鬼常小满。 她那形容恐怖的伪装卸下,露出了真貌,却是一张生得很亲和的素净脸庞,柳叶眉,杏子眼,就像街巷市井里随处可见的,会帮着自家店铺招呼客人,逢人便笑的稳重姑娘。 阿珠怕分薄了她的香,等香燃完了才与谢临再入堂屋,果然看到她缥缈稀薄的鬼影变得凝实了许多。 “我一路辗转那么多地方,就遇到阿珠姑娘一只好鬼。” 常小满十分感激。 好鬼阿珠再也憋不住好奇:“常姑娘,你为何,会送那些姑娘回家,又是怎么知道她们散落在哪里的?” “此事说来话长。” 常小满看向燃尽了的香炉,“可以再给我点一香,让我慢慢说吗?我还有想做的最后一件事。” 阿珠正要询问谢临,青年郎君已入了西厢房,不多时,手里多了一盒香。 有一些被骗的人,耻于讲述自己被骗的经历。 仿佛被骗了,是因为自己太笨、太贪、太执迷不悟。 常小满不属于这一种,坏种明明是那些坑蒙拐骗的。 但她很少去回忆这一段经历,因为她的力气,要拿来记住别的东西。 她是以大户人家婚庆,找备用梳妆娘子的由头被骗的。 给的酬劳极高,需要给对方的丫环试梳,常小满没多想,跟着去了某个街道的胭脂铺,中途口渴喝了口茶,再醒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置身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沉闷的水浪声。 她心下一凉,着道了。 船舱里头,还不止她一人,都是豆蔻年华的姑娘,哭声断断续续,惊惶无措。 有人带着哭腔讲述自己怎么被骗过来。 有人扣着舱壁的木板,求人贩子长出没有的良心,放她们出去。 有人心如死灰,索性是被家里人卖的,冷笑着叫哀求的人省省力气。 满船的愁云惨淡里。 常小满听了很久,揉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我听说,被卖的姑娘会更名换姓,有些年纪小的,随着年月消磨,就真的渐渐忘记自己是谁,家在何处了。”她话落,周遭的哭声更响了。 “呜呜呜……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害怕……” “我想爹娘了。” 常小满加重了语气,打断哭声一片,“别人不管如何,我们这一船,都是同乡,谁要是有机会逃出去,回到爹娘身边,一定要去报官,提供线索,争取把别的人也救出来。” 没有人回应她。 常小满没丧气:“我先说,我叫常小满,常有小圆满的常小满,家里住城南大眼巷的常家豆腐铺。” 她腿摆了一下,撞一撞身边的人,“你呢?” “啊,我……我……”身边的姑娘嗫嚅,“我叫张妙灵,美妙的妙,灵巧的灵。我们真的……真的有机会吗?” 常小满:“那么多人,往后那么长,万一呢?总不能每个人都被关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说得也是。 人群在惊惶无措的时候,容易靠近唯一镇定的人。 常小满描述的希望是一点火星子,遇着合适的野草地就点燃。 窗舱里谁不是奔着更好生活才被骗进来的,尤其是那些一心想着自己挣钱过活的。 等张妙灵说完了家在何处,有人接了话,“我叫赵月娥,家里住在木棉胡同,是开小酒肆的,今年十三岁。” “我叫周茜,比你大两岁,家在……” 姑娘们就这样熟悉了起来。 有的声音听起来很稚嫩,有的很沉稳,不约而同的是,声音里的哭腔都在慢慢减轻。 最后一个人报完了名姓,窗舱里重新沉寂下去。 常小满再次开口,“你叫赵月娥,今年十三岁,家里住在木棉胡同。你叫……”她一一重复,若是记错了,对应的人便纠正。如此三两次,她成了第一个记住并复诵所有人名姓家宅的人。 “好了,”常小满轻轻拍手,点了点离她最近的人。 那姑娘赧然:“我记不住啊……” “那也要记,张妙灵,你从我的名字开始……” 常小满像是私塾里最严厉的夫子,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开始督促人背诵对方的名姓家宅。 她不知自己是真的相信,还是单纯不想听这些哭声。 抓住一点希望不放,比头昏脑胀的哭泣好,比自怨自艾的后悔好。 万一,真的有机会呢? 这个机会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 船舱最深处,突然漏进了一线风,带着江面水汽。 常小满不确定:“哪里漏进来的风?” “我……”雍梓敏小小声,“我一紧张就想抠点什么东西,我这儿的壁板受潮厉害,一块小木被我抠掉了。” 有人立刻问:“是连着外头吗?” “没通到外面,”雍梓敏压低了声音,突然又惊呼起来,“可外面有光透进来!啊——” 惊呼一声一声,不止雍梓敏一人。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常小满第一时间跌跌撞撞地摸索了过去,“好像撞上了什么。” 猛烈的碰撞,将雍梓敏抠掉了一点的软烂木板震裂开。 木板后头,连着船尾货舱,通过缝隙,能看到头顶微弱的月光,听到外头更清晰的水浪声,货舱外就是河水。 “货舱能出去吗?我、我们顺着这个钻过去……” “刚才的碰撞,应该是触礁了。” 有坐过船出城的姑娘,轻声道:“看守肯定会下来巡底舱,检查漏水,很快就能发现人少了,再说,那么多人跳水……”活不活得下去两说,肯定是会被发现抓回来的。 刚点燃的希望又灭了。 “如果,只是少一人呢?一人的动静小……” 常小满喃喃,摸到了垫在下头的一把草絮,开始整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此时离她最近的雍梓敏问,“你在做什么?” “扎草人偶,你们谁,解个发髻的汗巾给我?谁穿得厚实,有罩衫?腰带有双层的吗?” 常小满东拼西凑,利用她的巧手,榨干了所有人仅剩的余物,再把自己一双鞋脱了,塞到稻草人的“两只脚”上,用布料盖着。 她将计划说出来。 假人只有一个,机会,也只有一个。 落水响动如果太大、太多,依然会惊动那些人。 谁去? 常小满在黑暗中问:“你们谁的水性最好?” “我不会水。” “我……我下水腿会抽筋。” “我只会狗刨。” 刚刚缓解过来的姑娘们,虚弱又恐慌,敢在黑灯瞎火的江水中博一条命的,寥寥无几。 “我会水。” “我会。” 黑暗中,常小满和木棉胡同的赵月娥同时低声开口。 只要有机会,谁都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一阵安静的呼吸后,常小满听见那个姑娘的声音说,“小满,你去吧。” “为什么?” “你脑子灵光,记性好,记得住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我觉得你去,比我更能成。” 那个声音离她很远。 那个姑娘,连她的脸都没看清楚,把第一个逃出去的机会让给了她。 上头甲板传来脚步声,看守来查底舱。 常小满不再推脱,拼命把自己塞入了朽烂木板露出的空洞里,两个姑娘立刻摸索着,挨过去,把洞挡住了。 底舱的锁头被扯动。 看守的火把光晕探进来,先看地上有无漏水痕迹,再看人数:“一、二、三……” 数到最后,“怎么少了个?” “呕……” 最深处的角落里,赵月娥死死抱住那个草人偶,嘴唇都在发抖:“这儿……她、她晕船吐得厉害,大哥行行好,有水吗?” 看守的火把探近,照了照她发皱的裙裳下,多出来的一双绣花鞋尖。 “真当自己是姑奶奶啊?吐死拉倒!” “哐当”一声,舱门重新锁死了。 船外江波滚滚过,落下了一道极轻的水花。 江水寒冷刺骨,仿佛无边际。 常小满竭力下沉,浑身的血却沸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常小满讲述到这里, 手中香炉燃尽了第二遍。 她珍重地放下,站起来,朝谢临和阿珠鞠了鞠躬, “这就是我要送这些人回家的原因。我要趁天亮之前飘出城门, 郊野有三两破庙,少许香火供我借用,足够延续了。二位大恩, 无以为报,下辈子转世若有缘遇上了,我但有衣食钱帛,都分二位一半。” 阿珠还沉浸在那夜滚滚江水里,愣了愣才问,“常姑娘,你没有讲完呀,后来呢?” 小秦捕快说,临安府破了一桩暗门子拐卖的大案,莫非就是常小满提供的线索。 “我逃出去了,游了许久才被另一艘货船搭救, 又辗转上岸,大病一场, 耽搁了几日才回到京城,到了临安府报案。” 常小满记性好。 她不止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住处,她还记得这些人讲述自己被骗的过程。 哪些牙行挂羊头卖狗肉, 哪些胭脂、茶水店铺做着明面生意, 赚着黑心银钱。 她将知道的所有线索和联系,都提供给了临安府。 临安府很重视,布置了天罗地网, 派出暗探乔装打扮,在水陆各个暗口设伏,捕快们日夜蹲点,抓了个现行,把猖獗的人贩子几乎一网打尽,还拦截一艘在护城河准备外逃的小船,救出了几个刚被迷晕的女娘。 但那一艘常小满逃出来的商船,已在秦州港府靠了岸。 姑娘们被打散,流落在东西南北的异乡。 “人抓到了吗?” “到底还要审问多久?” “之前你们说,雍梓敏和周茜都是被卖往了南边,为什么周茜回来了,雍梓敏还没有?赵月娥呢?” 常小满成了临安府衙门的常客,每日定时定点去问案情进展。 一开始,临安府的人还会回应。 有时候是“还在查,需要时间。” 有时候是“抓到两个在春江码头接应的下线,正在审讯,很快就能撬开他们的嘴巴。” 后面这种具体的,叫人心感安慰的回应,大多数是一个高大黝黑的捕快和他的小徒弟说的。 男人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远远瞟见她第一眼就开口,到跨入衙门那高高的门槛,也就一句话的工夫。 然而,天长日久。 新的、更紧急的案件,覆盖了旧的、已判罚了还留着一截尾巴的案子。 她得到的回复变成了,“有消息了衙门会去你家里的,满京城也不能光着这一桩。” “天儿冷,别整日里来,冻着不难受吗?” 但常小满还是天天去。 家里铺子的事情忙完了,她怀里塞两馒头,就躲在衙门石狮子旁边等。 门卫对她见怪不怪,也懒得驱赶了,可那个会跟她说详细案情的捕快,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出现过了。 死里逃生不是没有后果。 常小满泡在江水里太久了,一路挨饿受寒才得救,本就落了病根,心里又记挂着这么一桩事,忧思过度,咳疾一直不见好转,还有日渐加重的趋势。后来,家里不给她天天往衙门跑了,再后来,她已经不能往衙门跑了。 变成鬼魂的常小满,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去投胎。 她有未尽之愿望。 爹娘为她取名常小满,除了要她常有小圆满外,更是想她知道,十全十美太难求。 唯有这件事,常小满就想求一个十全十美。 常小满看向眼眶红红,说不出话的阿珠,“别哭啊,当鬼……其实还是有很多好处的,我想阿珠姑娘也有同感。” 往日被拦着进不去的衙门,能随意地出入了。 往日要好声好气地询问才能得到答复的案情,在衙门封存案卷记录的地方,就有详细记载,还能旁听捕快和主簿的推理。 她一开始因为卷帙浩繁,翻了一夜没找到。 第二日,相关记录却在她翻找时,自己接二连三地掉了出来,好像老天也在帮她。 一起掉出来的,还有根据家属们描述,为失踪者画的画像。 常小满一张一张去看。 原来,你们长这样啊,真好看。 她像是记住名字那样,一一记住这些脸。 她根据记录上写的,找到了当初骗她的假梳妆娘所在的监牢,看她萎靡地在牢狱里过后半辈子。 常小满白日在昏暗地牢里制造鬼影,夜里潜入梦,逼得对方崩溃。 她终于得出了最有用的消息——各个州府渡口的接头人、地点是固定的,还有一些老主顾,都在主谋的记录里。这个记录册不知为何,并不在她看过的那些卷宗里,好像被刻意抽走了。 主谋快要问斩,常小满找到他的监牢,如法炮制。 当鬼不用吃饭,不用睡觉,除了一夜飘飞太远,跨越好几个州府的地域,她很少感到疲惫。 活人做不到日行千里,做不到在一个码头毫无所获地连续蹲守七日,鬼可以。 白日太阳烧得她魂魄发疼,她就附身在码头运货的车底板,躲在江边飘荡的货船阴影下。 常小满把全部时间都拿来寻找。 我回家了,你们也要给我回家。 就这样顺藤摸瓜,她找到了第一个姑娘,方雨晴。 旁人看不到她,与她曾经待过同一个船舱的姑娘却可以。 她协助方雨晴逃跑,方雨晴却因为丢失了籍贯文书,并不被当地衙门承认,还被当成逃奴抓捕。 ——“只能自己回去了。” ——“我一人很害怕,小满,我连京城的家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分不清楚。” ——“谁说你是一个人的。” 常小满好像在船舱上逼迫她们背诵名字那样,又变成了严苛的监工。 方雨晴累得跑不动了,夜太黑不敢走,她鼓励、催促,甚至直接附身在她身上。 要是遇到坏人,她就让对方知道这世上有鬼,要是遇到好人……常小满只能可惜,下辈子有缘再替对方梳头答谢。 方雨晴的回京之路是最慢的,耗费了整整四个月。 因为不熟练,她和方雨晴都不熟练。 走到最后,人浑浑噩噩,神志错乱,鬼也魂体浅淡 。 她勉强把方雨晴送入皇城,在临安府附近,看她被好心人向衙门领,才撑着快要散的魂体,飞回郊野破庙汲取香火。 常小满坚信熟能生巧,跟梳头一样。 她协助第二人逃跑,第三人……变得越来越快。等等,我为什么不直接附身,替她们逃跑呢? 常小满还惊喜地发现,在阴气重、鬼力盛的日子里,她能够直接触碰到这些姑娘。 这样方便多了。 姑娘们每人都是一晃神,就发现自己站在荒郊野岭,四下无人,头顶一轮明月,照耀万里清霜色的归家路。 有一双冰冷的胳膊伸过来,把人像个米袋一样拎起来,姑娘们双足离地。 刘春盈喃喃:“我、我在做梦吗?我逃出来了。” 林琼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雍梓敏……雍梓敏最安静,两眼一翻,直接昏过去了。 飞回去最快,飞回去吧。 家是魂牵梦绕的地方,把你们送回去了,你们就当这些光怪陆离的惊吓,是一场梦。 常小满每一趟行程,都快把自己消耗殆尽,却偏偏每一次,都能侥幸在京城郊野的破庙,找到无名香客持续供奉的香火。 香火也不认主,都让她尽数吸收。 如有神助,天一定在帮我。 她还在同一个州府,一次找到了两个姑娘,因为无法同时附身两人,只好前后脚地送回来。 “临安府抓人、讯问、发出文书跨州府寻人,我们那个船舱的人,一半被官府找回来了,一半几乎被我找回来了。” 常小满掏出她小心收藏的名单,“我还剩下蔺怀素,她是被家里人卖掉的,失踪了家里人也没报官。” 但她还是想找。 鬼魂不能强行弥留人间太久,哪怕有香火补充,有安魂香,她隐隐约约感觉,大限快要到了。 “我们和你一起找,知道她被卖去哪个州府了吗?” 阿珠站了起来,恨不得立刻飞出平安巷。 常小满摇头,“其实蔺怀素我中途就找过了,她家里没报官,衙门记录的线索很少,循着码头接应暗桩的线索查,只知道她被卖给了一个走水路的盐商,船队终年漂在水上,我追了几次,每次都只差一步。” 话说到这里,屋里寂静。 屋外鸟儿啾啾的鸣叫声却有些吵闹。 鸟雀儿都是一早一晚叫的。 阿珠看向窗边,窗纸已透出了模模糊糊的光亮,“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她眸子骨碌碌转了两下,转头问谢临,“谢啊呜,商人走水路是不是都要文书路引之类的?” “自然,更何况对方是盐商。” 谢临不疾不徐地解惑,“朝廷行盐榷,对盐商行踪的盘查严密。每过一道水路关卡,或停靠州府码头,都要出示盐引与通行公凭。船何时通过、停泊何岸,沿途巡检司的案册定然有记录。” 阿珠一拍手:“那这个事情,官府找起来最快呀,小秦捕快就可以。常姑娘你现下不是孤魂野鬼了,我们都能听到你说话,我们让小秦捕快从盐商通行港口的文牒和水路巡检司查起,肯定能寻见船的下落。” 她操控谢临常年搁在堂屋门角的大绸伞,让伞打开,在常小满的头顶飘浮。 “这把伞很大,可以再遮一个鬼不在话下,常姑娘与我们一块儿去衙门。” 阿珠坐言起行,正要动身,院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 谢临:“我去。” 院门外。 谢临没见到人,先见到高高一摞卷宗,堆得歪七扭八,摇摇晃晃的。 “谢大人!” 秦坚白一只手扶住了将要倾倒的卷宗,从后头露出脸来,脸上挂了两团大大的乌青黑眼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语气却很兴奋,“我偷了主簿房的钥匙,翻了一宿封档的卷宗!对上了,真全对上了,当年拐卖案姑娘的画像,就是前阵子回来的那些。” 谢临侧了身,让他进来。 秦坚白大步跨过了堂屋门槛,想把卷宗放下,却瞧见了虚空飘浮的一把大伞。 他消化了一整夜,已有些淡定了,接受了这天地间就是有游魂的真相。 他把卷宗小心放好,左右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捕快服,朝着伞,深深作了个大揖。 “谢大人的鬼友指点迷津,昨夜催促我去查封档卷宗,果真全对上了!只是不知,大仙何时能将我师父的鬼魂一并寻来?” 谢临在他身后,默然片刻,抬手指了指另一边。 “方向错了,秦捕快,我的小鬼友在右边,左边这位是常姑娘,尊师还不曾出现在这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从来没一次跟这么多鬼共处一室的秦坚白:“……” 作者有话说: 设定上,小谢是能碰到和感知阿珠的,像是有实体那样,后文会解释原因。开头写过,阿珠宝宝在刚认识时也疑惑这一点,但以为是小谢阴阳眼,体质特殊。挺多读者有疑问,这里解释一下。再者就是……剧情需要,很需要 第49章 第49章 秦坚白得知常小满要找的最后一位姑娘, 或许与雷入海的执念有关后,办事很快。 转运司点卯的时辰还未到,他就站在了衙门里。 按照谢临说的, 实地调阅沿途水路关卡的通行记录, 的确能找到那盐商。 他还有个或许投机取巧,却更快的办法。 盐乃朝廷严控之物,但凡大商船, 走哪条水道、途径哪些州府、最终目的地是哪里,离京时都必须在都转运盐使司留下详细备份。 有经验的老吏,熟知各地的气候风物,哪个港口这季节多雨水,风向变幻莫测,哪个港口容易滞留,都一清二楚。 何况大商船装了那么多盐,吃水极深,行船必须保守。 “您老帮帮忙,这人上了新的商船队,出京好几日, 会被堵在哪个港口歇脚补给,案子牵涉人命, 十万火急。”秦坚白亮出了临安府捕快的腰牌,还机敏地捎去了一份刚从街口买来、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肉酥饼,油纸底十分上道地贴了一小粒银角子。 老吏将油纸包连同底下的银角子拢入袖中, 这才捻着水道图, 问了关于大商船的三两细节,狼毫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全是秦坚白看不懂的算术运算。 “撑死了在春江港, 或者春江港往北边的小港口。” 确定了方向,余下只是脚程快慢的追赶。 两人两鬼没有耽搁,收拾妥当,各自告假后,就登上了最快往春江港的客船,这艘客船不载货,顺流急追,或许能在两日内抵达春江港。 江风猎猎,吹得客船的风帆鼓起。 日头隐没入江尽头的山坳,天边彩霞漫漫,把一层流光溢彩的轻纱,铺在了江波上。 阿珠轻灵的身影,趴在客船阑干边,脖子上挂了个沉甸甸的香囊,里头是平安巷宅院的一捧土,经过了清虚道长的画符施法,能够延长她突破地缚禁制的时辰。 活人有多少阳气与精血呢,她总不能逮着谢啊呜一人薅。 她只好在临行前,赶去薅嘴硬心软的清虚道长,不过道长说了——“这玩意,至多延长三日。” “道长,怎么才三日呀,万一我赶不回平安巷……” “那你就只能魂归异乡了,”清虚一摊手,“若你的运道好,此行能解孤魂野鬼的执念,点亮一颗清心石,功德厚了,那禁制不需要土香囊,也能够延长。” 阿珠不知道此行会不会有收获。 但她不跟过来,一定会后悔,她想陪着常小满到结尾。她伸出手感受潮湿江风,鬓发被吹得凌乱,都贴在脸颊上,“我以前一定没坐过大船,常姑娘,你呢?” 常小满还有些不适应。 当鬼惯了独来独往,打听好哪艘船能走就直接上,大多数还直接用飘的,“我……我跟家里人去探亲,坐过几次。” 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事,突然有人分担,有鬼陪伴,你一眼我一语地参详。 她觉得浑身一松的同时,更觉得茫然,行船上的时辰漫漫,流逝得叫鬼坐立不安,她竟然不知道停下来后,要做什么好。 “阿珠姑娘,”她看了看少女随风飞扬的乌发,“我替你梳个发髻吧。” 阿珠有些讶异,随即笑了,“好啊,那我们回船舱。” 谢临定了两个船舱,一间给她和常小满,一间他与秦坚白。 就像程老丈变成厉鬼时,还随身穿着木工围裙,能掏出一把刻刀那样,常小满也能掏出大大小小的梳子,飘着桂花香气的头油,都是鬼气凝聚的。 “脑袋往左偏一些,姑娘习惯往右歪呢。” 常小满的手极为灵巧,三两下就将阿珠一成不变的发式拆了,挽了一个双环垂鬟髻,又取了她鹅黄色裙裳上的两根丝绦,将双环细细缠绕,显得精巧活泼。 “梳好了,阿珠姑娘看看,满不满意?” 她像对待从前的主顾那样,习惯性地扶着阿珠的肩膀,要把她往船舱配的、嵌在柜上的小镜前,却恍然意识到,镜子里映不出鬼影。 镜子映着空荡荡的船舱。 常小满说不出话,阿珠却抬起两只手,像是摸小狸奴那样,手指摊开,轻轻柔柔地摸她脑袋的双环发髻,以及丝绦垂下来的小尾巴。 她仰着下巴,眸子亮晶晶的:“常姑娘,你的手艺真好。” 她上下飘动,又绕着常小满转了两圈,“我现在就去照镜子,你在这里吸安魂香,我很快就回来。” 阿珠穿墙而出,找到了她的“镜子”。 谢氏镜子独自在房内看书,小秦捕快不在。 她直接飘到了谢临面前,展示她的新发髻:“谢啊呜,好看吗?” 谢临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柔和下来,放下书卷,“很适合你。” “可是,我自己都看不见。” “那坐好了,别乱动。” 谢五公子冰雪聪明,一点就通,拿出随身行囊的简单笔墨,用最凝练的笔触,勾勒她眼下俏丽鲜活得不像阴魂的模样。 因为文房用具有限,谢临画的只能称之为小像。 却也足够灵动,叫阿珠看出常小满为她梳发髻时的用心。阿珠看着看着,安静了一会儿,“谢啊呜,再画一个吧,再画一个。” 隔壁船舱的安魂香早就燃完了,少女鹅黄色的鬼影还未出现。 常小满有些不安,等了好一会儿,正要出去寻找,墙壁穿入一颗脑袋,双环垂鬟髻的细带子俏皮摇晃,“还没好哦,你等一会儿,再等我一会儿。” 隔壁……真有能照出鬼的镜子吗? 她为自己变个狰狞丑陋的皮囊,也是估摸着变的,自己并不知真实模样,应是最病重那时,形容憔悴的样子吧,常小满克制着好奇,坐在原处。 再等了约莫一刻钟,阿珠回来了,两只袖子漂漂荡荡,两只手腕子钻出来,各自握了一卷纸,她先打开小的那卷,双环髻少女的小像,灵动娇俏都跃然纸上。 常小满会心一笑。 原来是这样。 “谢公子画工了得,叫我梳的发髻更好看……”她话音顿住。 阿珠在徐徐展开较大的那一卷纸。 画面上的女娘面容饱满,柳叶眉,杏子眼,笑意盈盈,背着一个梳妆的小箱,在开满紫藤花的廊道上回头张望,仿佛有谁在叫她的名字。 她生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常小满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阿珠飘在她旁边:“你也有。我们一定会陪你找到蔺怀素姑娘的,别担心。” 客船顺水而行,速度比预计的还快。 一日半后,船只在春江港靠岸,秦坚白一落地就用令牌查问所有停靠的大商船,没多费工夫就找到了那个盐商,一番软硬兼施的盘问。 事情过去好一阵了,盐商骤然被逮着问,晦气地拍了拍大腿。 “官爷!我那时是跟牙婆买了个丫头,说是有身契的啊,我哪想她是个黑户啊,还是个黑心的。一路上不哭不闹,任劳任怨,结果在停靠等放行时,那死丫头给我的酒不知加了什么,叫我睡得昏死,她半夜撬了我屋里的锁,把我的好些盘缠卷跑了。” 秦坚白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你没去找她?” “哪个顾得上找,”盐商苦着脸叫屈,“运盐的,耽搁一日就是往水里扔银子。本来是在等巡检司核验,谁知突然提前放行了,还起了大顺风,船老大催着起锚,我只好走了。” “她是在哪个港口跑的?” “也是离这不远的小港口,不是梧桐港就是乌金港。” 秦坚白:“到底是哪个,想清楚了!别含糊其词!” 盐商招来随从一问,两人对了几句,“是梧桐港,梧桐港起的顺风,就这沿江而下的第一个小港口,行船半日就能到了。”他伸手指了个方向。 蔺怀素跑了,手里还有一笔能够凑合过的银钱。 这是常小满没有猜到,但却不算意外的结果。她记得蔺怀素冷笑着叫哀求的人省省力气,记得众人说自己如何被骗时,她一直的沉默。 “我还在想找到她,去看一看,反正……我也到这儿了。” 常小满朝着谢临和阿珠鞠了一躬,又看向看不见她的秦坚白,“劳你们替我感谢小秦捕快。既然她逃脱了,家人没有报官,便也不是官府的事。梧桐港我自己飘过去。” 此刻还未入夜,却浓云密布,遮蔽了烈日。 她把阿珠烧给她的画像仔细收好,原地飘起来,身边却多了一道鹅黄色的鬼影。 阿珠跟着她:“我同你先飘过去,谢啊呜和小秦捕快坐船,到了在梧桐港汇合。”她像是被放了一半又拽住线的风筝,高度蓦地打住,没跟上常小满。 阿珠低头,袖子被人夹住了。 谢临的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阿珠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长给的土香囊能顶三日,最多在第三日半……我就飘回平安巷,这一路河流方向我都看了,记得怎么回家。” 谢临还想说话,阿珠落地,一手捂住他嘴巴。 “谢啊呜,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两个姑娘鬼在路上不安全?我们不是两个鬼。”她悄悄压低声音,“是三个。”雷入海的鬼气,从离京开始,就萦绕在附近,阿珠能隐约感应到。 手掌下的温热薄唇几番翕动,蹭得她手掌心痒痒的。 谢临还未被说服,一手钳住她腕子,扯了下来,眉梢微扬,“说完了?到我说了?” 阿珠耷拉眉眼等着。 谢临却转身回了船舱,不一会儿大步出来,衣袖一甩,把两个什么东西扔来,阿珠没接住,施法控住了,瞧见三足小银炉和安魂香匣子不尴不尬地悬停在空中。 谢五公子的毕生好教养都凝聚在几个字里:“拿好,走罢。” 阿珠把香炉双手端住,同常小满一起飘入了茫茫夜色里,往梧桐港去。 常小满:“阿珠姑娘要这样一直端着吗?或许会被底下的人看见。” 有实体的物件,塞入孤魂野鬼的衣袍里,才能遮蔽凡人的眼。 阿珠愁眉苦脸:“常姑娘能帮我捎一路吗?” 她怕香炉有灵,物随主人,揣入怀里会突然啊呜啊呜地咬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行船不到半日的路程, 于鬼魂来说,一个时辰就够了。 阿珠拉着常小满,找了个小破庙落地, 点燃了安魂香, 叫耗损的魂魄变得凝实一些,才与她分头找寻。 蔺怀素的画像,是常小满提供名单后, 临安府回头询问其家人得知的。 阿珠在船上就看过了,只能作为参考,主要找的还是年龄相仿、京城口音的女娘。 蔺怀素出逃一段时日,多半会隐姓埋名,谎报经历。 常小满记得她爹是打铁匠,她娘是大户人家的厨娘,那蔺怀素多半手艺也不错,如果留在了梧桐县,可能在这些市井烟火旺的地方落脚。 两只女鬼借着穿墙入室的便利,在暮色昏昏里,将梧桐县还挂着招牌的面食馆子、小食肆、甚至一些大户人家的厨房烧火丫头, 都仔仔细细看一遍。 找到了夜深人静,街市灯火接连暗去。 谢临和秦坚白所乘坐的客船抵达, 谢临果然精准地找到了她。 阿珠从最后打烊的甜汤铺子探出来,同他核对了她与常小满排除过的地方。 “谢啊呜,还有哪些地方是我们没想到的?” 谢临想了想:“在此地找, 是先假设了她会留居此地, 而非拿着盘缠,改道去了别处。那么这长久一段时间生活,她需要落个户籍才方便, 得有个确实的身份。所以,最快的法子是直接去县衙要求协助,查看簿册。” “询问盐商我有由头,但使唤知县……靠一块小小的捕快令牌,难。” 秦坚白来得太仓促,没有京兆府跨州县协同办案的公函。 即便去申请了,刘府尹也未必会点头答应。 谢临亦在思忖。 秦坚白名不正言不顺,他的职务更是跟抓贼寻人的地方治安八竿子打不着。 “簿册长什么模样?会放在哪里?我可以和常姑娘去偷出来,对吧?” 阿珠转头去看树影下的常小满,想问她,忽然愣住了。 她飘过去,伸出自己的手腕,同常小满的胳膊虚虚挨着一比对,对方的魂体变淡了,连院墙的青砖轮廓都能透出一二。明明来了还用过安魂香,怎么会消耗得这般快? “常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如常,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常小满举起手,是她知道蔺怀素逃跑,心头绷着的执念淡了吗? 阿珠揪住了谢临的袖子,“快快说,我去偷,常姑娘快撑不住了。” 谢临凝眸看了一眼,“有了簿册,锁定对应的人,还要挨家挨户去找,我们几个太慢了,常姑娘未必能撑得过,还是要发动县衙的人。我与秦捕快先去试。” 京官的令牌能在夜晚敲开梧桐县衙的大门,惊动知县。 从榻上折腾起来的陈知县却并未露面,只推了个师爷试探深浅。 师爷很客气,听完了来意,脸上是公事公办的笑。 “两位大人,不是咱们地方不讲情面。没有临安府盖印的海捕公文,单凭上一句话,就要搜查全县户册,挨家挨户寻一个女娘。这万一扰了本地乡绅安宁,百姓们怨声载道的,对大人们的官声也不好听啊。咱们按规矩来,按规矩。” 按规矩,走公文,递递传传,少说十天半个月。 谢临不是强势逼人的性格,要拿谢家兄长们的关系去压,不是不可,但还有更好的。 他指了茶盏,“我与秦捕快夜半赶路,劳您换一壶热些的茶水来。” 这是要支开人,私下里说话的意思。 师爷探了虚实,正要回头和知县老爷回禀,拎了茶壶就走。 秦坚白已料到了会碰软钉子。 “这样,让阿珠姑娘跑一趟。我往牙行门口蹲着,天一亮就雇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凑十个八个不难。” 阿珠也着急,揪了揪头发,“我能不能扮鬼去吓他?或者常姑娘附身在他身上。” 不过常小满的执念淡了,再强行附身不知会不会遭到反噬,反而消散得更快。 谢临两个都没选,定定看着秦坚白。 “秦捕快,令尊……当真没给你留下任何一件护身符吗?” 秦坚白长了张嘴:“谢公子,你知道我是谁?” 谢临颔首。 他知道秦坚白是被安排入临安府时,就刻意查过了,“令尊为寒门学子刊印的《劝学新注》是我经手校对过的,我觉得,易地而处,他也会与我想到这一处去。” 秦坚白是秦相的儿子。 他为何不走文职考科举,去当风吹日晒的捕快,谢临不知道。 但谢临很确定,当捕快经常要面对突发意外,秦相不会放心让他就这么去闯荡。 “秦捕快不想拿家里声威压人,但有些东西,当用则用,否则如空守宝山而不入。” “宝山于你,不值一提,于他人却可解燃眉之急。” 秦坚白看向了烛火晃动的地方。 他看不见鬼影,不知道常小满在如何消散,这样的姑娘,理应没有任何遗憾地转世。 他伸手从怀里掏。 除了那本破破烂烂的办案手札,其实还有一封用油皮纸包裹的手书,“爹一直让我随身带着,但我从没想过要用,想着,要当个像师父那样,靠自己本事的好捕快。” 他甚至在入职临安府的第一日,就暗暗发誓,绝不动用。 手书里,没有官腔公文,只是一封模糊客套的书信,以父亲口吻写的,“……犬子行事稚嫩,不通庶务,若遇窘困,望阁下拨冗襄助,秦某不胜感激……” 话语客气到了极点,落款盖的却是官印。 秦相公的大名如千钧之重,赫然落在红泥方印外。 这是任谁都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半刻钟后。 师爷带着手书,走入了一间明堂。 陈知县正在太师椅上打盹,准备回头补觉,“还没打发走呢?” “说让大人看这一封信,看完过后就都明白了。” 师爷将信将疑,却见陈知县懒洋洋地打开,打了一半的呵欠像下巴突然脱了臼,卡在半路,人差点没从太师椅上摔了,才抬手把下巴阖回去。 “快,县里的主簿、捕快、差役,今夜当值的不当值的,都给我叫醒了!” “梧桐县近两年新报上来的户籍,来历不详、但有保人,年纪在十五到十七岁的女娘,从户籍册上排查出来,按着地址去找人,都给我叫到公堂来。” 梧桐县衙的灯火渐次亮起,人人脚步匆忙,比点卯时分还热闹。 秦坚白旁观着,心中生起了一种复杂滋味,他爹说过,“权柄在手,万万慎之用之。”他记在心里,不敢轻易触碰,今日却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慎之勿滥用,也是慎之需善用。 名册整理出来,县衙的人手悉数发散,挨家挨户地找。 新落户的女娘领过来公堂时,恰是天蒙蒙亮。 不少人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来的时候哆哆嗦嗦。 在公堂上只说了几句话,就被打发走了,还因为扰民,还领了一点稀罕的银子——刚领会了新道理的秦少爷发的宝山一角。 常小满飘在公堂里,一个个看过去。 不是,都不是。 这些姑娘都不是蔺怀素,有的相貌同画像有几分相似,声音却对不上。有声音相似,口音却是皇城更北的地方,性子也不如蔺怀素镇定。 秦坚白问:“这里就是全部了?” 知县看向主簿,主簿拿着名册勾兑,“还有最后一家呢?怎么没来?卖酥油点心的白家铺子,老掌柜夫妇去岁新认的养女,籍贯不明,年纪正好对得上。” 胥吏回答:“那姑娘两日前,去隔壁县的清凉寺给养父母祈福,要斋戒三日才回来。” 秦坚白:“点心铺子,日日都要起早和面做工,这般忙碌的营生,能去闲住三日?” “这,这卑职也没细问啊。” 胥吏没好意思说,自己同白掌柜相熟,吃了人家几回酥油饼,也收了一点掩口银子。 谢临一看他脸色,已猜到七八分,同秦坚白对视一眼,齐齐走了出去。 “带路。” 两柱香后,天色大亮,灯笼的光都显得暗淡了。 胥吏领着众人七拐八绕,在白家铺子前停住了脚。白家铺子用青砖垒墙,墙头上还打理着一小片顺溜生长的葡萄藤。铺子未营业,已然有面粉和熟猪油红糖的绵甜暖香。 胥吏拍开了门。 老白掌柜手里拿着大竹条扫帚,姿势不像准备打扫,像准备打人,“官爷,小老儿先前交底了啊,我家那丫头真真是不在屋里,去清凉寺了。真的不在!” 秦坚白:“老丈人中气挺足的。” 比他以前去赌坊抓老千,门口报信乞丐的嗓子都响亮。 老白掌一噎。 趁着两人在前头掰扯的工夫,阿珠和常小满顺着葡萄藤和墙根的阴影,从谢临伞下,直接飘入了白家铺子的后院。 西厢房里还亮着灯。 屋里一老一少两个女眷,鬓发霜白的妇人动作利索,把衣裳往一张摊开的老粗布包袱皮子上塞,又从枕头套子里掏掏,掏出几粒银子,一股脑儿压进去。 “快走!定然是那丧良心的盐商买通了官府,来抓你的。” 她塞了包袱,推了一把,年轻姑娘木头桩子似的杵着,抱了包袱却没动。 “我不走,凭什么要我走?我当初是个黑户被买的,现在有清清白白的籍贯了。” “这个时候了,你犯什么死心眼!” 白夫人急得在她手臂上打了一掌,大约是从来没打过,打完自己懵了,急得快带了哭腔,“你当陈知县是个讲王法的好官吗?他就不是!被抓回去就不成了,你忘了?” 蔺怀素没忘,她逃出来,发着高热,一路走不敢停,却因为太饿了,不知怎么模模糊糊就顺着香味,走到了白家铺子的院墙根下晕倒,被正要开门迎客的白夫人发现了。 白氏夫妻照料了她好几日,汤药伺候着。 她完全清醒时,所有伤口都被料理好了,卷了盐商的盘缠就在她枕头边上,两人一个铜板都没动。她要报答,取出银钱分给二老,两人只是摇头,说什么也不肯收。 算着日子,大商船开走了,商人重利,不会耽搁生意回来找她麻烦。 在返航之前,她都是安全的。 蔺怀素暂时留在了梧桐县,“二老不要银子,那我给你们做工吧,我也算是有些手艺,不要工钱,给我在这里落脚就行了,吃喝我自己花银子。” 白氏夫妻愣了愣,出去商量了一会儿,回来点了头。 不知为何,还显得有些高兴,比给银子高兴。 蔺怀素在白家铺子帮工了。 整个梧桐县都没她这么滋润的小工。 刚烤好的酥油点心,老白让她拿最完整的那个试吃,看看味道有没调错。 年节时分,点心铺子最忙碌时,白夫人给她放假,往她兜里塞点铜板,撵着她跟街坊姑娘们去逛庙会买绒花。 后来才知道,夫妻以前也有个女儿,有一年梧桐县发大水遇险,孩子没救回来。 等再久一些,二老犹犹豫豫地提出,想认了她做养女,为她上籍贯,却怕她不同意时,蔺怀素更不想走了。 留下来很危险,她知道。 但留下来,她也有家了,家的滋味,原来是烤酥糖饼的气味。 蔺怀素念及此处,正要说话,外头老白阻拦县衙的动静忽而消停了。 是阿珠循着阴影,飘出去转达,“蔺姑娘找到了。” 找到了,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种主意正的性子。 常小满目光都不敢错开,耳朵竖起来听,有些愣愣的。她像疲于奔命赶路的人,终于抵达了终点,却忘了自己为何而出发。 她左右看看,寻了个干净角落坐下,拿出自己记录的名册,在最后一个名字后,画上一个小圆圈。蔺怀素在梧桐县过得很好,比她所能够想到的,更好。 前头安静了好一阵后,有人急急跑回来,是白老掌柜。 “阿秀,官差走了。” “真走了?” 老白扶着门框嘀咕,“外头那个脸生的小年轻,腰上挂着捕快牌子的,忽然跟领班说对错了什么簿册,认错了人,绝对不是这里,就带着他们一股脑撤出去了。” 他还是不放心,往后张望了一眼,“素丫头,你这包袱就在手边搁好了,我怕他们杀个回马枪,听到我的声音了你就往后巷跑。” 他拎起门边大扫帚,掩上了门,隔门还叮嘱了一句。 “别怕啊,爹跟他们关系好着呢,真有事也说得上几句话。” “你那点酒水交情,真有大事,有个鬼用。” 白夫人嫌弃。 此时,阿珠已经飘回来了。 她盘腿坐下,陪越变越淡的常小满静静看了一会儿。 白夫人见有了空档,把刚才匆忙收拾的包袱又翻开来,细细叠好,笨重的都换上轻便的,还塞了两个刚正好的馒头,嘴里喃喃念叨,“菩萨保佑,用不上最好,用不上最好。” 蔺怀素走过去:“或许真是抓别的人,把馒头拿出吧,娘。” “你路上饿了怎么办?再偷偷摸摸去买,多危险。” “刚不是还说用不上吗?” 平常琐碎的对话,还有些前后矛盾,就像阿珠往常在平安巷的别人家里听到的。 “常姑娘,要叫她知道吗?” “什么?” “叫她知道你来了,我们可以想个不会吓着蔺姑娘的法子。” “不用,就这样吧。” 常小满摇头,有别于任何一次感到疲惫,她感觉很虚浮,她看看自己淡得透光的手指头,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阿珠知道。 她靠近过来,轻轻把常小满搂住,抱在自己不算太宽厚,或许还冻得渗鬼的怀抱里,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一路,真是辛苦啦。” 船舱里没有说出口的承诺,都做到了。 蔺怀素也回家了。 “我想,那些姑娘让你钻出去,是觉得你的脑袋最厉害,最灵光,不是要把她们自己的命都塞给你,让你一直背着。在没有遇见你时,大家为了回家,肯定也自己在努力。” “你看,蔺姑娘多厉害,自己就能卷了盘缠跑。” “全部找回来了很好,如果有遗憾,常姑娘不用觉得谁对不起谁。” 常小满给她梳的发髻很精巧,给自己梳的却是个中规中矩的圆髻,很朴素。 阿珠捏起对方淡如雾色的手腕子,放在常小满自己的头顶一侧,叫她也如法拍拍自己,“小满很好,小满辛苦,小满把这些名字都忘掉,轻轻松松,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常小满动作生疏地,拍了拍自己。 我真的可以忘掉吗? 真的没关系了吗? 她看一眼屋内,用不上的逃跑包袱皮子收好了,鼓鼓囊囊的,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没人再说话了,这段安静是舒适的,好像已经共同生活了十多载。 没关系的。 纸上的名字都画满了。 常小满,圆满了,忘掉吧。 屋内角落坐着的两只鬼,在无声中,变成了一只。 鹅黄色少女空落落举着的腕子上,莹白微光一闪,亮起了第三颗石珠子,她像是对方的魂魄还在那样,又轻轻地,朝那个位置拍了拍,“小满,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谢临执伞等在距离白家点心铺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等了许久, 忽而像是有所感觉,折回了那家院墙下葡萄藤的阴影处。少女垂着脑袋飘出来,循着阴影撞到了他胸口前, 一抬头, 鼻尖哭得红红的,眼睫还挂泪。 谢临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心下了然, “常姑娘的执念消了?” “嗯,”阿珠瓮声瓮气的,“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说,叫上小秦捕快。” 另一头的县衙内,秦坚白正在应付陈知县。 他既然劳动了整个梧桐县的公差大半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给蔺怀素留下一道平安符,“我说找错了,是不想打搅白掌柜一家,实则人就在里头。白掌柜的养女是临安府一个重要案子的隐秘人证,为保她安稳, 绝不能对外泄露她的一丁点行踪和底细。”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陈知县,“我的意思, 陈大人应该明白吧?” 陈知县本就是个官场里混的老油条,哪有不懂的:“此事一定烂在所有人肚子里,秦捕快放心。白家铺子往后在梧桐县必然过得安安稳稳的, 有谁敢欺负, 下官追究到底!” 秦坚白跨出县衙高高的门槛,晨风一吹,才发觉掌心渗出了一层汗。 他自幼看不惯以权压人的行径, 发誓绝不如此,如今演来勉强,心里却不觉得沉重。 街巷已有了晨间忙碌的烟火气。 街边蹲着一个小叫花子泥鳅似的钻过来,“可是京城的小秦大人?前头有个撑伞的公子赏了小人银钱,叫我把你领去河边的凉亭。” 秦坚白点头:“是我,在哪里呢?带路。” 晨间的薄雾浅淡,疏疏拢了在河面。 岸边柳树错落,湿润的风在柳叶中穿行,确实是适合游魂停驻的清幽之所。 谢临正在凉亭下等候。 秦坚白已消化了心头因为常小满而起的怅然:“既然蔺姑娘已经找到了,常姑娘的执念也释怀了,那,小谢大人,我们何时启程返回京城?我想快一些……见到师父。” 谢临:“秦捕快在这里就能‘见到’。” 阿珠回头,朝着看着空荡荡的柳树下喊了一声,“雷大哥,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秦坚白跟着谢临的视线望去,只见亭边柳树垂下的绿丝绦分拂而开。 他看不见高大魁梧,穿着捕快服的男人,是否缓缓浮现在虚空中,“我师父……他的鬼魂在这里吗?真的在?”他话落,柳树枝条分开的缝隙闭合了。 热得出汗的天儿里,他后颈忽而一凉,像是雷入海的手掌大咧咧呼了他一下。 秦坚白虚虚搭在捕快弯刀手柄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秦坚白:“师父……你一直都在跟着吗?” 雷入海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阿珠定定看着他:“雷大哥,常姑娘说的那些巧合,其实也都是你吧?” 雷入海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阿珠猜得没错,常小满在京城郊野破庙里总能找到的香火,不是无名路人供奉的,是他点的;临安府架阁库里,那些掉落在的卷宗、画像、证言证物,是他搜集起来的。 阿珠依然不解:“香火和线索我都明白,童谣有什么用吗?” 雷入海屈起一条腿,斜倚在凉亭柱子上,抱着手臂,“没用的话,你们在这里作甚?你会眼巴巴跑好几条街找她找到大半夜?会拉着这傻小子和谢公子一起帮她?” 确认阿珠和谢临是真心帮游魂化解执念后,他就生了这个想法。 抓耳挠腮想了蹩脚童谣,控了笔墨写下,合着生前藏在老地方的碎银积蓄,一股脑儿丢给了瓦肆那些认钱不认人、专门替人做杂事的市井帮闲。 帮闲识字的不多,老实的更没几个。 有人仗着雇主没现身,拿钱不办事,有人磕磕巴巴把童谣传歪,但架不住雷入海广撒网,找到靠谱的人。那人买了几十串糖葫芦,教唆街头皮孩子们绕着临安府衙门唱。 他不像常小满,能够毫无阻碍地飞越千山万水,去逐个州逐个府地搜寻。 因为常小满的执念散落在南北各地,而他的执念,就是天子脚下的京畿地界,最远去到郊野几里的山山水水,最近,近到眼前半拉假胡子总也贴不正的愣头青。 “那为什么要一直躲着常姑娘呢?大大方方地帮她不好吗?” 阿珠飘在他跟前,蹙眉提问。 雷入海看向她年轻稚嫩,好像还留个层绒毛的脸庞,“小姑娘鬼,懂个球球。” 常小满的案子,是个没查完的烂尾案子,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生前没能查完就交待在了万重山,死后被困在京畿,也只能派上这么些聊胜于无的用场。 让案件的亲历者去收尾,是捕快的失职。 他不想面对常小满,既是不愿意回忆自己的死亡,也是不想面对自己的失职。 阿珠扁了扁嘴巴,“那现在,你有什么话想跟小秦捕快说吗?我们可以代为转达。” 她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做好了认真倾听的模样。 雷入海没有当众倾吐心事的习惯。 无论是当着人,还是当着鬼。 “我没话说。” 如果不是阿珠和谢临的出现,他甚至不愿意让秦坚白知道自己的存在。他看向眼眶微微泛红的青年人,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就这一段路,你们让他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他的魂体一飘飞,径直去了沿河岸边的柳树底下。 谢临看向那棵树,转达了雷入海的意思。 秦坚白有些手足无措地走过去。 此时吹的是东南风,随风而摆的柳条中,有一根直愣愣地逆着风向,突兀地摆在他面前,第一棵树,第二棵树,在指引他向前走。他慢慢地跟着柳条走,“师父……” 霎时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雷入海出事之后,他往师父的坟头跑过了好几回,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就说过了,想来想去,只好说最新的,“师父,我昨夜违了誓言,用了家里的关系,我今日还敲打陈知县,让他照拂蔺姑娘。 ” 他抠着刀柄上缠绕的皮革,“我……我还想重新去查那个名册。” “刘府尹的用意,我明白,我没觉得他全错了。但如果就这么轻轻放过那些人,不给一些伤筋动骨的教训,等风波过去了,三年五年,很快就会有新的人找不到家了。” “我想说服我爹,把这个案子递到三法司。他近来在为朝廷的赈灾银发愁,我回去同他盘一盘官场的账。这里头没准能挖出豪绅商贾偷税瞒报、买官护航的黑账。抄几家大的放血,填国库的钱不就有了吗?总得试试。” 秦坚白走到了第五棵树,看直愣愣的柳枝,摆动了一下,扭过来,点在他额头。 “师父?你这是赞同的意思吗?” 柳条点了一下,力道不重,还带着清晨沁凉的露水。 秦坚白摸着额头上的水渍,“真赞同的话,你再点一下?” 柳条不耐烦,“啪”地甩在他额头,像是一记弹指。 秦坚白乐了。 “我离京好几日了,也不知道孙家案那个贼抓到没有。” “黄老太太丢的猫,我给她找着了,你知道吗?