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 第1章 《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作者:识我惊惶【完结】 简介: 【本文又名《沉默蔷薇》】 被不孕的王室抱养六年后,楚临得知,王后终于诞下一名男婴。 欣喜若狂的夫妻为男婴取名加雷斯,意为被降下的福祉。 从那天起,楚临的生活天翻地覆。 他被赶进下人的马棚,风雪当被盖,眼泪和饭吃。 然而,御医宣判王储是天生的听障。 遍历名医后,连国王与王后都陷入被诅咒的绝望。 唯有楚临。 他握着小王子的手教他手语,在小王子高烧时彻夜不眠为他擦汗试药,教他识字、打猎、挥刀,于无声处听惊雷。 楚临搬进小王子的寝宫,二人同吃同住,共乘王储金色的马车。 这一伺候,就是十八年。 楚临成了小王子唯一信赖、亲近的人。 所有前来求亲的贵族姑娘们都被小王子统统拒之门外。 被逼无奈的国王夫妇不得不颁布赐婚令,命炼金术师用楚临的血和加雷斯孕育后代。 人人都说,楚临找了个好靠山。 但楚临决定不干了。 去他的赐婚令,国王轮流坐,他楚临要当自己的靠山。 * 毫无征兆,起义军一夜间濒临王城。 王宫火烧如云, 作为蛰伏多年的叛军首领,楚临最后一次与他小王子对峙。 没有目眦欲裂,没有悲痛欲绝。 加雷斯眼里唯有自嘲的苦笑,与赴死的淡然。 于是,楚临眼看着加雷斯握紧赐婚的戒指,拔剑自刎,葬身火海。 * 推翻暴政后,王室改朝换代。 一年后,励精图治的新王公开征召名医,治疗他操劳过度而失明的双眼。 征召条件极度苛刻,仅有一人入选。 征召者在王座前单膝下跪,握住楚临的手,虔诚亲吻苍白的手背。 男人日日悉心侍奉在楚临身侧,禁忌的魔法化为涓涓热流,抚慰他疲惫的身心。 不知不觉,楚临已彻底离不开男人的魔法,和对方身上格外熟悉的气息。 直到庆贺日的夜晚, 盛大的烟花下,男人用最后的魔法治愈了楚临的眼疾。 恢复光明的刹那,一双阴沉深邃的眼映入眼帘。 不等楚临反应,他已被掐着腰欺身压在城堡的露台边。 “来付报酬吧,”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故人磨着牙,却声音含笑,“我想要阿临的一个秘密,和你真心为我流过的一滴眼泪。” 【小剧场】 老旧的木桌,带纱帘的单人床,这便是楚临在王储寝宫的全部财产。 但楚临有自己的秘密。 仗着王储耳聋,楚临肆意与同党互通密信; 仗着王储耳聋,楚临讲过王室太多坏话; 甚至仗着王储耳聋,无数个寂寞的夜里,楚临放任自己纾解,他在被子里战栗,发出猫儿一样的低吟…… 只是楚临不知道。 加雷斯从没睡着过,黑夜里他眸色黯沉,默默望着纱帘后颤抖的纤瘦人影,嗅着房内令人浮想联翩的暧昧气息。 如果他能听见…… 他的哥哥,会发出怎样动听的声音?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西幻 复仇虐渣 正剧 主角:楚临 加雷斯 其它:he,狗血,美强惨,年下 一句话简介:背叛亲手养大的听障弟弟后 立意:爱是无远弗届 第1章 布钦汉斯堡 清晨,布钦汉斯堡,空气如凝固般沉重。 王储寝殿外,四名女仆在大门前分列。 她们个个端着银质托盘,维持同样的姿势逾三十分钟,却屏息凝神,无一人乱动。 每月初,这座城堡的主人,王室尊贵的加雷斯·拜伦王子,都要雷打不动地向他的父王与母后觐见。 可过了晨起的时间,庭院中月桂树上的鸟儿都开始啁啾了,寝殿内却依旧听不见动静。 女仆们交换眼神,可没人敢上前敲门。 终于,为首的女仆望着墙上的挂钟,深吸口气,改为单手举托盘,抬起左手——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推开。 女仆吓了一跳,托盘险些掉在地上。 “对不起,”女仆与身后的姐妹们齐刷刷下行半蹲礼,“打扰了加雷斯殿下的……侍卫长?” 最后几个字带着惊讶,脱口而出。 “东西给我。” 温润而清冷的嗓音,宛如晨间山涧。 一只素白纤长的手接过女仆的托盘,另一只手将其他人托盘上熨烫好的衣服拿起,搭在臂弯。 女仆小心地抬起头。 一张白皙俊秀的脸出现在女仆面前。 青年五官端秀稠丽,秀发乌黑,一双眼珠黑白分明,那是在拜伦王国极其罕见的瞳色,漆黑如深潭。 但让女仆惊讶的,并非对方极具冲击性的容貌。 青年有一头及腰的长发,往常不论何时,长发都会一丝不苟地梳起。 此刻,这足以让任何女子艳羡的柔顺长发,竟没有丝毫打理,披散在青年身后。 “楚,楚侍卫长……” 女仆被她口中的楚侍卫长打断: “都退下吧。” 一众人低应着鞠躬,女仆刚要离开,听见青年叫住她。 “殿下早上不喜外人打扰,你该知道的。”楚侍卫长盯着她,“再敢擅自敲门,自己收拾东西,离开布钦汉斯堡。” 女仆嘴唇嗫嚅:“是,侍卫长,请您饶恕——” 告罪还未结束,寝殿门在面前阖拢,只留下满头冷汗的女仆,与身后面面相觑的同伴们。 房门关上了,楚临轻轻吐了口气,转过身。 他大步流星穿过偌大的寝殿,一手还稳稳地托着托盘,另一手将礼服顺手搭在路过的衣架上,最后来到雕着花纹的拱形窗边,一把拉开丝绒窗帘。 阳光洒进来,将华丽、巨大的卧室照得亮堂堂。 一道斜长黑影从盥洗室门口投下来,落在楚临脚边。 楚临回过头,恰好与走出盥洗室的人四目相对。 唇角下意识扬起弧度,楚临的目光一改方才的冷淡,温暖如化开的奶油。 “殿下,”他同时抬起右手,比了几个手势,“再晚就来不及了。” 盥洗室门口的正是拜伦王国唯一的继承人,最高贵的王室血统拥有者,加雷斯·拜伦。 王子今年即将二十二岁,天生高大、英俊,有着拜伦家族独有的让人难忘的绿眼睛。 这双绿眼睛现下正睡眼惺忪。加雷斯穿着睡衣,慢悠悠踱向方桌。 楚临放下托盘,把上面的早餐一样样摆好。 “您该叫醒我的,”楚临把黄油刀和叉子放好,忍不住又一边比着手语一边催促,“该死,今天我不知道怎么也睡过了……更衣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楚临忙碌的手背。 楚临手一抖,牛奶险些洒在桌面。 他倏地一掀眼皮,加雷斯已经坐下来,绿眼睛凝着他。 紧接着加雷斯另一只手也比了几个手势,同时张口,却并没发出任何音节。 “来得及。” 加雷斯“说”。 加雷斯的手语是楚临手把手教的。 那时还是个孩子的加雷斯常常因为抗拒而哭闹,楚临不得不先从手语老师那里拼命学习,再一点点哄着他的小殿下学会。 时间长了,他们培养出独特的语言默契,加雷斯甚至不需要依靠手语,只凭读唇语,或楚临的一个眼神便能会意。 加雷斯比了个手势:“坐下,慢慢吃。” 楚临无奈,在桌对面坐好。 方桌的花瓶上,娇嫩的紫荆花瓣还含着新鲜的晨露,窗外城堡的尖顶在太阳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辉。 楚临铺开方巾,拿起银质刀叉,准备替年轻的殿下切开煎蛋。 他余光看见加雷斯放下牛奶杯,打起手语:“我是故意不叫醒你的。为了觐见日,你几乎通宵查阅书文。” 楚临愕然。 他扭过头看,宽敞的卧室内摆着一大一小两张床,大的那张雕着鎏金的花纹,另一张则寒酸了许多,床架上仅用白色的纱帘草草围起了事。 楚临:“是不是昨晚的蜡烛太亮,晃得您睡不着?下次我去外面……” “不,”加雷斯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不必这么辛苦。” 楚临手上动作一顿,温柔地笑:“这是陛下最重视的觐见日,每月一次的考核,我们都得好好准备。” 他把那杯牛奶一饮而尽便起身。加雷斯露出不赞同的眼神,楚临用方巾擦擦嘴:“真的要迟到了,殿下。” 加雷斯不以为意,把黄油涂上烤好的面包。 早餐匆匆结束,楚临忙得脚不沾地,他如每天清晨那样为加雷斯更衣,觐见日的程序稍微复杂些,加雷斯要身着王储的礼服,那些繁复的配饰和扣子足以把任何一个老练的管家绕晕。 第2章 “马上就好,殿下,再等一下。” 加雷斯站在穿衣镜前,头稍仰着,目光却默默向下。 楚临站在他身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摆弄加雷斯颈间的领结,薄红的唇因为焦急而轻抿。 “可能会有点紧,殿下,”楚临嘟哝着,“抱歉……” 细长的指尖拂过颈侧,传来羽毛似的痒。 加雷斯垂眸,近距离地看着楚临那颤抖着的浓长睫毛。 “好了。”楚临说。 他后退半步,在加雷斯宽阔结实的肩膀上拍了拍,随即便要单膝跪下,“这下就剩腰带和佩剑……殿下?” 突然被拦住,楚临一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绿眸。 加雷斯打手语:“不用跪着伺候我。” “都习惯了。”楚临失笑。 这不是说谎。加雷斯还是个满地乱爬玩玩具的稚童时,楚临就在身边跪着陪护他了,那时他一跪就是一整天,即便戴了护膝还是会双膝青肿。 直到现在,他早已经习惯。 他再次跪下,加雷斯看着他为自己整理衣摆和腰间的配饰,眸色愈发暗沉。 “好了。”过一会儿楚临起身,“稍等我两分钟。” 他转身冲进盥洗室,过了一会儿又出来,那身旧睡衣被换下,一身胸前坠着金色穗带的黑色制服穿在身上,利落的剪裁勾勒出青年修长挺拔的身体线条,细腰带束起不堪一握的腰身。 加雷斯眯起眼睛。楚临在他的单人床边一张老旧木桌前坐下来,嘴里叼着个发圈:“就快了……唔?” 华美的王室礼服突然出现在镜中,加雷斯目光越过楚临的肩,对着镜中人打手语:“梳你的。” 楚临咬着发圈:“可您这么看着……” “又不耽误你什么。”加雷斯把楚临叼着的发圈取下,指腹堪堪擦过那柔软的唇瓣,“是你说真的要迟了的。” “让主人等臣子梳洗,这不合规矩……” “在布钦汉斯堡,规矩我说了算。”加雷斯神情平静。 楚临叹了口气,他意识到自己拗不过储君。 “您等我束个高马尾,很快。”他说。 加雷斯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楚临骨节细长的手指穿过乌木般的长发。加雷斯的目光在镜像中游弋,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楚临露出的后颈,平日这里常常被发丝或熨得锋利的领口遮挡,如今楚临略微垂着头,后颈凸起一截优柔的弧度,像森林中的白鹿。 楚临梳好头发,加雷斯却不急着后退。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上楚临微凉的后颈。 楚临差点起了层鸡皮疙瘩:“您做什么?” 加雷斯挡开楚临反抗的手:“你一直怕冷,御医给你配了药剂,却总不见效。摸着还是这么凉——” “殿下。” 加雷斯打着手语的手僵在半空。 “过度关心臣下也是违礼。”镜中人连不赞许都恰到好处的克制,“该动身了,殿下。” 加雷斯喉结攒动,收回手。 多年来楚临一日不曾忘记本分,也从不同加雷斯发脾气,君臣主仆之间该遵守的礼仪法度,楚临任劳任怨地遵循,也一遍又一遍拿来规劝他。 气氛略微的沉重了几分。 楚临站起身,动作轻柔地为加雷斯系好披风,拿起预备觐见的礼品与奏折。 “马车已经备好了,殿下,”楚临恭敬地垂着眼,“随时可以出发。” * 半小时后。 骏马嘶鸣中,马车车轮精准地停在红毯前。 这里是拜伦王国的都城阿斯莱德。觐见日一大清早,国王陛下的城堡附近就已经戒严,红毯尽头等候着的只有王室的管家与骑兵。 黑色的哥特式城堡在阳光下泛着铁一般的光泽,高耸尖顶锋利如战士的剑。 古铜色大门缓缓拉开,骑士们下马列阵,剑柄的红缨在风中整齐地招摇。 年迈的管家穿着燕尾服,在金色马车前停下。 “恭候您的到来,尊敬的加雷斯殿下,”管家将手按在胸前,“陛下正等着见您。” 马夫从车上跳下来,摆好脚凳。坠着珍珠的帘子掀开,管家刚想伸手,一个清冽的声音阻止了他: “是我,迈尔斯。” 老管家的手停在半空。 红底的黑皮鞋踏在脚凳上,制服长裤裤线熨烫得刀裁般锋利,包裹着笔直的小腿。 “您年纪大了,”对方说,“由我搀扶殿下就好。” 迈尔斯下意识后退,看着楚临迈下马车。 “楚侍卫长,您还在和殿下共乘一辆马车?”迈尔斯忍不住开口,“这恐怕……” 他是个年逾六旬的老古板,在陛下还是储君时就负责宫廷的一切礼仪事务。 没有人能获得与王室同乘一辆马车的殊荣,即便尊贵如王后,出席重大活动时也只能乘坐后宫专设的马车,而非与国王同进同出。 然而楚临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背对着迈尔斯,向帘内伸出手。 珍珠帘掀开又落下,一只大手握住楚临戴着白手套的纤长的手。 加雷斯下了马车,直起身,高大宽阔的阴影几乎将老管家整个人笼罩。 “你们在说什么?” 加雷斯打手语,冷俊的脸上蒙着淡淡的阴霾。 迈尔斯慌忙低下头:“殿下……” “只是闲聊。”楚临接过话茬,“我们走吧,殿下。” 迈尔斯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他能感受到加雷斯殿下的目光刀子一般剜过他银发稀疏的头顶。 但加雷斯面无表情地看了迈尔斯一眼便转过身,鹿皮短靴踏上一尘不染的红毯。 骑兵们竖起长剑,整齐地高声道: “愿神的荣光与拜伦王室同在!” 披风在身后翻飞,加雷斯目不斜视地跨过大门,走上铺满红毯的大理石台阶。 天使雕像在水池中央张开翅膀,拜伦王室的历任君王画像挂在城堡一楼金碧辉煌的墙上,与年轻的王储遥遥相望。 上了二楼,一位骑兵收剑入鞘:“加雷斯殿下,国王陛下在议政厅等您。” 这话自然也是配合着手语传达的。 二十多年来,王室的仆人、军队高层和大臣们都必须掌握基本的手语,除了国王拜伦七世。 在这个国家,只有臣民迁就国王,没有国王迁就别人,即便是加雷斯王子也不例外。 加雷斯望向骑兵们把守的议政厅门口。 从他站的位置隐约看见一座近两米高的王座,王座通身镶嵌着华美的宝石与纯金,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楚临的侧脸,青年细挺的鼻梁到清瘦的下巴连起流畅而清晰的侧颜线条。 加雷斯默默做了个口型:“跟我来。” 楚临略微惊讶地瞭了他一眼,睫羽低垂:“是。” 他不着痕迹地撤了半步,二人一前一后,走入议政厅。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 几点阅读须知: 1.低魔西幻世界观,逻辑死,一切剧情和设定为xql恋爱服务 2.加雷斯(攻)的听障在现实中肯定是做不到如此精准的解读唇语的,剧情需要,请勿代入现实 第2章 觐见日 “参见父王陛下,伟大的拜伦七世,愿主庇佑您和您的王土永存不朽。” 议政厅内。 说这话的是楚临,每每觐见,王子参拜的礼节都由他这位贴身侍卫长协助完成。 语毕,加雷斯上前,一振披风,高大健美的青年在王座前单膝下跪,像被驯服的雄狮收起它的利爪,俯首称臣。 而加雷斯的亲生父亲,奥林·拜伦七世头戴王权冠冕,正端坐于王座之上。 “平身。”国王抚着他花白的胡须。 楚临起身去搀扶加雷斯,后者按照礼节伏在地上亲吻男人脚下的红毯,方才跟着站起身来。 在他们头顶,巨大的圣教油画铺满了整个议政厅的天穹,翡翠制成的巨大十字架悬挂在天窗上,交叉的黑影随着日光的照射倒映在地面。 数十名仆人和卫兵在议政厅的墙下肃立,和加雷斯与楚临一样,等候国王发话。 “抬起头来,好孩子。”拜伦七世摆摆手,“让朕看看你是否更茁壮了些。” 加雷斯抬起头。 他并非“闻声”而动,事实上,他已在无数次与父王的照面中习得对时机的把控。 拜伦七世三十八岁得子,加雷斯因而获得了无上的地位与宠爱,但再大的恩宠也不会僭越王权。 在至高的国王陛下面前,加雷斯毫无选择,只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揣测父亲的唇语,以及王的旨意。 好在这种时候,他从不是孤身一人。 “看着像头豹子一样健壮。”拜伦七世颔首,“只是不知你的学识胆略长进了没有。赛尔多拉的佃户收租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加雷斯打了一番手语,楚临抬手按在心口,向国王鞠躬:“尊敬的陛下,加雷斯殿下亲自走遍了赛尔多拉的每一寸土地,调查了佃户的田产和收成情况,并且问询了当地的大臣和官员。所有报告都在这里,请您过目。” 第3章 他呈上一沓羊皮纸,由仆人传递至国王手中。 议政厅内一时只剩下拜伦七世翻阅羊皮纸的声音。 “很好,加雷斯。”许久,拜伦七世道,“调查很完备,你的见解已丝毫不逊王宫的这些财政大臣。” 加雷斯又比了一番手语,这次楚临迅速地看了加雷斯一眼,不赞许地微微蹙眉。 “加雷斯说什么?”这点眼神传递丝毫逃不过国王的眼睛。 “陛下,”楚临负手而立,“加雷斯殿下是说,您的赞美他愧不敢受……” “侍卫长,”拜伦七世淡淡道,“朕要听实话。” 楚临喉咙一紧。 二十多年来,国王从未花心思学习过手语,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了解自己亲生儿子的所思所想。 常常有人质疑楚临作为加雷斯的贴身侍卫长是否有假传旨意之便,但在拜伦七世面前,鹰一般精悍的直觉足以裁断一切。 楚临道:“加雷斯殿下说,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还有……陪同他一道奔波的楚侍卫长的。” 空气里仿佛传来看不见的震荡。拜伦七世幽绿的双眼眯起。 “哦,”他缓缓点头,“竟是这样么。” 他抚须,沉吟片刻:“朕听说,都城内有怀着反叛之心的报社在编撰一些亵渎神明的文章。” 加雷斯刚要打手语,国王忽然抬手,比了个制止的动作。 “朕在问楚侍卫长!”拜伦七世朗声说。 明明听不见,加雷斯身子却细微地一震。 加雷斯微微侧目,望向楚临的视线中多了一分担忧与懊悔。 倒是楚临神色坦然:“回禀陛下,是有一些传言,不过都是捕风捉影,陛下不必将这些虚言放在心上。” “不必放在心上?”拜伦七世冷冷道,“臣子就该避□□言玷污圣听,否则便是失职!” 国王重重拍打御座扶手,在场立刻跪倒一片,楚临也跪下,余光瞥见加雷斯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请陛下恕罪。”楚临低下头。 国王没有说话。他缓缓看向身侧,奉茶的仆人端着托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声。 至于议政厅中央大不敬地站立的那位王储,老国王更是如睹空气,视线一扫而过,定格在楚临脑后高高束起的青丝。 国王忽的一改厉色,唤道:“楚临。” 楚临一怔,抬起头。 “过来。”年迈的国王对他招手。 楚临抿了抿唇,站起身。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目光紧紧黏在楚临挺拔瘦削的后背。 他一步步迈上台阶,拜伦七世望着他,笑容像慈父般温和。 “奉茶。”拜伦七世说。 仆人刚要起身,突然感觉托盘一轻,楚临竟先他一步拿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热气腾腾的上等红茶。 “臣不敢。”楚临右手执茶盏,规规矩矩欠身,“陛下请用茶。” 议政厅内安静了一瞬。 楚临浓长的睫羽笃定地垂着,连抬眸确认一眼的意图都没有。 不是“像”,在名义上,拜伦七世就是楚临的父亲。 他在一个滂沱的雨夜被王室从孤儿院抱回都城,接受圣主教的洗礼,又在六岁那年被王室的宗谱除名,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国王夫妇的养子,这是个永远无可辩驳的事实,即便如今这件事已被深埋在所有知情人心底,鲜为民众所知。 良久,楚临听见老国王一声轻笑。 “不用这么拘谨。”拜伦七世说,“你尽心辅佐朕的加雷斯,从未行差踏错,这份恩宠是你应得的。” “不论何时,为臣者都应牢记礼法本分。”楚临不为所动,“陛下请用茶。” 拜伦七世深望着楚临瓷白的脸。 “都城报社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拜伦七世问。 楚临:“但凭陛下吩咐。” “那么,是时候重新开始‘大清洗’了。” 议政厅内一阵无声的骚动,仆人与士兵们的面部肌肉不约而同地轻微抽搐,脸上闪过惊骇之色。 拜伦七世语气不疾不徐: “和以前一样,楚临,‘大清洗’照旧由你来负责,骑兵团的调集令还是老样子,由军政大臣颁发给你。越快越好。朕要一份完整的名单和每个人的口供……” 老国王滔滔不绝。 加雷斯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盛着滚水的茶盏上。 温度太高的缘故,楚临只能小心地端着茶盏边缘,这样虽避免了烫伤,却更加费力。 不知是不是太过投入,父王始终没接下茶盏,而楚临已经维持着这个姿势五分钟之久。 肉眼可见的,端着茶盏的手已克制不住地小幅颤抖。 一杯茶的重量本该算不得什么,可楚临的手腕受过重伤。 加雷斯记得当时自己十三岁,他从发狂的马上摔下来,是楚临救下了他,右手却被马蹄踏伤,他只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便打着简易的绷带,单手为加雷斯抚平领口的褶皱,陪加雷斯在山间策马。 那年神降日的骑射比赛,十三岁的加雷斯勇夺魁首,楚临却瘦了一大圈,从此以后,每逢阴天下雨,手腕的旧伤便折磨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加雷斯的双拳不由自主攥紧。 “在那之后,以朕的名义发布一道王谕,警告那些有反动之心的刁民……” 腕骨阵阵刺痛,楚临刻意放慢呼吸,可麻木感还是顺着苍白的指尖一点点攀上内侧的脉搏。 小臂经络猛地抽痛,楚临下意识想用力,可手却不听使唤地颤抖,茶杯眼瞅着就要滑落。 ——直到一只手扶住他。 几滴热茶溅出来,滴在手背上,加雷斯却感受不到似的,稳稳拿过茶盏,往前递了递。 一岁那年,加雷斯被整个王国的名医诊断失聪。 但他其实并不哑,相反,他说话的本事也是楚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喉间,感受着声带的震动一点点教的。只不过加雷斯很抗拒说话,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让他没有安全感,他担心自己鹦鹉学舌的发音会遭人嘲笑。 也因此,加雷斯那双绿色的眸子练就了会说话的本领,许多人慑于他深邃犀利的目光,甚至不敢与这位年轻王储对视。 “父王,”加雷斯打手语,“请用茶。” 楚临睫羽猝然一抖。 拜伦七世惊讶地止住话头,看向王座旁的青年。 良久,他缓缓打量加雷斯手中的茶盏,又意味深长地回过头端详楚临苍白清俊的脸。 “朕都忘了。” 拜伦七世接过茶盏,却不急着饮茶,反倒笑出声来。 “楚临,”老国王嗔怪,“朕忘了接,你怎么也不提醒朕?” “陛下说笑了。”楚临敛了眼皮,“陛下在商讨国家大事,臣不敢打搅。” 老国王抬手,加雷斯上前半步,宽阔的背影将楚临挡了个严严实实。 加雷斯:“父王,儿臣为您准备了一份薄礼。” 拜伦七世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放下。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紧绷的脸。 从小到大,每次楚临即将面临责罚,加雷斯都会跳出来,仗着自己唯一王室继承人的血统和身份,明目张胆地袒护楚临。 罚也罚过,骂也骂过,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拜伦七世哼笑着挥挥手。 “朕累了,留着午膳后再看。”话说给亲儿子,眼睛却睨着楚临,“退下吧。楚侍卫长,替朕看顾好加雷斯。” * 离开阿斯莱德王宫,需穿过空旷的庭院。 庭院中王宫仆役们正在修剪花草,圣教士披着靛青色的袍子,与王公大臣们穿梭其中,他们低声交谈,直到看见某人走来,纷纷让出路,弯腰问候。 “加雷斯殿下。” “王子殿下。” 一阵风从人群中穿过,红色披风在低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 加雷斯面色铁青,单手抵着楚临的后心,带人大步流星穿过奢华的宫廷。 “您慢点,”楚临难为情地推脱,脚下却不得不紧跟加雷斯的步伐,“太多人看着……殿下!” 他们停在一条偏僻的长廊,加雷斯长臂一伸,执拗地去揽楚临的腰,被楚临再次躲开。 “这么做会被解读为在给陛下看脸色!”楚临压低声线。 加雷斯沉沉地盯着楚临,剑眉紧蹙。 楚临叹了口气,掸了掸加雷斯肩章上的灰。 “这里到处都是陛下的人。”明知对方听不见,楚临的语气还是软化下来,“这两年,外界盛传你们父子不睦,您不能把把柄递到别人手中……” 他忽恍了神,抬起薄薄的眼睑。 加雷斯望着楚临那毫无血色的脸,郑重地摇摇头。 加雷斯:“不是‘你们’。” 他腾出手慢慢比划着:“你也是父王的孩子。为什么无论你多么优秀,体贴,他还是对你不满?” 第4章 楚临险些说不出话来:“不能在这议论……” “疼吗?”加雷斯垂眸,楚临那截腕骨看上去瘦得硌人,“父王越来越喜怒无常了,无缘无故就迁怒于你。” “别这么想。”楚临放柔声。 见加雷斯阴沉着脸,楚临转念一想,薄唇微张,对加雷斯认真地做起口型。 “殿下冲动起来和小时候真像。”楚临笑道,“像从前那个犟小孩。” 加雷斯手触电般一颤。 “……够了。”王储的手语都显得潦草,“拿我寻开心。” “殿下恕罪。” 楚临弯了弯唇,“在这等着,我叫马夫赶车过来。” 他穿过廊柱上雕着圣主教的奢华长廊,来到王宫后院。 这里是后厨、仓库和马厩的所在地。拜伦七世是位有着洁癖的王,他吩咐仆人用成吨的香料和新鲜花朵装点前庭,只为了隔绝后院腌臜的气味。 金色的马车就停在后院大门外,布钦汉斯堡的马夫不见踪影,大概是在哪个相好的仆人的卧室打盹。 楚临招呼一个路过的仆役:“叫威廉把殿下的马牵出来套好。要返程了。” 仆役点点头,却没有离开,反而向马车走去。 楚临提高声线:“不是你,叫马夫威廉来做。听清了没有?” 仆役径直走向马车后。一阵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涌起,楚临跟着走过去,悄悄将左手背到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这么面生?”楚临向马车后探身,“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这号人伺候——” 嗖的一声,一把割草刀从马车后刺出,裹着突袭的风,直冲楚临面门而来。 楚临闪身躲过,持刀人躲在看不见的死角,然而锃亮的刀出卖了他,楚临清楚地看见刀锋上映出一双浑浊的、杀气腾腾的眼睛。 那不是仆役,是乔装潜伏的杀手! 第3章 蜂蜜酒 “去死吧!”刺客吼道,“你这混蛋!” 割草刀闪电般劈来,动静终于惊动了院内其他人,有仆役的水桶砰的掉在地上: “有刺客!” 带着弧度的弯刀直直地斩下,楚临却面不改色,他劲瘦的腰肢一拧,刀尖擦着他柔长的发尾挥过,斩断几根青丝! 一声巨响,割草刀砍在马厩的红木柱子上,深陷其中。 刺客登时慌了,握住刀把,几次用力,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他猛一抬头,却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他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黑色眼睛,瞳仁深处的笑意冷静,杀意如寒潭。 光影一闪,砰! 刺客惨叫着跪在地上,鲜血从大腿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他很快被冲上来的仆人们按倒,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楚临放下左手,纯白的手套上沾染了一丝血迹,他甩了甩手,蝴蝶刀在他指尖划过蹁跹的曲线,像死神的蝶影于纤长的五指间嬉戏缠绵。 他啪的收了刀,将其收回腰带内侧。 “真是毫无新意。”楚临居高临下地望着刺客,嗤笑。 “你这个魔鬼,”男人嗬嗬地喘着粗气,拼命仰起头,“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让那老不死的绝后!” 楚临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刺客认错了人。 对方看见了这架装饰不菲的马车,断定这必然是王室成员的座驾;这没有错,错在他误以为楚临正是王室成员,拜伦七世唯一的血脉。 不知道刺客是依据什么判断的,或许是楚临这身剪裁合度的服装,或许是青年举手投足间上流阶层才有的气质。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王族,绝不会纡尊降贵来到脏乱的后院。 “你们这些吃人的恶魔!”刺客肆意地咒骂着,“你和你那该死的父亲征收的苛捐杂税,比强盗还要可恶!下地狱吧,你这恶魔!” 一个仆人用膝盖压住刺客的脖颈,刺客趴在地上,被五花大绑起来,他的喉管被压迫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埋在黄土中的脸抽搐扭曲,像被激怒的公牛。 “侍卫长,现在怎么办?”仆人问。 “叫威廉把马车赶到王宫正门。”楚临脱下带血的手套,露出骨节细窄的手,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脉络在苍白肌肤下若隐若现,“都城治安法案中怎么说?” “刺杀王驾者,杀无赦,亲人鞭刑五十。” “不,等等!”刺客一个激灵,挣扎起来,“你不是王室的后代!他们叫你侍卫长——你无权杀我!” “耳朵倒是灵得很。”楚临哼笑,“如果方才站在马车旁边的不是我,而是王子殿下呢?” 他把沾血的白手套一丢,两片布料不偏不倚砸在刺客惊恐的脸上。 “那就留他一命吧。”楚临淡淡地说,“割了他的舌头,毕竟这是圣教中魔鬼们最钟情的祭品。”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离开后院,刺客还在辱骂着什么,可那声音很快就被楚临远远甩在身后,变成山间野兽般模糊的嘶吼。 * “怎么去了这么久?”加雷斯打着手语。 “马夫在草垛里打盹,好半天才找到他。”楚临掀开帘子,“小心脚下。” 两人一前一后俯身钻进马车。 马夫挥动鞭子,车轮滚动起来,恢弘的城堡逐渐落在马车后方,蜿蜒的道路伸向嘈杂的闹市区。 加雷斯把自己身后的鹅绒靠垫抽出来,拍成舒适的形状,塞到楚临腰后:“给你。马车颠簸,你的腰吃不消。” “殿下,”楚临笑眯眯的,“你猜我在后厨找到什么?” 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塞着软木塞的玻璃瓶。 是蜂蜜酒。加雷斯惊喜地望着瓶中橙黄色的液体,这是只有拜伦七世的酿酒师掌握着配方的佳酿,但重大活动时他这位王子殿下被教育不能贪杯,每次路过酒窖时,加雷斯都会对着一排排橡木桶望洋兴叹。 加雷斯:“你去了那么久,是为了它?” 楚临笑而不语。 加雷斯拔出软木塞。蜂蜜酒的醇香在马车厢内散开,混合着被阳光晒过的天鹅绒的味道,满是暖融融的芬芳。 加雷斯眯起眼睛嗅了嗅瓶口,难得的情绪外露令楚临忍俊不禁。 “别呛着。”楚临温声提醒。 加雷斯的动作一顿,仿佛想起什么,把玻璃瓶递回楚临面前,指了指他。 楚临:“我不喝,您喝。” 加雷斯这才灌下一大口蜂蜜酒。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的蜂蜜酒格外甜腻醉人。 他往楚临身边坐得近了些,明明马车很宽敞,两个人却紧挨在一起,像寒冬里靠在一块取暖的动物。 整个王国上下,没人不夸赞加雷斯少年老成,性格沉稳。 但在王室苛责完美的高压教育下,孩子气也成了奢侈品。 这种不为人知的放纵,加雷斯只敢也只会在一个人面前展露。 沿街的叫卖声远了,道路变窄,马车颠簸起来。加雷斯摸索着楚临的手腕,大手探进袖口,摸到那薄薄肌肤下鼓动着的微弱脉搏。 除了伤疤,那里还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加雷斯觉得这胎记位置生得极好,形状也像一朵红蔷薇,恰好掩盖了增生的皮肤褶皱。 楚临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谢殿下,我没事。” 对方忽然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加雷斯:“这次‘大清洗’,我和你一起去。” “陛下的意思是和以前一样,由我单独负责。”楚临说。 “为什么?” 楚临没说话,加雷斯默默放下手。 答案不言自明。这种沾满血腥的事,绝不能由光明伟岸的拜伦王室继承人经手,从十五岁开始,加雷斯的履历上便写满了金光闪闪的军功和赈灾事迹,他治国理政的英明才干可以从任何一项过往中得到证实。 至于楚临……王室的贴身侍卫长,见不得光的养子,简直是天生完美的白手套。 楚临无端想起那双被自己丢掉的手套。掩盖了血与污,自己却也落得弃如敝履的结局。 马车厢小幅地左右摇晃着,楚临轻轻拍了两下加雷斯的手背。 “睡一会儿吧。”他温柔地说,“回到布钦汉斯堡,等着我们处理的事还有很多。” * 夜晚,布钦汉斯堡的拱窗一闪闪亮起油灯,黄油般的暖光透过玻璃,将周围的砖石缝隙照亮。远远看去,像油画师用笔点下一粒粒高光。 “该睡了。” 柔软的织物披在肩膀,肩胛骨过于消瘦,几乎快要挂不住水一般的布料。 楚临下意识按住肩头,搁下羽毛笔。 单人床边的旧木桌,是他唯一伏案办公的场所。 一盏烛台被放在桌面,将黯淡的羊皮纸照亮,也照亮一张熟悉的面孔,五官立体,轮廓硬朗清晰。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加雷斯穿着王室专供的丝质寝衣,冲他打手势。 楚临笑笑:“时间不等人……您给我披了什么?” 第5章 他紧张起来,加雷斯手上发力,按住楚临的肩膀,微凸的骨骼硌着他的掌心。 “这是我的寝宫,谁敢说什么?”年轻的王储表情很淡。 “王室专供的披风,”楚临急着要褪下来,“我不能……” “因为是王室的,所以暖和,厚实。” 加雷斯不由分说,替楚临把披风围好。 “要么披着它,”加雷斯比划,“要么还给我,然后立马上床睡觉。” 壁炉里生着火,木炭偶尔噼里啪啦地响。王子殿下的寝室大得夸张,室温却温暖极了,空气中还存留着清晨紫荆花的清香。 “败给您了。”楚临笑道,“马上就好。” 加雷斯:“在忙什么,给军政大臣写调兵的手信?” “不,他们懂规矩,会准时把人送来。” “回信?”加雷斯注意到桌上摆着火漆和邮票,“有人给你写信?” “是大祭司,”楚临执笔,“他来询问修道院经费的事。” 大祭司达里安·沃特……又是他? 加雷斯英气的眉眼之间多了些翳色。 “修道院的事找圣主教,谁叫他找你啰嗦的。”加雷斯的手语都变快了,“他越来越玩忽职守了。” 楚临耸耸肩,笔下不停,一串漂亮隽秀的花体字出现在羊皮纸上。 加雷斯抱着双臂,斜眼看着羊皮纸。 楚临把羊皮纸往外推了推:“要看?” “毫无兴趣。”加雷斯重重比划完,把纸唰的推回去,转过身。 楚临边写边笑:“臭小子。” 幸好这位殿下听不见。 否则闹起脾气来还得自己哄,小时候加雷斯可是个顺杆爬的主,不是让楚临给他做草编玩具就是让楚临坐在床边拍着他的背哄睡,恶劣的行径直到一次无意中被女仆撞见,才难为情地罢休。 但他还是腾出一只手扯扯加雷斯的衣摆。 加雷斯不转身,分了个眼神过来。 “达里安说……” “沃特祭司。”加雷斯叩叩桌面,纠正。 楚临叹气:“沃特祭司提醒我说,您马上要满二十二岁了。” “说得好像没有他提醒,我就会跳到二十三岁一样。”加雷斯打手语,“他浪费笔墨就为了说这个?” “这很重要。过了二十二岁生日,您就真正成年了。” “那么替我转告他,多谢他多此一举的关心。还有,往后不要给他回信。” 如果力道代表语势,加雷斯攥紧的拳头大概可以化作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知道了。”楚临息事宁人道,随后把信纸折好,盖了火漆印,贴上邮票,拿起信封。 他站起身,背后的披风也垂落,像曳地的裙摆坠在他踝边。 “帮我把披风解下来,殿下。”楚临笑道,“我腾不出手。” 加雷斯上前解下披风,又忍不住上手去碰楚临的发绳。天色晚了,楚临改束了个低马尾,脸侧的长发丝丝缕缕地垂下来,发梢拂过平直的锁骨。 然而发丝擦过他的骨节,楚临拨开发辫,端起烛台,转身走向门口。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守夜的卫兵放下长枪,对楚临行礼。 “楚侍卫长……”卫兵拉下面罩。 他忽然愣住了。 走廊的壁灯闪着幽微的光,楚临瞳如点漆,他面无波澜,眸色沉静如水,半张苍白俊秀的脸隐匿在门后的阴影中。 楚临将信封递上来。 “交给‘茱萸’,这是‘蔷薇’的命令。”楚临嘴唇翕动,“你知道该怎么办。” 卫兵接过信封,以最快的速度瞟了一眼。 那上面写着“收信人:茱萸”。 再后面,是一个和楚临一样颇具异域风情的姓名。 “是。”卫兵把信封揣好,敬礼。 门关上了。 楚临吹灭蜡烛,从架子上取下为加雷斯新换的床单和被罩,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走去。 加雷斯听不见楚临与卫兵之间的谈话。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就寝之前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传令。 “我记得大祭司的私德非常令人堪忧。”加雷斯打手语,“和这种人交往,有损你的形象。” “殿下所言极是。”