猫在外头有家了,难怪不愿意回去。” “刘府尹说,到了年底,我就能独立负责案子了,不用李捕头带着。” …… 他絮絮叨叨地一路沿着河岸走,把本该中元节祭拜,提着一壶烧刀子在坟前说的话,都提前说了。走着走着,满岸随风翻飞的柳条如波浪般顺从而柔软,全朝着东南方向起伏。 那根突兀拐弯的独苗苗不见了。 他愣在原地,回头看,看不见雷入海,黏在唇上的假胡子却被风吹跑到了河里。 “师父……” “得了,你还没到留胡子的年纪。” 雷入海看那假胡子不顺眼很久了,他没管秦坚白听不听得见,俩大老爷们肉麻兮兮的,算怎么回事?就这样吧,挺好。 “老子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个这么硬的靠山,你倒好,揣着大宝贝不知道用……” 不过,还不算太晚。 这根一戳就折的直肠子,开了窍,没有把自己磋磨得身心俱疲,也没被官场的人情世故冷了心肠。若还有没学会的,往后岁月里,会慢慢知晓的。 好久没晒过太阳了。 雷入海生前皮糙肉厚,死了当鬼,也一样。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痛痛快快飘去,把自己晒得通体滚烫,“下辈子还来!有缘见咯!” 凉亭里,阿珠看着师徒身影沿河柳树河堤,越行越远。 尔后,看不见了。 她下意识拨弄手腕上的清心石珠子,忽而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低头一看,清心石珠猝不及防地,亮起了第四颗。 心头颤动的感觉既强烈又熟悉,仿佛有什么正迫不及待地涌入她的灵台。 像是两个游魂的释然,也像是她丢失已久的记忆。 她像是断了线的纸鸢那样,轻飘飘地软倒下去,“谢啊呜。” 谢临有安魂香气息的怀抱接住了她。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在排山倒海的困意把她带走之前,揪住了他肩头的衣衫,“我觉得,这次,我没准会梦到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这次梦境里接上的, 是舅舅家那间又漏风又黑乎乎的柴房。 阿珠悄摸摸躲了两日,没有翻墙去声云楼的棋社,除了姜俊郎偶尔作妖, 一切风平浪静。 她正打算好好休息, 明日早点去声云楼报到,舅母突然出现在柴房门边。 “令珠啊,来, 舅母给你裁了一身新衣裳,你看看合不合适?” 大事实在不妙! 舅母平时只会叫她死丫头,何时这么亲亲热热地喊过她的名字。她慢吞吞走过去,看见舅母手中抖开一条浅蓝色的布裙,往她身上比划了两下,“正正好合身,快穿上。” 阿珠把裙子套好了,险些踩一脚,把自己绊倒了。 这裙子累赘,跑起来肯定不方便翻墙,哪里合适了? 舅母一把把她拽起来:“你这个年纪的娃娃都长得快, 这个时候长,明年就刚刚好了呀。就这么穿着, 乖乖,明天有客人来,把脸洗漱干净, 头发梳好。” 阿珠答应了。 待门一关, 她就在柴房各个角落翻找,将攒下的铜板和碎银一股脑儿塞进钱袋,贴身藏好。舅舅耳根子软, 万事都听舅母的,但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舅母把她卖了……吧? 翌日一早,家里果然来了客。 姓王的阿婆,穿着暗红褂子,鬓边簪了一朵硕大的绒花,笑起来嘴巴能咧到耳根子。她把阿珠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精细得好像在挑菜市场上一条很贵的鱼。 “这是不是太瘦了些,盘子倒是利索。” “这姑娘不爱吃肉唉,我平时也说她呢,唉,姜令珠,你扭什么?坐好,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舅母,我想去茅房。” 阿珠找借口溜了,姜俊郎得意洋洋地等在外头:“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阿珠不说话。 姜俊朗跟着她:“是媒婆,以后你嫁人了,都不能往外跑了,我看你还怎么翻墙出去玩?” “我及笄还早呢,才不嫁人!” “没见识!你知道什么叫童养媳……啊!” 阿珠狠狠揍了他一拳,趁舅母发作前跑回柴房换下新裙子,变回男孩打扮,逃出了家门。 她在街上游荡了大半日,吃了一个垂涎已久的肉碎烧饼。 想去住客栈,怕一下子把钱花光;想换个地方谋生,又不知道哪家铺子肯收她这种年纪的。 当初乾坤道的东家,也是看在她这一手棋艺的份上才留了她端茶送水。 磨磨蹭蹭的,等得天都黑了,阿珠又饿又困。 那王婆合该也走了,她还是决定回去看看情况,大不了让舅母抽一顿出气。 姜家外头停了一架她从没见过的大马车。 两尊像铁塔一样的,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男人守在门口。 “哪来的泥猴子?别处玩去。” “我回家呀。” “你是这家的孩子?”其中一人审视她。 阿珠想起白日里的媒婆,心生警惕,退后两步想跑,后领却被一把拎住了:“找到了,大人。” 她像个猫儿一样被侍卫抓到了屋里,看见舅母和舅舅惶恐地跪在地上。 舅母一看到她,立即伸手一指:“这就是俊郎,这就是俊郎,是我儿!就是他在那什么声云楼跟贵人下棋的,他平日里最喜欢捣鼓这些。” 说罢,舅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将她搂进怀里,嘴唇颤抖,眼里竟涌出了泪。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祖宗,姜家供你吃供你穿,你拿俊郎的名头招来这桩事,有什么麻烦你自己去解决,千万别拖累他,算我求你了……” 阿珠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真正的姜俊郎还没从私塾下课。 对着凶神恶煞的佩刀大人,她显得有些茫然。 大人冷声问她:“两日之前,是你在声云楼的乾坤道棋社与人对弈,并且赢了,对吗?” 阿珠点了点头。 那大人抬手一摆:“带走。” 阿珠像只小鸡仔一样,重新被人拎回了马车里。 马车行驶了很久,拐了数不清的弯,进了数不清的门,因为铺了厚毛皮,暖和柔软,比柴房的铺盖舒服多了,阿珠没忍住一放松,睡了过去,等到睁眼,已到地儿了。 她被引到了金碧辉煌的殿宇里,又看到了那个清贵威仪、下棋很厉害的陌生客人。 陌生客人坐在一把金黄色的、雕了很多龙图案的大椅子上,看起来像是有烦心事,见她来了,轻轻伸手,将她唤到跟前,“你来。” “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朕吗? “记得……你下棋很厉害,”她顿了顿,“什么是朕?” “朕就是皇帝,一个管天下事的人。” “那叫我进宫,是要陪你下棋吗?” “下棋,但不和我下。” 皇帝看着她:“你要拿出你那日与我对弈的水平,知道吗?要是输了……” “你要砍我的脑袋吗?” “不会,但你不能输。” 说书先生总说,皇宫里多的是厉害人物:有会带兵打仗的,会提笔作画的,会写锦绣文章的,也有会治理天下的。那自然也不缺会下棋的,可为何偏偏要找她呢? 等阿珠跟着一位慈眉善目的公公进了一处大殿,她便明白了答案。 与她对弈的,是坐在棋盘另一端的一个少年,看着与她年纪相仿。 少年人生着一副异邦面貌,眼珠子带点绿,不像她这里的人。 像这般长相特殊的人,大殿里还有好几个。 就像大孩子不屑与小孩子争输赢一样,皇宫里那些下棋厉害的大人,不能去同这小少年对局,否则就算赢了也会显得欺负年纪小的。 众目睽睽之下,阿珠走到棋盘前落了座。 她一身衣裳灰扑扑的,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市井里的小孩。 那异国使臣模样的男人笑了笑,操着语调生硬的官话挑衅道:“你们当真不找皇子出面,只派这么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儿来?我听闻贵国皇子个个天资聪颖,如今这般安排,难道是怕输?” 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大臣闻言,面色顿时铁青。 是真的被戳了痛处,随随便便让皇子们出来对局,赢了还好,输了脸面往哪儿搁? 其实大殿内不止阿珠一个小少年。 周围还站着不少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大多锦衣华服,一看便知是来自教养良好的高门大户。只是此刻,个个垂头丧气,活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显见是已经败下阵来了。 阿珠看懂了。 只要赢了,皇帝就会很高兴,不止不会砍脑袋,可能还会赏她。 要是赏了的话,舅母大概就不会生气她冒用姜俊郎的名字了。 她在椅子上坐好,拈起了一颗棋子,琢磨半晌,按了下去。 这盘棋注定是个败局。 先前送她来的公公说了,拢共三回,只要能胜两回,就算是赢。 外国同她差不多大的小棋手,自认为在第一盘就摸清楚了她的水平,露出了轻蔑的神色,嘴里叽里咕噜说她听不懂的番邦话。 阿珠很快赢了第二局,赢在对方轻敌。 第三局。 异国少年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阿珠的棋路却融汇了声云楼里看三教九流瞎琢磨出的野路子,看似毫无章法地故意送出一大片腹地,在对方按耐不住,长驱直入时,四两拨千斤地收拢了边角伏兵。 她还是赢了。 陛下圣颜大悦,当下便赏赐了许多金帛玩物。 宫人抬着厚赏先去了姜家,阿珠被留在宫里用膳。 饭后,何公公笑眯眯地来寻她。 “小俊郎,你可愿意进宫里陪伴陛下,当个棋待诏?” “棋待诏是什么?” “便是陛下兴致到了想博弈时,你随传随到即可。” “不让我下棋的时候呢?” “那便在翰林院里待命,静候宣召咯。” 听宣又是什么? 阿珠懵懂地瞧着何公公手中甩来甩去的白拂尘,还有那顶制式讲究的内官帽子,“是要去上课吗?” 何公公噗嗤一声笑了. “并非上课,宫里没人敢逼着你读书。这里好吃好喝,闲暇时还有不少棋艺精湛的翰林陪你切磋。总之是极舒坦的,若哪天想家了,向院正告个假就能回去见爹娘,月月还能领到一份厚禄供养家小。” 阿珠看着他上下翻飞的嘴皮子,只关心一样。 “大人,我往后每日的饭菜,都能像刚刚那顿那样好吃,那样多吗?” “只有更丰盛的,你就放心吧。” “那我当。” 何公公便道:“我先遣人送你回去同家人交代一声,你收拾好行囊,明日再行入宫。” 阿珠摇头:“我没有行囊,不回去收拾啦。” 何公公忍俊不禁。 到底还是个孩子,想得忒简单,怕是没过两日就要想家想到哭鼻子了。 “罢了,且依你,真到了想家的时候再同咱家提。” “多谢公公。” 阿珠知道自己不会想家,不会想这一个姜家。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漏了,但暂且想不起来。 皇宫里头很漂亮。 里头的人大都和善,见了她就笑,更没谁会没来由地克扣她的饭食。 皇宫里的屋子也很漂亮。 一排整洁的舍房里,琴棋书画与杂耍待诏都聚在了一处。 琴待诏的屋子每日都有悠扬婉转的琴声,杂耍待诏常在院里腾挪练功,间或还有擅长口技的人清晨开嗓,惹得画待诏和书待诏推开窗,唇枪舌剑地理论。 阿珠瞧着新鲜,总要去观摩二人如何斯文地骂街。 何公公时不时来嘘寒问暖,“小姜待诏,你独自住这么大的屋子可还习惯?若觉胆怯,咱家调个稳重的嬷嬷来照料你?这可是陛下特意嘱咐要优待你的。” 怎么会害怕呢? 多一个不认识的嬷嬷同她共住,她才觉得害怕。 阿珠摇头拒绝了,进宫的头一个月,日日都快活极了。 还能看到神仙一样的抄书郎君。 彼时的御花园酒宴,人人推杯换盏,只有他正襟危坐于案台旁,身侧恰是一盏挂在树梢的灯,流光倾泻,把他罩在其中,衬得他冷眉冷眼,好像个缥缥缈缈不问凡俗的神仙,偶尔地降临一会儿。 姜俊郎生得那么敦实,怎么好意思叫俊郎? 明明长成这样的才合适。 宫宴上,阿珠一边下棋,一边津津有味地看。 ——“姜待诏哟,你跟陛下对弈,要专心看棋局呀,总是看小谢大人做什么?他脸上有棋路不成?” 原来,她看得这么明显,整个御花园的大人们好像都发现了。 抄书郎君蹙眉,不是很高兴。 就算陛下说她可以专心看了,他也不高兴。 阿珠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抱着她的棋盘走了。 长在幽深空谷里的兰花,被枝繁叶茂的老树掩映,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别的风景,别的天光山色都好看。机缘巧合,惊鸿一瞥,其余风物就瞬间失了颜色。 阿珠还想再看一眼。 可抄书郎君不想被她看,她只好偷偷地,远远地,假装没有在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集贤院。 藏经阁。 文史馆。 原来好多地方都能够遇见抄书郎君。 何公公当初说服她留下的时候, 为何没有提,只要住进皇宫里,日日都能看见好看的仙人。 一场猝不及防的风雨, 把抄书郎君送到了她面前。 他还甩了她一脸墨汁, 阿珠胡乱地擦着,故意把脸蛋擦得花一些,想他认不出来, 可是抄书郎君把自己的伞给她了。 “那你自己呢?” “有备用。” “哦。” 油纸伞撑开,阿珠走入湿润的春雨中,官靴踏水,碾过不知名的粉色落花。她的手握着微凉的骨伞柄,握得久了,指腹的触感温温润润,一根木刺都没有。原来只是看着硬。 她轻快地踩着水,啪嗒啪嗒地走回去,“敢问大人尊姓大名?在什么衙门?我该将伞归还何处?” 校书郎君面无表情地把窗合上了。 阿珠踮脚,摸了摸窗扉,转身走了。 还伞。 吃秘书省的饭。 蹲在藏经阁里偶遇闲聊。 相约下棋。 她好像山里的一粒小苍耳, 但凡小谢大人修竹色官袍的衣袂拂过,她都要欢欣地粘在上面, 等着他蹙起比青山绿水还漂亮的眉头,伸手轻轻柔柔地摘下来,把苍耳放归原处。 宫里真好, 一日三餐更妙。 这些衣食无忧的待遇把她养得个头飞涨, 手脚腰身都显见地有了肉,也把她养得像一只乐不思蜀,不懂得归巢的倦鸟。 直至岁末年关, 联排屋子里的琴棋书画待诏们热热闹闹地商量着,谁留在宫里头,谁请假回家过年,她才惊觉自己一晃数个月没有再听见来自舅舅家的消息。 “我可以除夕夜当值,”她对其余两个棋待诏道,“你们回家。” 她没想回去过除夕,但说不上为什么,想回去看一眼。 阿珠提前告假,提了一块给姜俊郎准备的徽州墨,是书画待诏推荐的,一柄给舅母的漂亮香扇,还有给舅舅的两小坛子酒,像个小大人一样捎带回去,将包袱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探亲要有探亲的样子,今日舅母不能骂她白吃白住了。 长长的宫道尽头,停驻了一辆宽敞的大马车。 阿珠询问面生的驾车小黄门,听见里头一声笑,“就是这车,小姜待诏,快些上来吧。” 今日,何公公也出宫,所以顺路捎带她一程。 “你呀你,可算是记得回家了,爹娘都要想死了。” 何公公头也不抬,随意一指,叫她找个位置坐下,只专心捣鼓膝盖上的木盒,把一块块精美的糕点都裹在糯米纸里,塞在自己身上,衣袖塞一块,荷包里塞一块,衣裳卡在腰带上的间隙,还要塞一块。 阿珠凑近盯着,“公公。花纹都压扁了。” “我那小孙儿才三岁,看不懂花纹好赖,只知道有好吃的。”何公公笑眯眯,把盒子里一半糕点塞好,一半留着,“他像我,鼻子灵光,一抱就能闻到甜香气,为了找一口甜的,脑袋能钻进我袖子里来。” “你还有孙儿呀。”她惊叹。 旁人不敢触的逆鳞,叫她问来,却叫何公公笑得更欢了,“有啊,我还有干儿子和儿媳妇,人啊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不就为了这点舒坦吗?我就喜欢孙儿往我身上乱钻,比那些小兔崽子给我揉按都舒坦。” 马车突兀地急拐了一下,归于平稳。 车帘外头传来小黄门怯生生的声音:“师父,姜待诏,有条野狗蹿出来,你们没惊着吧?” 何公公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专心驾车啊,没事儿。” 阿珠记得何公公的小徒弟叫三喜。 “三喜呢?今日怎么不是他?” “挨罚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呢,没三个月别想下来。” “他做错了什么事呀?” “太机灵了。” 阿珠听不懂。 何公公慢慢道:“陛下吃了一道羹汤,觉得喜欢,叫人送给贵妃。三喜怕汤凉了,偷偷抄了近路。从御花园穿过去,结果路上一滑,把好端端的汤洒了大半,送到贵妃娘娘那儿,就只剩下半盅了。” “贵妃娘娘……很生气么?” “没有呢,他到了就哐哐磕头给娘娘赔罪,娘娘一点儿没怪罪。” “那怎么还挨罚了呀?” “我罚的。” 何公公哼了一声,不复方才说起天伦之乐时的慈爱祥和,“规矩就是规矩,他一不该没事往御花园跑,二不该把陛下赐的汤洒了,三不该明知汤洒了一半,还原样儿送去给贵妃娘娘,妄图娘娘心善。” “可是……娘娘都没有生气吧?陛下呢?” “陛下啊,咱家罚完了一说,陛下早把赐汤的事给忘了。” 何公公看着她越来越困惑的神情,解释道,“陛下是仁慈宽厚的明君,心里装着天下,但规矩得替他计较,法理得替他计较,三喜意图欺瞒,蒙混过关,我打得他下不来床,是替这小畜生保命呢。” 阿珠听得一缩。 马车里安静了许久,车轮子渐渐慢了下来。 小黄门:“姜待诏,到了你说的地儿了,你看看是这不?” 阿珠掀帘探头一看,远远瞧见姜家闭门,“是这里。” 她同何公公道谢,背着她的小包袱,利索地跳下了马车。 这一次,可以走门了。 她笃笃笃地敲门,敲了许久,也无人应答。 左右邻里也都关着门,没人想吃西北风,她只好像往常一样左右看看,顺着墙头翻进去。 这一落地,阿珠不敢置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舅舅家里头空荡荡的,屋子里所有值钱的家当都被搬走了,干净得好像被穷凶极恶的山贼扫荡过。只有她的柴房里还剩着半捆干柴和她的破烂铺盖,铺盖上有一封匆忙写下的信。 “俊郎,我与你娘回乡,侍奉母亲。勿念。” 阿珠挠了挠脸颊。 她把用不上的小包袱扔下,就着破锅冷灶,搜刮出半袋子剩下的面粉,给自己烙了饼吃。 等到了天儿擦黑,马车如约地,停在巷子口接她。 她闷头闷脑地爬上了马车,鼻尖被冻得通红通红。 何公公一看她这嘴上能挂油瓶的样子,以为她哭过了。 “小姜待诏往常不知道想家,这会儿知道舍不得了吧。别哭啊,往后还有机会的。” 阿珠“嗯”了一声。 往后,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舅舅舅母怕撒谎被皇帝发现,带着真正的俊郎逃跑了,有宫里的那些赏赐,不大肆挥霍的话,大概也够丰衣足食一辈子。 车窗帘子没勾好,冷风掀进来,冻得她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何公公把帘子一角儿勾好了,“瞧瞧,刚离家呢,家人就念叨你了。” 阿珠吸了吸鼻子,舅母不能这会儿还在骂她吧。 马车回到了深深宫城中。 阿珠告别了何公公,一个人往翰林院的方向走,第一次觉得这段路这么长,皇宫那么大。 “小姜待诏又来找谢临?他不在道山堂书阁,在架阁库。” 阿珠听见秘书少监熟悉的调侃声,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她竟然走到了秘书省的衙门。 架阁库里,有熟悉的身影。 谢临点了灯,官袍外批了一件斗篷,内衬绒毛从帽边儿露出了茂密的一圈,被烛台暖光一照,显得很舒服。好像靠近了,人也能跟着暖和一些,蹭一蹭他身上的热气。 阿珠搬了个小马扎,靠坐过去,把他当个小炉子,烤一烤心里的潮气。 谢临翻阅卷册的手指一顿,没说话。 架阁库里好半晌,只有纸张揭过的细响。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天儿冷,说话费劲。” 她开口,吐出一口白汽袅袅飘散。 “那来找我作甚?旁观我办公,能暖和一些?” “等你忙完了,下棋。” “那且等着罢。” 谢临见她着实是冻,左手解了斗篷,兜头罩脸向她一丢。 阿珠躲在他借出的一蓬柔软体温里,没有动弹。 谢临把她的脸从斗篷里扒拉出来。 “怎么蔫巴巴的?谁欺负小孩儿了?” “没人,下棋。” 公务忙完了,棋盘摆开,蔫巴巴的小待诏好像到春天解冻了,嘴皮子叭叭叭活了过来。 “谢大人,他们说,过年了城楼有烟火看,你来看吗?” “除夕夜里有家宴。” “那吃完饭来看吗?” “也不来。” “哦。” “你要留着当值?去求一求陛下,让家里人进宫陪你,你年纪小,陛下会答应的。” “我不回家,我没有。” 她摇头晃脑,落下一子,“如果你输了,你就来陪我看烟火。” 谢临捻了一粒棋子,却并未落下,显然不想答应这个赌约。 “按着我家里习俗,吃过了年夜饭,是要陪着长辈守岁的。我偷偷跑出来,祖父祖母会怪罪。” “先下棋呀。” 谢临无奈。 架阁库里,很快只剩下棋子啪嗒啪嗒落下的声音。 两人打了个平局。 “谢大人,我赢了。” “你没有。” “但是我也没输。” 谢临一哂,平生可能未曾见过像她这样无赖的人,长指轻拢,把棋子都收拢完毕,“除夕宫门不下钥,若宫里宴会结束,陛下还未召你,我将你接到谢家守岁?我家里人多,你会收到很多红封。” 窗外飘起了细雪,被屋檐下的灯照亮一瞬又隐没。 阿珠缩在他长长的斗篷里,观赏了一会儿,攒够了暖意,把斗篷脱下来还给他。 “不去,如果陛下大年初一想下棋呢?陛下给的红封,肯定大。”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去别人家过年,她去过了,不好玩。 阿珠没有再提过这个赌约。 除夕夜,她在宫里待着,等到宫宴结束了,陛下没有再宣召她。 当值的琴棋书画待诏们,自己攒了个暖锅,阿珠额外吃了两颗红鸡蛋,摸着滚圆肚皮,披着尚衣局给她新做的御寒斗篷,一路问宫女和侍卫,一路摸到了城楼。 待诏们很多上了年纪,不陪她凑这个热闹。 城楼这夜对很多人都开放。 不用当值的一些宫女和太监挤在边边角角,把风光最好的位置让给宫宴离场的大人们。 阿珠自己躲在最清静的连廊上,跺了跺脚,正觉得有些冷。 早知道,再带个手炉子出来。 她呵出了一口白汽,好像变戏法,白汽里出现了一只花鸟缠枝的小圆手炉。 她顺着小圆手炉,看着举着它的谢临。 刚吃过的红鸡蛋好像又塞在了她嘴里,谢临一根食指,把她张大的嘴巴阖上。 他点漆眸中染了笑意:“西北风好吃吗?” “冻人的嘴巴,不好吃。” 阿珠看看左边宫女太监扎堆的角落,看看右边彩旗飘然,灯火绚烂的望台,她这里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谢大人,你怎么找到我的?” “用眼睛找。” “你不陪长辈守岁了吗?” “改赔罪了。” 阿珠正要继续问,谢临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听着快要开始了。” 鼓点响起,楼下有声声颂唱。 舞火龙的人群走过,光芒大盛的鳌山从远处被推过来,皇城的千街百道好像被点亮了。 “嗤——” 第一束烟火炸上了天空。 夜空被点成了妖异亮紫色,无数火星子迸溅,落在远处黑沉的水面,炸开了另一场闪烁星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那什么什么。 书待诏常念的酸诗,阿珠想不起来,只觉得好看,不枉来这一趟。 她盯着远处的水面看。 谢临又把一个什么东西往她怀里扔,叫她左支右绌的好一阵折腾。 “什么东西?” “红封,我一人的。” 满城楼惊叹声与烟花爆竹声里,两人对话要贴得很近,才能听得清楚。 好看的,神仙一样突然出现的小谢大人,在璀璨花火之下,躬身靠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新岁吉祥,快高长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陛下的朝中不缺人才, 更不缺少年时就锋芒毕露的天才。 阿珠在御前行走的次数,在新岁过后,渐渐少了下来, 陛下变得越来越忙碌, 常被政务缠得脱不开身,下棋这种要动脑子的消遣,得在太平无事的日子才能拾起。 阿珠吃得好, 睡得好,黏着谢临的闲暇时间越来越多。 这日实在太热,她睡醒浑身大汗,没有胃口,请负责待诏们杂事的宫女芳葵姐姐为她打凉水。 芳葵听了,一手探她额头:“小待诏,不舒服了?” “没有呀。” “你事儿少,平日里总不爱使唤我,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珠只好把背在身后的左手露出来给她看,细细的手腕子,肿得像猪肘子。 芳葵扑哧乐了, “怎么弄的?” 阿珠老老实实:“踩圆木,快摔了手撑的。” 联排屋子的杂耍待诏们时常要琢磨新戏法, 否则成天儿演同一套,陛下和娘娘们会看腻味。这次琢磨出来的是踩圆木,一颗木球上搭块木板, 人双脚踏上去, 左右晃动而不栽倒,还能踩着做其他戏法。 阿珠贪玩,跟着踩了几次, 自觉很熟练了。 结果马失前蹄,险些摔了个脸朝地。 芳葵笑够了,转身为她打来一桶水,还特意兑了温水进去,哄小孩儿似的加了一点茉莉花香露。她放好了水桶,拾起棉帕子打湿了,“来,衣裳脱了,小姜待诏,让奴婢伺候您。” 阿珠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 “你这一只手也不方便呀,怎么弄?” “我可以的,右手就够了。” 阿珠用还利索的那只手,把芳葵姐姐推出去了。 芳葵隔着门长叹:“好好好,长了点个子,还没变声长喉结,就知道跟姐姐男女有别了。” 阿珠一愣,从里头锁上门窗后,摸了摸自己喉咙的地方。 她单手将衣裳脱了,就着芳葵留下的棉帕子,这里擦擦,那里擦擦。 潮湿柔软的帕子抚到胸口。 她自己低头看了看,有点苦恼,披了衣裳,蹲在衣柜前头看半晌,抽出了一条绢白单裤,把它剪成长条状,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小姜待诏!小姜待诏你在吗?” 何公公小徒弟三喜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把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唉,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 阿珠:“我在,公公有何事?” 三喜:“陛下召你过去。” “我我我很快就来。” 阿珠匆忙把自己整理好了,大热天裹得有些喘不过气,跟着三喜去到了御前。 太极殿内,有冰盆风轮,有宫女摇扇。 人一走进去,舒服多了,往日她定然会想方设法赖着不愿走,今日却觉得有好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她想摸摸自己没长出来的喉结,想低头确认胸口束缚得平整不平整,都忍住了。 “拜见陛下。” “坐。” 皇帝面前摆了个棋局,黑白已下到了一半,“老顾跟朕下到一半,说年纪大受不得这里的冰寒,撂下朕跑了,你来续局。” 老顾是顾尚书。 满朝文武,只有他老人家敢做这种事,秦相公都不敢。 阿珠坐到棋盘前,看了看,用完好的手拾起了白子。 窗格照入的影子慢慢挪移。 时间一点点过去,皇帝丢了棋子,靠坐回椅背上,“怎么,连你都学会了让棋的那一套?” 正值盛年的帝王,为国事烦扰,为朝中催促他早日定储君而生厌,此刻看着棋,觉得无趣至极。 阿珠看了一眼势态萎靡的白子,抿抿唇。 她退开了,不太熟练地学着旁人的模样,跪了下来。 “请陛下恕罪,我没有让棋。” “那是为何?” 阿珠对上了他不怒自威的眉眼,想说的话,咽回了嘴边。 她只好展示她猪肘子一样的手腕,“我分心了,前几日摔着了,还有些痛。” 皇帝蹙眉,看了两眼,挥挥手让她退下。 何公公轻声问,“陛下,可要换李待诏过来?” “不了,拿顾尚书递的那道折子过来,朕再看看。” 皇帝又看了一眼快退到门边的小待诏,没好气,“拿个药给他。” 偌大的,显得空荡荡的殿宇,连人说话都有若有似无的回音。 阿珠回头谢恩,慢吞吞看了一眼,威仪清贵的帝王坐在那里,着的明黄色龙纹常服,衣袍宽松,叫人看上去显得消瘦萧索。 陛下老了一些。 她也长大了一些。 从不知愁滋味的快活小孩儿,变成了皇宫里那么多有烦心事的人的其中一个。 她想告诉陛下,她不是姜俊郎,她是姜令珠。 但她先学会了害怕。 她能想明白最复杂的棋局谜题,但想不明白眼前难题的解法,何公公说过,便是陛下不生气,规矩得替他计较,法理得替他计较。 阿珠握紧了拳头,又把自己的小脑袋当木鱼敲。 拐过宫里头横平竖直的游廊,穿越垂花门,要抄近道回南衙翰林院,青年的身影如鹤端立,就等在垂花门后,叫她险些一脑袋撞上了。 谢临扶住她的脑袋。 “想什么?这么入神?” “你怎么在这里呀?” “给你拿药,他们说你在陛下那儿。” 小谢大人没解释自己等了多久,塞过来一只冰冰凉凉的小瓷瓶,阿珠接过去,眼睛弯了弯。 此时日晒,影子直溜溜的,宫道的哪边都遮不着。 她被晒得睁不开眼睛,就歪在谢临手臂后头,右手拉了他的大袖子遮阳。 谢临被她没形没相地拱着走。 “谢大人,我是不是长高了好多,他们都说我高了。” “嗯。” “明年能超过你吗?” “不用等明年,请杂耍待诏把高跷借给你,踩上两日就够了。” “这怎么算的,两日又不能帮我长高一辈子。” “但能把你的肘子摔个对称的。” “……” 生得这么好看的大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 笔直宽阔的宫道尽头,有人立着,远远带了笑,喊谢临的名字。 “谢阿五,让我一顿好找。” 谢临顿步,眉眼舒展了片刻,要带着她上前。 阿珠看不清楚那人的脸,扯着他袖子叽叽咕咕:“这位大人是谁?我好像不曾见过。” 谢临无奈:“不是大人,该喊殿下,来,跟着我。” 她跟着谢临,走到那人面前。 谢临正要引见,日头刚好在对方玉冠偏后的位置,一瞬间耀得她眯起眼,看不清楚什么模样,阿珠努力想睁大眼,一睁眼,梦就醒了。 她没看见劳什子殿下的脸,看见了谢临的睡颜。 她置身一间陌生厢房,应该还在梧桐县内,窗外天色昏昏,她竟睡了一整个白日。阿珠呆呆地,缓了片刻,才盘腿坐起,操控桌上留的火折子,点亮了烛台。 火光亮起,幽幽摇曳,照见了床榻上躺着,眉目安定的青年郎君。 阿珠的手指头虚虚悬在那张脸上,顺着他眉骨描摹到唇锋,原来是这样是认识的,她和谢临。 小动物总是本能知道谁是没有威胁的人,小孩儿也一样。 她那时候喜欢待在谢临身边,因为觉得安全,觉得他是个深宫里值得信赖的庇护所。 可现在看来,阿珠冰凉的手指落在他脸颊边,点了点,戳进去一个并不存在的梨涡。 梦境里的小谢大人,分明比眼前肩背宽阔,已能顶天立地的青年郎君更单薄,眉眼之间也更青涩。比她大几岁的少年人,端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架子,把她唬成了没头没脑的小跟班。 小大孩儿。 阿珠的手掌往下,属于女鬼的冰凉的手,按在他颈间的温热脉搏。 一息。 两息。 三息。 “谢——啊——呜——我梦见你啦。” 她小小声,凑近朝他吹了一口气。 床榻上陷入沉睡的青年却面容平静,不止没有被她冻醒,就连呼吸的起伏都不曾改变。 阿珠愣了愣。 “谢啊呜?” “谢临?” “你醒醒呀?谢临。”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没叫醒他,却发现他唇色比往日浅淡不少,把耳朵贴过去听,心跳是稳定的,却很缓慢。不像是那时在平安巷被鬼抓伤了,发高热驱邪的体征,像是……像是很虚弱,陷入了昏迷。 ——“人鬼殊途,本是肉体凡胎,就不要掺和神神鬼鬼的。” ——“公子整日里与这些阴邪之物厮混在一起,好自为之吧。” 过往冲虚道人的告诫,惊雷一样,骤然跳入了她脑海。 不会的,她问过,清虚道长说了,“耗损阳气,费了气血,都还能养回来。” 能养回来的呀,能…… 阿珠想起接连好几日里,谢临白日回衙门,晚上查鬼案,心口没忍住发酸,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穿墙过去,左边是空厢房,不曾有人入住,右边是陌生的一家三口。 秦坚白不在,他应是提前一步回程了。 “谢啊呜。” 她穿回房间,要把他背起来,放到走廊上,走廊人来人往的,肯定能发现谢临不对劲。 刚把他一只胳膊挂在自己肩头,熟悉清润的声音响在耳边,“怎么了?” 她连忙回头,对上了谢临睁开的眼眸。 谢临苍白的唇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些。 他抬手,手背在她眼角揩拭了一下,“眼睛红红的。” 阿珠闷声:“我差点以为你要跟我一起当鬼了。” “我无事,太累了罢,”谢临莞尔,安静地想了想,“真当了鬼,连回程船票都不必买……” 话没能说完,阿珠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我们现在就回去,买最近一班的船票,快些赶回平安巷。” 谢临两指把她手腕扣住,拉了下来。 “还未告诉我,梦见什么,梦见我了吗?” “梦见你陪我看烟火,给我跌打药,别的,先回去,回去再说。” 从前,谢临比她更紧张她的鬼命,生怕她魂魄不稳定。 她则像是问天多借了一段时光,留着很好,不小心散了,是机缘到了,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她不想消散,不想谢临再借她肩头火,再给她渡阳气,再损耗任何。 清心石只剩下一颗。 她还未全部想起来,已长出了新的贪嗔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一人一鬼堪堪赶上了夜里往京城的最后一趟客船。 阿珠坐在船舱的窗边, 看着明月落下粼粼浮光,飘荡在水波上,两只手却举起来, 贴在颈脖上摸索。 谢临觉得奇怪:“做什么?” “没有伤口, 脑袋还在,不是陛下生气我骗他,把我砍了。” 少女琥珀色的瞳仁映着月光, 骨碌碌地转,既精怪又灵动,浑然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她只陈述,并不如往常那样好奇地追问,巴掌大的小脸蛋渐渐与谢临印象里的小待诏重合。 下巴变尖了一些,但还是嘟起来一点肉。 两颊饱满,鼻子和嘴巴都生得很秀气,一双眼眸最出彩,顾盼之间有了少女娇憨,他早该发现的,何必等到那一日。 谢临怔忪了一瞬, 回忆还未涌上,枕头先飘起来, 颠倒着在空中被拉拉扯扯,仿佛打了一套五禽戏,变得蓬松柔软, 才飘飘然归位。 被子自动斜拉开一角, 等待他的就位。 阿珠盘腿坐在床头监督,“很晚了,谢啊呜, 你要睡觉了。” “我已陪你睡了一整个白日。” “那也要闭目养神。” “再躺要头痛了,现下就痛。” 头痛确实很难受。 她从前一强行回忆过往就会头痛,好像有无数小人儿拿针扎她的后脑勺。 “那你躺下来,我给你按按。” 阿珠把两条腿摆好,无比慷慨地让出了大腿的位置。 谢临却之不恭。 少女冰冰凉凉的指头,有模有样地揉按在他太阳穴,眉心和脑顶各个穴位,竟然真的缓解了一些。 “这也是平安巷里,跟哪家人学的吗?” “跟……赤脚大夫学的。” 她低垂的眼睫扑闪扑闪的,是惯常有些心虚的模样。 谢临笑了笑,“不是庸医。” 那柔软的手指头便重新按上来,“谢啊呜,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女孩子的?” “还是说,是我自己告诉你的?”她自己想了想,“我应当不会告诉你。” 谢临闭了眼:“嗯,是意外发现的。” 是什么时候? 是那一阵,她进宫已有两三年,陛下召见得少了,她越来越沉默,连带着来找他的次数都少了。那时秘书少监有意提携,让他接手一部重要典籍的编校,谢临也变得越来越忙。 道山堂书阁的杂役洒扫,扫到了他书案边,指着那张空空如也的马扎。 “小谢大人,这马扎还要吗?要不要收起来?” 小马扎上有软垫,已落了浮尘,占在来来往往的过道上,因为常坐在上面的小待诏讨喜,众人也不觉它碍眼,如今主人家不来了,它又变得突兀了。 谢临笔尖一顿,氤氲开了一团墨色,“收吧。” 听说贵妃娘娘爱听戏,陛下为她养了新的戏班。 戏班子里有声如黄鹂的小旦角,就跟小姜待诏差不多大,住得也近,想来小少年图新鲜,有了年纪更贴近的新玩伴,就顾不上他了。 但谢临还记着。 端午的彩绳香囊、中秋的月团桂花、小六娘小七娘爱吃的蜜饯零嘴儿……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就山,全仰仗在秘书省与翰林院之间传递公文的老胥吏顺带送一趟。 但小待诏并不爱规规矩矩在翰林院里待着。 胥吏给同僚,同僚再给同僚,东西时常转过几人手,才送到,像是投入深井的一粒小石子,有时候不响,有时候有水花儿,溅起的涟漪有多少,谢临无从得知。 有一日,井水漫溢,石子带出的水花飞溅到了井边。 老胥吏带了一个用枯草杆子歪歪扭扭编成的胖肚小蛤蟆回来,“小待诏给谢大人的,说糕点很好吃,约你明日晌午这个时候,去藏经阁下棋。” 藏经阁有主楼,有偏阁,但谢临与“他”下棋的地方,只有那么一处。 谢临把这只草编胖蛤蟆摆在案头,偶尔公务疲乏了,拿过来捏一捏,把胖肚子捏得瘦下去。 翌日晌午,他提着公厨新换的菜色去到藏经阁。 等了一整个午间,小待诏并没有出现。 午歇时分结束,该回道山堂办公了。 第一次被人放鸽子的谢临有些莫名,想回去把案头绿蛤蟆捏多几遍,却在即将离去时,听见了偏阁的细微动静。若是平日,宫墙之内,他最忌讳多管闲事,绝不肯为一丝无端的声响回头。 可今日说不上为何,是个例外。 他循声折返,在光线昏暗的偏阁里寻觅,目光穿过旧书案与高耸的紫檀书柜。 忽然,最里侧的阴影中,一截衣袂如同受惊的雀鸟,一闪而过。 谢临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本该赴约的小少年就在那里,穿了一身很衬肤色的细白圆领袍,本该洁净的下摆上,赫然洇开了一大团的暗红色。谢临再走近一些,嗅到了血的味道。 受伤了? 为何受伤了要躲起来? 日光从他肩头越过去,照在了书柜上,堪堪映出了一张白惨惨的脸。 小待诏弓腰蜷缩,把自己勉强塞在了里头,鬓边几缕碎发汗涔涔贴着,似乎是看清楚了他,又似是没看清,眼睛半闭着,两手把膝盖上的布料抓得发皱。 窗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是两个来寻人的公公,刚刚从藏经阁主楼出来。 “奇怪啊,孙院正说在这里的啊,怎么就不见人?” “没准是回翰林院了,倒回去找找吧,别让贵人等着急了。” 有人眼尖,看见了他,慢慢走近,隔着窗问。 “小谢大人,您可曾见到姜待诏?” 谢临对上了书柜底下的哀求目光,转过头,看着那位公公,“我看见了。”他顿了顿,“姜待诏约我对弈,午歇结束,已先一步回去,你们在路上岔开了。” “哎哟,这可不好。” 两位公公急急忙忙走了。 谢临回头,走到书柜前蹲下来,把手伸过去。 “还能起来?” 许久未见的小待诏看着他,腮边流过两道熠熠的水光,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流淌下来,滴在他指头上,热的,尔后很快凉去,“我,好像要死了……本来要来的,路上肚子痛,走到这里发现好多血。” “我带你看大夫。” “我不能看大夫。” 小待诏扁着嘴巴,扯了扯下衣摆,碰到沾上的那些血,又不知所措地缩回手。 “为何不能看大夫?” “就是,不能看。” “我给你找相熟的大夫来,也不能?” 小待诏闻言,鼻涕吸回去,泪珠子收了收,闷声试探着问,“大夫是御医,还是医女?” 谢临意外,“你要医女?” 医女无品阶,常给宫中嬷嬷宫女诊治妇科杂症,也替一些不得宠的后宫才人、美人看症。 “要医女。” 小待诏点头,发现他讶然的神色后,又慌慌张张地摇头,“不要医女了,我要新衣裳,回屋子躺着。” “两位公公在找你,你现在回去,就会被传召。” “那……我就在这里躺着。” “你等我。” 谢临转身离去。 他带了自己留在秘书省值班房的干净衣物,也带来了医女。 宫闱凶险,有女眷入宫为嫔妃的大家族,但凡有能力的,都会在宫中安插眼线,或是老资历的嬷嬷,或是守门的小太监,或是太医局的。不求揽权生事,只求在紧要关头留一双耳目,一双救命的手。 谢临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用了这双手。 吕医女一把年纪了,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又极轻微。 奈何小待诏把书柜底层当个蚌壳,只给把脉,不给验伤。 “谢大人,你看……这……” “你先出去。” 谢临蹲下,扣住那一截细细的,有些伶仃的腕子,“姜俊郎,”他看向少年人这个岁数还未长出来的喉结,“或者你不叫这名字。方才窗外人问起,我已替你瞒下了,无论是什么,我已经是同谋了。” “再者,你编的丑蛤蟆还放在我案头,秘书省人人都知你与我交好,我难逃其罪。” 小待诏的神色松动了些。 大抵是过了这么久,发现自己还活着,一团糨糊般的脑瓜子又开始转动了,鼻音浓重地小声嘟囔:“那是青蛙,不是蛤蟆,叫声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 “青蛙呱呱,蛤蟆咕呱咕呱。” 谢临一哂,手掌囫囵盖在那张小脸蛋上,把眼泪鼻涕都抹走了。 他将吕医女换进来,自己守在门口,没一会儿,被吕医女惊慌失措地喊进去。 偏阁门口看不见角落的书柜。 吕医女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五公子,这、这是要杀头的罪名啊,这事奴婢不敢掺和……奴婢在宫外还有亲人……” 谢临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解释,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不重要的小事。 小待诏总也长不出的喉结,总也不变的声音。 小待诏喜欢的,跟六娘七娘一个口味的蜜饯零嘴和花哨玩意儿。 小待诏爱看宫女走过时轻轻摆荡的漂亮裙裾。 蛛丝马迹连成一片,导向了一个猜测。 吕医女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所以,里头的人,没有受伤?” “没有,休养几日,别碰寒凉之物就好了……她,她年纪小,月信未必稳定,往后更要时时警惕。” 谢临手掌往上抬,示意她起来。 “今日之事,只你我她三人知,你替她料理完,该教的,都要教。其余的,到此为止。” “奴婢谢过公子。” 一刻钟后,偏阁里又剩下两人。 谢临刻意把脚步声放得重了,走进去角落,小待诏,或者说小姑娘已经从书柜底爬出来了,套着他偏大的干净衣裳,抱着膝盖,坐在一把兀子上。 因为哭过,眼皮子肿起来,鼻头红红的,显得有些滑稽。 她已然平静下来,谢临却几番启唇,说不出合适的话。 你家里人怎么会把你就这么送进来? 你阿娘呢? 这阵子不来,是因为担心体貌特征越来越明显,会被发现吗? “姜令珠。” 谢临愣神,错过了什么。 小待诏恢复生机,从小兀子上站起来,恰好站成了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姜令珠。”她琥珀色的瞳仁像宝石,在暗处也映出水盈盈的亮光,“谢大人的同谋叫这个名字,请与我谋划,如何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你的同谋我叫这个名字, 请与我谋划,如何离开这里。” 光线昏暗的偏阁里,打定了主意的姜令珠小姑娘握紧拳头, 轻轻摆了摆, 从小兀子上跳下来。 “谢大人,可以吗?” 突然而至的癸水限制了她的灵敏。 她想像往常一样,活蹦乱跳地绕着谢临转两圈, 却不小心迈得太大步,像个小木偶一样僵在了原地,一顿一顿地把另一条腿收紧了。 谢临看着她快拖地的袍衫,不知为何,想到了小六小七两个妹妹。 她们比她还大一些,有专职的教养嬷嬷指导起居,有性格稳重的婢女陪伴。 作为兄长,他不曾探听过妹妹们太过私密的生活。 却也不难猜到,这种经历,在嬷嬷与丫鬟的妥善安抚下,小六小七不会太难过, 更不会惊慌失措。 他想伸手把小待诏按回小兀子上坐好,手僵在她单薄的肩头, 又缩了回去。 她是个小姑娘。 谢临退后两步,撩起官袍下摆,靠着那座紫檀书柜, 席地而坐。 小姜待诏低头看他, 觉得脖子别扭,自觉地寻摸回小兀子,坐好了, 视线稍微低垂,便能将他瞧得一清二楚了。 “不好吗?” “你容我想想。” “你都收了我的草编青蛙。” “我今日才知同谋的真名姓,”谢临揉了揉眉心,“一日之内,两条欺君之罪,我胆儿比天大。” 小姜待诏默默地,不说话了。 她的脑袋耷拉下来,露出靠近发际处一圈总也梳不齐整,又无人替她剃平的柔软小碎发。 谢临克制了伸手去拨一拨的冲动,脑海里跳出几个冒险的离宫方案,权衡利弊后,又一一否定。 “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详细的,还有,你这身份究竟有几人知晓?” “我在声云楼顶层的棋社做棋童……” ——“是什么意外,叫你发现了我是女孩儿?” 两道脆生生的,跨越了数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谢临睁开眼,在船舱里,对上了阿珠垂眸的视线。 少女长大了许多,唯有额间那一簇胎毛似的小绒毛碎发仍在。 他伸了手,指腹摩挲过,感觉和羽毛没差别。 阿珠被他弄得有些痒,“谢啊呜,是什么意外?” “有的人,变成小姑娘了,还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 谢临说这句话的时候,透出了显而易见的倦意,声音低低的,像山林流水一样安静流淌过。 阿珠起初没听明白。 等脑子绕过弯来,有些讪讪时,谢临已闭上了眼。 跟赤脚大夫学来的按摩手法确实很有一套。 青年郎君紧蹙着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均匀,真的又睡了过去。熟睡时,原本淡粉的唇色又褪作了浅白,透着几分今日刚被唤醒时的虚弱。 阿珠把自己苍白的手指头放在他唇角比了比。 不是错觉。 谢临每一次睡着,都比之前更沉,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把他的脑袋扶回枕头上,替他盖好了被子,继续自己每逢入夜的打坐。她自己魂魄稳固一些,谢临的消耗,大概也能少一些。 屋内靠窗的位置,只漏进了可怜巴巴的一小块月光。 阿珠索性轻飘飘地穿出窗棂,飘到了船舱外侧月光最明亮的地方。 此时已将近一更天,舟车劳顿的客商们几乎都沉沉睡下。 船舱外侧的走道上却依然有人在走动,不止一人,而是数人,脚步声重重的。 这些人高鼻深目,颧骨突出,体格是异于常人的壮硕彪悍。 谢临在男子中已算拔高,而这些人居然比谢临还要高出半个头。他们穿着有别于中原人士的兽纹单袖大武袍,腰间佩着镶嵌了华丽宝石的短匕与腰刀。 几个汉子并排而行,从船舱过道的这头,一路神色戒备地巡视到另一头,再原路折返。 其中一人从喉间低声咕哝出一句什么话,另一人粗声粗气地应了一个字。 阿珠侧着耳朵听了听,什么也听不懂——对方说的压根不是中原话。 但不知为何,她打心底里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防备与嫌恶。 不喜欢听见这种声音。 这几人巡逻完了这一层,便踩着木梯,往船舱的上层去了。 上层大抵被这群外邦人包下了,人一到了上面,毫无顾忌的说话声便跟着放大了。 即便隔着一层楼的木板,也还是听得清晰,阵阵粗犷的大笑声,间或夹杂大力拍桌、粗鲁踢凳的动静,在夜深时分显得十分吵嚷。 过不了多久,阿珠这一层船舱便有好几个隔间亮起了灯,商旅都被吵醒了。 “什么毛病啊?楼上的?” 有男子在自个儿舱房里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声音被盖过去,他气冲冲地披着外袍,蹬蹬蹬踏上楼梯,要去理论。 阿珠穿回自己的船舱,看了一眼谢临。 明知他可能浑然不觉,她还是从小迎枕的夹缝里揪出两团软棉花,揉搓揉搓,塞到了他的耳朵里,然后就地往上一跃,穿过隔板,直接飘进了上层那群人的舱室内。 恰好,那气冲冲赶来理论的男子刚抵达。 “能不能清净些!大半夜的你们不歇息,别人还要睡觉呢!” 男子半夜被吵得气糊涂了,脚下没有停,一脚就踢开了门。 视线一撞进去,登时僵在当场——屋里站着好几个彪形大汉,从浓密头发丝到泛着异色的眼珠子,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非中原人士。 民见官尚且惧三分,骤然撞见这般人高马大的莽汉,他气势莫名就矮了一截。 遑论踢开门的一瞬间,外邦人齐刷刷站起身,满眼凶光,手极为默契地扣上了腰间的刀。 这分明都是练家子啊! 闯入的男子嘴唇泛白,嗫嚅了两下。 满屋子外邦人中唯一还端坐着的那一个汉子,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所有人剑拔弩张的气势一收。 那人脸庞轮廓很深,棕色头发浓密微卷,右侧眉毛中间赫然断了一道醒目的口子,眉眼间透着一股桀骜。他张嘴笑了笑,露出洁白齐整的牙齿,出口的竟是汉话,虽带着些生硬的口音: “我的弟兄们巡逻完,想喝点酒再休息,不是故意打扰。勿要怪罪!” “那就轻着些声……出门在外的,这大半夜,大伙儿都还得歇息呢。” 男子没料到对方态度如此和善,后怕地一点头,脚底抹油似地赶紧溜了。 门板在他身后被掩上,阿珠还留在他们的船舱里。 同伴中两三人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话,开头都是两个字,听着像“大狼”。 刚才带头道歉的“大狼”笑了笑,举起了铜酒杯,慢慢嘬了一口,随后一甩手。 厚重的铜酒杯“哐当”摔到地板上。 先前还不明所以的同伴们顿时领会,哄堂大笑起来,拍桌子的拍桌子,跺脚的跺脚,继续如往常那样笑闹,声音更放肆地拔高了几分。 阿珠不用穿墙出去都能想到,刚刚那个来理论的男子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 谢啊呜还在楼下睡觉。 不可以吵他。 何况这些人还很讨厌。 阿珠衣袖一挥,把屋子里的灯烛全吹灭了。 笑声顿时又一静,屋子里响起了叽里咕噜的外邦话,语调透着疑惑。 有人掏出火折子吹亮。 冷风刮过,火折子倏地熄灭,可屋内的窗户明明是掩上的。 阿珠如法炮制,接连数次,让这些外邦人只能待在黑暗里。 双眼适应了黑暗后,便能将屋内看清七八分。野性不羁的汉子们本也不怕黑,反而在“大狼”的一声令下,分两队散开:一队守在门口,一队守在靠近床堆放的大箱子前。 阿珠这才留意到,屋子里有好几个大箱子。 箱子是檀木的,外头包着厚实的錾铜边角,里头装的不知是什么贵重东西。 “大狼”依旧坐在桌子旁,语调警惕: “阁下何人?用你们中原的话说,不要藏头露尾,鬼鬼祟祟……” 阿珠直接无视了铜锁,探头进箱子里一看,桂圆大小的南珠、红珊瑚、香料…… 原来他们怕箱子里的大宝贝被人抢走或偷走,那定然全神戒备,不会再有闲情逸致喝酒胡闹了。 阿珠刮起最后一阵阴风,回了下一层船舱。 谢临还未醒,他往常是个很浅眠的人。 她在半空盘腿守着,竖起耳朵听头顶木板的动静。 上层楼几人不知在商量什么,终归是安静了。 一直到东方破晓,熹微天光顺着窗缝漏进来,隔窗传来水鸟清鸣。 谢临徐徐睁开眼,醒了过来。 阿珠趴在他床边:“谢临,你昨夜,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谢临回想了一下,“什么动静?” 她静了静。 “楼上有好些外邦人,半夜饮酒作乐,吵吵嚷嚷,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谢临面露了然:“是大苍国的人。” “什么国?” “来时在码头登船,我瞥见其中两人腰间短匕的刀柄上镂着狼首。大苍国是以苍狼为图腾的国家,国民在朝廷北疆以外,原是各自为政的游牧部落,前几年被一支最善战的铁骑统一了。去岁,他们的草原王派使团入京,呈递国书要求建交,承认其国君地位,并提出了许多……堪称狮子大开口的条件。” 谢临拉开被子起身,唤来客船上的杂役,送进洗漱热水和朝食。 阿珠掰着手指头数:“从去岁到现在,好多个月了,还没有谈拢么?他们怎么不好好待在京城?” 她一见到大苍国的人就觉得讨厌,毫无由来的。 就像她最开始不喜欢陌生的谢临和清和进入她房间。 “两国商谈,耗费个一年两年是常事,朝廷不想打仗,也不想让步太多,只能拖字诀。光是一句礼仪之邦,就能用宗庙、祖制、礼部、祭告天地等理由,拖上两三月。” “那,还有什么狮子大开口的条件?” “开设边贸榷场,以及,让陛下出嫁一位嫡公主,去当大苍国的皇后。” 阿珠心头一紧,好像有一根绳索捆着,她忍着异样,“大苍求娶的,是哪位公主?” 谢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淑真公主。” “陛下答应了吗?” “谈到最后,没办法答应了,还未出嫁,嫁公主不是小事。” 册封等级得往上拔,封号要重新拟定,遑论还要修仪仗,做凤冠,造车架,清点陪嫁,确定随行的宫人名单,全部都要时间,朝廷成心要拖延阻滞,使团就算不耐,也只能生生干耗着。 否则,就是没有诚意求娶。 阿珠沉默了一会儿,“谢临,那位淑真公主,她愿意吗?” 谢临还未回答,她心里已经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愿意,淑真她很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我一定认识淑真公主。 但淑真公主是谁呢?她还不曾来过我的梦中。 阿珠试图从她恢复了的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画舫游园里,折花斗草时,宗室贵女们衣香鬓影, 大多聚在一块儿, 她那时作为待召随行,只顾着惊叹那些华贵霓裳,并不多留意公主郡主们都是谁和谁。 头好痛。 脑壳里一根筋好像被大力拉扯, 连带着她的眼珠子都胀起来,要从里面挤得脱了眶一样。 阿珠把脸蛋皱成为了苦瓜,闭眼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谢临温热干燥的手掌抵上了她的眉心,“不要勉强回忆,于你魂魄有损。” “但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 是一定要想起来的事。 她躲开了谢临的手,抓着脑袋,在船舱里来回飘荡,快把常小满给她梳的双环髻都抓乱了,鹅黄色裙裳裹着的魂体开始变得虚浮,自己却浑然不曾察觉。 谢临紧跟着她,她一回头, 就撞到了他的胸膛前。 “谢临,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谢临会选择性地说一些事。 更多时候, 需要她通过帮幽魂化解执念来回忆起。她之前试探问过,被他顾左右而言他地搪塞过去,或是用清静经挡回去, 或是有新出现的孤魂野鬼占据了她的注意。 “我……我好想知道……关于淑真公主的事。” 她嘴巴比脑瓜笨, 不知如何描述。 从前驱使她探寻过往的纯粹好奇,在此刻变为了让她坐立不安的急切。 谢临用衣袍阔袖把她一整个连着脑袋都罩在了怀里。 阿珠的视野暗下来,耳朵听到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小到只有谢临稳定的心跳声,脸颊隔了夏袍,触碰到他紧实胸膛的体温。那股突如其来的急切,渐渐跟着他的心跳安稳了。 “淑真公主比你大两岁,是陛下与慧妃的女儿,慧妃体弱多病,病逝后,淑真公主就抚养在皇后膝下,成了名义上的嫡公主。”他的嗓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介绍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阿珠没法靠这只言片语想起什么。 “她生得什么模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总觉得……我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不知她喜恶,但你说过,公主生得像神仙姐姐,还会变戏法,会舞剑。” 怎么有会变戏法,还会舞剑的公主? 阿珠在脑海里勾勒一个模糊的轮廓,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又要模模糊糊地溜走了。 “别的呢?没有了吗?我既然会这样说,那肯定同她交往过。” 那些游魂在身死之后还留在世间,是因为有执念。 她虽然失忆了,但她的魂魄还在人间,理应也有未完成的心愿?可能还与淑真公主有关。 她努力抬头,从谢临衣袍袖间挣脱出,看着谢临的眼睛。 “谢啊呜,如果你怕一下子告诉我,我接受不了冲击会再魂飞魄散,我不会的。”她举起手,四颗清心石的珠子泛着清润的光,“这些功德不是白攒的,它们肯定会保护我,我现在不怕面对了。” 谢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还剩一颗的石珠,停顿了一会儿,挪开了。 “是我怕。” 阿珠愣了愣。 “我没有想过清心石会这么快只剩下一颗。” “我以为,还有很多时日。” 谢临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扫过了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却扫得她心尖酸酸的。 “你全部都记起来了,然后呢?” “我……我没有想过。” “万一,你觉得执念比人间重要,完成之后,像雷入海一样潇潇洒洒就走了。又或者,你看过那些悲欢离合,觉得执念不值一提,不会再弥留。” 青年向来从容的声音微颤,“姜令珠,我没有秦坚白豁达,不想去你坟头祭拜。” 那手臂复再收拢。 “所以我请求你,慢一些再想起。” 阿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好从他袖子底下伸出手,环抱住了他的腰。 青年比她高大,比她健朗,此刻却好像是需要依靠着她的人。 她的手从他后背抚上去,轻轻拍了拍,“我回忆残缺,不知道执念和人间哪个重要,但是你……”你也很重要,留情太过的话,她不想说,她就想留下让谢临想起来会笑的回忆。 “我用了你这么多安魂香,肯定会跟你好好算账了,才去投胎的。” 谢临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要怎么算……你也给我烧纸钱吗?” 还能开玩笑,就是还好。 阿珠顺着他的背脊,像在摸一只大猫,“你是个活人,我把小纸人偶留给你,端茶递水。” 船舱外的走道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隔扇门的镂空处,晃出好几个高大人影,阴影挡住了光,很快再走开。与她的船舱隔了两三个舱室的地方,门轴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不知是被大力推开还是踢开了。 “谁啊?做什么?”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的货!还要送到京城去卖的!” “还有没有王法了?!” 男子抗议的声音有些耳熟,是昨晚去提醒楼上那些大苍国人不要吵闹的行商。 阿珠同谢临对视了一眼。 谢临听见了隔壁争执,摸了摸她的脑袋:“去看看。” 行商所在的舱室开着门。 门外已围拢了几个同层船客,有的睡眼惺忪,有的手里提着厨房做的点心。 舱室内,几个大苍国人把行商所有箱笼行囊翻找了一遍,衣裳鞋袜就这么大咧咧地摊开,一盒盒上好的水粉香黛,以及锦缎布匹被弄乱,头面首饰的匣子打开,悉数被抖落在地,片刻间就满地狼藉。 “大狼”坐在舱室的小桌子边,用语调奇异的口音,说着汉话,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态度: “抱歉,我们丢了东西,你是昨夜唯一来过的人,你很可疑,我们必须要检查,直到找到失物。” 男子是从明州港口往京城贩卖时兴脂粉布料的行商,叫曾有财,闻言顿觉冤枉。 “你们昨夜看着我走出去的啊,我两手空空的,到底能偷你们什么了?你们倒是说个清楚明白。” “献给大苍未来皇后的礼物。” 他说完,旁边翻找的同伴用大苍话回禀了一句什么,应当是一无所获的意思。 “大狼”皱眉,“你一人登船?还有什么同伴?” 曾有财见众目睽睽,船舱外都是中原人,当下也不怕吃亏了,“就我一人!我做小生意的,没同伴,你们要是不信,就去找船老大问话,我就付了一人的票钱!” “大狼”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们中原人狡诈,爱说谎,我不相信,除非都给我搜。” 他转头用大苍话下达了命令,翻箱倒柜的人推开曾有财,看样子要往左右相邻的舱室去,再把人人的行囊都翻个底朝天。 船客们顿时哗然,有脾气硬的想开口,“你们这些外邦人,怎么比官老爷还横啊,说搜就搜。” “大狼”一把抽出了腰间短匕,重重砸在小桌上,“我们大苍使团所丢的,乃是国君下令,从各海港重金搜罗来的宝贝,是为了献给将来的皇后,让她在大苍过得舒服。少了一件都不行!” 他是异族人,又扯出了两国邦交的大旗,本欲上前的船客们敢怒不敢言。 谢临等到这时,仍然没看见鸿胪寺的官员赶来处理。 他越众而出:“内河航道,仍是我朝疆土,再怎么查,不该由诸位越俎代庖。何况按朝廷礼制,番夷使臣离京游历,身畔必须要有鸿胪寺官员。你们自称是大苍使团,身侧却不见鸿胪寺官员随行,怎知不是什么水匪强盗冒充的?” 曾有财见有人站出来撑腰,且深谙门道,立马大声道:“就是!都没有朝廷命官的在场证明,凭什么让你们这帮外乡人私搜我们的包袱!谁知道是不是打着使团的幌子,行打劫的贼勾当!” 有了两人打头阵,先前那些缩在后头的船客们胆气也壮了起来,走道里瞬间群情汹涌。 “大狼”不怒反笑,转译给他的同伴听,又是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你们中原的男人,身子弱,酒量差,昨日不过喝了我们几囊烈酒,就吐得要把心肝肺都全部呕出来,快要昏死过去了,等他酒醒了来管事,贼人早就把宝物转移了。我们不等。” “谁说本官睡死过去了……胡说!胡说!” 廊道外,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干嚎声。 两个乌纱帽都戴得歪斜的鸿胪寺官员在小吏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挤了进来,脸上、唇上还有宿醉呕吐后的青白病态,一看就是听闻属下禀告后,强撑着过来的。 其中一人是鸿胪寺主簿,认得谢临,顾不上讶异,点一点头算打过招呼了,先收拾这烂摊子。 要是被御史台的人知道,大苍使团在他眼皮子底下强行搜检民用商船,他这身官袍就穿到头了。 来的路上,小吏已将最新情况都分说清楚了。 鸿胪寺主簿擦着额汗,“财物失窃了自然要管。达兰大人,你先告诉我,贵国到底丢了什么?” 原来叫达兰,不是“大狼”。 达兰回答:“水光南珠,西域奇香。这些都是我君主亲点、特意搜罗来献予未来皇后的聘礼。” “东西是昨夜丢的,途中并未停船,那定然还在船上。这样,前方不到一个时辰的水路,就是严州府的大码头。本官让船加速靠岸,到了码头直接停船落锁,让严州驻港水军与巡检司的人来搜查,无论是谁偷窃的,一定能搜出来归还。” 鸿胪寺主簿见他神情不定,加了一句,“贵使这会儿非要动粗,要是伤了无辜百姓的话,反倒把和亲大事变得不美了。我们淑真公主最是心善,向来爱惜子民,你这样,即便宝物寻回了,她也不会高兴的。” 达兰闻言,略作权衡,抬手打了个退下的手势,“我只等这一日,找不到,我们自己动手。” 外邦汉子们还刀入鞘,跟着他大摇大摆地撤回。 堵在过道的船客们见风波平息,四散退回舱内。 只有曾有财满肚子苦水,蹲下身子去心疼地收拾被踩坏了的锦缎。 阿珠也与谢临回了船舱,还是有些不解。 “什么人敢偷他们的宝物?大苍国的人这么凶蛮。” 谢临沉吟:“他们丢的,恐怕不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至少,比钱财能买到的宝物更重要。” “为何这么说?” “大苍国本就不满朝廷诸多拖延,这个节骨眼上,强行搜舱,若伤了人,激起民愤,朝廷更是有借口能让婚期一拖再拖。他们或是打着寻聘礼的幌子,妄图在官府介入前,私下里把真正丢失的东西找回来。” 阿珠听了若有所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艘船到京城,顺风顺水的话,还要行两日。今日在严州码头耽搁,封船一间一间搜查,夜里是不会开船的,要是拖到明日还没找到,岂不是要把人人都拉到官府里头去审问? 拖得太久了,道长给的泥巴小香囊时效就过了。 她只能靠刚攒到的功德延长地缚禁制,但距离太远,能延长的时间长短还没个定准。 她清凌凌的眼珠子一抬,往头顶木板瞟,上头,就是那些大苍人的舱室。 谢临看看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阿珠捏着泥巴小香囊,摇头否认:“我本就是鬼呀,我打的什么主意都是鬼主意。” 她双足一点,魂体飘起来,就地穿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这些大苍国人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若真是些见不得光的密件或是偷偷画的堪舆图, 那他们就不能堂而皇之地要求官府搜查。 阿珠穿上去的位置没找准,正好撞在一个大箱子里头。 昏昏微光中,几颗硕大的南珠宛如小灯笼, 润泽生辉, 正正晃花了她的一双鬼眼。 不是还在吗? 她揉着眼睛从箱盖上钻出来。 大苍使团的人正神情严肃地围拢,一样样核对采购来的宝物。装南珠的木箱刚刚被查验完,对应的礼单明细旁边就被人提笔画上了一个小墨圈。 满屋子都是叽里咕噜, 语速沉郁的大苍国话。 老和尚念经,阿珠不听,好在,那礼单大约是要交给朝廷的,除了蚯蚓一样乱爬的大苍国文字,还有阿珠熟悉的,齐整的小楷汉字。 阿珠为了看个真切,浮在半空,大咧咧凑到了达兰身侧那个满身悍气的副手边上。 一人一鬼几乎挨在了一起,副手莫名其妙看了一眼关得严实的窗户,瑟缩地搓了搓后颈。 珍宝被逐一开启清点, 明细旁边的小墨圈画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顺着册子往下走。 直到翻完了最后一页, 拿着礼单核对的大苍人神情极为严峻,朝桌边的达兰回禀。 阿珠听不懂,也能猜个七八分, 东西都还在。 副手却暴躁起来, 骂骂咧咧了一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案角一个锦盒跌落在地。他拍完了, 按着腰刀,大有要出去动手的架势,达兰却未纵着他。 “图索尔。” 他眼神一沉,冷冷横过去,叫图索尔的副手登时叫这一眼剜得熄了火。 达兰倾身,亲自拾起那只空盒子。 他抬起戴了三四只花哨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拂去锦面上沾惹的微尘,打了开来。 阿珠还未看清楚盒子内,先察觉一丝极其细微的鬼气。 鬼气萦绕在盒子里,气味很独特,不如寻常游魂的阴冷森寒,甚至没有什么怨念的味道,反而是异常地平和沉稳,丝丝缕缕地飘过阿珠鼻端,竟让她恍惚闻到了一股冷幽幽的寒梅香。 很好闻的味道。 阿珠垂眸去看,敞开的锦盒中央,嵌着一个浑圆的小木圈,似乎是固定环形首饰的内托。 那里头原本嵌着的,理应是一只极为珍贵的镯子、手链等物。 这帮大苍人满船找的,是一件首饰。 除了这锦盒空空如也,其他的奇珍异宝一样都没丢。 说中原人狡诈,大苍国才狡诈。 阿珠认认真真嗅着那鬼气的冷香,不知是镯子原主已经身死,还是有香气的鬼把它偷走了。 但是既然有鬼气……她想不明白,熟练地一挥衣袖,召唤出了她的好帮手。 小纸人偶从纸匣子钻出来,大摇大摆地爬上桌,围着达兰那只彩宝绚烂的手里空匣子,一通猛嗅。各自记住了那股梅花香后,它们像一窝散开的大头蚂蚁,往这艘客船的各个方向去了。 客船虽然大,但地方有限,比皇城好找多了。 只要靠着小纸人提前把这镯子找出来,就不用被逼着在严州码头停船搜查,不用耽搁回京。 “谢啊呜。” 阿珠有些高兴,急忙告诉谢临这个好消息,“你猜得没错,大苍国人丢的不是礼单上的宝贝,丢的是一只镯子,臂钏或者类似的圆圈首饰。装它的匣子上头有鬼气,我让小纸人偶去找了,很快找到。” 谢临听后,面色不仅没有变得轻松,反而长眉微蹙。 “就是小纸人找到了,这镯子也不能由我们私下塞回去。” “啊?为何?” “一只镯子,能让他们这样着急,却藏着掖着不肯明说,极有可能是淑真公主交给他们,作为大苍与我们和亲盟誓的信物。” 谢临顿了顿,“国与国之间的交涉,若是丢了寻常财物,很好解决。若是结盟的信物找不到,两国最先相互怀疑的,绝对不会是某个见财起意的窃贼,而是彼此的诚心。” “大苍会疑心朝廷想要反悔拒婚,故而暗派高手盗回信物;朝廷亦会疑心大苍贼喊捉贼,意图寻个由头挑起争端,或索要更大的利益。这其中,有任何隐瞒遮掩,都会生出无尽的嫌疑和猜忌。” “可是……我已经把小纸人们全撒出去找了。” 阿珠听明白了丢失手镯的重要,心里却冒出了一个有些荒唐,甚至与她想早些赶回京城的愿望相违背的冲动,“谢啊呜,如果我让小纸人把手镯藏起来,大苍国永远也找不到……那淑真公主……” 她是不是就不用嫁去外邦了? 她没有说完,带了一点期盼的琥珀色眼眸将他注视着。 谢临将她眼底那份天真的恻隐看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一叹,将她双环髻上的鹅黄色丝带理了理,“天下大势,岂是一只死物能真正左右的。” “小纸人若能先一步找到手镯,倒也不错。我们稍后只需引着严州水师的搜查直奔那处,当众将东西翻出来,将贼人惩治,这样既能早些平息干戈,客船也能早日返京。” 谢临说着说着,语速慢下来,原先在床边静坐的姿势改成了躺坐。 他揉了揉眉心,“我先歇一会儿,若小纸人偶找到了手镯,先与我商量,别轻举妄动。” 阿珠答应了,缩在床榻侧边不透光的阴影中。 她看谢临躺了下来,便操控起一把蒲葵扇,一边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风,一边试图用鬼气去探一探那几只纸扎小人偶的下落。 早晨稀薄的日光逐渐变得强盛。 窗格落下的雕花变得轮廓清晰,而她对小纸人偶的感知在减弱,五只里,只剩下三只稀薄感应,其中一只还瞎头瞎脑地摸到了毫无遮掩的甲板上。 阿珠按捺着性子,安安分分地守在床榻边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船身摇摆,船锚入水中,这艘客船终于被逼停在了严州大码头上。 鸿胪寺官员下船报案后,严州驻港水师与巡检司的官兵雷厉风行地跨上了甲板。 封船搜查的号令下得很快,不一会儿,走廊上响起来甲胄的泠然碰撞与重重的脚步声。严州官兵在大苍国使团的紧密注视下,一间船舱一间船舱地搜查,轮到了谢临这一间。 “砰砰砰!” 外头的人大声呼喝:“开门!巡检司搜检办案,里头的人速速出来,接受查验!” 谢临毫无反应。 他平躺在有竹席的狭窄木床上,呼吸平稳,人却仿佛坠入了怎么也醒不来的梦魇。 阿珠倾身过去,拉着他手臂晃了晃,“谢临,官兵来查房了,谢啊呜,他们来了。” 青年郎君像是一具失了魂魄的玉雕,漂亮却毫无生机。 阿珠还想再唤他,严州官兵已不耐烦,更觉得此间可疑,几个身披甲胄的巡检司官兵破门而入。 “诸位且慢,且慢,这是我朝官员,秘书省的小谢大人。” 鸿胪寺主簿走在后头,慢了一步,好歹是认出了谢临,防止他们把人拽下来。 “小谢大人喊不醒,你且看看,是不是晕船不适?” 他叫来了随船候命的医官。 老医官不敢怠慢,上前搭上谢临的手腕,屏息静气地探了半晌脉象,还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托起他的头颅摸了摸,“主簿,谢大人的脉象平稳,气息均匀,不见晕船不适或其他患病之兆。” 他收了手,“看这情形,倒像是……真的只是睡熟了。” “睡熟了?”鸿胪寺主簿还是奇怪,“门板都快被撞破了,能叫不醒?你这老朽摸准了没有。” 老医官苦笑,“小老儿行医数十载,也曾见过一些这样的案例。他一无口唇乌青的中毒征兆,二无头脑重伤,眼下无可奈何,最好是先不惊扰,观察一两日。” 达兰就在旁边看着,催促严州水师:“我不管你们是官还是民,只要是这艘客船上的,都要搜。” 因为昏迷显得古怪。 不止水师官兵们搜了,达兰手下们也将屋内容易被遗漏的边边角角搜了一番,一无所获。 乌泱泱的人群退出去,兵荒马乱的响动从隔壁响起,渐渐远到走廊尽头。 “谢临。” 阿珠凝起指尖的鬼力,操控火折子与安魂香,把小香炉挪到了他的床帐里。 她怕这点幽香被窗缝里的江风吹散,把床帐拢得严严实实的。 每隔一会儿,就看看他,用手指尖去探一探他鼻尖底下的气息。 她脱离平安巷那道地缚禁制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她回忆起越来越多被自己弄丢的生前过往。 她当鬼的本领也大了,可以熟练地隔空移物,可以穿墙遁地,可以逼出十指红线。 怎么我变厉害了,你却变得……越来越虚弱呢? 她趴在船弦边,下巴枕在胳膊上,眼巴巴地看着已熟悉了,原来认识了很多年的青年。 此刻有风,顺着半掩的门扉缝隙,卷入了舱室内。 是那股冷幽幽的梅花香气。 香气从浅浅淡淡,变得越来越浓郁,舱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强盛的日光将来人照得接近半透。 若阿珠分神去看,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一个着黑底金花裙裳的老妇人,通身贵气非凡,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双手交叠于身前,步履轻缓地走进来,裙裾上的金色花纹璀璨生辉,越在暗处,越是夺目,竟把她钗环宝饰的光彩都比了下去。 她神态平静,却自带一股令人屏息,不敢嬉笑玩闹的压迫感。 “这些小东西,是你派来找我的吗?” 老妇人的宽袖微微一拂。 几片被压得扁扁的小纸人从她袖中飘落。 刚一触地,小纸人偶们被压制的鬼气骤然复苏,“嘭”地鼓胀成型,连滚带爬地窜到阿珠裙裾后头,还在瑟瑟发抖,不敢冒头,通过感应,催促阿珠把纸匣子召出来让它们躲进去。 阿珠慢慢地回头,蹙眉瞧见了这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鬼。 老太太鬼比不上谢啊呜,她不理会,手又去探谢临的鼻息,还把耳朵贴在他胸膛上。 老妇人顺着她的动作,视线落在谢临身上,不过一眼,便道:“这孩子少了一魂一魄。” 阿珠像是木偶回魂。 她顾不得追问对方是何方神圣,有些急切地站起来,“他说是小时候受过大惊吓,不慎走丢了一魂一魄。他还有阴阳眼,天生能见鬼。老人家,您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吗?我一直叫也叫不醒。” 老妇人用眉黛画得精致的两道细眉抬了抬,“魂魄残缺之人,如痴如傻,我从未听说过有谁的魂魄走丢了,还能心智如常的。他之前出言阻拦大苍使团胡乱搜查时,我看见了,清醒得很。” 阿珠急得想乱飘:“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如何才能让他醒过来?” 老妇人凝眸看了她片刻,“你且过来,让我看看。” 阿珠还未飘近,先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她骤然到了老妇人面前,额头被一只保养良好,上了岁数依然柔软细腻的鬼手笼罩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那股冷梅香离得更近了, 萦绕在阿珠鼻端。 她昂着头,自额前感到沁入灵台的凉意,四肢百骸仿佛都不受自己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 她双足落地,神魂归位。 老太太鬼垂眸看她,目光里带了慈悲, “你的鬼魂里有活人阳火,还有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阿珠低下了头,“是谢临的……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吗?我要怎么让他变回去?” “物归原主。” “如何才能物归原主?” 谢临借了什么给她? 每日一炉共享的安魂香,初出平安巷地缚禁制时的肩头火,骄阳如火下的一伞阴凉,从清水镇赶回时昏昏然的三口阳气……还有,什么呢? 谢临把谢临借给了她。 阿珠捏着柔软细腻的鹅黄裙裾边儿,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老太太鬼却没有给她答案。 “我不知他究竟如何办到,自然不知你该当如何归还。但你不妨离他近一些,于他有好处。” 阿珠听罢,坐回了谢临的床弦边, 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触碰,却感觉有什么, 顺着她与谢临掌心相贴的地方流动。 “你还未说,到底为何要派那些昏头昏脑的小纸人来寻我?” “大苍国人丢了东西,那个首饰匣子, 有鬼的气息。” 阿珠把另一只手也贴上, 双掌拢住了谢临比她宽大得多、斯文修长的手,“我本是个困在小巷子里的地缚灵,是以不想停船在这里, 想早些赶回去。” “大苍使团丢的,是一只五彩琉璃宝镯。宝镯还在船上,我知道在哪里。” 老太太鬼对上了她倏尔抬起的目光,“等他醒了,我带你们去找。” “意思是……谢临还能醒来?” “他会醒来,但长久以往,消耗大于补益,他沉睡的时间会一次比一次长,最终……” 老太太鬼言而未尽,但阿珠听懂了。 “宝镯所在的地方,还很安全。” 幽冷的梅花香气变得淡了些。 老太太鬼往舱门处看了看,“我得回去了。” “回哪里?” “宝镯里。” 老太太忽而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露了一丝笑,“你生得与我孙女,倒有几分像。”她华美富丽的黑底金花裙裳,像烟雾一样,渐渐变淡,再顺着某一个方向被拉了回去。 阿珠把船舱门关严实了。 床帐里,安魂香已烧完了,青年郎君的面容平静苍白,呼吸清浅。 她顺着一人一鬼手掌相贴的流动感知,想了一会儿,轻轻趴在了谢临身上。 鬼魂没有重量,不怕压着他,就是冷了点儿。 阿珠数了数他小扇子似的,密且直的睫毛,数不清楚,数到最后自己笑了笑,安静一会儿后,她凑近把唇贴在了谢临还温热的唇上。是三口靠近心脉的鲜活阳气也好,是别的什么也好,都物归原主吧。 她像个懵懵懂懂的小兽。 不懂亲吻,只会舔舐,一点点让属于她的气息侵染到谢临唇间。发髻上鹅黄色丝绦垂下,拂在他耳垂边,同他散在枕边的发丝缠绕在一起,被她手指头分开一瞬,又重新交叠。 谢临不是才问过,执念和人间哪个重要吗? 有谢啊呜的人间,和执念一样重要。 阿珠闭着眼,感觉有什么自她的心头,渡入了他温热的唇缝里,她的魂魄变得轻盈而缥缈,对手脚和躯体的感知在消失,好像睡着了坠入梦乡,脑子里却是清醒的,作为旁观者的第二双眼。 她不敢向陛下坦白真实身份。 她怕暴露,开始避着人,谢临还是隔三岔五地,托胥吏给她送很多小玩意和精巧吃食。 她也想跟谢临玩,用草絮给他编了一只胖肚子青蛙。 她……路上来癸水,失约了。 谢临成为了她的同谋。 回忆像走马灯,有一些走得快,有一些走得慢。 这日慢了下来,又是凛冬将至的季节。 她缩在藏经楼偏阁的屋子里,盯着她的新棉鞋看。来了癸水后,她的个子便像拔节的竹子般往上蹿,往年穿的小皮靴已不适合她,穿着顶大脚趾。 但宫里的人情暖冷就是这样。 得宠时候,一日三餐、衣裳鞋袜都有人变着法儿上赶着挑最好的送。 御前行走的次数少了,尚衣局便懈怠了些。 她去要新鞋子,管事太监态度温和:“中秋过后,局里都在忙着赶制各宫娘娘们的冬衣,布料和绣娘都拨不出空,劳姜待诏再多等一段时日,做好了,自然会送过去。” 就等到了天儿冷的时日。 芳葵姐姐细心,发现她总穿着夏日薄靴后,连夜熬着烛火,给她赶了这双有软布筒护着脚踝的棉鞋。鞋子的针脚纳得密,穿上暖和极了,就是走起来人像鸭子,脚步得迈大大的。 旁边的红泥炭盆“啪”一声,爆出两道火星子。 阿珠把脚往上缩,套了笨重棉裤的腿,费劲地盘起来,以免新鞋新裤子被火星子燎出个洞。 挡风毡布被揭开了。 谢临应是午膳后赶来的,身上披着墨蓝色斗篷,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手都藏在里头。他带来了一阵料峭的西风,满身清寒,身上却隐约有一股烤红薯的余香,在满是陈纸故墨味的偏阁里,分外勾人馋虫。 “明年这个时候……” 他的官靴尖勾来一把椅子,径直落座,并不废话。 自打她身份暴露的那一遭,阿珠便被叮嘱,少一些四处走动,每隔半个月,在午歇时分来偏阁一次。 第一次,不提对策,只给了她一个玉佩,一份让她默记后烧掉的名单。 “东华门领班侍卫虞德水,尚食局掌案宫女习舒兰,司礼监太监赖玉山、费丘……名单一共八人,都是与谢家有关系的人,遇着危急情况,找不到我,就近找这些人,说是谢五公子让你来的。” 第二次,是叮嘱。 “往后,与翰林们对弈时,不可争胜,要刻意多输少赢,做出少年伤仲永,江郎才尽的疲态。” “同院那些少年若是再来勾肩搭背,要装作脾气渐长,减少交往,绝不可有片刻心软。” …… “陛下只是召见得少,并非完全厌弃你。” “若是贸然装病或是暴毙,必会引来太医院的查验,照顾你的宫人内侍还会被追责,且假死出宫要过的门槛一重重,我安排多一人策应,就多一处会出纰漏的地方。” “你要顺理成章地出宫,至少,等到明年这个时候。” 明年这个时候,终于说到上次断了的地方。 阿珠把她的小圆凳挪得近了一些,那股红薯被烤出蜜汁的香味更明显了,源源不断地从谢临身上传来,她按耐住,强迫自己先听正事,“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能出宫了吗?为何?” 谢临看着她:“因为是递交两年一次《技艺待诏考核名册》的时候。” 阿珠知道这个名册,“我听琴待诏说过,要统计当值次数、召见次数、技艺考核的结果,还有好多。” 翰林院的待诏们都有固定名额,由陛下的私库养着。 每逢大事,朝堂的大人们就轮番上奏,各种规劝陛下开源节流,待诏们则求神拜佛,大多人希望能够留下来,而这个名册,就是决定待诏门去留的关键。 “去年这个时候,李待诏被评了甲等,高兴了好一阵,说不止能涨月俸,还有很多好处。” 阿珠回忆道,“我进宫不满一年,他们说我不用被考核。” 当时画待诏为她解释过:“乙等不功不过,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要是丙等啊,那都是久久不被御前差遣,年迈力衰的老待诏们,自然是放出宫去,换新的人来。” 谢临眉心舒展了些。 “不错,名单是司礼监牵头,与翰林院一起拟订的,丙等的待诏名单,经过陛下朱批,就能获准出宫,不一定非得等到年迈力衰。你按我说的做,明年这个时候,争取出现在丙等名单里。这是最顺理成章,牵连最少,即便身份暴露了,也不会让你罪加一等的法子。” “谢大人,要是,我照你说的都做了,但没有被划到丙呢……” “那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来让你的名字出现在上头。” 谢临看了一眼她有些滑稽的大棉鞋,声音缓下来,“至多,再等一年,熬得住吗?”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从云端跌落的感觉。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她尝试过当御前红人的滋味,要掩藏锋芒,要忍受清苦,即便是长了她许多岁的所谓前辈,都未必能有这种心性。 阿珠却在意另一件事。 “如果,我的名字写上去了,陛下还是不同意放我出宫,那怎么办?” “那就选第二条路。” “是装病或假死吗,我不想连累芳葵姐姐。” “不是,假死是最不得以的对策。” 谢临顿了顿,温声宽慰,“别怕,总能出去的。” 偏阁里静了一些,两人相对无话。 阿珠看着椅子里端坐的青年郎君,想说一些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见面见得少了,每次来去匆匆只说正事,不知为何,好像生出了一些距离感。 她把小圆凳挪得更近了,缩在棉袍里的手伸出来,揪住了他的斗篷一角。 谢临眉梢轻抬,等着她开口。 “秘书省的公厨,今日怎么有烤红薯,翰林院都没有……” 这着实是个很不像样子的问题,对不起小谢大人这严阵以待的郑重,但她还是问了出口。 “同僚自己种的,带回来烤了分,道山堂一人只得一只。” “哦。” 她点头,看着那一角斗篷在她手中溜走,谢临从椅子上起身,要赶回去了。 阿珠坐着。 谢临回头看她:“还有疑问吗?” 她摇头,腿上突然一重,一个沉甸甸的桑皮纸包落了下来。她翻了过来,烤红薯的甜味和热意顺着敞开的封口,扑到了她脸上,她忍不住小小地“哇”了一声。 “小孩儿。” 谢临低笑,手还拢在斗篷里,乌皮官靴轻轻点了点她的大棉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进宫的第一年, 阿珠看着什么都新鲜,快活不知时日过。 第二年,她懂得了害怕。 第三年, 阿珠变得非常, 非常忙碌。 每日天蒙蒙亮,她就把自己从床上撕下来,将脑袋挨到了窗边。 大院儿里, 杂耍班子们开始练晨功,有人压腿抻筋,有人举着石锁抛接练臂力,还有人提气长长地“哦——咿——啊——”,那声儿洪亮浑厚,比城楼上撞钟的还准时,是擅长口技的乔大爷。 乔大爷有个脑袋瓜子不开窍,还爱躲懒的小徒弟,叫小竹子。 小竹子同阿珠一般大,学鸟雀啾啾,婴儿啼哭都有板有眼的, 但练不好老人声哑,男人声粗, 他也是个到了该变声年纪,还男生女相,讲话轻声细语的倒霉蛋。 乔大爷不厌其烦地提点:“气沉丹田, 气沉丹田, 喉咙口给我撑开,撑圆了,让声音从胸膛里发出来, 不是你学鸟雀那样掐在舌尖上的鬼把戏。” 小竹子撑得辛苦:“师……父……我……” 他一口气泄了,“我气息总不够啊。” 乔大爷:“那就练,少给我唉声叹气,本来就气短了!来跟着我,吸气,沉下去——啊——哦——” 关门弟子小竹子愁眉苦脸地练习。 关窗弟子阿珠张大了喉咙默然领会。 她将所有偷师学来的技巧,都记在脑瓜里,不当值的时候,就在皇城里乱逛。 待诏所能够自由出入的,皇城之内的园林、宫殿、楼阁、跑马场,都有她踏足的痕迹。因为练习发声要避着人,要足够空旷或冷清,藏经楼的偏阁并不总是满足她的练习需要。 阿珠把鞋底子都踏薄了一圈,终于找到两个最理想的地方。 一是宫城西北角那片荒草丛生的太湖石山群,有个胖侍卫每逢旬日,就爱躲在那里睡懒觉,其余时候要巡逻,并不出现。 二是凌虚阁,因为秋日干燥,凌虚阁的重檐飞角不知为何,就是比别的殿宇更爱引雷,两次大火,烧死几个宫人,工部要重修两次时,找钦天监算过,监正说不宜修缮,最好拆卸了变为平地。 久而久之,凌虚阁就荒废了,还传出了闹鬼的传闻。 胖侍卫睡懒觉占了空旷地方的时候,阿珠就在凌虚阁练习。 “咳咳……啊——哦——呃——” 她摸索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像个在变声的男孩儿。 每每习有所得,都想跑到谢临的衙门给他演示一遍,可惜,她不能再频繁去找谢临了。 这日,福至心灵,突飞猛进。 阿珠自我感觉学得惟妙惟俏,能以阿珠乱小竹子,入门当乔大爷的第二弟子了。 她清了清嗓子,先是用自己女孩儿的声线,喊了一遍,“谢临。” 紧接着用男孩儿变声时粗嘎的声线,一本正经地唤:“谢临。” 女孩儿平静声线的:“谢临。” 男孩儿怒气冲冲的:“谢临!” 女孩儿兴高采烈的:“——谢——临。” 男孩儿疑惑不解的:“谢临?” 她自个儿和自个儿玩得正高兴,忽而,听见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凌虚阁,传来了动静。 在比她肩膀还宽大的正殿柱子后头。 阿珠头皮一炸:“谁在哪里?” 没有回应。 时过日暮,窗外余霞不再,天光幽冥,衬得偌大的废殿仿佛藏着凶煞。阿珠大着胆子,将油纸伞收拢,攥紧了伞柄走过去,刚探到柱子后头,一道嫩荷色的身影倏尔一闪,要往外跑。 她眼疾手快,伞柄一戳,将人绊得趔趄了一下。 “啊……”陌生的少女轻声惊呼,嫩荷色的纤细身影跌落在地,与她同时跌落的,还有一个小漆盒子,一叠金银纸钱、几根香烛等物什掉落了出来。 是祭拜之用。 阿珠住入了翰林院给待诏们的连排屋子的第一日,芳葵姐姐就叮嘱过她宫中禁忌,其中就包括宫人们不得私自祭拜,不限于宫女或太监,所有侍卫、伺奉内廷的技艺官们都要遵守。 阿珠对上了少女仓皇的眼神。 她穿着不知哪个宫里头的宫女夏裙,用挂耳轻纱蒙住了半张脸,阿珠只能看见对方好看的眉眼和莹然白皙的皮肤。那双圆而清亮的眼眸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殿宇里,透露着一眼几可到底的惊慌。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何时来……” 何时到的这里?方才我练声的时候,你都听见了吗? 阿珠刻意沉声,满肚子的问题,才问到第二个,少女就低头,慌慌张张把杂物塞回漆盒里,“我……我……奴婢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没听到。” 她抱着盒子,连连往后退,谨慎地退到了另一根柱子旁。 阿珠往前一步:“可是……” 少女嫩粉色的裙裾一晃,人绕过柱子半圈,寻了空档,飞快地跑出了凌虚阁。 “可是……你漏了这个呀。” 阿珠一手抓着她的油纸伞,一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方小帕子。 小帕子是浅草色的,用鹅黄丝线绣着小朵小朵秀气的兰花,还有两个字:“蕙兰”。 撞见她练声的小宫女,是叫蕙兰吗? 距离与谢临见面的时日,还有好多天,她拿不准要不要因为这个就立刻告知,思来想去,先去问了芳葵姐姐,“姐姐,你识得一个叫蕙兰的宫女吗?” 芳葵叠着衣裳的手一哆嗦,“小祖宗,青天白日的,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阿珠:“我今日闲逛,遇着一个叫蕙兰的宫女,姐姐知道她是哪里的吗?” “当真遇着她了?活生生的同你说话?有影子没有?” 芳葵的脸色变得难看,放下衣裳,想伸手来探一下她的额头,看她是不是烧糊涂了,又记着她这两年脾气变大,不喜旁人随意触碰,而收回了手,“你别乱说话……在这宫里头,名字带了花草气韵的,都是伺奉后宫主子们的近身宫女,蕙兰便是。” “那芳葵姐姐你……” “我也是啊,从前是,”她苦笑了下,“我年轻时笨手笨脚,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仪,挨过罚,才被打发到翰林院来,照料你们这些身怀绝技的待诏老爷们。” 芳葵说到这儿,有些戚戚然,“蕙兰与我是一同入宫受训的,算是与我最早熟悉的宫女。我说她造化好呢,能一直留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谁知道……凌虚阁一场大火把她带走了。人的命啊,谁都说不清楚。” 阿珠想起了那个漆盒子。 小帕子上绣的名字,原来不是粉裙宫女的,那上头的绣线和布料都很新,应该是她用心绣好了,要在祭拜时烧给蕙兰。 芳葵还是将信将疑:“她当真与你说,她叫蕙兰?” 阿珠捏了捏她藏着帕子的袖口,“她今日在宫道上把我撞了,我问她名姓,她说是蕙兰。 ” “想必是哪个宫里的丫头闯了祸,怕你事后循名追究,才扯了个死人的名讳。” 芳葵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继续收拾那几件衣裳。 阿珠还是有些挂心。 “芳葵姐姐,凌虚阁与皇后娘娘的寝宫都不在一块儿,蕙兰为何会去到那里遭遇大火?” “后宫的宫女们犯错了,惩罚是各式各样的,有的会被罚去偏僻的殿宇独自打扫、掌灯守夜,以示惩戒。凌虚阁便是其中之一。”芳葵动作利索,把衣裳收入箱笼里,“总之呢,凌虚阁烧死过好几个冤魂了,最是不干净,你向来身子弱,没事再去那附近瞎转悠啊。” 阿珠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自那往后,她再练声,又回了太湖假山群。 谢临替她想过的,“我可以为你寻来药物,伪造声音嘶哑的假象,你等风寒过后,装个哑巴。” 但阿珠想了一会儿就拒绝了,“哑巴不能同人说话,遇着冤屈不能辩解,遇着坏蛋不能回骂,日常起居都只能靠手指头比画,我不喜欢当哑巴。我可以把假嗓子练成真的,日后出宫行走也方便得多。” 业精于勤,荒于嬉。 阿珠这一年用在遮掩身份上的功夫,比琢磨棋局多得多了,熟练掌握之后,她练习的频次能够降下来了。那条绣得精巧的小帕子,说不上为什么,却一直没有丢掉。 这日傍晚,她打算去最后一次,明日后日估摸着要来癸水,得好好捂着肚子歇上几日。 偷偷摸摸地制备相关用品也是个麻烦事。 阿珠刚走出翰林院,天空中响过一道惊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砸得四周草叶轻响。 太湖假山群没什么遮挡,路途还远。她撑开了伞,脚步一拐,又去了这个时分理应更加冷清的凌虚阁,毕竟明日,就是中元节了。 凌虚阁正殿的深深处,隐约有灯火,影影绰绰地,勾勒一道人影。 阿珠毫不意外地,又看见了那个蒙面小宫女,提灯弓腰,四处探照,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停在五步开外,从袖袋里抽出了那小帕子,朝前举着去。 小宫女瞠目,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死死握紧了灯笼提手,看样子又要惊慌失措地跑掉。 “你别别别动,我不过去,真的。” 阿珠左右四顾,拾起一块小石头,在自己的待诏外袍一角擦了擦,擦去灰尘后,裹在了小帕子里,借着石子的重量,把帕子丢在了小宫女的裙角边。 那上头的蕙兰绣得很用心,正面反面是一样的。 从前给她做披风的尚衣局宫女姐姐说过,这种绣法,工夫、眼神、时辰,少一样都不行。她想小宫女很难在中元节之前,再赶出一条这么像样好看的帕子了。不说耗费的灯油丝线,光是时间都不够。 阿珠确认她看到了小帕子,十分干脆,转身就走了。 凌烟阁外,风雨雷电交加,把她的脚步声完全掩盖了去,也掩盖了她身后追上来的人,是以那只微凉的手,隔了衣袖拽住她手腕时,她跟着吃惊地一抖。 两双皆生得圆溜的琥珀色眼眸,隔了一只不算明亮的小灯笼,悄然对视。 小宫女眨了眨眼睛:“我是吓着你了?” 阿珠点头:“吓飞了。” “那算上前面两回,你也吓过我,我与你扯平了。” 