楚临眉眼弯弯,“不过牢骚留到明天再说吧,现在我要为殿下铺床了。” ==========作者有话说:========== 殿下:玩笔友这一套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恼 阿临:(双面间谍传信中) 第4章 大清洗 三天后,“大清洗”正式开始。 “开门!奉拜伦七世之命,例行检查!” 门栓断裂,话音刚落,大门被一脚踹开。 “都蹲下!”近卫军鱼贯而入,燧发枪口对准惊慌的人群,“报上姓名,一个也不准跑!” 都城阿斯莱德,家家户户仿佛提前得知风声,沿街门窗无一例外紧闭。 街道上除了近卫军那些用前蹄躁动地刨着沙土的战马,到处安静极了,连风声都肃静。 等楚临到来,混乱早已平息。 “抓了多少?” 白色的骏马在一群肌肉虬结的黑色战马中,格外的惹眼。 楚临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一位紧跟着他的下士。 “报告侍卫长,”一位副官迎上前,脱下手套敬礼,“和画像上一一对照过,确认没有遗漏。” 近卫军们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而楚临穿着黑色的,外面多了件黑色的长风衣,低檐军帽下的长发扎成一个低而饱满的丸子,由细辫缠绕固定,利落而低调。 黑色的军制服是加雷斯十八岁那年用军功讨来的,在近卫军,黑与金是王室指挥作战时才配穿戴的颜色,加雷斯向溺爱他的母后展示了自己背后一条贯穿的伤疤,从那之后,楚临成为唯一一个可以穿着黑色军服的非王室成员。 楚临目不斜视,走过两排立正的近卫军,快如黑色的闪电穿过乌云。 “除了人证,我还要物证。”楚临说。 “已经找到他们尚未刊登的文章手稿了,”副官说,“印版就在地下室,正在命人抬上来。” 楚临停在门口,掀眼皮望着这座漏风的小楼。 这里看上去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教堂,木头牌匾半风化了,报社的名字几乎看不清,想来刊物销量惨淡。 楚临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吱呀一声,腐朽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意料之中的油墨味。 一排人被用刀和枪口指着,跪在墙根底下。男女老少都有,其中一个看身形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听到开门声,人们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楚临拉开椅子坐下来,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稿纸。 “今天晚上我还要陪同殿下会见弗雷德将军。”楚临抬手招了招,“时间很急,就在这里汇报。” “遵命!”副官跨前一步,从桌上抱起一摞稿纸,“这些是卑职带人在这家报社搜集到的罪证,请您过目。” “侍卫长大人,”又一名小军官进来,“城东的搜查情况已经清楚了……” 副官给自己的战友使眼色,楚临浏览着手稿,背后却像长了眼睛:“继续说,我能听见。” 那小军官惊讶地眨眨眼:“是,城东一共查抄了三家报社,根据陛下的要求,我们找到了二十三名可疑人士……” “侍卫长!”又有人打报告,“城南那边汇报,报社不知怎么得到了内部消息,找到的手稿都被提前销毁了……卑职的意思是,那上面的字迹全都消失不见……” “那是用了黑市上流通不久的铝剂,也就是所谓的隐形液,让他们把手稿泡在醋里,风干之后再用火烤一烤。”楚临把几张手稿抽出来,“去吧。这几张,故意用了和平时不一样的字迹,但还是能看出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让他们重新写,左右手都写一遍,不服从的,你们手里的刀不是摆设。” “是、是!”副官反映了一下才意识到楚临在和自己说话,恼羞成怒地转身,“好啊,你们这群混账!给我老老实实签字,谁耍小心思,老子剁了谁的手!” 墙根底下的嫌疑人们个个冷汗直流,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抬头,想看一看坐在桌旁发号施令的青年。 向神明发誓,他们从没见过恐怖如斯的家伙。眼前的美人有着惊为天人的容貌,却根本不是养尊处优的花瓶;从他坐下开始,赶来汇报的人快要踏平报社的破门槛,各式各样的疑难问题五花八门,可他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逻辑缜密、有条不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而这台机器甚至显然没有开启全功率运转。 副官用刀柄敲着桌腿催促:“快点给老子排队!” 角落传来呜呜的哭泣声,那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抽泣起来:“我,我想尿尿……” 副官“啧”了一声:“你他妈的——” “把他放了。”楚临翻到下一页稿纸,“治安法案规定,十三岁以下的孩童不在惩戒范围内。” 第6章 “是。”副官转身,“算你走运,小鬼头,滚出去!” 孩子被士兵用燧发枪抵着后心,哭哭啼啼地往外走。楚临头也不抬,继续翻阅手头的物证。 忽然之间,楚临的睫羽微微一动。 常年与危险打交道,让他无时无刻不绷紧心里警惕的那根弦。 就在刚刚,空气中多了一丝微不可闻的,潜伏在灰尘之下的危险气息。 那男孩与楚临擦身而过,突然转过身,一把夺过放松警戒的士兵的燧发枪,拉栓上膛,动作一气呵成,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楚临雪白的前额。 “你这条王室的走狗!”男孩怒吼,“下地狱去吧!” 砰! 灰尘四溅,一片呛咳声中,副官撕心裂肺地大吼:“保护!保护侍卫长——” 烟尘散去,冲上来的士兵们忽的目瞪口呆。 男孩端着枪僵持着,表情却大为震惊。他看着楚临,后者额头上并没有想象中的血洞,对方苍白的手抓紧枪管将其抬起,天花板上吊着的油灯罩子晃了两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我的错,我误判了。”楚临面色沉静,握着枪管站起身,“你不是孩子,是侏儒症患者。我猜真实年龄应该在三十岁上下吧?” 满屋子的平民呆若木鸡,楚临一副清冷绝尘的美人相,腰身细得不堪一握,却是个武者,身手优雅而精悍。 他们看着楚临冰冷的侧脸,恍惚如见神祇降临。 “活捉了他。”楚临平静地说。 他一脚将人踹开,把燧发枪丢到门外,士兵们扑上来,那侏儒却矮身躲过,双眼通红。 “去死!”他大吼,“你毁了我一生的心血,你这条走狗!走狗去死!” 他把手伸进背带裤的衣兜里,抓出一大把什么东西,猛地朝前一扬! 楚临第一反应是什么自制的炸弹,下意识要抢,可对方撒出来的竟是某种细细的面粉一样的东西,楚临从没见过,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白粉扑面而来,他听见副官喊着: “侍卫长小心!” 一道身影闪过来,护在楚临身前,白粉结结实实撒在他身上,将深红色的披风染上斑白。 “侍卫长!” 士兵们终于扑过来,侏儒被按倒在地,楚临喘息着抬起头,倏地愕然。 “殿下……?”他喃喃。 他撞在加雷斯结实的胸口,加雷斯绿色的眼睛沉肃地盯着他,脸上写满了紧张,一只手臂还紧紧箍着楚临的腰,仿佛要将他按在自己怀里。 他松开楚临,大约是被那白粉呛到,咳了几声,眼睛却扫描似的从头到脚来回检查楚临全身。 “有没有受伤?”加雷斯打手语,问。 “殿下怎么会来?”楚临问,“这里危险……” 加雷斯:“跟我回布钦汉斯堡。其余的事交给副官。” 他把还在状况外的楚临推出门外,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副官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加雷斯殿下,是卑职的失职……晚些时候卑职来向您请罪!” 加雷斯没什么反应,目光落在地上那个狼狈的侏儒身上。 “去死!去死!”侏儒像条得了狂犬病的狗,被按在地上蠕动,“活该千刀万剐,做恶魔的盘中餐——啊!!” 副官惊恐地注视王子殿下的靴跟踏在那侏儒的手上,力度大到能将指骨踩碎。 他看着王子殿下再次看向自己。 “我会派人告诉你这家伙的处置方法。”加雷斯打手语,“任何人不许动他。” 副官庆幸自己还记得基本的手语:“是,殿下!” 加雷斯抬脚,云淡风轻地转过身,在列阵行礼的士兵中穿过,走向他的马车。 * 当晚。 阿斯莱德,皇家演练场。 “这是殿下曾祖父钦定的御用铁匠锻造的剑。”弗雷德将军从武器库中取出一把长剑,双手奉上,“据我所知,这是那老伙计最后的作品,集技艺之大成。” 加雷斯接过,拔剑出鞘。他脱下了王子的常服,换上轻甲和战靴,弗雷德将军穿着与他相似的装束,退后到五米开外站定。 这是一把重剑,常人需要双手持握,可加雷斯单手便轻松挥起,重剑在他手中仿佛树枝做的玩具。 “殿下请指教。”弗雷德将军拔出腰间佩剑。 加雷斯的手指缓缓擦过剑身,剑刃如丝,倒映出一双青山般的绿眸。 他的世界因为无声而寂静。屏住气息,加雷斯静静等待,直到心境中某个机锋闪过,如一滴水落入平镜般的湖。 噌的一声,剑气携风来! 加雷斯抬手,剑与剑相抵,中年人的脸几乎贴上加雷斯的脑门,他听见弗雷德将军低吼: “很好——但还不够快!” 弗雷德将军是王国公认的封疆大吏,他的剑术举世无双。 金属摩擦声穿透空气,二人挥剑斩击,加雷斯被将军的力道震得后退,刀光剑影中,他却短暂分神,目光不自觉被另一个身影吸引。 颀长高挑的身影,抱着毛巾和水壶候在场边,腰封束起一身窄袖白袍,肩上披着纯白披肩,这是圣教规定礼拜的着装。 是楚临。 加雷斯陡然发力,手臂肌肉隆起,重剑快如流星! 当啷一声! 长剑脱手,弗雷德将军讶异地看着加雷斯将重剑横在他肩头,锋利的刃距离他的颈侧不过一寸距离。 “承让。”加雷斯做了个口型,收剑。 “好……好啊!” 弗雷德将军喘着气,抚掌而笑,“加雷斯殿下的剑术越来越娴熟,真是后生可畏!” 加雷斯把弗雷德将军的剑捡起,恭敬地递回。 弗雷德是他的开蒙之师,也是他军事上的恩师,他一向报以极大的敬意。 “殿下,”楚临小跑过来,递上水壶,又拿出一个小酒壶递给弗雷德,“将军,您的白兰地。” “还是阿临懂我,”弗雷德接过,哈哈大笑,“想起当年你们两个跟着我学习剑术的日子,那时我以一敌二,殿下输了,气得要命,还是阿临你偷偷恳请我下次放水……真是怀念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您年纪大了,该少喝点酒。”楚临笑。 “我这把老骨头就靠着酒精来维持生命的激情,至于长命百岁,这可不是战士该追求的东西。”弗雷德痛饮一口,“真是好酒啊!” 被揭了童年的短,加雷斯只好大口喝水,楚临用毛巾帮他仔细擦拭一头热汗。 “殿下快要二十二岁了吧?”弗雷德将军喝了酒,面色红润,“上次我去王宫觐见,陛下还说起过这事。” 加雷斯眉头一动,他不明白短短几天内,为何接二连三有人提起这事。 “是快了,将军。”楚临回答。 “是好事啊,”弗雷德将军点头,“看来是时候给殿下找一位称心的王妃了。” 加雷斯咳嗽起来,楚临忙拿过水壶,给加雷斯拍背顺气。 “怎么了殿下?”楚临关切地问。 “走,去那边坐着歇歇!”弗雷德将军示意两个人跟上他,“说起来,虽然这事应该先和陛下请示,不过我有一个侄女,是阿斯莱德有名的美女,去年刚刚成年,提亲的人就挤满了院子……我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加雷斯的心咚咚直跳起来。 他向楚临使眼色,等着对方默契地为自己解围。 “承蒙将军挂心,其实外表倒不重要,”楚临边走边笑道,“依在下拙见,重要的是心地善良,另外要国王陛下和王后满意才是。” “这倒有理。”弗雷德将军颔首,“那我先向陛下汇报。” 加雷斯郁结。 怎么会是这种回答?这还是楚临第一次会错他的意。他需要楚临替他挡下这些乱七八糟的邀约,而不是双方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起劲儿! “我记得,阿临你也二十八岁了吧?”弗雷德将军又问。 加雷斯的心跳得更快,他口干舌燥,可水壶已被楚临拿走。 “是,”楚临道,“劳您记挂。” “你也老大不小了,我二十八的时候,小儿子已经在家里满地乱爬。”弗雷德将军说,“你得抓紧找个知冷知热的女人……” 一只手伸出来,拦在楚临和弗雷德将军中间。 楚临转身,加雷斯面色铁青,对他比手语:“父王礼拜的贡品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楚临有点莫名其妙。 加雷斯:“母后的呢?” “自然也一并准备了啊。”楚临抬了抬胳膊,展示自己的衣着,“喏,我这不是刚跑了一趟圣安哥涅教堂。” “那就再跑一趟。”加雷斯神色不妙,“把我的那份也准备好。” “……是。” 楚临一头雾水地应下,对弗雷德将军欠身行礼,随后转身离开。 加雷斯凝望着楚临的背影。 第7章 那长袍略显宽松,腰封一系,窄腰仿佛只有巴掌宽,配上纯白的披肩,走起路来飘飘荡荡,像圣女的裙摆,乌木般的黑发束成高马尾,在空中划过温柔的弧线。 “今天怎么了?”弗雷德将军打趣,“年轻人火气大是常事,但阿临是从小看顾殿下长大的,比亲兄长还亲,殿下可别拿主子的身份欺负他。” 加雷斯伸出一只手,另一手打手语:“给我喝口您的白兰地。” “殿下终于对它感兴趣了吗?”弗雷德将军兴致勃勃地拧开酒壶,“真正的男人就该欣赏烈酒,征服火辣脾气的女人!” 心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加雷斯阴沉着脸拿过酒壶。 不明白今天怎么了,张口闭口都是婚姻和女人,他气不打一处来,憋闷得说不出话……虽然他本来也不大说得出…… 他灌下一口酒,随即剧烈咳嗽,弗雷德将军见怪不怪:“第一次都会不习惯!味道怎么样?” 咳嗽却不见停,加雷斯慢慢弯腰跪在地上,弗雷德将军终于察觉不对,低头一看,大惊失色:“殿下?殿下?!” 几滴血砸在演练场的地面。 心脏疼得像被人攥在手心,原来这并非愤怒或剧烈运动的缘故,加雷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他是所向披靡的剑,殿下却从来都舍不得用他。” = 殿下确实是人狠话不多的典范了(笑)只不过一旦暴露内心os恐怕高冷形象将会毁于一旦…… 第5章 夜谈 不知过了多久。 “再取热水来……殿下现在还能看奏折吗?蠢货,送到我的书桌!” 油灯的光透过眼皮。 加雷斯缓缓睁开眼睛。 头痛欲裂。眼前重重叠叠,好半天才定格下来,精致的壁画让紫色的丝绒帷幕让加雷斯认出,这是自己寝宫的天花板。 世界安静依旧,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近他宽敞的床。 “都出去!”他看见对方的口型,“殿下,你醒了?能看见我吗?” 痛觉越来越清晰,从太阳穴蔓延至四肢百骸。 “楚,”加雷斯虚弱地打手势,“临……” “在,”楚临握住加雷斯滚烫的手,“我在呢。” 仆役们退出寝宫,关上大门。 灯火葳蕤,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楚临还是加雷斯昏迷前那身洁白的礼拜装束,跪在床边,将加雷斯的手贴上自己面颊。 “只是发烧,殿下。”楚临低声说,“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 加雷斯艰难地喘息。楚临帮他掖好被角,侧过身,从身旁的铜水盆里将打湿的毛巾拧干,为加雷斯擦拭额角的冷汗。 他刚擦了几下,加雷斯有气无力地推开楚临的手。 楚临神色急切:“您需要降温……” 加雷斯吃力地打手语:“是那个侏儒的白粉。” 楚临张了张口。 加雷斯动作迟缓:“阿斯莱德城外,一个月前,瘟疫……” 楚临握着毛巾的手一紧。 所有线索电光火石间串联起来。他瞬间明白加雷斯指的是都城外的那场瘟疫,彼时为了王室和贵族的安危,拜伦七世下令关闭城门,将染病的流民彻底隔绝在城外,城郊的人几乎死光了,瘟疫才得以停止蔓延。 难怪那侏儒会选择这种白痴一样的攻击方式。 那不是什么“面粉”,而是染了瘟疫病毒的墙灰! 楚临浑身的血刹那间凉了。 加雷斯又推他,楚临按住他的手,加雷斯已经没力气打手语,只能在楚临的手心写字。 “离开寝宫。”加雷斯虚弱地写道,“卫生大臣说过,瘟疫毒性强,传染性却不。离开这就安全了。” 楚临咬紧牙关,也在加雷斯掌心写:“我哪也不去。” 良久,加雷斯长长地叹息,闭上眼睛。 楚临不依不饶,掰开加雷斯试图关闭交流的手掌,继续写:“御医马上就来。您得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加雷斯抽回手,把被子拉高。 他忽冷忽热,根本睁不开眼,看不见也听不见。世界陷入一片混沌,仿佛无数看不见的手撕扯着每一根神经,要将他碎尸万段。 湿润的毛巾覆上来,凉意丝丝沁着他的额头,像燥热夏日一场清爽的细雨。 加雷斯打了个颤。他酸痛的身体逐渐放松,这清亮令人贪恋,他无法抗拒,放任毛巾擦拭他的脸颊,脖颈,手臂,对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擦拭,毛巾一遍遍打湿。 终于,一双手温柔地按住他的太阳穴,有节奏地按揉。 加雷斯费力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 楚临侧坐在床边为他按摩,手法娴熟,按了太阳穴又为他放松胀痛的肩膀和手臂。 加雷斯舒服地喟叹,翻了个身侧对着楚临。 楚临没梳高马尾,取而代之的是用发夹将一头长发挽起,几缕发丝袅袅地在鬓边垂下,青年瘦削的身体线条偏硬,偏偏穿着这身礼拜的白袍,披肩也忘了脱,缎面柔软了他的身段,让他看起来水一般温润而体贴。 加雷斯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楚临抱在怀里,握着对方细韧的腰,用对方微凉的体温缓解自己的燥热。 但这么做太自私,加雷斯的手揪紧了被子,长吁一口气。 “喝奶昔么?”楚临问,“新进贡了草莓,我让他们做草莓奶昔。” 加雷斯摇摇头,闭上眼睛。 楚临在他掌心里写:“殿下,请看着我。” 加雷斯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不是置气,是他没力气睁眼,眼皮像被蜜蜂蛰过一样肿痛,他又累又困,却疼得根本睡不着。 忽然间某种凉意再次贴上他的手背。但不是打湿的毛巾。 “殿下,”他感觉到气息喷在手背,伴随微弱地震动,“吃点什么,羊奶,还是您爱吃的鸡肉羹?” 加雷斯浑身一颤。 绝不会搞错……是楚临的唇。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楚临伏下身,唇瓣贴在加雷斯手背上,二十来年养成的该死的默契让那柔软的双唇每一次动作都精准无误地化成语言,传入加雷斯的脑海。 那是只有他能读懂的语言,裹挟着温存,像虔诚的吻。 加雷斯的手背绽起青筋。他喉结上下攒动,呼吸愈发急促。 “鸡肉羹。”他舔了舔干涩的嘴角,做出口型。 楚临松了口气。他这才直起身,没注意到加雷斯的手痉挛似的一动,仿佛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等着我,”楚临打手语,“我这就叫他们准备。” * 吃下鸡肉羹,果然如楚临所言,身子踏实了许多。 虽然没退烧,加雷斯终于能睡上个安稳觉。 他昏睡了一会儿,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加雷斯睁开眼,楚临还坐在床边,一手拍着他的肩,另一手拿着奏折,正看得专注。这样的奏折在他腿边还垒着一小摞。 “醒了?”楚临转过头,对他温柔一笑。 “都是些地方大臣的述职报告,老生常谈。”他晃了晃奏本,“重要的我替殿下收起来了,等殿下好起来再看。” “去休息吧。”加雷斯总算有力气打手语,“我好点了,有事会叫醒你。” “御医还没到。”楚临眉眼弯弯,“再说,殿下生病的事陛下总会知道,我得醒着,王宫那边随时有人来,我得给人回信。” “从小到大,你都这么说,”加雷斯不以为然,“每次我生病,发烧,你都不眠不休,寸步不离。” 楚临的笑容褪去几分。 “怎么了?”良久,加雷斯比划。 楚临眼神放空,手还无意识地一下下拍着加雷斯的背。 “殿下小的时候,”楚临摇摇头,“当然,那年我也不过七岁……我被管家迈尔斯安排与两个女仆轮番照顾生病的您。但守夜的工作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太艰苦、太无聊了,我晃着殿下的摇篮,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我才被叫醒,陛下气疯了,命迈尔斯把我关进马棚,将我打得遍体鳞伤,那时我才知道,夜里我忘了关窗,女仆发现的时候,您已经烧得奄奄一息。” 楚临低下头,讲出这番话仿佛花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后来迈尔斯发现,过了学语的年纪,殿下还是不会说话,对声音毫无反应。御医说您天生失聪,可是我不知道,会不会……殿下,我只是害怕……” 他眼尾泛起薄红,看向加雷斯,却发现对方眸色镇静极了。 “不是你的错,”加雷斯打手语,“如果我注定要听不见,那么这一定是神的旨意,而不是我人生的遗憾。” “可这是我要赎的罪。” “就算是,”加雷斯眼底闪过戏谑,“这些年你也偿还请了。记得吗?从小到大的艺术史作业都是你替我做的,每年王室比赛捕猎你都帮我作弊,自己的口袋里只有些倒霉的田鼠和野兔。” 第8章 楚临边打手语边道:“主要是知道这就算殿下口中的赎罪,恐怕要吓一跳。” 加雷斯也慵懒地比划:“主要是知道你偷偷塞给我多少头鹿、狐狸和野狼,才会真的吓一大跳。” 他看着楚临被逗笑,勾了勾唇。 有人敲门,楚临说了声进来,一个女仆推开门:“侍卫长,御医到了。” “这就来。”楚临转头温和地看着加雷斯,“我去接御医。” 加雷斯点点头,闭上眼睛小憩。 二十分钟后,寝殿双开门拉开又关严,一个男人背着药箱,随楚临走出来,并排走下擦得锃亮的旋转楼梯。 “会给殿下留下后遗症么?”楚临问。 把守楼梯口的卫兵向二人敬礼。他们认得男人,这位御医和楚临一样有着异族人的黑眼睛,连名字也叫靳独栖,和楚临类似的异族姓名。 靳独栖道:“只要静养,按时服药,不会留下后遗症,侍卫长无须担心。” 楚临:“为什么病得这么突然?” “听您和将军的说法,应该是被那个贱民的毒墙灰感染后,殿下进行了剧烈运动,血液加速流转,所以急性病发。当然,依在下诊断,似乎也有情绪激动,躁怒抑郁的缘故……” “情绪激动,躁怒抑郁?”楚临一愣。 “只是在下的个人见解。”靳独栖说,“刚刚我为殿下服用了镇静剂,他应该能睡个好觉。” 他们走到城堡大门口,楚临对值勤的卫兵道:“我要和靳医生去药房取药,要是殿下醒了,记得用信鸽给我传信。” 值勤卫兵敬了个礼,目送二人上了马车。 十五分钟后,马车停在都城市区的一家药房外。 临近午夜,因为不久前的大清洗,此刻每家每户早早熄了灯,街道上一片静谧。 二人下了车,靳独栖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门锁。 大门推开,三面通顶的草药柜,屋内一片漆黑,靳独栖关上门,擦亮火柴,点亮屋中央长桌上的蜡烛。 蜡烛燃烧,照亮了长桌边围坐的一圈黑影。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在黑暗中凝望着楚临的脸,像无数把锋利的匕首。 压迫感如水泥浇灌下来,楚临却面无波动。 他拉开最前方主位的椅子,坐下来。 “茱萸,”幽微烛火在楚临漆黑的瞳子里跃动,”都到齐了?” “所有骨干人员一个不落,都在这了。”靳独栖脱下御医的外袍,露出胳膊上的袖标,上面绣着的茱萸昭示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重身份。 他与满屋所有人一起俯首:“首领,我等听候您的指示!” ==========作者有话说:========== “我的愧疚是我唯一能坦然言说的真心。” = 加雷斯:我那个该死的爹做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给我找了个童养媳!洗衣粉儿别走! 第6章 起义军首领 楚临望着满屋子黑衣人,眸中闪过冷冽的光。 “集会的时间不多,”他道,“先汇报重点。” 一个黑衣人站起来:“首领,那几家报社的核心成员我们都已经提前转移了,目前暂时住在都城的几处秘密基地,由我们的人保障安全。” 楚临颔首:“想办法给狱中那些人传信,让他们坚持住。我会找些死囚替换他们出来。” “还不告诉狱中的兄弟们您就是首领蔷薇吗?大家都视蔷薇为革命的精神领袖,可作为王室侍卫长,战友们又对您恨之入骨……” “知道的越少,越不会暴露。”楚临淡淡道,“他们对我的这个身份抱有仇恨是个好事,就像他们对蔷薇的命令坚信不疑一样,都是激励,只是方式不同。” 又有一个黑衣人抬起头:“首领,我听说……并不是所有狱友的处境都安全。” 楚临侧目。 坐着的黑衣人踟蹰了一秒。楚临一身纯白的礼神装束,坐在逼仄的药房里,却莫名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圣洁感。 “就是……就是那家真理报刊。”黑衣人继续说,“据说有一位同僚被单独押送到了‘坎特之墓’。” 屋内倏地一阵骚动,压低的议论声潮水般涌起。 坎特是圣教中三大魔鬼之首,教义中说,坎特曾大肆屠戮,后被神明斩杀于凡间,后来人们把教义中坎特受死的地点称为坎特之墓,并在那里建起一座固若金汤的监牢。 那里关押着的都是王国的重刑犯,很少有人能在那里活过一年,是当之无愧的人间炼狱。 楚临修眉微蹙:“搞清楚是谁了么?” “是芬尼安,”黑衣人回答,“他是报社的副主编,还是……是个侏儒。” 楚临眸光一动。 “是他。”楚临喃喃自语,“谁把他送到坎特之墓的,有没有用刑?” “暂时还没有。”黑衣人说,“不过首领您也知道,关在坎特之墓的都是最穷凶极恶的家伙,芬尼安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活吃了……” 楚临阖了阖眼。 “我知道了。”他道,“我会安排人把他从坎特之墓调回普通的监狱……” 黑衣人刚要松了口气,听见楚临缓缓地接着道:“但要等七天之后。” “……为什么?”黑衣人下意识追问,“七天之后芬尼安说不定只剩下半条命——” 黑衣人忽的噤声。他看见楚临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珠紧盯着他,像两颗澄澈却无机质的黑曜石。 “因为他伤及了绝对不该伤及的人。”楚临低声道,“我说明白了没有?” 黑衣人额间渗出冷汗:“是……首领。” 楚临深望了他一眼,回正视线。 “其余人接着汇报。”楚临面无表情,“从罂粟开始。” 一个黑衣人坐下,又一个站起:“是,首领,关于我们在德拉克尼亚的军工厂建造的进展……” …… 秘密集会持续了一个小时。 黑衣人们从药房的后门分批次离开。 靳独栖——也就是当初传递密信中的收信人“茱萸”——锁好门,手里拎着几包磨好的药粉。 他和楚临没有坐马车,而是一同漫步在无人的街道上。 月明星稀。夜风吹来,楚临拢了拢披肩。 “一日三次煎服。”靳独栖把药递给楚临。 楚临嗯了一声,接过。 靳独栖又拿出一包:“这些是给你的。你被传染的风险很高,要多加防备。” 楚临漫不经心地笑笑:“多谢。” 靳独栖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的身体,你我心里都清楚。”靳独栖说,“每次来布钦汉斯堡,我都会顺便为你诊治,你的健康状况已经不允许你再这么糟蹋下去。你是蔷薇,是起义军的首领,更是那位大人唯一的后裔。你可知道当初他们找了多少年……” 楚临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茱萸,”楚临说,“集会时一言不发,现在倒是唠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 靳独栖:“我只是个医生,不懂军事和政治,我只知道你每次见面都比上一次清减了不少,脸上没有一点健康的血色。蔷薇,你这是在透支生命。” 他快走两步,挡在楚临面前:“如果是为了革命的大业也就罢了,可这都是为了那该死的一家子!给他们当牛做马,凭什么?” 楚临看着靳独栖,他忽然想起二人第一次见面,那时自己还没从漏风的马棚搬进布钦汉斯堡,而靳独栖还是个举债攻读皇家医学院的穷学生,他用柴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靳独栖赶跑了抢劫犯,两年后楚临被纨绔公爵推入冬日冰冷的护城河,靳独栖给他灌下三大碗汤药,从那之后,他们就成为过命的朋友。 这位老朋友其实从来都没变,就像当年如果他放开包裹就不会被劫匪揍得鼻青脸肿,可他偏偏不松手。这些年来,他的固执不减反增。 “好,听你的就是。”楚临拍拍靳独栖的肩,“走。” 靳独栖半信半疑地放下手,二人继续并肩而行。 “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起义军能那么深信我就是那个人的后代。”楚临说,“连孤儿院的院长也不清楚我的来历。” “你和那位大人有着一样的发色、眼睛,还有那刺青,”靳独栖说,“起义军里有不少老将,他们都说你与那位大人的性格,才智如出一脉。” “可他们从没想过我会不会辜负他们的信赖。” “不管怎样,你都比该下地狱的拜伦王室更好。看看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谁愿意做他的臣民?王国需要变革的怒火!” “我们到了。”楚临突然说。 布钦汉斯堡的尖顶远远地出现在黑云之下。 靳独栖不情愿地压低声音:“你要多保重。” “药效没问题吧?”楚临点点头,随口问,“加雷斯现在急需退烧。” “没问题,”靳独栖想到什么,得意地冷笑,“这可是我为拜伦七世的宝贝儿子精心调配的,保证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废了他……” 第9章 乌云遮蔽了弯月,天空一点点黯淡下来。 靳独栖无端地打了个冷颤,仿佛背后一阵阴风吹过。 他转过视线,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楚临落后靳独栖一步,站定在原地,风微微吹动一袭白衣,青年象牙白色的脸如死神般冷酷。 “茱萸,”楚临一字一顿,“我要真的治病的药!” 他抬手一甩,药包砸在靳独栖胸口,靳独栖下意识捂住,连痛都顾不得:“楚临……” “加雷斯的事由我处理,在那之前谁都不准动他。”楚临嘴唇几乎不动,“我说过,这是底线。” 他们对视一会儿,靳独栖低下头,收起眼中的哀怨:“我一会儿派人把新药送来。” 楚临丢下靳独栖,独自向城堡走去。 靳独栖望着楚临,月亮不知何时又探出头,楚临的背影披着月光,宛如镀了一层皎洁又清冷的光辉。 走了几步,楚临又停下来。 “加雷斯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楚临的声音仿佛隐忍着什么,“暂时放过他,独栖……就当再给我一点时间。” * 一夜过去。 天光大亮。加雷斯醒过来,喉咙里仿佛烧着火,折磨人的头痛却神奇地减弱了八九分。 明媚的阳光忽的洒在绣着花纹的锦被上。 加雷斯转过头,楚临把窗帘系好,转过身,礼神的服装已经换回日常处理公务时的黑色制服,从头到脚一尘不染。 “精神头不错。”楚临走过来,挨着床边坐下,用手背试加雷斯的体温,“还有点热,但没那么烫了。御医的药果然管用。” 加雷斯坐起来:“昨晚我喝了药?” “半夜熬好我叫殿下喝的,您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记不得也正常。”楚临笑道,“我尝过,那药苦得很,所以给殿下吃了巧克力,就像小时候那样。” 加雷斯的舌尖偷偷顶了顶腮。口腔里果然残留着一股酸苦味道,以及淡淡的巧克力醇香。 “我想换衣服。”加雷斯打手语,“出了一宿的汗,我现在闻着自己像头耕牛。” 楚临起身,从衣架上抽出一套新的寝衣。 加雷斯坐起来,楚临把衣服给他。 “帮我更衣,”加雷斯比划,“我是病号。” “烦请殿下自便。”楚临逗他,“我还有事,马上要出去处理公务。” 加雷斯挑眉,手却开始一颗颗解开扣子。 上衣很快褪下来,楚临看了一眼,立刻转过身,很忙似的,实则心不在焉地把早餐摆进托盘。 或许不只是药效的缘故。加雷斯不再是及腰高的小孩了,他已长成健硕的男人,虎背蜂腰,骨架宽大,大理石般流畅坚硬的肌肉上留着大大小小的刀枪伤疤,那些都是他身为王室子嗣荣耀的勋章。 寻常人得了瘟疫不死也要耗费半条命,加雷斯一宿便生龙活虎,体质简直和牛犊一般茁壮。 要是自己也有这么美型的身材就好了…… 楚临咽下叹息,把托盘放在床上:“今天在床上吃早餐。” “你刚说有什么事?“加雷斯拿起三明治,另一手打手语。 “接见几位大人物。”楚临还是忍不住,帮加雷斯系好敞开的两颗扣子,“还有两位外国使臣。去年陛下刚把外交的事宜也交给了您,这个时候要是称病不见实在不妥,反正是例行公事,我替殿下应付一回。” 加雷斯:“要是带来了贡品,别急着登记在册,挑两件喜欢的带走。父王老了,这些小事他记不清。” 楚临轻笑,尽量不去看那敞开的领口里袒露的胸肌:“奏折别多看,伤神。” “快去快回。”加雷斯打量着楚临眼下淡淡的乌青,最后简单叮嘱。 “是。” 寝殿门关上了。 楚临收起笑容,在卫兵陪同下左拐走进会客厅。 桌上摆着精致的糕点和绿茶,一个穿着圣教袍的男人坐在红木软椅里,满手奢侈的蓝宝石戒指闪闪发亮。 见楚临来了,男人起身,热情洋溢地笑。 “早安,亲爱的楚侍卫长。”达里安·沃特说,“感谢至高神,您终于肯见上我一面。” 他想要吻楚临的手,可楚临连手套都没摘,手背朝外随意挥了挥,示意卫兵退下。 “我讨厌浪费时间。”楚临语调毫无起伏,道,“长话短说吧,大祭司先生。”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又美又飒的蔷薇首领……谁能想到首领同时也是心软的神呢 第7章 靠山非山 达里安看上去依旧兴致不减。 “我一直给您写信,您却回信寥寥。”达里安说,“所以我只好亲自来了——当然,顺便以主的名义为尊贵的王子殿下献上成年贺礼,作为圣教的一点心意。” 望着这张故作嗔怪的油腻的脸,楚临冷着脸落座。 他用大祭司作为起义军通讯的掩护,不代表这桩麻烦事真的不存在。 达里安·沃特,世袭的第四代大祭司,主教之下圣教廷权势最大的人物。教廷看中大祭司之位的延续,多次劝他考虑子嗣问题,达里安却至今未婚,反倒在一位侍卫长面前以俯首称臣的姿态谄媚。 其中的深意,楚临不傻,自然看得明白。 一个又老又丑的衣冠禽兽? 想想都令人作呕。 更别提是个男人…… 但对大祭司的厌恶,仿佛也并非出于所谓的取向问题。 男女之事,不在楚临的考虑范畴内。 没有偏好,更谈不上抵触哪种取向。 某种程度上,他或许正如弗雷德将军所说,是个没开化的傻瓜。 “替加雷斯殿下谢过教廷的美意。”公事公办的语气,“冒昧打探一句,教廷准备了什么贺礼?” 达里安故弄玄虚地摇头:“一生一次的成年贺礼,要是送金银珠宝,珍奇玩物,未免太落俗套。”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下命人走遍了整个拜伦王国,找到了三位能人,将他们献给殿下,也献给敬爱的拜伦七世!” “三位能人?”楚临狐疑地重复。 “没错,”达里安掰着指头细数,“第一位是来自预言之地辛特拉,大名鼎鼎的‘洞察者’马泰奥,他精准的预言被誉为主的礼物;第二位是炼金术师阿方索·德·约克逊,您一定听说过他的美名,他的创造至少推动王国的科技进步至少五十年!第三位……” 达里安顿了顿:“这第三位,曾经是一名女巫。” “一位异教徒?” 相比楚临的惊讶,达里安本人倒漠不关心:“别担心,在下已经用主的光辉感化了她,她向在下保证,余生将皈依仁慈的主……你也知道的,侍卫长,抛去什么异教徒的身份,她们这种人可大有能耐,最不济——” 他比划了一段前凸后翘的曲线,笑意加深:“不能给王室开枝散叶,总也够让殿下解解闷,您懂得!” 楚临强忍着恶心,站起身:“教廷的好意,我一定代为传达。没什么别的事——” “哦,请留步,我亲爱的侍卫长。” 男人跟着起身,目光贪婪地流连于眼前冰肌玉骨的美人身上,止不住地搓着他戴满珠宝的手。 “您第一次来圣安哥涅礼拜时,我就为您所倾倒。您的身体里流淌着神子的血,又是那么的冰雪聪明,区区侍卫长的职位实乃屈才,您应该加入圣教会,全身心侍奉我主。” 达里安越说越激动,“加入圣教,沐浴在主的光辉之下吧,在下愿意为您提供指引!您一定会成为最受尊敬,最能与神明沟通的神父——” 赞美之词戛然而止。 达里安看着楚临拿起一把剪刀,无视他的存在,走到桌边,微微弯腰。修身制服包裹着纤细腰肢,勾勒出一段清瘦利落的线条。 “你错了,大祭司先生,我可不是你口中高贵的神之子。”楚临的剪刀对准了桌上燃烧着的香薰蜡烛,“我从不有求于神。相反,我更相信人们会借着神的名义,攫取世俗的利益。” 他咔嚓剪断烛芯:“那些书信我都已妥善保管起来,里面有些露骨的话,大约是您一时头脑发热,或者表达不清,我个人不介意,不过如果再有下次,我会把它们呈交教廷和陛下。” 大祭司的笑意伴随着断裂的烛芯,猝然僵在嘴角。 “我还有公事在身,就不奉陪了。”楚临从容放下剪刀,“茶在桌上,大祭司先生,记得趁热喝。” * 布钦汉斯堡的主人染了病的缘故,所有仆役都被要求戴上面纱劳作。 