小宫女依旧扣着她的手腕,比这个年纪的郎君更细的手腕,十分笃定道:“你明明是个姑娘,你上回躲在这里,粗着嗓子学小郎君说话,你现在也在学。” 阿珠即刻否认:“为何不能是我天生嗓子细,闲来无事学女孩儿说话?” 小宫女忍不住认真端详起她的脖颈,“你都没有喉结。” “小公公们也没有喉结。” “但你不是公公,你穿着翰林院制式的衣袍,是待诏们穿的,我认得。” “小竹子不是公公,他也没有喉结,有些人的喉结就是生得不明显的呀。” 小宫女被阿珠绕得懵了懵:“……我不认识小竹子,他是谁啊?” “小竹子是杂耍戏班子口技艺人乔大爷的小徒弟。” 小宫女恍然:“是有花瓣舞、喷火戏的飞仙班吗?我曾在殿内看过他们表演。” “好看吗?”阿珠自己都没看过全套的,光看排演和练习了。 “很好看,可惜……只有逢年过节,在皇后娘娘身边,才能远远地看上几回。平时在四方宫墙里,我是什么趣事也瞧不着的。”她的语气十分惋惜。 让人胆战心惊的掉脑袋话题,已然歪到了天南地北。 小宫女似乎也忘了自己起初的盘问,自然而然地扣着阿珠手腕,把她拉回凌虚阁深处。 “外头还在下大雨,雷火这么凶,你且先别回去了。” 她放开了她,踮起脚尖,把灯笼架在一根残破木柱的高处,借着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小片清静之地。 藏在一旁的漆盒子被翻出来,祭拜用的清香点上,金银纸钱就着火折子燃起。 小宫女从腰兜里翻出刚捡的小帕子,拆掉那颗石头,工整地叠好,将它投入火苗跳跃的火盆里。 “今年没买到你最馋的荔枝膏元子了。” “小安子替我跑了一趟外头的西角门,说那家铺子关张了,店家两口子攒够银子,回乡养老去了。” “但我没有偷懒。” “我学会了表里绣,亲自给你赶出了一条手帕。” “上面绣着的,全是你最喜欢的黄色小兰花……绣得我夜里看什么都花花的。” 她蹲在火盆前,漫无边际地,想起一句说一句,等火苗将那些无处寄托的念想都带走。 阿珠双手叠在身后,靠在柱子上,默不作声地看。 东西都烧完了。 旁若无人的小宫女转过头来,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明澈双眸映着盆里的火光,充满好奇地望向她。 大雨还在下,惊雷暴雨传到殿宇深处,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衬托,衬托她的那一句问。 “你穿着翰林院待诏制式的衣袍,但其实,你就是个好好的姑娘家,对吗?我可以拿我的秘密跟你换,我不会对别人说你的。” 是什么秘密? 大到能共担欺君之罪的重量? 阿珠觉得自己能遇着谢临,已是万中无一的幸运。眼前的,不过是个与她萍水相逢,在深宫里有些孤单寂寞的同辈宫女。 她想摇头走掉,却不知为何,还站在原地。 下棋时依赖直觉,输赢胜负她都认栽,与人交往也是,在第一眼就有了小动物似的判断。 阿珠看着眼前人。 在火盆旁缩成小小一只的宫女,即便违背宫规,也要偷偷绣帕子,给死去好友烧纸钱的宫女。 她很慢,但很郑重地点了头,“你猜对了,我是在学男孩儿说话。” “我的真名叫姜令珠,你呢?”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小宫女蹙起了好看的眉头,想了想,“祖母给我取了小名,叫阿棠,你也可以这么喊我。” 小宫女站起来,在互通名姓后,磊落地揭下了她的面纱。 残破陈旧的殿宇里,露出了一张瑰姿绝艳,动人心魄的脸。 真是好看,比谢临还像天仙。 阿珠看得呆愣,过来好一会儿,才换回了她自己原本清脆的嗓音,念了一声:“阿棠。” 阿棠“嗯”了一声。 “我并非哪个宫的宫女,但我也不能私自在这里祭拜。” 她青葱似的手指,从过分宽大的衣袖里伸出,在灯下温润细腻,上头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 阿棠拂了拂那片轻盈裙摆上头的皱褶,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姿态,朝阿珠福身一礼。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是因为除了祖母和阿娘叫过我阿棠外,旁人都会叫我,淑真公主。” “姜令珠待诏,这才是我要与你交换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淑真公主。 阿珠回想她作为待诏出入内廷的那些场合, 确实有这么一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公主。 “为什么要在这里祭拜蕙兰?” 即便是宫中不能私祭,连公主也不例外,那躲在自己寝宫中, 有人把风, 不是更安全吗? 阿棠的神情落寞了些,“我没有自己的寝宫。” “公主都是有自己寝宫的呀,还有很多宫女嬷嬷跟着伺候。” “那不是我的地盘。” 后宫之中, 人人都有自己的领地,自己觉得安全无虞的地方。 阿棠,或者说作为公主的淑真,曾经也有,但那是在阿娘还在,身子还健朗的时候。 后来,她搬到了皇后娘娘的坤宁宫。 坤宁宫比所有后宫妃嫔的寝宫都宽敞华美。 淑真有了更多妥帖地伺候她的人,衣裳鞋袜、钗环首饰都有了嫡公主的待遇,叫旁的年纪更小的妹妹们羡慕不已。淑真起初也感念,皇后娘娘仁善,待她宽厚。 但感激不是维系亲情的最好方式。 她住在坤宁宫, 想给床头挪一个朝向。 她自小就喜欢挨着窗户,早晨能够听见鸟雀吱吱喳喳的叫唤。 嬷嬷听了, 没去换,也没拒绝,只道:“寝屋格局是定好了的, 奴婢先去请示一下皇后娘娘。” 请示皇后娘娘。 她的床头换个朝向, 今日没胃口不想吃饭,想去旁的嫔妃宫里找妹妹们玩。 什么都要请示皇后娘娘。 淑真想,是自己刚住进去, 年纪小,皇后娘娘怕照顾不好自己。 等她长得更大一些,有些事情,就能自己做主了。 但长大一些,她是不需要请示了,因为规矩早就定好。 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见教习先生,什么时辰练字作画,统统都安排好了。 她有了嫡公主的待遇,也有了嫡公主该担着的规矩。 绝大多数宫女敬她、护她,却从来不会陪她玩耍,说得最多的,是一个“该”字。 “公主该起床了。” “公主该用膳了。” “公主若是这样歪着坐,给皇后娘娘瞧见了,奴婢是要挨罚的。” 皇后娘娘是六宫表率,是母仪天下的模范,皇后娘娘所教导出来的公主也理应是最好的。 每次父皇过来,皇后娘娘都会把她叫到跟前。 “肖先生总夸淑真有天赋,半个月前教的《潇湘水云调》,很快就练得有模有样了。” “来,淑真,把九幽琴拿来,弹给你父皇听听。” “还有你前些日子绣的手帕呢?有岁寒三友绣样的。” 淑真弹完了琴,把手帕拿出来。她本来想绣个小鸭子,黄澄澄的绒毛,跟父皇龙袍的颜色很匹配,是嬷嬷说,小鸭子登不上大雅之堂,才改成了岁寒三友。 父皇接过看了看,露出欣慰的神情,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脑袋。 “皇后教养有方,看你在这里过得好,父皇也放心不少。” 淑真看看父皇,适时地说,“母后待我很好的。” 皇后常年为后宫繁事所忧的眉心舒展了些,“淑真是个好孩子,很懂事。” 淑真把每次见面都当作教习先生们的校考,她知道怎么样表现最好。 那日,父皇走后,皇后娘娘却破天荒地把她留下来,像个母亲一样,为她拢了拢鬓发,“你怨我吗?” 淑真低下了眉眼,认真想了想,摇头,“娘娘也辛苦。” “你能明白,是最好不过。过几日,你三哥要去樊山马场游猎,你还未出过宫吧?让他带你去。” 淑真眼睛一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想像个真正的晚辈一样,蹭一蹭皇后娘娘柔软馨香的手掌,想说些什么。 坤宁宫的掌事太监却神色匆匆地走过来,“娘娘,芳贵人在外头求见。” “她来做什么?” 皇后娘娘才舒展片刻的眉头又皱起来,那只手收了回去,温情昙花一现,很快消磨在深深宫闱看似平凡,却如履薄冰的日常里,“你也回去,乖,今日的功课莫落下了。” 淑真回了自己的寝屋,把大多数宫女都遣开了,只留下蕙兰。 蕙兰眨着眼睛看她:“公主,如何了?” 淑真稳重地说:“父皇夸我了,娘娘还说,我能跟三哥哥去马场玩。” 蕙兰笑了。 她也笑,一点一点把蕙兰往外推,“蕙兰姐姐,你替我把着门。” “公主又要绣你的大肥鸭子。” “我就要绣,我的鸭子不用登大雅之堂。” 她看着雕花门外,蕙兰守着的模糊身影,安心地掏出了自己藏起来的绣绷。 蕙兰也是皇后娘娘调给她的宫女。 但跟绝大多数宫女有一些不同。 她也会说,“公主您该起床啦。” 但会让她闭着眼,挨在她身上眯一会儿,再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上能换的常服。 蕙兰还会偷偷捉萤火虫。 在夜晚,密不透风围拢的床帐里,统统都放出来,再用手捂住她的嘴巴,挡住她的惊叹,“小主子不能声张呀,叫严嬷嬷听见,奴婢又该挨罚了。” 很偶尔的,去给父皇请安,回坤宁宫的路上,只有她和蕙兰。 蕙兰会纵着她,陪她故意绕路,去看那只老趴在歪脖子树上睡觉的大黄猫。她兴致一来,提了裙裾,跟个出笼猴子似的往上爬。 蕙兰不敢惊着她,快哭出来了。 “奴婢的脑袋就靠公主保住了,您可千万抓稳了,别摔下来。” “我才不会摔。” 淑真从没爬过树,但在脑子里想过了很多遍。 哪一遍,都跟这一遍不一样。 原来树皮那么粗糙,长了青苔,有小蚂蚁爬,她的手心布满了黑灰点点,不知是什么东西。 原来那只大黄猫猫的眼睛,是碧绿色的。 原来四方宫墙外,还是四方宫墙,一层套一层,爬上树上了也看不到尽头。 大黄猫被她惊醒了,炸了毛,顺着另一边的墙头溜了。 蕙兰在树底下小声催,“小主子,猫跑了,您还不下来吗?” “蕙兰,我想在树上坐一会儿。” “等会儿,衣裳被树枝勾破了不好,快下来吧,奴婢给您磕头了。” 蕙兰时常会这么说,但她不会真的磕头。 淑真却在树上第一次纠正:“不准磕,蕙兰不是奴婢。” “那……蕙兰是什么?” “蕙兰是我阿娘在天上派来的。” 蕙兰静了静,没有再催促她。 远处有人走过来,淑真在树上看到了,她一个吱溜滑下来,跌在了蕙兰慌忙张开的双臂里。 从垂髫到总角,淑真喊得最多的名字,不是阿娘,不是娘娘,是蕙兰。 “我总觉得,蕙兰没有真的死。” 凌虚阁里没有淑真,只有阿棠,她给新认识的、胆大包天的姜待诏,讲述了她与蕙兰的过往。 阿珠听得眼眶红红的,连连点头,“我相信,蕙兰姐姐一定在某个地方陪着你。” 阿棠摇头,“你没听明白,我是说,她还活着。” 阿珠真的没明白。 阿棠把柱子上的灯笼摘下来,“出去吧。” 外头的雨声轻了,电闪雷鸣不再,潮湿的风吹进来,叫人的一呼一吸都是润泽。 阿珠同她并肩,慢慢朝凌虚阁大殿的出口走,听她慢慢地解释。 “蕙兰是待我很好,但她一直想出宫,按着规矩,需得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去。皇后娘娘知道我喜欢她,想让蕙兰留下,当我的陪嫁大丫鬟,我不想这样。” “蕙兰就让我快些长大,说她不能陪着我一辈子,我觉得,她有了意中郎君,要出宫嫁人了。” “是谁?” “她没有说,那半年里,我常见她躲在避人处绣东西,绣了一半,不让我看。那花样布料,都是墨蓝色的。她陪我去给父皇请安,来回路上,看到侍卫巡逻经过,要多看好几眼,都走过了还在看。” “那她被罚,在凌虚阁丢了……” 阿珠想说丢了性命,半道改了口,“被罚去凌虚阁,是因为什么啊?” “严嬷嬷不肯告诉我,好像蕙兰做了什么大错事,我去皇后娘娘那里求情,娘娘也不松口。” 公主看着夜色深浓的雨幕中,远远有一队齐整的灯火,一晃而过。 那是巡逻宫城的侍卫。 “凌虚阁起火前的几日,蕙兰坐立不安,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火势扑灭后,从废墟扒出来的焦骨,早烧得面目全非。内务府为了尽早了事,照着那几日各宫报失踪的宫女,强行凑对名册胡乱认领了。” “你说,会不会,蕙兰的意中人是个侍卫,把她从大火里救走了,让她就此销声匿迹。” 公主的眼神里带了些殷殷期盼。 阿珠想不明白,点点头,“说不准呢,那你为何还要给她烧东西?” 公主理所当然:“我很想她呀。” “而且万一,万一真的死了,没有人给她烧,不是很可怜吗?” 侍卫队列远去了,却有一盏孤灯,摇摇晃晃,由远及近在靠近凌虚阁。 有人来了。 阿珠紧张起来,想拉着她跑。 公主没跑,将那盏灯笼交到她手里,“是小安子,我到时辰了还未回去,他担心我。”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穿了宫女裙裳,待小安子来到近前,提裙踏水,几步跳到了他的伞下。 她没有回头,随着来接的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还会再见面吗? 阿棠告诉了她很多,关于淑真公主的故事,她却还未来得及讲关于姜令珠的。 阿珠提了那盏灯,待落雨变得绵绵细细,撑着伞往翰林院的房舍去。 一回到屋中,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最后一个喷嚏,感觉一股暖流涌出。 阿珠惨叫。 芳葵正点着待诏们屋里的灯和人影,院子按时按点,要熄灯落锁了。 “小姜待诏,是你叫的吗?出什么事了?” “我、我我喷嚏打得太猛,没站稳磕着脚趾头了。” “你啊……” 芳葵哭笑不得,走远了。 阿珠把自己料理好,沾了血的衣物不能留给芳葵洗。 只能等半夜了,众人睡下,偷偷摸摸去打水洗了,晾在自己屋子里。 因为熬这半宿,第二日眼底乌青一团。 她装病跟孙院正告假,连假装病容的工夫都省了。 孙院正摆摆手,让她回去,她正要缩回待诏院儿,一个面生的公公来了翰林院,是阿珠不曾见过的。 “孙大人,敢问翰林院的小姜待诏今日可在?可当值?” 阿珠还没走开,当着院正面儿,只好承认:“我……我便是。” 那位公公笑起来:“这可真是巧了,小姜待诏请跟奴婢来吧。” 阿珠惨兮兮地看院正。 孙院正刚好认得这位,“是三殿下需要弈棋解闷吗?可有陛下准许?” “院正大人请放心,圣上早有口谕恩准,绝非擅自传召。” “可不巧小姜待诏病了,是来告假的,病气过给殿下不好,李待诏与陈待诏都在,不如换他们去?” 常春叹了口气,露出苦笑。 “小人怎敢换啊,是三殿下指名要小姜待诏去,用还是不用,三殿下决定。”他的目光落在阿珠面上,“若是怕过了病气,小姜待诏戴个帷帽,再面见殿下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阿珠第一次见三皇子是去年。 烈日当空, 她躲在谢临身后,眯着眼在宫道上行走。 有人远远地朗声笑,“谢阿五, 叫我一顿好找。” “谢临, 这位大人是谁?我好像不曾见过。” 谢临道:“不是大人,该喊殿下。” 锦衣玉冠的三殿下,站在烈日下, 有一瞬间叫她看不清楚面容,下一刻,却没什么架子地向前一步,不等她行礼,先弯了腰,与她平视,“你就是那个,把谢阿五当棋谱看的小待诏啊!久仰大名。” 他言笑晏晏,眉宇之间有深宫人很罕见的疏阔气质,不像是皇后娘娘教养出来,规行矩步、心怀天下的嫡皇子, 像是刚从哪个马场回来,打了一场大获全胜的马球赛, 正春风得意,满载而归。 阿珠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朝他行礼。 行完礼, 就想溜了,她觑了一眼谢临。 谢临瞥向她摔出来的肘子。 “你自去罢,走路慢些, 别真的凑一双了。” “哦。” 阿珠走了,走出几步,回头一看,三殿下正把一条手臂搭在谢临肩头,推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动作熟稔自然,像是做过了千百次那样。 “阿五,我昨日新发现了一方成色绝佳的端溪古砚,特别适合送给你做生辰礼物。” “感谢殿下挂心,我生辰上月就过了。” “我这不是…… 给你补着呢。” 三殿下哈哈地笑。 是谢临的至交好友。 谢临能够深交的人,理应不是难相处的人。 阿珠从回忆中抽离,只对自己今日来癸水感到紧张,怕有血腥味,怕哪里漏了破绽被发现身份。 “那常公公稍等,我准备好了就来。” 她去到了存放日常用具的库房,一下子就挑中了一顶帽纱长长垂下,一直遮到了大腿的帷帽。 打理库房的杂役忍不住提醒:“姜待诏,这顶许久无人用,已积灰了啊。” “这样稳妥,我怕过了病气给殿下,要挨罚呢。” 阿珠甩甩灰尘,把自己大半个身子套入了帷帽里。 常春在外头,看她这样模样,没说什么,转头给她引路。 走过了约莫两刻钟。 公公,这不是去明德堂的路吧?” 明德堂是未出宫开府的皇子们日常读书的地方。 “今日明德堂休课,去坤宁宫。” 常春将她领去了一条她不曾去过的宫道,但这好像,也不是去坤宁宫的路。 因为宫道越走越窄,窄得阿珠忍不住掀开帷帽看。 拐过了不知道多少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打理得花团锦簇,但不失清幽雅致的小花园。 花园中有凉亭,四面垂下纱帐,里头影影绰绰,有两个人。 常春先入内禀告,尔后叫她进去。 阿珠走进去行礼:“见过三殿下,见过……” 她隔了帷帽,看向三皇子身边的人,那里放置了一座小纱屏,女郎挽着双月飞仙髻,像两只兔子耳朵一样高高竖起,在纱屏边缘露出了装饰得珠光宝气的两只发尖尖。 常春低声提醒:“这位是淑真公主。” 阿珠顿时觉得那就是两只兔耳尖尖,一板一眼道:“见过公主。” 兔耳尖尖一晃:“快快免礼。” 三皇子嘱咐常春摆棋。 “我不知你病了,是阿妹闲来无事,琢磨了一个棋局解法,非得让我来判断对错。我的棋艺不功不过,下棋从来胜不了谢阿五。阿五曾经说过,你比他厉害,他今日又不当值,我只好把你召来了。” “你坐下来说,”他转头与淑真确,“是这么摆吗?” “这里摆错了。”淑真昨日在凌虚阁拉过阿珠的一只手露了出来,在棋盘上点了个位置,又飞快缩回去,叫常春替代她演示。 阿珠低头观察棋面。 黑白子在右下角绞杀紧密,白子看似被困,实则在底下暗藏了一处断口。 公主的解法是步步为营,以守为攻,稳稳当当地将这片白子困死。 “公主的解法不错,但还有更快的。” “这里的黑子靠压,再过三五手的交换,就能与东边连成掎角之势。” 她拾起棋子举例子,“还可以从这里做个陷阱,虚晃一枪。” “又或者,从三路这里,一开始就把白子的攻势断了。” 不可以展露锋芒。 不可以求胜心切。 不可以让陛下想起来,翰林院众多以才艺技艺糊口的待诏里,还有她这么一号人。 阿珠混着日子,已很久没有体会过,作为一个棋待诏,与人对弈,指点棋路,变着法子破局的畅快。 出宫之后,还想做个差不多的差事,靠这个吃饭。 时间不觉在讲解中流逝得飞快。 阿珠的肚子叽咕一声,惹得三皇子一下子笑了。 她坐得端正了些,小声抱歉,“属下失礼,殿下恕罪。” “无妨,你没用早膳吗?” “我……本想着,告完了假就能回去了。” “怪我,怪我。” 三皇子不需要把话说完,一个眼神,常春已转身,往最近的膳房去。 “把你饿着,谢阿五该骂我以长压幼,刻意为难你了。” 他看看天色,快要正午,“棋局解了,我与阿妹差不多要去陪母后用午膳,你就留在这里,吃完了再回去。坤宁宫的小厨房,滋味比翰林院的公厨好。” 三皇子与公主起身,阿珠跟着起来,侧过脸去回避。 坐得太久了,起身又不舒适,她借着帷帽遮挡,眉头拧作了一团。 偏偏就要迈出的凉亭的三皇子顿步。 “怎么了?” 问的却是纱屏后磨磨蹭蹭的淑真。 “坐得有些腿麻了。” 淑真停留了好一会儿,慢慢出来,经过阿珠时,手往后头一指。 不远处的侍卫、等待吩咐的宫女太监,一群人跟着二人,列成了一个小队,拖拖拉拉离开了小花园。 阿珠绕过纱屏一看,棋盘的黑白子被扫掉了大半,只留下黑子,排了三个字:十五、申。 十五日的申时。 不需要说地点,她知道。 十五,申时,凌虚阁。 阿珠的癸水已结束,清清爽爽地赴约,在那根挂过灯笼的柱子下,等到了打扮成小宫女的阿棠。 阿棠急匆匆跑来,有些歉疚地上前端详她的脸色。 “我不是故意让三哥传召你的,不对,我是故意,但我就是……没料到你正病着。” 瞧见阿珠脸色如常,她松了一口气。 “我那夜回去后,让小安子打探,小安子说,翰林院十二三岁的待诏有两个,一位曲待诏,一位棋待诏,姓听着都一样,但我没法子去翰林院亲自看是谁。你的病,好些了吗?” “我没有生病呀,你别担心,是来癸水了,我每个月都要装病。” 阿珠视线往上飘,看她的发髻,没有兔子耳朵了,有些遗憾。 “我上次没说清楚,我的姓是生姜的姜,曲待诏姓江,是江河的江,” “原来是这个姜,我记住了。” 阿棠点头,顺着她刚才的话一琢磨,“那你岂非很麻烦?每个月都要告假,得编多少个借口才够用?” “我初入宫时就瘦巴巴的,大家都当我是个病秧子,告假容易。” 但阿珠没觉得身子哪里弱了,她翻墙很利索,“其实,最麻烦的根本不是告假。” “那是什么?” “是偷偷缝缝补补,还得大半夜抹黑擦洗。” 废弃殿宇里还有东倒西歪的椅子、长凳,蒙了厚厚的灰尘。 阿珠把一副幔布扯下来,将灰盖住,拉着刚结识的友人并肩坐下。 很难得地,能有个同辈的小娘子,让她说一说这些根本没法跟谢临倒的苦水。 公主还是不解,“为何要缝缝补补?擦洗什么?” “月事带呀,要自己做,不能过尚衣局的手。” 少女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清澈的震惊,“要自己做吗?你连这个都会自己做……你好厉害。” “我其实做得不好,几下就漏了。” 阿珠托着腮帮子苦恼,“实在没料子了,有时还得拆自己的棉袄子。不过我试出来啦,棉絮填在里头,确实比硬邦邦的麻絮和蒲草好用。” 她煞有介事地传授公主这辈子都用不上的心得。 公主煞有介事地听着。 “因为这个,芳葵姐姐看我的冬衣总破洞,以为屋子里有老鼠,总让小竹子进我屋子里学猫猫儿叫。” “芳葵姐姐又是谁?” “是照顾待诏们的宫女,她也认识蕙兰的。” “那学猫叫有用吗?” “没抓着耗子,不过……” 阿珠张圆了嘴巴,吐出了一声以假乱真的“咪嗷”,在空落落的凌虚阁回荡。 公主听呆了。 “你能……再叫一声吗?” “咪嗷!” “好像啊!我也能学吗?” “能啊,我教你。” 凌虚阁里,一会儿是人话,一会儿是兽医,女孩儿叽里咕噜的怪声怪话,一箩筐装不下。 阿珠说到嘴皮子都干了,把她进宫前后的来龙去脉都说了,直到外头把风的小安子来催促过两遍。 宫女阿棠要变回淑真公主了。 公主恋恋不舍地离开,仿佛还未听够这些她从来触碰不到的趣事。 “明日,不对,后日,你还来吗?你一定要过来啊。” “还是这个时辰吗?” “嗯。” “好,我来。” 阿珠点头,她要当个偷懒缺勤、江郎才尽的丙等待诏。 待诏院儿里。 杂耍戏班子们在为年底排演新戏法,班头手里上一刻攥的石头,掌心一翻就开了花。 阿珠回来看见了,停下来,就在边边儿观察。 杂耍班子已很久没见她来看新鲜了,“小姜待诏,看,这个好玩儿吗?” 班头粗糙的手掌再一翻,开花石头变成了一团草。 阿珠盯着那团草,眼神露出了刚进宫时的亮光,“好玩,班头,你能不能教我?” 班头乐了,“看仔细了啊。” 戏法没那么好学。 等后日变了今日,她还没能完全熟练掌握这个新戏法。 阿珠等候在艳阳天里也显得昏暗的凌虚阁,手掌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石头。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手掌收拢在背后,抬头看见个面白的清秀小黄门,是淑真公主身边的小安子。 “阿棠……淑真公主呢?” “公主没法儿时常出来,过去那两回,已是趁着皇后娘娘最近在斋戒,很难得的机会了。” 小安子老成地叹气,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取下来交给她。 “这是什么?” “公主勒令奴婢不得擅自打开,奴婢不知。” 小安子尽忠职守地转述,“公主还说,若有其他,姜待诏在柱子下留下纸条,公主会想办法。” 小安子走了。 阿珠一头雾水地打开那个厚包袱。 好多厚厚的裁剪好的细白棉布。 好多条针脚细密的月事布套。 好多新棉絮。 还有一块比普通防油布更细腻、轻软的不知什么贵重料子。 阿珠看了很久,把包袱重新扎好。 小道具被重新捡起来,在她掌心翻来翻去。 “嘭”,小石头又开出了花儿。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小红包~ 第63章 第63章 凌虚阁的破柱子下, 自此多了固定的访客。 阿珠想不出来她还缺点什么,却还很想试一试,感觉比向神仙许愿还灵验。 第一次, 她在荷塘折了一捧半开未开的粉白菡萏, 连着几张圆翠荷叶,供在旧小木桶里。 木桶底下压了她写的纸条,“太湖假山群蚊子太毒, 想要驱蚊香包。” 纸上既无问候的抬头,也没署名的落款,只有简简单单的物件。 这样即便纸条被旁人拾到了,也不会泄露什么。 阿珠放下东西,每天都去看,第二天,粉白菡萏还在,正是全盛绽放时。 第三日,荷花木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匣子。 阿珠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枚跟粉白菡萏颜色相似的荷包, 散发清凉香气。 打开一看,塞满了一小粒一小粒圆乎乎的白丸子, 不知是什么制成的,这个好,不像别的花草碎屑, 一受潮就没了气味。 她将荷包小心塞入袖子里, 欢快地跑出了凌虚阁。 今日是要去见谢临的日子,藏经楼里还有人等她赴约。 她像一阵畅快的风,哼着歌儿, 吹拂入藏经楼略显陈旧的偏阁。 谢临几乎立刻察觉了:“发生了何事?” “什么?” “你心情这般好。” 与公主的约定,是属于她和阿棠的秘密。 阿珠没有经过公主的同意,不能乱说,她拢着袖子,爱惜地捏了捏荷包里的小香丸。 “今日天气很好呀,谢大人,你看。” 早晨刚落过一场过云雨,洗净了夏热,连吹进偏阁的风都透着沁人心脾的凉爽。 谢临看了一眼窗外,不置可否。 “还剩下几个月,就是岁末递交名单的日子了,出宫之后,什么打算?” 这一问猝不及防,好像她出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阿珠头一次认真想。 “待诏的俸禄,我还攒下来好多,在宫里有吃有住,花不出去,我先赁个小宅子住。” “然后……” 积蓄再多,坐吃空山也会花光,“我去书院、棋社之类的地方,找个棋先生的差事。” “小棋社不会请固定棋博士,大棋社通常竞争激烈,且好用年纪大的长者来坐镇门面。” 谢临泼起冷水来,游刃有余,“至于书院,更是要求身家清白的儒生雅士。而且去书院,需要你的户籍文书,你当初顶着姜俊郎的名字入宫,出去后……” 出去后,这个名讳自然不能再用了。 阿珠苦恼,“我……不知道还要这些啊。” 她当然不知,入宫之前是寄人篱下的小孩儿,入宫之后是隐藏身份的小待诏。 哪哪都不需要用到这些。 谢临知道,且想过。 “最稳妥的,是你换个州府生活,檠州一带商埠繁荣,往来人口驳杂,落户盘查远不似京城这般森严。你手里有攒下的银钱,只需寻个稳妥牙人置办一处小宅,凭着契约去县衙名正言顺地立个女户。” “你喜好下棋,想以这个为生,那不妨先去小棋社积攒经验,等到有把握了,自己开个棋社。” “又或者,这些你都不想。” 阿珠没等来下文,“还有什么?” 谢临看了她一眼,“我寻来谢家远房,将你认作干亲,等你及笄了,若有了心仪的郎君……” “我不要。” 她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叫彼此都一愣。 阿珠跑到窗外,四处瞧了瞧,幸而午歇时分,藏经阁没什么人走动。 “我还不想随随便便嫁人……及笄了,再说。” 嫁人是个很遥远的词。 就像刚会跑会跳没多久的小娃娃不能理解死亡,她连她自己都还没过明白,还没变成她想的女郎。 她抬头看谢临,“我也不想离开京城。” 她这也不要,那也不想的,好似会叫谢临很为难。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谢临没接这话茬,远处有模模糊糊的钟声传来,是距离皇城最近的正觉寺,每隔一个时辰,就敲一次。他略一颔首,“那你好好想,午歇结束,我先回衙门。” 下一次再见,又要十五日。 阿珠不知道这种闷闷不乐的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走出藏经楼时,两只手都捏得紧紧的,好像在握拳,又说不出自己为何而生气。 谢临明明是为她在打算。 她把那拳头敲在自己脑袋上,“咚咚咚”地,敲得都有些肿了,还没想明白。 不知不觉,又走回了被废弃的凌虚阁。 她盘腿坐下,掏出随身带着的小石头道具,开始练习给公主准备的戏法。 不想远离京城。 不想嫁人。 不想见不到淑真。 不想见不到……谢临。 小石头随她心意,在掌心翻转间,开花又变草,阿珠指头戳着那根草。 原来她没有生气,她是舍不得。 最舍不得小谢大人。 十五日后,该赴约的日子,偏阁里只有字迹俊逸的字条: 外派呈州,替秘阁寻访收录前朝遗失的古籍。 再六十日后,谢临回来了。 翰林院却安排待诏们前往西苑,给几位新入宫伴读的宗室小公子们陪弈考核。 不知是哪一次先错过,就这样阴差阳错。 陪伴阿珠最多的,成了淑真公主。 公主给的御寒秋衣,不知哪里找的料子,外头看还是普通待诏衣袍,内里夹了最轻薄保暖的丝绵。 公主偶尔也通过三皇子传召,隔了半透纱屏,两人对弈,三皇子抱着手臂旁观。 亭子里的糕点,从薄荷水晶糕换成桂花栗子糕,再换成热腾腾的松子枣泥山药卷。 阿珠的小戏法学到第五个,在破柱子下,压了一张画小柴火人的纸条,柴火人扎了高高的兔耳双髻。 第二日,柴火人变成了活的淑真公主。 公主金光璀璨的双月飞仙髻,绮丽逶迤的牡丹裙,叫整个凌虚阁都生出光辉。 她轻轻提着裙裾,防止被蹭脏,“到底何事这么急呀?一定要我亲自来?” 阿珠眨眨眼,朝她张开了手掌心的石头。 然后,听取“哇”声一片。 夏去秋来,秋末冬至。 第一场雪落下,阿珠再怎么努力偷懒,伪装平庸,她的名字,还是划到了不功不过的乙等里。 是她在翰林院的孙院正那里亲眼瞧见的,名单被司礼监的人拿走了。 今日又是该见面的日子了。 阿珠有些茫然地去老地方,不知还有什么意外,在等着打断她与谢临的会面。 但是没有。 气候转冷,偏阁里又燃起了小火炉,谢临早等候在内,还在火炉子上头烤了两个小橘子。她一年赶着一年的长高抽条,谢临亦一年胜一年的冷静持重,眉宇间已有了及冠郎君的气度。 她垂头丧气,“谢大人,我是不是出不了宫了?” 她贪恋淑真公主给的善意与温柔,一直没有想办法拒绝传召。 谢临毫不意外。 “名单在司礼监还要过一道,最终呈递上去的人,是何公公,我说过会想办法的。” “再有,十五日后是除夕,但今年除夕有大宫宴,我与兄长都要参加,白日里不过来了。红封先给你,自己拿。”他忙着剥开那只刚夹出来的烤橘子,修长指节上沾了汁水,示意阿珠自己来他袖口拿。 阿珠站近了,手凑过去,从他半敞开的斗篷下掏他衣袖。 斗篷下很暖和,将谢临的体温拢得严实,一股暖沉的檀木香气微微逸散,她摸到了一张轻飘飘的纸,以为自己摸错了,还要再探,谢临退了手臂,“就是那张。” 阿珠纳闷地抽出来,是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 怎么……今年的红封这么大? 她不敢收。 谢临拨开了烤得软和的橘子,五个橘子皮像花瓣一样,垫着果肉,放在她那边的桌上,“我做你棋社的二东家,将来盈利了,连本带利还我。” 阿珠抿唇,看了半晌,把银票折好。 她还站在离谢临很近的地方,那一袭柔和轻暖的斗篷,就挨着她手臂,叫她很想,很想张开手臂抱他一下。如果,她还是刚进宫的小孩儿的话。 谢临不着痕迹地偏了身子,长指点点案头,“橘子,冷了跑香。” 阿珠走回去,同他隔了一张桌的距离,咬了一嘴巴暖融融的甜香。 临近年关,待诏院儿的柿子树结了果儿。 待诏们又开始商量着,谁除夕夜当值,谁请假回家团聚,但今年说的事,多了一样,考核名单。 樊待诏和陈待诏年纪大了,自请离去,名字都划入丙等里。 除夕前一日,结果下来了,陛下恩准离宫,还赏了丰厚钱帛。两人感激涕零,对宫殿方向磕了拜谢,又托芳葵去打点尚食局,夜里在待诏院子里宴客。 宴客少不了喝酒。 阿珠因为年纪小,以茶代酒,樊待诏喝到最后,已醺醺然昏了头,等宴散了七八分,忘了她不喜被人触碰的忌讳,直接拉了她到院墙边,大着舌头叮嘱,“小姜啊,我跟你说,你,你要小心。” 阿珠换了个背风的方向站,叫西北风吹散樊待诏的酒气。 “小心……什么?” “我、我想出宫,去司礼监打点过,看见你的名字被、被司礼监改到了丙等,有、有人看你不顺眼。” 樊待诏断断续续地叮嘱,“你不要,不要得罪这些无根之人,要圆滑一些,敬着他们……”他一张嘴就吃风,实在说不了更多,转头扶着墙根,想吐了。 芳葵连忙来料理,转头催促她: “小祖宗,这会儿风大,你别杵着了,赶紧回屋吧。” 阿珠回屋,脑海里还是樊待诏的话,心头怦怦跳了起来。 不是樊待诏想的那样,司礼监的人想作弄她。 是谢临真的让司礼监改了名单,但放出宫的名单里,没有她。 陛下没有同意。 她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失落,复杂心绪中,却又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庆幸。 晚膳吃得太饱,情绪起起伏伏,阿珠很难得失眠了。 翌日游魂一样去翰林院当值,除夕日的翰林院,冷冷清清。 她缩在太师椅上,盖了公主给的斗篷,在值房里打盹补觉,不知睡了多久,值房门被怦怦拍响了。 是何公公小徒弟三喜的声音:“姜待诏,何待诏,大喜啊!二位要出宫了!” 阿珠离门最近,先揉着眼睛去开门。 “公公这话何意?我怎么听不懂。” “三殿下新岁及冠,将出宫建邸。今日特向陛下讨了恩典,要从翰林院拨一位书待诏、一位棋待诏过去,以备闲时清赏,修身养性,这不,圣意都已经允准了!” 阿珠懵了,值房内的何待诏却领会过来,面上带了极力克制的喜色。 “敢问公公,三殿下建府的吉期定在何时?” “钦天监算过的黄道吉日,正月初五。” “那我等初五再动身……” “何待诏说笑呢?殿下开府,千头万绪,二位既蒙钦点,自然得提前过去安顿。王府长史明日一早便要派车马入宫接人,二位今日也不必留直了,赶紧回直舍收拾细软行囊罢。陛下开了金口,往后二位啊,便算是三王府的属僚近臣了。” 值房里还有别的待诏,听见了,纷纷围过来道喜。 宫中待遇虽然好,到底规矩大,一不留神行差踏错了,就有性命之忧。王府门庭到底要清净些,尔虞我诈的阴私之事自然也跟着少,出入王府也更容易。 且三殿下是出了名的性情随和、平易近人,这份好差事,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阿珠想起了曾经与谢临的对话。 ——“如果,我的名字写上去了,陛下还是不同意放我出宫,那怎么办?” ——“那就选第二条路。” 他顿了顿,温声宽慰,“别怕,总能出去的。” 三皇子的府邸,是谢临给她准备的第二条路。 阿珠叫屋外灌入的冷风一吹,瞌睡都跑了,心口发热起来。 她真的,可以出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阿珠与何待诏一前一后往住处走。 何待诏步子大, 简直克制不住眉飞色舞,发现她走得拖拖拉拉的,回头催促:“小姜待诏, 怎么的?难道你不愿意去?” 没有不愿意。 阿珠赶紧几步跟上, 目光却恋恋不舍地看向身边所经过的一切事物。宫墙上琉璃瓦的纹路,原来是这样的,地面砌得平整的石砖, 原来蔓延了若有似无的暗红色纹路。 少年人心思浅,喜怒哀乐都写得明明白白的。 何待诏消化完了他的喜悦,分出心思来宽慰她:“三喜公公那句话,你真的听懂了吗?” “嗯,明日,我们就要动身出宫了。” “非也,非也,”他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来,“三喜公公说,往后,你我二人就是三皇子府的近臣幕僚了。这宫中, 有多少皇子,你知道吗?” 阿珠从来不关心这些。 何待诏谨慎地左右看了一会儿, 靠近了,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膝下有大皇子,早年时疫夭折了, 在那之后, 就将三皇子与淑真公主接过来抚养。” 这个阿珠知道。 淑真公主说过,她阿娘病逝了,“但我以为三皇子生母就是皇后娘娘……” 何待诏讳莫如深:“不, 听闻是犯了大过错,触怒了陛下,被打入冷宫,往后如何,我等不得而知。” “这样与皇子多少有何关系?” “你啊,榆木脑袋。娘娘血浓于水的血脉没有,但正儿八经承认的嫡皇子就这么一位。你我今日是王府待诏,三年五年后呢?十年二十年后呢?二皇子、四皇子……” 何待诏摇头,“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了。” 阿珠不知道她要往哪处走,只知道自己的脑袋,是保住了。 “那我们当了王府待诏,往后要自请离府,是不是三殿下点个头就行了呀?” 何待诏气了个倒仰,感觉方才那一番明里暗里的点拨,是在对牛弹琴。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唉,唉。” 他一甩衣袖,叹着气大步离去。 小燕雀阿珠徘徊在回去的路上,东一圈,西一圈的,没有回待诏们的院儿,去了秘书省。 她已成了秘书省稀客,老孔令史一见她,就掏出了叆叇镜看,“小姜待诏,都长这么高啦。” “老令史除夕吉祥,新岁安康,谢大人呢?我想找他。” “你都会说,今儿除夕了,谢大人不留值,夜里还有陛下设的大宴呢。” 老孔令史乐了,抬抬下巴,示意她看道山棠书阁内,已添了新的人在正襟危坐。 三年多,她长大了好些。 谢临也不是那个每逢宫宴都要去作记录,不得吃不得喝,在秘书省论资排辈最小的官员了。 但小燕雀还是不想归巢。 阿珠磨磨蹭蹭去到凌虚阁,又不知给公主留什么。 夜晚大宴百官,公主定然要提前打扮准备,等看到她留信的时候,都来不及见面。 她翻出压在废木料里的纸笔,把变戏法的关窍写出,随身带着练习的零碎小道具留下。 这些,很够公主琢磨嬉耍一阵了。 待诏院儿里,还留着的人,都知道她与何待诏就出宫了。 阿珠又收到许多道喜,芳葵最舍不得,眼眶都红了,“我给你缝的毡帽儿还没做好,我得抓紧了。”她顾不上忌讳,把毡帽直接往阿珠脑袋上套,比了比大小,“刚好,等我锁边收针,来得及。” 她捧着毡帽要走,阿珠从后头一把抱住她。 芳葵吃惊,打开她的手,“半大小子了,不知道轻重。” 打完了,却转过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珠在她那里赖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屋里。 除却随身衣物,私人物件少得可怜。阿珠在枕头底下塞了些银钱,留给芳葵,自己拢着被子,对鼓鼓囊囊的包袱皮子发呆。没补完觉的困意涌来,预想中恋恋不舍的一日,竟然被她睡过去了大半日。 醒来天都黑了,院子里飘来羊肉锅子的香味。 今夜轮到她和何待诏大宴同僚。 阿珠吃得十分饱,借口要消食遛弯,去了宫城南门。这里是连接皇城与民宅街区之间,最宽敞的门。每逢宫中大宴,各家马车就停在外门与二门之间的气派宫道上。 她一辆马车一辆马车地望过去。 华美富丽的暖毡顶盖,千姿百态的檐饰铜铃,统一抱着手臂,缩在驾车室打盹儿的车夫小厮。 不知道哪一家才是谢家的。 冷风吹乱了她额头的小碎发。 阿珠把芳葵赶制的小毡帽戴上,在宫墙角落跺了跺角。 这里听不见宫宴大殿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猜不到宴会到底要进行到何时。 她站得腿麻,换着左右腿蹦蹦跳,跳着跳着,听见了欢声笑语,抬头见一片珠光宝气。 满身珠翠绮罗的贵女们提着灯笼,拂过衣香鬓影。女眷们是先离场的,那很快,就该是群臣了。人渐渐多起来,能容纳好几架马车并行的宫道,热闹得像商铺林立、游人如织的御街。 阿珠踮起脚尖看。 谢临在那里,她在第一眼就发现了。 为除夕点亮的长长宫道上,除了官眷们手里提着的灯笼,墙头每隔两臂的距离,皆高高悬着一盏红栀子纱灯。谢临眉目沉静,身姿挺拔,一边与身旁人说些什么,一边往外走。 那些光影在他侧脸上不停轮换,给他发冠与披风都镀上温柔轻巧的流光。 阿珠被重重人潮堵在后头,有些着急地又跳了跳。 “谢临。” 她用自己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转瞬便被淹没在四周形形色色的欢声笑语里。 谢临往她这边隐约瞥了一眼, 她再踮起脚尖,他却已淡然将目光收了回去。 他没瞧见她,阿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却觉得整个宫道的流光溢彩,都好像聚在他一人身上。 我明日,就要出宫啦。 多谢你为我谋划这些。 去了王府,在我请辞离去之前,你会来看我吗? 阿珠原本蹦跶出来的一身热汗,被风一吹,冷了下去,头脑也跟着清明了不少。 宫道上人来人往,视线众多。 她明日就出宫了,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功亏一篑。 她克制往后退了两步,逆着人潮出来的方向,走回她要待最后一夜的宫城。 因为有意想记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记下它白日的宁静肃穆,记下它夜晚的纸醉金迷。 阿珠的步子走得很慢。 宫灯拉长了她的影子。 渐渐地,周遭喧闹褪去,归于空旷。她站在宫道尽头最后一盏红栀子纱灯下看,自己如竹竿似的斜长影子后,竟无声无息地嵌着一道更斜长的影子。 她倏尔转身,谢临就立在她身后。 离得近了,才看清楚。 青年郎君向来白玉似的面庞,染了微红,披风裹不住若有似无的馥郁酒气,眸光带了些往常没有的幽沉。年终宫宴,不喜应酬如谢临,也没能免俗地被劝了好几杯。 他的声线也像是被酒液淬过,透着一股叫人发紧的低哑。 “何事?” 阿珠先前酝酿的问话,对着忽然有了陌生气息的青年,有些说不出口了。 宫墙一侧,一棵还未掉光叶子的老树,在冷风中沙沙作响,枝叶乱摆,填平了这段沉默。 几片枯叶掉下来,打着旋儿飘在她与谢临之间,其中一片沾在他肩头。 阿珠往前探了一步,想伸手去摘。 手还未从斗篷里探出来,对面的人就往后退开了一大步。 “明日,便要出宫了。” 他道,“先在殿下府邸好生待着,他才问陛下要人不久,突然就放出去,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我知道。” 阿珠盯着那片好像会发光的枯叶,有些赌气地皱眉,半晌,抬起了眼眸问他:“谢临,我是个姑娘了,我就不能像以往那样,和你玩了吗?”她向来藏不住心事,更不喜欢拐弯抹角,“我还是想跟你玩。” 谢临眼睑垂下,看不出是喜是忧。 那一步隔了男女大防,隔了将及冠成人男子与豆蔻少女之间的距离,却未有半分撼动。 “我若回答可以,那是趁人之危。” “我会去殿下府邸看你。” “假如,你出了宫,长了年岁,见识了天地开阔,人间悲欢,还是这么想的话。” 他惯常舞文弄墨的修长手指从披风里探出,自己摘掉了那片快被她盯穿的枯叶,捻着叶柄在指间缓缓转了转。随后,叫它代替了自己的手掌,几乎没有分量地压在了她的新毡帽上。 “明日离宫,一切顺遂,姜姑娘。” 他第一次这么喊她。 墨色眼眸中一点幽邃柔光,没有把她当作小孩儿,没有把她当作小待诏。 他叫她姜姑娘。 那双眼眸全然专注地,映着她的影子。 鹅黄色的,柔和合身的裙裳。 怎么会是鹅黄色的裙裳? 阿珠眨了眨眼,醒了过来,眼前的青年剑眉星目,面貌与体格都已长出了比她旧梦里更成熟的线条,除却唇色略微苍白,气度已然不同。 是了,入梦太久,她都忘了。 她与谢临还在船舱里,客船被滞留在了严州港,整个天地都在水波中轻轻摇晃。 谢临略带薄茧的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揉了一下。 “梦里还哭了,梦到哪里了?” “……出宫前一夜。” 阿珠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瘦巴巴的身板,她是在出宫了,及笄成人之后才变成游魂的。 她不发一语,张开双臂,把数年前未能抱到的人,抱在了怀里。 谢临身形有些发僵地愣了一会儿,随即便如彻底卸下了所有忌讳,手掌抚摸上她的后脑勺,将她回抱得更紧,几乎要烙在怀里,“怎么?想到从前难受?” 阿珠摇头。 “谢啊呜,我后来长大了,有机会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吗?” “什么话?” “离宫前我说的话。” 她已见识人间数重爱恨贪嗔痴,经历了自己就快想起的生死茫茫。站在几度春秋之后,她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谢临当时对她的回避是为何。 她年少入宫,在重重宫城之中,守着秘密,可能会掉脑袋的大秘密。 她很天然地会寄情于谢临,把他当作唯一的依赖。 谢临不想趁人之危。 “我还是想跟你玩,这是我认认真真想过的。” 往常,她总觉得自己是要走的,太过留情的话不想说。 浮沉一梦,往事明晰,方觉得更叫她难受的是来不及说。 她睁着琥珀色的剔透眼眸,自他怀里抬头确认,“我后来,对你说过吗?” “没有。” “那,我再说一遍,我还是想跟你玩。” 谢临与她抵额相触,静静把她这句话回味了片刻,呢喃里带了一点笑,“眼下补,不算太迟。” “阿珠姑娘,要说话算话。” 话音落下,唇严丝合缝地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同在昏暗车厢里给她渡阳气不太一样。 谢临的动作很轻柔, 像是在亲吻盛夏清晨一朵犹带露珠的小花儿。 阿珠神思松懈,浑浑然忘了此身何处,此月何天。 活人的唇瓣炙热, 像燃烧在冰泉上的一把火, 把女鬼冰凉的四肢百骸融化,恍惚心脉再次搏动,她已重回人间。 但还未在人间。 阿珠圈着那一截窄腰的手, 没什么力气地抽出来,按在他骨肉隆实的肩头,想将他推远。 几根手指却被谢临带了薄茧的手轻而易举地包拢,拉向了他颈后。 谢临浑然不在意,说话间,吐息拂过她的唇齿。 “我的阳气,姜姑娘说了不算。” 上赶着给女鬼渡阳气的人,古往今来,除却志怪话本子里被狐狸精迷住的男子,他大抵是头一人。 阿珠被他密不透风地拥着。 客船浮沉随浪,神魂飘然若仙。 两情相悦时, 原来真的诸般烦恼都可抛却。 幸而有不速之客,比她的理智更先抵达。 船舱之外, 一人一鬼都没听见的脚步声停顿。 来人抬手敲门:“谢大人,您的晚膳备好了。” 是鸿胪寺主簿叮嘱来照看谢临的人。 谢临骤然昏睡,将他吓得不轻, 就怕人有个好歹, 他连带着被谢家责怪。 老医官说静养,傍晚再去看,人已经醒来, 只道瞧不出大毛病,清淡饮食总归没错。 厨下听了,送来寡淡得不能再寡淡的晚膳。 阿珠明知对方看不见她,这会儿却像偷摸谈情被路人撞见,鹅黄色身影一缩,躲在了床帷更深处,姜两边的幔帐都拉下。 谢临轻哂,睨了她一眼,人去开门。 “放桌上吧。” 厨娘朗声问:“谢大人明儿想吃些什么?客船人多,一日三餐最忙碌,怕遗漏了,没来询问。” 谢临:“有什么送什么,拣清淡的即可。” 厨娘应声好。 阿珠竖起了耳朵,猜测是个约莫二十多岁将近三十的女娘,听声音非常年轻,性子也利索。 她将碗碟一一摆到了桌上,收了托盘就要往走,门外却忽然想起了叮铃铃的银铃声,小碎步嗒嗒的,仿佛左摇右晃的小鸭子,“娘亲,娘亲。” 过分软糯的女娃娃声音,叫阿珠好奇地探出个脑袋看。 厨娘也没空留意突兀地掀开的床帐。 她三步并两步迎了出去,将生得可爱玲珑的花裙小娃娃一把抱了起来,“说了多少遍啦,不要跟上来,这里是客人们住的地方,不是咱们家里。” 她柔声细语地提醒,脸转过来,对谢临笑笑,“小儿无状,还请大人勿要怪罪。” 谢临颔首,表示无妨。 阿珠瞧清楚了。 那是一张秀丽端庄的面孔,女娘身段窈窕,即便一手抱着小孩儿,一手提着托盘,也丝毫不见狼狈,行走顾盼之间,有普通人家少见的从容,并不如寻常民妇见了为官者那样小心翼翼。 她好像见过这个厨娘。 或者说,她见过很多个像厨娘这样气质的年轻女子,是在哪里呢? 直到厨娘走出去了,阿珠还在目不转睛地看。 谢临拾起调羹,慢条斯理地拨弄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有何不对劲的地方?” 阿珠收回目光,摇摇头够,脸色罕见地严肃起来。 “谢啊呜,不对劲的人是你,等你吃完了,我要秋后算账的。” “那这岂非断头饭?” 谢临手一顿,大有不吃也罢的架势。 谢临不肯吃。 瓷白色的调羹自动晃了晃,从碗里盛出了一口粥,再意思意思地沾了一点腌制小菜,直溜溜杵到了谢临的薄唇边。 阿珠甩着衣袖一板一眼地威胁:“我还可以把碗儿悬在你嘴皮子边边,就像你的清静经符纸那样。” 谢临见好就收,当下摘下了那根见鬼的调羹,食不言寝不语地用起来。 还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了他的上峰陆少监。 此人惧内,曾在某次同僚小聚多贪了几杯后,被他家夫人当众揪着耳朵拎出了酒楼,事后沦为道山堂一则笑谈。同僚们笑完了议论:“少监在咱们面前丢脸,回头怕不是要休妻了。” 唯有老孔令史老神在在,捋着胡须,“赌一本绝版《广韵》,下次小聚,你们还能看见这奇景。” 之后,果然赢了。 老孔令史得意,“年轻小辈,不懂夫妻相处之道,不懂心疼与畏惧的区别,咱们少监大人这妻啊,我看下辈子也未必休得了。”确实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谢临眉梢松弛,乌眸中含了一点隐秘的笑,吃完了,抬眼请她来算账。 少女两腮鼓鼓,像一只小金鱼,叉着腰,魂魄飘过来。 “老人家鬼同我说了,人少了一魂一魄,会变得痴傻蠢笨,不似常人,绝对不会像你这样言辞清晰,思路敏捷。可是你同我说是少时就走丢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临蹙眉,觉得自己昏睡时,错过了什么。 他避重就轻:“老人家鬼是谁?我为何不曾见过。” 阿珠不吃这一套:“你不准岔开话题。” 她无师自通了刑讯手段,召唤出纸扎小人偶来逼供,五只小纸人各自分工,两只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当“镣铐”,两只一左一右顺着衣襟爬到他肩头揪耳朵,还有一只气势汹汹爬到头顶,抱住了他的发冠。 “你丢失的一魂一魄,是不是与我有关?” “不是。” “你变得虚弱,是不是因为我?” “也不是。” 谢临一概否认,却并不看她的眼睛。 阿珠正要纸扎小人偶用刑,面前人轻易挣脱开了束缚,双臂一张,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失去阵地的四只小纸人扑簌簌跌落,头顶一只感应到了主人的悸动,当即见风使舵,顺着谢临的后脊背滑落,跟着其他四只一起退避。 青年郎君近来清减不少,下巴尖搁在她肩头,戳得她心头发酸,还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阿珠不满意地嘀咕:“谢临,你这是耍赖啊。” 比她心里更软的是谢临的声音。 他用了一种难得示弱的口吻:“我若回答是,你待如何?把我的魂魄找回来,还给我,与我不拖不欠吗?方才还说要与我玩的,不作数了?” 阿珠被他说得心尖揪起来,想转过来面对着他,面前却竖起了三根手指。 那三根修长的手指头晃了晃。 谢临换了更郑重的语气:“不是,与你无关。我丢失的一魂一魄,既不在你身躯之中,也不是因为你。假若我骗了你,那就罚我…… ”他斟酌着,像是在想一个足以安抚她的代价。 阿珠静默,等着用这个代价的轻重,来衡量这番指天发誓的真假。 谢临轻声道:“就罚,阿珠姑娘往后都不同我玩。” 这是一个很重的代价。 阿珠几乎被说服了,还惦记着一点,“老人家鬼不是这么说……” “我自幼阴阳眼,体质特殊,又略修道术,不能与常人等同。” “当真?” “你且先告诉我,这位听起来通晓鬼神事的老人家,到底是谁?” 阿珠也不知道是谁,想了一会儿,朝谢临伸手:“告诉你之前,你先还给我。” “什么?” “免死纸牌,还给我。”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手伸入衣襟,在贴着心口的地方,掏出了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的小纸牌,看得出日常如何不离身地带着。 阿珠把纸牌认认真真收回自己衣袖中。 “不给我了?” “我且当你已经用过了。” 少女扁着嘴巴,显然不是很高兴,那一分惶恐的涩意还未蔓延上谢临的心口,她已抬起了清凌凌的琥珀色眼眸,“这张都快烂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把所有事情告诉我,我再重新给你画一张好的。” 谢临微怔,喉结轻滚,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是个裙下臣。 “那现在,阿珠姑娘总可以告诉我,这位老人家鬼,究竟与你说了什么罢?” 阿珠的思绪被拉回了正事。 “老人家鬼一眼就看出了你少了一魂一魄。她穿着很华丽,看起来像是宫中贵人,说她的魂魄就寄存在宝镯里,就是大苍使团丢了的信物,她知道在哪里。还说我与她孙女有几分像。” 她其实心里有个推断:“谢临,淑真公主的瞳仁颜色与我一样。这位老人家是之前故去的太后吗?” 谢临闻言,沉吟片刻:“太后早在许多年前便已仙逝,我猜,或许连陛下都快记不清她的样貌,遑论淑女公主。照你形容,应该是寿终正寝的荣太妃。淑真公主孝期未过,也正是朝廷拖延婚期的理由之一。” “荣太妃?” 阿珠有些茫然,她在宫里待了好几年,将各处跑了个遍,却极少听人提起过这位太妃娘娘的名号。得势的妃嫔、娘娘们,无论如何,都是会被议论的。 谢临换了个话头提醒她:“你可还记得唐家的那位唐知雁姑娘?我们化解的第一个执念。” “我记得唐姑娘。” 阿珠点点头,手臂一挥,做了一个动作。唐知雁那时在她堂屋里挥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带出一道飒飒风声,淡然道:“若真有歹人,我也有防身。”她从这一眼就喜欢上了唐姑娘。 “荣太妃与唐姑娘一样,亦是出身武将世家。” 谢临缓声为她解惑,“但与唐家父兄是突然受命被调去西北戍防不同,荣太妃所在的萧氏一门,历代都手握重兵,是镇守边关的忠烈。当年萧家为了稳定帝心,以示全无自立为王的反意,主动将族中女儿送入宫中选秀,成为了先太祖的妃嫔,自此就成了西北与朝堂一个心照不宣的惯例。” “可我从未听阿棠……就是淑真公主,私下里提起过荣太妃。” “荣太妃将门出身,性格孤直,先太祖崩逝后便称病避世,晚年更是长居寿安宫,钻研佛礼道法,茹素清修。她从不出席任何宫中筵席,更立下规矩,不许皇子、公主们去晨昏定省,以免打扰她修行。” 阿珠已经听糊涂了,“她以祖孙相称,喊公主孙女,理应日常待她很是亲厚才对啊。” “陛下并非荣太妃所出,这对祖孙的血脉在萧家。刚才说了,萧家女儿历代都有进宫。淑真公主的生母慧妃虽然病弱,却是与荣太妃同宗同族的萧家女,算起来是太妃的侄女。淑真公主身上流着一半萧氏的血,不论平日是否走动亲近,只论族里排下来的辈分,荣太妃以长辈自居,唤她一声孙女,并不为过。” 阿珠恍然。 “你说她的魂魄寄存于那失窃的宝镯之中……” 谢临话锋一转,“以此推断,能作为两国和亲定盟信物的镯子,绝非陛下临时自库房挑选的珍宝,应是荣太妃赠予淑真公主出嫁的私物。” “装宝镯的匣子有一股冷梅香,荣太妃她喜欢梅花吗?” “据说,荣太妃的寿安宫种了许多珍奇品种的梅花,花色繁多,是宫中难窥见的一绝盛景。” 白日不能说人,夜晚不能说鬼。 谢临话落,船舱外掀起了一股冷风,透着门缝灌入,属于梅花的清幽冷香盈动,缠绕在阿珠与谢临的鼻端。阿珠没有用意念操控,虚扣上的门扉却被缓缓推开。 那一袭在暗夜也流光璀璨的黑底金花裙出现在一人一鬼的视野里。 荣太妃一双见过了大风大浪的鬼目,缓缓扫过她与谢临。 “老人家鬼,你是荣太妃吗?” “既然都猜出来了,还废话什么?” 荣太妃眼尾露出两道笑纹,径直旋身而出,“本宫说过,会带你们去宝镯所在,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荣太妃将阿珠与谢临一层一层往下引。 此时月上中天, 船停靠在严州港,经过巡检司与严州水师的搜检一无所获,正待黎明, 将所有船员、杂役与船客分批带到巡检司单独审问, 把证词交叉比对。 是夜,人人舱门紧闭。 太妃的裙摆逶迤,光临了船舱最底层, 那是船员居住的地方。 舱门较普通客舱单薄,能透出内里人交谈的声音。 阿珠跟在谢临身后,一间间飘过去。 这间在赌牌九。 这间在骂大苍国人耽误船期。 这间静悄悄的,不知是去前头打牌了还是睡觉了。 这间……方才听过不久的女子声线,在讲述雁南归的故事。 “大雁们拍着翅膀,排成了长长的‘一’字,越过山头,飞过江面,无论飞出多远,它们都要回到南方暖和的家里过冬。” “然后呢?” 奶声奶气的小孩儿追问。 “然后啊,不知过了多少日, 多少夜,它们终于降落在了长满柔软水草的湖畔里, 用清澈的湖水为自己清理羽毛,便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是夜里给谢临送白粥小菜的厨娘。 “桃桃已听了三遍了, 阿娘困了, 你也该睡了,把你的小毯子拿来。小毯子呢?” “拿给小豆子当披风了。小豆子,小豆子。” 屋中一声呜咽, 是小狗。 “你也不嫌脏。” “不脏,才不脏,爹爹给它洗过澡了。阿娘,我想爹爹了。” “娘也想。等一等吧,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母女二人的对话平淡而温馨,叫阿珠不忍心打扰,所幸谢临与荣太妃也没有着急出声。 阿珠等了好一会儿,听见船舱内变得安静了,才转头问荣太妃。 “太妃娘娘,是厨娘偷了宝镯吗?若是见财起意,见事情闹得这样大,很是应该趁着夜深无人,把宝镯放在天亮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然后偷偷溜走才对。” 荣太妃的鬼目仿佛能穿透门扉,看见屋中相拥而眠的母女二人。 “宝镯的确在此屋中,至于为何,还请你与谢公子问个清楚明白。我所思所想,缘尽活人皆听不到。” 谢临抬手,敲了敲门。 这个时辰,这个形势,深夜的不速之客让人警惕。 敲门声一连响了数次,屋内才重新点亮了小灯,传来厨娘的一声问:“谁?” 前头赌牌九的那间屋子一阵喧闹,不知谁是大赢家,动静却恰好盖过了谢临这头。 谢临走近两步,摘下腰间官派,从门缝处往里塞。 厨娘显然是吃了一惊,门扉动了动,到底没有打开。 “谢大人可是饿了?想吃些什么?告诉民妇,民妇到厨下做好了送去您门前。” “我不为夜食而来,为救人。” 小娃娃嘀嘀咕咕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是半梦半醒被吵着了。 谢临带了几分警告,就在此时接上。 “救你屋中玉雪可爱的小女儿,救你等着一家团聚的夫郎。”他顿了顿,“偷盗和亲信物,影响两国邦交乃是重罪,娘子拖家带口的,不该这个险。” 门后久久地一阵沉默。 谢临:“此事你知我知,娘子不愿意承认,等到天明……” 门被仓促拉开,露出了厨娘有些苍白的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娃娃,哀求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夫郎、女儿绝不相关。” “我并非是要问责。” 谢临顺着厨娘让出来的空位,踏入了小小的船舱。阿珠与荣太妃跟着进去,豆腐块大的地,霎时挤了三人两鬼,还有一只睁着下垂眼,嗷呜欲吠的小黄狗。 厨娘打了个手势,小黄狗一步一回头,重新回到了床边守护正在熟睡的小主人。 女娃娃睡得脸蛋酡红,两只胖乎乎的手举在枕边。 阿珠想伸手戳一下她的脸蛋子,但忍住了。 “娘子偷盗宝镯,难道真不知宝镯的意义吗?” 谢临转述的问话,却让厨娘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正是知晓,所以才拿走。” “你知道?” “这是太妃娘娘的五彩琉璃宝镯。娘娘已不在人世,她随身佩戴的东西,怎么能跟这些蛮夷走?” 厨娘的目光带了一点赌气的执拗,口吻中是认识太妃的。 难怪刚才太妃娘娘说的是缘尽之人。 阿珠看向荣太妃,荣太妃却在端详床帐中熟睡的小孩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 “本宫这辈子见过那么多人,不是每一个都值得记住,也不是每个想记住的故人,经年重逢了,都还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她有些感慨,看向了厨娘,“我是认识,但已有许多年不见她了。” 小娃娃叽咕一声,在熟睡中翻了个身,露出被她压着的小毯子一角。 角上绣了一簇绽放得生机勃勃的黄色花儿,枝叶细长茂盛,花儿灵动纤巧。 是兰花,阿珠见过的。 她心里一动,“谢临,你问问她,她是……叫蕙兰吗?” 蕙兰。 是淑真公主装成小宫女,躲在凌虚阁偷偷祭拜的名字,也是她与公主结识的契机。 ——“蕙兰会给我捉萤火虫,蕙兰让我绣鸭子,还让我爬树,她跟别的宫女都不一样。” 她是蕙兰。 已多年无人喊过这个名字。 本名张采绿,进宫后被赐名蕙兰的女娘,随着谢临突然的询问,陷入了恍惚之中。 “我并非故意破坏两国邦交。” 她不是不知,这只宝镯意义重大,她只是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辨认出了它,并不可控制地想要把它从那些高声笑闹、吵杂不堪的大苍国人身边带走。 这是太妃娘娘的私物。 宫人们很少提起太妃娘娘,每逢说起,都是娘娘孤僻,寿康宫规矩森严。 “常年大门紧合,听不见半点人声,怕连只鸟雀飞过去都不敢叫唤。” “上回我当差图省事,想抄近道从寿康宫后头夹道过,离着宫墙少说还有百十步,就被里头的嬷嬷当贼一样拦下了,骂我步子踩重了,惊了娘娘清修。” “没被罚就透着乐吧你。别说是皇子公主们去请安吃闭门羹了,有一回……我看龙辇都到了……” 议论的人瞧见管事嬷嬷走近,当即闭了嘴巴。 翌日,还是被司礼监的人传走,挨了好一通罚。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宫女们愈发讳莫如深,连蕙兰也不例外,却是那一次,她陪同公主去给陛下请安,回坤宁宫的路上,心一软,纵着公主爬上了歪脖子树看大黄猫儿睡觉,叫她得以窥见这尊大佛的真容。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躲在树上,一字一句道:“蕙兰是我阿娘在天上派来的。” 蕙兰硬不起心肠。 她不再催促,公主在树上晃动着双腿,过了一会儿却慌慌张张,“蕙兰,有人来啦。” 她一个吱溜滑下来,蕙兰慌忙张开双臂去接。 人接住了,却被重量冲得膝盖一软,带着公主倒在了柔软草地的灌木上。 “公主有没有哪里摔着?” 她顾不上看自己,淑真公主摇头,很快站好,挥开两只衣袖,“快,快,蕙兰给我收拾干净。” 此处再拐出去,就是来往宫人众多的主宫道。 无论如何,要先整理好,才不会被看出痕迹。 蕙兰蹲下,匆匆把小公主身上那些站着的小树枝、小碎叶摘了,被灌木勾乱的发丝,用随身带的篦子囫囵梳一遍,藏回去,“公主转一圈让奴婢看看。” 她左右检查,正想确保万无一失,脚步声已然靠近了。 是她一位不曾见过的,气度威严清贵的老妇人,身后跟了一位年纪相仿的面生嬷嬷。 蕙兰同做贼心虚的淑真公主一同语塞。 这个年纪,少见过的太妃太嫔,她心念飞转,到底是荣太妃,还是安太嫔? 蕙兰正要低声提醒发懵的淑真公主,淑真公主已先一步上前,“孙儿见过姑祖母。” 的确是荣太妃。 慧妃还在世时,带淑真公主去拜见过。 荣太妃眉目依旧端肃,“本宫上一回见你时,你还很小,没想到还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淑真公主眨了眨眼:“孙儿说真话,姑祖母勿要怪,孙儿是通过它认出来的。” 她垂眸,看向了荣太妃手腕上,因晚年修行清减,快垂到手背上的五彩琉璃宝镯,宝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玉石还好几分。 荣太妃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招了招手,“你过来,你的宫女也过来。” 主仆二人不解,近前几步。 她抬手,从蕙兰勉强为淑真整理好的发髻深处,摘下了一小片碎叶,放到了心惊胆战的蕙兰手里,再转头看看明显倒塌下一小片的灌木丛,以及那棵歪脖子树。 “树上好看吗?淑真。” 不动声色的一句诘问,俨然过了论亲疏远近的温情,比皇后娘娘规训公主还要教人不敢放肆。 蕙兰捧不住那片有千斤重,却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叶子了。 她嘴唇颤了颤,当即跪了下来,“奴婢没有照料好公主,奴婢该死,请太妃娘娘责罚。” 主子有错,奴婢遭殃。 宫中向来是这个道理,淑真公主正要开口求情,荣太妃递了个眼色,身边桂嬷嬷上前一步,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道,“老奴送公主回宫。” 淑真不肯走,“是我自己想要爬树的,不关蕙兰的事,姑祖母……” 她揣度形势,不敢再试图与这位素日来往不多的姑祖母套近乎,“太妃娘娘要罚,就罚淑真一人吧。” 荣太妃没说话。 桂嬷嬷道一声得罪了,将公主强硬地“请”走了。 陛下虽不是太妃所出,待太妃向来敬重,桂嬷嬷在她身边陪了一辈子,并不惧怕这点冒犯。 两人的脚步声走远。 蕙兰背后已被冷汗湿透,想起那些宫人的议论,还不知自己会怎样。她在这里挨罚了,事情传回坤宁宫,还得等着第二顿苦头。 “你是坤宁宫,皇后手底下的人,她素来最重规矩,会将你派去照料淑真,你应当是个稳重的。” “奴婢该死,愧对皇后娘娘的信任。” “你为何纵着公主胡闹?万一公主从树上摔下来,摔伤了,你该如何?” “奴婢该死。” 蕙兰不知该如何回答,太妃那只保养得当的手,却抬起了她的下巴。 “好好回答本宫,一个人该死不该死,自呱呱落地时,就注定有这一遭,本宫说了不算。” 太妃字字沉着的话,灌入她耳朵。 蕙兰对上她的一双眼,那薄薄的眼皮已轻微下垂,眼珠子却不浑浊,有洞明雪亮的神采,像是一阵冷风吹散了她此刻心头的混沌。 太妃问她什么? 为何纵容公主爬树。 “因为公主想爬,奴婢心疼公主。” “奴婢有个妹妹,也同公主差不多大,觉得公主这不能,那不能,说句大不敬的话,过得还不如宫外小女娘快活。”蕙兰把心一横,说了实话,“阿娘尚在的小主子们,不拘是关起院门来,想怎么爬怎么爬,公主很小就没有了。” 蕙兰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放肆的话,心头狂跳,胸臆却觉得痛快。 “若她掉下来了呢?” “奴婢就在树底下接着,把奴婢压坏了,也摔不着公主。” 荣太妃抬着她下巴的手,转而去握她的手臂,往上一捋,露出她一小截细白的手臂。 蕙兰不解其意,只被那五彩琉璃宝镯的光泽晃了晃眼。 “你要纵着她,就要扶稳她的本事,而不是四处留痕,叫人看一眼就知晓怎么回事。”荣太妃把她衣袖拉回去,被气乐了,摇摇头,“这胳膊,信不信淑真再大一岁,就能把你砸得伤筋动骨。” 蕙兰茫然了一会儿,但她听得懂好赖。 她伏身磕头,“太妃娘娘教训得是,奴婢一定谨记。” 荣太妃一摆衣袖,示意她起来。 “我原先不知,只道淑真养在皇后这里,当个嫡公主,出不了错,没成想,她的性子不像慧妃。这样,你每逢一月,到我寿康宫一趟。” 去寿康宫做什么? 蕙兰不知,却下意识觉得不是坏事,还想着回头劝说公主,多往寿康宫走动。 荣太妃却一眼猜到了她的心思:“本宫喜净,今日所言,休要同她提起,否则……” 蕙兰告退了。 回去后,淑真瞧见她额头一个红印子,猜测了一套酷刑,先红了眼眶,任凭蕙兰如何解释,自己只是被太妃训诫,并没有惩罚,都不相信。 蕙兰心里七上八下等到了十五,去到寿康宫。 荣太妃却只是隔着珠帘,询问了淑真公主的近况。问皇后安排的女先生们,教些什么?胃口怎么样?会不会骑马?与三皇子关系如何?等都听过了,还是那淡淡的一句,“你回去吧。” 太妃可堪倚仗。 不知为何,这是蕙兰走出寿康宫的第一个想法。 她有心仪郎君,早晚是要出宫嫁人的,若是出宫了,淑真公主有太妃照拂,便多了一分安稳。 “太妃娘娘其实是面冷心慈的性子,那一回,真的没有罚奴婢。” 她试着劝说:“公主有空,不如去寿康宫陪一陪太妃娘娘?她毕竟是萧家血浓于水的姑祖母。” 淑真公主连连摇头:“姑祖母好凶,她身边的桂嬷嬷也好凶。我不去,之前三哥还有四妹妹去问安,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回头还被母后敲打了,我不去。” 小公主爬树被抓包,还被太妃不怒而威的气度震慑,正记着呢,说什么也不答应。 蕙兰想着,日久天长,她隔三岔五劝几句,等小公主好了伤疤忘了痛,也许就改变主意了。 蕙兰没等来淑真公主改变主意的那日。 她每月十五去一次,快把寿康宫走熟了,这一回,说着说着,胃里一阵翻腾,没忍住吐在蒲团前的木地板上。这个月,已吐第二回 了。 蕙兰算着距离上一次月信的日期,至今,月信都还未来。 她心头猛然一跳。 黑底金花的裙裾在她视线里晃荡。 她青白着脸抬头,对上了挑开珠帘亲自来查看的荣太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奴婢吃坏肚子, 脏污了太妃娘娘的佛堂,请娘娘责罚。” 蕙兰躬身俯首,不敢去看那双已活得太久, 仿佛洞明一切世事的眼眸。 太妃裙裾在她额前轻轻摇晃。 “桂嬷嬷略通医术, 能为你看看。” “奴婢贱命一条,哪里需要劳动娘娘身边的人,回去吃点草木灰兑温水就好了。” “当真?” “当真。” 蕙兰如蒙大赦地退出了寿康宫, 此后一连好几日神思不定。 她未到年岁,不能出宫,近日又无大事,碰不上特殊恩典,算来算去,这个孩儿都不能留下。 可是这个孩儿,这个孩儿…… 她低头抚摸尚未隆起的小腹,掌心好像拢着一团什么,会脉脉跳动。 蕙兰在泪眼蒙眬中,把衣裙解下,握起针线剪刀, 将它改宽松了几寸。往后的日子里除了陪伴公主的差事,每每有空档, 都往各局各司去,找相熟的人闲聊,打探情况。 她身条偏瘦, 不显怀, 下个月十五更是秋凉,人人都添了秋衫。 吐得最厉害的时日已经过了,她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淑真公主近日身子都好了, 连入秋的几声咳也止住了。” “坤宁宫请了新的女先生,劝说皇后娘娘,说强身健体,对公主才有益处,娘娘为此恩准让公主每日学半个时辰的剑舞,锻炼筋骨,公主高兴坏了。” “还有……” 小佛堂的珠帘晃动,上头的螺钿装饰泛着彩光。 就像太妃娘娘手上的镯子。 蕙兰说完了,盯着那些彩光,恍然回神间,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又抚摸上了小腹。她的手如入热油,飞快缩回去,再咬唇懊恼,觉得这一番欲盖弥彰。 “太妃娘娘若无别的问话,奴婢先告退了。” 她等不到回话,擅自磕了一个头,要退出小佛堂,却被桂嬷嬷挡在外面。 桂嬷嬷是萧家选拔来,陪荣太妃进宫的,不止会医术,还会武,一把年纪了有的是力气。 眨眼功夫,蕙兰就被扣住,手腕被桂嬷嬷三指搭上,搭得她一阵心惊肉跳。 荣太妃掀帘而出,“如何?” 桂嬷嬷松了手,“她太激动了,奴婢把得不准,还是验身更有把握。” “女子进宫都要验身,你该知道那苦头。” 荣太妃凝视她快要改成直裰的衣裙收腰,“你与我说实话,孩儿是谁的?” 蕙兰面白如纸。 荣太妃等了又等,目光中慢慢透出一点失望,“上一回,你与本宫说回去喝一副土方子。我道是弦外之音,原是我高看了你。淑真还小,她身边不能有你这样一个顾前不顾后的人,你会害了她。” “罢了,孩儿是谁的,与本宫无关。” 荣太妃将手收回,“将她送去司礼监,照着规矩来。” 蕙兰被桂嬷嬷死死钳着手臂,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逃脱不过。 想到荣太妃失望的眼神,她的心往下沉,却还是想辩解一句,“娘娘,奴婢没有。” “没有什么?” “奴婢没有……顾前不顾后。” 太妃没有训斥她纵容公主爬树,却道她手臂纤弱,没有稳稳当当接住公主的力量。 太妃知道她可能有身孕,让她自行打掉,对她保下这孩儿的愚蠢决定感到失望。 蕙兰说不出太妃为何让她觉得可堪倚仗。 她提裙跪下,回答了最开始荣太妃的问话,“孩儿是荆柏的。娘娘不识荆柏,荆柏也不值得娘娘相识。他是值守西水角门的一个小侍卫,是领着最微末俸禄的军籍,亦是蕙兰同乡,比蕙兰还小两岁,蕙兰与他自孩提时就相识。” “蕙兰十五岁被选入宫当宫女,再有三日,他就备好聘礼要上门提亲。离别时,荆柏说等我,从十五岁等到二十五岁。十年太久,人心易变,蕙兰并不尽信。” “入宫第一年,蕙兰隔着宫门栅栏,与爹娘阿妹相见,爹娘说荆柏还未成亲。第二年,他还信诺言……到了不知第几年,爹娘说荆柏远走他乡不见了,已不知音讯多月,我便也死心了。” “但在死心第二日,我在西水角门下,看着他穿着簇新的侍卫服,跟在队伍最末端,远远地冲我笑。” 少年郎已快冠,身形高了,肩膀也变得宽阔厚实。 瞧着是个威风凛凛的佩刀武人,一张嘴,笑出左边一颗小虎牙时,又变回了家乡梨树下的傻小子。 宫中藏了很多双看不见的眼睛。 直到重逢第二个月,蕙兰才找到机会与他说话,在荒草丛生的太湖石山群。 “自己一人等太难熬了,所以我来找绿娘,我没有忘记绿娘,绿娘呢?” 荆柏这样说。 她没有忘,她只是不敢想。 蕙兰从前的唯一念想,就是早早出宫,与爹娘阿妹团聚,如今又多了一样,荆柏。她开始暗地里给荆柏绣衣裳鞋袜,期盼每次出坤宁宫,在宫道上的不期而遇。 两个人一起等待,果然比一人好过。 蕙兰以为日子会就这样过,某日擦身而过,荆柏打了手势,约她提前在太湖石山群相见,却是为了再道别。 “上头念我得力,将我提拔汀州水师营。” “我本不想应,可去了那边,军饷俸禄能翻上好几番。绿娘,等我攒下些家底,你将来一出宫,就能成婚安家了。只是……水师驻地山高水远,往后这几年,我没法子再来京城远远看你了。” 蕙兰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何时出发?” “后日,明日我就不用再值守了,要准备随军出发。” 荆柏擦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我等你出宫。” 等你。 蕙兰不想再听见这种承诺了。 久别重逢的人经不起第二次离别,蕙兰踮起脚尖,仓促地吻了等她太久的郎君。 她不后悔情动。 事后求太医局相熟的女医官,给她开了一副活血汤药,以作提前的补救。 哪个宫里没有阴私事。 女医官当是坤宁宫要用,刻意开了偏温和的方子,叮嘱怎么样服用,没想到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蕙兰沉浸在过往里,青梅竹马的故事,却没能打动活了大半辈子的荣太妃。 老太妃挥挥衣袖,示意桂嬷嬷将她松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呢?本宫并不想听这些缠绵悱恻的情爱,戏台子上、话本子还有更好看的。” 蕙兰还是跪着,腰身却挺得笔直,不躲不闪地对上了荣太妃的目光。 “奴婢在宫里这些年,时时留意各处出入的宫门。绝大多数宫门都有监门卫,需要核验对花腰牌,才能放行,绝无通融的可能,而专供倒运内廷粗重杂物的西水角门,盘查最松。” “荆柏与我闲谈时,曾提过,尚酿局每逢月末添新,便要将旧酒与废酒糟装车运出宫卖。瓮口糊封泥,一旦开封查验便会跑香,是以监门卫核查极其迅速,只随手抽检车尾的一二。负责西水角门值守的监门卫中,赵阿贵仗着与领队有关系,素来最是偷奸耍滑、敷衍了事。” “奴婢省下的银锞子,全都给了尚酿局负责运送酒瓮的何老,只待中秋夜宴,赵阿贵值守,宫里内外最是人多眼杂、忙乱无序之时,逃出宫去。是以,我没有落下这孩子。” “娘娘前头的话,奴婢听得懂。” 荣太妃的眸光变了变,重新打量起她来。 “你若真的逃走了,坤宁宫会报失,搜寻无果后把你当作逃奴算。” “皇后娘娘虽重规矩,却不是苛责之人,只要我不归家,不会牵累家中亲眷。太妃娘娘,这已是蕙兰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我给你选第二条路。” 荣太妃静默半晌,转动佛珠,将她带到了佛堂外的居室,随手打开了一个匣子。 里头的珍宝华光璀璨,足以叫任何宫女动心。 “桂嬷嬷为你重新开一副汤药,忘掉你的未婚夫郎,忘掉你的孩儿,你一门心思陪在淑真身边,把你的聪慧与能耐都用在她解决不了的难题上。淑真是个好孩子,她会给你尊荣,我会给你富贵。” 蕙兰看着那些彩宝,想到了她辛苦攒下,却舍出去给了尚酿局老朽的银子,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说过,她不想我作陪嫁,蕙兰亦不想,蕙兰有自己的名字,叫作采绿,我想当采绿很久了。” 荣太妃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的谋划并非天衣无缝,反而处处凶险,宫外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你若出去了,就没有回头路。” “我不回头。” “不怕吗?” “怕,但还是想走。” 荣太妃笑了,一如她往常到寿康宫禀告公主近况那样,还是淡淡的一句话,“你回去吧。” 荣太妃会阻拦她出宫吗? 还是……会什么都不做,只是默许。 临近中秋夜宴的日子愈近,蕙兰愈发坐卧不宁,就连公主与她说话,都频频走神。 许是神思疲惫,一日当值时午歇,在梦中喃喃了荆柏名字,说了梦话,公主没听见,皇后娘娘派来喊公主的嬷嬷却听见了,嬷嬷多疑,从她房中搜出一方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墨蓝色帕子。 “好个心思不净的死丫头!白日发梦叫着男人名讳,铺盖底头还私藏这个!” “帕子是我自己在用,上头绣了兰花,嬷嬷看不见么!” 蕙兰咬死了不认,被罚去打扫偏远的凌虚阁。 入夜的凌虚阁,即便重新修缮了,还是鬼气森森。 幸而,还有别的宫人被罚来。 她夜里掌完了灯,觉得胸闷腰酸,有孕后身子总不如从前利索,便打了灯笼出去透气。 “我去走走,半个时辰后,我再来接着打扫。” 被罚来的宫人大多数都是犯了规矩,性子跳脱。不知是谁拿来了一壶浊酒和叶子牌,与人凑局,闻言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还有两人就地铺了幔帐,睡得要打鼾。 秋日干燥,一连好几日都没下过雨。 蕙兰循着凉风愈走愈远,却猛然听见“轰隆”一声,天边闪过了一道紫电,终于要下雨了。她就近在有檐的屋舍下躲了零星雨点,才往回走,越走,越觉得有什么不对。 凌虚阁陷落在一片火海里。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她这里更显得黑暗,远处有急促脚步声,附近宫人、侍卫都仓促提了水桶去救火。她后知后觉,涌出了一阵后怕,若是没有出来,她也是被困在火海里的那一个。 是腹中孩儿救了她。 蕙兰有些腿软,想扶墙,一伸手,碰到了一把灯笼杆,才看清楚桂嬷嬷的脸。她心跳快了一些,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又涌上来,顷刻间整张脸都白了。 桂嬷嬷瞧着她不妙,把灯笼吹灭了,“你跟我过来,别出声。” 她领着她,专门捡人少的宫道走,等靠近了出名清静的寿康宫,更是显得寂寥无人。 荣太妃等在屋中,见了她,神色里的焦躁稍缓。 蕙兰被桂嬷嬷扶着,坐在椅子上,额上直冒细汗,“太妃娘娘,为何在深夜寻我?” “娘娘自确认你有孕后,便一直叫人留意,听闻起火,着我去确认你安好。” 桂嬷嬷一边解释,一边探了她脉象,“胎儿无妨,只是操劳过度,有些气短。” “给她吃一副,随便什么。” 太妃摆手,寿康宫有专门库房存了常用药,其中就有温补的。 桂嬷嬷去备制了,留蕙兰在屋中与荣太妃相对无言。 蕙兰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安,要起身,荣太妃蹙眉,“坐你的,本宫屋中的椅子长了牙齿不成?” 蕙兰讷讷。 往常这个时辰,该是就寝了。 老太妃雍容华贵的头面摘下,半灰白发松松挽着,衣袍清素,就同民间富贵人家的老太太没差。等到过了好一会儿,又有寿康宫的人,隔着门来禀告凌虚阁火情。 “娘娘,火势太大,已调去了宫城快全部守卫。” “里头勉强抬出两具尸体,烧得面目模糊,剩下的还在搜寻。” 彼时,桂嬷嬷把安胎的送来了。 蕙兰的手快捧不住碗,天高物燥,火势起得太快,她或许差一点,在里头打瞌睡,便是这些人之一。 荣太妃叹道,“你倒是个命大的。” 蕙兰也觉得,她命大,她一定能逃出宫的,她把药悉数喝完了,起身朝荣太妃一礼,“奴婢谢过娘娘照拂,奴婢该回坤宁宫禀告了。” “然后呢?”荣太妃问她。 蕙兰茫然,不明白她问什么。 荣太妃摆摆手,叫她退下。 蕙兰面对着她,快退行到门槛处,忽而又被问了一句,“你说,你叫采绿,你姓什么?” “奴婢姓张。” “张采绿,张采绿。” 荣太妃念了两声,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定,指头点点案几,“你把蕙兰的宫女腰牌留下吧。”那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说一句,蕙兰,我渴了,然后等着她去倒茶。 蕙兰呆呆地立在门槛处,心跳狂跳,生怕自己领会错了什么。 荣太妃还是那种天塌了都不慌乱的语气:“你没听错,你也留下,今夜留在寿康宫,忘掉你那错漏百出的逃脱大计。这世间从此往后,没有蕙兰,只有采绿。” 这世间从此往后,没有蕙兰,只有采绿。 张采绿在离宫的第二年,如愿嫁给了青梅竹马,生下小名桃桃的女儿。 桃桃在睡梦中咕哝一声,一只手垂下来,被小狗脑袋顶住,送回了床榻上。 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人间忧愁,只会蹬腿踢小毯子。 小毯子一角掉落,“咚”一声轻而闷的响,交谈的声音稍微大一些就能盖过。 谢临的视线落下。 严州巡检司和水师的人快把客船每一块木板都拆下来搜检了,偏偏无人留意,一只披着小毯子,热热闹闹地跟着他们忙前忙后的小土狗。 张采绿讲述完,向谢临发问,仍有些不甘心,“谢大人,娘娘于我恩同再造,娘娘出自萧家,萧家世世代代守边关,我怎忍心让娘娘的私物落在他们手中。我将宝镯归还后,谢大人要将它给大苍使团吗?” “张娘子只需要知道,把它交还,可免去你一家无妄之灾就够了。” 谢临越过她,去拾起那毯子一角,小黄狗想来咬他的手臂,被阿珠控起一只枕头挡住了。 宝镯曾经的主人,就置身这船舱中,为张采绿近乎天真的想法而无奈失笑。 萧家世代守关,与大苍国成立前的各个部落不知打了多少仗,但其中有一些部落,在她年轻时,也是能与萧家战士把酒言欢,共食一支烤羊腿的。沙场杀伐与恩怨分合,不过都是时移势易之下的一个利字。 阿珠看着谢临从小毯子里剥出了一只剔透多彩的宝镯。 “太妃娘娘,您有话要同张姑娘说吗?” “说什么?我无话可说。” 阿珠很意外,荣太妃入宫身不由己,之所以愿意帮蕙兰逃脱,应是觉得物伤其类。 “可是……您当初那么帮张姑娘呀。” “她逃出宫的想法粗陋,万一被发现,连累的是淑真。再者,我只是替她开了一扇门,一扇我能轻易开的门,往后过得是好是坏,端看她自己的本事。” “那您弥留人世间,是因为放不下……淑真公主吗?” 阿珠当鬼以后,并没有见过很多的鬼,每个出现的鬼,都能帮她点亮清心石珠子。 她觉得,荣太妃就是最后一位。 荣太妃理了理衣袖,笑起来,就像看任何不懂事的年轻后辈那样,看着阿珠,“采绿有采绿的命运,淑真有淑真的,你说,我担着这些做什么呢?” 宝镯重新到了谢临手中。 她注视着那些五彩斑斓的流光,人人都夸她的宝镯,但比起大漠雨后横跨天际的长虹,它着实是差得远了。 “我自萧家嫁来,少时恣意纵横,弓马娴熟,踏过比皇家牧场宽阔许多的绿草原,见过烧得最浑圆的落日。皇宫的亭台楼阁是富丽堂皇,但我看腻味了,梦里梦外都是苍山之巅,终年不化的一堆白雪。” 荣太妃的眼眸里已没有太多贪嗔痴,只余轻得像羽毛的眷恋。 “宝镯会跟随送嫁队伍,自南往北,越过阴山,淌过弱水。” “我寄魂于宝镯里,不为别的,就是想回家乡看一看。” 这是她寿终正寝时,唯一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故土难离, 落叶归根。 荣太妃的心愿,只是回去看一看。 这是一个很简单就能达成的心愿,它需要的只是路途与时间。 谢临拿回了宝镯, 从张采绿的船舱中退出。 荣太妃的幽魂变为一缕白雾, 缠绕在五彩琉璃宝镯上,片刻后消失了。 江岸寂寥,长夜过半, 远远还不到拂晓。 阿珠还是迟疑,鬼目凝视静静搁在锦帕中的镯子,同采绿一样萌生了不想将它归还的念头。不止如此,她还很想就这么一路飘回京城,飘回她曾经踏足的宫城,去瞧一瞧说高墙之外还是高墙的公主。 我出宫前留给你的戏法小道具,公主都会用了吗? 要嫁去千里迢迢的远方,是不是很委屈? 可是,谢临已经为她解释过宝镯的意义。 阿珠听得清楚明白,只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谢临,宝镯, 真的一定要还吗?我们可以雇个商队,偷偷带老太妃的魂魄回边关。” 她飘到船舱小小一张的桌案边, 看谢临提笔,在写一些什么。 谢临的笔顿了顿,继而再次游走。 阿珠等不到回应, 操控一张白宣, 挡住了他书写的视线,他一偏头,就对上了她扒拉在桌边眼巴巴的神情, 脸蛋子搁在手臂上,被挤出一点鼓起的肉。 淑真对你,果真如此重要? 明明还未彻底想起来,明明还不知其中缘由,已如直觉敏锐的小兽,做了最本能的决定。 注视得太久了,谢临惹来了疑问,“谢啊呜,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如何看你?” “好像我是什么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阿珠越说越低声。 谢临轻哂,掩去眸中情绪,“你就是。” 说罢,不再去看那双剔透眼眸,专注于所书之事,完成之后,盖上他的私印。 “宝镯必须要归还,但,可以延迟几日。” 谢临将文书装入封套,披了外袍,起身推门,“我去找严州巡检司送信。” 阿珠点头,虽然不知是什么书信叫他急着在大半夜让人送,但谢临有谢临的道理。 她守着宝镯所在的地方转圈,怕它又被谁偷了,转到第十五圈的时候,谢临还未回来。 阿珠耐着性子,数到第三十圈,依旧未归。 想到他近来动则昏睡的状况,她把宝镯收入怀里,穿门而出,往巡检司临时征调的公务船舱寻人。鹅黄色的鬼影顺着过道,飘到半途,却见船头一道人影孑然而立。 那一袭松松披着的外袍宽大,衣袖被江风吹得凌乱翻飞,更显无边萧索。 好哇,明知身体不好还要在船头吹风。 阿珠甩着袖子飘过去,要再算账第二回 ,刚挨到他身边,青年郎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倏尔伸手,掌心裹住她腕子,往身前一带,长腿一别,将她困在了船头与他胸膛之间的方寸之地。 阿珠愕然:“我、我连脚步声都没有……” “我就是知道。” 谢临哼出一声笑,一拉外袍,将她整个裹在了怀里,下颔抵住了她发顶。 最热的盛夏已过,入秋凉意在江边更浓,把谢临整个人吹得发冻。 只有靠近胸口心脉的地方,还有一团叫她魂魄可以栖息的温热。 阿珠舒服地贴着,听他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谢临心情不佳。 “谢啊呜,巡检司的人不肯给你送信吗?” “送了。” “那怎么独自在这里吹风?” 谢临轻声反问,“就按你说的,如何?” “什么?” “我们雇个商队,把宝镯送去边疆,其余的一切,什么大苍使团、公主国君、岁贡边贸,我不管,你也不管。” 谢临提了一个与他之前所言截然相反的主意。 像是随口一说,因为不经思考,而显得更接近真心。 阿珠缓声问他:“谢啊呜,我是因为这个死的,对吗?” “在我心里,你还没死,一日还未投胎转世,一日就尚在人世间。反正我是阴阳眼,我看得见。” 阿珠没有打断他这句自欺欺人的话,想了好一会儿。 “谢啊呜,你还记得我出宫前,你说什么吗?你让我见天宽地广,人间喜忧。” “这一次,你也要这样,就让我知道了,再选。” 阿珠从他密不透风的外袍里抬起脑袋,踮脚亲了亲他被江风吹凉的唇角,“谢啊呜啊呜啊呜……你不答应,我就一直在你耳朵边念经。” 她一向说不来人间至理,动人情话,只懂得随心而行。 “我想回京城去见淑真公主。我想起了很多事情,还差最后一点,我觉得就藏在她那里。” 她要全部想起来,再决定她的执念有几斤几两。 月色明亮,湛然如水,勾勒船头的形单影只。 凡人肉眼不见,谢临拥着他失而复得的意中人魂魄,直到少女游魂的唇瓣都快沾了活人体温,才眷恋地收回,“我已把信送给巡检司了,嘱托他们转交谢家。” “是什么信?” “家书。以鸿胪寺主簿万事求稳的性子,他势必要等到三五日后,满客船人人盘问完,责任撇清了,才把事件完完整整地上报。我会让兄长想办法催促京城来人,与大苍使团重新商讨,让客船先离开严州港。你想回去,现下循着西南方位一路飘,就能抵达京城,要趁早,日出了来不及。” 谢临按住她额头毛茸茸的碎发,一点一点捋顺。 “你不同我一起回去吗?” “我离不了船,京城来人,算上交涉,开船返航,太浪费时间了。你已想起了太多旧事,不利于魂魄的稳定,必须先返回平安巷。”谢临乌眸半垂,强行压下那种想把她困住的不安,“就算全部想起,已用了我这么多安魂香,还未好好算清楚,不能无声无息就消散了。” 阿珠记得她说的这句话。 她指着月亮发誓,“若我全部都想起来了,无论我的执念还有没有了结,我都等着谢临。” 谢临攥了她发誓的几根手指头,贴在脸颊边。 夏末秋初,江风比她之前与常小满赶去梧桐港时,还清冷许多。 阿珠怀里带着锦帕包裹的五彩琉璃镯,用了她所能施展的最快速度,顺着江流往西南方位,等拂晓将至,她还未看到京城外郭的城门。幸而,今日浓云阴雨,遮蔽了骄阳,为她多争取了一个时辰。 很近了,修得高耸齐整的城墙,映入眼帘。 她早把皇城地图默记得滚瓜烂熟,知道平安巷在何处。因为想要节省鬼力,没有控风挡雨,一路把自己淋得蔫巴巴的,刚飘到金鼎街入口,却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抖了抖衣袖,上头雨雾痕迹已很轻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乌云嵌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边,太阳快要出来。 阿珠两只袖子蒙住头,飞快掠过车水马龙的金鼎街,像一支箭那样想一头扎入平安巷的小宅子。 日头隐隐透出灼热,隔了衣袖,烘烤在她的皮肤上。 青白色的石砖板上,蓦然出现了越来越清晰的轮廓,那是万事万物在日光之下的倒影。 来不及了。 阿珠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躲入一架停靠在平安巷口、车帘紧闭的大马车。 灼痛感大大减轻,她低头摸了摸还安好的宝镯,才端详起了被她贸然借用的马车主人家。 主人是个同谢临年纪相仿的郎君,似乎畏寒,早早穿了厚实锦衣,手里还捏了个雕花的錾金小暖炉。 他本在闭目养神,被阿珠突然掀起的冷风与光线惊扰,睁开双眸。 那是一张本该意气风发,却被病容减损了神采的脸。 束发的玉冠上,隐隐雕刻着三爪盘龙的图腾,只有天潢贵胄才能用这般图案。 阿珠呆呆地看,这张出现过在她回忆里的脸。 一阵脚步声挨近,同样是她听过的声音,“殿下,谢五公子还未归家,小人敲门许久不见应答,询问了街坊四邻,也都说这几日不见他回来。” “阿五向秘书省告的假,已该销了,算着日子,最迟今日要回。” 被唤作殿下的尊贵郎君,没忍住捂着嘴,抵拳低咳了两声,“且再等等吧。” “殿下大病初愈,还是先回王府等候吧。小人守着,只要谢五公子一归家,立刻将他请到王府。” “你去找过他那么多回,有哪一次,他肯来见我。” 青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眸色黯然下来,“常春,别劝了。” 常春。 那位请她去坤宁宫外围,与三皇子、淑真公主对弈的内侍官常春。 常春一声叹。 “五公子见殿下如此诚心,该当心软才是。” “是我愧对于他。” ——“是我愧对于你。” 一模一样的语气,似曾相识的话语。 是在什么时候? 眼前的三皇子赵宏邈也这样对她说过。 是在……清华殿里,她头痛欲裂地倒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远远看向外围身形高挑的皇子殿下,看见他薄唇翕动,似乎在无声说抱歉。她听不真切,看见棋子被她衣袖扫落,有一颗黑棋被弹到他脚下。 阿珠神魂俱震,魂魄还在马车里,却仿佛回到了那天。 她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回忆纷至沓来。 阿珠是在进入王府第二个月, 才真正明白为何人人在听闻她与何待诏将离宫时,都要来道贺。 王府不似宫城,一道宫门隔着一道宫门, 进出要核验对牌, 要有翰林院正签字的假签。 阿珠只需要同王府大管家说一声,每隔十天半月就能进出一回。 有俸禄,有单独房舍, 有好饭好菜。 不用掉脑袋,不用藏锋守拙。 她如出笼小鸟,又回来了日日新鲜的人间好时光,每次都要买好多不贵、好看但是无用的鸡零狗碎回来,把她的小屋子摆得像个热闹的杂货铺。 “小姜待诏又去散财啦?我看三华街的那些个货行,往后有一半都要指望你来养活了。” 王妃笑着打趣她。 王府里是有王妃的。 开府第一件头等大事,就是大婚,三皇子赵宏邈娶了户部尚书家的二姑娘訾静宜。 婚宴办得盛大,所有不需要到厨下忙碌的府人都能讨一杯喜酒喝。 阿珠与皇子府的幕僚们坐一起,因着还是少年,无人劝酒, 她抱着甜滋滋的蜜煎荔枝酿喝,视野越过一张一张高朋满座的酒席, 去找谢临。 找到了。 谢家五郎还是不爱凑热闹,趁着酒过三巡,独自离席, 躲在爬满了凌霄花的花架下散酒气。因为赴宴, 他穿了往日里少见的霜紫长袍,腰间一道蹀躞带,足下一双六合靴, 是阿珠不曾见过的丰神俊朗。 谢临没办法偷偷喝酒。 酒气一上,他那身薄而透白的皮肤就染了一层胭脂色的醉红,衬着那一身锦袍,分外的扎眼。 阿珠独自欣赏了一会儿,正要上前,拎着酒壶的新郎官比她先到了。 “好啊你,谢五郎,连我成亲这样的大事,你都要躲酒。” “殿下什么毛病?当了新郎不赶紧去挑盖头,来我这里讨醉。” “前面灌的都是假酒,我没喝痛快,来,继续。” 赵宏邈把酒壶递给了谢临,坐在他身侧,一脚踩在长条石凳上,颇为豪迈地自饮起来。 谢临等他饮了一半,伸手拿了酒壶。 “省着点儿,待会儿在王妃面前一身酒气,小心振不起夫纲。” “谢临你就是个假正经。” 赵宏邈笑骂,抬眼看王府张灯结彩,夜空繁星烁烁,“我打小就知道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但还算幸运,一番波折终是求了个如愿。明年到你了,家中是个什么章程?” “按规矩走个冠礼的章程。” “没了?