有了这层遮挡,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时,说起小话都无形中方便了不少。 “殿下的药还有多久熬好?” “至少一个半小时。” “之后怎么送去?侍卫长吩咐过,不准任何人私自进出寝宫,惊着殿下可是重罪。” “侍卫长会送的。他一向掐得准时间。” 第10章 两个女仆坐在灶台边,一个添柴,另一个扇风。 瓦罐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厨房的空气闷热,她们用闲聊来遏制昏昏欲睡的本能。 “侍卫长照顾殿下真是尽心尽力。”添柴的女仆说,“比最忠贞的妻子还要尽心。” “说反了吧?要是有侍卫长这样的男人做丈夫,才是享福呢。人是个美男子,还有才干,家里什么都不用操心。”扇风的女仆说。 “可侍卫长看起来对情情爱爱没有兴趣,”添柴的说,“他一心扑在王子殿下身上。” 扇风的:“也是,说来奇怪,当年王室对侍卫长是出了名的苛刻,想不通他为何这么忠心耿耿。” “王室对侍卫长苛刻?”添柴的一脸八卦。 “你不知道?哦对,那时你还太小,”扇风的一脸老资历的得意,“这话你可别乱传,想当初,陛下和王后一直没有孩子,他们根据上一任大祭司的指引找到了侍卫长,收作养子。据说为了让侍卫长看上去更像王室所出,他们给侍卫长滴染瞳液,希望他变成绿眼睛……” 扇风的听得入迷,连扇子都忘了摇。 “后来王子殿下出生了……陛下想过把侍卫长赶出都城,但那样有损王室的品德,于是陛下勉强留下他,让他和家畜住在一块,动辄被鞭笞,随便哪个下人都能使唤他。摆明了要他自生自灭。” “这还能一步步爬到侍卫长的位置?”扇风的快要惊掉下巴。 “后来殿下被查出失聪,陛下和王后简直绝望了,你也知道陛下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他甚至想过废了亲儿子,从宗亲中另择一位继承人……” “太冷血了,咱们这位陛下。”扇风的嘟囔。 “别胡说八道,陛下也是咱们能非议的么!”添柴的拍她的手。 “错了错了,然后呢?” “然后啊,还是个孩子的侍卫长站了出来,他愿意做王子的贴身侍卫和伴读——这可是个苦差事,你不仅要干活,还得学双倍的功课,万一殿下长大后不堪大任,王室只会把一切怪罪在你身上!” “可是,图什么?” “谁知道?我又不是侍卫长大人。不过殿下也争气,但凡有一样落后于宗亲中那些同辈,他就随时会失去继承人资格,可他愣是比那些健全的宗亲出色十倍、百倍……侍卫长跟着他,从普通伴读变成布钦汉斯堡的总管家,再到如今的侍卫长,要我说,将来殿下成为拜伦八世,侍卫长就是板上钉钉的内政大臣。” “曾经对他那么差,还这么一心一意追随夺走自己宠爱的亲生孩子,换了我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你没有侍卫长那两下子嘛。别说王子殿下,即便如今见了陛下,侍卫长还不是谈笑风生,哪敢表露一点不敬。” “是在赌命吧?选了个有潜质的主子,赌他能给自己荣华富贵。” “我猜也是这么回事。眼光真准啊,找了个好靠山……” “什么好靠山?”一个声音从背后问。 扇风的女仆惊声尖叫,添柴的腿一软,两人扑通一声齐齐地跪下来。 颀长年轻的身影从发抖的二人中间穿过,捡起掉在地上的扇子。 “你们两个,”楚临淡声说,“可知罪?” “侍卫长大人,”两个女仆异口同声,“请您原谅我们的冒犯,原谅我们的口无遮拦……” 楚临抬起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灶里的火要熄了。”楚临说,“侍奉殿下粗心大意,扣除这个月的薪水。” 他把扇子放回呆住的女仆手里,转身离开后厨,继续今日份的巡查。 * 靳独栖的医术并非浪得虚名,几服真药喝下去,加雷斯的病基本好了个七八分。 夜晚,油灯透过寝宫的彩色玻璃窗壁,映出霓虹般的光。 “卫生大臣怎么说?”加雷斯打着手语,“整治河流污染的提案关系到我们怎么向父王回复。” “是份不错的提案,可以如实上报。”楚临说。 “税政大臣的奏折呢?” “又是减轻赋税……虽然有理,但陛下听了不会高兴的,内廷的经费还要留着为明年王的诞礼做准备。我来和陛下说吧。” 加雷斯拿着奏折,在屋内走来走去。他恢复得不错,如今已活动自如。 楚临坐在他那张有些寒酸的木桌边奋笔疾书。 王子可以告病休息,政务耽误不得,加雷斯又有辅政之职,担子自然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踱步的人忽然停在木桌边。 加雷斯:“每次有功劳,你都留给我,触霉头的事全由你来做。这会连带着父王对你的印象也变得不好。” 楚临笔耕不辍:“殿下多虑了。” 他没说,加雷斯想得有些天真。 印象好坏,原本就与报喜报忧无关。 “太晚了,”加雷斯看了眼窗外的天,“剩下的明天再处理……你在喝什么?” 楚临悄悄想放下碗:“有点饿了,叫人炖了盅汤。” 加雷斯眼疾手快,把碗夺过来。 他病了两天,鼻子灵得很,闻得出这是药味。 他把碗撂下,手势不自觉地很重。 “你也感染了?”加雷斯问。 ==========作者有话说:========== 阿临:只给自己养大的崽好脸色(骄傲地走开) 第8章 神降下的福祉 “我没——” 可楚临的脸色骗不了人,油灯下的他苍白而憔悴,像被冻雨打湿的百合花。 “现在上床睡觉,”加雷斯命令得十分强硬,“政务你不用管,我已经痊愈,可以自己做决策。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准你休假十天。” 楚临不知作何回应:“殿下……” 加雷斯自作主张,替楚临拉开床上的纱帘,又从衣架上取下什么东西:“小心着凉。” 楚临看了眼,有点想笑:“怎么又是殿下您的披风……等等,为什么破了个洞?” 加雷斯也不回应楚临,他陷入某种自我坚持的情绪里,似乎打定主意要反过来照顾楚临一次,却连有样学样都学不明白,于是干脆机械地照搬。 “我多穿一件厚睡衣就好了,”楚临起身,一手拢着披风,另一手打手语,“殿下要干什么?” 加雷斯蹲在床边,对楚临做了个口型:“给你铺床。” 这下楚临确信了。加雷斯就是在做他想象中照顾人该做的事,只不过…… 他看着歪歪扭扭的床单。 没伺候过人的王室少爷,连皮毛都没学到…… “我自己来。” 他轻轻把加雷斯推开,弯腰整理床铺。加雷斯下意识接住从楚临背后滑落的披风,楚临的肩不窄,却实在太瘦,瘦得一件披风都挂不住。 王子殿下起身,默默站在一边观看,努力记住楚临每一个熟练的动作。 “……想吃点什么?”他拍拍楚临的胳膊,打手语。他了解这病,有个阶段体力消耗大,非常容易饿。 楚临头也不抬地忙着,笑:“什么都不用。” “总有你爱吃的东西,我让厨房准备。菠萝派,蜜饯,或者来点牛肉汤。” “这些都不是臣子该享用的食物。”楚临说,“传出去就是无可辩驳的僭越。” 加雷斯盯着楚临那温柔和专注的侧脸。对方时不时会做出咳嗽的动作,毫无疑问,这都是拜自己所赐,加雷斯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总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吧?”加雷斯打手语,问,“我让他们不要做。” “不喜欢是贵族才有的权利。”楚临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床铺,“只要经历过吃馊饭和硬的黑麦面包活命的日子,就不会对食物挑三拣四,殿下,我向您保证。” 加雷斯放下了手。 “这就好了。”楚临直起身,向加雷斯展示劳动成果,“不过说真的,没必要学会这种技能。” 加雷斯看着楚临,青年的脸已蒙上病态的潮红,肩膀呼吸起伏的频率也略微急促,神色却清醒依旧,甚至手里的活计也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知道楚临说的对,臣子和奴仆是没有权利生病、脆弱、挑剔的。战士可以倒在前线,他们却不能倒,他们从贵族那里受到的要求更高,却从未被称颂一句坚强。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楚临在床边坐下,“好吧,拜托殿下,请给我一碗加糖的藜麦粥。” 加雷斯神情凝重,却还是点点头。 ……还是个多愁善感的贵族少爷。 楚临钻进带着凉意的被窝,倦意袭来,他掩唇打了个呵欠,看着加雷斯走远的背影。 “还以为是天底下最狡诈狠毒的老爹,生出来个同样有城府的小孩呢。”他喃喃。 背着儿子说两句老子的坏话也没什么要紧的吧……反正当儿子的又听不见。 这么想着,楚临阖眼,任疲惫的身躯在席卷的睡意中沉沦。 * 第11章 “布兰温?布兰温,过来!” 楚临回过头,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役正低头对他怒目而视。 “呆子,叫你你没听见?” 很久没人叫过他“布兰温”这个名字。 这是前任大祭司根据教义为楚临取的新姓名,在王国的原住民奎兰族中,布兰温是句奎兰语,意为美丽的乌鸦。 在圣教中,乌鸦是智慧之鸟,与楚临的瞳色相称,大祭司希望楚临长大后能成为乌鸦一样智慧并操纵一切的角色,成为王室合格的接班人。 “把热水端去!”仆役喝道,“这是用来化开止痛药粉的,要是晚了一步,耽误王后生产,当心你的皮!” 楚临懵懂而惊恐地点头,从仆役手中接过木盆。那盆重得要命,在他怀中突然变得好大,而仆役的身躯在楚临眼中莫名地与山一样高。 他抱着木盆,掠过行色匆忙的人群,跌跌撞撞从后院跑向王宫。 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神情紧张,好像世界末日降临。 “水来了!” 楚临喘着气,在一扇半掩着的双开大门前停下,脚下差点打滑。 门上雕刻着金色的花叶纹路,一个女仆接过水盆进了屋,过一会儿又有医生走出来,同门口候着的神父低声交谈。 楚临踮起脚尖,只能听清断断续续的字眼。 “胎位不正……” “主会保佑顺利降生的……” “……先别告诉陛下,继续祷告……” 医生又进门,屋内时不时传出女人的惨叫,神父脸都绿了,大手一挥: “把圣戒律拿出来,念诵!触怒了神明,你们万死不能赎罪!” 长廊里的大臣、卫兵和管家统统跪下了,楚临和仆役们跪在最后,周围到处是低低的念诵声,混合着屋内女人的尖叫,像某种活祭或召唤仪式。 一阵毛骨悚然,楚临低下头,透过地面的反光,他看见门缝里露出象牙雕刻的床柱与缀着蕾丝边的帷幔,那帷幔剧烈晃动着,如同孕育的温床。 或许不是像,这就是一场活祭,有什么东西正在神的注视下破壳而出。 尖叫声时而凄厉,时而虚弱得像呻.吟。 人们的念诵声愈发惶惶不安,仿佛死神的唱诗班,长廊笼罩着恐惧的阴影。 “——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女仆跌跌撞撞推开门:“感谢主,感谢至高神,是个男婴!” 阴霾霎时散去了,仿佛阳光普照大地! 长廊里回荡起欢呼,仆役们双手合十祷告、拥抱,最前排的大臣们纷纷松了口气起身,满面春风地握手,嘴里念叨着感谢神明的话语,彼此交谈: “这是被主保佑的孩子,我就说一定有惊无险!” “是个男婴……太好了……” “……后继有人……” “陛下已得知喜讯,为男婴取名加雷斯!”一个卫兵奔上楼,高声宣布。 “加雷斯?”有人抚掌赞叹,“好名字,的确是上天降下的福祉啊!” “陛下终于得偿所愿……” 终于得偿所愿,么? 欢声笑语中,楚临茫然地跪坐在地。 莫名的悲伤如海啸般吞没了他。楚临鼻头一酸,两行泪珠从眼眶中滚滚而落。 得偿所愿。 ——那他的存在,又算什么? “那是什么人?”有个声音问,“怎么在哭?” 无数目光利箭般射过来,楚临无助地抬起头,神父快步走上前,揪着楚临的衣领,把他小小的身体野兔子般拎起来: “整个国家大喜的日子,你却在哭?” “这到底是哪来的小鬼?”神父环视一圈,大吼。 楚临勒得喘不过气,挣扎中,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只剩下一双双讥诮的眼睛围绕着他。 他听见一个大臣的声音:“是抱养来的那个孩子。” “大祭司的指引?” “大祭司老了,也有出错的时候……” “不懂得感恩的累赘!应该禀告陛下,把这没心肝的野种丢出去喂狗!” “拖到阁楼锁起来,让他哭个够!”神父把楚临一把甩开,像扔出去一条死狗,“不准给他饭吃!” 楚临蜷缩在地上,他难过得想放声大哭,但恐惧和缺氧却令他止不住地干呕。 一个剽悍的女仆把他拽起来:“走了布兰温,丢人现眼还不够吗?这是主赐予王室的礼物,你却哭哭啼啼亵渎了它!” 楚临哆嗦着,穿过人群踉踉跄跄往后走。 短暂的插曲结束了,长廊内重新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臣民脸上洋溢着笑容,没人在意一块被清扫出场的垃圾。 他回过头,泪眼之中,门缝里有人抱着个柔软的襁褓,跪在床边,将襁褓高高举起。 仿佛那里包裹着的不是新生儿,当真是神明福兆的结晶。 “还哭?”女仆呵斥,“布兰温,再掉一滴你那肮脏的眼泪试试!” 楚临用手背狠狠擦了把糊满泪水的脸蛋。 他隐隐约约察觉,从现在开始,自己再也没有流泪的权利了。 * 一股力量抵着楚临的肩轻晃。 倒吸一口凉气,楚临猛地睁开眼睛。 有人在他面前打手语:“做噩梦了?” 楚临剧烈喘息着,清瘦的身子陷在床铺中,胸口痛苦地起伏。浑身都湿透了,柔长发丝黏在微陷的颈窝。 加雷斯放下粥碗:“我进来的时候,你看上去被梦魇住了。” 脑子里像有蜂群嗡鸣,楚临撑着身子艰难地坐起来,睫羽浓黑的眼尾染着病态的绯红。 “没有,”楚临说,“只是梦见小时候的事。” 楚临挪下床,披着件厚睡衣,背影还是单薄。 他在木桌旁坐下,握着勺子恹恹地搅着藜麦粥,半天不吃一口。 加雷斯紧盯着楚临的侧脸,伸手想帮楚临把衣服披好,后者咳嗽起来的同时乜了他一眼。 眼神分量很轻,却有种提醒的意味,提醒加雷斯君臣之间的礼节。 加雷斯下意识舔舔唇面。 病痛让楚临修眉微蹙着,莫名有种美人嗔怒的别样意味。 加雷斯:“王宫派人来信,让我明天过去一趟。不知道有什么事。今晚我在书房,可能要准备到很晚,就不回寝宫睡了。” 楚临顺手拿过桌上的账本翻开,加雷斯按住厚厚的书脊强行把它合上。 加雷斯:“从现在开始,给你休假。” 楚临:“这是布钦汉斯堡的账目,很快就看完。” 他重新翻开账本,看得认真,粥有一勺没一勺的往口中送。加雷斯看着楚临苍白的脸侧垂着的凌乱鬓发,眉头越皱越深。 “看完账本之后不准再工作了,”加雷斯打手语,“这是命令。” 楚临咽下一勺藜麦粥,点点头。 “我叫人给你熬了药,别忘了喝。”加雷斯又打手语。 灯光下,楚临的眸子墨一般黑,却笼着疲倦的雾气,看不见底。 他喉结轻滚:“殿下刚痊愈,别熬得太晚。” 门打开又关上,加雷斯的背影消失在寝宫。 楚临放下勺子,捧着账本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如果不是这个梦,很多事,他几乎以为自己早就该忘了。 ==========作者有话说:========== 病美人与他生龙活虎的小老公 说说小老公坏话怎么了?还不是侍卫长自己亲手带大的,小老公自己都没有意见 第9章 孩提时代的花 都城阿斯莱德,王后翼。 丁香花园中,精灵喷泉播撒潺潺水流,黄莺在枝头婉转歌唱。 “彻底痊愈了吗?”王后嗔怪,“你这孩子,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几日母亲天天在神像前为你祈祷……” 加雷斯望着坐在雕花实木茶几后的王后,单膝下跪,亲吻贵妇人保养得娇嫩的手背。 “劳您牵挂,是儿臣的罪过。”他打手语。 “坐下说。”王后扶了扶加雷斯的手臂。 加雷斯入座。 王后往花苞状的白瓷茶杯里斟上热茶:“没事就好。你身边那些侍从照顾不周,真该责罚他们。” “和他们无关。”加雷斯用手语回复,“儿臣自己不小心。” 王后看向窗外:“自己来的?你大病初愈,布兰温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是楚临。”加雷斯用手语纠正。 “我记不清他那个拗口的本名。”王后一头富有光泽的金色卷发,像个少女那样撇嘴,“要我说,你染病,他最该为此负责。” “楚临被我染上了瘟疫,在布钦汉斯堡休整。” 加雷斯了解自己的母亲,这位拜伦王国的王后是贵妇人中的贵妇人,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经常用天真的语气讲出十分残忍的话来。 果不其然,这位贵妇人面露惊讶:“休整?用不着吧?我的这些侍女从不生病,即使哪里不舒服,喝点热茶睡上一觉就好了啊。” 第12章 加雷斯一时不知如何组织手语应对。 王后端起自己那杯上等的高山红茶:“我的孩子,别那么信赖布兰温,他满脑子都是攀附权贵的心思。” “当初不是您和父王把他从孤儿院抱回来的吗?” “那是上一任大祭司的误判!”王后瞪大眼睛,“他本是个当侍从都不够格的命,可现在呢?和储君住在同一个寝宫十多年!我当初极力反对……” “搬进儿臣寝宫也是为了侍奉儿臣更方便,更何况小时候他也算儿臣的伴读。”加雷斯用手语打断,“我们不提他了,母后。” 这套体面的说辞,他已搬出过无数遍。 “好吧,谈正事。”王后优雅地吹着氤氲的热气,“你的成年礼,我已经向陛下请示,要为你举办盛大的舞会。” “您也知道我听不见乐队演奏的旋律。” “提前演练一下,不会出丑的。”女人又开始调动她想当然的思维,“从小到大你学什么都又快又好。” 那是因为有楚临提前学过,回到布钦汉斯堡,将那些对听障儿来说天书一样复杂的知识再教他一遍,两遍甚至十遍……加雷斯面无表情地想。 “今年到处收成都不好,税收紧张,大操大办恐怕不妥。”加雷斯打手语。 “贵族之间的仪式,平民又不会知晓。”即便只靠唇语和表情,也看得出王后有多无所谓,“比起你的终身大事,亲爱的,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加雷斯眸光微动。 又来了,又是终身大事? “我给王室的远亲、国内和其他使臣国有未婚小姐的贵族夫人都送了邀请函,舞会那天我会为你挑一个最端庄得体的姑娘,”王后兴致盎然,“你保准会满意!” 加雷斯棱角分明的脸变得冷硬,下颌线紧绷。 “没必要大费周章。”他打手语,“儿臣瞧不上。” 王后为加雷斯整了整那绣着暗色花纹的礼服外套:“眼高于顶可不好!虽说你确实优秀,除了这一点小小的缺陷……挑剔也属正常……” 加雷斯无声地冷笑:“总之我不想结婚。” “不结婚,谁来照顾你呢?” “不用谁来照顾,我是个成年男人了,”加雷斯用手语答,“况且还有……” 某根心弦拨动,令他的手势迟滞下来。 “布兰温?算了吧。”王后哼了哼。 加雷斯注意到,每次提到楚临,母后的态度都会十分微妙地展现出敌意。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记得三岁那年,楚临陪幼小的加雷斯玩耍,他们在花圃玩泥巴,楚临把他举高,让他摘小树上的果实。 那是个愉快的午后,加雷斯兴奋得下意识尖叫,他们奔跑、跌倒,滚成一团。楚临亲昵地喊他加尔,而他磕磕绊绊比划“哥哥”这个新学的词汇。 然而一切都以女仆告密而终结,母后得知后罕见地发怒,认定是楚临教坏了他,下令将楚临关进地下室,那座水牢般阴暗潮湿的房间。 等到下次见面,年幼的楚临小脸瘦得只有巴掌大,肤色与吸血鬼一样惨白,却对地下室的日子只字不提,照旧握着加雷斯的手触摸园里的每一样花卉,打着手语教他学习生词。 只是从那之后,楚临再没叫过他加尔。 他垂着纤长的睫,恭敬谦卑,唤他殿下。 搬到布钦汉斯堡之后,加雷斯把告密的女仆也调去服侍自己。 仅仅一个月后,侍从们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发现了女仆沉入井中的尸身。 “母亲,有件事我们从未聊过,”加雷斯用手语询问,“您似乎不喜欢楚临。这些年,他服侍我一直很尽心。” 王后啜饮红茶:“尽不尽心,只有主知道。要不是这么多年你坚称自己只习惯他陪在身边,我早换了布兰温。他的心机会害了你。” “我不明白您对他的偏见从何而来。他很忠诚,服从命令,并且能力出众。” 王后不置可否:“但愿如你所说,你能牢牢掌控住他,我的孩子。” 女人施施然起身:“我有点乏了。” 加雷斯于是再次亲吻母亲的手背,行礼后退出寝宫。 侍女牵着马,正在大门外等候。 加雷斯迈开长腿,穿过花园。 他不再是十多年前那个小豆丁了,可花还是花,他记得回忆里的芬芳,花瓣柔嫩的触感,以及被阳光虚化的笑靥。 他从未怀疑过,无关乎掌控,而是他生来便毋庸置疑拥有那个人的全部。 加雷斯的视线淡淡扫过花丛,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离去。 * 处理完挤压的政务,回到布钦汉斯堡时,太阳已经落山。 推开寝宫门,远远看见单人床的纱帘内,一个清瘦的人影似乎有所动作。 隐秘的回忆涌上心头,加雷斯手一抖,险些没握住门把。 一只轻盈修长的手从里面掀开帘子。 “殿下回来了。”楚临微笑,对他打手语。 加雷斯脱下量身定制的华服,走上前。 烛火随着步子带起的风摇曳,楚临脸上也跟着光影错动。青年五官清冷隽秀,即便蒙着病气,依旧是张极为惊艳的脸。 加雷斯的目光缓缓下落。 “在干什么?” 床头摆着打开的针线盒,宽大的红色披风盖住那双骨肉匀停的腿。 楚临:“应该是大清洗那天,被什么东西不小心刮破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是告诉你,不准工作么?” 加雷斯一脸严肃。楚临笑笑: “这不算工作啊,为殿下缝补披风,权当打发时间。” “光线这么暗,”加雷斯打手语,“人都熬坏了。” 楚临手里灵巧地打了个结,低下头把多余的线头咬断。他只梳了低马尾,头发滑落,后颈莹白,凸起的折线优美,却也消瘦得触目惊心。 加雷斯想收起披风,楚临按住:“马上就补好了,殿下。” 二人对看几秒,最终加雷斯让步,在楚临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风尘仆仆了一大天,回到寝宫却看着自己带病的侍卫长穿针引线…… 加雷斯心里咂摸着,端详对方的侧影。 楚临唇色还有些许青白,时不时抿唇咳嗽,却面容沉静,手上动作熟练。 他对任何事仿佛都是熟练的,再棘手的东西在楚侍卫长手里,似乎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加雷斯曲起手指,叩了叩桌面。 “问你件事。”加雷斯比手语——他知道楚临余光看得见,“母后要为我安排生日舞会,为我引荐贵族姑娘做未婚妻。你怎么看?” “这是殿下的私事,我没什么看法,也不该有立场。”楚临眼皮都不抬。 “准你发表意见。” “是好事。”楚临回答,“王室需要开枝散叶,殿下也需要有人为您分忧。主会保佑您找到最优秀的贵族小姐。” 加雷斯面色不善:“要论分忧,有你就够了。” “我又不能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不在身边?”加雷斯神色一凛,“没我的命令,你能去哪?” 楚临动作顿了顿,接着缝补。 加雷斯的手语都透着沉重:“是不是在演练场师父说的那些话,你听进去了?” “什么?不,”楚临淡淡一笑,“我对结婚没兴趣,只想陪着殿下……只要殿下还有一天需要我。” 加雷斯神色刚缓和下来一点,楚临又说:“可殿下不会一辈子都需要我的。您是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是神降下的福祉。您必须有后代,继承神的旨意与拜伦家族高贵的血统。” 加雷斯瞳孔微微一动。 他想不出怎么反驳。 血脉传承是王室的头等大事。他可以不在乎,却不能忤逆。 可他就是不想结婚,和自己不爱的姑娘一辈子扮演相敬如宾,每天晚上躺在一张床上,想想就无比窒息。 同床异梦,辜负别人,也折磨自己。 要是天底下不止女人能生育后代就好了……为什么非得找个女人生小孩? 妄念跳出脑海的瞬间,加雷斯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一定是母后的话把他头脑都弄乱了。 这不是专横,也不是蛮不讲理的控制欲。 楚临是他的侍卫长,陪在他身边理所应当。他对楚临,只不过是王室对臣子合理的要求。 换做谁来都是一样的……君臣之间不都是这样的么? 他突然站起来,于是乎也吓了楚临一跳:“殿下?” “洗漱,就寝。”加雷斯冷冰冰的。 一切都越来越失控了,原本那些外界的消息不足以搅乱人心,可现在连楚临也讲起冠冕堂皇的蠢话,平生第一次不和自己站在一边…… 他绕过楚临的床,走进盥洗室。 楚临咳嗽起来,望着加雷斯关上盥洗室的门,温柔地笑笑,无奈又疲惫。 第13章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拂过披风。 这件织物是他顶着滚烫的体温,强撑着补好的,针脚细密而平整,看不出丝毫破损的痕迹。 “这是事实,殿下,”楚临哑声说,“终有一天,我们会像流星分道扬镳。” ==========作者有话说:========== 楚侍卫长,一款在冰山领袖与病弱人妻之间无缝切换的清冷美人……哥哥什么的就是妻子啊…… 第10章 塑型衣 翌日清晨。 按照日程,今天是出城巡视的日子。 楚临休假,加雷斯晨起时放轻了动作,可等他从衣帽间出来,却发现床铺已经收拾完毕,冒着热气的早餐摆上了餐桌。 “不是给你放了假,让你养病吗?” 楚临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不忘腾出一只手打手语:“没办法,殿下,我习惯早起。” 一句话说得有脾气也变成没脾气。 加雷斯噎住,楚临却笑眯眯:“殿下别迟了,今天我休假,不能帮您更衣。” 确认王子殿下落座,楚临这才抱着衣服,走进盥洗室。 关上门,笑容随之褪去几分。 楚临背靠门扉,低下头,闭上眼睛蹙眉深呼吸,手指将怀中平整的衣物抓出层层褶皱。 病去如抽丝,只能靠意志强撑着,起义军随时会有消息,现在又是关键时期,作为一号人物,他绝不能倒下。 前些日子,靳独栖的告诫并非危言耸听。 楚临与加雷斯不一样,加雷斯十几岁带兵打仗,受的都是筋骨伤,恢复好了便过去了,伤口处处可数可见。 但楚临不同。 他的病都藏在皮肉下,肺腑的深处,少时的饥寒交迫加上多年积劳成疾,许多病因早已不可考;他又善于伪装,即便是加雷斯也未必知道,朝夕相处的侍卫长有严重的贫血病,每天清晨需要先坐上十分钟缓解晕眩,再下床笑着叫醒他。 楚临从盥洗室的抽屉里翻出早就藏好的小药盒,舀了一瓢干净的冷水,喉结上下一滚,将七八种药片囫囵吞服。 专人熬好的药汤是上等人才能享用的奢侈品,普通人只配吃上几粒草药渣子制成的小药片。 好在楚临不挑,管它什么药,总比儿时盖着马棚里的草料,咬牙硬抗高烧强得多。 吃了药,楚临把药盒藏回原处,从衣物堆中抽了一件出来。 叩门声突然响起,楚临后背从门板上弹起,赶忙回叩三声。 这是他和加雷斯约定的信号。有时楚临在盥洗室,不方便立刻出来,就敲门三下,加雷斯感受到门板震动,便再多等一会儿。 照理说,加雷斯早上洗漱过,也吃了饭,更衣后就该直接离开。 好好的折返回来干什么? 楚临匆忙把织物抖开。 衣服是无袖的,两条粗肩带,乍看形似背心,但只消用手一摸,便会摸到里面类似女子束腰中会用到的铁圈和鱼骨支架。 这是一件男士“塑型衣”。事实上,它的设计灵感的确脱胎于女子束腰,只不过它用来为天生体态不佳或驼背的人士矫正身形,穿上它便可以挺胸直背;自然,比起束腰,它的力道也要强硬得多。 楚临匆忙解开带子,把塑型衣套在身上。 这是不得已的办法,可他没得选,楚临腰天生比一般人细窄,支撑力也弱,这两天痛得直不起身,背部肌肉也酸得厉害。 楚临急着系带子,只听见身后咔哒一声,他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转过身:“等等……” 佩剑的剑鞘在晨曦中泛着光,加雷斯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楚临心跳漏了半拍:“殿下,我——” 加雷斯直直地望着他。 “你准备等我先走,然后骑马偷偷跟上。”他打手语,“你违反了我的命令,楚临。” “不是殿下想的那样,”楚临真的有点慌了,“其实我差不多痊愈了……” “你觉得,你不在,我就什么都处理不好?”加雷斯打断他。 楚临下意识摇头:“我没——” 加雷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楚临想躲,可是晚了,加雷斯的大手握住楚临的手臂,拽着他来到寝宫的穿衣镜前。 年轻人的力道大得可怕,楚临感觉胳臂一定留了淤青,他想打手语,却看见镜中人在他身后对自己做了个口型。 “别动,”加雷斯嘴角扬起的角度令人发寒,“我帮你。” 加雷斯手握住他腰间的束缚带,用力一扯。 楚临被扯得唔的一声,身子一晃:“等一下,我没站稳……!” 加雷斯垂着眼帘,不慌不忙,像在打包一件礼物。 他没看镜子,口型却很笃定:“可以吗?” 说着他打了个结,用力扯紧,塑型衣紧紧捆住那一截窄而韧的腰腹,精干的身段暴露无遗。 楚临被逼得仰起头来,他大腿打颤,不得不扶住镜面维持平衡。 “勒……”他嘴唇哆嗦着,甚至忘了对方听不见。 蝴蝶骨在衬衣下若隐若现,如受惊振翅的蝶,瑟瑟发抖。 加雷斯目光沿着楚临的脊背缓缓下滑,仿佛在演练场,他用手指擦过心爱的刀,感受那锋利而优美的金属线条。 他手背用力到鼓起青筋,将带子扯紧,楚临身体颤抖,发出他听不见的闷/.哼: “……殿下!” 加雷斯暂停,一掀眼帘。 楚临发丝凌乱,撑着穿衣镜,镜中倒映出他低喘着的脸,脸色几乎雪白。 “殿下,”楚临舔了舔干涩的唇,“我真的,喘不过气……” 加雷斯眯了眯眼。 他稍微松了劲,把带子系好,扣上纽扣。 而后他放开手,楚临身子一歪,差点腿软,跌跌撞撞扶住墙,捂着小腹大口喘气。 他几乎眼冒金星,睁开眼,透过镜子看见加雷斯那双绿眸。 “既然你坚持,”加雷斯打手势,“那就跟我来。” * 阿斯莱德郊外。 “尊敬的殿下,万分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马蹄踏在田垄边,加雷斯夹紧马腹,居高临下望着底下的人。 依据旧制,城郊的田产被地方的小领主占有,他们建造庄园,更有甚者豢养私兵。 十八岁时,加雷斯镇压了带头造反的大领主,他割下反叛者的头颅悬挂在城墙外,自那之后,领主们遣散私人武装,彻底归顺,加雷斯的近卫军营得以进驻他们的领地。 加雷斯睨着小领主:“陛下颁布过法案,都城附近的良田只能种植小麦和水稻,供应都城的口粮。” “是有这回事,”小领主点头哈腰,边说边用不熟练的手语配合,“这里的确有种植粮食的耕地,不过……” 骏马忽的嘶鸣,吓了男人一个激灵。 加雷斯朝着田间扬了扬下巴:“可这里种着的成片的银莲花和蔷薇,都是专供教廷的作物。” 小领主支支吾吾,默默用手帕擦汗。 交谈的二人身后几步之遥,楚临骑着白马,眺望花田。 他还是如愿以偿跟来了,尽管过程不算那么愉快。 银莲花和蔷薇,都是教廷礼神、祭祀需要用到的植物,教廷高价收买,征的赋税也少,小领主们自然不甘愿老老实实种粮。 但楚临深知自己绝不能吱声。 这位殿下现在憋着一股气呢……他贸然帮腔,情况只会更糟。 前头的两人还在交涉。 加雷斯:“你的意思是,你在遵循教廷的授意。” “您误会了,我们一心效忠伟大的拜伦七世,”小领主忙说,“只是现在年景不好,总有难民流窜,我们不得不多花许多钱加强安保……” “正因为年景不好,粮食供应才马虎不得。” “话是这么说,”小领主面露难色,“殿下,其他地方都没有划定这么严格的种植标准,我们只不过是都城外的农民,想种什么自己却说了不算……” “其他地方的‘农民’也会享受税政司单独赐予你们的补贴么?你们享受的好处倒是闭口不谈。” “呃……”小领主又无话了。 加雷斯微微侧过身,向后看去。 楚临坐在马背上,安静得一声不吭。他仍梳着利落的高马尾,坐姿挺拔,却偶尔垂着眸子隐忍地蹙眉,在马儿乱动时握紧缰绳,另一只手悄悄扶住腰侧轻揉。 加雷斯收回目光,打手势:“支持你们私改种植作物的,是达里安·沃特吧。” 小领主惊了:“您——您知道大祭司?” 通过余光,加雷斯瞥见楚临猛地转过头。 “他干这种勾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加雷斯用手语道。 他故意比划得很慢,想让楚临看清楚,总是与他传递书信的大祭司是个多么道貌岸然的老禽兽。 “当然,”加雷斯打手语,“你们相互勾结的事,我会如实禀告陛下。” 第14章 小领主脸都绿了。加雷斯拍拍手,一个近卫军军官跑过来,向他敬礼。 “把领主先生带回近卫营,”加雷斯说,“再调一支小队,去庄园搜查……这位领主先生保险库里的赃物数量一定能给大家一个惊喜。” 军官押着失魂落魄的领主下去了,加雷斯调转马头,黑色战马灵巧地跨越田垄,一眨眼就将楚临的马甩在身后。 见对方依旧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楚临无奈地叹气,勒紧缰绳,让马转向庄园的方向。 加雷斯的骑术早已趋于精湛。黑色骏马奔驰在田间,楚临的思绪却不禁回到过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教加雷斯骑马。那年他十六岁,加雷斯与他共乘一匹马,彼时加雷斯还没长开,身形像未抽条的竹笋,远不及如今伏在马背上时这般高大又潇洒。 不仅不潇洒,日子还十分苦闷,加雷斯心思深重的性格从十岁便初露端倪。 那时加雷斯的王储地位还不稳固,宗亲大肆攻击他失聪的缺陷,拜伦七世对完美继承人的执着超越了亲情,始终冷眼旁观。 无数人随时准备趁加雷斯不备,将其取而代之。 某日他们在林间骑射,却遭遇乔装的“山贼”,楚临在马背上拼死斩杀出一条逃亡山谷的路,他以为十岁的加雷斯会吓得呆若木鸡,谁知加雷斯在他身前搭弓,一箭贯穿领头人的咽喉。 一路上年幼的加雷斯紧紧握着楚临的手,他们逃回王宫,而他始终镇静极了,对所有人守口如瓶。 直到夜晚,加雷斯在梦中发起高烧,楚临才后知后觉,原来这孩子不是感觉不到怕,只是不想显得太过弱小,让楚临担心。 马儿停在庄园外,低头寻找青草。 远远的,楚临看见一把坠着金色花边的白伞向他靠近。 “你是什么人?”伞下传来女声,“不知道这里是私人的草场吗?” 第11章 近卫营 楚临哦了一声,尾音上挑。 “按例巡查今年耕地的种植情况。”楚临勒马,调转方向,“你又是?” 遮阳伞微微抬起,露出漂亮的裙摆和玛丽珍皮鞋。 “你是新人吧?真不懂规矩。”说话的显然是位娇滴滴的贵妇,“钱每个月都给大祭司送去,一个银币都不少,还要查我们老爷什么?” 楚临简直要被逗笑。 好一个徒有外表的蠢货。 想必她还尚未得知自己口中的老爷已经被带走调查……不过无所谓,简直是上赶着把证据往殿下手里送。 至于自己,大概是被当成往常大祭司派来的人了吧。 女人离楚临的马站远了些,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捂住口鼻。 “脏死了,”女人嫌恶道,“别让这畜生用鼻孔对着我。” 楚临嗤笑。 好久没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这句话了。当年他满身都是喂牲口的草料味,连侍从和卫兵都绕着他走,嘲讽他是个满身马骚气的小孩。 “嫌它气味重,大可以回庄园,关起门来享受你的下午茶。”楚临说,“或许这是你人生中最后一顿安生的下午茶也说不定。” “——你!” 贵妇人气急败坏地跺脚:“你以为有大祭司做靠山,便可以出言不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洗耳恭听。”楚临油盐不进。 伞面啪地收起来,露出贵妇人那张火冒三丈的脸。她用伞尖狠戳楚临的马: “该死的小白脸,给我滚下来!” 白马受了惊,长嘶着扬起前蹄,楚临长腿夹紧马腹:“闪开!” 贵妇人倒退两步,忽然惊叫一声,她感觉自己后背撞上某种温热而坚实的东西,吓得不轻:“谁?!” 一匹黑色骏马伫立在她身后,比被激怒的白马体型壮了一圈,狮子般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嵌着绿松石的牛皮马鞍上坐着个年轻男人,丰神俊朗,眉眼如锋,不凡的衣着衬托出肃然的贵胄气息。 女人脸上表情一阵变幻:“你——您是……!” 拜伦王国没人会认不出,那双只有王室后代才有的绿色眼睛。 加雷斯眼里沉淀着戾色,执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凸。 楚临颔首:“殿下。” 连马儿也有灵性似的安静下来。 “王子殿下?”女人脸涨成猪肝色,“你,你不是大祭司的……” 加雷斯比了几个手势。 女人连行礼都忘了,她不懂手语,只得茫然地在两人间环顾: “什,什么?” 楚临连气都懒得叹:“殿下说,让你陪你的老爷一起去近卫营‘坐坐’。” 女人如遭雷击。加雷斯挥挥手,几个跟随的近卫营士兵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女人的胳膊。 “不,”女人腿都软了,“殿下,请您原谅一个乡野妇人的失礼……求您饶恕我!” 遮阳伞掉在草地里,女人恸哭着被架走了。 乡间顿时安静下来。 加雷斯小腿一夹,驱使战马上前,与楚临靠近。 楚临没看他,苍白的眼皮恭敬地垂着,像一幅赏心悦目的油画。 几秒钟的静默。 “我记得,”加雷斯打手语,“城郊的近卫营还缺少一个浣衣女工。” 楚临阖了阖眼:“她罪不至此,殿下。” 加雷斯没有动。 楚临勉强笑了笑:“殿下今天处理果决,眼光敏锐,已经独当一面……是我多虑了。” 加雷斯望着他,方才那压抑着愤怒的阴鸷神色一点点褪去,眸光复杂。 “疼吗?”他用手语问。 楚临一怔。 加雷斯的视线落在楚临薄得纸片似的腰上。 楚临腰杆挺得笔直,可每次在马背上颠簸都会引得他轻颤,颈间用力到微微凹陷下去。 “我还要在这待上大半天。”加雷斯打手语,“坐马车回去吧,你的马晚点会有人送回去。” 楚临有些惊讶。他从没察觉这趟出行何时备上了马车。 加雷斯侧过脸看向庄园。 他张了张口。 “回去吧。”加雷斯用口型无声说道。 楚临眸光闪烁,在马上向加雷斯欠身。 “谢殿下。”楚临说。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乡间道路的尽头。 加雷斯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嘴上说不出,心里也乱。二十多年来他从没有一天怀疑过楚临会离开自己,他们是君臣,主仆,比双生子还默契的搭档,他无条件地信任,正如楚临无条件地服从。 他也只是在替自己的臣子出头,不是么?这是君王的驭下之术。想要臣子忠心耿耿,当然要适时地挺身而出,换取臣子的感恩戴德,誓死追随。 他就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是笼络人心罢了,怎么还会有多余的心思呢? 可忽然间全天下的人都跑过来告诉他一件荒谬的事。 没有谁会陪在谁身边一辈子,也没有谁会对谁永远忠诚。 简直不可理喻。就像忽然有人说,你的左手会背叛你的心脏。 加雷斯不信,可看见楚临悄悄违背他的意志时,他出离愤怒了。 哪怕明知,对方只是习惯性为自己操心。 可自己早就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一方了,从前他依赖着楚临,如今王国上下人尽皆知加雷斯才是楚侍卫长的靠山,再没人敢欺负他。 ——这些话,他统统说不出来。 人生头一遭,加雷斯觉得手语既苍白又无力。 有士兵跑回来,用手语打报告:“贿赂的证据已经搜到了,殿下,这些现在开始无主的耕田……” 加雷斯闭了闭眼。 “把田产都记在楚侍卫长的名下。”他打手语说。 * 金色马车停在榕树下,马夫威廉又不知跑到哪里打盹。 楚临下马时一个哆嗦,撑着后腰做了几次深呼吸,缓了一会儿,牵着马慢慢走向近卫营。 墙外站着一名近卫军,肩上戴着副官的衔章。 对方向他敬礼,接过缰绳:“侍卫长好,近卫军第一营副营长安东尼!” 楚临摆手示意他礼毕。 二人不约而同向军营大门口看去。哨兵正在站岗,心无旁骛,全然没注意这边。 他们转过身,牵着马向后走。 副官安东尼问:“自从上次凯旋至今,殿下已经一年多没叫过第一营的兄弟们来随行了。大家都很想念殿下。” “殿下计划感恩节那天来慰问。”楚临说,“本来想再早一些,可是不巧,城防营的战士们也很想殿下去探望他们。” 安东尼点头,他频繁侧过头看向岗哨,转头刚想说话,楚临淡淡扫了他一眼。 “别急,”楚临压低声音,“再走远些,确保绝不会听见。” 安东尼面部肌肉一紧,小幅度点头。 他们牵着马走到近卫营后身,安东尼找到一颗碗口粗的小树,把缰绳缠在树干上。 第15章 楚临单手插兜,修长的双腿交叉,靠在墙上看着安东尼动作。 “首领,”安东尼头也不抬,“您终于来了。冷杉已经等您的指示太久。” “离最终的决战只有一步之遥,”楚临没什么表情,“你是起义军当初特意安插在第一营的人,一旦决战开始,这可是离阿斯莱德最近的驻扎军队,只有你们能第一时间攻破都城。” 马儿难耐地摆头挣扎,安东尼使了点劲绑紧。 “兄弟们都按捺不住了。”安东尼嗓音有些浑浊,“我们给您通过信的,计划完美无缺,只要一个命令,我和我招揽的那些人就会趁着熟睡割断营长那个王八蛋的喉咙,然后一把火将顽固分子的营房烧成灰烬!” “确定人数够么?你们是先遣队,要以最快的速度进入阿斯莱德,而且注定会和七世的卫兵队爆发一场恶战。” “您担心赢不了?”安东尼直起身,安抚地拍拍马脖子,“卫兵队都是一群被那个老国王招揽来的恶棍,来到阿斯莱德之前他们在自己的家乡是个顶个的恶霸,兄弟们被他们逼得远走他乡,做梦都想砍了他们的头!” 楚临沉默。 安东尼才是今天他被殿下抓包也要赶来的真正原因。 而看见现在他的样子,楚临就知道,自己这趟来对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安东尼:“我知道,没您的命令,我们会继续蛰伏。” “保持通信,”楚临道,“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隐蔽身份。” 安东尼颔首。 短暂的无言。 “你是他们的老大,别被他们的愤怒冲昏了头脑。”楚临说。 安东尼那张老实忠厚的脸上流露出某种陌生的、角斗士般躁动的气息:“卫兵队抓了我的妹妹卖到边境当妓女,我的战士们的父母因为交不足税,被赶出家门,死在寒冷的冬夜里……首领,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您尝过夜夜流着眼泪,在仇恨的煎熬中辗转反侧的滋味吗?” 他握紧拳头,楚临却淡淡一笑。 “当然懂啊,”楚临轻轻说,“因为我都尝过。” 他从制服外套的内襟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计划。这是城防图,包括王宫的逃生路线,七世疑心越来越重,背地里修了好多这样的密道。但就像我说的,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也没有谁的行动能完美无缺。” 安东尼接过羊皮纸,小心地揣进怀里:“我代表兄弟们感谢您的……” 楚临:“别把我赞颂得那么伟大。只是合作罢了。等到了胜利那天,离开军营,和战友们去乡下隐居起来,过平静的生活吧,安东尼。你们很热血,但心里有创伤,有创伤的人会被战争摧垮的。” 他转身离开,安东尼望着楚临的背影。 “其实这几年也并不是完全的折磨,拜伦七世是个混蛋,但他的儿子……看着严酷,但品性刚正,对我们还算不错。”安东尼说。 楚临停下脚步。 安东尼:“一想到推翻王室就得斩草除根,我心里还是会有点难过。首领,主会原谅我们的罪过吗?” 楚临的脸苍白如鬼魂,却平静、坚毅极了。 “如果不原谅,”楚临说,“就让主将罪与罚皆降于我楚临一人。” ==========作者有话说:========== 殿下:这不是占有欲,这是我的御下之道!我有我自己的计划!我只是想让哥哥不要太担心我,他操心太多!口是心非想要跟踪我! 阿临:(猫猫祟祟掏出地图)(完全没care到弟弟的事) 第12章 帐中倩影 收拾完勾结教廷的领主,加雷斯返回布钦汉斯堡。 当晚。 “洗澡水放好了,殿下。” 加雷斯点点头,关上盥洗室的门。 等到水声响起,楚临把寝宫的门打开,不久前那个为他送信的卫兵站在门口,一脸局促。 “进来,”楚临对盥洗室的方向努努嘴,“紧张什么,他听不见。” 卫兵脚尖迈进寝宫的门,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地板会烫着他。 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谈论着杀头的事么?卫兵心想,不愧是侍卫长……不,不愧是那位大人的后裔,果然具备领袖气场。 “靠人传信不够安全,明天你找个时间,去莱恩集市买几只训练过的信鸽。”楚临吩咐,“养在布钦汉斯堡的鸽子笼里,和原本的白鸽混在一块,别人分不清。” “是。”卫兵应道。 盥洗室内水声减弱,加雷斯沐浴时喜欢静坐一会儿,用热水缓解肌肉的疲乏。 “记得别擅自拉拢人加入,”楚临说,“他们会通过你得知我的存在,知道我身份的人越多,对我们越不利。” “是。”卫兵说。 “没别的事了,继续工作吧,鼠尾草。” 代号鼠尾草的卫兵走了两步,停下:“首领,您可要保重身体。” “我看起来脸色这么差吗?” “不是脸色,是心情。”鼠尾草说,“您看着心事重重,和殿下最近一样。” 楚临沉吟了一下:“殿下心情不好?” “不知道,殿下面对我们这些人时总是不苟言笑,但近来他看着似乎更阴郁了。”鼠尾草耸肩,“您知道的,这种时候人都会感到不安。” “这种时候是哪种时候?” 鼠尾草:“就是当一个人平静的生活被突然打乱,或者笃信的某件事情突然不再像他预想中那样运行的时候。十七岁时我的老家颁布法令强制征兵,那时我父亲就这样,整日忧心忡忡。” 楚临:“……你听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听说。”鼠尾草回答,“或许殿下只是胡思乱想吧?这个年纪的男人都这样,要么自己吓自己,要么为一丁点失控和不如意就暴跳如雷。” 楚临睫羽低垂,若有所思。 “找个女人发泄多余的精力就好了。”鼠尾草挠挠头,“哦不,我怎么会和您畅聊起那个老不死的儿子来,真是匪夷所思……” 那是找王妃,又不是乡下的野狗交pei…… 不过算了,楚临想,没必要纠正他人根深蒂固的男女观念。 更何况鼠尾草说得对。 为什么要操心一个他们志在颠覆的王室储君的心事呢?简直是浪费时间。 的确是浪费时间……啊。 可直到现在,他也搞不懂加雷斯为什么心情不好。 “下去吧。”楚临摆摆手,疲惫地说。 * 加雷斯从盥洗室出来,寝宫的灯几乎都熄了,只有他的床边放着一盏烛台。 楚临从里面撩开纱帘探出头:“刚刚卫兵来传信,明天王宫有几位重要的客人。” 加雷斯放下擦头发的毛巾:“谁引见的?” 楚临讪讪一笑:“大祭司沃特。” 他赶在加雷斯打出“不见”的手语前补充:“这三位都不是一般人。其实谁引见的并不重要,殿下,我想您会对他们感兴趣。” 加雷斯摆摆手:“你看着安排。” “好,”楚临道,“殿下晚安。” 他微笑着撂下纱帘,仿佛今晨那一点不愉快经历一大天的消化,早已烟消云散。 这就是良臣忠仆的典范啊,加雷斯想,情绪管理的能力强到一定地步,多情便也显得无情。 他上了床,从拿过一本书翻开,搁在腿上。 作为储君,加雷斯从小就被培养了睡前阅读的习惯。 借着烛光,加雷斯眺望纱帘。 隔着两层单薄的纱,他看见楚临解开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衣,以及那件板了他整整一天的塑型上衣。 楚临似乎等不及了,外套都没脱下,挂在肘弯,颤抖着手去解开背后的绳结。 他摸索了一会儿,细长的指尖哆嗦着,越是解不开抖得越厉害,清瘦流畅的后背也跟着战栗起来。 终于,他抓住一条带子,用力一扯,腰间的束缚倏地松懈,鱼骨撑大,不再紧箍着腰线,宽松的衬衣轻荡,那截腰肢细韧得不堪一握。 楚临身子剧烈一颤,肩膀放松地下沉,仰起头。 加雷斯看不见楚临的整张脸,却隐约看见青年张了张唇。 没有声音,他分辨不出那是吐/.息,亦或是一声喟叹。 加雷斯的手慢慢抓紧书脊,骨节泛白。 他猛地将书卷起来,塞到枕头下。 楚临活动酸胀的脖颈,又抬起胳膊活动肩膀。他脱下塑型衣和衬衣,光裸白皙的脊背露出来,像轻纱覆盖着一块白璧无瑕的玉。 他拎着衣服,倚在床头将它们丢进床下的脏衣篓。说是脏衣篓,不过是后院淘汰下来的一个竹编篮。 楚临动作很轻,懒洋洋的,他很快穿好睡衣,解开束发的发绳。 做完这一切,他掀开被子,钻进被窝。透过床头栅栏的空隙,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蓬松柔软的发顶,以及被子鼓起来的小包。 第16章 加雷斯转过身,吹灭蜡烛。 寝宫内一片漆黑。加雷斯躺在床上。 万籁俱寂,他的心跳得像战马奔腾的马蹄。 是自己多想了,加雷斯心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 可他不敢闭上眼睛。一闭眼,某些藏在他记忆最深处,从未与人分享过的画面便纷至沓来,那些画面纯洁又放dang,隐秘而喧嚣。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宛如粼粼波光。 加雷斯强迫自己闭眼。 他不由自主地咀嚼着方才的画面。 楚临解开束缚时隐忍的颤抖,被紧紧勒住的腰和脊背。 解开束缚的一刻很舒/.爽,可那是前面长久压抑的痛苦换来的,是一种病态的延迟满足。 但现在,他竟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对别人的痛苦甘之如饴。 还有那些夜晚……加雷斯想,那些不可言说的夜晚,月光也曾像今夜一样圣洁明亮。 ==========作者有话说:========== 文案的小剧场大概还有一阵子才能回收,大家敬请期待哈哈哈 最近压字数,下次更新应该在周五或者周六,欢迎宝子们点个收藏助力主包入v 第13章 三位访客 转天早晨,加雷斯与楚临前往王宫。 到了王宫,二人兵分两路。 楚临被拜伦七世叫去议政厅,商议什么连楚临自己也不知,总归是内政方面他所负责的事。 至于加雷斯,则去接见那三位神秘来客。 按照王室礼节,三位客人依次来会客室拜见王储。 第一位是炼金术师阿方索·德·约克逊。他带来了改良的燧发枪与更高效的冶金技术图纸,还有新开采出的一种矿物,据阿方索所说,矿石的功效未知,还需要再给他一些时间研究。 加雷斯和他深谈了整整一个小时,阿方索是个实干派,加雷斯对他非常满意,而阿方索看起来也对这位储君渊博的学识十分敬重。 阿方索离开后,马泰奥进来拜访。 “洞察者”马泰奥,是一位预言家,与大祭司这种替王室与国民向天神传达敬意的沟通者不同,马泰奥像观棋者,只在抉择的时刻来临之前给予人们神的指引。 然而,出乎加雷斯意料,马泰奥竟然是个哑巴。 这就显得有些荒诞了——比王国的储君天生失聪更具有黑色幽默。 接见仪式在一张方形茶桌边进行。 即便在屋内,马泰奥也戴着兜帽,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包裹,笔墨和羊皮纸。 他们的交谈,就在羊皮纸上进行。 “很荣幸得以一窥您的真容,我的殿下。”马泰奥的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人们都说您城府极深,手段强硬,但您比我想象中俊朗得多,倒是和画像上一样高大强健。” “礼节性的赞美就不必了,预言家先生,”加雷斯的花体字力透纸背,“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这不是赞美,而是观察,”马泰奥笔触一顿,兜帽下泛黄的眼珠对加雷斯微微一笑,“我们已经开始了。” 加雷斯盯着他。 马泰奥把黑布掀开,一个水晶球静静放在桌上。 “看见了吗,殿下?”马泰奥一手执笔,一手摩挲水晶球,黑黢黢的球体光影变换,仿佛一个微缩的海洋在里面波涛汹涌,“它在感应您的召唤。” 加雷斯的目光被水晶球里面的景象深深吸引。 黑色很快褪去,水晶球里的一切像记忆深处走出来的画面,一点点变得清晰。 马泰奥枯枝般的左手按住水晶球,笔走龙蛇:“我看到殿下心中似乎有某种动摇。” 加雷斯反而无动于衷:“可水晶球里没有您说的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我只看见一场雪。” “是啊,一场大雪,”马泰奥根本不区瞅羊皮纸上那没眼看的字迹,瞳孔中倒映出水晶球内纷飞的鹅毛大雪,“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他另起一行:“可这里本该有一个人,不是么?” 加雷斯飞快地瞥了马泰奥一眼。 马泰奥龙飞凤舞地写:“很冷的冬天,冷到在您的回忆中占据一席之地。” “是让人不愉快的事,甚至于,一种耻辱。” 马泰奥抚摸水晶球,球体已经变得冰冷,里面大雪纷飞,仿佛有北风在呼啸。 “但回忆的主人公不见了。”马泰奥继续写,“他似乎是您痛苦的来源,却并非耻辱本身。看似说不通,但又确实如此。” “我在等您的预言,您却围绕我的过去分析个不停。”加雷斯眼里闪过不悦,写道。 “只有通晓过去,才能预知未来。”马泰奥不紧不慢,“殿下觉得预言者要坐在这,一脸讳莫如深,张口就来吗?那是神棍,是疯子。事实上,鄙人一直自矜于自己推演的能力。” 他继续写:“主人公没有消失,只是被您藏起来了。殿下视他为自己理所当然的私有物,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您的生活中,他的存在已是稀松平常。” “现在出现了一些颠覆性的事,像陈年的暴风雪一样摧毁了您的认知。您不愿承认,其实这个人不会永远陪伴在您身边。” 马泰奥的字迹洋洋洒洒占满一整张羊皮纸。 他蘸了墨汁,突然停下来,目光从白雪皑皑的水晶球转移到加雷斯神色严峻的脸。 “我很抱歉,殿下,”马泰奥说,“从水晶球中,我看到事情大约不能如您所愿。” 加雷斯拿起羽毛笔想追问。 马泰奥主动写道:“他会离开的,殿下,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你作最后的道别。” 加雷斯的笔尖顿住,纸面渐渐晕开一团墨迹。 “为什么?”加雷斯写。 “殿下不问我这个人是谁吗?”马泰奥反问。 他看着加雷斯的字,花体字依然漂亮工整,笔锋却透露出急促。 加雷斯思索了一会儿才写:“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水晶球,您是怎么解读出这些讯息,又如此确信的?” “没有人会看见一模一样的风景,我的殿下,”马泰奥的字迹几乎要飞起来,“同一片叶子,有人看见生机盎然的绿色,有人却为它的枯萎凋落而伤悲。” “人看自己的命运,就像雾里看花,而我不过是在您最难以忘怀的回忆中看到了必然的结局。”他的手速又慢下来,字斟句酌一般。 “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那是什么促使我们分开?” “恐怕是自愿的。殿下,比起扼杀因果,鄙人更建议您学着接受。” “我这一生最擅长的事就是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加雷斯盯着他,写道,“不论如何,感谢您带给我这个预言。” “祝您顺遂,殿下,愿仁爱的主与您同在。” 马泰奥站起身,打了个响指,球体里的微观雪景消失了。 他把纯黑的球体重新包起来,把手按在胸前,向加雷斯鞠躬。 加雷斯摇摇桌边的金色铃铛。 两名侍从推开门,马泰奥转身走出去,离开前加雷斯看见马泰奥侧过头,兜帽遮住了那双令人不安的眼睛,他却看见马泰奥唇角略微勾起,短促地笑了一下,随后跟着侍从消失在门后。 * 同一时间的议政厅。 “愿至高神保佑您,尊敬的陛下。” 拜伦七世动动手指,侍从抬来一把刷着白漆的木雕花软椅,楚临直起身,却没急着入座。 “坐吧,别拘束。”拜伦七世说,“又不是正式的觐见。” “内廷礼节规定,只有王宫最高级别的大臣和王室宗亲可以与王平坐,”楚临说,“臣不敢妄自逾越。” 拜伦七世:“你不就是王室宗亲,朕的养子吗?” 男人像头年老的雄狮,坐在王座上,红色大氅血一般鲜艳,他抚着胡须,似笑非笑。 “坐吧,布兰温,”拜伦七世说,“朕赐予你这份恩典。” 楚临垂着的眼睫一动。 布兰温。 这个名字代表着不被王室承认的错误,封存已久的历史。他很多年没听过拜伦七世再这么叫他。 楚临不得不坐下来。 拜伦七世缓缓点头:“大清洗的事,你办得不错。” “分内之责,陛下过奖。”楚临低了低头。 拜伦七世又道:“最近阿斯莱德多了不少异动,加雷斯年龄还小,镇压不住那群刁民。你知道怎么处理干净。” “是。”背黑锅的活楚临已经麻木了。 “不好下手吧?毕竟看上去都是无辜的子民。”拜伦七世道,“再怎么说,你也不是冷血动物,总会有恻隐之心。” “犯了禁忌,就要接受惩罚。更何况他们都心怀不轨,不值得同情。”楚临说。 拜伦七世呵呵地笑:“是么。” 他摩挲着手里镶嵌着鸽子血红宝石的王权手杖。 “朕在这个宝座上一坐就是三十二年,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最难分辨的便是人心。”拜伦七世道,“上一秒还向你宣誓要当你忠诚的狗,下一秒就露出獠牙,要咬断你的脖子。布兰温,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口中的忠诚最不可信吗?” 第17章 “臣不知。” “就是予取予求,逆来顺受的人。”拜伦七世说,“仇恨的种子不是随风飘散了,而是埋在心里,但凡有机会,必然会破土而出。” 楚临抬起头。拜伦七世对他微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某一瞬间,楚临竟也格外想笑。 “陛下怎么突然作此感慨?”楚临问。 拜伦七世拄着权杖站起来。 “大清洗的名单朕看过了,那里面有些报社的主编曾经是王室的盟友,他们的叛变和堕落令朕心痛。”苍老的男人一步步走下铺着红毯的台阶,“朕赐予他们住所和食物,让他们在都城拥有体面的工作,他们为什么还不满足,不去传播神的福音,而是到处散播谣言?” “这十年,拜伦王国的疆土扩大了三成,战败国的使臣在王宫外排起长队,朕把俘虏分给贵族和庄园主们作奴隶,开垦出来的荒地多供养了不知多少子民。为何没有人看得到朕的功绩?” 楚临垂眸:“对待愚民,陛下拿出了应有的态度,是他们太无知,太贪得无厌。” 拜伦七世停下脚步,看着楚临。 “说得对,”拜伦七世说,“好孩子,要是全天下都像你这么善解人意,朕何愁王国不强大啊!” 他苍老的手按在楚临肩膀上。 “那你呢,布兰温,”拜伦七世温和得几乎循循善诱,“过去朕对你那么严厉,你心中就没有怨恨过?” ==========作者有话说:========== “臣窥见殿下回忆中,有一场经年不息的雪。” = 下次更新大概在周二或周三。写得真爽啊……虽然见识到了冷题材的威力,但已经难以自拔不知天地为何物(乐 第14章 忆 “从来没有,”楚临对答如流,“严厉只是您的表象,您是希望臣更加优秀。更何况臣将来是要辅佐加雷斯殿下的,自然责无旁贷。” 拜伦七世低笑:“从前你还那么小,就会有如此觉悟么?” 楚临没说话。 拜伦七世仰起头:“朕记得彼时,你二十二岁,和现在的加雷斯一样,刚刚长大成人。” “那年堪比萨斯修筑的河堤工事因为粗制滥造而冲毁,有人挑唆堪比萨斯的五万灾民加入什么所谓的革命军……朕杀了那个头领,把他的全家吊死在城外示众。” 楚临记得。拜伦七世宣称可以与革命军的代表谈判,等人进了王宫,埋伏在暗中的十个卫兵弓箭齐发,头领身中二十支箭,当场死亡。 革命军很快溃散了,头领的整个家族被抓了起来。 彼时楚临负责监督行刑,他这才发现,死囚中有一位孕妇,抱着还在哺乳期的婴儿。 “朕记得,你于心不忍,放了那个刁民的女人和孩子。”拜伦七世悠悠地说,“知道后来朕是怎么做的吗?” 楚临被拜伦七世按着肩膀,胃里生理性地反起酸水。 “臣听说,”楚临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把女人的肚子剖开,将胎儿和那个孩子喂了您养的猎鹰。” “那个女人用娘家的财产给革命军和流民施粥,”拜伦七世轻蔑地笑笑,“她以为自己是神还是圣母,还是想要取代朕的威望?” 楚临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朕也罚了你。”拜伦七世又摸摸楚临的发顶,像慈父爱抚他的孩子,“加雷斯当时刚同第三公国的军队打了胜仗,听说你受罚,还跑来质问朕,被朕罚三十鞭,关了禁闭。这事,你知道么?” 楚临情不自禁地抬起头。 拜伦七世收回手,饶有兴致地将青年脸上的惊讶尽收眼底。 楚临喉结一滚:“臣……还是第一次听说。” 拜伦七世:“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记得吗?” 楚临阖眼。 那是十八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漫天大雪,楚临像个圣教的苦修者,身板笔直地跪在王宫大门前,戴着忏悔的十字架,从日落到清晨,雪落了他满头满身,仿佛一夜白发。 大雪淹没了阿斯莱德的大地,楚临眺望着圣安哥涅教堂尖顶上的乌鸦,黑点在风雪中盘旋远去,他的睫毛上结了冰霜,制服前襟的领巾被风吹起来,扑在他脸上,刀子刮着一般的疼。 很久很久,楚临听见踢踏的马蹄踩雪。意识渐渐远去前,他看见王宫的卫兵跑过来,喊着“陛下有令,谁也不准将人提前带走”,却又在看见什么之后迟疑地停下来。 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楚临抱起,他挣扎着转头,近卫营的一队精兵逆着风雪将他挡在身后。 可他来不及看清是谁抱起的自己,便精疲力尽地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楚临躺在加雷斯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蚕丝被,寝宫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几乎同一时间,管家迈尔斯带着旨意从王宫赶来。 “国王陛下密令,王室侍卫长楚临,私放叛军,依据律法本应以通敌罪即刻处以死刑,念其侍奉王储兢兢业业,降为罚薪水一年,每日前往圣安哥涅教堂祷告赎罪,为期三月。” 楚临喘息着撑起身,伏下冻僵的身子,额头抵着床垫,长长的青丝垂落,在床上铺开。 “谢陛下开恩。”他说。 三天后加雷斯才回到布钦汉斯堡,少年不肯让楚临帮他更衣,却每天都和楚临去圣安哥涅教堂,青年在神像前祷告,少年便坐在后面的长椅上,沉沉地望着对方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某天祷告结束,他们坐在马车里,加雷斯打着手语,问了楚临一句话: “要是我再强大些,跟着我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受委屈?” “臣不记得了。”楚临睁开眼睛。 拜伦七世:“真不记得,还是装不记得?” 楚临抬头,看着老国王意味深长的眼睛。 也是二十二岁那年,有一伙人找到楚临,告诉他,他是那位受人崇敬的骑士王的后裔。 骑士王是拜伦王国传奇般的存在。他战功赫赫,民心拜服,却死于君主的忌惮与猜疑,王室攻击他异族人的血统,将他抹黑成功高震主的野心家。 史学家被要求抹去关于骑士王的绝大部分资料,如今口口相传下来的,只知道骑士王是位黑头发黑眼睛的异族。 面对满屋子穷苦的王国子民殷切的目光,楚临想起加雷斯那句手语。 要是我再强大些,跟着我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受委屈? “真的不记得。”楚临直视拜伦七世的眼睛,“臣只记得陛下的养育之恩,并且今生誓死为您效忠。” * 见到最后一位客人时,加雷斯内心实打实地感叹了一下。 “殿下早安,”名为莫妮卡的女人向加雷斯提裙行礼,“提前敬祝殿下生日快乐。” 对方厚重的呢子长裙掩盖不住那曼妙的女性身材,加之戴着异教徒的巫师帽,奇特的造型引得走廊的仆人侍从频频张望。 加雷斯打手语:“你确定是大祭司推荐的你?” “若非如此,臣女恐怕早就身首异处。”莫妮卡边说边打手语配合,动作意外的熟练。 加雷斯:“说说你会些什么,又能呈上什么惊喜。” “臣女只会巫术,也就是圣教口中的旁门左道。”莫妮卡说。 “什么巫术?” “有可以起死回生的巫术,也有可以置人于死地的,还有些能够洞悉世界运行的原理,并且操纵它。” “治病疗伤有医生,杀人有士兵,除了最后一样,其余的都有专业的人来做。” “那殿下见过这种治病疗伤,和这种杀人的手段吗?” 莫妮卡像芭蕾舞者般抬手,窗台上所有的花瞬间叶片枯黄,花朵脱水皱缩。 她挑动指尖,叶片又挺立起来,花肉眼可见地“活”了。 加雷斯面上依旧镇定:“这说不定是某种障眼法。” “殿下如此谨慎也很正常,您可以派人验证查看。” “不必了。”加雷斯挥手,“你带来的是什么?” “什么也没带来。您的母亲,也就是尊敬的王后命令臣女只能在您生日当天,成人礼舞会上拿出那件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请原谅,臣女不能说。” 加雷斯挑眉。 “那么,今天的谈话将一无所获咯?”他冷淡地睨着莫妮卡。 莫妮卡表情坦然:“成年礼当天,所有人都会向您进献珍宝。臣女的贺礼会比其他所有人的都精彩得多。” “你说‘精彩’?” “是的,精彩。”莫妮卡说,“臣女甚至担心届时殿下会想要向臣女讨教巫术,要真是那样,臣女这个前异教徒恐怕就要被烧死在阿斯莱德中心的广场上了……勾引储君学习异教徒的把戏,那可是堕落的死罪。” 加雷斯仔细盯着莫妮卡的脸,找不出一点吹牛皮或夸夸其谈的端倪。 “我拭目以待。”加雷斯用手语说。 第18章 “臣女还要去拜见陛下,先行告辞。”莫妮卡提裙行礼。 她转身,在门口卫兵的注目礼下离开。 刚走出不远,议政厅外也走出一个人,莫妮卡脸上挂着微笑,看着迎面走来的俊秀青年。 她停下脚步:“楚侍卫长。” 楚临脚步一顿。他知道这就是大祭司达里安·沃特说的女巫,却没想到对方会认识他。 “莫妮卡小姐,”楚临说,“和殿下的会谈还顺利么?” “好极了,”莫妮卡看着楚临沉静的黑眼睛,“殿下气场强大,心智成熟,将来一定是君临天下的王。” “借您吉言。” 二人客气地点头致意。擦肩而过时,楚临心中毫无由来地微微一动,想问些什么,可回过头时,议政厅的大门早已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合上。 * “那场无聊的成人礼舞会,看来是势在必行了。”黄昏的寝宫内,加雷斯打着手语。 “那殿下要做好演练,在礼节上有疏漏,会被贵族小姐们笑话。” 楚临站在长桌边,把晚餐一样样摆好,又弯腰帮加雷斯铺好餐巾。 “笑话就笑话。”加雷斯的手语都透着不屑,“她们大可以找个她们心目中懂礼节的贵族公子嫁了,我只会带兵打仗,处理公务,从头到脚都庸俗无聊。” “只是出于尊重,”楚临把一束新鲜的红蔷薇放进花瓶,“听不见乐队的旋律的确有些麻烦,不过鼓点会让地板产生震动,倒也能应付过去。” “到时候为了争谁来当舞伴,她们不知又要费多少口舌。” “殿下。”楚临温柔又无奈。 加雷斯瘪瘪嘴,打手语:“病还没痊愈,坐下吃。你本应该休假的。” 楚临坐下来,不急着开动,用刀叉将新烤的猪颈肉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 “绅士一点,殿下。”楚临劝说,“您从前没这么刻薄。” 加雷斯:“此一时彼一时。” “就因为要学跳舞?”楚临笑,“殿下从小就对音乐韵律方面的事深恶痛绝,到现在也没变。这不比行军带兵简单一百倍。”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也练一个试试? “那你来当我的舞伴,”加雷斯用手语说,“也免得小姐们因为我好像对谁青眼有加而打架。” 楚临把一块最嫩的猪颈肉放进加雷斯盘中:“这恐怕不成。” 加雷斯握着刀叉,等楚临的解释。 楚临说:“王后大概会安排我在唱诗班。这种舞会总少不了圣教的祝颂歌开场。” 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怅然。 在圣安哥涅教堂,加雷斯见过楚临唱歌,他穿着白袍,头发梳成双股辫盘起,站在唱诗班的人群中,眼睛漆黑而明亮。 他坚信楚临唱歌一定很好听……但也只是坚信,再没有别的契机。 加雷斯调整情绪:“那距离开场舞也有很久,足够你换装。” “殿下别开玩笑了,这是您最重要的日子,怎么可以和一个侍卫长起舞,”楚临说,“还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加雷斯甚至忘了放下刀叉。 他们同时一愣。 加雷斯抿着嘴:“我的意思是,没人规定双人舞必须男的和女的跳。你不当我的舞伴,这事没得商量。” “……好吧,”楚临也没辙了,“那这事由您来说服王后好了,我听从调遣。” “这你不用管。” 加雷斯把猪颈肉送入口中,没嚼两下,看见楚临喝了口汤,勾起唇角。 “笑什么?” 楚临:“殿下是怕出糗吧?得让熟人兜底才安心。” “在你心里我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吗?” “难说哦,人都有丢面子的时候,过后又羞得要死。殿下自己也不敢说从小到大一件糗事都没有吧?” 这话真没错,尤其是从楚临这个最知根知底的人嘴里讲出来。 加雷斯故作镇定地吃肉酱土豆泥:“我不费心去记无意义的事。” “那太可惜了,殿下童年里这种‘无意义’的时刻数不胜数呢,”楚临用面包蘸了蘸奶油蘑菇汤,放进加雷斯盘里,“比如我第一次教殿下习武,殿下竟然分不清刀刃和刀背,差点削掉我这个陪练的眉毛。” 加雷斯赶忙咬了口面包,掩饰面部肌肉的抽动。 “还有一次,”楚临托着下巴回忆起来,“殿下几何学的作业到深夜也做不完,偷偷睡着了,打翻了烛台,寝宫差点失火……最后到底把我这个陪读的作业互换,交上去应付了事。” “我不是赔给你一盒淡水珍珠,叫你保密了吗?” “您又没说不准当着您的面提。” 两个人都笑起来。 连日来加雷斯还是第一次笑,楚临就有这样的魔力,仿佛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哄这位殿下开心。 晚餐持续得比平时都要长,他们聊了很多,到最后彼此都放得很开。 “……然后您就从树上掉下来,扭伤了脚腕,还是我背您回去的。”楚临忍俊不禁。 “子虚乌有。我从来不这么娇气。” “小孩子就是娇气嘛,喜欢撒娇。”楚临坚持,“小时候我一不在您就哭闹呢,抱着我的大腿……我不得不一手抱着您,一手给茶炉填柴。” “诽谤,这是对储君的诽谤!” 加雷斯束手无策。楚临比他大六岁,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一手带大了他,在这种论战上他全无还击之力。 “你那些糗事也不赖,”加雷斯搜肠刮肚,忽的灵光一闪,“你都多大了,还哭鼻子尿床呢!” 楚临的笑凝滞在脸上。 加雷斯还在回忆着:“那年你都十四岁了吧,有天晚上我半夜渴得醒过来,发现你偷偷摸摸坐在床尾擦眼泪,裤子和床单湿了一大片,第二天还是我让仆人把那床单拿去看不见的地方丢掉……” 他的双手僵在半空。 楚临微微低下头,发丝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握着餐叉的手却用力攥紧,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写作侍卫长,读作童养媳(bushi 殿下可真是好命啊,无痛获得百依百顺的漂亮老婆……虽然名字意为“被降下的福祉”,但到底谁是赐给谁的福祉还真不好说…… 第15章 坎特之墓 加雷斯看着楚临轻轻放下刀叉。 “我没别的意思。”他迟疑着打出手势。 但他心里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回事? 难得两个人不像君臣,主仆,像亲兄弟一样分享他们并不那么轻松的童年中为数不多的有趣回忆,楚临至少说了十件他干过的蠢事,怎么自己才说了一件就…… 可加雷斯还是打手语:“抱歉。” 楚临摇摇头,身子却肉眼可见地紧张,像进入防御状态的刺猬,只是剥去了刺。他穿着白色的花边衬衫,肩膀绷起近乎直角的一段折线。 “你还好吗?”加雷斯用手语问。 楚临点点头,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 “殿下不用道歉。”楚临轻声说,“我……我只是有点难为情。” 加雷斯的手开始不自觉地点着桌面。他自诩不是个怕尴尬的人——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看他脸色——现在的氛围让他隐隐地手足无措起来。 他把桌上的煎鲈鱼往楚临的方向推了一寸。 “多吃点,补充营养。”他打手语,“晚饭之后早点休息。” 这干巴巴的手语,让加雷斯顿时感觉自己像个没眼色的老大爷。 楚临垂下眼帘。 “谢殿下。”他从善如流地切了块鱼肉,细细咀嚼。 餐桌上一阵静默。 加雷斯喉结滚动。 “往后我再也不提了。就当我不记得这回事。”他打手语。 楚临对他宽慰地笑了一下:“没关系,殿下不用小心翼翼的。” “如果让你不舒服,当然要小心避开它。” 楚临:“没有不舒服,况且没有君主避讳臣子私事的规矩。” “即便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也不能吗?” 楚临眸光一闪。 加雷斯深望着楚临。他没再动手,那双绿色的眸子却代替他说完一切。 古往今来,哪有共处一室、同吃同住的君臣呢?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楚临的思绪,他去开门,一个卫兵气喘吁吁杵在门口。 “打扰殿下了,”卫兵连说带比划,一时不知道该看谁,“刚刚收到消息,坎特之墓的重刑犯们暴动了!” * 入夜。 阿斯莱德最大的监狱“坎特之墓”外,灯火通明。 王室卫兵队举着火把,将这座石头砌成的堡垒围起四面熊熊燃烧的墙。 透过狭窄的铁窗,可以看见监狱内鬼魅般窜动的人影。 狱警已经失守,那些身手强悍的歹徒夺走他们的武器,冲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第19章 “给我上!”一个声音嘶喊着,“蠢猪,一个个愣着干什么!” 卫兵们岿然不动,像一座座铜像。 “该死!”发飙的是王宫的管家迈尔斯,他踢了一个卫兵一脚,“我的话你们听不见吗?” “迈尔斯先生,”那卫兵眺望着夜空下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色建筑,“您有所不知,‘坎特之墓’里关押的一半都是曾经近卫营的军官,脱下那身衣服,他们就是嗜血的杀人机器。” “你的意思是你怯战了?陛下和内政大臣还不知道暴动到了如此严峻的地步,要是闹大了,你和你全家的脑袋都别想要!” “您知道他们曾经是谁的部署吗?” 卫兵头盔下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被陛下处以极刑的,那个大人,战无不胜的骑士王。” 僭越的点太多,迈尔斯一时不知先回击哪个:“你——” 咻——砰! 黑夜割开一道亮红色的线,信号弹炸开。 迈尔斯回过头,听见有人喝道:“卫兵队听令!” 城外山坡上站着无数实枪荷弹的士兵,没有点火把,眼睛却亮得像野外的狼。 他们之中站着一个人,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飘荡,即便在深夜里那抹颜色也格外清晰。 他旁边的副官高声道:“全体都有,立刻撤回王宫,这里由第一近卫营接管!” 卫兵们转身撤退,近卫营的士兵从低矮的山坡上涌下来,速度快得像狼群围猎。 “不,你们竟敢!”迈尔斯破口大骂,“我代表王宫向你们发出命令,违抗者死!死!”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背后按住迈尔斯的肩。 “殿下?”迈尔斯转过身,愣住了,“殿下,请您下令召回那些卫兵,就算他们真是懦夫,也不应该临阵逃脱!” 夜色中,加雷斯眸色绿得发黑,肩上的军服肩穗反射出淡淡的金光。 加雷斯松开他的肩:“军队失去战斗意志,那绝不是一个或几个懦夫就能解释的事。留他们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 “可是——” “父王还不知道暴动已经到了快控制不住的程度,所以才派你代传指令。”加雷斯示意迈尔斯往监狱的方向看,建筑顶端居然开始飘出黑烟来。 “请你回去转告父王,一切都在我加雷斯的掌控之下,若是有犯人逃脱,我亲自去领罪。”加雷斯用手语说。 迈尔斯神色复杂:“殿下,这么短的时间,您集结了第一近卫营的主力军?” “拱卫都城需要这种速度。”加雷斯表情淡淡的。 近卫营的精兵们已经自动分成几个小组包围了大门口,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与望而却步的王室卫兵精神面貌几乎是云泥之别。 迈尔斯虽然老了,可他清楚地看见,又一个在士兵拉开门后率先走了进去,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和直筒长裤,身材高挑,骨肉匀停的双腿步履迅疾,目不斜视地迈入大门。 尽管被立领遮住半张瓷白的脸,可迈尔斯还是凭着脑后飞扬的发丝与冷冽的纯黑色瞳孔,认出了那是谁。 “楚临?” “他有我的授权,带先遣队进去探路。”加雷斯竟然还给他打手语。 “他凭什么能拿了平定暴动的头功——他只是您的布钦汉斯堡的侍卫长,甚至不能越过我过问陛下和王后的事!” “越过你?”加雷斯乜着老管家,“你是王宫的管家,而父王从未在名义上废除楚临养子的身份,他想做的事何须经过你同意?” “他无权,”迈尔斯胡须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您是陛下的亲儿子,唯一的拜伦王储,楚临不是。当年他还是个水桶都领不起来的野孩子,陛下早把他忘了。阁楼,马棚,禁闭室,我动动指头就能决定他的死活……” 他越说越激动,连所谓的尊卑礼仪都忘得一干二净:“然而我让他活下来了,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他一朝得势,就翻脸不认人,根本不报答我的恩情!这些年来,他不断地放肆,僭越——” 迈尔斯突然目眦欲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剑刃从他体内穿刺出来,浓稠的鲜血从剑尖滚落,染红了脚下的一片荒草。 “说到底,你不过是嫉妒他。”加雷斯腾出一只手,手势打得缓慢,另一手却铁钳般牢牢握着剑柄,推得更深。 迈尔斯一个踉跄,却倒不了,像被捅穿的蚂蚱,痴痴地望着加雷斯的脸。 加雷斯厌恶地看着他,眼里的光冰冷。 “你每天在王宫行走,接触王族和大臣。”加雷斯无声地扒开老管家的心,“你心里不平衡,为何人人都尊贵,自己到死却只能卑躬屈膝,所以你不肯放过任何在外狐假虎威的机会。在贵族面前,你不甘心,可到了比你还卑贱的人面前,你比谁都忌惮他们翻身做主人。” “现在你觉得楚临踩到你头上了。他能做到你梦寐以求的事,你担心有一天,父王死了,我成了王国的新主人,楚临会跟着我入主王宫,将你取而代之,对么?” 加雷斯嘴角扬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你的担心太多余了。”他的手语耐心得反常,“且不论父王正值壮年,真到了那么一天,楚临也只会被任命为我的重臣之首、王宫的座上宾,我会给他最崇高的地位,和最光明的前程。至于你……” 他连血带肉,猛地抽出刀刃! “你只是个死在‘坎特之墓’暴动中,急于邀功却反倒丢了性命的老管家。”加雷斯平静地放下手。 扑通一声,迈尔斯双膝跪地,栽倒在山坡下。 兵戈交击声远远地传来,火光冲天,他却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如涸辙之鱼般抽搐着,灰白的头发被草地上的血染红。 加雷斯掉转剑锋,轻轻一挑,将迈尔斯的眼皮阖拢。 “这一剑我等了十多年了,迈尔斯。”加雷斯无声地说,“他年少时栖身的马棚,也曾和你此刻的葬身之地一样寒冷,凄凉。” 他跨过迈尔斯的尸骸,向坎特之墓走去。 * 坎特之墓内部通道四通八达,密室数不胜数,暴动发生时,这里霎时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碉堡。 近卫营的先遣队刚一冲进去,便遭到了伏击。逃出监牢的囚犯们像挨饿很久突然见了血腥味的猛兽,和士兵们扭打在一起,眼里全无死亡的恐惧。 到处回荡着嘶吼和尖叫: “拦住他们……让他们见鬼去!” “杀!杀!杀!!” 一道身影如黑夜里急速俯冲的猫头鹰掠过,几个壮汉被撂倒在地,他们曾是盗匪头子和连环杀人犯,如今却关节移位,缩在地上哀嚎。 “那是匕首!”有人在地上边爬边吼,“不,那么快,一定是燧发枪——” 那身影畅行无阻,鬼魂一般轻车熟路穿过密道,跳下舷梯。 他来到坎特之墓的最下层。这里深埋地下,关押着的已不单纯是重刑犯,而是能够撼动,或者曾经真的撼动过拜伦王室的绝密□□。 最下层的牢门自然早就打开了,犯人们举着他们在砖石缝隙里日复一日磨出的骨刀和铁锤,严阵以待。 在绝对的人数差距下,就算魔鬼坎特重降于世,也难逃他们手掌心! 对方从青石板门的阴影下缓步走出。 犯人们不约而同一愣。 来人是个容貌昳丽到让人失语的美男子,罕见的黑瞳黑发,身量修长,面色素白,黑色风衣振起凛冽干练的弧线,里面的白色花边衬衣却衬托得他气质矜贵不凡。 “滚开!”为首一个年长的恐吓,“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出奇的是,青年真的停下脚步,将折刀收入腰间。 众目睽睽之下,他挽起右手衣袖,将手腕内侧展示给众人。 手腕内侧有块细长的伤疤,那是在马蹄下救了加雷斯一命时留下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块不规则的印记,模糊泛红。 “诸位都是先父的部下,”楚临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可认得骑士王为他的独子亲手刻下,留待后人相认的刺青?” ==========作者有话说:========== 给老婆撑腰这一块/.好样的加雷斯!(竖大拇指) 无榜期间压字数让大家等了太久,实在抱歉!下次更新会在周日~ 第16章 骑士王 地下监牢的□□们愣住了。 “你,”为首的狐疑地盯着楚临,“叫骑士王父亲?” “拜伦王室把有关父亲的一切记载都抹去了,但他们没法改变人心。”楚临上前一步,“当年骑士王率领蔷薇军团,收复土地,也收服人心,可最后一战中他却死于自己人之手,死于他效忠的王。” “而我,楚临,就是在那时出生的,”楚临说,“父亲在刚出生的我手上刻下蔷薇印记,就是为了有一天他的某个老部下能够认出来,救他的骨肉一命……可蔷薇军团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被投入监牢。” 第20章 “如果这是真的,你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孤儿院收养了我。那之后,”楚临自嘲地笑笑,“没错,抱走我的正是我的杀父仇人,那个愚昧残暴的君王,因为对失去权力的恐惧就能戕害良将,又因为对延续权力的渴望就能听信虚无的指引……” 楚临的表情渐渐柔软,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鲜明情绪。 “您不打算亲眼验证它吗?”他把手抬高,“二十八年了,刺青的形状随着我长大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块胎记,只是轮廓碰巧像蔷薇花朵。” 监牢内,人们互相交换眼神,多年见不得光的生活让他们培养出超凡的默契。 良久,依旧是为首的年长者站出来。 “把手给我。”年长者语气仍旧戒备,“敢耍花招,老子砍断它。” 他抓住楚临清瘦的小臂,借着地下室昏暗的烛灯,低头仔细查看。 烛光下,青年的手腕内侧肌肤苍白,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皮肤下蜿蜒。 楚临平静地看着他,其余所有人则焦急地伸头,想要一看究竟。 半晌,年长者握着楚临的手颤抖起来。 “简直不敢相信……”年长者声音尖锐,“你们都来看看!” 骑士王的旧部们围拢过来,很快,地下室里回荡起低频的嗡嗡声: “不可思议……” “这一定是真的!况且你看他的头发,他的眼睛……?” “那位大人要是还活着,儿子应该就是他这个岁数吧。” “很像……语气,身板,尤其是眼神!” 楚临直视着那个年长者的眼睛。 “我们被当成最低贱、最受排斥的异族人太久,是时候终结一切不公了。”他说。 年长者面上闪过动摇:“你,真的是骑士王楚元帅的……” 楚临目不转睛:“您是蔷薇军团,第一骑兵营的士官长柯维拉·萨里恩。” 被狱卒用代号呼来喝去太久,这个名字竟让年长者眼神一震。 “听起义军的旧部说,父亲曾希望您来当我的教父。”楚临轻声问,“是这样吗,柯维拉叔叔?” 柯维拉·萨里恩一把握住楚临单薄的手掌,双手死死地攥着,沧桑的脸上热泪纵横。 “孩子,”柯维拉哽咽,“二十八年,你都这么大了,可怜的孩子……” 旧部们默默放下手里的武器,有的悄悄抹起眼泪来。 楚临忍下鼻尖的酸涩,反握住柯维拉干枯树皮般的手背。 “我知道真相太晚了,“楚临说,”平白让大家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柯维拉:“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我们一刻也没停止过为骑士王复仇的计划,今晚杀出坎特之墓,我们立刻杀进王宫,把该死的拜伦王室杀了,一个不留!” “柯维拉叔叔,这正是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先进来和大家见面的原因。”楚临顿了顿,“这话让人难以启齿,但是……大家现在还不能出去。” 柯维拉愣住:“为什么?” “现在不是十年或二十年前了,拜伦七世的统治或许摇摇欲坠,但是他本人对权力的痴迷和贪恋已经到达了巅峰。整个阿斯莱德都在他的严密监视之下,连看着他的亲儿子日渐强盛都会让他发自内心地惶恐,厌恶。” “这不正好么?拜伦七世已经是个老不中用的年纪了,臣民们也对他深恶痛绝!”有人说。 “七世老了,他的儿子呢?”楚临反问,“柯维拉叔叔,我在王宫谋生,看着王储加雷斯·拜伦长大,他有勇有谋,是近卫营最受爱戴的统帅,你们现在出去,能和他的精兵强将抗衡吗?” 人群沉默了。 楚临:“时机还未到。不过我可以向大家保证,用不了多久,我会带领起义军走向胜利,那时我会亲自接您,还有父亲所有旧部扬眉吐气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打算怎么做?” 柯维拉问,却并非质疑的语气,相反,他看着楚临的眼神充满担忧与怜爱。 楚临垂眼,灯光黯淡,青年睫羽遮住漆黑的眸,投下扇形的阴影。 “我会搞定王储。”许久,楚临说,“殿……加雷斯不像他的父亲那样阴狠毒辣,视子民如草芥,他……是个刚正的人。我有办法让他干涉不了我们的复仇大计。” “好,”柯维拉重重摇晃楚临的手,“叔叔相信你,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你。” 楚临抿住嘴唇。他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某种情绪便再也压制不住。 “抱歉,”他松开柯维拉的手,环视四周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假如有半句谎言,我——” “我们不听赌咒,”人群中有人喊道,“我们等着王室被推翻的好消息!” 楚临喉结滚动,郑重地点点头。 舷梯上忽然有人探头,是狱卒:“谁在里面?不准——啊!” 楚临拧身一脚踹上大门,狱卒痛得失足坠落,昏倒在地。 楚临将门关上,回过头,表情严肃。 “最后一件事,”楚临看着柯维拉,“拜托您配合我演一出戏,前提是大家必须下得去手。” * “加雷斯殿下,坎特之墓关押的都是重刑犯,实在太危险,要是出了事我们实在没法向——” 加雷斯推开狱卒,走入阴暗潮湿的通道,跟随他多年的骑士凯特搡开一个失去战斗力的犯人,对狱卒大吼: “区区重刑犯,连战场上十分之一的危险都比不过!闪开!” 加雷斯一言不发,迈过满地血水和横陈的躯干,向前走去。 先遣队杀进又杀出,副官安东尼向加雷斯汇报,犯人已被基本控制住,偶尔有一两个负隅顽抗,钻洞逃跑的,抓捕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以他的心腹队伍的实力,这结果并不出乎意料。 可意外的是…… “楚侍卫长还没出来,”两分钟前安东尼说,“侍卫长身手矫健,眨眼就没了影儿,下官把人跟丢了……” 加雷斯穿过长廊,地面上一扇打开的木质活板门映入眼帘。 透过黑洞洞的门口,还能看见通往地下囚牢的舷梯。 加雷斯蹲下,指尖在地板上一捻。 是血迹。温热的。 活板门下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加雷斯下意识按住刀鞘! “——殿下!” 一个人顺着梯子爬上来,看见蹲在活板门旁的加雷斯,狠狠一怔:“那些失职的傻瓜……他们怎么眼看着您进来了?” 加雷斯悬着的心顿时稳稳落回胸口。 他握住楚临的手起身,把人从洞口拉上来。 “这里是传闻中关押□□的密室入口吧?”加雷斯打手语,“还好没让他们趁乱出逃,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手语戛然而止。 楚临发丝凌乱,踉跄两步靠在墙上。 他的风衣不见了,裤子大腿处划破了好几道口,鲜血从他捂着的锁骨处渗出,染红了衬衫的白色领巾。 “我抢回来了,”楚临喘息着,费力地抬手,细长手指勾着一串门钥匙,“要是让陛下知道地下监牢的人差点跑出来,殿下不但没有功劳,还会被怪罪。这件事,绝不能,传出,去……” 话音未落,楚临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向前倒去。 加雷斯瞳孔紧缩,一个箭步冲上前! 楚临跌入他的怀里,加雷斯搂着楚临,一手穿过他膝下,将人打横抱起来,转头向外走去。 楚临黧黑的瞳孔涣散,加雷斯步伐很大,一点点颠簸都震得他腰肢战栗,睫羽簌簌地抖。 “殿下,”他咽下闷哼,挣扎着抬手想触碰加雷斯的脸颊,“请求您,答应我……” 加雷斯面如寒霜,下颌线紧绷出凌厉的线条。 楚临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加雷斯的脸,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殿下,”楚临呢喃,“听话,别任性……” 加雷斯闭了闭眼,握着楚临大腿的手不自觉用力,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一层布料,几乎陷进腿肉里。 “好。”他不看怀中人,用口型承诺。 楚临微微笑了,手脱力地坠落下来。 “真怪,”他自言自语着,“明明是第一次如此逾越,可被殿下抱着,总感觉,好熟悉……” 话音未落,楚临身子一软,彻底昏迷在加雷斯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 阿临:殿下别任性 殿下:(气鼓鼓)(但是默默照做) = 战损阿临,震撼美味! ps下次更新应该在周三~v后没有特殊情况都会日更的,宝子们请别养肥呀(尔康手 第17章 审讯 阿斯莱德城中心,圣教会疗愈所。 门帘被掀开,靳独栖急匆匆闯进诊疗室:“楚临受伤了?!白痴,都说了别总是一马当先,他当自己的命是——” 靳独栖抬起头,突然停下脚步,穿到一半的褂子耷拉下来,一只袖子在背后晃荡。 第21章 诊疗室不大,湖蓝色的屏风将屋子分割成两半,一个人影躺在屏风后的木板床上。 又有一个人从屏风后走出来,那双英俊深邃的绿眼睛直视靳独栖的双眼。 靳独栖打了个寒噤,三下五除二套好大褂,弯下腰:“加雷斯殿下。” 加雷斯把屏风稍微拉开一些。 “我知道你。”加雷斯打手语,“你和楚临一样是异族人,也是皇家医学院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毕业的异族学生。” 他突然很庆幸这位王子殿下听不见:“殿下谬赞。没想到殿下亲临疗愈所,实在令这里……蓬荜生辉……” 楚临不在,又突然要说起场面话,靳独栖冷汗直流:“不,我的意思是,这里每日人来人往,实在不洁净,教义中也曾经说过……” “我就在这。”加雷斯打断他,“一会儿你正常为楚侍卫长疗伤,其他的事什么也不用管。” 靳独栖压下眼底的惊讶:“遵命。” 屏风后,靳独栖终于看见楚临,青年面色纸一样煞白,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白色上衣染了血,红得发黑。 那一头长发已被解开了,发绳却不知所踪。 加雷斯让出一条路来:“拜托御医了。” 靳独栖注意到,加雷斯袖口下一截手腕一闪而过,上面缠了两圈浅金色的什么东西。 他走到木板床边,戴上手套,打开医疗箱。 加雷斯把屏风重新拉起。他没有以督导的态度杵在一旁观看,可不知怎的,靳独栖还是觉得后背阵阵发凉,仿佛有块巨石压在他肩上。 他拿出纱布和镊子。他听见加雷斯在椅子上坐下,而后又一个人敲门进来: “报告殿下,现在开始审讯吗?” 在靳独栖看不见的角度,加雷斯点点头,用手语道:“把人带进来。” 骑士凯特应了一声,出去了。 几分钟后,凯特押着一个带脚镣的人进门,他用刀背猛敲囚犯的小腿的软骨,后者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靳独栖给楚临伤口消毒的手控制不住地一抖。 他是王室的反贼,可好歹也是个御医,就非得当着文明人的面搞这些血淋淋的事不可?虽然自己的活也挺血淋淋的没差……有必要这么考验他的心理素质吗? 靳独栖抓了些止血的草药,放进舂药粉的瓦罐。 没人说话,囚犯疼得厉害,却也有骨气地忍着不肯呻吟出声。 随后他听到加雷斯手底下的那个骑士没有感情地道: “谁组织发起的?” 靳独栖反应过来,方才短暂的无言是加雷斯在“说话”,骑士只是代他转述。 囚犯呵呵发笑:“谁组织发起?每个人都是。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老子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 又隔了一会儿,骑士说:“我读过你的档案,你是个农场主,却□□幼女,还以奸杀被充作女奴的战俘为乐。” 囚犯仍旧笑着,毫无人性的低笑声瘆得靳独栖捣药的手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地下囚牢里那些单独关押的□□,为什么没能趁着暴乱与你们合作逃走?” “看不上我们这些作奸犯科的呗,”囚犯满不在乎地咧嘴一乐,“在他们眼里,哪有人比得上王室的邪恶?拜伦王室就是一群王八蛋,这可是连‘大恶人’们都认可的共识。” “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要听真相。” 囚犯笑着加重了咬字:“我说,王宫里住着的,净是一群狗娘养的混帐。” 诊疗室一片寂静。 靳独栖心惊胆战地停止捣药,把粉末倒出来,加药水的手直哆嗦。 然而再开口时,骑兵的声音依旧毫无波动:“下面这句话不是说给你,而是殿下吩咐我的,要我一并向你转告。” 等了等,骑兵走上前,调转刀锋。 “殿下说,按照七世的律例,奸杀奴隶不算犯罪,而你□□幼女的罪行又不够判处死刑。”嗖嗖两道刀光,囚犯的裤子被划开,骑兵举起刀,“所以殿下决定为你单独增设一个刑罚,那就是把你那个肮脏的玩意削下来,由圣教神父解除它的污秽。” “不,什么?”囚犯瞬间不笑了,“你等等——啊啊啊啊!” 金属锁链叮当碰撞,紧接着一具□□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冲破房顶。 骑士收刀,语气还是平平:“下面这句是我本人想说的。殿下知道你曾经花钱打通关系,保了自己一条命,我们不能违法杀了你,但你自己流血而死——还是作为阉者屈辱地死,就另当别论了……除非你老老实实回答。” 囚犯眼珠快要从眼眶里爆出来,呼哧呼哧粗喘着,抖如筛糠。 骑士:“再问一遍,地下囚牢为什么没人参与暴动!” “——我不知道!”囚犯带着哭腔嘶吼,“原本活板门打开了的,可我看见一个不怕死的下去,他进去没一会儿,下面就安静了……中间也有狱卒要去关门,可爬下梯子就再没上来过……” “你是说他们突然放弃反抗了?为什么?” “我哪知道!”囚犯大吼,“他们可是骑士王的老部下,谁能猜得出他们在想什么?!” 靳独栖剪断纱布的手一抖,刀尖险些戳中手指。 骑士还想说话,靳独栖余光看到加雷斯比了个禁言的手势。 他站起来,毫无前兆地走到屏风后,靳独栖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们审得来劲,早把自己忘了。 加雷斯伸手:“给我止血药粉。” 靳独栖连忙把刚好用剩的一点止血药粉用纸包好,递给加雷斯。 加雷斯绕过屏风,走到囚犯面前。 靳独栖终于忍不住回头。 满地都是血,还有一小坨令人恶寒的肉块,连他这个当医生的看了都想吐。 加雷斯手腕倾斜,药粉不偏不倚洒下来,落在流血的部位上。 下一秒,更尖锐的嚎叫差点穿透靳独栖的耳膜。 “这是殿下赐你的止血药。”骑士说,“疼就忍着吧,毕竟你的命保住了,老家伙。” 囚犯再没了一开始嚣张的嘴脸,缩在地上,像剥了壳被晒干的蜗牛。他的惨叫渐渐弱下来,最终变成有气无力的哼哼。 加雷斯打手语,骑士架起囚犯一边胳膊,把人拖了出去。 屏风拉开了,加雷斯走进来,乜了眼靳独栖毫无血色的脸,不置一词。 “伤势严重吗?”他用手语问道。 靳独栖:“回殿下,所幸锁骨只是皮肉伤,止住血就好了,其余的也都问题不大。只是……” 想到方才这位殿下的强硬手段,靳独栖心就突突地跳:“楚侍卫长的问题,不在于今晚这几处伤。” 他不敢看加雷斯的眼睛:“据在下所知,侍卫长感染过瘟疫,刚转好没多久,体质过于虚弱,再加上明明出血量没那么大却导致昏迷,不排除贫血病的可能……” 加雷斯眸色一黯。 他走到床边,目光从上到下端详那清瘦孤直的身躯,最后深望向楚临昏睡的脸。 昏黄灯光下,楚临的皮肤依旧月色般皎白,眼皮苍白到能看见上面微小的青色血管,鼻梁细挺,唇峰抿成短短的直线。 他让那个囚犯成了阉人,而楚临同样伤得不轻。 仿佛天平两端加了同样的重量,为两套相悖的证据加注。 “楚临,”加雷斯无声地,喃喃地说,“你实在……” 太了解你从小抚养长大的那个男孩了。 仿佛知道加雷斯会将□□拉出来细细审讯,所以昏死前宁可搬出兄长的姿态也要加雷斯对他立下保证;仿佛知道加雷斯会毫无心理负担地对没人性的囚犯动刑,所以也将自己折腾了个遍体鳞伤。 是想隐瞒什么,亦或袒护什么? “殿下?”靳独栖转过头。 加雷斯眼神动也不动。 可你没必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加雷斯默默地想,即便什么都不做,我还是会相信你的啊。 * 王宫内,油灯将踱步的黑影投在装潢雍容的墙壁上。 “小人所知道的就是这些,陛下。”达里安压低的声音,“暴动是被镇压了不假,可这之前呢?您的管家迈尔斯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拜伦七世穿着睡袍,靠在软椅中,拨弄着手上的翡翠戒指,表情晦暗不清。 “一个老仆役,不见就不见了。”老国王淡淡地说。 达里安噎了一下:“和您的亲生儿子比起来,的确算不上什么……可是加雷斯殿下一句话就能撤回您直隶的卫兵队,还有楚临,一个侍卫长,凭什么能带先遣队冲进坎特之墓?” 拜伦七世用指腹蹭着戒指上的纹理,没有说话。 “尤其是那个楚临。加雷斯殿下威望高也就罢了,毕竟他要继承您的王位,可楚临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他俨然以近臣自居了!” 拜伦七世乜了达里安一眼:“从前提起楚临你都是赞不绝口,称他有神学天赋。还有加雷斯,你明知他是朕的儿子,在朕面前告状,不怕朕怪罪于你?” 第22章 “小人不怕,陛下年富力强,殿下作为王储分忧即可,可有时实在太过逾越,小人看不过去。难道加雷斯殿下……就这么按捺不住么?” 拜伦七世冷笑。 “他要是以为我老得快死掉,已经无力掌控这个国家,那就大错特错了。” 老国王看向达里安:“这个赏你了。” 他一甩手,翡翠戒指抛出一道弧线,落入达里安手中。 “谢陛下恩赐!”达里安又惊又喜,“小人愿意做陛下的眼睛,替陛下……” “用不着,朕有自己这一双眼睛就够了。”拜伦七世打断达里安,“要是圣主教听见这话,你的大祭司之位一定不保。” 达里安讪讪一笑。 拜伦七世站起身,摆手拒绝达里安的搀扶,向卧室门走去。 “那个异教徒的巫女,是你找来的。”拜伦七世停步。 达里安笑容消失:“陛下,小人,不是有意冒犯……” “那个女人,很好。”拜伦七世微笑起来,“她是你送给朕的儿子最好的一件礼物……她会给加雷斯带来惊喜的。”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谁敢欺负兄长,我将终结他的生命——拜伦家族嗜血符文已装配 不过话说殿下,怎么快二十二岁的人还在偷戴喜欢的人的发绳啊,有没有点出息!(恼 第18章 双人舞 醒来的时候,楚临感觉全身没有一个地方是自己的。 他又回到了寝宫,躺在单人床上,绷带穿过他的腋下,将锁骨处的伤口牢牢包扎起来,伤口处的皮肉却还是阵阵灼痛。 一个身影走过来。 “我睡了多久?”楚临感觉对方扶住他的肩,“殿下,我自己可以……” 加雷斯无视楚临,扶着他坐起来,拿过一个软枕,让他靠坐在床头。 “将近一天一夜。”加雷斯打手语道。 加雷斯在楚临的木桌旁坐下。楚临看见桌上放着不少奏折和卷轴,这一天一夜里,想必加雷斯也坐在这,边守着他边办公。 “都处理妥当了,不用担心。”加雷斯补充。 楚临有气无力地笑笑。 远远没有结束。他了解加雷斯的脾气,有些事不问个明白,他就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加雷斯抬手:“你听说过骑士王的故事吗?” 楚临眼神陡然凛冽。 但也只是一瞬,他摇摇头,又恢复了在王子殿下面前柔顺温驯的臣子模样:“只知道一点,并不很清楚。不过殿下还是不要再在其他人面前提及这个人为好。” “为什么?” “同一个国家里,陛下会允许第二个人被称王么?” 加雷斯眼里的光沉下来。 “您降生的时候,这个人的事迹已经被陛下下令彻底抹除,谁敢在公共场合提及,就会被视为对陛下的不敬。”楚临虚弱极了,说上几个字就要喘口气,“等我长大能记事,这人早已销声匿迹了,有关他的往事像尘埃般不可追。” 换做往常,加雷斯早就体恤楚临身子弱,叫他休息了,然而他没有,瞬也不瞬地盯着楚临。 “地下监牢里关押着的,是骑士王的残部。” 加雷斯打着手语,双眼却一刻不落地观察着楚临的表情。 自始至终,楚临面色平静如水。 加雷斯心脏登时一沉。 “任何人都可以自称是所谓的骑士王的残部。”楚临却开口了,“殿下也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么?” “有可能并非空穴来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他们真是那个人的部下,殿下应该猜得出他们最想要做什么。” “那么,昨晚就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加雷斯停了停,“我了解你的身手,他们能害你如此狼狈,下面一定经历了一番苦战。可靳医生说,你受的都是皮肉伤。” 他们看着彼此一会儿,楚临疲惫地笑了。 “殿下不放心,提审地下监牢的犯人就是。”他说。 加雷斯抿了抿唇。 “我答应过你不声张,就说到做到。”他打手语,“这件事,到此为止。” “多谢,”楚临微微低头,“殿下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加雷斯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总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加雷斯不习惯楚临这个样子。 温柔,细致,善解人意,却越来越克制,疏离,疲惫。 他看着楚临靠在床头的单薄身影。 恍然间加雷斯察觉,楚临已经二十八岁了。不是突然“得知”这个事实,而是懵懂之中意识到,他们都长大了,从一根筋的傻小子变成言不由衷的大人。 可他们的眼睛依旧是彼此的镜子,互相凝望时,他看见楚临的迂回,楚临也读懂他的猜忌。 像他父亲一样的猜忌。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明明他们亲密无间,上下学的路上楚临牵着他的手,穿过王宫的花园和长廊,第一次参加大臣会议时他们在藏书阁通宵查阅资料,他累得枕着楚临的腿席地而睡,演练场上他们肩并肩,将挑衅的公爵之子打得落花流水…… 一千次一万次回首,楚临都接住他的回望,像云接住风,像风托起鸟儿的翅膀。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加雷斯啊,他心中轻轻地问,到底为什么,你和他会变成这样了呢? * 但很快,加雷斯就没空思考这个充满哲理的问题。 “还没跟上节奏吗?”加雷斯打手势道。 “还没有,”楚临说,“以及殿下,胳膊抬起的高度还不够。” “这不合理。脚下转圈的时候,谁会顾得上手部动作?” “那是您不够熟练。用剑的时候您就不这么说。” “用剑是为了斩杀敌人,不需要考虑是否会不小心捏到舞伴的屁股。” 楚临用小沙锤在牛皮鼓上敲了三下:“好咯殿下,我们再来一次!” 加雷斯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他在寝宫里一个人绕着圈,假装怀中有人,一遍又一遍练习着枯燥的舞步,熟悉那他这辈子也听不到的宫廷圆舞曲节拍。 原本这事是由他和楚临两个人完成的,那样或许还有点乐趣可言。 但楚临受伤了,舞会迫在眉睫,他只好一人完成突击训练。 “明天就要亮相,殿下坚持一下吧。”楚临敲着沙锤,他用的是特制的牛皮鼓,鼓声本身不大,但它连接着地板,配合王室工匠为加雷斯特制的舞会皮鞋,鞋跟里的金属会放大这种震动,以便加雷斯感知。 加雷斯跳得胳膊发酸,头晕脑胀,却瞥见楚临轻笑:“领舞跳完您就自由了,随便您和谁社交……或者不社交。” 加雷斯干瞪眼,却无可奈何。楚临笑得弯腰,肩上的发丝都抖得滑落下来。 距离楚临转醒刚过去十天。 这一次,加雷斯严格执行了给楚临休假的命令。 他命侍从弄来一把木质轮椅,绝大部分时候,楚临都被要求必须坐在上面出行,以免腿伤休养不当,落下后遗症。 天气渐凉,今天的阳光却正好。 楚临腿上搭着米色的薄毯,敲着沙锤,像个指挥家似的坐在轮椅里指点江山。 “太僵硬了,您就像下一秒就要奔赴沙场的骑兵。”又过了好几遍,楚临说,“殿下得表现得优雅,惬意,享受舞蹈……无论您是否真的享受它。” 加雷斯甩着酸痛的手,累得打手语的劲儿都没了。 “将来您继承王位,在典礼上少不了要和王后领舞的。”楚临放下沙锤,“休息一会儿,再来一次好吗?” “向神发誓,要是我做了国王,第一件事就是取消该死的贵族舞会。” 加雷斯在轮椅旁的沙发上坐下,狼狈地自己动手倒茶。 楚临:“殿下小时候不曾这么没耐心。” “那是有你陪着。”加雷斯灌下一大口乌龙茶,“你不是我,体会不到这有多折磨。” 楚临笑而不语。这些日子不外出,他每天在寝宫里只梳着半扎披发,穿着羊绒衫和斜纹呢子裤,多数时候被薄毯盖着,只露出一截被长袜包裹的,笔直细长的脚踝。 “这可是您说的。”楚临掀开薄毯,撑着扶手站起来。 加雷斯跟着起身:“怎么起来了?” “练舞啊。”楚临一手搭住加雷斯肩,“就这一遍,殿下用心体会。” 加雷斯张口结舌,混混沌沌地搂住楚临的腰。 楚临抬手,握住加雷斯的手。 刹那间,加雷斯明白楚临反复提到的死板僵硬是什么意思。 连抬手这个平平无奇的动作,楚临都完成得优美,从容,气质不凡,却全然不矫揉造作,像一只高雅的白天鹅。 “抬脚。”楚临说。 加雷斯照做。作为掌控舞步的一方,他却被扮演女舞伴的楚临引导着,在寝宫里翩翩舞动起来。 第23章 加雷斯做口型:“你的腿伤……” “殿下,”楚临眨眨眼,“专心。” 加雷斯云里雾里地闭上嘴巴。 他们无声起舞,加雷斯额角青筋绽起,后槽牙紧张地咬紧。 “不要看脚下,”楚临捏加雷斯的手,提醒,“昂首挺胸,看我的眼睛。” 加雷斯不得不抬头。 楚临漆黑的双眼近在咫尺。 他正温和地微笑,那高雅沉静的气度,任谁也想不到这位青年并非出身贵族,而是在漏风的马棚里枕草而眠的小孩。 加雷斯喉结上下一滚,搂紧楚临的腰。 仿佛神迹降临,他生涩的舞步跟随着楚临的,一点点变得富有节奏。 “用心感受它,殿下。” 加雷斯也做口型回问:“它是什么?” “是当下。”楚临说,“当下的每一次旋转、律动……记住当下的感受,就好像它是您回忆中最美妙的一瞬间。” 加雷斯的呼吸变沉,变缓。 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楚临黑而亮的瞳。 寝宫很安静,加雷斯感觉他们静止不动了,是这个世界在旋转。 楚临:“殿下这次进步多了。” 晕头转向、酸痛乏味的滋味统统消失了。 加雷斯忽然觉得,如果旋律是一条河,那他们此刻正泛舟河中央,荡着欢欣的桨…… 楚临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带着加雷斯站定。 他们停在寝宫中央。 阳光透过圆拱窗,洒在墙壁的金棕榈叶纹路上,一片暖融融的金粉色。 加雷斯微微喘息着。他们谁都没松手。 楚临:“感受到了吗?” 加雷斯点头。 感受到了。他心中静静地说。 不是好像……这就是他回忆中最美妙的瞬间。 他试图握紧楚临的手,可还是被对方不着痕迹地抽出。 “舞会之前,我只能陪殿下练这一次。”楚临说,“好了,我得坐回去了,腿有点……” 他看见加雷斯打手语:“楚临。” “你跳舞的样子,看着很熟悉。” 楚临怔住。 “很迷人,”加雷斯用手语说,“和从前一样,每一次无论你做什么,都……” 他想说,都游刃有余,都意气风发。 可他恍惚了一霎。 “对不起。”他用手语,道。 打完这句话加雷斯心里微微一激灵。 那天的他们连闹别扭不算,没头没脑的,谁能懂他在说些什么? 他以为楚临会像最近每一次那样,搬出“殿下的身份不需向我道歉”之类的话,不然,至少也会问为什么。 可楚临静静哂笑。 “我知道。”楚临说,“没关系。” 阳光好似定格了,加雷斯怔怔地抬起手,半天才想起要打手势。 “我扶你坐下。” 他忽然发觉……明天的成人礼舞会,也许并没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 临睡前,侍从端来汤药。 靳独栖被指派去给其他王族医治偏头痛,因此楚临的药由其他御医调配熬成。 “这药比靳医生的浓了好多……苦得要命。”楚临放下碗,长叹一口气。 “这次的御医不了解你的体质。”加雷斯换完寝衣,转过身,看着楚临皱起的脸,莫名有点想笑。 “大概是药性太烈,”他接着打手语,“明天我叫疗愈所换人。” “没事,剂量大一点好得快。” 楚临把自己床头的蜡烛吹灭,在阴影中和加雷斯打手语:“殿下晚安。” 加雷斯也躺回他的床上。 楚临解开发绳,落下纱帘。他钻进被窝,过了几分钟,始终睡不着。 睁开眼,他忽然发现一扇弧形的光印在他的被子上。 这几天养病太松懈,忘了给寝宫拉上窗帘了。 楚临爬起来,又望了加雷斯的方向一眼,那张宽敞柔软的大床上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侧躺着,肩膀规律地起伏。 “睡着了。”楚临嘟哝,“睡眠质量真好……倒是病号莫名其妙在失眠。” 说完他没忍住,捂住嘴偷笑出声。 ——等等,捂住嘴干什么呀?这小子又听不见。 某种有点邪恶的窃喜像小老鼠从洞里钻出来,楚临一溜滑回暖烘烘的被子里,哼哼两声。 “等着明天早上太阳光照醒你吧,大少爷,”楚临弯起嘴角,“你得早起,我可要休假睡懒觉。” 挖苦两句仍觉不过瘾:“和你那个疑神疑鬼的老爹越来越像了,呃——” 这么说有点昧良心。加雷斯也没有老家伙那么讨人厌,那么丧尽天良。 “好吧,只是有一点像。”他阖眼,“也不知道将来哪个可怜的女孩被选来忍受你的怪脾气……” 订婚,结婚,加冕,在鲜花、白鸽和圣安哥涅的钟声下交换婚戒,相拥起舞。 到那时,加雷斯的舞步会更娴熟、自信一些吗? ……不。 