你家老太君能放过你?” “四哥还未议亲,这等重任,自然先由兄长顶着。” “啧,兄弟多就是好。” 两人静了一会儿,常春一脸急色从垂花门下寻来,“唉,我的好殿下,您何时不能与五公子对酌?王妃那边的人都来问过一回了。” “走吧,赵三郎。” “没大没小。” 赵宏邈笑起来,示意常春给他整理衣冠,待重新理出个人模人样来,才大步走开。 少年及冠,洞房花烛,这是一个无比美好的夜晚。 美好到阿珠忍不住去想象,将来娶妻的谢临,一想到,就觉得心口酸酸的,好像刚才喝的蜜煎荔枝酿放坏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懵懵然地想,手指揪着凌霄花攀缘的枝叶,搓了一手青涩的草木气。 那边,谢临已然起身要走了。 阿珠想追出去。 青年郎君走出了花架阴影,沐浴在溶溶月色中,那身喜庆的霜紫色锦袍又显得冷清起来。 整座王府的热闹未散,唯独这一隅,隔绝了觥筹交错。 他没有完全转过来,只留给她一个侧脸,缓声道,“更深露重,姜姑娘也请回吧。” 翌日天明。 王府多了一位女主人。 訾静宜是个温和宽厚的性子,接掌中馈后,很快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因着她在一众幕僚里年纪最小,而时常留心,让大管家对她格外照料。 我怎么,去到哪里都是年纪最小的呢? 等我长大了,把京城每一寸土地都踏遍了,你能按照约定来看望我了吗? 阿珠屋中的书桌上,有一叠空白的纸棋谱,用作推演,画着她闲来无事琢磨的各种棋谜和残局,藏在最后那一张,没有黑白圆子,只有一道道的左撇画线。 算着她明年及笄的日子,也算着谢临没来的日子。 棋盘纵横十九道,共计三百六十一格。 左撇添了约莫三分之一的时候,王府有了好消息,王妃已有三个月身孕。 赵宏邈给府人封了厚厚的赏银,月末再添一日假。 每位拿了赏银的人都去王妃门前叩谢,说一些吉祥平安的好话,阿珠也去了。 轮到她时,还未开口,王妃的婢女却从屋中捧出一个大匣子。 “王妃道,姜待诏明年十五,正是少年始束发的舞象之年,这是提前给你备的礼物。” 阿珠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小巧好看的弯弓。 她欢喜地道谢,兴致勃勃带了她的新弓箭,去到了王府校场。 校场宽阔平整,既有用于练武的细软黄沙地,也有靶场。 早有人在操练,赵宏邈握着一柄长剑,一招一式舞得潇洒利落,剑锋灵巧游动,银光晃眼缭乱。他余光看见阿珠,挽了一个漂亮剑花,将凌厉攻势收回,额头已覆了一层泛光的薄汗。 “见过殿下。” “今儿什么日子?我从不见你往校场跑过。” “王妃送了我这个。” 阿珠展示她新得的宝贝弓箭。 赵宏邈笑笑,抛了长剑给仆从,接了常春递来的干净帕子,一边揩拭脸面,一边掂量那把弓。 “很不错,大小和力道都适合你。”他眸色里泛起了一种提到妻子时才会有的温柔,“会用弓箭吗?可要本王指点一二?莫辜负了静宜的一番心意。” 阿珠摇头,“殿下去陪王妃吧,我自己琢磨琢磨就好,射箭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 “静宜这两日正嫌我烦呢。” “啊?” “你个半大小子懂什么。” 赵宏邈清咳了一声,“妇人有孕,通常得熬过三个月,等坐稳了胎才好向外头声张。我一早知晓了。”从得知可能有孕时,他就嘘寒问暖,一下朝就往王府赶,可惜静宜近来孕中脾气大,直言看他心烦。 阿珠“哦”了一声,又学到了一点对她无用的常识。 她抱了一个靶子放好,想起上次去街上听茶楼说书先生说百步穿杨的故事,拾起了一片小圆叶子,抻平了按在靶心上,叶背毛刺刚好黏在了麻线盘绕成的靶面,稳稳当当的。 古有将军百步穿杨,今有阿珠百步穿叶。 阿珠背对着三皇子主仆捣鼓完了,自己默默数了一百步距离,拉开了她的小弓箭。 赵宏邈饶有兴致地抱臂旁观。 新手的第一箭,射中了靶子偏左下。 第二箭,歪得没边了。 赵宏邈乐了:“你连开弓的架势都不对。既不用本王教,我给你物色个武师父来罢。反正待我与静宜的孩儿出世了,也是要拜师学艺的,权当提前物色了。” 他孩儿未降生,当爹的瘾头却大,想一出是一出,叮嘱常春明日贴招师告示,早早物色一个。 常春无奈:“殿下,小主子呱呱落地,六个月方能坐稳,周岁才勉强学步,学武是不是太早了?” 阿珠已射出了第三箭,中了,但歪到隔壁靶子上。 赵宏邈在常春那里讨了个无趣,摸摸鼻子,随手拿了一把弓来凑热闹,“拉弓看着简单,实则不然,前头就是得有人领着的。” “看——像这样两脚分开,底盘要稳,左手撑右手拉,不能用蛮力,得借着肩背的暗劲儿,松手时更需气定神闲。你的弓一晃,箭就跟着歪了。看这一箭,本王正中红心。” 赵宏邈的箭离弦而出,正正钉在了阿珠贴的圆叶子中心。 阿珠长大了嘴巴。 “殿下好厉害呀,当真是百步穿叶。” “怎的到你嘴里就变了样儿,不是穿杨?” “王府里头没有杨树叶呀,我捡的别的。” 赵宏邈微微一愣,面不改色,看向那靶子,没有接话。 阿珠还有些意犹未尽,“殿下,你能射中那墙边的大红花吗?” 常春这时候靠近,闻声提醒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陪王府用膳了。” 赵宏邈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顺着阿珠手指的方向,看向墙边绽放得正盛的茱萸花,“阿五请求我把你带出宫,好生照料,说你少年心性,有些乖僻,不喜与人过分亲近,我瞧着也是个玩心大的。” 他手臂绷紧,拉开了弓。 “是哪一朵?若是我射中了,你老实交代,是拿了他什么把柄,他才这样尽心尽力护着你。” “谢大人没有把柄在我手上,他就是看我小,格外照顾我。” 赵宏邈的弓箭拉开了,凝眸屏气,箭却迟迟不发。 “是最左边那一朵吗?” “最大的那一朵。” “本王看都差不多大。” 阿珠纳闷,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呀,一簇簇的茂密花叶里,只有那朵开得有碗口大,“右边,枝头往右,左右各自缀了一片巴掌大的绿叶的。” 赵宏邈:“看到了。” “咻”一声,箭头破空,飞旋而去,一下子把最大那朵花射落。 阿珠夸了一句“殿下果真厉害”,就飞快跑过去,把箭矢和花朵都捡起来。 箭矢留在箭囊里,花朵给常春,“请交与王妃,说是我收了弓箭的小小回礼。”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赵宏邈没好气地笑了,“罢了,我去陪王妃用膳,你每日拉弓一百次,半年后或许就不用借花了。” 阿珠待他与常春离去了,重新默默地拉弓。 訾静宜原本纤巧的腰身,在有孕五月过后,一日塞一日的隆起来。 阿珠的射箭技艺也一日比一日精进,不用半年,已能自己射落枝头花儿了。 三殿下说得对,有些东西靠天赋,有些东西靠练习。 她射箭之余,又玩了很多东西,比如从市集杂货摊上淘来的鲁班锁、九连环,比如蹲在墙根底下刻木雕玩偶,比如学着市井里的手艺人,裁裁剪剪地扎些彩色风筝。 有了可供自己驱使的钱财,有了闲暇,才发现这世间值得沉迷的物事是这样多。 她已经有好一阵子忘记去给最后一张纸棋盘画左撇线了。 新一岁的仲夏,阿珠循例上街。 但这日有些特别,是她真实的生辰,她及笄成人了。阿珠吃了一顿好的,给自己裁剪了一身新衣裳,又买了一双虎头鞋。王妃上个月临盆,母子平安,三皇子府邸自此多了一位小主子,阖府上下都很高兴。 阿珠还不曾见过那么小的小娃娃,等过几日摆满月酒,她就能看见了。 她捧着虎头鞋的小包裹,等候在垂花门下,正要给常春转交,小皇孙尊贵,吃的穿的都要最好,但她喜欢王妃,并不吝啬这份心意。 常春没出来。 赵宏邈从她身后先经过了,顿步回头,“等在这里做什么?”听过阿珠的解释后,他略一点头,眸中含笑,“王府里刚好来客人了,你也认识的,快随我来。” 阿珠心里跳出了一个名字。 她跟着三殿下进去,看到了坐在凉亭下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是最后一段回忆了,会一直写到阿珠变游魂的经过。 第70章 第70章 是淑真公主, 不是谢临。 阿珠的眸光黯然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一年多未见,公主出落得更惊艳, 因着是来拜会自家兄嫂, 未戴帷帽,也未设纱屏遮蔽。 两人骤然相见,都有些手足无措。 刚出月的訾静宜戴了抹额, 由嬷嬷陪着过来,不由嗔怪地看向赵宏邈,“王爷怎把小俊朗带来了?你明知道公主在的。”说罢,想唤来婢女,重新为公主设纱屏。 淑真不等赵宏邈解释,就先温声开口:“嫂嫂,我识得姜棋侍,从前在宫中,我常与姜棋侍手谈,他虽比我年岁小,却是我在棋道上的老师, 无妨的。” 她朝着阿珠见礼。 一言一行,稳重得不像从前那个偷偷打灯到凌虚阁, 被她发现了吓得跌跤的小公主。 訾静宜设了避暑水宴。 阿珠的座席距离公主远,即便席间闲聊,也只局限于那些兄妹二人与她都共知的小事。 隔了好多双眼睛。 一别经年的好友无法畅所欲言, 南辕北辙的遭遇无从弥补。 三皇子从前愿意为淑真召见翰林院棋侍, 却不意味着他愿意给“男女有别”的二人独处。 饭后,公主还想提议设个棋局,赵宏邈叹了一声, 有些头疼,“你好不容易求了母后,能够出宫一趟,不多看两眼你可爱的小侄子,多尝尝宫外的美食,当真要看棋盘啊?” 訾静宜心细,约莫是觉察了不对劲,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阿珠。 淑真有些懊恼,正想解释,阿珠已起了身,找了个借口告退。 出宫的日子,时时刻刻都珍贵,不应浪费在顾左右而言他的棋盘上,棋盘也不该用于此。 她退回外院的小屋子,一直待到落日熔金,晚霞渐起。 外院的屋舍连着王府的车马轿厅,公主的步辇悬了金纱帐,挂了银花铃,被宫人合力抬起时,响声柔美而清越,提醒公主的归程,也提醒府外的坊间百姓左右避让。 赵宏邈与訾静宜在门外送行。 淑真的手挽着金纱帐,迟迟没有放下,琥珀色的双眸越过兄嫂二人的肩头,往王府深处看。 赵宏邈宽慰她:“等到中秋宴,我还会带着你皇嫂皇侄进宫的,回去罢。” 回去罢,淑真,金纱帐飘飘然地落下。 嫡公主梳着端庄高华的发髻,穿着十二幅织金百迭裙,双手交叠,腰杆挺直,以无可挑剔的姿态,将目光遥遥投向了远处的宫城。 王府的高墙之外,铃声越来越遥远了。 阿珠吭哧吭哧地搬上了最后一只小木箱,原地抻抻腿,压压筋。 她踩上垒起来的小木箱,像小时候翻出姜家院墙那样,捏着拳头,鼓着一口气,骑在了比她个头还高许多的王府石墙头上,跐溜一下滑下来,险些摔了个鼻青脸肿。 还来得及,来得及。 今日是她的生辰,愿望至少要被实现一个。 公主步辇的队伍远去,最后一个随行宫女拐过街角,刚好消失在她抬起的视线里。 阿珠拔足追去。 坊间百姓少见公主步辇出行。 不识天高地厚的小叫花子们,捧个缺口陶钵,赖皮膏药似的缀在步辇外围。 步辇来时,乞讨过的,宫女们身上都没带银子。 步辇归时,不作希望,但还是尾随,哪怕能看一眼传说中的公主生得是什么神仙相貌也好。 “公主行行好吧。” “公主赏小人一口饭吃。” …… 宫女们这回,却揣了沉甸甸的荷包,是淑真刻意同王妃换来的许多铜板。 铜板宛如观音降甘霖似的抛洒,小叫花们散开去捡拾,一些家里贫寒的百姓,偷偷摸摸地跟着接,见侍卫并不阻挠,胆子大起来,人群渐渐缀在了步辇两边。 阿珠混迹其中。 女郎窈窕的身影掩映在一层一层金纱帐中,好似一个模糊的皮影戏轮廓,被定在那里。 “公主。” “淑真公主。” 她既想大声喊,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叫人太注意。 看一眼呀,打开帘子看一眼。 不是很难得才出宫一趟吗,看看千街百巷的繁华与凋敝,看看天潢贵胄与市井草民原来亦是一般的肉体凡胎,宫城之外有好多人就为了这几个铜板追逐,弄得满身狼狈也满脸乐呵呵的。 宫外有好,也有坏,就跟宫里一样。 漫天铜钱雨,落地时混淆了银铃的细细声。 阿珠提气,用属于少年郎的声音高喊,“——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得了赏的小叫花们最先跟了她的话,脆生生应和。 百姓们随后齐声附和,“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坊间有习俗,有来必有往。 得了善心布施的人群,呼声越来越大,震得雕像一样端凝的公主身影,在层层叠叠的金纱帐中动了。淑真最终没忍住,伸出手来,掀开纱帘,往街道两边着葛衫布衣的人潮,慢慢地,一眼一眼地看过去。 像是要把这些第一次见的陌生面容都记住。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凝在了某处。 那张神女似美丽冷淡的脸,有了生动神色,彩霞辉光好像落入了她的眸中。 阿珠挥着手,原地跳了跳,又向前小跑了一段。 “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铜钱雨落尽了,天边的火烧云恰好熄灭。 看似长得没有尽头的归宫路,已走到了隔绝皇城与民居的第一道门。 阿珠喊不动了,还跟在步辇外围的百姓和小叫花也剩下很少。 她停了下来,目送那顶步辇把淑真送回宫中。 重新端坐的身影忽而转了过来。 淑真没有撩起金纱帐,她举起双手,手腕搁在自己左右脑顶,两根手指各自竖起来,动了动。剪影里的女郎,像凭空长了两只兔子耳朵。 “公主这是何意?” “是同我们告别吗?” “不能吧?” …… 一路姿态尊贵的公主,在临入皇城门的前一刻,当众做了这样古怪的动作。 剩余百姓不解其意,议论了几句,纷纷散了。 阿珠目不转睛。 高阔的皇城门开启,步辇消失了。 她在原地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儿,才往回走,上一回休假是三日前,这次突然偷跑出去,王府大管家定然要念叨她。阿珠头疼,抱住了脑袋,身后“噔噔噔”追来一阵脚步声。 谁呀? 她看着有些眼熟的人,叫不出名字。 眉目长开了的太监朝她颔首,“奴婢是小安子,姜待诏从前见过我的,我来替公主传话。” 小安子只得几句话,因为淑真在仓促间就讲了几句话—— “戏法都学会了。” “从前一直知道宫外很多人,很热闹,今日才发现,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你替我多看看,若能再见,记得讲给我听。” 小安子转述完毕,一躬身,也回宫了。 阿珠走不动,赁了一头小黑驴慢悠悠骑回王府,才一下驴就被王府大管事逮住了,“好哇,小姜棋侍,今日没有告假就出府了,殿下与王妃担心好久,还以为你遇到歹人了。” 阿珠灰溜溜地跟着他去见赵宏邈。 赵宏邈抱臂等在厅里,眉头拧着,那表情一看就是想骂人又忍着脾气的纠结。 “我说,虽则你小子是谢阿五托付给我的,但你也别过得太肆意妄为了,人丢了我上哪儿跟他交待?” “殿下,我错了。” “你是真知错才好,换作别的,本王早就……” 赵宏邈嘴皮子一开一合在说些什么。 阿珠没认真听,还在反复想小安子转述的话。 淑真的话——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本王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赵宏邈一击掌,唤回走神的人,“你与淑真不可能,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皇家婚事不由人,你现在发愤图强,头悬梁锥刺股,明年考个状元回来,也来不及了,她的婚事自有父皇母后做主。” 阿珠露出了更茫然的神色,不知他是怎么扯到了这一块去的,但下意识跟着问了。 “淑真公主的婚事,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啊?运气好的,驸马在京城,运气不好……” 赵宏邈语气有些惋惜,“就像安华与昭华阿姐那样,嫁得天南地北。她少时喜欢与你对弈,我不阻拦,这两年将要议亲了,把她心思惯得野了,吃苦头的是她自己。否则本王懒得来唱这个黑脸。” ——“若能再见,记得讲给我听。” 淑真与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吗? 阿珠愣愣地抬眼。 此处是前院偏厅,兼具赵宏邈书房的作用,他的椅背后就悬挂着一张舆图。京城在那张极度凝练,一笔蜿蜒勾勒出一条河,两笔交错构筑出一座山脉的舆图里,只占小之又小的一块。 她自以为逛遍了京城每一条热闹街巷,试过了许多小打小闹的爱好。 她不解为何谢临总是不来看她。 她是迫不及待地长大。 天地之大,山川河海,她真的知道吗?真的见过吗? 人间繁华,还有更大隐隐于市、更厉害的老师,更有意思的棋社棋院,她去请教过吗?拜访过吗? 爹娘很早过世,她的亲缘羁绊很少。 她拥有比高高在上的公主还富足的东西,却太过贪恋红尘安乐,不敢迈出那一步。 连欺君之罪这样掉脑袋的事,我都稀里糊涂犯了呀。 阿珠摸了摸她侥幸保住的,无比贵重的脑袋。 赵宏邈靠在官椅背上,嘴皮子说得干巴,呷了一口茶。 “小俊郎,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这一定我从前不听夫子讲课的报应。” “殿下,我的王府棋侍身份可以辞了吗?我已在王府待了一年多了。” “我……我的话是直白了一些,你不至于在同我闹脾气吧?” 阿珠很认真地摇头。 “我想去各地的棋院、棋社游历一番。《棋鉴》的著者白拟先生还在世,听闻是白鹿书院的棋先生,还有在江北专攻死活谜题,已经致仕的孙老太傅,我都想去拜访讨教一番。” 这些前辈,这些经典,她在翰林院时都耳熟能详。 她扮作男子已驾轻就熟,模仿少年郎的声线更是炉火纯青,正是继续精进技艺的好时候。 她想去看一看,替自己,也替淑真。 赵宏邈看她不似说气话,“你一个人游历,遭了绿林好汉怎么办?外头可不算顶顶太平。” “那我把话收回,殿下给我开个名帖,仍留我的棋侍身份,我以王府名义去拜会,游历各地。”她自知这是占了王府便宜,朝赵宏邈深深鞠躬,“殿下担心我对公主有非分之想,我离京,这样殿下也安心。” “不成,你让我想想,我得先跟谢阿五说一声。” “殿下不用跟谢大人说,他会同意的。” 阿珠很笃定,笃定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赌气,“殿下就说,我要出京游历,让他不必送行了。” 作者有话说: 阿珠:我要自己去玩了 。 第71章 第71章 阿珠坐言起行, 动作迅速,得到三殿下应允后,就回去收拾自己的行囊。 甚至都没来得及等到王妃置办的满月酒。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哪个不是心急没耐心, 生怕时不待我的,随他去吧。” 赵宏邈这样对他的妻子解释。 出行那日,不止给阿珠开具了王府印信的名刺, 以便她去各处游学拜访,还给她安排了镖师护行。 第一个目的地是青州白鹿书院。 阿珠跳上了小马车,从车窗里最后看了一眼王府。 马车启动了,新换的马蹄铁踏在青石砖上脆生生的,载着她远离这座生活了十多载的都城。 临近城门检查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阿珠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脑袋探出去,往城内看。 今日算着,并非休沐日。 谢五郎不是在道山堂书阁,就是在藏经楼。 没有谁要策马追过来。 王府名刺比官府路引更好用, 城门卫很快就放行了。 阿珠抿唇,把身子缩回去, 低头整理车厢内的大小包袱,王妃给了她在路上吃的蜜饯零嘴,大管家增加御寒挡雨的用具, 三殿下给了一把防身短剑……这个匣子是什么时候多出来? 阿珠翻出了一个沉甸甸的, 散发香味的紫檀木匣子。 临行前这些东西都是大管家打点的,只有随身私物一个包袱由她挎着。 阿珠将匣子打开,里头躺了一根通体洁白的男式玉簪, 刚好可以插在她束起的发髻上。 玉簪料子极好,但样式普通,普通得没有任何特征,就像南衙六部里哪个要彻夜留值的倒霉官员,在夜深无人时,摘下官帽透透气,露出冒下用于固定发髻的小巧发簪那样。 阿珠把玉簪拿下来,把玩了一下,才看见匣子底下还有小纸条: 行路遥遥,且赏山光。 她不是三岁小孩,没有这么好哄。 阿珠不上当,把玉簪放回匣子里,从坐榻边缘垂下来的两条腿却晃荡了一下,抬手掀开了车帘。 属于城郊,属于暮夏的日光倾泻而入,把车厢内照得亮堂堂的,充盈了她琥珀色的眼眸。 去白鹿书院拢共用了两个月。 中途有好几日耽搁在澄州的清澈溪涧,阿珠不务正业地学当地人下水捞鱼,把脸颈白皙透亮的皮肤愣是晒得红了好几日,又黑了好几日,等摸到白鹿书院大门时,守门小僮将她看了又看。 “公子可是京城王府来的姜棋侍?” “小哥如何知道我?” 阿珠愣了愣,藏在袖子里的名刺还没来得及掏出来。 小僮朝她作揖,“半月前书院山长就收到京中来信,说姜公子即将来白鹿书院,嘱咐门下留意。”只信中说是一位眸色偏浅,白皙清秀的小郎君,没想到秋老虎毒辣,竟将人晒成了小麦色。 小僮将她往书院内领,“姜公子随我来吧。” “京中来信,是王府写的吗?” “山长没说,小人不知详情,姜公子大可亲自去问山长。” 拜会山长过后的一切都很顺当。 旁听棋课,对弈实战。 湖畔拆古局,月下研残谱。 阿珠在白鹿书院暂住了一个月,还同书院里的几个同龄学子混熟了,趁着午歇偷偷去后山摘野果子。临告别时,她没忍住问,“霍山长,是三殿下来信让山长照看我的吗?” 霍山长笑了笑,“是礼部侍郎陆英年,陆大人。” “陆大人?” “你不知?他早年便是从我们白鹿书院考入京城的,特意差人送了手书过来,说有位故交晚辈来游历,善棋道,托我与院中先生不吝赐教。如今看来,倒是姜公子叫我和白拟这两个老骨头开了眼界。” “二位先生的倾囊指点,才是对我裨益颇多。” 阿珠鞠躬,告别了霍山长与白鹿书院短暂结交的棋友,奔赴了下一个目的地。 她实则不认得礼部侍郎陆大人,好似在翰林院时,亦不曾见过。 一路上晚秋气象高阔,枫色层林尽染。 阿珠忘了琢磨这位善心的陆英年大人,路遇几个背着画箱、拄着登山杖的书生,叫保镖大哥在马车里等,同他们登了传闻中的巨石峰,俯瞰重重丹枫,长风所过,掀起如赤霞烈焰的红浪。 上山容易下山难。 等到了江北已经致仕的孙老太傅家,她两条腿的腿肚子还是时不时地抽筋。 孙老太傅晚年清简。 孙家在城郊偏僻处,小院儿的门墙低矮,一看就能看见老人家挽着裤腿在收割自己种的霜降大白菜。 阿珠扒着墙头看,“敢问可是孙老先生?” 孙老先生抬头,眯了眯眼,“你是哪个后生?” “晚生姓姜,自京城三皇子府来,久仰老先生精于天下残谱与死活谜题,前来登门讨教。” 孙老先生拍干净了手上的,“我想起来了,你是崔嘉树的后生吧?他来信说过。” 崔嘉树又是谁? 阿珠面露茫然,孙老先生斜睨她一眼,“老夫难得致仕,清闲了没两年,他净给我找麻烦事。我今日可不得空给你讲棋,还有这一院子大白菜没打理完,若天黑了,我夫人探亲回来看见,是发脾气的。” 话虽如此,手臂已闲得高高抱了起来。 阿珠把包袱皮子搁在篱笆上,挽起袖子,十分地有眼色,“孙老先生坐,晚辈来摘菜,晚辈来。” 正好,她也没试过摘菜。 现摘的大白菜就是好吃。 阿珠摸着她吃得滚圆的肚子,留在了孙家。 几则死活谜题的破局妙招学到了。 孙老先生爱妻的好手艺尝过了。 江北特有的凿冰冬捕也跟着凑了一回热闹。 阿珠依然想问,“崔嘉树究竟是哪位大人呀?” 孙老太傅深感被骗,“你不认识他?他是我从前在吏部的学生。” “我现在认识了。” 她就这样踏着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疆土,每到一处想拜访的地方,这些人都告诉她,事先有人打招呼。益州最负盛名的忘忧棋院,荆楚之地最骄傲的残局妙手,她没有遭到一处冷脸,一点敷衍。 不会是赵宏邈,是谢临。 他不会认得天南海北所有书院、棋社的话事人。 但认得五湖四海,通过科考跻身京城的读书人,这些人大部分都当了官,有的比谢临资历大,爬得位置高,有的与他同榜及第,正是在仕途大展拳脚之时。 阿珠已不是对人情世故懵懵懂懂的小孩儿了。 她不知道谢临如何办到,却能猜出,他舍了多少人情利益出去。 她在客栈里用热水泡着走得发胀的脚。 热气熏得她浑身发软,轻飘飘地,睡了一个好觉,翌日起来梳头,把那根白玉簪找出簪上了。 洛州赏花,千叶牡丹多娇艳。 蜀地吃茶,蒙山雀舌正回甘。 年复一年,阿珠不止学棋,也领略人间胜意,陪伴她的除了玉簪,还有淑真给的荷包。里头的驱蚊香丸早就被没味了,色泽娇嫩的丝缎也被晒得半褪色,她还是挂在腰间。 每逢有人问,何以挂一个女式荷包。 阿珠就道,“这是一位好姑娘赠予我的。” 十七岁这年。 暮夏依然热得人快要融化的风,第二次扑到了她眉目愈发长开的面庞上。 她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骑着马儿,往计划中的最后一处。 宣州的薛先生。 意料之外地,她扑空了。 薛家宅邸里只有薛家夫人,她端来凉茶迎客,“京中要办秋日棋枰大会,老爷前几日就便赶去了。临行前,他还特意嘱咐,若是有姜姓郎君登门拜访,便将他留下的东西转交。” 阿珠接过,是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拆解思路的残局批注,当真是倾囊相授。 “敢问夫人,是什么棋枰大会,能劳动薛老先生路途遥远也要亲自赴局?” 她在乾坤道做小棋童时,亦旁观过民间一些棋枰大会,大多是小打小闹。 薛夫人摇了摇头,说不大清:“具体名目我也不知,只听老爷念叨,这次不止京城棋手,还有外邦使节团里带了极为厉害的棋师来切磋。其中一个名字古怪,好像叫什么……乌禅?相当值得一看。” 乌禅。 阿珠记得这个名字。 她的眼前浮现了一个拥有翠色双眸、性情桀骜的异邦少年棋手。 她就是因为这个名字,才被陛下从民间召进宫的。 如今算来,乌禅该当同她差不多大了,竟然又来京城了吗? 不知等自己快马加鞭地赶回去,来不来得及凑上这番热闹。 想偷偷旁观一局,看他变得有多厉害。 阿珠起了兴致,小心翼翼收好那份批注,同薛家夫人告别,踏上了归途。 愈是靠近京城的驿站,能够听到的关于棋枰大会与乌禅的消息愈多。 隔壁桌坐的,恰好是几个从京城赶路出来的客商。 其中一个刚落座,就满脸郁闷地给自己灌茶,“老子这一趟跑商挣的,还不够在长乐坊输的,往后诸位看着我,我若再去下注,便剁了这只手。” 同伴拍拍他的肩膀,“认栽吧,谁能想到大苍国能有今日呢。京城棋院的好几位老先生都输了,我看,朝廷再不把翰林院的棋手们派来,这天子脚下的脸皮,就算是叫人家踩尽咯。” 阿珠对大苍国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她轻声搭话,“敢问,是大苍国哪位棋手这般厉害?与乌孙国的乌禅比起来呢?” 两人闻言,目光齐齐投去她面上,都有些微妙。 输了钱的那人道,“小兄弟,害得我输钱的,正是你说的那个绿眼珠子乌禅。” 阿珠一愣,“我记得,乌禅是乌孙国贵族的人啊。” “你这是在深山老林里闭关多久了?没听过外头的信儿吧?” 那人咕噜噜灌空了一壶茶,倒扣着,盖住了一个小茶杯。 “大鱼吃小鱼,大国吃小国,乌孙国小,去年就归顺了大苍国了,乌禅如今在替大苍国下棋,不止棋手,乌孙国的官吏、工匠通通都归大苍朝廷了。” 阿珠吃惊。 再隔了一张桌,有人冷声,接了话,“那不止,乌孙国旧部,骁勇善战的入军,懂盘账的管商路,懂得我们中原文化和朝廷规矩的谋士,全被大苍国君塞进这趟入京的使团里头了,倒是懂得用人不疑的。” 小小驿站里,指点江山的议论多起来。 “不止会打战,还会收买人心,会用人,这就是谋略了,难怪能建国。” “北边原先不过是几个部落,能成什么气候,如今大苍国君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打了好几场硬仗,把各部都打服了,还能恩威并施地把这些亡国臣的心给拢到一块儿去。” “咱不怕蛮子动刀枪,就怕蛮子有头脑啊,照这个势头下去……” 不知是谁的话音冷了冷,四周霎时安静下去。 年纪最小的驿站伙计擦着桌子,试探着问,“这什么国君,不会跟咱们也打起来吧……” “那就看大苍使团来,谈得怎么样了。” “听说是谈边贸。” “还有……联姻。” “跟谁?” “能跟谁?大苍国君求娶,奉上未来皇后宝座,点名道姓了要金枝玉叶,要有陛下血缘的嫡公主。” 阿珠的茶水没端稳,洒出了一点在下摆上,洇湿了她半旧的荷包。 她腾然站起来,在驿站一众客人惊诧的目光下,飞快往外跑。 陪了她了两年的镖师陈万年还不曾见过她如此慌张神色,执刀追出。 “姜公子,发生何事了?” “我有事先赶回王府,马车与行囊劳陈镖师送回。” “姜公子,我奉了命令,不能让你独自……” “此处官道太平,我无碍的!” 阿珠打断他,翻身上了一匹四蹄健壮的小黑马,转眼就策马出了驿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少年人的神采相貌, 大一岁就有大一岁的微妙不同。 阿珠骤然出现在三皇子府里,大管家端详了她好一会儿,辨认出那双透着灵光的琥珀色眼眸时, 才笑了起来, 从一大串黄铜钥匙里,拆出其中一条给她。 “小姜棋侍,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回来了。虽说你在外头游历, 你那屋子还留着,我吩咐何嬷嬷每个半个月就去打理一遍,你把窗户敞开通通风,就能住人了。” “多谢大管事。” 阿珠顾不上更多的热络寒暄,攥紧了那根钥匙,“殿下在府里吗?王妃呢?我想见见他们。” “太阳还未下山呢,殿下去了朝中议事。” 大管家见她的目光往二门去,拧了眉头,“哪有你这般风尘仆仆就去拜会主子的?长了年岁怎还是这样直眉愣眼的性子,你且先回屋,我让婢女给你烧水沐浴, 拾掇得干净体面些。” 他喊了人去烧水,又让嬷嬷去后院跟王妃訾静宜通禀。 王府就是这般规矩, 阿珠没办法,回了屋。 她褪去满是尘土汗的衣裳,把自己泡入浴桶里, 疲乏消散, 头脑冷静了一些。那些客商议论时,说“且看结果如何”,那就是陛下还未下旨, 和亲之事还未板上钉钉,还有斡旋的余地。 阿珠洗净了,换上她从前留在衣橱里的月白暗红滚边斓衫,又套了一件厚袍。 肩膀地方已有些窄了,下摆也短了寸许,镜中少年人下颔骨瘦削,透了一丝锐气,日晒风吹让原本白皙的皮肤泛起了暖色光泽,乍一眼看,就是个精神利索的少年郎。 她翻出衣柜里的眉黛,给自己补了两道剑眉。 此时恰好有嬷嬷来通禀:“姜棋侍,王妃应允了,你这厢收拾好了,挪步到前头正厅说话。” 阿珠应了一声,“我马上去。” 为了不绕远路,她抄了那条连着东西的游廊,从西北方拐去前头正厅。 游廊刚到拐角,秋风料峭而起。 一个圆滚滚、还不到她膝盖高的小团子,毛茸茸地朝她小腿上扑来。 两相一撞,阿珠站稳了,小团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瞧着不过两三岁年纪,身上裹着一件透白绒毛的瑞兽纹彩锦小夹袄,脚上踩着精致的软皮小靴,两只小手撑在地上,乌溜溜的眼看她,倒是也没哭。 阿珠不需要猜,就知道他是谁。 她走时,三殿下与王妃的孩儿还在襁褓里,一晃眼,都能满地乱跑了。 “小世子,您慢些,当着摔着……哎哟,怎么真的摔着了……” 慢了几步追来的嬷嬷,怕什么来什么,连忙将他扶起来,照着油皮都没擦破的手心吹,“乖啊,小世子,外头风冷,我们回院里。” “不回。” 小孩儿迈着他的小短腿,企图翻越游廊外侧的矮阑干,“找珠子,珠子不见了。” “什么珠子不见了?” “绿珠儿,掉了。” 他从腰上挂着的小荷包里一抓,几颗水盈盈亮得油润的翡翠珠子,漏在他细细的小手指里,一个没抓稳,又掉了一颗去阑干外的花圃里。 嬷嬷摁住他,“我来替小世子找,小世子别乱动了,就在这看。” 小孩儿扁扁嘴巴,没说话。 看嬷嬷当真跨过阑干,趴在花圃里摸索,便把掌心里剩下的翡翠珠子塞回小荷包里,又翻出一颗红彤彤的不知什么珠,捧在掌心里爱惜地把玩。 他不怕生,却也没同阿珠答话。 阿珠心里有事,多看两眼就走了,很快在王府宽敞的正厅看见了訾静宜。 两年多未见,訾静宜气色很好,眉眼愈发透出为人母的温婉从容。 她笑意盈盈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舍得回来了?也不差人提前递个信,叫我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倒是长大了许多,看着竟是个少年初长成的模样了。” “小世子才长得快,方才我在游廊碰上他了。” “承儿就是个猴儿,像王爷,他没有跟你闹吧?” “没有,小世子说丢了什么翡翠珠子,叫嬷嬷在花圃里帮他找。” “那个啊……” 訾静宜没太往心里去,“府里先生说他这年纪还未开蒙认字,却正是识色辨物的时候,王爷给他捣鼓了很多小玩意儿,还拿了块‘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翡翠料,给他打了珠子玩。” 还不到三岁,赵宏邈已为他请封了世子。 可见是极为疼爱的。 阿珠同訾静宜闲话了几句,答了訾静宜询问的游历趣事,才入了正题:“王妃娘娘,我在回京路上听闻了大苍国使团的事,说他们提了诸多要求,还放话要娶陛下的嫡公主。” 訾静宜柔和的神色随之敛去了几分,轻轻一叹,“是。朝野上下正为此事周旋着呢。王爷最近也是为了这事,常常晚归,这个月才刚过,已留宿宫中议事好几回了。” “那陛下的意思如何?我们非得顺着大苍国人的意思去吗?” “我听王爷说,陛下是不愿意,但也不想大动干戈,打战伤国本。不过,我到底是个内宅妇人,朝堂上的事不好打听太多,你想知道内里的,等王爷归府后,你自去问他了。” 两人正说着话,厅外头又是一阵细碎脚步声。 小世子圆滚滚的身影跑来,三两下踢了靴子,顺着罗汉榻爬到了訾静宜的腿上。 “娘亲。” “你又顽皮。” 訾静宜没好气捏了他脸蛋一把,示意后头追来的婢女嬷嬷退出去。 小世子舒舒服服地窝在她怀里,小脑袋在訾静宜手臂上露出来,好奇地瞅了瞅阿珠。 等了一会儿,又觉得大人讲话很无聊,扭着身子钻出来,盘腿坐在罗汉榻边,把他的翡翠珠子倒出来。绿莹莹,油亮亮的圆珠里,一粒鸡血红石分外抢眼。 他拾起那颗鸡血红石,给訾静宜看。 訾静宜敷衍地夸了他一句,把所有珠子收拢打乱了,重新洒在罗汉榻上,让他再找。 如此往复几次,她有些认栽了,对阿珠叹,“我小时候总怨姐姐们不陪我玩,当娘了才发现,原来小孩儿们耍的游戏,十次百次都不觉得腻。王爷就比我有耐心,随手就能掏出一颗糖奖他。” 阿珠正要接话,忽觉眼前亮了亮。 不知不觉,已是暮色四合,王府四下的廊灯和厅堂烛台被仆役们安静地点亮。 小世子抬起乌溜溜的眼,“爹爹呢?天黑,爹爹回,吃饭了。” 跟阿娘做游戏只有夸,跟爹爹做游戏还有糖。 訾静宜摇头,“方才常春来话,你爹爹下朝路上遇到旧相识,要去茶楼叙话,今夜只有你我二人啦。”她说起来,想起阿珠还在,“小俊郎可要留下用膳?” “王妃娘娘与世子用膳吧,我刚回来,还有许多东西要收拾。” 三殿下未归,阿珠已不是小孩儿了,识趣地自请告退。 天边的最后一道云霞隐没,冷月孤星浮现夜空。 阿珠迈出厅堂时,府里婢女正好挑着竿子,点亮了廊檐下的最后一盏灯笼。 王妃与小世子其乐融融相处的画面,被入夜的风一吹,就从脑海里散了。 阿珠拉紧了外袍,双腿内侧后知后觉地泛起了打马赶路的酸胀,每一步都走得慢吞吞的,只想赶紧回屋里倒头睡一觉,却又时不时想起上次送别,公主隔了金纱帐朝她比画的兔子剪影。 阿珠心事重重地回到屋舍,在怀里摸索钥匙。 余光里,自己本该无人问津的门廊前,有人在缓步靠近,她一转头,是自己昔日在翰林院的同僚,何待诏何霄。 何霄是书待诏,满腹经纶,且有心钻营,到了王府后就如鱼得水,成了三殿下颇为倚重的幕僚,而阿珠还是个只懂游乐人间的闲散棋侍。 两人素来没什么共同话题,何况还差了一辈的年岁。 阿珠不知他为何等在她门前。 “何待诏。” “我冒昧前来,来向姜棋侍讨一杯茶喝,不知是否方便?” 她屋中没有茶,只有清水。 阿珠还是将他迎进屋,给他倒了一杯清水,何霄稍稍润湿了唇边,并没有打太极,就直奔主题,“姜棋侍,你可还记得乌禅?曾经是你手下败将的乌孙国棋手?” “我记得,如何了?” “他已效忠大苍国,近来在京中棋枰大会设了擂台,击败了许多中原棋手,近来朝堂也为了大苍使团狮子大开口的事,吵得沸反盈天,王爷正是为此头疼。” 阿珠点头,看着他,仍是等待着下文。 何霄见阿珠仍是如刚入王府般,对政事形势不甚敏感,蹙了蹙眉头,“王爷与王妃待你这般好,丰衣足食养着,还供你打着王府名头游历四方,你难道就不想投桃报李,为王爷分忧?” “我……如何为王爷分忧?” 阿珠想了想,“我去棋枰大会挫一挫乌禅的威风?” 何霄出了稍稍欣慰、孺子可教也的神色,“是挫一挫乌禅的威风,却不是在棋枰大会。” “民间消息不通,宫中已流传开来了,朝廷与大苍国几番磋商,双方都不肯让,大苍使团便以昔年朝廷与乌孙国以棋会友的例子,提出了以棋局为赌约,若是大苍赢了,我们便要痛痛快快答应大苍一样条件,至少先把婚书定下;若是输了,他们便愿意退让,放弃其中一样要求。” 阿珠心头跳了跳,好像有了希望,又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陛下他,陛下答应这个赌约了吗?” “家国大事,岂能轻易允诺,朝里分了两派,一派觉得是叫大苍让步的好机会,一派觉得定然有诈,不能答应。大臣们日日都在太极殿里吵架呢。” 何霄充满了野心的眼神看着她。 “乌禅是你手下败将,你若再逢他,可还有信心胜他?” 阿珠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接着游说下去:“我同你说过,王爷生母触怒了陛下,被打入冷宫,于他已难有助益。他经营至今时今日,是王爷自己得皇后娘娘与陛下的欢心,还有朝臣拥戴,你若有机会胜这一番,对王府便是大功一件,将来王爷有朝一日……” 何霄是个好政客,嘴皮子一开一合,描绘的都是叫人头脑发热的好图景。 但那些图景、那些功成名就与飞黄腾达,从来打不动阿珠的心。阿珠只听进去了一个意思——若是大苍赢了,朝廷就要把婚书定下。 她没作任何许诺,送走了何霄。 小屋舍里的灯,却一直亮到了深夜,隔了一墙的车马轿厅,也在深更半夜传来动静。 赵宏邈不知同哪位故旧叙话,竟然叙到这个时辰才归。 阿珠打着瞌睡,被响动一惊,从坐榻上跳了起来,摘了一件衣袍披上,提灯往外赶。 外头夜风深寒,已有了萧条冷意,打得她的灯笼乱摆。 明明灭灭的光,照着她脚下的路,刚刚追上了下车就要往后院去的赵宏邈。 “殿下,殿下请留步。” 赵宏邈听见了,披着斗篷的身影一顿,看清楚了是她,神色微微一怔,才勉强露了个笑。 “姜俊朗。” 他喊了这名字,示意还记得她这么一号人,“你何时回来的?” “就是今日晌午。” 阿珠快步迎上去,光晕近了,照见赵宏邈整张脸都像拢了一层乌压压的灰败气息,说不出的疲惫与烦躁,半分没有往日的疏朗开阔。 她想到訾静宜与何霄都说,三殿下近日为朝堂烦心,便也不兜圈子了。 “殿下,我听闻大苍使团提议用棋局论输赢,让陛下把婚书早早定了,此事当真?若是真的,我想以棋手的身份重新回翰林院去,殿下能不能帮帮我?” 赵宏邈迈上台阶的脚步一顿。 “静宜不知道这事,民间更少流传,谁同你说的?” “何霄。” 阿珠说完,在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不悦。 “自作聪明。” 赵宏邈低低念了一声,语速快得叫阿珠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难道……不好吗?赢了棋局,公主就不用出嫁了。” 阿珠不明白。 赵宏邈揉了揉眉心,那份疲惫不加掩藏地徐徐流露,像是一只破了口的米袋。他的视线低垂在远处的地上,“赌约还未定下,我在朝堂忙碌了一整日,实在是乏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他语气敷衍,长腿一迈,就要跨过那道垂花门。 明日之事,有谁说得准呢? 万一明早,陛下实在觉得烦心,金口玉言一开,她还来得及进宫吗? 阿珠捏紧了灯笼提竿,快走两步,堵在他前头。 “殿下,我此番游历数州,拜访了许多老师,棋艺远胜从前。若是再对战乌禅,我有把握不会输的。无论棋局之约成不成,我都请殿下为我进言,将我安排在翰林院的棋手里。” 夜风扫过王府庭院,吹出了空荡荡的冷意。 不知为何,阿珠觉得那股冷意好像蔓延在了赵宏邈的面上,他明明穿得比她厚实许多,却在此刻有了瑟缩的意思,几乎像是被风逼到躬下了几寸背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亦带了不同以往的冷峻: “谢阿五当初托我开口,向父皇要人,把你带离了皇宫,我虽不知为何,但皇宫一定有你千方百计都不能待下去的理由。如今,你走了我的路子离开,这两年畅游了各州各府,看过了名山大川,想来是忘记了坐困宫墙的日子了。” 阿珠被他说得一愣。 赵宏邈继续用那种冷峻语气道:“这个节骨眼,你替朝廷力挽狂澜,我敢断言,父皇会再起惜才之心,把你重新留在宫中,而届时,无论是我,抑或是谢临,都无法帮你离开。” “这些后果,姜俊郎,你当真想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这些后果, 姜俊郎,你当真想好了吗?” 赵宏邈的质问回荡在空旷庭院里。 阿珠立在风中,率先想起的, 不是这一路看过的锦绣河山, 是她离开皇宫前夜见的谢临。 她长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赵宏邈也并没有等她回答, “本王乏了,有事明日再说。”他越过她,往垂花门下去,脚步声越走越远,只留夜风拂过葳蕤草木的沙沙声。 小屋的孤灯,亮了整整一夜。 阿珠和衣躺在榻上,游历时的种种雀跃欢欣,犹如走马灯交迭——白鹿书院的金色晨曦、江北郊野的大雪封山、巨石峰上的丹枫如焰……每一眼,好像都有个叫谢临的人在陪着她看。 次日,残星未褪,王府门庭前的石阶还凝着冷霜。 赵宏邈在天蒙蒙亮中, 换上了一身威严的朝服,手持朝笏, 正欲登车。 阿珠再一次拦住了他,“殿下。” 赵宏邈转过脸来,昨夜他在訾静宜院中安歇半宿, 此刻脸色却分毫未见好转, 眼底浮现更深重的乌青色,看着阿珠单薄的身影,好半晌才道:“何事?” “仍是昨夜所求之事。殿下, 我都想好了。” “当真?” 阿珠点头。 “罢了,若时机合适,我会向父皇进言。” 赵宏邈登车,落下了挡帘,王府车架辘辘而行,消失在拂晓将明的长街。 三殿下不会向陛下进言。 这只是一句搪塞她的话。 阿珠从不善于察言观色,心头却忽然冒出了这直觉的想法。 她回到屋中蒙头大睡,待醒来已过了晌午。 镖师陈万年落后一日,将装载了她所有行囊的马车行驶过来,着王府仆役往她屋里抬。阿珠掏出了钱袋子给他结账,按着押镖的规矩,走镖前收一半,镖走完了收另一半。 她已平安抵京,不好让王府再担她的账。 陈万年却摆了摆手,“姜公子,镖银在出发时就结清了,我还得赶着去跟主顾报信,先走一步。”是哪方主顾,不在王府之内,却让陈万年的脚步直直往外头拐。 阿珠看着他的背影,愣怔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白玉簪。 我已看过了天地广阔,人间喜忧,你就再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阿珠吃了个潦草的饭,向大管事告了假,随便走近了一家距离王府最近的棋社,找了一个棋客探问,“请问棋友,大苍国棋手乌禅摆的三关擂台,在何处何时?” 棋客乐了,“出门左拐,走过两条街的福星楼,这你都不知道,外地来的吧?现在去,还能赶上新鲜的,就是看着来气啊。我看了两日就嫌憋屈,不再看了。” 两刻钟后,阿珠站在了人声鼎沸的福星楼前。 那根谢临戴过的白玉簪就陪着她。 赵宏邈的劝告没有错,却有一句话不妥。 她没有忘记坐困宫城,欺君之罪悬在脑顶上的日子。那些日子因为有谢临、淑真、芳葵姐姐这样愿意给予她温情的人,而少感到灰暗或逼仄。 她也没有忘记这两年游历,所见地大物博,花团锦簇。 喜乐胜意与忧愁疾苦,有时就是同一条街巷里发生,只得一墙之隔。 她看过了这些,淑真还没有。 她尝过了弥足珍贵的自由,淑真还在等待不知把她带往何处的一纸婚书。 她若是有能力阻止,而没有去,会一辈子都被后悔纠缠。 那么多名师妙手、同道中人毫不私藏的倾囊相授,也应当要有它们能够派上的用场。 阿珠一步一步踏入了福星楼。 福星楼三层。 来自外邦,拥有翠色眼眸的年轻棋手乌禅,似有所感,在她靠近一丈之内,就从激战正酣的棋局里抬了眼,那神色,已然是辨认出了多年前的对手。 福星楼里,黑白棋子落枰之声,清脆不绝。 每一局战况完毕,都有书吏速速记下,往鸿胪寺禀告,再酌情往宫里传递。 一是朝中规矩,凡有外邦使臣入京,必须明面上盛情陪伴,暗地里严密留意; 二则,更是因为大苍使团抛出的那一场狂妄棋约,在朝廷掀起了好一番唇枪舌剑。 鸿胪寺负责归纳汇总消息的官员,几近麻木地查阅这十天的记录。 乌禅对战永元棋院甄修文,二胜一败。 乌禅对战太学棋博士公冶鹤轩,二胜一平。 乌禅对战江南棋手陈宿,三胜。 接连好些日子,递进来的战报都惨不忍睹,大多是二胜局,少有败绩。 京城里好几个棋院的老先生都出马了。 怪道是那乌禅的棋路神鬼莫测,走一步看十步。 中原年轻一辈的才俊没他那般凌厉狠辣,而经验老辣的老先生们,即便上午能打一局平手或胜局,下午体力与心神双双支撑不住,抵不住他异族少年风华正茂,正是精力无穷的鼎盛之期。 官员长叹一气,把纸条丢到一边,就着炭炉烘烤的些许暖意,伏案眯了好一会儿。 等到天色昏昏,手边又堆了新纸条,近来三日的战况皆已落定,是时候汇总拟折子往御前递送了。官员翻开簿册,开始誊抄,就这么兴致缺缺地一路誊抄到最后一张,笔尖顿住了。 乌禅对战民间棋手姜俊郎,一胜、一平、一败。 官员揉了揉眼睛,又把灯芯挑得亮了一些。 棋手挑战乌禅,通常要两三日才能完成三关。 新纸条写的是同一日,同一个三关,就是两人在一日之内,竞速下了三局快棋,于双方都是巨大消耗,却是不分伯仲,旗鼓相当的结果。 他顿感振奋,解气地一拍桌案,“砰!” 旁边打下手的胥吏被吓了一跳:“大人,出了何事?” “出了何事?好事,大好事。” 官员拾起狼毫笔,快速誊录,又特意圈点出来,把簿册递给他,“往宫里送,赶紧的,快!” 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到了太极殿。 太极殿文武百官早在朝会后散了,只留几个大臣到偏殿议事,商议得最多的,仍是应对大苍国的对策。鸿胪寺来人报出结果时,偏殿中安静了一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抬手:“再报一遍。” 鸿胪寺官员依言而行。 秦相公听罢,沉吟片刻:“陛下,翰林院的棋待诏们研究过乌禅棋风,仍未必有把握全胜。这个民间棋手能够与他旗鼓相当,不若收归我朝,一探棋力高低,以备不时之需。” “否则,照着这情形,只怕与大苍国还要僵持许久。” 几个大臣相互对视一眼,合手表态。 “微臣赞同。” “微臣附议。” “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 秦相公一连问了两句,御案后头的皇帝眉心微蹙,并未回答,而是看向鸿胪寺主簿,“你说的,这个民间棋手,叫姜俊郎?” 鸿胪寺主簿恭恭敬敬道:“陛下说得没错,正是这个名字。” ——“姜俊郎。” 福星楼里,棋桌旁围观的棋客们神色激动,久久不肯散去。 乌禅用十分流利的中原话,喊了阿珠的假名字,“我来访时,特意打听过你,他们说,你外出游历。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并与你痛快对弈。你比当年厉害了许多。” 阿珠进京赶路的疲乏还未完全散去。 与他接连对弈,已神思耗竭,最后一局更是凭借直觉在下,因而反应慢了半拍才点头道:“你也比从前厉害,跟你下棋好痛快,但是,也很累人。” 乌禅笑了起来,“我们乌孙……” 他神色黯然一瞬,改了口,“我的先辈世世代代仰慕中原风雅,昔年中原战乱,先族们庇护了多位避祸塞外的厉害棋手,他们带来了很多古谱残卷,以供我族后人研习推演。” 原来如此。 阿珠暗地里端详他,只觉岁月变迁与颠沛流离催人成长。 乌禅不仅于在棋道上愈发精进,少时那般桀骜不驯的性子,亦被打磨得收敛了许多。 乌禅问:“我们还未分出胜负,明日,你还来吗?” “明日不来了。” 阿珠轻轻摇头。 棋局之约还未定下,但宫里必然会叫人留意乌禅。 她要引起注意,昙花一现的东西,才会叫人反复谈论,为不曾亲眼目睹而惋惜。 阿珠告别乌禅,走出了福星楼。 天边一轮明月高悬,照着百姓们归家的路,也照着她的脚下,往东边走,拐过两条街,再过一个直街,就是三皇子府了。但她还不是很想回去。 她去了喜欢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香油馄饨,恢复了一些体力,又东游西荡起来。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停在了一座宅邸前。 宅邸的朱漆大门高耸,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高墙之上,可见内里楼阁绵延,高翘飞檐隐在夜色里,一幢幢堆砌出世家门第的气韵。 是谢家。 她知道在哪里,却不曾来过,有一年,谢临还邀请她去过除夕,她当时不愿去。高门府邸的正门不常开启,此刻停了一架她很眼熟的豪华马车,车夫也是她认识的。 是三皇子府的。 不多时,有人出来。 正是赵宏邈与一位谢家管事模样的人,后者正在殷勤相送。 谢府的门庭开阔清静。 阿珠一人站在那里,立刻就引起了赵宏邈的注意,他蹙眉,“姜俊郎,你待要去何处?” 阿珠没有回答,越过他的视线,往谢府里头看。 “殿下,谢大人在府里吗?我想见见他。” “谢阿五不在府中,我等了半日也没回来,你不赶巧了。” 赵宏邈示意车夫搬下小兀子,叫她先上车,“明日吧,我要回王府,正好载你一道。” 阿珠已觉疲乏,闻言上了马车。 赵宏邈随后坐进来,“昨日才回京,今日就往外头跑,说说,又去哪儿玩了?” 阿珠不答反问,“殿下,你帮我向陛下进言了吗?” “今日朝会事情繁杂,父皇心情不佳,我提了,反倒挨骂,再找机会。” 再找机会也不会提的。 阿珠猜不透他的心思,安静了一路,待马车回到王府门前,率先跳了下来。 王府门前也有车架,看制式,来自宫里。 是宫里的故人。 慈眉善目的何公公头发梳得齐整,已斑白了几分,眼尾绽出和气笑纹,“小姜待诏,可还认得杂家?陛下与我都记挂着你呢,随我进宫走一趟吧。” 赵宏邈慢了一步下来,听见何公公最后一句话时,脸色晦暗地变了变。 “何公公,这是……?” “陛下想念小姜待诏,叫她进宫叙叙旧。” 何公公口风密得很,悬而未决的事,从不明说。 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阿珠没什么抗拒就钻进了她曾经坐过的马车。 从前进宫,在这里头没心没肺地睡了一路就到了,如今还是想睡,她挨着马车壁板,在轻轻摇晃中,攥紧了她的白玉簪,仿佛攥了一份心安。 睡醒了,皇宫也到了。 还是那个金碧辉煌的大殿,还是那把金光华美的龙椅,坐在其中的帝王又苍老瘦削了好些。 阿珠走近了,躬身叩拜。 陛下轻轻伸手,将她唤到跟前。 “朕听说,你今日与乌禅下棋了。” “回陛下,是。” “连下三局,难分胜负?” “是。” “知道自己为何进宫吗?” “陛下想让我代表朝廷,与大苍国对弈。” “不是朕想。” 阿珠意外地抬起了眼,看向威仪不减的皇帝。 皇帝依然是从前那样,待她有几分对小儿辈的耐心纵容,“朕不舍得嫁公主,更不想打战。朕问公主如何办,公主说,若棋局非下不可,她只认一个棋手,曾经击败乌禅的小姜待诏。” 阿珠面露动容,眼眸微微亮了,重新跪了下来,正待开口请求。 皇帝深看了她一眼,“且,无论输赢,她都要朕许你一个恩典。” “那朕现下问你,你愿是不愿?” “愿。” 怎会不愿? 一个棋局,换一份恩典。 她心心念念要护着的人,也在设法给她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连续争议了好几日的棋局之约, 在圣意决断下,有了飞快进展。 阿珠当夜留宿皇宫,有太医院御医来给她把脉, 开了凝神静气, 能够促进疲惫身体恢复的汤药,叫她最大程度地恢复自身。 两日之后,阿珠再一次见到了乌禅。 乌禅混迹在大苍使团中, 听着领头模样的人,用她听不懂的外邦话在叮嘱着什么。 清华殿内布置停当。 中央设了一方金丝楠木御赐棋盘,百官与大苍使团壁垒分明地列在两侧。 礼部尚书重申了朝廷与大苍都赞同的规则,“两国之约,不以寻常棋局论胜负,以前朝棋圣所留秋湖三局为母题,各取其变势,避免一局棋耗时数日,延误国事。” 棋桌两侧各有胥吏,以铜壶滴漏与香盘计时。 滴漏为双方每一手的思考时间,香盘为棋局限时, 燃尽之时,落子即停。 万事俱备, 本该在一旁记录棋子走势的秘书省录事官却不见影踪。 鸿胪寺负责大典礼仪的主簿急得直冒汗,瞥向了秘书省那头的几位大人。 秘书少监亦是疑惑:“早该出发了,不该如此怠慢。” 大殿内起了些微私语时, 却见谢临双手拢袖, 大步迈过了门槛赶来,“微臣来迟,陛下恕罪。”他得了天子宽恕, 径直坐到了录事官的位置上,铺开了笔墨纸砚。 其余衙门的人或许不晓得,同衙门的大人们却讶异。 谢临在秘书省已有资历,主导重要典籍编修,作棋局记录这样的差事,本不该由他亲自执笔。定然是他半道截下了那名录事官,将这差事强行调换到了自己头上。 阿珠自他踏入大殿起,就一直看他。 两年多未见的青年已然长成,像是匣中宝剑,锋芒即便有所收敛,也惹人注视。 谢临却并未分给她一眼。 谢五公子的脸上像覆盖着一层寒霜,少有地把心绪都写在了脸上——他不赞成她重新回宫里,更恼怒她把自己重新置于危险境地中。 只能下完棋后再解释了。 阿珠收回了视线。 侍臣捧来棋瓮,她自瓮中抓起一把,捂在手中。 乌禅猜先,“是单数。” 白子摊开,果然是单数,这一局乌禅执黑。 棋局开始,布置了秋湖三局之一的开篇,但留了发挥余地。 乌禅在中路加固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并不理会白棋的挑衅。阿珠则趁机捞取实利,直到黑棋的防御越加严实,无法放任不管,才腾出手来,派出一支白棋在黑棋的腹地捣乱。 场外响起了低声絮语。 “此时进攻,怕是来不及了呀。” “中腹大势已成,犹如铁桶,几子白棋孤军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若是按部就班,本就该是个和局,如今白棋一急,只怕……” 孙院正听着这些议论,老神在在地与秦相公对视一眼,均是笑而不语。 阿珠眼都不眨地送进去更多白子。 乌禅若是心平气和,选择稳守,这盘棋会滑向平局。 但他会吗? 经历了国号更张,颠沛流离的少年,更急于证明自身,否则也不会在福星楼堂而皇之地挑战京城棋手。乌禅绝不甘心只拿一个平局,他会想要用一场碾压般的屠杀来雪耻。 这些诱饵,真的,不心动吗? 阿珠拈起一枚白子,凌空飞落在了黑棋阵型最厚实之处。 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自取灭亡。 乌禅却不吃诱饵。 他敛下翠色眼眸,将目光从诱饵上挪开,黑棋跟着忍让。 只要忍下这口气,就是不败之局。 阿珠一下攥了好几颗白棋在手心。 乌禅每落一棋,她就追一子。 原本是去送死的白子,如秋霜过后的蔓草,顺着微不足道的缝隙,悄然伸展。如果乌禅继续放任,白棋就能借尸还魂,在腹地掀起暴动。 乌禅忍无可忍,抬手,一口咬死了白棋的路。 黑棋却因为收紧防线,失去了原有圆融的优势,如同庞然大物撞入了进退不便的窄道。 乌禅眸中露出一丝懊悔。 滴漏声声,提醒他落子的时间又到了。 香盘燃过大半。 棋盘上黑白错落,绞杀成乱局。 黑棋变得极度激进,甚至有些不讲理地搏命,阿珠却回到了一开始,只求实利,见好就收,甚至偷偷摸摸地回避,眼见棋盘上的空间越来越小,黑棋就像被困在了不断缩小的牢笼里。 乌禅投子认输。 大苍国使团满脸的不敢置信。 几个大苍武官围拢上来,讲着音节浑厚的外邦话,似乎在斥责他怎可这般轻易弃局。 死局已定,困兽之斗不过浪费时间。 使团领头的达兰看出了端倪,拦下了方才冲动暴躁的武官,并未显露慌乱,“胜负局势还远远未落定。慌什么,按规矩着,我们下午还有一场。” 圣心大悦,皇帝轻描淡写接了话,“朕亦非常期待与大苍的新一局。” 一大片宫女太监随他摆架离去,众人却还未散去,有的还在议论方才的棋局。 “谢大人。” 阿珠磨磨蹭蹭,走到了录事官的桌案旁。 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说一些什么,只好轻轻道一声,“辛苦了。” 谢临暂封了笔墨,将记录的宣纸抚平。 “分内之事,不及姜待诏好魄力,归京第一时间就独挑乌禅,把自己送入宫廷。” 唉,果然在生她的气。 但过往那些岁月里,她从没有惹谢临生气的经验。 要如何哄呢? 阿珠小碎步挪挪挪,站得离他近一些,刚借着宽大衣袖遮掩,想去勾他的手指,却听见有脚步声在朝她靠近,她缩回手,看见笑眯眯的何公公。 “陛下嘱咐小姜待诏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我这便来。” 她没能勾到手,没能耍赖皮让谢临原谅她,琥珀色的眼珠子定定看他,想叫他回看她一眼。 谢临还是不看。 好难哄的人。 她经不住何公公再三催促,甩甩袖子,跟着他回去了。 午歇在清华殿后头的清静暖阁。 暖阁外派了禁军守卫,防止大苍使团的人来骚扰她。 阿珠吃完御膳房送来的饭菜,身子暖热起来,打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正要饮下。 有人在叩门。 是提着一个红木食盒的常春。 “常春公公,我吃过午膳啦。” “不是午膳,王妃担心姜待诏的身体,说你才回来王府没多久,就去福星楼挑战乌禅,随后又被召入宫里,舟车劳顿不知道有没有休息好,特意给你熬了一些滋补的清汤。” 阿珠伸手接过,口中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只把食盒搁在了案几上。 “小姜待诏,这补汤小火慢煨了一个时辰,凉了就糟践了娘娘的一番心意了。” “太医院给我开了好些凝神静气的药,怕跟王妃的补汤冲撞啦。” 她话音刚落,外头恰好又传来两声叩门。 阿珠小跑着起身,正是太医院的小药童。 小药童叮嘱:“院判大人说,汤剂温和安神,喝完后切忌再进大补之物,免得勾出燥热来。” 阿珠双手接过托盘,慢慢回到桌边,示意常春来看。 常春自是没再劝了,只得把那盅补汤留下,叮嘱她待药效散了再喝,才转身告退。 屋子重新清静下来。 阿珠捏着鼻子把太医院的药一口气闷了,不算苦,但发酸,味道不怎么样,她皱着脸蛋子,把那杯凉茶呼噜噜喝了,才把味儿散掉,倒头钻进被窝午歇。 这一觉睡得死沉,险些错过了时辰。 何公公火急火燎来唤,瞧见她睡眼惺忪的懵态,好气又好笑,“我的小姜待诏,您这心这真够大的,换作旁人说不得连茶饭都用不下。难怪陛下夸,说姜待诏心如明镜,澄澈无物。” 阿珠挠了挠她睡得乱蓬蓬的脑袋,“公公稍待。” 她掩上门,去盆架前用凉水胡乱洗了脸,清醒了神智,把自己收拾好,看了一眼那凉了的补汤,终究是没有喝,就跟何公公赶去清华殿了。 清华殿内,气氛比上午更凝重。 除了群臣与使团,大殿深处,还设起了一道半透的水墨山川纱画屏。朦胧的纱影后,端坐着一道纤瘦身姿,不需要看清楚,她就知道是谁了。 阿珠收回了目光。 若顺利的话,很快就能结束了,不怕的,阿棠。 棋桌两端,她与乌禅坐定。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上午的路数再拿来对付乌禅,就无用了。 阿珠随着他稳若磐石,步步为营的路子。 你占一个我山头,我挖你一条河沟,端得是锱铢必较,分寸不让。 乌禅的防线构筑得周详却轻盈,阿珠找不到任何破绽,她的亦然。 棋局似乎已经定型,到最后清算,是个规规矩矩的平局。 水滴声在提醒她思考的时间快结束了。 阿珠抬手捏出一颗黑子,眼前毫无征兆地晃了一瞬,周遭景象如隔水雾,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隔了片刻才重新恢复。 她用左手背揉了揉眼睛,才凝神继续落子。 场外看客们压着声音,交头接耳,翰林院孙院正凑在御座前,为皇帝分析局势,“陛下,如今明面上能抢的地盘皆已瓜分殆尽,双方防守滴水不漏。依老臣看,是个和局。” 话音刚落,棋盘有了响动。 乌禅与阿珠过了几手。 她蓦地指尖发虚,黑棋滑落,落点偏了许多。隐隐而至的头疼,好似一张无形大网,死死罩住了她头颅,闷痛向里施压,挤压得她眼眶与眼珠子都在一抽一抽地发疼。 众人错愕。 这一手,黑棋落在了右下角不尴不尬的地方,却会叫她输了先手。 对面的乌禅却已抓到了漏洞,“啪”一声落子。 失误了。 阿珠强忍着眩晕看去乌禅的棋,他为何会落在这个位置? 是想声东击西,逼迫她过来,还是打算效仿她上一局的路数,暗中设伏,弃子争先? 钝痛如潮汐,旧的一阵漫上还未消散,新一波接踵而至。 对棋路的推断与分析变得极其迟缓吃力。 案头看滴漏的胥吏神色凝重,低声催促:“姜待诏,这一手快到了。” 阿珠强行剥离出一丝清明,看明白了乌禅用意,他想借着自己的那步错棋,去啃咬右边的边界线。她的黑子堵在了右下角一处断点,截了试图趁火打劫的白子。 乌禅抬起那双碧色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看起来,很不好。” “小姜待诏……似乎身子有些不妥,可要暂停比赛?” 席间也有眼尖的大臣察觉到了阿珠唇色发白,提议先封棋,中断比赛。 大苍使团的人却笑了,达兰摩挲他手指头的宝戒,不紧不慢反问,“怎么,你们中原人眼看棋路不顺,便要寻借口装病?此时因病封棋,在我们大苍看来,这叫不战而降,算我们胜。” 他把大臣呛得无话可算,才向御座拱手一礼,“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不用停。” 阿珠抢在皇帝开口前,落下这句话,此刻也不是停的时机。 她指尖紧紧抠入掌心,再次从棋瓮中捏起一子。 几次以慢打快的拉锯。 几手漫不经心的试探。 阿珠想起游历之时,白鹿书院白拟先生对她说过的教诲,“毫厘之间,仍有生机。” 最坏不过是平局。 棋面上可走的路已然不多了。 她输过一盘跟这很相似的棋,是在哪里? 是在孙老太傅家的篱笆墙下,她被逼得退防一步,叫她最终以半目之差落败。 还是在忘忧棋院,棋博士改变了收尾落子的先后次序,却牵一发而动全身,叫她以为早推演殆尽的路,焕发了新的变数。 阿珠的左手指头掐入掌心,印子深得几乎要出血。 冷汗早就湿透了衣背。 她在落针可闻的清华殿里,盯着棋盘,忽而,看见了她那手因头晕滑落的错子。 我知道了。 我知道为何秋湖三局被设计出来时,棋圣说此局有解了。 阿珠头疼得眼前金光缭乱,几乎要看不清楚棋面……几乎要听不清胥吏在催促什么。 不用听也知道。 她强撑着要再落一子,视线却始终无法定格那个要堵上的位置。 不用绝地反杀。 不用弃子争先。 只需要借着这处错子,极为稳定地推进,在左下落实,再于上腹收缩一步……这里本就错,并不会惊动乌禅的警觉,只会逼得极其渴望守住平局的乌禅,往后退一小步。 然后,在最终点算时,为她榨出毫厘之间的优势。 棋枰刻线重影。 黑白棋子交叠。 她听见“嗒”一声,继而是满盆扫落的哗啦声,回过神来时,人已倾倒在地面上,满场惊诧。 本该在棋盘上的黑白子落地。 是被我打翻了吗? 阿珠模糊的视线,顺着一粒跳动的黑色棋子,看向了人群外围,有一双华美精致的长靴,想要向她靠近,又猛然地顿住了脚步。她视线上抬,看见了三殿下赵宏邈。 皇子玉冠上三爪盘龙的图腾,映照了清华殿窗外的天光。 他一整张脸却显得灰败,怎么也看不清楚,只得嘴唇轻轻翕动,似乎在对她说“抱歉”。 可是……为何呢? 阿珠慢慢地眨眼,眼前黑了下去,耳边只有乱糟糟的人声。 有一双手先稳稳扶起了她,她好像靠在了谁的怀里。 “谢临,我还差一点……” 真的,就只差一点。 她不敢去看淑真的方向。 眼耳口鼻的知觉像是最微弱的火苗,在轻轻一个瞬间,就熄灭了去。 原来是同一种头疼。 和亲棋局上,那种仿佛贯穿头颅,叫她忍受得浑身冷汗的隐痛,原来与她每次强行回忆旧事的头疼,是同一种。 平安巷外,光线不算明亮的王府马车里。 阿珠对着近在咫尺的赵宏邈,神魂俱震,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儿音。 为何? 为何要阻止我? 常春是不是在我的那杯茶水里下了什么? 她撑住车厢壁板,指尖涌出泛了黑雾的红线,拧成一束,直直刺向赵宏邈。 那一截属于活人的颈脖,正暴露在衣襟之上。 温热,柔弱,且无知无觉。 红线如利箭,在堪堪触及他喉头时,停了下来。 阿珠泄了浑身力气,瘫坐下来,魂魄在慢慢变得透明,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正源源不断从她魂魄里抽离,凝成一束白雾穿透了马车壁板,离她远去。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能变成厉鬼,不能因为赵宏邈就变成厉鬼,她的魂魄,是谢临千辛万苦才留下来的。 马车里涌起了一股冷冷的梅花香。 被她藏在怀里的五彩琉璃宝镯微微震动了一下,一只黑底金花阔衣袖凭空伸来,将她轻柔地罩住,老太妃历尽世事的苍老声音从容而安定,“你需得赶紧回去。” “太妃娘娘。” 阿珠说不出更多话,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你与那谢公子说的平安巷宅邸在何处?” 老太妃拍了拍她,“把眼睛闭上,本宫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夜半的严州码头, 江水浪潮起伏。 靠岸停泊的船只被笼罩在冷雾里,船头孤灯影影绰绰,照不见那一抹飘远的鹅黄色魂魄。 她的游魂赶回京城。 谢临还立在空旷船头, 心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也随她一并带走了。直到巡检司卫兵提灯经过, 询问了他一句,他才摇头,缓步回到船舱。 谢临很少去回忆那段时日, 她在清华殿昏倒后,一直醒不来的时日。 船舱内没了叽叽喳喳的少女,显得很安静,就如那时,她养病的屋中静默无声。 清华殿里。 少女束了男子发髻,用眉黛勾勒了有少年郎锐气的眉峰,浑身骨肉却未长出男儿重量,白着一张小脸靠在他怀里时,轻得像一捧棉花。 “姜令珠。”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唤。 是接连对弈太累? 还是回京路上染了风寒,没有痊愈就赶来? 谢临搂着她没有放手,身侧的何公公几番催促, “谢大人,谢大人!让太医看看小姜待诏!” 太医没有得出确切的结果。 “脉象乱且虚, 看着像是极度劳神所致的损耗,但又内蕴邪火,未辨明症前, 不好贸然下药。” 棋手昏迷了, 关乎家国大事、公主出降的棋局却依然要进行下去。 大苍使团不愿意封棋暂停,达狼态度强硬,有理有据地要求朝廷在一刻钟之内派出新的棋手。 谢临看着何公公指挥他的小徒弟三喜与一众宫女把她转移回了偏殿休养。 他则被禁锢在录事官的座席上。 ——“谢临, 我还差一点……” 她说还差一点。 她的棋艺造诣在他之上,若是平局,她不会如此执着。 计时香盘燃尽,一局终了。 谢临指尖微微发凉,记下了翰林院派出的新棋手中规中矩地走出的“和局”。 他等不到御驾全部撤出清华殿,就从偏门离去。 姜令珠依然没有醒来,额发被冷汗湿润了,弯曲地贴着,整个人陷落在锦被里。 三喜守着在床缘,知晓二人相熟,十分机灵地让出了位置:“何太医方才来再过瞧过,还是没找准病灶,说静养为宜,若是劳神,大睡一觉就会自然醒过来。” “可有说别的不妥?” “走时有些犯嘀咕,说这几日开的都是温和宁神的汤药,按理说不应该有邪火。” “她这几日饮食汤药,让太医查了吗?” “已都送去了。” 三喜犹有心惊,指了指桌案,“屋里茶壶、碗碟,就是香炉,都被皇城司的人收走去验毒了,清华殿上出了纰漏,陛下不高兴,一应过手的人全逃不了干系。现下谢大人眼前的这些物件,都是司礼监刚才换进来的新物件。” 谢临点头,很快又蹙眉。 她不能一直以昏迷状态留在宫中,身份会暴露,正欲起身去太医局打点,却见屋舍外站了一人,是提着医药箱来的吕医女,“谢大人,三喜公公。” “公主说,姜待诏昏迷其间,屋里需得派个太医局的人近身照料,女子心细,特命奴婢来了。” 吕医女看向病榻上已然长开了眉眼的小待诏,眸中多了几分叹息。 是了,她与公主相识,公主定然是知晓的。 谢临一颗心未有落下,往后日日上衙散衙,都要绕路去清华殿偏殿看一眼。 朝廷与大苍使团的棋局既已开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哪怕淑真公主放话,只认姜俊郎这一个棋手,第三场对局也在拉锯十日,她毫无苏醒迹象后,强行继续了。正是暮年的孙院正顶上,殚精竭虑,以半目差距落败,翌日就上了折子辞官归隐。 谢临的日子过得悬浮,只觉这些身外之事都与他无关。 暮秋过去,冬月第一场雪落下,把整个宫城妆点得银红一片,她依旧未醒。不止未醒,还变得越来越消瘦,下巴尖能把他心口戳出一个洞。 吕医女满心忧虑,把窗户四周的缝隙都堵上,“长久卧榻之人,饮食只靠汤药,会变得越来越虚弱,一场风寒都难抵御过去……”她瞥见谢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叹气换了个话题。 “谢大人,公主今日又来看小姜待诏了。” 谢临“嗯”了一声,视线落到她有些干裂的唇上,给她用湿帕子润了润。 淑真公主来过,赵宏邈与王妃来过,你常常挂在嘴边的芳葵姐姐也来过。 那么多人,都没你把你叫醒,是醒不来,还是不想醒来了面对,公主与大苍国君婚书将定,婚嫁信物交出了的局面。 没有人要怪你。 谢临摸了摸她的眼角,他自持涵养好,常端着君子气度,每每碰上她的事,就按耐不住脾气。要是那日在清华殿,冲她笑一笑,多看她一眼,现下的煎熬大抵能轻一分。 谢临指背游移,落到她脸颊与耳垂,察觉那一片发凉,把锦被拉上掩着,又把屋中炭火拨得旺了一些,嘱托吕医女照顾好她,才起身离去。 屋外下了雪。 他来时没带伞,只披了大氅,脚步匆匆踩在雪地里往回赶,南衙门距离清华殿甚远,最近的宫门已下钥,他想出宫只得绕道更远的西北门角门。 谢临拢了衣袖,默然前行。 身后却好似有人在唤他,“谢临……” 谢临猝然回头,夜色深深处,只有宫人提灯路过的偶尔暖光,没有姜令珠的身影。 一定是魔怔了,她还在屋内好端端地睡着,怎么会突然下床追出来。 “我还差一点……” 千真万确,是姜令珠的声音。 谢临像是脚下生根一般定住,身后一道虚影掠出,却是喃喃自语,没头没脑地乱飘。 “还差一点……” 女扮男装的纤细身影,发上簪着一根小小白玉,人刚到他肩头,双足不及地,身下无阴影。 谢临肝胆俱裂。 人之濒死,魂魄迷途。 人之濒死……不可以,姜令珠。 他伸手去抓,手穿过她肩膀,看着她的魂魄无知无觉地飘得更远。 “姜令珠,回来。” 活人一双腿,跑不过执念深重的幽魂,谢临看她越飘越远,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后,齿关被惧意压得止不住发颤,心念一转,大步返回,跑向了清华殿正殿的方向。 殿中已无人。 宫人入夜掌的灯被阴风吹熄,迷途不知返的孤魂一抹,茫然地停顿在中央。 “棋盘呢?” “乌禅人呢?” “我还没有下完啊……” 她听见角落踏出来的脚步声,慢慢回头,认出了他,“谢临,他们呢?棋局,结束了吗?” 谢临眼看月光将她照着,地板霜白,一道道尽是窗格。 他用了全身力气,还是觉得声音发飘,“你下棋太累,晕倒了,现下封棋了,你随我回去,先回去睡一觉,明日再继续。” 少女清凌凌的眼眸将信将疑。 “大苍国的人怎么肯?” “公主说只认你一人,他们就妥协了。” 谢临把手从大氅里伸出来,轻声催促她,“来,过来这边。” 姜令珠轻飘飘地过来,抬眼看他,“你怎么,比上午憔悴了这样多?好像老了好几岁。” “录了一日棋,有些累。”谢临没什么力气地勾了勾唇,一步一步抬脚往外走,怕走得太慢,跟不上她飘的,怕走得太快,叫她发现了自己在飘。 魂魄离体,若十二时辰之内,能够回去,还有一线生机。 谢临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病榻上的她是何模样。 “谢临,公主为我求了恩典,只要把棋下完,往后是输是赢,陛下都不能砍我的脑袋了。” “我不是冒险进宫的,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 偏殿屋舍近在眼前。 还未靠近,已听得脚步声杂乱,瞧见灯火亮堂,陈老御医被个年轻健壮的侍卫背着,大步抢在他和她前头,冲入了屋舍内。 陈老御医气息未定,问吕医女。 “怎么回事?” “起了高热,奴婢施针压下去,复又起热,如此两遍,人却越来越凉了。” “替我举灯,我要行针。” ——“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被一句话问得摧心折肝。 姜令珠跟着他停住,窗格前的灯火勾勒出人影缭乱。 “我屋子里头怎么这么多人?” “你躺回去……躺回去睡一觉,我就不生气了。” “他们这么闹腾,我睡不着的呀。” 少女虽如此说,还是乖乖地配合,小飘出一段,直到她看清楚了屋舍内,大夫们忙着跟阎王抢人的局面。姜令珠愣愣地,有些震骇,想要退出去,又怕撞到了堵住她退路的谢临。 “我怎么……我的床上还有一个……” 她琥珀色的鬼目映了灯火,嘴巴嗫嚅着,颤了颤,双眸忽然蒙上一层水光,水光越积越多,化成一颗颗往下砸的泪,把他心头洞穿。 “棋局结束了,你骗我。” “我没下完,淑真要嫁出去……” 这些日子,她不是完全无知无觉,亲友在床头絮絮念叨过的话,宫婢们在窗边的轻声议论,在不合时宜的瞬间,一起涌入了她混沌的识海。 她未能说完。 谢临食指上一点鲜红,血涌出来,虚虚点在她眉心的位置,声音竭力压在喉咙里摇摇欲坠,“姜令珠,回去吧。” 符咒借了鲜血勾勒,虚空一闪。 姜令珠的魂魄像是一股烟雾,随着谢临的意念导向,拂过了正在被御医们行针的躯体。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头颅和四肢都是簌簌发抖的银针,唇色却恢复了极淡的血色。 陈老御医一声叹。 “脉象还是很弱。” 寻常人的肉眼看不见。 强行导进的三魂七魄不能附体,反而被骤然意识到的真相冲击得涣散分裂,并不受他符咒的牵引。一抹比方才淡了许多的游魂再度离开,直直从屋顶飘飞了出去。 谢临看了一眼她近似没有呼吸,弱得风吹草动就能熄灭的身躯。 还剩一魂一魄,在堪堪维系阳火。 他后退一步,转身追了出去,十二时辰之内,十二时辰……把姜令珠留住。 夜雪越下越大,冻得人口鼻发僵。 西北偏门值守的侍卫披着蓑衣,把防风灯挂好,正待回值房摸一壶浊酒,暖暖身子。这个鬼天气,这个时辰,如无意外,没有谁要出宫。 正这么想着,偏偏听见了马蹄踏雪声。 西北宫道远处,有人犯禁夜驰,大氅逆着风猎猎翻飞,转眼就御马奔到了他眼前。 侍卫瞪大了眼:“何人出宫?此段宫道不得纵马。” 来人马速不减,眼看即将自他身前踏过,侍卫闪身一避,让出了西北偏门出口,马蹄高高跃起,跳过那道栅栏,有什么被一甩,丢到了侍卫脚边。 ——“秘书省谢临,事了自去领罚。” 侍卫捡起那腰牌一看,再抬头,一人一马已消失在风雪中。 风雪肆虐,一夜未停。 翌日,金乌冷光从云层绽现,将京城街道巷陌堆积的厚厚积雪照得发亮。 雪融时分,比下雪更冷,百姓们推开家门,各自清理门前积雪。 远离繁华街道的开云观里。 小道童虚舟也在做这件事,他早起练完了一套五行气功,困乏劲散了,身子正是暖热,准备卸了门闸,清理积雪后,迎接今日的香客。 小铲子才伸出来,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虚舟从门缝里探头,吃惊地张大嘴巴,呵出一口袅袅白雾,“这位公子……” 开云观外的台阶下,站了一樽雪人。 谢临的大氅肩头、乌靴落满了将化未化的雪,连眼睫上都是细碎的小冰花,周身泛着比数九寒冬还要刺骨的寒意,“我要见你师父,清虚道人。” “师父在石室闭关清修,不见外客,公子若是有事求签解卦,或是要做法事,大师兄……” “我不求签。” 谢临顾不得道门规矩,带了满身风霜,将小道童拨开,直接闯入了山门内。 “这位公子!留步啊……” 虚舟惊呼,惹来道观前庭正在做早课的几个年轻修士的注意,正要围拢过来。 开云观深处的石室,忽而传来缥缥缈缈的风铃声,声音扩而不散,一直传到了山门前。 那些修士各自对视一眼,默契地散开了。 谢临快步穿过了长廊,来到门扉半开的石室前。 清虚道人就在里头,双腿盘坐在蒲团上,寒冬腊月也只穿一件薄薄的夹棉衣袍,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我算到今日有一桩因果来寻,却想不到是你,谢五郎。” “道长早年云游,抓了厉害的大鬼,是以谢某这个阴阳眼的半条命作诱饵抓的。当时道长为免我遭到大鬼麾下的小鬼报复,教了我各种保命法门与咒术,说欠我谢临一个人情。” 谢临从大氅里露出了他冻得毫无血色的手,里头攥了一只雕花精巧的三足小银炉子。 “谢某本该知足,今日却不得不来,讨这笔陈年旧债。” 形势危急,他手边能够选择作为镇魂器具的物什不多。 谢临打开香炉盖子的下一刻,清虚道人便掐了一个引魂诀,香炉轻嗡一声,一团团淡如白雾水汽的残魂,慢吞吞从香炉里钻出来,困在石室结界内壁,茫然地东游西荡。 作男儿装扮的少女身影模糊。 一重一重涣散的魂魄,都陷在执念里,并不留意他与清虚二人的对话。 ——“这里本就是个错子,乌禅不会发现的,还差一点。” ——“殿下为何要对我说抱歉?” ——“殿下不想我赢吗?” ——“我……我对不起阿棠。” 清虚用拂尘,导了一抹安魂香雾去探看。 他另一手掐算,唇中默念一番,“她命局特殊,确有一番生死劫,只是剩余一魂一魄去了哪里?” “在病榻身躯之中。” 谢临手指蜷缩,声音低哑,“我几乎试了所有我知道的法门,涣散残魂再引不进去。” 清虚摇头,“她如今是半死之身,残魂被执念所困,自然不愿意重新回去,除非她所求之事得解,残魂清醒后自愿回去,或许这个生死劫还能有一线生机。” 所求之事得解。 如何解?十二时辰到如今,只剩下大半日,谢临自问粉身碎骨,倾尽谢家之力,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去扭转陛下与满朝文武的决定。 谢临:“若是用忘尘咒呢?” 顾名思义,忘却红尘烦恼,洗掉所有记忆。 清虚算是明白了何为关心则乱。 “忘却红尘烦恼身,残魂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强行导回去,哪怕醒来,也与痴傻懵懂的小儿没有差别。谢五郎,生死天注定,莫要强求,你将她剩余魂魄导出,劝她放下执念,她还能恢复清明神志,作为一只清醒的鬼,与你相处多几个时辰,说一说临别的话。” “道长方才说,她命里有生死劫,不是死劫。” 谢临静默了好一会儿,衣袖一挥,重新把石室结界内的残魂收拢到三足小银炉里,就要离去。 “谢五郎?你去何处?” 清虚唤住他。 谢临顿步,“道长与我的因果债,还先记下,日后我若有机缘带她来再拜访,还请道长受累,陪我演一场教孤魂野鬼积累功德的戏码,就当是道长把那半条命,实实在在地还给我了。” 孤魂野鬼要积累什么功德? 执念深重者,强行弥留人间,幸运的话,实现执念或放下执念,还赶得及转世投胎。 不幸运的话,等到真正的大限将至,弥留不得就魂飞魄散了。 只有命悬一线的半死生魂,想要借尸还阳、逆天改命时,才需要大功德转圜。 清虚心念电转,猜出了他的盘算,厉声劝阻:“你想剖活人命魂去养着她?不要命了不成?” 谢临没有回答,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把小香炉拢入怀里,走出了石室。 几个时辰之前,姜令珠的残魂在清华殿各处飘散。 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搜集进香炉里头,她听不见他的呼唤,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她说,去求了三殿下向陛下进言,但赵宏邈敷衍她。 她还说,进宫前去了谢府门庭找他,但赵宏邈说,他不在府中。 谢临不能细想,不能深思,否则愧疚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若是不端着那点不可逾矩的君子之礼,把她接到自己私邸里,好生安置,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 若是待她再亲近一些,她回京第一个求的人,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把她身躯里的一魂一魄再导出来,他会看见清醒的姜令珠,她的身躯却也回天乏术了。 补齐魂魄不是只有一种法子。 他可以借出一魂一魄,只要把残魂记忆消除,魂魄便不会相斥。 再择一地,布阵设结,就能把姜令珠留下来了。 先留下来,争取更多时间,叫她慢慢养好神魂,慢慢恢复记忆,叫她在人世间悲欢离合里,慢慢释怀自己的遗憾,天意垂怜的话,他和她还有一线生机。 那一年岁末,发生了很多事。 两国签下婚书,边贸协议初定,大苍国君给朝廷退让了边境互市的税利,并承诺送来战马良驹。秘书省青年官员犯禁夜驰,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又被陛下罚俸停职,倒显得像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清华殿偏殿里一直昏迷的小待诏,被自称家人的一对夫妻,拿着文书凭据接出了宫。 出宫后入了一架马车,就消失不见了。 谢临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入鬼门关,终日闭门谢客地养着。 开春之后,他恢复元气,不顾家中长辈劝阻,满京城地看宅邸,要择一处清静地置业独居。 平安巷甚好,没有当官的高门权贵,只有忙碌辛勤的平头百姓。 有摆到夜晚的话本子路边摊。 有卖珠花钗环的小铺子。 有糖人推车、元宝蜡烛香铺……有很多,她会喜欢的小小热闹。 谢临几番出入,选定下来,布置完好。 他没有立刻搬进去,他如常地重新上衙下衙,只是每逢办公疲倦,心口闷痛,会打马来平安巷,在暮色昏昏里,远远地看上几眼。 地缚禁制既是束缚她与他的魂魄,也是保存她与他的神魂。 不能长久离开平安巷的,不止她一个。 那话本子摊的主人,总是缩在墙根打瞌睡。 少女幽魂穿着月牙白绢裙,蹲在地上,拢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托腮在看,琥珀色眼眸在摊边一盏风灯的映衬下,分外晶亮有神,看到情节激动处,雪腮边的手就攥成了两只小拳头。 她借着风吹书页,看得津津有味。 谢临亦是看得忘神,眼里浮现了暌违已久的笑意。 这天地间,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才开情关窍,就失去了意中人。 又怎么会有人这么幸运,生就了一双,能看到香消玉殒的爱人的眼睛。 谢临自那日起,再也不曾恨过他的天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王府宽大温暖的马车里。 太妃娘娘的衣袖暗香盈盈, 将阿珠很好地包裹着。她闭上眼,感觉魂魄一轻,像是被提了起来, 不过片刻, 就被带着穿越了灼烫日光,回到了平安巷小宅邸里。 西屋有备用的安魂香。 她操控物件,燃起了香后, 飘到那把最喜爱的太师椅里,仍旧是呆呆的。 谢临可以直接触碰到她。 无论她乱飘到哪里,他都能够找到她。 因为谢临丢失的一魂一魄,不在别处,就在她的魂魄内。 ——“我丢失的一魂一魄,既不在你身躯之中,也不是因为你。” ——“假若我骗了你,那就罚……阿珠姑娘往后都不同我玩。” 骗子,大骗子大骗子。 我再也不要跟你玩了…… 我……阿珠捏紧拳头,一想要生谢临的气,就气得鼻子发酸, 心头发软,她不得以, 捶了一下扶手,雾白色的拳头凭空穿过了打磨得光润细腻的木扶手,落在了她大腿边。 前尘旧事明晰, 恢复所有记忆的魂魄相斥。 她又是残缺不齐的游魂了。 阿珠等一炉安魂香燃烧完, 待残魂变得凝实一些,起身再往外飘。 荣太妃衣袖一拂,刮起冷风屏障将她拦住, “外头太阳正盛,你要去哪里?” 平安巷宅邸被谢临设了束魂阵。 束缚的是他为她补齐的神魂,如今魂魄不齐,她不再受阵法束缚,却也变得更虚弱,即便有安魂香护持,仍旧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 阿珠挣脱不出风障,还是执拗地想往外闯。 “太妃娘娘,我要回王府马车里。” “我要弄清楚,我在清华殿昏倒,淑真公主最终要出嫁,究竟是不是与三殿下有关。” 她像一头拼命撞南墙的小牛犊子,撞得灰头土脸也想试试。 “我要知道为什么,把事情快些了结,回到我的身体里去。” “我不能浪费谢临的布置。” “太妃娘娘,你能帮帮我吗?” 荣太妃沉默了片刻,走近了,手掌一如初见那样,轻轻探在她灵台。 她晚年钻研道法、佛法,有幸开了慧根,死后变为游魂,有了自然而然的道行,上次看出眼前女娘与谢五郎的魂魄羁绊甚深,却未能将个中缘由条分缕析地看个清楚。 “你且先让我看看。” 凡尘之事,她本不想再多管。 且先看看这个眼瞳颜色与她孙女恰好相似的小姑娘鬼,究竟有怎么样的过往。 宅邸之外,王府马车仍旧停驻平安巷。 从天光明湛等到日影偏西,常春唉声叹气往车里送了清淡饮食,听得王府随从寻来,报了一桩事后,打起精神,快步挨近了车窗。 “殿下,朝堂来了消息。” “大苍使团声称丢失了给公主准备的宝贵聘礼,所乘的客船滞留严州港搜检,谢五公子恰好就在那艘船上,今日横竖是赶不回来了,您还是回去歇着吧,保重身子要紧。” 车内默然了一会儿,传来赵宏邈疲倦的声音:“回吧。” 马车辘辘,载着他回到了王府。 王府里有他喜爱的妻儿,有精心准备的晚膳,有许多盏无论他多晚归,都为他点亮的灯。他还未到后院,就见小孩儿颠颠儿从他书房跑出来,手里捏了不知什么。 日常打理他书房的小僮在后头追。 “小世子,不可呀,这物什摔不得……” 猴儿转世似的。 赵宏邈一躬身,两手抄起小娃娃,往上抛了抛,乐得小孩儿吱哇乱叫,“爹爹,啊哈哈。” 小僮皱了一张苦瓜脸,欲言又止,“王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小世子入了书房,小人一个没看紧,就叫他拿了……拿了印章,不肯放。” 赵宏邈看清楚了自家孩儿手里捏的和田玉印,是王府的章,“无妨,往后也是要给他的。”他屏退了小僮,叫小孩儿骑在他脖子上,就这么一路驮到后院找訾静宜。 訾静宜看清楚儿子手里拿的什么,一把扯了下来。 “你这也给他玩,一不留神就磕坏了。” “坏了再雕一个。” 赵宏邈把他又举了举,喉咙里发痒,再断断续续地咳起来。 訾静宜把孩儿接过,给奶嬷嬷看顾去。 赵宏邈牵了她的手,夫妻二人并肩往主屋去。 “可有结果?谢公子……他仍旧是不愿意见王爷吗?” “谢阿五有事耽搁了,还未归京,叫我白等了一整日。” “倒是可惜了。” 訾静宜明里暗里问过好多遍,也不知他与谢临究竟是为何闹翻了,再问也是自讨无趣,只叫他回屋坐下,亲自捧来热水盆,拧干了帕子,为他净手净面。 湿润暖热的水汽覆面,将他空等一日的疲乏驱散。 赵宏邈闭着眼,捏住了妻子的手,贴在颊边,惹得訾静宜嗔怪,隔了里外间的屏门,还能听见小孩儿与奶嬷嬷在叽叽咕咕地讲小话,声音软绵绵的。 他没有选错。 他自小就想有这么一个家。 不是像父皇那样,后宫嫔妃数不胜数,每一个都在入夜后殷殷期盼,等龙辇在门前停驻。 他的母妃也曾经这样等候过。 母妃家世普通,是边州刺史送过来的清白女娘,偏偏生得瑰姿艳绝,容色最盛时候,龙辇也驾临得最多,比一众有家世背景的娘娘们都比下去了。 尔后慢慢地,门庭冷清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色衰而爱弛,据说为了争宠做错事,触怒了帝王而被打入冷宫。 他至今都不知道母妃做了什么错事。 宫里讳莫如深,每个人都不敢对他提起。 皇家夫妻,还不如民间的情谊坚实。 他有訾静宜一个就够了,他不要让静宜等。 大婚的时候,赵宏邈就是这么想的。 他拉下帕子,揉了揉訾静宜的指尖,笑着正欲开口。 常春的声音在屏门外低低响起:“王爷,有客人来,想见您一面。” 赵宏邈脱口而出:“不见。” 但凡是他下朝了回府,要陪妻儿用膳的夜晚,从来不见外客,不办公务。 常春晓得规矩,却依然是坚持:“客人在外头等候。” 赵宏邈心下沉了沉,只有一种人,常春会这样,并不提及名讳。他朝妻子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起身往外去,“我去去,很快就回来。” 訾静宜蹙眉,有些忧愁,应了一声“我等着王爷。” 夜色显露,前院书房点了灯。 来客待着斗笠,遮了黑纱,高大身量在他书案前投落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赵宏邈感到不满,“既是见面,何必遮遮掩掩。” 来人揭开了黑纱,露出了一张轮廓很深,鹰钩鼻挺括的面庞,“王爷不希望我们避嫌吗?小人以为,这叫作谨慎。” 是赵宏邈见过的大苍使团通译之一。 达兰领着人去巡游别的州府,鸿胪寺一路紧随,却还有一小撮人留在京城的行馆。此人不知如何绕过来皇城司盯梢的视线,乔装来到了王府。 通译拿出了有达兰盖印的手书。 “我们大苍丢了宝物,还望三殿下协助我们寻回。” 赵宏邈快速翻看过,几乎气笑了,“严州港都封船了,巡检司与水师那么多人都没找出来的宝物,叫本王一个远在京城的人去找,你们是不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达兰大人为防意外,并未在信中提及真正丢失之物。” 通译传达他真正收到的消息,“淑真公主给的琉璃宝镯被盗,达兰大人怀疑是你们朝廷,为拖延婚期而刻意操纵的。你们中原有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是朝堂的谋划,自然要由身在朝堂的三皇子殿下来解决。否则……” 通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要把殿下身世公之于众。” 赵宏邈沉下脸,拂手推开茶盏。 茶盏“哗”一声,顷刻碎裂。 通译及时退步,避开了倾泻的热茶水,“达兰大人说,他明日归京,只给殿下三日时间。”说罢并不管他答不答应,躬身一礼,把面纱拉下,斗笠戴上,就快步退出了书房。 常春伺立在书房外,听见声音,进来蹲下收拾。 头顶传来赵宏邈一声苦笑,声音低哑得像困兽,“三日之内,找人仿一只,都未必来得及。常春,你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是错的。” 常春面色审慎,不敢接话。 赵宏邈看着地上那一摊水迹,心里发冷,好像重新回到了姜俊郎归京那一日。 那一日,他深夜才归府。 不是下朝路上遇到旧相识,要去茶楼叙话,而是大苍使团的人暗中将他拦下了。皇子不得私下接触外邦使团,京中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他正欲避开,对方却向他亮了一张小像。 画像上女子明眸善睐,容颜极盛。 赵宏邈的回忆在一瞬间被勾起,是他母妃年轻时的小像,大苍使团如何会有母亲的小像? 他本能地觉得危险,抬脚要走,不欲理会。 那人笑笑,指了自己衣袖一道滚边,“殿下看这,是朱色还是碧色?” “这是朱色还是碧色?” 他经常这么问他与静宜的小孩儿。 “这是朱色还是碧色?” 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也经常这么问他。 甚至被打入冷宫的那一日,母亲双眼含泪,还附耳急切叮嘱:“邈儿,你的秘密要守住了,你守住了才能有好日子过。” 他的母妃生而不辨朱碧色。 这放在女子身上,顶多算是眼疾缺陷,不得入宫选秀,否则母家便有欺瞒之嫌。 父皇是因为发现了这点欺瞒,才感到愤怒的吗? 赵宏邈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明白,他若想竞争储君之位,就不能有这么明显的缺点。 他从来将这点缺陷隐藏得很好,只有最亲近的几个心腹才知道。 而且很幸运,他与静宜的小孩儿,没有继承这个缺陷。 赵宏邈随着对方的指引,去了茶楼的隐秘雅间。 他好像一步步看着自己跳入了陷阱,等发现周遭全是荆棘时,已脱不开身。 “殿下不想知道自己生母,为何被打入冷宫,永不得见吗?” “殿下是否自幼就不辩朱碧色吗,绿叶红花,常常要认真端详许久,才能分清。” “殿下血脉里有一部分,与我们国君的部落同出一源,母族女子常有这个特征,且会传承给亲儿。我们大苍不把这个特征叫缺憾,叫山日同泽,是得长生天庇护才有的特殊恩赐。” 母妃被打入冷宫,原来不是因为争宠做错事而触怒了帝王。 是因为她隐瞒身份。 她本是来自异邦部落,躲避世仇追杀的首领之女,在边州与部落关系尚可的那几年,混入了关内。少时就耳濡目染,衣食同化,又因容貌出众,阴差阳错被边州刺史误当作良家女相中了送入宫廷。 漠北部落,越是接近边州,容貌体格的特征就越是像北边国民。 母亲恰好就是双眸乌亮,皮肤雪白,外邦特征不鲜明的美人,在宫廷里躲过了杀身之祸。 赵宏邈听到这里,心已如坠冰窟,还是撑着笑道。 “你们嘴皮子一张一合,说是便是,本王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就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 大苍国人却接连拿出了更多。 二十多年前的生母户籍文书拓本、母亲随身携带的玉坠纹章、他看不懂的兽皮卷…… “当年收了部落贿赂,替你母亲伪造关内户籍身份的胥吏刘丞,还活着,在我们手上。” “这是有部族纹章的玉片,殿下幼时,应见过你母亲随身携带,可凑作一对。” “至于这个,是我们国君母族部落的族谱,三殿下看不懂,我们可代为转译。” “我们不是要逼迫三殿下效忠大苍,倒戈相向。” “我们只要三殿下相助,促成和亲,打点你们的棋手,确保乌禅能够顺利赢下棋局。” 棋局之约还未定下,应战棋手还未选拔。 赵宏邈太了解朝堂那一套办事章法,一切都还有可插手的地方。他心念飞转,随即被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发现自己还未回答大苍人,就已经在想操纵棋局的途径有哪些。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达兰摩挲着他的红宝戒,向前逼近一步,“族谱、人证等证据,只在我们这里保存。贵国的陛下只知有枕边人来自外邦部落,并不知一番追根溯源后,她与我们国君脱不开的亲缘。” “按你们中原人的规矩,殿下已无缘储君之位。” “贵国陛下仍给你出宫建府的尊荣,可谓是慈父心肠。” “三殿下不念及他的用心,也想想日后妻儿的前程,想想他们若是公开了会遭受的非议,再想想仍旧握在手中的东西。殿下帮了这一次,这个秘密,便仍旧是秘密。” 后宫不是没有来自外邦的妃嫔。 甚至有几个位分低微的胡姬。 