不。永远没有这一天。 起义军会终结拜伦王朝的统治。一起终结的,还有加雷斯光鲜亮丽的后半生。 为什么会臆想着不可能发生的事呢。 他下过决心要结束这一切的。 是他下决心,要结束这一切的啊! 仿佛被惊雷震醒,楚临猝然睁眼! 月光如水。 楚临平躺朝天,剧烈喘息。 他浑身好热,想扯下被子,下床喝口水,然而四肢软得动弹不得。 一瞬间,楚临觉察过来。 并非被窝暖烘烘,也并非无缘无故的失眠、亢奋、胡思乱想。 是那碗药。 那碗不符合自己体质的烈性药! ==========作者有话说:========== 文案中殿下视角的小剧场应该在本文中期 跳个双人舞给殿下跳美了。。被兄长香晕了吧(乐 第19章 同心离心 可木已成舟。楚临喘息颤抖起来,他辗转反侧,把被子蒙住头,但于事无补,反而更加呼吸困难。 更可怕的是,某个地方居然有了变化。 楚临深深地吐息,心却砰砰直跳。 和所有男子一样,楚临也有过青春期。他长出喉结,声音变得富有磁性,多年后加雷斯某天羞赧地捂着被子不肯让楚临帮他更衣时,也是楚临帮他更换被罩,告诉他这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然而在他的青春期,没人教他这些。他像小偷东躲西藏,百般忍耐,时间一久,这方面的yu望反倒奇异地磨灭了。 今晚它又来了,因为不知该怎么应付它,于是方寸大乱。 楚临咬住唇瓣,犹豫了很久,在被子里缩成茧。 脑子里滚着岩浆,底下有魔鬼在对他招手,楚临手哆嗦着,慢慢往下。 下一秒,寂静的寝宫传出一声喟/.叹。 楚临右手猛地捂住嘴,却克制不住仰起头,细密地颤抖。 实在是太,太…… 过了青春期,他再没做过这般疯狂的举动。 这感觉陌生又上瘾,每次试探,都引得楚临抖如筛糠。 浑浑噩噩中,楚临松开捂嘴的手。 实在太舒服了…… 他偏过头,面颊覆了细汗,粘着乌黑的发丝,不由自主埋在柔软的枕里轻蹭。 越自律的人,稍纵即逝的放纵越能成为沉沦的毒药。 他终于忍不住,颈部绷紧,叹出难耐的鼻息:“唔……” 这个时间,城堡里的人都睡了,值勤的卫兵也无从发觉。 而酣睡在他身旁的人,更是绝不会听见。 触犯禁ji的念头,刺激得楚临颤抖得愈发厉害,控制不住一声高过一声。 他永远不会听见。 也永远不会知道的。 知道了,一切就回不去了。 可即便一辈子不知道,就能回得去吗? 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不幸的圆圈回退一万步,仍是不幸的起点啊。 床垫被挤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偌大的寝宫内,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并非楚临本人发出的异响。 但楚临早已无力察觉了。 猫儿似的音调渐渐拔高,直到一声悠长绵延的叹息。 微微战栗的纱帘静止下来。 沉默如海潮涌上沙滩。 楚临呼吸逐渐平稳,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海藻般柔软的黑发铺散在月牙白色的枕上。 良久,他的手臂慢慢变得颤抖。 “不该是这样的,”楚临嘶哑地哽咽起来,“你看着我的时候,为什么……” 注定要背叛的那双眼睛里看不见仇恨,又如何教人刀剑相逼呢? * 楚临是被拍醒的。 他勉强睁眼,感觉眼皮火辣辣的。天还没大亮,加雷斯把他床头的纱帘绑好,对着还头脑发昏的楚临好一阵比划: “我去王后翼拜见母亲。舞会开始前,按照流程咱们两个没法碰面,有事记得让侍从传信。” 第24章 楚临下意识舔舔干涩的唇:“殿下,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你眼睛怎么肿了?” 楚临一个激灵爬坐起来,又因为贫血症,身子一晃悠,差点栽倒回去。 “肿了?很明显吗?”他难掩惊慌失措,“我去敷点冰块……” 与睡衣扣子松开、领口大敞的楚临相比,加雷斯穿着银线刺绣的短礼服外套、橄榄叶纹的织锦薄马甲和修身长裤,配上那阔气的红色披风,既英挺又尊贵。 “我先走了。今天可有不少繁文缛节等着我。” 楚临忽然觉得有点怪,加雷斯的生理缺陷让他养成了直视人的习惯,可今天他的眼神像飞蛾一样乱飘。 “那殿下路上小心。”楚临说。 加雷斯转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今天你是王储的舞伴。”他把什么东西郑重地塞到楚临手心,“记得打扮隆重一些,不用怕抢了任何人的光芒。” 说完他就走了,楚临摊开手掌,一枚光泽璀璨的珍珠袖扣正躺在他的手心。 …… 加雷斯说得没错,这天的确忙得要命。 即便整个宫廷提前为王储的成年礼开始筹备,到了这天,楚临依旧恨不得长出两个头十只手来。 一整天他都在应对从整个王国乃至其他国家赶来的宾客和使臣,迈尔斯管家莫名其妙失踪了,接待的重担便全落到他一个人肩上。 大到接见公爵、伯爵与大臣们,小到宴会场地的座次排布与鲜花摆放,侍从仆人们纷纷向楚临求助,仿佛没了他定夺,凡事都没法叫人放心。 傍晚。 圣安哥涅教堂的钟敲过五下,距离舞会正式开始还剩一个小时。 王宫方圆数百米内已被卫兵队清场,到处重兵把守。衣不蔽体的流浪汉被塞进桥洞,土路不计奢靡地铺上红毯,供奢华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辗轧而过。 太阳还未落下,城堡早已灯火通明,彩色的玻璃窗内,女仆们头上簪着水仙花,走来走去,为贵客们奉上水晶酒杯。 “最后检查一次乐队的乐器!”后院拥挤不堪,卫兵拿着长长的名单,将到场的伯爵们的名字勾掉,“还有烟花也再清点一遍——” 一只手按住卫兵的胳膊,卫兵扯着嗓子的大吼立刻咽了回去:“楚侍卫长?” “这边暂时拜托你了。”一个身影说。 卫兵大吃一惊地看着楚临今天的装扮。 后院兵荒马乱,仿佛下一秒就要起火了,而楚临穿着纯白色的束腰礼服,上衣坠着蕾丝袖口,领巾系着极其复杂的结,乌黑长发梳起精致的花苞盘发,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是……”卫兵从没见过楚临这样高调的打扮,眼睛都直了。 楚临倾身靠近卫兵耳畔,侧颊的一缕鬓发垂下来,拂过卫兵涨红的耳朵。 “还有,看住咱们的人。”楚临低声说,“记住了吗,鼠尾草?” 鼠尾草狠狠一怔。 楚临直起身。后院乱哄哄的,最后这句话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他拍拍鼠尾草肩膀便离开,穿过后院,一路上无数人向楚临投来各种目光,诧异,惊喜,甚至不乏许多阴暗复杂的…… 楚临熟视无睹,几分钟后他来到一扇暗门前。 和公侯伯爵、外国贵宾们不同,楚临依旧得从宫廷内臣的通道进入舞会会场。 值勤的卫兵甚至没查看楚临的请柬:“侍卫长请进。” “等等。” 楚临刚要迈过门槛,一只靛青色的袖子伸出来挡住他。 “楚侍卫长,国王陛下托我给您捎来一道命令。”是名圣教士。 “圣教士也能插手宫廷事务了?”楚临并不买账,“有事等舞会结束再说。” 走廊的另一端忽然变得嘈杂,几位伯爵打扮的男人簇拥着今晚的主角走进来,两位女仆一左一右拉开王族进出的大门。 走到门口,加雷斯脚步一顿,侧目而视。 二人目光交汇,可隔着太远,任何交流方式都失去了作用。 加雷斯将楚临从头扫到脚,原本因为烦躁而紧绷的脸柔和下来。 楚临摆摆手,示意加雷斯先进去,不用等他。 加雷斯的目光定格在楚临摆手的那只蕾丝袖口上。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加雷斯转过头,只是脚下稍微停顿,随后迈进大门。 “抱歉,但口谕正和舞会有关。”圣教士说,“陛下说取消您领舞的资格。” 楚临怔忪:“什么?” 但他立刻冷静下来:“除非拿出证据,否则我不接受口谕。” “人证算得上数么,亲爱的楚侍卫长?” 楚临转过身,大祭司达里安·沃特意味深长地冲他微笑,眼里闪着扬眉吐气的光。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轨迹像圆,面对面擦肩而过,于是背对背渐行渐远。” 第20章 血契与弥撒 “难怪, ”楚临颔首,“原来是你。” “别这么看着我嘛。”达里安耸肩,“陛下会做出这种决定, 我也感到非常遗憾。” “让我做舞伴的事,事先已经征得过陛下同意。现在上哪里去找现成的舞伴?” “能歌善舞的贵族姑娘还不是有的是。倒是楚侍卫长,你一向识大体, 做臣下的与储君在成人礼上共舞, 成何体统?” 楚临眸色愈发凛冽深黑。 “你和陛下说了什么。”他问。 达里安笑:“楚侍卫长做了什么,何必明知故问?” “看来城郊农田的事惹得你很恼火了,大祭司先生。”楚临深望着他,“可惜不论你怎么做,弹劾的报告都会准时送到陛下桌前。” “哦不, 我想你误会了。比起几百亩良田,陛下最在意的, 一向都是身为王的尊严,和永远不得撼动的权威。” 达里安·沃特上前一步。 “猜猜陛下是怎么看待监狱暴动那晚加雷斯殿下指挥的近卫营的?”他凑近楚临的脸, “陛下不服老,可他终究老了,而他的儿子却要大权独揽……他或许不会处置亲生儿子, 可对你呢?” 楚临面无表情地睨着他。 “所以, 很遗憾, 你出局了。” 一扇门之隔, 会场内贵客如织,乐声宛转悠扬。 楚临站在阴影中。达里安的眼神贪婪地反复扫过楚临清冷俊美的脸, 呵呵低笑。 “要是当初你听我的, 投奔我当个神父就好了,亲爱的楚。”达里安舔舔嘴唇, “只可惜,得不到的东西,我就一定要毁掉它。” 楚临轻轻呵笑。 “我明白了。”他看向传谕的神父,“陛下不准我伴舞,总没说取消我在唱诗班颂神的资格吧?” “这倒没有,不过按照流程,颂神结束后您就要和唱诗班一道退场,等候舞会结束。” “沃特先生,”楚临回身对达里安点点头,仿佛刚刚那一切都没发生过,“回见。” 达里安惊讶地看着楚临走远。 楚临的镇定不像装的,他仅花了不到一秒就接受了被人使绊子的事实,高挑修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一路上不少路过的人同楚临点头致意,其中甚至不乏一些不明情况、只凭其风度便误将他当成哪位贵族少爷的宾客。 “这么和楚撕破脸真的好么,大祭司?”神父问,“再怎么说他也是储君加雷斯的人。” “是陛下下的令,和我有什么关系?”没见到对方预想中的气急败坏,达里安面上有点挂不住,“有种他自己和陛下说去。咱们走!” * 舞会开始前三十分钟。 “父王叫我前来,是有什么要事?” 国王寝宫,茶室内。 拜伦七世摆手,仆人端上茶来,加雷斯接过,象征性地啜饮一口。 拜伦七世打量加雷斯的行头:“真不错,比朕年轻时候英俊气派得多。” “父王说笑了。” 加雷斯放下茶杯,打手势。 他悄悄观察拜伦七世的神色。他的父王可不是位会和自己唠家常的慈父,从小到大他都走在钢丝线上,随时可能因为不配位而被剥夺继承人的资格。 儿时他曾恐惧坠入深渊,长大后才明白,真正的深渊就是父亲本身。 “过了今晚,你就是大人了。”拜伦七世道,“当然,现在你已经足够独当一面。” 加雷斯没想到拜伦七世会对他说出这番话。 这两年,加雷斯早已不是任谁都能挑战的王储,可等着他的不是欣慰和认可,而是愈发紧张的父子关系。 这个节骨眼,拜伦七世竟然主动提起了敏感话题。 “年轻的时候,朕曾听说,父母养育后代,是为了永葆心态的青春。因为他们从子女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拜伦七世问,“可轮到朕自己的时候,知道朕怎么想吗,孩子?” 加雷斯摇头。 拜伦七世笑笑。舞会马上要开始了,男人还穿着睡袍,导致这场茶室内的对谈像一场稀松平常的炉边夜话。 第25章 “朕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加雷斯。”拜伦七世说。 他从沙发上起身:“圣戒律上说,只有至高神司掌永生之权能,魔鬼坎特曾经想要窃夺,却因此受到最严酷的惩罚。” “今天是你的生日,加雷斯,作为朕的继承人,虔诚的圣教徒,朕很久没考过你对圣戒律的解读。永生是魔鬼才会有的邪念么?追求永生,就等同于堕落成魔鬼么?” 加雷斯打手语,旁边的侍从翻译:“回陛下,加雷斯殿下说,根据教义和圣戒律,永生是至高神为庇护众生而自降的诅咒,正因神明背负了永生的诫罚,人们才生而背负原罪。” 拜伦七世背着手踱步到窗前,一言不发。 侍从替加雷斯继续道:“儿臣以为,戒律是在以此教导我们,比起贪恋□□的存续和物质的享乐,还有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值得人去珍惜。” 拜伦七世转过身:“比如什么?” “回陛下,比如公理,比如大义。” 拜伦七世发出一声加雷斯听不见的哼笑。 “那么,在你看来,”他缓缓地说,“有这种思想,便可称之为异端咯?” 加雷斯一动不动。 拜伦七世仰头望着贴着金箔的天花板:“朕老了,你的母后也老了,无论这个王国多么辉煌,强大,无论朕多么虔诚地信仰、参拜神明,都阻挡不了化为一抔尘土的结局。” “圣教已经无法给予朕指引了,更无法赐予朕力量。”拜伦七世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但就在前不久,朕听说了一件奇事。” “据说有种法术,可以激发至亲之人共通的血脉,让他们从彼此的魂灵中汲取力量,生生不息。换句话说……只要子孙世代繁衍,先祖便可永生。” “儿臣斗胆向陛下讨教,这是何种法术。” “如果这是真的,我的孩子,你愿意献出自己的血脉,供养你的父王延续生命,永垂不朽么?”拜伦七世眯起眼睛。 茶室寂静下来。 加雷斯看向桌上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拜伦七世沧桑的双目始终盯着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 加雷斯开始打手势,侍从:“回陛下——” “闭嘴,”拜伦七世目不转睛,“朕用不着。” 加雷斯微微一怔。 二十二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父亲原来什么都看得懂。 加雷斯:“儿臣愿为拜伦家族的荣光献出生命,鞠躬尽瘁,亦或战死沙场。成为最英勇的骑士,或者励精图治的王,是儿臣毕生所求。” 拜伦七世嘴角肌肉微微一动,某一刻他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仿佛觉得是白费口舌。 “壮志凌云的回答啊。”拜伦七世说,“加雷斯,舞会马上要开始了,快去准备吧。你母亲为了今晚,可谓煞费苦心。” 加雷斯起身行礼,刚想转身,拜伦七世忽然又开口。 “朕许久不曾过问近卫营和内政的事。”他说,“你和楚处理得得心应手么?” “大致还算顺利。我和楚临不敢辜负父王的信任。” “那就好。”拜伦七世意味深长,“朕期待你们两个的表现。” 门关上了。 拜伦七世屏退侍从。茶室窗外,夕阳如燃烧的火球,渐渐坠下阿斯莱德的大地,圣安哥涅教堂的钟楼披上鲜红的铠甲,如年轻王储那标志性的、鲜明的赤色披风。 房门外,宾客的谈笑声与靡靡的旋律隐约传入茶室。 拜伦七世拿起茶杯,看着水面上那模糊扭曲的,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幽绿色双眸。 他笑了笑,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 距离舞会正式开始五分钟。 “殿下人在哪,怎么到处找不到他?” “侍卫长您别急,今天是加雷斯殿下的大日子,殿下不会缺席的。就是王后也不会容许呀。” “不是为这个。”楚临说,“我有急事,带我去见殿下好吗?或者帮我带个话也行。” “这……” 女仆往楚临身后看了看:“楚侍卫长,大祭司的人一直在后面跟着呢,他们一早交待过,唱诗班一离场,您就得跟着一起走,其余哪都不准去。我们也被要求不许做多余的事……” 擦得光洁如新的大理石柱亮到能照出人影,楚临一瞥,看见身后两个穿着靛青长袍的神父正虎视眈眈。 而达里安·沃特则事不关己似的端着红酒杯,和赛尔多拉来的某个王族远亲攀谈,放声大笑,不时向楚临的方向投来耀武扬威的眼神。 楚临回正视线:“你们今天一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女仆胆怯地低下头。 “……去忙你的吧。”楚临阖了阖眼。 楚临小心穿梭在宾客之中,避免碰到任何人的衣着或珠宝。 和这些雍容华贵的上流人士相比,楚临壮着胆子穿上的礼服都变得低调极了,像一只修长素雅的白鹤路过开屏的孔雀群。 忽然一只孔雀拉住他:“请问您是哪个家族的先生?” 是位贵族小姐,青春靓丽,穿着粉蓝色的长裙,裙撑下的尖头鞋缀着粉色的丝带。 楚临:“……您说什么?” 贵族小姐含情脉脉地打量着他:“阿斯莱德城内的大家族中,那些未婚的年轻男爵我都见过,却从没看见过您……看样子,莫非您是外国的使臣?” 楚临这才反应过来:“您误会了,小姐。我叫楚临,是王室的侍卫长。” “侍卫长?哦……”贵族小姐难掩失落,“楚,刚才的谈话希望您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尤其是……” 楚临:“明白,对殿下守口如瓶。” “这个送你。”贵族小姐放下心来,取下衣襟上的胸针,“在殿下面前,还请替我美言几句。我是菲利亚家的……” 楚临接过胸针,低声道谢,贵族小姐又问:“加雷斯殿下是个怎样的人?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楚临急于脱身,语速略微加快:“殿下性格沉稳,是我所见过最英勇的战士。他喜欢……” 乐曲声突然高亢起来,大厅另一侧的拱门拉开,十余位和菲利亚年龄相仿的贵族姑娘在女仆们的搀扶下,婷婷袅袅地走入会场中央。 她们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男宾们停止交谈,兴致勃勃却又略带遗憾地欣赏这不可多得的风景。 “哦,又来了一批!”菲利亚抱怨,“竞争对手实在太多了!” 未婚的贵族小姐们像争妍斗艳的鲜花,光彩四射,她们接受男人们的注目礼,脸蛋羞得白里透红。 “天哪,那不是西斯特莱娜吗?”菲利亚道,“论起来,她还是殿下的远房表妹。恐怕今晚没有比她血统更高贵的了!” 楚临默默后退一步。路已经被堵死,还有个善谈的女孩,他只有另辟蹊径。 菲利亚口中加雷斯的远方表亲西斯特莱娜,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女,层层叠叠的蛋糕裙和裙撑让她看上去仿佛将一座玫瑰花园穿在了身上。 她走在队伍最前面,向行注目礼的人摆手致意,仿佛自己是王宫的女主人。 “好一副胜利在望的样子……”菲利亚酸溜溜地嘟囔,“算起来,拜伦七世和殿下应该马上就到了吧?诶,人呢?楚!” 俊俏的侍卫长不见了,菲利亚隐约听见人群中传来一声羽毛般轻飘飘的叹息。 “陛下,王后驾到!”卫兵喊道。 人们纷纷后退,卷起的红毯在分开的人流中间铺开,扑簌簌地滚至大厅尽头,那纯金的王座之下。 众人齐声:“愿主的荣光与拜伦王室同在!” 菲利亚低着头,看见两双腿踩在红毯上徐徐走过,过了很久,王座上传来拜伦七世庄严的声音:“诸位平身。” 唱诗班从一扇窄门鱼贯而入,依次站上圣十字下的颂神台,紧接着大主教也进来了,人群再次行礼。 “愿吾主保佑王国最闪耀的明星,”大主教深深弯腰鞠躬,“加雷斯·拜伦殿下!” 红毯那端紧闭的那扇紫罗兰色的门洞开,女仆洒下的蔷薇花雨中,赤红的披风一振,一个高大挺括的身影迈入大厅。 包括菲利亚在内,所有贵族少女的呼吸都滞了半拍。 俊美无俦的王子殿下,加雷斯·拜伦,如天神下凡,目不斜视地踏上红毯。青年面部骨骼深邃立挺,下颌线锋利,剑眉星目,唯独那双绿色的眼睛却如玻璃种翡翠般剔透,泛着冷冽的光。 在战场上,这眼神足以让任何劲敌胆寒,可落在不谙世事的少女们眼里,简直是深情与迷人的化身。 少女们压抑着悸动,热切的注视快要将黄油都融化。 加雷斯稳步走到最前方,在王座前单膝跪下。 “起来吧,加雷斯。”拜伦七世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站起来,迎接众神献上的祝福!” 加雷斯站起身。 大主教打了个响指,肃穆庄重的礼拜乐响彻富丽堂皇的环形大厅。 第26章 圣安哥涅的钟声准时响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激荡的合唱声中,加雷斯的目光锁定在唱诗班的第一排。 他看见楚临,站在第一排的最边缘,和唱诗班的其他人一样,披着靛青色的袍子,可长袍的领口下,隐约可见一截雪白的礼服领口。 作为王子的舞伴,那身礼服简直完美无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舞伴始终不肯和自己对视。 唱诗的确很无聊就是了,可那么沉重的表情又是为了哪般? 想起进门前瞥见楚临那空无一物点缀的袖口,加雷斯不禁有些郁结。 舞会大厅今晚至少燃着上千支蜡烛,亮如白昼。 加雷斯注意到,从他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楚临脑后饱满的花苞盘发中间,有什么东西似乎泛着光,亮晶晶的,在绸缎般的乌发间一闪一闪。 他眯起眼睛,然而那粒光电比星星还小,实在辨认不清。 两首歌曲唱毕,大主教对拜伦七世鞠躬:“仁慈宽厚的主,无所不能的至高神,赐予国王陛下万世流传的芳名与荣耀!” 宾客们鼓掌,唱诗班整齐行礼,随后转身依次下场离开。 拜伦七世呵呵低笑:“万世流传么?若真如此,只怕那时我已经是个糊涂的老头子了,啰嗦的废话连主都不忍卒听。” 人们被老国王的幽默逗笑,王后咯咯笑着,像个憨态可掬的未出阁少女。 大主教:“您的英明果决,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更加的……” 加雷斯看不见大主教的口型,也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恭维话。 趁着气氛轻松,他的目光追随着退场的唱诗班,落在楚临身上。 再有最多三十分钟,他们就要在此共舞。 突然间,加雷斯的剑眉不受控制地蹙起。 一个笨重的身影挪到楚临身旁,楚临正要右拐,离开唱诗班的队伍,却被对方拦下。 加雷斯看清了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达里安·沃特! 距离太远,加雷斯看不清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口型,只从达里安那神气的样子来看,他断定这里面必定没什么好事。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辨认,终于,楚临开口。 “让我和大主教最后说两句话。”他看到楚临做出这样的口型,“那之后,按你说的办。” “一言为定。”达里安志得意满地笑着,“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么做也不会改变什么。” 楚临不再看他,退到人群最后方,抱着脱下长袍,默默立在墙角等待。 加雷斯一阵心悸,立刻看向大主教。 “今天是王国的大日子,也是陛下作为人父享受天伦之乐的日子。”大主教刚好说道,“陛下,请您赐给殿下成年礼。” 大主教对拜伦七世鞠躬便退下了。加雷斯余光追逐着大主教,看见男人脱离宾客们的视线,而楚临正站在大主教离场的必经之路上。 发生了什么?大祭司刁难楚临了么?有什么事必须要当面和大主教谈? “加雷斯,我的儿子,”拜伦七世拄着权杖,“到朕跟前来。” 加雷斯不得不收回视线,一步步迈上台阶。 他在父王面前再次单膝跪下。 拜伦七世:“二十二年了,加雷斯,瞧瞧你如今多么英俊威武,胆识过人。我们为你而骄傲。” 两个仆人端着托盘从侧方走上来。 拜伦七世示意其中一个打开托盘上的桃木盒子。红丝绒布上,一条镶嵌着宝石和金流苏的绶带躺在盒中。 “这是你母后专门为你挑选的。”拜伦七世说。 加雷斯亲吻王后的手,女人眼睛微微泛红,看着他的眼里感慨万千。 “这一件,是朕赐给你的。” 托盘撤下去,换成新的,上面放着一个四方形的镀银玻璃酒杯,加雷斯认得这杯子特殊的形状,这通常是神诞日礼拜时向至高神祭酒用的杯具。 杯中盛着满满一杯不明的液体,泛着淡淡的幽绿色,像极了拜伦父子那一模一样的瞳孔。 拜伦七世道:“朕听大祭司身边的一位能人说,父子同心,血脉相连,连神明也会降下福泽庇佑。所以朕特意请来那位能人,为你,朕的儿子,制成这杯敬神酒。” “这酒里溶了朕的一滴血,你我父子分饮这杯酒,庆祝王国最年轻的元帅于今晚产生!” 加雷斯霎那间脸色剧变! 在他背后,大厅内登时议论纷纷。 “陛下要册封加雷斯殿下为元帅?” “他才刚成年……” “简直是莫大的荣宠!看见那杯酒了吗?” “……那杯酒?” “傻瓜,圣教的故事你们都忘记了?” “圣教中,布道者泰佳尔为了拯救他即将被魔鬼坎特蛊惑而堕落的儿子,与坎特做了一笔交易,”人群中一位圣教士说,“泰佳尔用长生河水酿酒,与儿子共同饮下,父子二人便生死与共,儿子生病,泰佳尔会为其分担一半的病痛;儿子被魔鬼所蛊惑,泰佳尔也会替其承担一半神的惩罚。泰佳尔的儿子深受感动,从此皈依圣教,传播神祇的福音。” “原来如此,陛下爱子之心拳拳……为人父母,自然是情愿孩子健康平安,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不足惜嘛!” 这些唏嘘声,加雷斯统统听不见。 他一掀眼皮,看着拜伦七世那张笑吟吟的脸。 “喝下它吧,孩子。”拜伦七世说,“今晚朕也得排在你之后。” 忽然间,仿佛福至心灵,加雷斯目光错动,不由自主向侧方看去。 大主教和楚临都不见了,连先前在楚临身边徘徊的达里安也不知所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女人的身影,双手抱在胸前,对着台上的暗流涌动无声地微笑。 那格格不入的女巫帽,和深色长裙…… 是女巫莫妮卡。 加雷斯唇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他终于知道舞会开始前,父王在茶室里那番突兀的感慨是缘何而发。 大庭广众之下,加雷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加雷斯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对看片刻。 他很确信他们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过了今夜,他们依旧君臣礼称,可撕下连着皮肉的假面,底下唯有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 加雷斯端起酒杯。 众目睽睽下,加雷斯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人群中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 加雷斯喉结滚动,几滴酒液顺着青年清晰分明的下颌线滴落,顺着结实有力的颈侧淌下来。 他放下酒杯,大厅里清晰地“咚”的一声。 “怎么回事?国王陛下不是说,这杯酒是他根据圣教,用自己的安康换来与加雷斯共享的福祉么?” “或许是王子殿下理解错了……” “……礼仪上的疏漏,那么多外国使臣看着……!” 拜伦七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刚要说话,一声中气十足的大笑拦住他的话头: “老夫就知道,陛下低估加雷斯对您的敬爱之心了!” 弗雷德将军从人群中走出来,那个装着白兰地的小酒壶居然还挂在他的腰带上,礼服扣子豪放地解开,前襟大敞。 “殿下怎么能允许自己的父亲,臣民们最尊贵的王,用自己的健康作为献给神的祭品,换取孩子的幸福康乐呢?”弗雷德将军朗声笑道,“换做是老夫,也会这么做的。殿下是不忍如此自私啊!” 拜伦七世看了加雷斯一眼。 “竟是这样么?”他嘴唇翕动。 加雷斯迎视父王的眼睛,眸色深而冷。 “弗雷德,你这老家伙说得有道理,是朕思虑不周全了。”拜伦七世忽然笑了,“不过,朕的儿子从明天起就成为你的统帅,到时候你这个作师父的可要给朕当心才是。” “何止当心,还得尽心,老夫可是在您和王后面前发过誓要教殿下成才,为殿下肝脑涂地的啊。” 大厅里的气氛终于和缓下来。加雷斯后退一步,负手而立。 “朕和王后去更衣。”拜伦七世起身,“今晚是属于年轻的先生小姐们的,谁都不用拘束。” “上晚宴前的冷餐,”一名卫兵高喊,“乐队奏乐!” 四弦琴和长号声在大厅内涤荡,人们齐齐行礼,拜伦七世携着王后离去。 加雷斯转过头,弗雷德将军在距离他几个人身位的地方对他摇摇头。 “去吧,傻小子。别冲动。”这句话是将军用手语打给他看的。 加雷斯点头,大步流星走向通往休息室的走廊。 几个胆大的未婚女孩儿凑上来想要制造偶遇,可加雷斯视若无睹从她们中间穿过,女孩们来不及抓住加雷斯赤色披风的一角,便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侧门后。 * 第27章 距离舞会开场领舞二十五分钟。 休息室外侧,只有一条专供仆人应急时才会穿过的昏暗走廊。 这里羊肠子一样窄,新来的卫兵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莫妮卡正在走廊里嚼着一块从上菜的餐盘里顺来的培根,看见加雷斯疾步走向她。 莫妮卡仿佛看不出青年眸中的阴翳:“殿下——” 砰! 女巫帽掉落在地,莫妮卡被掴到墙上,加雷斯提着她的衣领,眸色彻骨的寒。 一切绅士风度都化为乌有。加雷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没有说话,莫妮卡却什么都懂了。 “不愧是殿下,比臣女想象中反应快得多。”女人维持着被按在墙上的姿势,挣扎都不挣扎,“那么臣女也不兜圈子了。” “没错,这就是臣女献给陛下的礼物。“莫妮卡轻描淡写,“要追究就去找大祭司吧,不这么做,他就要把臣女锁在驱邪法阵里,把臣女的魂灵献给魔鬼。臣女别无选择……” 加雷斯手上发力,莫妮卡咳嗽起来:“好吧,说点殿下关心的……这只是异教徒巫术的其中一种,通过某种仪式将血亲的寿命连结在一起,只要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死去,直到寻找到下一个合适的‘祭品’。听起来像不像活的吸血鬼?” “至于您的父王陛下,他倒是很青睐最传统的仪式——圣教中长生河水酿成的酒。” “不得不说,殿下反应已经很快了。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能足够果敢地将那杯酒饮尽,仪式也就不成了……” 加雷斯刚想松手,莫妮卡嘶哑地笑起来。 “只是殿下,您真认为被下了巫术的就是您认为的那杯酒吗?” 加雷斯愣住。 “臣女配的可不是那杯酒。”莫妮卡挑眉,“想想吧,亲爱的殿下,好好回忆哦。” 加雷斯猛地浑身一震! 浑身的血液都直冲脑门,胸膛不自觉地剧烈起伏。他想起来了…… 茶室里的那杯茶。 那杯只喝了一口就被他礼节性放下的,味道泛着诡异腥味的茶! “看样子,不必臣女多说了,对吗?” 明明加雷斯颤抖的手背上已经用力到青筋暴起,可莫妮卡还是气若游丝地微笑着,甚至有种心平气和的愉悦。 “巫术还是很公允的,仪式要求双方必须知情,否则不会生效。”莫妮卡道,“陛下这招实在是高明。诱导,暗示,连殿下自己也以为那就是陷阱的全部了,是么?” 加雷斯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仿佛挨了一闷棍,抓着头发痛苦地喘息。 莫妮卡捡起地上的女巫帽,拍去尘土,重新戴好。 良久,加雷斯抬起头,眼白处已然浮起血丝。 “哦不,这个眼神。”莫妮卡嘟着嘴摇头,“臣女明白的,‘我会杀了你,不是今晚,也会在不久后’。” 她居然上前一步。 “殿下要杀要剐都随便。”即便对方听不见,莫妮卡依旧用甜腻的语气说,“可殿下别忘了,臣女还没有奉上您的成年礼。” 加雷斯看了她几秒,无声地嗤笑起来。他额发凌乱,仿佛精疲力竭,又活像被逼疯了。 “殿下不相信么?您误会了,臣女不是大祭司的傀儡,也不是您父王的附庸。任何人向臣女求助,臣女都会慷慨解囊,无论求助者立场如何,本性好坏。”莫妮卡说。 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什么东西,握在手心,平举到加雷斯面前。 “殿下熟读圣教义,臣女请问您,”莫妮卡问,“何为痛苦之至,又何为欲望之极?” 加雷斯绿色的瞳孔如一面镜子,莫妮卡的指缝在他眼中泄露出隐隐的光,仿佛她攥着的是一颗宝石。 “殿下有过十分渴望而不得的东西么?”不等加雷斯思考,莫妮卡却率先回答了,“拥有过,又失去,当您品尝过拥有的幸福,那种甜蜜便会成为折磨余生的毒药。” 女巫指缝里的光越来越亮,现在加雷斯确信那不是错觉了……她手里攥着某种魔法的物质,和父王的酒一样注入了巫术的力量! “回答我,殿下,用您的眼睛。”莫妮卡凝视着他,“您有过吗,这样的人或物?” 一个身影迅速从脑海深处浮现,却被刺眼的光覆盖了。 莫妮卡:“您聪慧、勇敢,是臣女见过最优秀的男子。可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恕臣女直言,还是……太残缺了呀。” 走廊里无端掀起一阵微型的龙卷风,加雷斯惊愕地看着风眼的中心,莫妮卡紧握着的拳头,连被陷害的愤怒都忘了。 “所以今晚,”莫妮卡张开手,“臣女赠您一场弥撒礼,就当是梦境吧……一场美梦,亦或终生驱之不散的噩梦!” 太阳穴忽的一阵剧痛! 加雷斯如遭雷击,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他撑着地面,受伤的野兽般大口喘息,顷刻间,竟有豆大的汗珠啪啪落在地上。 ——哒。 加雷斯瞳孔紧缩成竖线,猛地抬起头。 莫妮卡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王宫的地砖上。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感受,却无比清晰,像烙铁般深深印在加雷斯脑海。 是鞋跟踏在地砖上的哒哒声。 ……是声音。 加雷斯直起身,巨大的冲击令他头晕目眩。 是巫术。 莫妮卡的巫术,让他听见了声音! 莫妮卡看着目瞪口呆的加雷斯,露出别有深意的笑。 “生日快乐,殿下。”她轻柔的女声清晰地传入加雷斯耳中,却宛如惊雷在耳畔炸响,“一份薄礼,望殿下喜欢。” 加雷斯站起来,他腿抖得厉害,以至于不得不扶着墙壁稳住身形。 “王后给臣女的任务,臣女完成了。”莫妮卡说,“愿殿下觅得佳人。” 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舞会大厅的门半敞着,乐曲和鼓声阵阵传来,伴随着宾客的谈笑。 加雷斯脑子里仿佛有千万铁骑踏过,轰然缭乱。 他听见无数陌生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是珠宝与玻璃杯的碰撞;窸窸窣窣,是衣着的摩擦声……还有掺杂在一起的脚步声,呼呼的风声…… 加雷斯的头胀痛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像个懦夫一样抱头蹲下。 太吵了。 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 “殿下放轻松。”莫妮卡说,“弥撒的效果太好,您最初不习惯也是正常的。” 加雷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莫妮卡。 他张了张口,气流穿过喉咙,加雷斯试着发音,可咽部的震动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那声音嘶哑极了,像锯子锯动枯松枝的树皮。 “不着急,再多听听,您就能学会说话了。这需要时间。”莫妮卡含笑。 加雷斯口中发出腔调沙哑的音节,但莫妮卡听懂了,他说的是“王后”。 “您问王后么?”莫妮卡笑道,“没错,王后吩咐臣女,希望今晚您能以一个健全人的身份,和未来的王妃会面,毕竟要选择一个相伴终生的伴侣,不毫无阻碍地谈一次心怎么行呢?您的未婚妻,还得您自己挑选。” 无数被敏感的双耳放大数倍的声音,化作湍急的涡流,咆哮着奔涌而来,快要冲毁理智的堤坝。 加雷斯额角青筋迸起。 “你……”他笨拙地学舌。 莫妮卡倾身:“珍惜今夜吧,殿下。过了十二点,美梦就结束了。” “哪怕今生只有一次……您难道不想亲耳听听,那个要与您白头偕老的人的声音吗?” 倏然,加雷斯怔住。 令人发狂的噪音统统消失了,加雷斯只听见某个地方传来噗通噗通的,规律的搏动。 是心脏……那是他的心跳声。 加雷斯抬手按住左胸口。 随着那不断勃勃跳动的心跳一起破土而出的,还有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 没听过。 楚临。 二十二年了——他还没听过楚临的声音! 加雷斯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大厅走去。 “连来自生父血源的诅咒都抛之脑后了么。”莫妮卡呵笑,“既然如此执着……那么祝你好梦,尊敬的殿下。” * 距离领舞开始二十分钟。 楚临跟着达里安·沃特走出大厅,来到王宫后花园。 达里安一脸洋洋得意,刚准备再挖苦两句,一名圣教士快步走来:“大祭司先生,圣主教有事找您。” 达里安不得不走了,楚临独自站在花园中,静静欣赏着盛开的丁香花。 不久后,达里安又折返回来,只是这次满脸怒气。 “楚,你在耍什么花招?!”达里安连敬称都省了,直呼其名,“原本圣主教准备在明年的神诞日上宣布我成为他的副手,下一步我就会成为新的圣主教……可他忽然说他改主意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28章 “这是圣教内部的事,我以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楚临望着花丛。 “少油嘴滑舌!一直以来都好好的,刚刚你们说了几句话,趁我不注意……该死!我不该让你接触圣主教的!” 花园里回荡着达里安兴师问罪的大吼:“老实交代,你到底给圣主教灌了什么迷魂汤!” 楚临表情淡淡的,月色之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如剔透的黑曜石。 “没说什么。”楚临幽幽道,“只是告诉圣主教,我手头有几封沃特大祭司写给我的密信,里面除了一些低俗的话,还有不少圣教内部的密辛……” 达里安的脸色变了。 “大祭司或许以为,在您向陛下进谗言之后,即便我拿出这些信,陛下也不会放在心上了吧?可您错了,”楚临转过身,“在陛下心里,我这个养子被谁骚扰与否,根本不重要。” “只是说说而已。这些信,我从未想过真的拿给陛下看,那根本是自讨苦吃。” “比起绝不可能获胜的献媚之争,大概还有另一条路留给我走……沃特大祭司,您攀附王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赌桌上最憎恶两边下注的是什么人?” 楚临眼里浮起冷笑:“您把您的庄家惹毛了。” “圣主教不会理会你这种挑拨离间的!”达里安激动挥手,“我会向圣主教解释——” “解释也需要时间。据我所知,圣安哥涅教堂的圣教士之首,耶格纳夫先生,是您有力的竞争对象。神诞日上他会取代您,而您将疲于应付圣教高层的调查。” “在那之前我仍然有翻盘的机会。等这些都过去,楚,我发誓要让你为今天所做的一切后悔!” “也许吧,可人生就是一步错,步步错。您还是先祈祷主让您渡过这难关吧。敬祝您走运。” “你!” 达里安指着楚临的鼻子上前,下一秒却刹住脚步。 纤细苍白的指尖擦过蝴蝶刀,楚临低头摆弄武器,笑着一掀眼皮。 “圣主教派去您家调查的人此刻已经在路上了。”刀面流水一般悄然贴上达里安肥胖的脸颊,轻轻拍了拍,“慢走不送。” 这逗狗似的动作让达里安的脸涨成番茄色。 他狠狠拂袖,离去的脚步却急匆匆。 楚临收刀。 不多时,花园小径上又走来一个人。 楚临见了,垂下头低声道:“圣主教。” “楚侍卫长。” 圣主教示意他不必行礼:“大祭司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应该是在下欠圣主教人情才对。您能相信在下的话,在下不胜感激。”楚临说。 “达里安的人品,圣教内部有目共睹,只是他家族显赫,没人敢质疑他继承大祭司职位的事。只是再往上么……” 楚临心领神会。 “都说楚侍卫长聪颖机敏,是王室最快、最不见血的一把刀,果然名不虚传。你的情报,就是我斩断他前路最趁手的一把刀。” “如此自然是在下的荣幸。” 楚临顿了顿:“圣主教,在下……有一事相求。” “请讲。” “在下和加雷斯殿下有约,今天晚上原本要作为殿下领舞的舞伴,可陛下临时一口否决了此事,不准在下在舞会开始后入场。” “在下想,即便舞伴当不成,至少也让在下进去,加雷斯殿下失聪,突然更换舞伴,一定会不适应,在下在场边,好歹能提醒一二,也叫殿下安心,不至于礼节上出了差错……” 楚临声音弱下来。他看见圣主教在他话还没说完时便摇头。 “实在抱歉,楚侍卫长。”圣主教说,“这是陛下的旨意,要是我带你进场,就是触了陛下的逆鳞,你也知道,陛下年龄大了,对王权与尊严看得越来越重。” “那么您借在下圣教士的服装,容在下乔装之后进去,把舞伴临时替换的事告知殿下,让殿下有个心理准备,说完之后在下就出去,绝不逗留。” “原谅我做不到。你看见了,到处有卫兵把守,纵然侍卫长身手了得,但你并不是幽灵或者魔鬼能够隐形。” 楚临沉默了。 “请允许我多说一句,侍卫长,或许你不爱听,可这是看在你为我提供情报的份儿上。”圣主教说,“陛下只在乎他的黄金王座,其余的,加雷斯殿下也好,当年被上任大祭司选中的你这个养子也好,只是他延续权利与荣耀所必要的手段。” 他看着楚临颤抖了一下的瞳孔:“陛下当众许给加雷斯殿下大元帅之位,这说明他对这位独生子有多疼爱么?错了,他看中加雷斯举世无双的军事才能,但也是把加雷斯捧到高位,等他自己摔得粉身碎骨时,为父的不过流下两滴眼泪,以作悼念而已。” “人性就是这样扭曲,复杂。一边渴望后代,一边又嫉妒自己亲生骨肉的才能,嫉妒他风华正茂的青春。听说你无比忠于储君,但在宝石权杖交接到加雷斯殿下手中之前,侍卫长,我建议你忠于权柄的主人。“ 楚临沉默片刻:“谢谢您。” “不必为殿下难过,这是每个储君的必修课。”圣主教道,“陛下害怕无后,也会为亲生儿子的锋芒毕露而夜不能寐,大约这才是拜伦家族的宿命。” 说完圣主教转身离开了。 楚临静静站在后花园正中央。 月色裹挟着香气,落在楚临漆黑的发顶,如一层莹白的纱。 青年的身子在花丛中投下一道刀削般凌厉瘦长的影,脊背挺拔,沉静清冷的侧颜却宛如月下一株孤直的白蔷薇。 楚临浓长的睫羽垂下来,遮住眼底。 他看着花丛,蓦然间,一高一矮两个孩童仿佛从花丛深处追逐着跑出来,他们跑跳、嬉笑,大孩子用绢帕为小的擦去脸蛋上的泥巴,揩他的鼻子,揉乱他的头发,而小的眨着绿眼睛,笑着撒腿就跑。 于是大孩子大喊小的乳名,意识到什么,又大笑起来,打着手势,张开双臂等着小的钻进自己怀里,抱着他一起倒进花丛。 “加尔。”楚临轻声呢喃。 对不起,他想,你人生的必修课,哥哥恐怕要缺席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五一假期快乐呀~很久没来更新了,大大肥章奉上!! 最近阅读不同于收藏,喜欢的宝子们可以点点五角星呀,如果能留个小小评论就更好了,温暖主包一整天(乐 第21章 十二点的钟声 距离领舞开始十分钟。 “没错, 用珍珠粉,还有上等的塞拉多尔玫瑰花瓣泡水,把它们先搅拌, 然后静置沉淀,倒去上层的——哎哟!” 两个交流高级护肤品的贵族少女被撞了个趔趄,恼羞成怒:“看在主的份儿上, 就不能长长眼睛?哦!不, 殿下,我是说——” 红色披风穿梭而过,迅捷如指缝间流走的沙。 加雷斯穿过向他让路行礼的宾客,向大厅最前方走去。 他的母亲,拜伦王国的王后正在一群富有上进心的优秀女孩们的包围下, 面带笑意,接受众人的赞美。 见加雷斯来了, 王后笑着挑眉:“瞧瞧谁来了!找母后有事?” 加雷斯喉结滚动,舌尖顶了顶腮。 “母亲,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借一步说话。” 不止那群自信的女孩, 连周围的宾客都惊了。 “加雷斯殿下不是生下来就有听障么, 怎么说话了?” “或许是长期训练的吧?只是失聪, 又不是哑巴。” “放肆, 快住口……!” “……不愧是储君,学习领悟的本领异于常人。” 议论声尽数传入加雷斯耳中, 他置若罔闻, 与王后来到王室专用的更衣室。 “看来那女巫的弥撒生效了。”王后欣慰地拉住自己儿子的手,“加雷斯, 母亲这辈子未曾想过,能听到你开口说话,还能让你听见母亲的声音……” 加雷斯拂开王后的手:“侍卫长人呢?” 王后的笑容凝滞一秒。 “这么重大的时刻,你在关心他?” “儿臣和父王说好了,”加雷斯口齿还有稍许的不清,“要楚临做儿臣的舞伴。可他不见了。” 他看见王后翻了个白眼:“傻孩子,一支领舞三分钟不到,可你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事等着你么?外面那些漂亮的小姐们你都看见了,今天晚上趁你听得见,你得和她们多交流!还有外国来的使臣,陛下一定希望借着今晚和他们建立更深厚的关系……” “我要见楚临,”加雷斯语速加快了,“我必须,见到他。” “你当然会见到的,在合适的时候。” 王后说。她的表情有种奇怪的轻蔑,然而对楚临的轻蔑太司空见惯,加雷斯只顾着着急,一时竟没发现。 王后拦住加雷斯:“西斯特莱娜是你的远房表亲,算起来她身上还有四分之一的威利公国王室血统,从小受过严格的家教。听母亲的,舞会上主动找人家喝杯酒,你的魅力一定可以征服她……” 第29章 “母亲,”加雷斯急到磕绊起来,“这,不对劲。今晚我,一直,找不到——” “你怕什么?不就是领舞的舞伴么?” 王后拍拍儿子的手:“布兰温现在或许在为你成人礼的各项事务忙碌呢,怎么可能和我们一样在这里悠闲地喝酒?你要找你的舞伴,耐心等上一会儿就是。” 见加雷斯稍微冷静下来,王后笑了:“别那么毛躁,加雷斯。对你的舞伴绅士点,小心一开口吓着人家。” 加雷斯闭上眼,深深呼吸。 母后说得对。楚临还不知道莫妮卡为他施展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弥撒,他相投鲁莽的公牛一样横冲直撞到处找人,只会惊着对方。 他要的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儿臣,明白了。”加雷斯亲吻王后的手背,“谢谢母后。” “出去吧。”王后笑意渐深,“母后相信,那位舞伴与我的儿子一定是绝配。” 加雷斯胡乱嗯了一声,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起不久后的画面。 他与楚临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起舞。乐曲悠扬……感谢至高神,有生之年他也能知晓何为悠扬的旋律…… 他们踩着鼓点旋转,接受众人的注目礼,他搂着楚临挺拔的腰,后者目光坚定而温柔,直到因为加雷斯过于精湛的舞步而逐渐升起疑惑。 这个时候就是绝佳的时机,他牵着楚临的手迫使对方贴近,在对方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 “感受到了吗?” 完美。就这么定了。 加雷斯那素来在外人面前冰山一样的面部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他从未感觉这般神清气爽。 这么想着,加雷斯推开更衣室的门。 * 距离领舞开始五分钟。 王宫议政厅。 由于王储舞会的缘故,除了大厅和仆役们忙碌的后院外,到处都空了,只剩下基本的执勤卫兵。 平时森严的议政厅,成了今夜防守最为薄弱,也最僻静的地点。 “今晚是最好的机会,不能再等了。”靳独栖关上门,“为什么不动手?” 黑暗中,楚临单手插兜靠在墙边,月亮照着巨大的十字架,投落的阴影顺着青年细挺的鼻梁割下锋利的线。 “想趁机把拜伦王室一网打尽?”楚临眸色浓黑,“那之后呢?杀光王室,这个国家就彻底动乱了,在场的使臣会迅速把消息带回到他们的国家,然后各国就会派兵,清算旧账,再掠夺我们的土地。到那时承担恶果的都是我们自己人。”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说这话时,靳独栖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宫廷御医,而是恢复起义军的激进派茱萸的本来面貌,“怎么善后是下一步考虑的事,得先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流民,暴动,饥荒,外国的围攻,这些都指望着革命胜利后坐下来一晚上就能得出解决方案?” “没时间走一步看十步了!”靳独栖压着嗓子,“蔷薇,你是首领,你应该和战士们站在一起,而不是大家的对立面!” 楚临瞭了靳独栖一眼,哂笑。 “茱萸,你这话什么意思。”楚临说。 靳独栖:“你知道我的,蔷薇,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想要背叛你,架空你首领的身份,我也不会这么做。可我不能看着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么多压力。我理解你,其他的激进派呢?他们总有一天会理解不了你的谨慎,跳出来另立山头!” 楚临转身,慢慢向议政厅前方那金色的国王御座走去。 “好,那我们就聊点‘实际’的。”楚临说,“今晚看似守备松懈,可我是侍卫长,我知道王宫全部卫兵一定都打着十二分精神,提防有人冲进大厅行刺。假设我们开打了,支援最快的只是第一近卫营安东尼带领的那些士兵,但他们拿下第一营也需要时间,假设他们出了岔子呢?” “阿斯莱德城内埋伏的人也足够了,卫兵队早就沦为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你还忘了一个人。”楚临道,“今晚的主角,加雷斯。” 他在王座前停下。 “加雷斯在近卫营有着相当高的威望,甚至超越了拜伦七世。”楚临没转身,“这也是拜伦七世老了反而开始忌惮自己辛苦求来的亲儿子的原因……” “你想说加雷斯会立刻调兵护驾?这怎么可能!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出他对拜伦七世的专权不满。”靳独栖说。 “可至少还没到父子反目的地步。难道指望他坐视不理?这可不是十五岁就领着骑士团冲锋的储君的作风。”楚临说,“别忘了刚才我说过,加雷斯在军中的声望高到你想象不到。连安东尼他们这些我安插在军营的激进派,都会内心摇摆。” 靳独栖被噎得干瞪眼。 楚临伸手,似乎要去抚摸那纯金铸成的宝座。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那就先杀了他,谁让他叫加雷斯·拜伦?!” 楚临的手蓦地顿在半空。 “拜伦家族的后人不配坐上这个王座。”靳独栖用力一挥手,“二十八年前它可以不属于骑士王,二十八年后,它理应属于你!” 楚临凛声道:“坐上它,不代表要沾上加雷斯的血!” 靳独栖倏地沉默了。 他看着楚临转过身。弯月如钩,隐匿在薄云之下,数十尺高的穹顶上,圣教壁画的天使与神明古奥庄严,石棂窗格将巨大的尖拱窗分割成数百计的碎片,泛着凄冷黯淡的光,圣十字架冷如寒铁,在楚临头顶危悬。 一切都恢弘、庄重、巨大,楚临孤身肃立,渺小得像钢铁山脚下的一株草。 “如果我说,我可以剔除加雷斯这个阻碍革命成功最大的因素呢?”楚临深望着靳独栖,“我会让加雷斯离阿斯莱德远远的,让他鞭长莫及。” 靳独栖也看着楚临。在青年身后,那座方形的王座好似一座纯金的棺椁,压在楚临后背上。 靳独栖嘲讽地笑起来。 “是舍不得他吧?”靳独栖问,“潜伏在这,扮演他的兄长,抚养了他二十二年。他就这么让你难以下决心?” 楚临睫羽垂落。 “不,”他说,“是想要远离他。” * “女士们,先生们,请放下手中的酒杯,让我们有请加雷斯殿下与他的舞伴带来今夜的开场舞!” 距离领舞开始一分钟。 人群掌声雷动,加雷斯在万众注视下,步入舞池中央。 按照开场舞的仪式,他的舞伴会从舞池另一侧走进来,二人向全场鞠躬致意,随后乐队奏响舞曲。 所有贵族们静静等候着。 短短十分钟,加雷斯已在心里将那个小把戏排练了不下百遍。此刻他十拿九稳,胜券在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加雷斯嘴角隐约上扬的弧度渐渐消失。 楚临怎么还没登场? 耳畔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又响起来,二十二年,加雷斯从未见到过无所不能的楚临搞砸过任何事,尤其这还是王储的成人礼。 任何人都可能在礼节法度上马虎,可楚临不会。 “舞伴来了!”有人小声惊呼,“天哪,简直是天使下凡……” 加雷斯侧过头,两排侍女将人群分隔出通道,她们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蔷薇花瓣,抛向半空。 花瓣雨中,一位白皙精致,令人见之倒吸一口冷气的美人儿笑着款款走来……却不是楚临。 加雷斯的世界刹那间死寂重临。 他绿眸颤抖,惊诧地望着西斯特莱娜,那位白天鹅般的妙龄少女,顶着贵族女孩们艳羡的视线,自信地走到他面前。 “谢殿下邀臣女共舞。”西斯特莱娜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加雷斯狠狠愣住:“什……” 提琴和低音长号轰然奏响,加雷斯一震,看见西斯特莱娜主动抬起双手,摆出等待她的男舞伴搂住她的姿势。 怎么会是她。 楚临呢? 他真正的、唯一认定的舞伴在哪? 加雷斯蓦地一抬眼帘。 仿佛命运戏弄,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锁定在某人的脸。 王后与拜伦七世不知何时已再次出现在人群后方,这位王国最尊崇的女人仿佛陷入自己为自己编织的,名为母爱的自我感动,面带微笑地、期许地看着他。 快搂住你的舞伴,加雷斯,别当众出丑——那眼神如是说。 鬼使神差地,加雷斯木然抬手,揽住西斯特莱娜的后背。 二人在舞池中动起来,西斯特莱娜目含秋波,然而没一会儿她便失望地发现,加雷斯与她根本没有视线交汇可言…… 动听的圆舞曲声中,人们慢慢开始交头接耳,彼此互换心照不宣的眼神,每个人都从周围眼里看到同样的惊讶与疑惑。 加雷斯的舞步太僵硬了,他心不在焉,脚下频频出错,有一次甚至差点就踩到西斯特莱娜的脚。 第30章 漫长到折磨的开场舞终于结束了。乐队一停奏,加雷斯立即放开西斯特莱娜的手,连绅士的吻手礼也没有,好像方才那三分钟他一直握着块烫手山芋。 大厅里响起慢了好几拍的掌声,零零落落。 西斯特莱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无疑是加雷斯自己把开场舞搞砸了,但没人敢说,她能想象到过了今晚,那几个和她不对付的贵族小姐会怎样添油加醋地传播此事,把她形容成笑柄! 二人向满场宾客鞠躬,一个心乱如麻,一个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几声极其响亮的掌声,竟是拜伦七世:“非常好。作为朕的儿子,这舞很是不错。” “好了诸位,接下来,享受今晚的舞曲和盛宴吧!”老国王最后拍拍手。 气氛这才活络起来,公爵和公爵夫人们先行入场,在老派圆舞曲中成双成对地缓慢摇摆。 西斯特莱娜回过头,红色的风在她视野中飘过,加雷斯早已撇下她独自离开了,决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深处。 * “不行,殿下,这是卫兵队的命令,您不能——” 大厅二楼,旋转楼梯口,拦路的两个卫兵话没说完,被一只孔武有力的臂膀搡开:“滚!” 又两个卫兵填补上来:“殿下,要是让楼下的来宾们看见了该如何是好!殿下息怒,至少等我们禀报一声……” “别挡,我的路——” “让他上来吧,”一个声音说,“你们能拦住殿下十分钟,拦不住他一整晚。” 加雷斯抬起头,他的母后披着狐狸毛披肩,对侍女和卫兵们挥挥手。 “都退下。”她说。 加雷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后面前,绿色的眸子里盛着愤怒的火。 “楚临呢?”他开门见山,“为什么他不在?” “这是你父王的意思,母后也不知情。” “你明明知道,”加雷斯连敬语都摒弃了,“当时你阻拦我去找他……是你向父王建议,用西斯特莱娜替换了他。” “别傻了,孩子,今晚来的都是上流社会中的上流阶层,你真以为自己可以携布兰温出场——” “不许叫他布兰温!”加雷斯吼道,“他有名字,他叫楚临!” 王后整理披肩的手一顿。 “你为了那么个下贱的家伙吼我?质问你的母亲?!”她脸上流露出莫大的委屈和愤慨。 加雷斯眸色愈加深得发黑:“敢问母亲,知道为何儿臣每次去王后翼时,都婉拒留下来同您共用午膳么?” 王后瞪着他,被这突兀的转折搞得莫名其妙。 “因为您总是让侍女给儿臣端上凉牛奶,儿臣从小喝牛奶就会吐得天昏地暗。”加雷斯一字一顿,“和您说了很多遍,您都不听,即便听了也记不住。” “什么?可这都是侍女和管家该做的……” “是啊,王室的母亲,何须为琐事操劳烦忧呢。”加雷斯不怒反笑,“您不关心儿臣的喜恶,学业,交友,人人说您溺爱儿臣,只是因为您想要扮演一位慈母。” “您不知道,当初日日夜夜喂给儿臣新鲜羊奶的是楚临,那时他也只有六七岁,热羊奶的步骤比十年的女仆还要老练……您在珠宝堆和派对里与贵妇们宿醉的时候,儿臣以为那个用羊奶哺育自己长大的才是儿臣的‘母亲’。” 王后扬手就是一个耳光:“你闭嘴!” 这一巴掌使的绝非什么“慈母”的力量,加雷斯头扇歪到一边,他舔舔嘴角的血,将头回正。 王后暴怒了:“你竟敢——” “你们两人,为何在这里喧哗?” 母子二人同时一愣,侧过身。 拜伦七世在侍从的陪同下从休息室走出来,拄着他那红宝石的国王权杖。 “国防大臣还在里面,刚和朕聊上两句,你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拜伦七世道,“偏要挑这种场合吵架?加雷斯,你可知忤逆了自己的母后?” 加雷斯单膝下跪:“儿臣只是想向陛下讨要一个人。” “楚侍卫长的话还是免谈吧,”拜伦七世说,“舞会结束前,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以楚临的身份,他今生今世都不能出现在这种严肃重大的场合。” “事已至此,儿臣不求楚侍卫长能被破例允许进入。儿臣恳请陛下准允,在大厅外与楚侍卫长见上一面,哪怕说上几句话也好。” “告诉卫兵,让他们代为传达。” 加雷斯抬起头。 “儿臣不在乎说什么,”他咬字从未如此清楚,“儿臣只希望侍卫长听见儿臣说话……也想亲耳听见侍卫长的声音。” 拜伦七世轻哂:“朕当什么,原来是如此肤浅的原因。” 他瞥了一眼又气又窘的王后:“舞伴的人选一直都是西斯特莱娜,要是因为这个向你母后发脾气,那就大错特错了。朕知道你不敢质问,不妨告诉你吧,加雷斯,朕就是故意骗了你。” “不管你有多十万火急的理由,今晚你都不能见他。楚侍卫长已经越界了,不论他心里怎么想,可作为从小服侍你长大的近臣,居然纵着你胡闹,提出要和你在成人礼上共舞,光凭这一点,他就罪该万死。” 加雷斯:“不,是儿臣……” “让主君对臣子如此依赖,就是臣子的无能。” “不管怎么说,您都答应过我们。主君就能强人所难么?” “你怎么知道楚侍卫长不是自愿退出的?”拜伦七世意味深长,“我猜,是你主动提出邀请的吧,加雷斯。” 加雷斯微怔。 “如果你今晚非要见他,朕会下令将他调离布钦汉斯堡,将这个霍乱储君的臣子事实上放逐出阿斯莱德。” 拜伦七世一敲权杖,地板咚的一震:“你想要痛快,还是想要他活?” 所有争辩都被这一震给震得粉碎。 加雷斯看着父亲好久,艰难地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了。”他说。 “这就对了。” 拜伦七世没立刻转身离开,走之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窗外一眼。 尖拱窗外,园子里的丁香花正开得烂漫。 “若他是真王族,朕或许会考虑由他担任你的舞伴的,毕竟王室不是没有男子共舞的先例。”老国王幽幽地说,“可惜了,典礼开始前朕远远看过他一眼,那孩子的打扮令王宫的花都黯然失色。” 拜伦七世抬脚离开了,权杖在地板上留下规律的咚咚声。 加雷斯站起身:“母后。” 好半天,王后才回道:“加雷斯,我现在不接受你的道歉……” “母后脸色为什么突然如此难看?”加雷斯问。 王后下意识摸脸,窗户上倒映出女人的脸,精致的妆容遮掩不住她眉间的惊恐与灰白的面色。 “您才不是和父王一样,因为所谓的王室颜面就更换人选。”加雷斯字字凿心,“您有私心。果然……您讨厌楚侍卫长,是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 “你胡说……” “儿臣会弄清楚的。”加雷斯沉沉一笑,“您和父王今夜可以困住儿臣,但阻挡不了儿臣接近真相。” * 这场徜徉在音乐中的奢靡盛会,持续到将近午夜。 十一点四十分。楚临拿着从鼠尾草那里拿来的蜜渍干果卷,坐在后院的长椅上,若有所思地品尝这份甜点。 “……喂!谁在那里?!” 细声细气的女声。楚临把最后半个干果卷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几口,起身。 是位上流社会的少女,然而醉醺醺的,高跟鞋被她晃悠的步伐踩出高跷的架势。 楚临后退到安全距离:“小姐,您一个人误闯至此太危险,身边又没有侍女跟着,要是遇到了哪位未婚的绅士,情况就麻烦了。需要我帮您叫女仆过来么?” “什么?我没有迷路!”少女眼神迷离。 答非所问,想必喝多得不能再多。 楚临无奈地提醒:“哪怕是被其他人看见您喝醉成这样,也会遭人耻笑……” “我可是西斯特莱娜,谁敢口出狂言,玷污我的清白?” 楚临失笑。 都这样子了,还在自报大名,这女孩家世如何,由此可见。 然而下一秒,女孩又垂头丧气:“是啊,你说得对。我在舞会上,还不够遭人耻笑的么?……” 楚临:“西斯特莱娜小姐,马上就要十二点了,天气凉,您在这吹吹风,该尽早回去才是。” “我就不!”西斯特莱娜懊丧,不忘端着架子,“你算哪来的低等奴仆,也敢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忽然她惊叫一声,楚临低头一看,有什么东西滚落到花丛中。 “我的袖扣!”西斯特莱娜叫道。 她的礼服袖豁开一条口子,露出半截白嫩的手臂。对于未出嫁的贵族女子,被男人看见裸露的手臂或小腿是堪比失贞的大忌。 第31章 “都怪你!”西斯特莱娜快哭了,“快帮我找回来!” 楚临苦恼地捏了捏鼻梁。 “恕难从命,小姐。”楚临抬手抚上脑后的发丝,“不过您别着急。” 他摸下来什么东西,背过脸的同时递给西斯特莱娜:“戴上吧。” 西斯特莱娜接过,瞪着醉眼确认了好几个来回:“珍珠袖扣,你把这东西戴在,嗝,头发上?” “戴在袖子上,对我而言太贵重了。送给您倒是正好。”楚临说。 西斯特莱娜也没客气,顺便多打量了这位侍从几眼。 “看你的容貌谈吐,不像是一般人。”西斯特莱娜道,“我家也举办过数百人的宴会,仆人侍从从早忙到晚,可你看上去很悠闲。” “原本有我该干的事,不过临时取缔了。” “是什么?” “恐怕不方便告知小姐。” “我也是拜伦王室的远亲,王宫里的事没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更何况有朝一日我会成为这的女主人!”西斯特莱娜理直气壮。 “……”楚临:“原定让我作为王子殿下的……陪练。简单来说就是陪殿下练习舞蹈。” “练习舞蹈?好一个练习舞蹈!” 西斯特莱娜登时气急败坏:“无能的东西,今晚我出了大糗,都赖你耽误了殿下!你差点毁了我的大好婚事!” 她气得跺脚,伸手一指:“本小姐命令你,现在去花房取九十九朵礼拜日用的白蔷薇,送到本小姐的马车上,但凡少一朵,本小姐问你的罪!” “这种事还请小姐差使您自己带来的仆人——” “少啰嗦,你这个蠢货!” 楚临望着这位恩将仇报的娇蛮少女,轻声哂笑。 “明白了,”楚临说,“小姐稍等。” …… “还有多久到十二点?” “还有十分钟。”卫兵央求道,“殿下,舞会结束至少到圣安哥涅的钟敲响十二下,您稍安勿躁……” 加雷斯忍无可忍,转向另一个卫兵,绿眸一眨不眨。 “侍卫长在哪?”他问。 卫兵——也就是鼠尾草——一个寒颤。加雷斯好像笃定他一定知道答案一般,即便明知对方下意识以为自己这个总在寝宫门口站岗的卫兵大约会知道些什么这种没根据的直觉,他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于是鼠尾草选择说实话:“回殿下,楚侍卫长一直在丁香花圃,一步也没离开过——殿下!” 加雷斯撞开鼠尾草,转眼便跑出走廊。 虚与委蛇了一晚,他再也忍不了了,哪怕只剩下一分钟,他也必须要听见……这世界上所有无关紧要的杂音、所有令人作呕的废话他都听够了,他只想听见一个人。 此时此刻,全世界的静默也抵不过一个人的呼唤。 加雷斯飞奔来到花圃,放眼望去,却不见楚临,反倒是一个醉得东倒西歪,他最想回避的家伙站在花圃边上。 “殿下?”西斯特莱娜眼里迸出斗志,“您——” “看见楚侍卫长了吗?”加雷斯焦虑地打断她,“就是一个穿着白色礼服,黑头发黑眼睛,高高瘦瘦的青年。” “哦,原来他是侍卫长啊。”西斯特莱娜嗤之以鼻,“不得不说,您该换个侍卫长了。” “回答我的问题!他不是一直在吗?!” “我叫他送些东西到我的马车上。”西斯特莱娜说,“作为侍卫长,他的穿着是不是有点太过惹眼?老实说,我怀疑他手脚不干净。殿下您看,方才他还送给我一枚——” 加雷斯转身拔腿就跑。形象仪表全都不管不顾……没有时间了! 他甩开保护他安全的卫兵,一路狂奔到仆役们的后院。 远远的,西斯特莱娜的马车停在后院正当中,一个黑白分明的身影捧着捆扎好的一束白蔷薇,背对着他掀开帘子。 加雷斯气喘吁吁:“楚……” 甫一张口,铁锈般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加雷斯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可怕,哑得止不住咳嗽起来。 夜空中传来震动,那声音悠长却沉重,连胸腔都震荡起共鸣。 加雷斯猛地抬起头。 是圣安哥涅教堂的钟声。 午夜十二点到了。 沉钟如咒,加雷斯双腿仿佛灌了铅,跑了两步,太阳穴忽然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十二下钟声结束,加雷斯依旧急促地大口呼吸着,直到一双手急忙将他搀扶起来。 痛到模糊的视线慢慢重叠,楚临一手抱着白蔷薇花束,另一手帮加雷斯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满眼惊讶。 “您怎么会来这?他们同意您出来了吗?”楚临焦急地问,“殿下,今晚发生了太多事,容我一件一件告诉您……” 他忽然发现加雷斯眼神不对劲。 加雷斯盯着楚临一张一合的薄唇。 声音消失了。世界重归沉默,如一张绚丽却失真的巨幅画像。 楚临看见加雷斯咧了咧嘴,无声地、吃吃地笑起来,绿色的眼睛空洞无光。 他伸手想拉住加雷斯,却被对方一把挥开,比手语的双手因为盛怒而肉眼可见地颤抖: “为什么失言?我问你为什么要走?!” ==========作者有话说:========== “连虚情假意也放不下,于是选择假戏真做。” = 宝子们放心,不会有什么恶毒女配横插一杠or引起阿临吃醋的情节哈,我的cp必须给我锁死! 吵架只是暂时的,殿下傲娇嘴硬这一块(乐 第22章 袖扣 哗的一下, 白蔷薇花瓣纷飞,花束掉落在地。 楚临定了定神,勉强笑着打手语回复:“刚刚遇见一位自称西斯特莱娜的小姐, 让我帮她……” “去他的什么小姐,回答我的问题!”加雷斯上前一步,“领舞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 楚临轻怔。 加雷斯胸膛剧烈起伏着, 用力闭了闭眼, 压下绿眸深处的怒火。 他手势放慢:“是父王和母后阻挠的,他们逼你这么做,对不对?” 楚临指尖轻微颤抖。 他张口,配合手语:“算,也不算。” 加雷斯的眸光登时黯了。 “什么意思?” “最开始我就不同意作为您的舞伴出场的, 殿下,是你执意如此。”楚临打着手语, 却感觉冥冥中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操纵着这副躯干,“陛下的确替换了我的舞伴资格, 可原本我也没有选择不是吗?不答应您,您是不愿意练舞的……” “所以是你在骗我。” “我……” 加雷斯一把抓住楚临的手腕:“我送你的珍珠袖扣呢?也没有戴?” 楚临脸颊烧起来。 “戴了,”他说, “只是……” “只是什么?你在会场外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你袖口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送给西斯特莱娜小姐了!”楚临吃痛地挣扎, “她应该是和您跳开场舞的舞伴吧?她的袖扣不见了, 我也是替殿下尽到应尽的礼节——” 加雷斯忽然松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失望。 “那是我送你的东西, ”良久他才打手语, 动作却有气无力,“你就这么随便送给了她。你这么做, 是想撮合我和她么?” “王后选中了西斯特莱娜小姐,证明属意于她。” “够了!”加雷斯突兀地挥手,“你这些说辞真让人厌倦!” 被剥夺了语言能力的王子殿下唯有一刻不停地打手语,仿佛要倾诉的话一箩筐都装不完:“没有你,我全都搞砸了,你知道吗?我跳得乱七八糟,我差点踩了女孩儿的舞鞋!” 他居然张开双臂,摆出舞姿,在院子里跳了几步,模拟给楚临看,边跳边气得打手势:“父王说是我太依赖你,没错,没了你我就是不行,可你呢?你明明知道,却把我抛在那,让我像条流浪狗一样到处找主人!” 楚临茫然又有点好笑,好笑过后又油然生出愧疚来。 加雷斯像是回到十多年前,那个在自己面前表演从弗雷德将军那里习得的新剑法的孩子,只不过这一次,是被楚临气得手舞足蹈。 “对不起,殿下。”楚临说。 “现在对不起还有什么用?”加雷斯脖颈暴起青筋,“西斯特莱娜是母后的意思,不是我的,更不是你的!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您为什么这么抗拒拥有一位未婚妻呢?就算今晚的舞伴是我,也改变不了西斯特莱娜被介绍给您的结局,殿下,婚姻大事上您不能一再地耍小孩子脾气,”楚临说,“连小时候的您都不会这样。” “是吗,所以现在你在过问王储的家事?”加雷斯眉心跳动,“你把自己当成我的兄长?” “抱歉,殿下,我不敢——”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不能一边以我的兄长自居,一边不停地后退!” 第32章 楚临的手僵住。 “他们拦着你,不让你进大厅,就这么简单。为什么要说成好像你多情愿一样?”加雷斯深望着他。 平生第一次,楚临竟然在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大男孩眼里看见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能插手我的事的人,在这世上寥寥无几。”加雷斯用手语道,“楚临,你觉得自己算我的什么人,可以替我决定什么才是真的为我好?” 楚临的心口隐隐作痛起来。 他挪开眼神,从马车旁又取下一束包好的白蔷薇。 “我是布钦汉斯堡的侍卫长,殿下的近臣。”楚临说,“臣不过照顾过殿下一些时日,分内之责,不敢居功自傲。” 几秒钟的沉默,加雷斯低头反复阖眼,呼吸愈发粗重,忽然拔出佩剑,猛地向马车斩去! 楚临大惊失色:“殿下!”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加雷斯,锋利的剑刃偏离了一寸,削掉了马车的橡木支架一角,惊得马匹嘶鸣。 佩剑当啷掉在地上,楚临死死抱着加雷斯不敢松手,而加雷斯喘着气,像头被激怒的狮子,眼眶通红地盯着马车。 他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他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可这一刻加雷斯忽然发觉,自己这个王子多么可笑又懦弱。他真想抓住楚临质问对方是不是傻瓜,然而看见对方仿佛用力就能被捏碎骨头的肩,他还是胆怯了,无能地将怒火发泄在无辜的马车上。 楚临拍着加雷斯气到颤抖的背:“殿下息怒,殿下息……” 一只手强硬地扳过楚临的脸,楚临瞳孔紧缩,被迫对上那双幽怨的绿眼睛。 加雷斯抬起另一只手。 “你不懂。”他用手语说,“我错过了,我们都错过了。只差一步,我没有听见……” 他顿了顿,楚临愣了愣,不禁失笑:“听见?殿下你怎么会听见呢?” 原本已经说服自己压下去的那股委屈的火,噌的一下窜起几尺高。 加雷斯眸色逐渐阴鸷:“很可笑吗?” “什么?不……” 这么尴尬的场合,不讪笑两下还能干嘛? 楚临有点手足无措:“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我读错了手语。” “所以这就是你不肯承认的原因,陪伴了二十二年,到你嘴里却变成‘照顾过一段时日’,如今更是把该死的宫廷礼节挂在嘴边。”加雷斯阴恻恻的,“就因为我是个聋子。” “我绝无此意!”楚临睁大眼睛,“殿下,从前您不会因为身体上的缺陷而患得患失的,这是怎么了?” “你说从前?从前你教我识字,带我温习功课,只要你不在,哪怕十个仆人陪着你都不放心。现在呢?我的袖扣你施舍给别人,我的舞会你也溜了,我等你说你的身不由己,你却表现得好像是我在发疯!” “我说错了吗?明明是殿下不肯接纳现实!”好脾气如楚临也忍不住了,“您非得逼我说不留情面的话!” “好,”加雷斯手都在抖,“很好,非常好。说来说去,不就是让我少缠着你不放。” 楚临哭笑不得:“这不是一回事。不论西斯特莱娜还是谁也好,您结了婚,王妃才是您人际关系中的第一位,其次才是我。不不,其次是陛下和王后,然后才是——” “我的世界装不下那么多人!”加雷斯用手语打断他,“非要加一个王妃,除非有人永远离开,比如你这个临阵退出的叛徒!” 他最后一个手势太过激动,动作幅度大到一扬手,楚临条件反射地后撤,不料失了平衡,后背撞在马车厢上。 加雷斯头皮蓦地发麻,收手冲上去。 蔷薇花再次撒了一地,花瓣落在那双骨肉匀停的腿上,花枝破碎。 楚临跌坐在车轮边,花苞盘发松散了,鬓发凌乱,遮住他的眉眼,瘦削的脸血色全无。 加雷斯呼吸倏地停滞一拍。 