她们每个月都要用避子药,因为皇室血统不容混淆,不得留下有外邦血的子嗣。 赵宏邈只是侥幸。 侥幸在母妃身份暴露前,已有了年岁,常往父皇跟前跑,父皇心软了;侥幸当时的皇后为夭折的大皇子而伤心失神,又伤了身子,无法再有身孕。 他从前总疑惑,坤宁宫的规矩那么大,母后教养淑真比教养他还要严苛。 他觉得是母后偏疼他,是皇子师从朝臣,男女不同,原是他一开始就注定是个富贵闲王。 大苍使团的人离去了。 赵宏邈还独自在茶楼静坐。 坐到店小二小心翼翼来催促,“客官,我们快打烊了。” 他置若罔闻。 常春亮出了王府令牌,店小二缩了脑袋,来时噔噔噔的脚步声,下楼都轻了三分。 这便是权力和身份给他带来的好处。 赵宏邈看着他养尊处优,只有拉弓挽箭磨出来的薄茧。 他枯坐大半宿,浑浑噩噩地上了归府的马车,浑身都很冷,想回去看一看静宜。 有人在他越过府门时,叫住了他。 灯影晃动间,映照了一张少年郎清秀的脸,是姜俊郎。 他从前曾问过谢临,为何与小他好几岁的姜待诏如此亲近。 谢临说:“性格纯粹,棋风天然,是难得一见的顶尖棋手,假以时日,能站在棋坛巅峰。” 谢临是谁? 十五岁中举,得陛下赏识授官,是谢家最钟灵毓秀的晚辈。 就是得谢临这样夸赞的人,这样的天才棋手,在那个冷如冰霜的秋夜,提灯追着他请求——“殿下,我想以棋手的身份重新回翰林院去,殿下能不能帮帮我?” 绝无可能。 赵宏邈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失态。 他觉得一切都在跟自己对着干,姜俊郎归京归得不是好时候。 他撑着残留的力气,同他分析利弊,好言相劝,一夜过后,他坚持如此。 姜俊郎甚至等不到第三次请求他。 赵宏邈在朝会听见父皇宣布棋手名字时,就像听见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三皇子府的书房里。 常春把碎茶盏收拾干净后, 重新替赵宏邈倒了一杯热茶。 赵宏邈把双手撑在额间,脸埋下去,看不清楚表情。 “殿下, 可要小人把幕僚们都叫过来商议对策?” “不必, 让王妃与世子先用晚膳,别等了。” 常春应了,却没有退出去, 还立在那里看着他从小伺候到大的三皇子。 枭雄宁可我负天下人。 君子不做违心之举。 只有这样两头不到岸的普通人,才会既自私又愧疚,反反复复地折磨自己。 常春:“殿下,趁早决断吧。” 赵宏邈静了好半晌,却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会这样。” 第一次是让他干扰棋局。 第二次是让他找宝镯。 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吗……“这些大苍国人明明说,只要我促成乌禅赢棋,这件事就永远是个秘密,而不是一把随时亮出,胁迫在我喉咙上的利刃。” “常春, 你说三日之后,本王会怎么样?” “殿下还未试着找, 不应该就这样丧气的。” “我过往遇到难题,有幕僚,还有阿五给我参详。” 赵宏邈眸色复杂, 没头没尾地喃喃了一句,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害他。” 常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药是他趁着姜待诏去给太医局小徒弟开门时,下在那杯茶水里的。 他下完药, 一直留在偏殿,没有离开。 等何公公火急火燎来把人叫走时,又折回屋舍里,把茶水残留痕迹清理干净了,才真正地离去,是以皇城司并没有查验出任何异常。 “小人当时把所有首尾都清理了,实在不知谢公子为何会怀疑到殿下身上。” “他也没有错。” 赵宏邈唇边泛起苦涩的笑,看着新换上来的茶水,“我没想姜俊郎能坚持到那个地步。我明明问过府医的,药不会致死,也不会让人昏迷。” 他让府医备药,以少壮男子能够承受的药量调配。 药会与太医院开的宁神静气药方相冲,化作一股邪火,滞塞脑脉。只要松弛精神,不再强行动念,头疼之症就能大大缓解,事后不过昏沉多两日,与寻常人无异。 下药是为了让他输掉棋局。 但姜俊郎一直在推演棋路。 哪怕头痛如裂,也紧紧盯着棋盘不放,才导致药效加重,气血逆冲,成了一道催命符。 “常春,你说,他还活着吗?” “我与谢临相识多少年,谢临与他相识多少年?他为了姜俊郎与我断交。” 常春不答,只是劝告,“殿下,沉溺往事无益,不如只看眼前。” 眼前,是了。 赵宏邈面对一个没有头绪的难题,“朝中那些主战派,跳得最激烈的几个文臣武将,叫那些探子留意他们府中可有异动。和亲信物丢失,最大得益者是那些坚决反对的人。别的……” 别的鞭长莫及,如大海捞针,还能做什么呢? 连丢失案发的船只都还未开到京城。 “是。” 常春应声退出去了。 阿珠的残魂就立在他身边,听清楚了一切。 她不知道是什么身世,叫赵宏邈这样害怕,害怕到宁愿受大苍国人掣肘,给她下药来干扰棋局。他是无心要她性命,那淑真呢?她就应该要千里迢迢,嫁到举目无亲的关外去吗? 阿珠不能细想,一想,浑身就涌现了属于怨鬼的黑雾。 只有靠想着谢临,想着他在严州港船头吹风的萧索背影,才能把残魂平复下来。 “太妃娘娘,你能算出来,我还剩下多少时辰吗?” 她的残魂很弱,飘一会儿就觉得疲惫,大如不从前。 是荣太妃娘娘用自己的魂力庇护,带她回王府马车,陪她重新回到三皇子府的。 “人的魂魄不能离体太久,否则身死。魂魄自身也不能分散太久,否则魂飞魄散。谢五郎的魂魄自行归窍了,你至多只剩下一两日,必须尽快回到自己的身躯里去。” 一两日,太短了,她都不知还来不来得及等到谢临返京。 阿珠在赵宏邈看不见的阴影里,掏出了她贴身收藏的五彩琉璃宝镯。 她已看过了很多人间悲欢离合,但还是没有像谢临设想的那样,释然这个执念。 她生出了更大的贪求,想让淑真的婚事改变,也想陪她的谢啊呜留在人间。 有很多事情都出错了。 大苍使团要为国君求娶公主,不应该用阴谋诡计去胁迫赵宏邈,干预棋局公正。 赵宏邈要保住他身世秘密,不应该以淑真为代价。 就连她自己,当棋待诏第二年意识到欺君之罪后,她就应该向陛下坦白的。 棋子下错了可以补救。 人的选择出错了,要怎么办呢? 谢啊呜。 阿珠轻轻地,摸了摸她从他那里强行没收的免死纸牌。 荣太妃轻声问:“他也只有三日时间了。你打算要怎么处理?是让他找到宝镯,交给大苍使团,平息两国纷争?还是,让他找不到,尝一尝自食苦果的滋味。” 荣太妃看过太多世事的眼眸,对赵宏邈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晚辈,并没有多少宽容。 他身为皇子,受人掣肘,一步错步步错,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那条最懦弱的路。 “我不给他,也不给大苍国。” 阿珠的残魂又浅淡了一分,以她现在这模样,决计飘不到宫墙一重接一重的皇宫。 “太妃娘娘,可以跟我说一说陛下与朝堂吗?” “说一说大苍与新国君,谢临说宝镯丢失会引起猜忌,把事态恶化。若是一直找不到会怎样?被朝廷先找到会怎样?朝中反对和亲的人有哪些?” “这些,还请娘娘为我解惑。” 她了解棋盘,却不了解朝堂。 她要先知道规则,所有的规则。 荣太妃想了想,飘到书房会客的圈椅上,就着墙上那一副舆图讲述。 “大苍国在北,你看这一块,新君这些年吞并了北境诸部,叫游牧部落归一,但朝堂的底子单薄。迎娶公主既是彰显了王位正统,也是两国边境和睦的一道保障。此外,边贸、岁币……” “当今陛下,则是守成之君,不愿看到边关起战火,毁了他的太平功绩。大苍使团猜疑信物丢失是朝堂阴谋,却不敢声张,否则就会被扣上诚意不足,保管和亲信物不当的大帽子,从而让婚期一拖再拖。若是让朝堂先找到了……” “至于三皇子,这等患得患失之辈……” 老太妃的声音从容安定,随着她的讲述,阿珠一步步拼凑出她所处局面。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把枯坐失神的赵宏邈唤回。 他一如阿珠归京见到的那夜,满身憔悴地离去。 阿珠将所听到的诸般思忖良久,郑重地把宝镯双手递交给荣太妃。 “太妃娘娘,您想要回西北家乡,不需要寄魂于宝镯,我还有别的法子。” “这个宝镯,我想劳烦太妃娘娘替我跑一趟,送给一个人。但是去之前,娘娘能教我怎么给活人托梦,甚至是操控他们能看到的梦境吗?” “托梦是强行入活人神识的法门,同样会耗损鬼力。” 荣太妃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你醒来会变得更虚弱,即便是安魂香,也不能叫你恢复。” “我没有多少时辰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少女清凌凌的眸子没有分毫动摇,挽起宽大袖摆,露出她的清心石手串,“谢临陪我攒了一些功德,这些功德珠子肯定能派上用场的。” 小姑娘做鬼时日太浅,还未弄清楚天地乾坤,阴阳清浊。 功德说到底是丈量因果所用,或许能让她残魂回归躯体,起死回生,却未必能如愿地稳固她已变得残缺不齐的魂魄。 荣太妃没有戳破。 她看着采绿把宝镯偷走,也看着淑真当初把宝镯作为婚盟信物交出。 把别人的命运背负在自己身上是一种自大。 “既然你坚持,告诉本宫,你要托梦给谁?” “我要托梦给很多、很多人。” 阿珠一字一顿道,“我想把选择重新交回阿棠手里。” 一颗棋子下错了,可以补救。 一整盘棋下错了,就应该推倒重来。 宫殿深深处,一轮弦月透过半开的雕花四方窗漏入。 金丝纱帐层层掩映,将雕琢精致的拔步床围得严实。 静谧的更漏嘀嗒声中,骤然传来一声女子低低的惊呼。 外间值夜的大宫女未睡,立刻警觉地端了烛台靠近拔步床帐。 “公主又魇着了?” “公主?” “公主?” 她一连叫唤几声未应,擅自挑开了纱帐,瞧见淑真公主满额头都是细汗,胸口剧烈起伏。 “可要传太医?公主哪里不适?” “我……” 淑真喃喃,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必,我想饮水。” 大宫女把烛台搁下,快步转身走开。 不一会儿,淑真接了她递来的茶盏,连咽数口,心跳才堪堪平稳下来。 她对上大宫女担忧的眼神。 自从和亲之事大体定下后,她便时常梦魇,大多数是梦见光怪陆离的出嫁之路,此外,就是清华殿上倒下的阿珠。若不是她执意想要她来下棋,阿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想自己坐一会儿,你不用陪我了。” 淑真把大宫女屏退,盘腿缩回了床帐里。 这一夜的梦很不一样。 她梦见了很多故人,蕙兰没有死,在一艘大船上当了厨娘,在送餐时认出了宝镯,趁着大苍国人饮醉笑闹,把宝镯拿走了;还梦见祖母的魂魄,就寄存在宝镯里,打算随宝镯去边关。 最后是阿珠。 她穿着鹅黄色的好看裙裳,梳着精巧伶俐的双环髻,叫她差点认不出来,与她说了好多好多话,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还告诉了她匪夷所思的,关于清华殿的真相。 说到末尾,她像是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棋盘来。 “阿棠会下棋,理应知道劫争。” 棋盘上变出了两相咬合的黑白阵形。 “这里一颗白棋被吃了,剩余白棋可以反吃一颗黑棋,却因为规矩,不能立刻反击,必须等再下一手。就像我告诉了阿棠真相,但受制于朝堂规则,这个真相不能袒露。我们要去找劫材,在别处下一步对手不得不救的要害,等他去补救,再顺势提子,把丢失的阵地找回来。” 淑真想着好像真实发生过的梦境,有些恍惚。 梦里怎么会这么清晰,清晰得就像是真的一样? 她摇了摇头,觉得都是自己为婚期而焦躁,自我臆想出来的东西,想再躺回去,手掌却在枕套边缘撑到了一个什么硌手的硬物。 一枚宝镯映着床头小灯,在焕发彩光。 淑真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勇敢阿珠,不怕困难!正文不剩下多少章啦,置顶评论能够许愿番外,根据灵感看着写一些。鞠躬~ 第78章 第78章 赵宏邈睡不安稳。 自大苍使团第一次找上他以来, 以很久没做过好梦。 这梦里是暖融融的日光。 才建成没几年的府邸已有了岁月痕迹,到他膝盖高的小孩儿长高了一大截,跟着新来的武师父学基本功, 在扎马步。一张圆乎乎的小胖脸憋得通红, 腿肚子哆哆嗦嗦的,可怜兮兮的求助目光只看向他娘。 静宜只管歪头看,一双笑眼里都是柔光。 “哎, 王爷,你说我戳他一下,他会不会倒啊?” “哪个当娘的像你这样。” 赵宏邈也忍不住笑,下一刻,却是“砰”一声巨响。 铁甲森严的禁卫军持刀闯入,顷刻间就把一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人是父皇最信赖的庞将军,大手捏了一卷敕书。 他面如寒霜,声音洪亮,以父皇的语气斥责,“吾子宏邈,贵为皇子之尊, 竟敢……” 竟敢什么? 赵宏邈浑身一抽搐,从梦里醒了过来。 内帐暖融融的, 枕边无人。 帐外依稀有灯光,赵宏邈揭开去看,却是訾静宜披了件厚衣裳, 坐在圈椅里低头看账册, 听见他起身,默然投来了幽幽目光。 “王爷?” “有些闷热,醒了, 什么时辰了,还在看账?” 訾静宜苦恼,“府里有个管采买的老仆,是大管家亲戚,手脚不干净,中饱私囊许多回,我想将他捆起来送去官府,又怕做得太绝了影响王府名声。” 她烦着一个恶仆的去留,为此半夜起来琢磨。 在赵宏邈看来,全是无关痛痒的事,“你按规矩来拿主意,不用担心王府名声。” 他借口起来静坐,去了前院书房。 派出去盯朝中主战派的探子,还没有音讯传回。 他煎熬中枯坐,等天亮了上朝,听见新消息。 朝堂昨日派人去接应滞留严州港的大苍使团,已说服了他们先赶回京城,明日就抵达。赵宏邈只觉那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就要再落下。 退朝,他脚步虚浮地踏出了太极殿。 宫墙便冒出了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小黄门,是淑真身边的小安子。 “三殿下留步,公主在西侧抱厦候等,想要见您一面。” 赵宏邈不想见,不敢见。 自从淑真与大苍国君定了婚书,把信物交出去后,他每每进宫开朝会,都来去匆匆,很少往坤宁宫去探望。他与淑真同父异母,都早早失了生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 小安子大抵是看出了他的退缩,“公主说,殿下若不见,她就去求皇后娘娘准许她出宫到王府探望兄嫂。娘娘怜悯公主要远嫁,定然是会点头答应的。” 赵宏邈无奈应下,随他去了抱厦。 “阿兄。” 淑真比他想象的更平静,没有即将远嫁的哀怨或郁郁寡欢,琥珀色的眼眸清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几乎要把他逼视得想要逃开。 “什么急事,这样赶着来见我?” “阿兄看看,你还认不认得它?” 淑真自阔袖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推到他手边。 赵宏邈打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匣子里是一只镶嵌了五色琉璃的镯子。 他喉头动了动,很艰难地克制自己的声音。 “这是……荣太妃给你的镯子?不是给了大苍,怎么会……” “我今早醒来,它就在我枕边了。” “谁送来的?” “我不知道。” 淑真依旧用清凌凌的眼眸看他,“我的值夜宫女被悄无声息地打晕了,匣子里只有一个字条,写了物归原主四个字。” 赵宏邈将匣子拿近了端详,他不曾细看过雕花纹路或样式,只记得有这么一个物件。 “纸条呢?” “我烧了……我有些害怕。” 淑真凝望着他,“小安子说听见风声,大苍使团在船上丢了什么东西。你说这宝镯此时被送回我身边,是何人所为?有什么意图?” 赵宏邈呼吸急促了些,“有人潜入你宫殿,留下此物,为何不第一时间上禀父皇?” 淑真垂下眼眸,“告诉父皇,父皇定然要彻查我的寝宫,少不了还要怪罪母后治下不严。我想来和阿兄先商量,看看阿兄有无办法?” “是朝廷那些激进的主战派。兹事体大,先等大苍使团明日归京定夺吧。” “那这个宝镯……我交给阿兄保管?” 赵宏邈看着她递来的双手,手指蜷缩,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来藏在朝服广袖中。他离开抱厦的脚步仓促得狼狈,好像怕淑真后悔,又好像怕自己后悔。 能够解他燃眉之急的宝镯找到了。 为何?心口还是压着什么? 赵宏邈在回到府邸时,得知了答案,达兰还在返京路上,又派探子送来了新的密信,转而提了另一个条件——“助大苍敲定婚期,于本月内送公主出嫁。” 赵宏邈密信撕得粉碎。 让他推进婚期,父皇会怎么看?朝臣会怎么看? 他的烦躁被敲门声打断。 訾静宜来给他送羹汤。 她将滋补温暖的淮山炖肉汤搁下了,眉头还在蹙着,似乎还在想那个恶仆。 这府邸里,有他一人受折磨就够了。 赵宏邈两指抻开她眉心的结,“有一句话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一开始发现他中饱私囊时就该驱逐出府,留到现在,反而叫你进退不得,明日就送官吧。” 訾静宜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能包容世间的一切。 “王爷懂得说我,为我分析利弊,王爷自己呢?” 赵宏邈一愣。 訾静宜捉下了他的手,“那个恶仆同我求情,说一开始想着贪一次就满足,后来忍不住越贪越多,才发现贪下来的不是钱财,是给自己自绝后路的罪证。” 她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或许不足取信。 枕边人这将近一年的煎熬与难眠,却是她都看在眼里的。 拂晓时分,预备朝会的臣子们在东华门外排队。 赵宏邈率先进宫,向父皇问安后离开御书房,绕道去僻静无人的宫道上,与夤夜回京的大苍使团有了短暂交集,袖中一轻,有什么给了出去。 朝会如时开启。 文武百官分列,气氛却比寻常多了几分紧绷,全因大苍使团再度要求定下婚期。 一箱接一箱的奇珍异宝被抬进来,当众打开,既是展示诚意,也是施压。 “我们此番游历,从贵国各州府重金买了宝物,要献给淑真公主,增加聘礼。大苍联姻之诚意天地可鉴,请陛下早日定下婚期,以全两国之好!” “请陛下早日定下婚期,以全两国之好!” 使团其余人齐声附和。 秦相公先出列,一贯端得好气度,“老臣听闻,贵使在严州码头丢了东西,聘礼是成好事之用,有一点缺憾都不行,我看,婚期等宝物寻齐了再定不迟。” 达兰不为所动:“宝物已全部寻回,是有人不想看到我们国君与公主的好事,才从中作梗,为免夜长梦多,外臣恳请陛下,今日就定下婚期。” 皇帝脸色不佳,像是被连日来的争论弄得烦心,蹙眉点了头。 “钦天监来算一算,纳吉的良辰吉日。” 钦天监正入殿,一番战战兢兢的推算,道最近的吉日就是今日,否则就是下个月。 皇帝摆了摆手,十分干脆,“那就今日。” 礼部与宗正寺卿上前查验新增的聘礼。 流光溢彩的聘礼一件件登记入册,与之前给的合于一册,末了,向达兰道:“依循我们的礼制,在定婚期前,使团还需呈验公主给的联姻信物以合六礼。” 达兰从武袍大袖中取出匣子,“此物贵重,就在我眼前验。” 说罢,看了默然立在侧旁,仿佛神游天外的赵宏邈。 宗正寺卿当面取出那枚五彩琉璃宝镯,比照造册图纸,一番端详,却皱了皱眉。 他与监造局的匠人一番交头接耳,跪于御前禀告:“启奏陛下,大苍国锁呈递的宝镯,虽形似真品,錾花暗纹却与图册上有细微差别,是赝品无疑。” “胡言乱语!” 达兰劈手从宗正寺卿手里夺过了宝镯,对副手说了一句大苍语。副手忙不迭从聘礼箱里翻找,在箱底找到了大苍这边造的图册,慌忙对比起来。 秦相公慢吞吞背着手走过去,看了两眼,“小老儿许是老眼昏花了,这……看不出大苍诚意十足,只看出轻慢,把宝镯弄丢了,还企图以假乱真欺瞒陛下。” “这绝非我们原本持有的信物!定然是被人替换了。” “信物自始至终由贵使保管,是谁这么大胆?贵使说出来,本相第一个不轻饶!” 达兰咬紧了后槽牙,两眼剜向赵宏邈。 “大苍不知贵国内政,定有第三方从中作梗,意图破坏和议!” 皇帝思忖了片刻:“此事关乎国体,既有内情,不宜在大殿之上争吵。三品以下朝臣留候,傅公、秦相、枢密使、礼部尚书、宗正寺卿与皇子们,随朕移步御书房,使团亦来。” 御书房内,门窗紧闭。 皇帝看了一眼赵宏邈,随即问达兰:“贵使的宝镯,到底有没有丢失过?” 达兰还未回答,赵宏邈却忽然掀起衣摆,重重叩首于御前。 “父皇!大苍先以儿臣妻儿性命相要挟,逼迫儿臣蓄意破坏关乎公主婚书的棋局。待信物丢失后,他们又逼迫儿臣暗中派人搜寻,儿臣受其胁迫,走投无路,拿了赝品交差!” 赵宏邈听不见身后大苍人群情激愤的骂声,冷汗已然再浸透了后背。 一个时辰之前,天还黑着,他就在御书房这块地砖上,这么跪着的,将自己如何受人胁迫,操纵棋局的事,以及淑真宝镯丢失又寻回的事全盘托出的。 “儿臣罪该万死,不求父皇饶恕,只求父皇不要降罪我妻儿。” “静宜与孩子是无辜的。” ——“后来忍不住越贪越多,才发现贪下来的不是钱财,是给自己自绝后路的罪证。” 静宜的话没说错,一次次侥幸,换来的不是生机,是一家越来越近的覆灭。 那时父皇的雷霆震怒,叫他胆颤。 但怒火却比他想象得更快平息,仿佛早已知晓,那个装着宝镯的匣子又被轻轻抛到了他手边,仿佛里头装的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淑真与朕说的那些话,朕本还不信。” “觉得她是异想天开。” “你真是当得朕的好儿子,淑真的好兄长。” 淑真……什么? 赵宏邈倏尔抬起眼。 父皇说了一句叫他背后汗毛倒竖的话,“宝镯是假的。” “什、什么?” “今日朝会,若这只宝镯出现在大苍国人手里,就是你与外邦串通,谋害我朝利益的最大铁证。赵宏邈,你还算是,没有把自己一家三口都送上绝路。” 皇帝静了片刻,“你的罪,事后再论,这物件你拿回去,该怎么给,就怎么给。” 此时此刻,御书房。 达兰听完赵宏邈掷地有声的认罪,冷笑了起来:“三殿下把自己摘得干净,我大苍岂敢以皇子妻儿的性命相要挟?陛下可知真正让三殿下俯首听命的是……” “达兰贵使!” 皇帝沉声打断了他,示意他到近前说话。 达兰神色不定,见有侍卫亮出了刀刃,才慢慢靠近了御案。 皇帝身子微倾,目光幽深,压低了声音。 “大苍建国寥寥数年,难道那些流散在外的部落旧人、不知隔了多少代的远亲,都要被你们一一寻回,纳入皇室族谱吗?” “若真是如此,朕是否该好好追究一番,你们国君究竟是何居心?蓄意往京城、乃至于往朕的枕边安插人手,这笔账,大苍想怎么算?” 原本奉命留下的几位心腹重臣只能听见模糊字眼。 众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如木偶静止,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达兰张了张嘴,无法顺着皇帝的话应一个字。 能拿捏赵宏邈的秘密,在他自暴自弃后,会成了大苍蓄意颠覆他国朝纲的证据。 御书房内死寂。 皇帝冷眼看着脸色微变的达兰,缓缓开口。 “遗失和亲信物、私下要挟皇子,两条皆是大罪。不如由朕修国书一封,遣使呈交你国新君,好生问一问,究竟是他暗中授意,还是尔等擅作主张?” 国书送回大苍。 无论真相如何,新君为洗清污名,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达兰论罪,再派新的正使来。 达兰眸中终于露出惧色,额头冷汗落下。 皇帝适时抛出另一个选择:“贵使身负两国事宜的临时裁量大权,心知肚明,不过是有居心叵测的第三方,蓄意破坏两国棋局与信物。朕念及两国邦交不易,提议重开棋局。” “重开之局,大苍胜,假宝镯当场销毁,我朝亦立刻履行婚约,定下吉日。大苍使团要挟我朝皇子之事,既往不咎。” “那……若我等输了呢?” “输了,”皇帝的语气毫无余地,“贵使主动修书大苍,承担谈判不利之责,请你国国君撤回婚书,从此不提联姻二字。” 达兰咬着牙,权衡了一番。 “若重开棋局,不知贵国……由何人执子?公主指定的姜姓棋手醒来了?” “姜待诏还未醒。” 御书房的屏风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 淑真公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语气却笃定:“棋局关乎本公主的婚事,棋手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大剧情都走完啦,男女主下章,明天应该还有更新。 第79章 第79章 平安巷宅邸里。 安魂香的气味充盈了每一个角落, 仍旧无法让阿珠浅淡得快要消失的残魂变得凝实。她透着窗户纸估摸时辰,朝会应该已经结束了。 如果事情顺利,等下她就要赶去皇宫里头了。 飘不起来, 力气好像全部都用完了, 阿珠蔫巴巴地捶了捶自己的腿。 一股冷梅香幽幽地飘在了她鼻端。 说好了去送宝镯,不会再回来的荣太妃游魂折返,垂下立在她身前。阿珠抬眸看她, 有些惊奇,“太妃娘娘不是说,若我因为托梦消散了,您不会管我的吗?” “本宫几时说要管?” 荣太妃并不远离,好整以暇地端详堂屋的布置,“你像上次那样求本宫帮你,我便考虑给你分些微的魂力。” 真是一个好嘴硬的老人家鬼。 阿珠的眼眸睁得圆溜溜的,仍是没有开口请求。 荣太妃正要说话。 宅邸外传来了一阵零零碎碎的动静。 “是这里吧?” “平安巷没有错,卖鱼档往左手数第三家。” “这门锁了啊,东家。” 被唤作东家的,却是个年轻女子的声线, “你们翻墙进去。” “这……青天白日的。” “翻,出了事我担着。” 两人先后攀上墙头跃下, 开门把东家迎进来。 荣太妃控着堂屋门开了半扇,瞧见是个周身静气,斯斯文文的姑娘, 没有商人习气, 手里拿着一个用细布包裹的物什。她身后的两个男子合力搬了一张红木条案进来,铺上白布,摆上小香炉与几碟清供花果, 转眼之间,就在堂屋门前设置了一张祭台。 那女子将细布揭开,露出一块灵牌,刻着灵主“姜令珠”的名字与生辰,却无忌日。 木牌上不过十来个字,却是字字瘦硬挺拔,锋芒毕露,可见雕刻者的功力之深。 “你们出去吧。” 女子把印刷坊的伙计屏退,独自留在祭台前,净过手,认认真真在香炉前点了一柱清香,“阿珠姑娘,程氏印书坊回到了我手里,由我接管至今,生意蒸蒸日上,不输老爹还在时。信女程素心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她上过清香,没有多耽搁就离去了,把院门虚掩着。 其实不必虚掩,因为下一个来人是唐知雁。 她接管家族产业事宜,在谢家客居,这段日子已打点完毕,将要回边关去了。 她给香炉点燃了第二柱香,“牧寒给我留的医药箱找到了,牧寒师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一回青楼赌馆,就被我叫人堵在暗巷揍一回,现已安分了许多。” 唐知雁从袖子里抽出一枝小桂花,轻轻摆在祭台上。 “信女唐知雁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阿珠恢复力气,来到屋檐阴影下,问荣太妃:“唐姑娘要回西北了,她的祖父唐将军,应当与娘娘家的将士们是同袍兄弟。太妃娘娘要寄魂在唐姑娘的虎骨禁步上,随她一起回家乡看一看吗?虎骨庇护宿主,驱逐百鬼,但娘娘来自忠烈之家,游魂不会受到限制。” 荣太妃难得目露赞赏,“倒是本宫小看你了。” 不止把残魂恢复的法子想好了,还把她的执念也安排了。 要去吗? 去了就能回到魂牵梦绕的家乡,看一看塞外落日长虹,黄沙万里。 荣太妃还是摇了摇头,“本宫寄魂在哪里都能回去,不过是辗转多一些时日。我现在倒是更好奇,你与淑真的棋局会走向何方。” 荣太妃没有去。 唐知雁如约定那样,上香后静立,等清香燃烧完就离去了。 她离去时,第三位香客已在门外候等有一阵子了。 是秦坚白,他等待之余,还打发了说有贼硬闯空宅的两个热心街坊。 他嘴唇那一撮滑稽的假胡子不见了,白白嫩嫩的脸皮被秋老虎晒得黑了一层,左右看看,没找到蒲团,十分实诚地跪在了地板砖上。 “阿珠大仙,我爹同意把案子递到三法司,流程刚走完,明日得了正儿八经的盖印公文,京兆府就能把我派去与刑部联合查办。”秦坚白眼里有要大干一场的热望,“信男秦坚白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三人成众。 阿珠从未寄希望于临时显灵的功德珠子。 清虚道长跟她说过,香火有愿力,能够借给孤魂野鬼,但借了后要归还。 她受的是众人专门供奉给她的香火,借的是众人为她而许的愿力,不用以阳火为媒,愿力借于她手,还于她身。 阿珠抬袖,从香炉中汲取能够享用的愿力。 残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得凝实,她趁着这个空档,最后一次环顾她在平安巷的家宅。除开闹鬼传闻与荒芜野草,它其实堂屋明净,轩窗敞亮,闺房就像是任何女儿家的那样温馨秀致,她很喜欢。 三柱香的最后一点火星子消失。 浓云遮蔽乌金,万物阴影消散,两道游魂从平安巷上方冲出。 而候等在太极殿内的三至五品官员,刚刚等来了御书房密谈的一众人等回归。 皇帝重新坐在龙椅上。 达兰面无表情,听礼部尚书宣布:“经陛下与几位大臣共审,确有居心叵测之人蓄意破坏两国和亲,操纵过往的棋局与婚书信物。为保两国长久邦交,彰显我朝诚意,即日重开棋局,由淑真公主亲自对阵,与大苍棋手在清华殿对弈。” 话落,群臣错愕,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接替孙院正的新任翰林院正更是急得出列:“陛下,公主千金之躯,对弈伤神劳心,岂可随意出面与大苍棋手对弈?不若从翰林院中另选棋待诏,更为稳妥啊。” 皇帝手掌压下:“朕意已决,公主亦愿意,众卿不必多虑了。” 申时三刻,清华殿内,再度布置了同去年一模一样的棋桌。 夕阳透过轩窗,照在金丝楠木棋盘上,代表大苍国的棋手乌禅面色沉静。入殿之前,达兰同他撂下了话,说“今日这局事关你我的项上人头,只许胜,不许败。” 乌禅漫不经心应下了。 谁来都一样,只要不是曾经赢过他的姓姜的少年。 厚重的纱屏撤走,公主亲自穿着繁复华美的宫装,蒙了半张面纱,落座在他面前。 乌禅为表示礼貌,没有过多地注视,甚至礼让出了黑棋先手于公主。 执棋的手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在棋盘上投落优美的剪影。 凡人肉眼看不见的细细红线,自阴影处延伸而来,缠绕着淑真公主的指节,以极为柔和的力道带动,牵引她到星位上的落点。 “啪。” 黑子落下,第一手开始了。 落子声声脆而不断。 棋子咬合紧逼,自棋局伊始就杀招显露,如疾风骤雨。 乌禅渐渐感到吃力时,抬眼去看,但见公主半张挂耳面纱上,竟然生了一双与那少年神似的琥珀色眼眸,清澈,平静,得仿佛一眼见底的溪流。 黑子一寸寸抢占地盘,神出鬼没,总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布下杀招。 乌禅恍惚地分不清楚,把他逼入死局的,到底是金枝玉叶,还是他熟悉的老对手。 清华殿门前。 廊柱的影子一寸寸挪动,从石阶起落处无声变换到接近门槛的位置。某一刻后,安静的清华殿喧闹起来,尔后,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出,大多数都脚步轻快,大有吐气扬眉之感。 “什么异国天才少年,还不如我朝金枝玉叶。” “我竟不知淑真公主棋艺如此出众,实乃朝堂之福。” “方才胜局落定,公主说,她有一位老师叫作姜令珠,不知是何方神圣?竟从未听闻过。” 大苍使团紧接着朝臣退出。 达兰步履沉沉,深谙他回去修书,请国君撤回婚书的下场。 他没能讨着好,中原这边又能太平无事吗? 国君急于想要联姻带来的利益,这条路断了,大苍铁骑必然会再叩边施压。 “达兰贵使留步,留步。” 何公公从殿内追来,“陛下与公主请您回殿中,说仍有事情要商量。” 还能有什么事? 达兰满心怨怼,殿中安坐的皇帝却是看向了公主,“是朕的公主有话要与你说。” “达兰贵使,淑真不愿意两国因一场输掉的棋局而起兵戈。” 方才赢了棋局的淑真公主朝他端正一礼。 “父皇已允诺,愿意扩大边贸榷场的范围。贵国国君若同意撤回婚书,淑真将以使臣身份,于两国交界建立使臣府邸,即公主府,亲自接洽榷场互市与两国经商往来。请大人在修书时,务必向贵国君主言明这点。” “公主当真愿意驻边?” “如此大事,本公主岂敢儿戏?” 淑真向着达兰点头,她向父皇请求之时,父皇已说得清清楚楚。 ——“一旦边关躁动,离得最近的高官、宗亲,随时有性命之虞,相当于半个质子。你若想如此,可想好了后果?” ——“儿臣正是想好了后果,才向父皇提出的。” ——“大苍使团行事不端,出了大错被捏住,才有重开棋局的余地。但两国当初签下婚书,本不单单是因为输了棋,父皇考虑边疆安稳,国库空虚,支撑不了连年征战,朝野上下都亟待休养生息。我朝拒了和亲,就得在别处让出实利,这个道理,儿臣懂得。” ——“儿臣贵为公主,自幼锦衣玉食,皆是百姓耕织营造所奉,理当为国分忧。儿臣只是不愿沦为受人要挟的婚嫁筹码。况且……” 淑真说到这里,抬头远目,视线顺着飞出宫墙的鸟群望去,“儿臣也想出宫看看。” 达兰听了淑真的话,却未放心。 “中原向来说,女子不管朝堂事,敢问贵国陛下,是否赞同公主的话?” “淑真公主所言,便是朕的意思。”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缓声开口。 他先是帝王,才是父亲,有比淑真更冷酷务实的权衡。 淑真与大苍国君签了婚书又撤回,日后出降勋贵世家,难免惹来诸多忌惮。 留下京城不好择婿,送去边州,既能代表朝廷,代表皇家把边境商贸之权握在手里,避免边防武将与地方官吏勾结,又能让拒婚一事有所转圜,堵住大苍发兵叩关的借口。 “公主殿下。” 达兰闻言,收敛了先前的轻慢,“我们大苍敬重真正的勇士,不论男女。公主是女子,却比我见过的一些中原男儿更敢担当。公主这番话,我会一字不落修书于国君。” 他朝淑真行了一个属于大苍的礼,退行而去。 皇帝亦起驾离开。 殿外的深深宫道间,赵宏邈已被宗正寺的人无声无息地押走。 清华殿内,人影寥落,一双鬼影却还在。 “太妃娘娘,看到了棋局的结果,您老能够安心了吗?” “若大苍新君同意,本宫会跟着淑真的队伍出发。” 荣太妃眼角绽开了几道笑纹,“淑真去边关,不止是作为特使留驻,也是回到萧家地界,萧家比皇宫更适合她,会叫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阔。” 淑真公主也还站在棋枰旁。 她看不见鬼,不知道阿珠的残魂走没走,但阔袖垂下,从棋篓子里捏了一颗黑子拢在掌心里,觉得不够,又捏了一只白的,凑成了一双作贴身纪念。 阿珠看得笑了。 清华殿里有白盈盈的流光浮动,一点缥缈,像灯下雪花,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第五颗清心石珠子亮了起来。 原来,是我自己的执念呀。 阿棠再见啦,荣太妃也再见,她再不停留,残魂从清华殿飞去,循着感应去找身躯。 她知道在哪里,她甚至在很久之前,与它擦肩而过。 那是端午时分,她第一次怀疑谢临骗她,因而像个盲头苍蝇那样,满京城地找超过三层高的小木楼,其中一栋楼,外围都是八卦镜,叫她不敢靠近,还以为闹过什么人命官司。 原来防的就是她这只失忆鬼。 阿珠的残魂掠过皇城上空,飞到民区街巷,靠近了木楼。 木楼有五六层高,八角飞檐高高翘起,看起来像是什么儒家高官的私人藏书楼。 曾经挂满了外围的八卦镜,现下已尽数被人摘下,毫无防备地等待她的闯入。 阿珠一点一点靠近。 心口好像有了心跳,每往上踏一步,胸腔都要扑通扑通地震动几分。 顶楼的门扉半掩,是一间雅静的卧室。 谢临席地而坐,半身靠在床弦边,守着床上她昏迷的躯壳,俊秀好看的眉目底下乌青不减,一看就是星夜兼程地赶回来。 他的一魂一魄归窍,对她的游魂没了感应。 应该是见到平安巷里无踪影,立刻策马来了此处。 两相对望,明明只是分隔了几日,却好像过了好几年。 青年郎君喉头滚动,眸中一点清光,所有话都像是堵在了那里。 是阿珠先伸手在他鬓角摸了摸。 “谢啊呜……你才二十出头,怎么就长白头发了?” 谢临想按住她的手,已然碰不到她了。 他看不见那些白发究竟有多少,神情却温静。 “我怕阿珠姑娘生我的气,赶路时一直在想辙儿。” “想出来了吗?” “没有,想得一夜白头了都没想好。” 他缓声道,“唯有照实解释,我说魂魄不在你躯壳之内,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后悔,后悔把你送去三皇子府,后悔那日脾气不好,做了这些,我是为着自己心里好受。” 阿珠摇头,不信他妄图继续骗鬼的话。 大活人舍出一魂一魄,设置阵法,她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生白头发或许是其中最轻的,才不是他想辙儿想出来的,但现在她来不及逼供了。 “你等我醒来。” “醒来了……要罚我吗?” “醒来了,先拿小剪子给你把白发剪掉,发根藏在黑头发里面,旁人就看不见,还是俊俏好看的好啊呜。”阿珠舍不得说重话,哄得他真正地笑了笑。 “生了好多根?” “这里两根,还有这里……” 她指头点点,“不讲了,你等我醒来再说。” 说罢,她就像平常在家里睡觉那样,寻常稀松地躺了回去,毫无阻碍地重叠在她躯壳里,“不用什么仪式罢?不用作法念咒?” “你都躺进去了。” “我好着急。” 残魂还未完全归位。 刻意轻描淡写、插科打诨的对话无法安抚他。 阿珠对上了谢临隐藏了惧意的双眸,青年人攥在床弦边的手背都泛起了青筋。 她放轻了声音,“谢啊呜,别怕。” 她随心而行,过了很够本,很畅快的人生。 无论是当人还是当鬼,绝大多数时候都很快活。 我会去投胎吗? 还是能活过来呢? 我会活过来,因为我有了新的,一定要活着才能实现的执念。 我要陪谢临长长久久看这大好人间。 阿珠心念一松,四肢百骸轻盈起来,在钟爱之人的注视下,闭上了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最后一章。番外会有贴贴的! 第80章 第80章 原来醒了, 也不能立刻给谢啊呜剪白头发。 阿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艰难地转头,转不动, 想把胳膊抬起来, 抬不起。 “谢……谢啊呜。” 声音小得更蚊子嗡嗡似的,连她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 谢临靠过来,双臂虚拢在她身体两侧, 体温轻轻熨帖着,但并不压到她。 是热的,有呼吸,有心跳。 姜令珠,真的活过来了。 他在她额头用唇触碰了一下,随即唤了一直在楼里照料她饮食起居的侍女,“照影。” 谢临起身,深吸一气,“我去请大夫,就在对街。” 为什么不是照影去请大夫,是你自己去? 阿珠艰难地侧目, 看他快步离去,衣袂消失在门口。 叫照影的侍女也从楼下来, 见她清醒了,先是吃惊,尔后一喜, “姑娘可算是醒来了, 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端来茶盘,在她床边蹲下,熟练地用干净帕子沾取清水, 为她润湿口唇,再用小银勺子一口一口给她喂水。 小半碗水喂下,谢临带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来了。 老大夫掀开她眼皮看了看,又给她把脉,左右手脉象都反复探过,“人已清醒过来,没有大碍了。但是久病卧床,元气溃散,骨弱筋弛,后续还是得静养着。” “先让她平躺,不要起来。依然以稀糜为食,每隔一日服一剂补气血的汤药,日常的推拿四肢、揉按筋骨不可落下。如此七八日后,才能用隐囊靠坐,需得循序渐进,不可急躁。” 谢临颔首,吩咐照影去送大夫,开药、付诊金。 自己则握住了她一直想从被窝里面伸出来、却没有力气的手。 “听见了?不可乱动。” 青年郎君眸光柔和,眼底却有不太明显的薄红。 “谢啊呜,你,哭鼻子?” 阿珠说话耗气,有点费劲,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说的什么?听不清楚。” 谢临的手掌拢过来,自额头盖住了她的眼皮,拇指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柔柔地搓着,“大夫说要推拿四肢、揉按筋骨,我先给阿珠姑娘松一松脸上的穴位。” “耍、赖。” “你将身子养好了,康健后,便是在这楼里追着我打,我也领受。” 阿珠想了想,言之有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只能按照大夫说的那样去休养。 好几日之后,她能够倚靠床头半坐起来了,但坐得久还是会发晕。 她本就是个极为好动、喜欢热闹的人。 “照影,我要下床,下床。” “郎君吩咐了,姑娘要谨遵医嘱,没有养好之前都不能下床,否则奴婢要被责罚的。” “偷偷下,走两步。他不知道的。” 谢临去了上衙。他搬入平安巷后,频频告假,把攒的假都用完,还倒欠衙门好几天。为还债只能早出晚归,但是每晚散衙了,都要回来这里陪她一段时间。 照影拗不过她可怜巴巴的眼神,走过来搀扶她。 她是谢临特意从谢六娘、谢七娘身边调过来伺候她的婢女,除了稳重细心外,还会一些能防身的拳脚功夫,是以身量比寻常女子要高大结实。 照影稳稳地将她扶起来,叫她一根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躬下了腰。 “姑娘只能站,不能走,要慢慢适应。” 阿珠:“站站站。” 就是罚站也乐意。 刚一落地,就觉得脚底刺刺麻麻,双腿打着摆子发抖。 阿珠苦恼,快一屁股坐回床上,照影稳稳托住了她。 木楼梯却传来有人上来的动静,来不及复原,一人坐、一人搂,被谢临逮了个正着。 照影吓得不敢吱声。 阿珠有恃无恐,看见谢临未着官袍,手里提了个竹青鸟笼,鸟笼里,一只漂亮神气的绿毛鹦鹉正在低头给自己梳理羽毛,脑顶一撮黄毛金灿灿的,分外显眼。 “谢啊呜,你翘衙,偷懒。” “没有偷懒,今日冬至,衙门放假了。” 原来,已经是冬至了呀。 阿珠透过小楼顶层的花窗去看,太高了,她还未曾离开过床几步,看不见底下景象。 正想着,听得一声怪里怪气的,“阿珠姑娘,阿珠姑娘!” 原来是谢临把鸟笼搁在她床边小几上。 他没计较两人刚才那番“拔苗助长”,示意照影先退出去。 阿珠期待地看小鹦鹉:“你还会说什么?” 绿毛鹦鹉歪头,“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 阿珠抿唇:“我不想听这个。” 绿毛鹦鹉的豆豆小眼精光涣散,本就不够用的脑袋接不住话了。 “你说说谢啊呜的坏话,说得好了,有粟米吃。” 绿毛鹦鹉即刻卖主求荣,拉长了破嗓子,熟练叫唤起来:“谢啊呜喝酒晚归,跪搓衣板!谢啊呜不听媳妇话,顶嘴挨打!” 阿珠呆滞。 谢临很是无辜:“不是我教的,鸟儿是问陆少监借来,我这才教养了没几日。”陆少监出名惧内,想来这黄头绿鹦鹉得过了少监夫人好一番的悉心调教,把陆少监的名字换成了他的。 阿珠不满意。 有种便宜没讨着,把自己赔出去的感觉,十分地嫌弃,“你把这黄头鸟拿走。” 谢临把鸟笼挪远了,“将功折罪,带你去窗边看看?” “看看看!” 阿珠又精神抖擞起来。 谢临一手托住她大腿膝弯,一手牢牢固定住她后背,五指撑开,托在她后颈处,将她一把横抱了起来,清冷熏香透过衣袍体温,若有若无地烘出来,萦绕在她鼻尖。 楼下的街道不如除夕元日热闹,但也胜寻常。 冬至前三日后七日,官府都不禁民间博戏,各街巷都支起了大大小小的暖棚,摊贩摆出花样繁多的彩头,吸引游人来试试手气。 小木楼高数层,阿珠却仿佛能听到那些铜钱被掷在铜盘上,叮叮当脆响。 人们欢声笑语,赌一个“正”或“反”,为家里小娃娃赢走一包糖渍梅子,为心仪女郎博一枚缠丝绒花。她看得津津有味,看完□□,去看街上游人穿的新冬衣,听见谢临轻声问: “今岁除夕,请阿珠姑娘来我谢家做客,好是不好?” “我去做客,什么名头?” “我为小六小七请的棋艺老师,在梦中教授过公主的名师。” “有大红封吗?” “有,我祖母给的最大。” “有砌鱼吗?” “这个季节鱼不算好,有羊肉锅子,但,你也吃不得。” 阿珠扁了嘴巴,黄头绿鹦鹉在远处聒噪起来:“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 她费劲地抬头,谢临大掌托着,视线垂落时,恰好听见她噘嘴一声“好吧”。 谢临莞尔,低头浅浅吻下。 新荔清甜凝露,初樱温软芳香,比不上她小巧唇珠一点,像舍不得含化的糖。 于是今岁除夕,谢家便添了一位新客,暖轿一直抬到了正厅门口才停下。 谢家的青年晚辈们齐齐恭候,谢六娘与谢七娘一左一右,亲自掀开了轿帘暖毡,还不待照影先把她扶出来,两张小脸就挤了进去,“姜姑娘除夕好呀。” “不对不对,我们要叫——姜先生。” 初雪簌簌落下,旧年结束,新岁伊始。 春暖花开的时节,朝堂的变动频繁。 赵宏邈自棋局重开,就被羁押在宗人府,訾静宜与孩儿只能每隔一月只能探视一回。 他的罪名无法外泄,否则蒙羞的是整个皇家。 最终,天子敕书降下,以失德僭越为由,褫夺三皇子爵位与继位资格,永久驱逐出京,圈禁于皇陵,于春末二十五这日,由宗正寺武卫与司礼监的人押送。 皇陵清苦,赵宏邈的随行物件只得两三。 与同日离京的公主仪仗形成了鲜明对比。 淑真公主名为驻边开府,实际进驻了足以影响两国互市的枢机要地。 皇帝不止拨了精锐禁卫护送,更给了一套完备班底,户部财臣、工部巧匠、通译、礼官、医官……辎重车马浩浩荡荡,载满了贵重丝绸、茶团等有待互贩的器物,走得缓慢。 京城府尹早派衙役在长街两侧留守。 佩刀持棍的朱衣衙役也拦不住夹道相送的热切百姓,不知是哪里先流传出来,公主离京是为了边境免遭战火,都纷纷相送。 犹带晨露的春花、三月正嫩的柳枝、鲜妍可爱的香帕,被抛向公主坐着的金顶大马车。 骏马踏过碎花满地,要把故土芬芳带向远方。 阿珠就混在夹道相送的百姓中。 她被人潮淹没,不急着让公主看见。 上次送她回宫,这次送她离京,千山万水之遥,比重重宫闱更好。 她效仿百姓,折柳成结,抬手丢到车架上。 手臂力气差一些,没丢准,一只斯文的手伸来,为她摘下了更多新鲜柳枝。 “好啊呜。” 阿珠接过去,三两捆扎成结。 车架快驶出视野,柳枝快要跌落地面,凭空一股风卷来,将它挟裹着,正正旋到车窗内。阿珠瞧见车窗探出一只黑底金花的阔袖,尔后是一张雍容华贵,有岁月痕迹的脸庞。 阿珠困惑地瞧了瞧她被春日照耀的影子。 “谢啊呜,你看见太妃娘娘了吗?” 金顶大马车渐行渐远了。 谢临扶着她,离开摩肩接踵的人群,来到柳荫下,才慢慢道:“太妃魂魄在马车内。” 阿珠不说话,指头穿越垂荡的嫩柳,去够外头暖融融的春光。 “怎么了?” “我,我也看见太妃娘娘了,她将我的柳条收走了。” 谢临起先未觉得有什么不对,随后反应过来,去探她眉心,“或是补齐魂魄时残留的影响,我明日与你去开云观,问一问清虚道长可有解法。” “为何要解法?” 少女想了一会儿,摇头晃脑,扯了他宽大衣袖一角,往谢家府邸慢慢走,“不解不解。” 谢临没有被她拉走,还欲劝说。 少女穿了一袭海棠春衫,活泼鲜亮,乌发上珠翠颤颤,人站在朝气蓬勃的春光下,回眸一眼,剔透明湛,“谢啊呜,从今往后,你不会一个人见鬼啦。” 人间朝朝暮暮,阴间嗔痴爱恨。 我都可以陪你看。 作者有话说: 番外缓两天,我躺一躺,周四见!本章小红包,感谢读者宝宝们一路陪伴,以及我终于写出了正文超过三十万的故事,我不再是短小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