他看见楚临的右手,方才跌倒时楚临用手撑地,此刻那手腕内侧紧绷到血管凸起,抽痛地战栗着,那块蔷薇似的胎记周围的肌肤都激起一片淡红。 加雷斯蹲下来:“摔痛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想说的也不是那个意思,你不知道,因为今天晚上,莫妮卡,就是大祭司曾说要送给我和父王的那个……” 他解释了两句,又意识到要先扶人起来,一时恨自己没长出四只手。 他去扶楚临,小心翼翼,刚碰到对方的胳膊,就被轻轻推开。 加雷斯怔忪地看着楚临喘息着,扶着马车站起来,拍去腿上的花瓣。 整个过程楚临始终低着头,长发松散,面颊苍白,和地上的花枝一样破碎又脆弱。 加雷斯喉结滚动,伸手帮楚临把发丝掖到耳后,却被偏头躲开。 “我没事。”楚临嘴唇翕动。 这下轮到加雷斯讪讪放手。 “殿下是王国未来的主宰,宠幸谁,冷落谁,不过一瞬之念。”楚临垂着睫羽,“殿下愿意告诉我 ,我很……臣很感激。殿下不需要臣,臣就离开,知进退的道理,臣还是懂的。” 加雷斯立刻去拉楚临的袖子,这一次,毫无意外又被拂开。 “臣还有事,先告退了。”楚临说。 他转身离去,加雷斯立即追上去,却不敢再拉拉扯扯,一路跟着出了后院,看见外头拴着匹白马,楚临解开缰绳,左手握住马鞍,跨上马背的动作依旧轻盈。 加雷斯顿时傻了眼。 他跟着马最后追了几步,慢慢停下来,看着楚临策马消失在道路尽头。 不知为什么,除了脱手而出后的懊悔,涌上来的还有前所未有的孤单,孤单得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 午夜,盛大的王室派对依然没有结束,宾客们酒兴正浓,连生日会的主人不见所踪都无人察觉。 加雷斯强行遣散了跟着他的卫兵,一个人走回王宫。 路过花圃,一个身影从拐角走出来,二人打了个照面。 “王子殿下?”竟是阿方索,达里安带来的那个炼金术师,“在下以为您在宴会厅……您还好吧?殿下脸色看着有点差。” 加雷斯摆摆手。托这一晚上正常人的体验,他对于唇语的解读基本达到了没有障碍的程度。 “我还好。”他打手语,“这就准备走了么?后厨还有很多好酒,阿方索先生。” “不了,在下还惦记着家里的炼金术研究。纵情声色是在浪费时间。” “上次您提到的研究进展如何了?”在外人面前,他习惯性摆出王室的客套关切。 “哦,差点忘了告诉您了……是有一点进展,您就当是在下献给您生日的一点薄礼。” 阿方索立刻滔滔不绝起来,全然未觉王子殿下的敷衍:“在下用新开采的矿石炼金,意外发现这种矿石与不同人的血液相融,竟然可以哺育出人的胚胎!” 加雷斯正准备打出道别的手语一顿。 阿方索:“现在炼金的配方还不稳定,不过在下相信这法子一定可行。您大约不知道,女人生产如同地狱里走过一遭,被魔鬼收走的大有人在。” “陛下因为兵丁不兴旺,颁布过多少免税的法令,可女人的肚子也不是牛皮口袋,哪是说生就能生的呢?但要是有了炼金术,这事就再也不愁了……” “两个人的血作原料就够了?”半晌,加雷斯打手语。 “是的殿下,取一男一女的血。” “男人和男人的血呢?” 打出这句话,阿方索一愣,加雷斯自己也被这不经大脑的发问吓了一跳。 “这,在下还没尝试过……”阿方索踟蹰,“毕竟在圣教中,男子之间是不洁的禁忌……” “当然,”加雷斯面不改色地打断他,“阿方索先生,这只是一场学术讨论,当然不需要掺杂别的因素。” “……殿下说得也是……” 加雷斯招招手,对走廊的卫兵打手语:“送这位炼金术师先生离开。” 阿方索按着胸口对加雷斯鞠躬:“迟来的生日快乐,殿下。您的构想,在下回去会好好考虑。” “……” 加雷斯懒得纠正,面无表情地点头离开。 透过窗户,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正举杯畅饮,欢声笑语,仿佛天堂也不过如此。 明亮的光照亮青年半张沉肃的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加雷斯穿过丁香花圃,经过王后翼。 与舞会大厅不同,王后翼只有一扇窗户亮着微弱的烛光,窗帘只拉起一半。 与沉醉酒色的宾客不同,王后十分注重容颜的呵护,到时间必须洗漱就寝。然而半边窗帘大敞着,万一被外人窥见寝宫,则是侍女们极大的失职。 加雷斯走上前。 门口空无一人,向房间里望去,一个侍女端着烛台,站在窗前,摇曳的烛火照着她慌张的脸。 若是寻常人,大约无从得知这侍女说了什么,偏偏加雷斯已经熟读唇语,即便关着窗子,也不妨碍他看懂她的话。 第33章 “王后,”侍女面向坐在沙发椅上的女人,“您说,殿下是不是知道了?” 王后已经拆下发簪,卸了妆,她手肘搭在扶手上,撑着额角,苦闷而疲惫。 “加雷斯会记恨他父亲的。”好半天,王后才喃喃说,“他这么个孤傲的性子,怎么偏偏和布兰温那个野种感情那么深?” “一定是楚……一定是布兰温魅惑殿下。” “是了,他那下贱的本性。”王后的表情愈发尖酸刻薄起来,与往日加雷斯印象中天真无知的贵妇判若两人。 “您放心,殿下不会查到什么的。”侍女安抚道,“这事除了陛下和您,也就布兰温自己知道,大家都不说,殿下如何查呢?陛下或许也不知道您得知这事!” 王后坐直起来:“要是布兰温自己告诉了加雷斯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侍女忙拉住王后的手,“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布兰温小小年纪自己触犯圣戒律,说出来,第一个被审判为异端的就是他。” 王后紧绷的后背放松下来,吐了口气。 侍女安慰地笑道:“殿下把布兰温当成除了您和陛下外最亲近的人,他能接受这样的事发生么?不仅不齿,还是莫大的背叛……” 寝宫内突然破开一阵劲风,门被打开了,侍女尖叫起来,烛台差点掉在地毯上。 王后倏地站起身:“谁!——” 她脸上的血色顷刻间消失殆尽,仿佛披头散发的惨白女鬼。 加雷斯双眸幽绿如狼,站在门口,漆黑的影刻在地板上,被摇动的烛火拉成扭曲的鬼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女人同时往后退,心虚又惊恐。 “母后。”加雷斯开口。 王后被这一声呼唤慑得不敢动。 女巫的弥撒解除了,可加雷斯已体验过开口讲话的能力。事实上,以加雷斯的领悟力,他完全可以配合简单的手语继续开口讲话,只是失去了听力,他对自己的声音便没了衡量,仿佛大海上的船失去了罗盘。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而富有磁性,可在失聪的状态下,加雷斯习惯性压低的嗓音令他听上去略显沙哑,于是在楚临面前,加雷斯选择保持沉默。 此刻,这沙哑的声音像一把带刺的刀,架在两个女人的脖子上。 加雷斯眼里沉着阴鸷的光。 “楚临他怎么了。”他低声问,“父王对他,做了什么。” 王后眼底闪过慌乱:“你在说什么,加雷斯,不就是因为你父王取消了布兰温领舞的资格么?我以为这事咱们已经说清楚了。” “是啊殿下,”侍女壮着胆子为她的解围,“您……刚刚看见什么了吗?奴婢想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夜深了,您还是先回去——啊!” 加雷斯一把抓住侍女手里的烛台,侍女一个哆嗦,仿佛加雷斯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扼住的是自己的脖颈。 “滚出去。”加雷斯嘶声道,“这没你说话的份。” 侍女发抖地看向王后,后者铁青着脸,佯装镇定地挥手示意她退下。 门关上了。王后坐下来,加雷斯把烛台放在桌上,当的一声,王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由自主抓紧。 “你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母亲,”她决定先声夺人,“加雷斯,我还没追究你的无礼冒犯。” 加雷斯一错不错地盯着女人。 “在窗外,儿臣什么都看见了。”他一字一顿,“告诉儿臣,父王对楚侍卫长做了什么。” “现在你不仅要质问我,还要质问你的父亲,这个国家的王?”王后怒目而视。 “母亲为何不正面回答。看来这是真的了?” “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就凭着你看见捕风捉影的几句话,判断你父王做了对布兰温不利的事?” “父王的心思,儿臣看得明白,也不明白。”加雷斯冷冷道,“父王不喜楚临,提防他,针对他,儿臣只是不明白,无缘无故,父王为什么要刁难一个如此正直优秀的人。” “无缘无故?好一个无缘无故!” 王后陡然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不复往日的仪态万千。 “分明是布兰温那个下贱的小恶魔,”她尖声喝道,“他让陛下品尝禁脔的恶果,是他勾引陛下堕落在先!” ==========作者有话说:========== 殿下的灰姑娘体验卡到期了,心塞中 说起来我们阿临虽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唯独情感这方面开窍得晚极了,也难怪殿下气得跳脚(乐 第23章 审判者的噩梦 加雷斯惘然。 “……什么?” “陛下以为他把我蒙在鼓里,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王后变得暴躁,“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过夫妻之实……到现在整整十四年了,我人生中本该最美好, 却最空虚寂寞的十四年!” 她逐渐歇斯底里起来:“都因为布兰温那个下流种,他十四岁那年,陛下召他进王宫, 说是为了宫廷事务和你的骑射功课觐见, 可我过去的时候分明看到,看到——” 某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加雷斯忽然不敢去看王后的嘴唇,可还是晚了: “那个下流种,居然被陛下抱在怀里, 还让陛下抚摸他的脸!他推开陛下跑开了,可他没想到我在门后看了个清清楚楚, 我差点气昏过去……他可是陛下名义上的养子,是陛下和我把他从孤儿院带了回来, 赐给他锦衣玉食!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加雷斯如遭当头一棒,震惊地看着王后被愤怒扭曲的脸。 他连说话都忘了,下意识操着手语:“您在说什么?楚临当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一定是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勾引我的丈夫!”王后眼睛渐渐红了, “后来我一想, 一切早都有迹可循!陛下很久都不与我亲热, 却当着我的面称赞布兰温, 说布兰温是他见过最英俊瞩目的少年,天底下任何女人都没布兰温美, 每次去马场看布兰温教你骑马, 他都忍不住盯着布兰温的腿看……” 加雷斯呆呆地望着他的母后。 “可这不是楚临的错,”他终于发出声, “父王他——” 他的父王,奥林·拜伦七世,居然有这样卑劣、禁断的癖好。 为此他不惜对楚临,对一名十四岁的少年下手! “父王他——”加雷斯牙关都在颤抖,语调扭曲,“他们只是,抱着?” “不然呢,”王后幽愤地冷笑,“布兰温还指望着真的得手,爬上陛下的——” “楚临没有勾引任何人!”加雷斯低吼,“他才十四岁,明明是父王心术不正!您为什么把他想的那么坏?” “陛下不会做这种恶心的事,是布兰温故意的,就像圣戒律里魔鬼坎特勾引主的信徒堕落!” “十四岁的少年怎么会懂得勾引别人,还是个男人!”加雷斯眼神忽然变得悲哀,“母后,就因为这件事,您记恨了一个受害者十四年?” “他不是受害者,我才是!”女人眼眶里蓄起泪水,“我这个表面风光的王后独守空房十多年!除了贴身侍女,我不能向任何人诉说……” “您该恨的是父王。”加雷斯摇头,“您被这件事折磨了十四年,楚临他……他何尝不是?他又能向谁诉说?” “他就不该出现在王宫,分走陛下对我的宠爱,没有他,陛下也不会动了这份心!”王后的泪唰地淌了下来。 加雷斯闭上眼睛。 他又想起八岁的那个夜晚,十四岁的楚临抱着膝盖坐在单人床上,少年弓着背,脊椎骨节在单薄的睡衣下一节节微突起来,柔软的黑发披在肩头。他像头受惊的小兽蜷缩着,无依无靠,于是低头默默舔舐看不见的伤口。 十四岁的健全少年怎么会尿床呢? 恐怖的回忆宛如磨灭不去的阴影,伴随终生。 加雷斯睁眼。 “母后,”他用回手语,“太自欺欺人了。您让儿臣失望。” “所以你想做什么?”王后啜泣着,“莫非你想质问你父王?还是想为你的布兰温讨回公道?” 加雷斯转身,握住门把手。 “不,”他说得沙哑而缓慢,“我想做的,远比这些要多得多。” * 与歌舞升平的王宫不同,布钦汉斯堡像黑夜里的港湾,静候着深夜返航的船只。 距离布钦汉斯堡大约五分钟车程,便是大祭司沃特家族的住所。 “动作都快点,你们这帮白痴!” 达里安·沃特站在搬运着木箱子来回走动的仆人与奴隶中间,吹胡子瞪眼。 “烧干净点,听见没有?”他挥着手,像个毫无头绪的指挥家,“要在大主教的人赶来之前全处理光!” 这些都是他瞒着教廷,勾结地主赚得赃款的证据,包括账册、田产凭证和往来书信。 这些年来,大祭司和主教之间暗流汹涌,明争暗斗一刻不曾停歇,让大主教抓到这些把柄,一切就全完了。 第34章 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四代大祭司的家族积累将瞬间一无所有。 拜伦七世会因为利益选择他,也同样会因为贵族阶层的脸面毫不留情地抛弃他。 达里安一咬牙:“那些放高利贷的条据也都烧了!快去!” 屋内搬运的仆人们都走了,达里安神经质地环顾四周,生怕遗漏下什么。 “怎么还没生火?”他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一群蠢东西,平时去下面收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勤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在偷偷揩主人的油水吗?见鬼——” 门外嘈杂的脚步声消失了,达里安脚下一顿,外面听着过分安静,仿佛十来个仆人同时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意识到什么,开始一步步后退,紧闭的大门外似乎有魔鬼坎特在等着他。 门砰地被踹开,几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闯进来,数把马刀架在达里安流汗的脖子上。 “不许动!” “干什么?!”达里安眼珠乱转,随即发现几人胳膊上戴着同样的袖标,“你们不是主教的人!你们无权抓我!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受谁指使?!——” 达里安忽而张口结舌,被泥浆灌了嗓子似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目眦欲裂。 一个男人走进来。他的面颊柔软而明晰,却骨相立挺,一袭白衣宛如精钢锻造的长剑修长锃亮,漆黑的眉眼冷而深。 他右手提着一把骑士剑,剑尖擦过地面,寂静的房内只剩下那低缓暗哑的摩擦声。 那颀长冷肃的身影映在达里安惊惧的眼中,恍若圣戒律里惩戒罪恶的天使长降临世间。 “楚,”达里安牙关咯吱咬紧,“你,你是主谋……!” 楚临面无表情地看着达里安,打了个响指。 一个壮汉蹬了达里安的小腿一脚,达里安扑通跪倒在地。 楚临淡淡地俯瞰着他,手腕一转,锋利如细丝的剑刃直指达里安的眉心。 达里安打了个哆嗦,楚临身后,前院的草坪上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铁腥味冲天。 “楚!”达里安抬高嗓门,“你敢杀了我试试!王室的蛆虫,你的一切罪行都被主看在眼里!” 楚临墨色的眼中毫无波澜。 “很不幸,沃特大祭司。”楚临说,“原本今天整个国家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可是因为你的谗言,老国王幸免于难了。圣戒律曾说,阻挡灾祸者唯抱有牺牲之决心,所以今晚,由你替他去死。” 楚临开口的那一刻,达里安便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听过楚临这样的声音,并非声线有何区别,而是那陌生的口吻,仿佛一瞬之间,平日里温润恭谦的侍卫长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执掌整个世界的王。 “你不敢的,”达里安两股战战,“你不过是王室的下臣,走狗……” 楚临睨着他:“是吗?” 他忽然笑了,露出手腕内侧蔷薇状的刺青。 “世间诸恶皆需付出代价。”楚临举起剑,仿佛自己是剑鞘,而天神的圣剑正从这封印中拔出,“以蔷薇军团骑士王后人的名义,达里安·沃特,你将承受公义的裁决。” “你是骑士王的后人?”达里安仰着头,疯了一样大叫起来,“不,那不是胎记,是蔷薇军团的刺青!不!!” 他声嘶力竭:“王室不会饶过你,楚临,他们会发现你的破绽的!你这个胆大妄为的混账,你不能杀我,不能——” 剑刃唰地斩断了颈骨,肌肉的纹理被整齐地切断,喷泉般的鲜血溅上墙壁。 达里安的头颅滚落在地,吐着舌头,脸上还残留着那疯癫的表情。 起义军收起马刀。 楚临缓缓放下手。 房间宛如一场大型的血祭仪式,唯独楚临的礼服神奇地没有沾染上任何血污,纯白无垢。 起义军的勇士们低下头:“首领。” 楚临收剑入鞘,神情平静地仿佛刚结束一场寻常的剑术训练。 “把袖标处理掉,越干净越好。”楚临垂眸,盯着地上尸首两处的肥肉,“换上圣教的长袍。” 几人低声应答,次第退出屋外。 院子里很快传来噼里啪啦的木炭燃烧声,原本达里安用于销毁证据的火盆被二次利用起来。 等所有人都走出房间,楚临垂下睫羽,眉尖紧蹙。 他长舒一口气,后退几步靠在墙角,握住右手手腕。 手腕内侧的刺青滚烫鲜红,像是血的刻印要从苍白的皮肤下渗出来。 楚临闷哼着用力攥紧,想用这种方法抑制手腕的痉挛,蚀骨的痛却更甚。 一大片黑云从院门外奔来,伴随哒哒的蹄声。数匹黑色的近卫营战马停在沃特家族的院外。 “这里出了什么事?”骑士凯特翻身下马,“看在主的份上……我的天!” 早已经装扮成圣教徒的几人走出来,穿上靛青色的长袍,他们立刻蜕变成深谙圣教礼节的修道士:“诸位还是请回吧,这里不过是发生了一些教会内部的小冲突。” “小冲突?这他妈的和打了一仗没什么区别!”凯特又惊又疑,“我们护送殿下回布钦汉斯堡,远远就闻到血味,还以为这里又遭遇了野狼袭击什么的!” “教会内部有我们自己的处理方式,您转告殿下,不必过于惊慌。”其中一人恭恭敬敬道。 “你们对沃特大祭司动了手?” “这事是取得了圣主教默许的,大人应该知道,教会高层的决定,连陛下也得谨慎过问。” “你是说让我们驾着殿下的马车,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从这路过离开?” “教会决定处置谁,世俗的权柄最好不要横加干涉。” 凯特的眼神锐利起来:“你们几个壮得像牛一样,我怎么不知道圣教内部还豢养着和杀手一样孔武有力的家伙?” “教会内部总需要有人来处理这种事——” “空口无凭,你们谁能证明给我看?”凯特厉声喝道,“证明不了,殿下亲自过来,麻烦就大了!” “我能证明。”清冽的声音说。 凯特惊讶地看着楚临从门的另一侧走出来。 “侍卫长。”凯特敬礼。楚临有加雷斯为其单独授予的荣誉勋章,军衔远高于一般军官。 “教会今晚的计划,大主教在王宫向我透露过。大主教身边随行的人可以证明我们今晚曾经进行过谈话。”楚临道。 凯特:“您的意思是,这真是大主教决定肃清的?” “我赶来的时候,局面已经是你们现在所见的这样。”除了脸上毫无血色,楚临神情淡然如常,“连我也需要自证么?” “这……”凯特迟疑,“侍卫长,不如您随我去回禀殿下。” 楚临冷冷道:“不用,我就在这等着。你自己去。” 凯特不禁一愣。 遇到这种情况,多少人挤破脑袋也想亲自到王储面前分辨几句,楚临这位毋庸置疑的近臣,却主动放弃了这份特权。 “楚侍卫长稍等。” 楚临站在原地,看着凯特走到不远处的马车边,掀开帘子,比划了些什么。 楚临没有像往常那样垂着睫羽静候,他深望着马车,目光寒冷如霜。 不一会儿,凯特从帘子里接过什么东西,小跑回来。 “久等了侍卫长,”凯特立正敬礼,“您的证词殿下自然信得过。” 他又对身后的一小队近卫营士兵下令:“你们几个,留下来,帮着教会的人善后!” 楚临眸光一动。 拜伦王国并非完全政/.教合一的国家,虽然加雷斯遵从王室的传统成为了圣教徒,可这位储君对教会的态度始终是敬而远之,两方井水不犯河水。 按理说,教会内部杀得你死我活,加雷斯作为世俗政/.权的代表,绝不可能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这份情面,只可能留给一人。 “还有这件披风,殿下叫下官转交给您。”凯特将红色的披风呼啦一下抖开,“殿下说,您大概不愿登上殿下的马车,今晚风大,殿下让您小心着凉。” 楚临一掀眼皮,马车帘缝里倏地抽回一只手,带动珍珠帘轻晃。 在凯特惊讶的注视下,楚临簌地抽走披风系好,转身离去,鲜红的披风像一面张扬的旗帜,衣袂猎猎翻飞。 马车伫在原地没动,直到楚临上马走远才复缓缓启动,向着布钦汉斯堡的方向留下两行车辙。 * 凌晨两点。 布钦汉斯堡的顶楼有一片宽敞的露台。楚临上来时,鼠尾草正在这里站岗。 “侍卫长。”鼠尾草摘下面罩。 露台上摆着张圆形的镂空雕花茶几,以及两把胡桃木高背椅。 楚临坐下:“带烟没有?“ 鼠尾草窘然:“侍卫长,按照执勤的条例……” “我知道你们都带着烟。夜里站岗困得要命的时候,没支烟怎么行?”楚临说,“别那么小气,鼠尾草。” 第35章 鼠尾草这才意识到楚临是在以首领蔷薇的身份同自己讲话:“等我翻翻口袋……抱歉首领,我只抽得起这种劣质的细烟卷。” “又不是贵族老爷,什么坏烟我没见过。”楚临接过烟和火柴,“多谢。”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楚临叼着烟,嗯了一声:“去吧。” 鼠尾草走了,楚临靠在椅背上,划亮了一根火柴,摇动的火苗将那双墨色的瞳孔照亮。 楚临会抽烟,却不常抽。 普通人,尤其是侍候贵族的仆役、近臣,没一个不抽烟的;焦虑,受伤,生病却无法休假的时候,烟是提神解乏最好的法子。 但楚临不,他为数不多抽烟的场合都是出于社交和合群的需要。 布钦汉斯堡流传着关于楚侍卫长魔鬼意志的传说。毕竟他不嗜烟、酗酒、赌钱或者滥交,一个什么恶习都没有的家伙,凭什么熬过□□的病痛与长夜的孤冷呢? 圣戒律中,魔鬼坎特也是个极度自律的家伙。圣教认为,越是极端克制的人越是恐怖,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可以摒弃七情六欲,甚至毁灭自我。 点了烟,乳白色的烟雾丝丝缕缕,火星明灭。 他没有急着吸,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不多时,加雷斯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月色里。 风将烟雾吹起,楚临冷冷地望着加雷斯,嘴角却似笑非笑。 加雷斯并非没见过楚临这副模样,清醒、漠然、冷酷,利落干练又杀伐果决。 只是这样凌厉的楚临,从未直面加雷斯过。 他像一把淬血的刀,永远将利刃朝向他们共同的敌人,于是锋芒被收起来,化成系领结时纤长的手指,柔软低垂的睫毛,儒雅温和的笑。 可再温顺的刀,一旦脱手,杀意便纤毫毕现。 楚临看了加雷斯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再到上。 连父王母后都没这样直白地打量过自己,加雷斯脊背僵硬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隆重的男士礼服,楚临却换了,穿着平常那身素黑的修身制服,头发束着简单的高马尾。 楚临瞧着加雷斯,微微低头,薄唇含住烟嘴。 他吸了一口,在轻吐出的烟雾中,面无表情的脸如苍白的艳鬼。 “你来了。”他嘴唇翕动,说。 加雷斯怔忪。 薄烟中,楚临略微勾唇,仿佛刚刚那大不敬的称谓只是一招戏谑。 “忙了一天,殿下还不休息么?”楚临说,“跑来这种地方吹冷风。” 加雷斯目光落在楚临拿着烟的右手,手腕内侧的伤疤像条裂痕,刻蚀在他眼底。 “我来看看你手腕的伤。”加雷斯用手语道。 楚临呵笑出一口烟。 “看与不看,还不都是那样?”他淡淡道,“不如眼不见为净。” 加雷斯默然。 修身制服包裹着楚临线条劲瘦舒展的身体,青年修长的双腿交叠,坐姿惬意,悠闲地吸着烟,眸色却彻骨的冷。 “对不起。”加雷斯打手语。 楚临也不看他:“我说过我不需要。” 他歪头看着加雷斯放下手,眼里多了几分讥诮的笑意。 “殿下,”楚临问,“是被我吓到,还是觉得被我冒犯到了?” 加雷斯摇摇头。 “都不是,”他用手语说,“我面前的楚侍卫长让我感到陌生,但很真实。看见你真实的样子,楚临,我很欢喜。” ==========作者有话说:========== 同意冷脸侍卫长很辣的请呼吸!(喂 加雷斯黑化进度已达99%…… 第24章 独白 楚临眯起眼睛。 “殿下怎么肯定这就是我真实的样子?” 加雷斯:“你在我身边二十二年, 从没允许自己释放过。我情愿你对我冷漠,翻白眼,只要这样能让你不那么累。” 这回轮到楚临不说话了, 他抽着烟,默默注视加雷斯的手语。 加雷斯:“从小我们一起长大,你毕恭毕敬, 逆来顺受, 从早到晚你都对着我笑,可我知道你并不开心。” “以前我以为,都是因为我做的还不够,要是我强大到足以解决一切问题,强大到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听命于我。这种念头其实太肤浅了, 对么?” 夜空如黑色的幕布,楚临像唯一的观众, 坐在台下平静地观赏加雷斯的独白。 “你恨我吗?”加雷斯用手语问。 楚临没有动。 “你应该恨我的,”加雷斯用手语继续说, “如果我是你,经历了你所经历的……那种事,我会恨透了父王, 恨透了这个腐朽的家族。” “可在你这里, 爱或恨, 什么都没有。从小疼爱呵护的人错怪了你, 你竟然也不心寒失望,楚临, 我感觉自己触摸不到你的灵魂。” “殿下误会, ”楚临幽幽道,“谈不上疼爱, 只是工作。” 加雷斯眸光黯淡下来。 “是么。”他手势慢下来,“谈不上疼爱,自然也不会伤心失落啊。” 某一刻楚临似乎有话要说,却硬生生忍住了。 “财富,地位,权势,荣耀,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而你什么都不要。”加雷斯自嘲地弯唇,“可除去这些,支撑你一心一意地护着我,忍受我二十二年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楚临夹烟的指尖微微一动。 “没有缘由。”楚临道,“礼义,忠诚,不过是臣子的本分。” 加雷斯无声地苦笑起来。 “我最怕这句话了,它真像一句魔咒。”他打着手语,“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楚临,胜过血亲,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那种好……这一切,都是出于臣子的本分?” “不然还要图谋您什么呢?”楚临轻描淡写地耸肩,“为臣者,唯尽忠而已。” 加雷斯闭了闭眼。 “你现在的样子。”他打手语。 楚临:“殿下想说什么,孤傲?无情?” “是,”加雷斯打手语,“但也动人极了。” 楚临抬起眼睑。 二人对视片刻,楚临偏过头,微张唇瓣,吐了口烟。 “殿下醉了。”楚临喉结滚动。 加雷斯:“你不懂,你的傲慢,甚至高高在上的样子,都让我觉得离你更近一点……而不是虚情假意的礼节。” “是殿下不懂,”楚临清瘦的下颌连着象牙白色的脖颈,勾勒出清晰优越的线条,“您以为温情脉脉的真心,只会化作见血封喉的刀。” “我只求真心,不论好与坏。” 楚临轻轻笑起来,眼里流露出悲哀,仿佛目睹一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太晚了,回寝宫休息吧。”他道,“我再坐坐就回。” 加雷斯竟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往回走了几步,又转身。 “这样不粉饰的谈话,还会有下一次么?” 楚临吐口烟:“您不会希望有下一次的。” 加雷斯回身走了。 夜色静默。楚临独坐着,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连神色也隐匿在淡薄的烟气里。 他抬起右手,眉心却针扎似的一跳,垂眸望去,夹烟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经络隐隐作痛。 楚临像琴师般动动手指,翻转手腕的角度,饶有兴趣地歪着头,观察右手颤抖幅度的变化。 皮肤下的血管在神经刺激下隐约跳动起来,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看得入神。 好一会儿,他嗤笑一声,低头将烟叼在口中。 “出来吧,”他低声说,“他已经走了。” 另一扇看起来年久失修、同往贮蔵室的门开了,靳独栖走出来。 “说过多少次,再抽烟你身体就废了。”靳独栖一本正经。 楚临没看他,望着整片露台若有所思。 靳独栖:“记得你跟我说过,从前加雷斯不愿去上课,你只好一个人跑到这个露台上练习剑术和刀法,隔天再传授给他。后来某一天,你突然发现这里所有的砖石都被包上了柔软的木棉,从那之后,加雷斯每天乖乖跟着你去上课,练习得比你还要认真。” “是啊,”楚临接道,“他还跑来偷看我练剑,自以为小小一个躲在暗处,我就不知道……”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止了声。 良久,楚临阖眼又睁开,眸中仅剩的一丝温存也消失殆尽。 仿佛一瞬之间,他又成为那位暗夜中受万人拥戴的王。 “传我的话下去,执行备用作战计划。”楚临沉声说,“抱着必死的觉悟,也要和拜伦家族决一死战。” 靳独栖凝望着他。 “是,首领。”靳独栖俯首,“祝贺你越来越有君王的样子了,楚临。” 楚临轻声冷笑,熄灭了烟,起身离开。 * 几小时后。 太阳照常升起。伴随着朝阳,侍从仆役们起床忙碌起来。 早餐时间,女仆照例端着早餐与换洗的衣物,肃立在寝宫门口。 第36章 大门很快被拉开。出现在女仆面前的不再是不久前披着乌发的侍卫长,这一次,楚临穿戴整齐。 “进来吧。”说完,楚临转身就走。 女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踏出第一步。 她们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还是那个三令五申,不准她们随意闯进王子殿下寝宫的那个严厉的侍卫长么?难道说居然转性了? 女仆们不敢交头接耳,赶紧端着托盘进殿。 一进门,速来察言观色惯了的女仆们不约而同一个激灵。 气氛太压抑了。明明清晨光线充足,室内空气馨香,床上的备品崭新柔软……可就是哪里不对劲。 四个女仆如履薄冰,来到餐桌前。 加雷斯背对着她们坐在桌边。即便经历昨夜的狂欢,身为储君也是一日不能怠懒的,加雷斯早已洗漱完毕,坐姿挺拔端正,背影看上去宽阔而健美。 楚临对为首的女仆招招手:“过来摆好。” 四人大气不敢出一声,按顺序走过来,放下托盘。 而楚临在桌对面坐好,将餐巾铺在腿上。 女仆们一边摆放餐具,整理桌面,一边心照不宣地偷偷递着眼神。 太不对劲。 最遵纪守礼的楚侍卫长,与王储共用早餐就罢了,竟还堂而皇之地坐下来,享受同样的礼遇? 其中三个女仆及时收回目光,佯装没有灵魂的木头人执行命令,唯有最小的一个女仆还好奇地在王子殿下和侍卫长之间来回看个不停。 小女仆今年十五岁,与布钦汉斯堡的老麻雀们比起来,她的心思显然稚嫩得多。 然而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唯独她嗅到了一丝别样的紧张气息。 小女仆放慢动作,同时悄悄观察加雷斯的脸。 与楚侍卫长一样,王子殿下英俊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默默拿起刀叉。 同桌而坐的两个人,分明离得很近,却始终没有眼神交汇。 趁着摆放餐盘的空隙,小女仆又去看楚侍卫长。 楚侍卫长也面无表情的,但相对放松了不少,有种无所谓的坦然。 这场景让小女仆很熟悉。 她家中还有一个哥哥,来到布钦汉斯堡之前,哥哥和嫂子在家吵架后第二天就是这样的。兄嫂相对落座,为了维持体面佯装无事发生,嫂子不咸不淡地端上早餐,而哥哥看似舒舒服服地坐在那等着妻子伺候,却会因为嫂子放下胡椒罐子的动静稍大一点而惊弓之鸟般弹坐起来。 不愧是王子殿下,远远比我等凡人沉得住气……咦,说起来用兄嫂这种比喻是不是哪里不对? “殿下,”楚临突然开口,吓了小女仆一跳,“王宫的信鸽来了,是陛下的传唤。” 加雷斯打了几个手势,小女仆不大懂,只听楚临又说:“称病么?只怕陛下不会相信。” 加雷斯又比划了些什么,楚临从善如流地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安排他们来见您。” 接着楚临又说:“我就不陪同殿下了。沃特大祭司的事,陛下少不了派我去和教会那边核实情况。” 加雷斯握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点点头。 楚临对四个女仆道:“都下去吧。” 四人长舒了口气,抱着托盘鞠躬。 小女仆直起身,看见加雷斯咳了两声,阿斯莱德近来寒冷干燥,喉咙发痒是常事,楚临却立刻探身。 “殿下不舒服?” 加雷斯摆摆手。 楚临凝眸,没再追问下去:“我先去圣主教那边。” 加雷斯又打手语,这次小女仆看懂了:“又不吃早餐,身体搞垮了怎么办。” 楚临看也不看,起身离开。 小女仆跟在楚临身后走出寝宫。 她忽然觉得手语真是麻烦,别人不想听,扭开头闭上眼就了事,堂堂王国储君,竟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但渐渐她又觉得不对……楚侍卫长,原来是在王子殿下面前也可以这么有种的大人么? …… 弗雷德将军抵达布钦汉斯堡时,看见城堡大门口迎接的队伍,下马的动作都一顿。 “侍卫长不在?”他把缰绳递给门口的卫兵。 几位女仆对弗雷德将军行礼。 其中一位:“侍卫长大人去了圣安哥涅教堂。” “真是新奇,从小到大他们都喜欢结伴行动。” 女仆拉开大门,剩下一名领着弗雷德将军走进城堡。 来到会客室门口,弗雷德刚要进门,感觉有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袖。 他转头,一个年轻的小女仆四处看看,压低声音。 “将军,”小女仆紧张兮兮,“殿下似乎……惹侍卫长大人生气了。” 弗雷德忍俊不禁:“殿下,惹侍卫长生气?” 他豪爽的笑声让小女仆手足无措,这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拍拍女孩的头:“这说法真新奇。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我……奴婢叫珍妮。” “你要是个男孩,老夫就请求殿下把你赐给老夫了,”弗雷德说,“是个战场上刺探情报的好苗子啊!” 珍妮的脸羞红了。 弗雷德将军走进会客室。加雷斯正站在茶桌边,弗雷德把手按在胸口想行礼,被加雷斯拦下。 “师父,”加雷斯打手语,“昨晚舞会上,多谢您。” 弗雷德将军在外人面前豪爽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鹰视般的深望:“陛下的酒有问题?” “沃特大祭司带来了一位异教徒的女巫,她在我和父王身上下了咒。”加雷斯用手语说,“简单来说,从现在开始,我和父王性命与共,只要我活着,他便依附我而存活下去……就像附身的幽灵。” 弗雷德将军:“和圣教故事中泰佳尔父子一样?” “是的,用灵魂和寿命哺育对方。” 弗雷德面色沉重:“陛下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二人相对沉默,弗雷德喝着随身携带的酒壶里的白兰地。 “不过还是谢谢师父,”加雷斯打手语,“您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站出来替我解围。” “真心话罢了。”弗雷德笑笑,“老夫的使命就是确保任何人不会伤害殿下,哪怕要对您动手的人是这个国家的王。” “您会怨我么?把王室的丑闻告诉了您。知道得越多,您也越危险。” “怕危险就不会上阵杀敌了。殿下需要老夫做什么,尽管开口就是。” 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某一刻年轻的王储看上去既愧疚又感激,几次抬手,最后却向会客室外挥了挥。 小女仆珍妮端着托盘走过来。 弗雷德将军看着托盘上一块被烧毁大半边的袖标:“殿下是需要我调查什么?” “这东西是昨晚我路过达里安·沃特家时瞥见的。”加雷斯解释,“沃特被圣教会高层‘肃清’了。” 弗雷德将军挑了挑眉。 加雷斯:“我和您一样,也不完全相信。圣主教与沃特对立已久,原本已经渐处下风,却突然下了杀手,还是在昨天这个父王和母后最敏感的日子。” “您觉得是临时起意?” “不排除这种可能。证据就在这,您瞧,”加雷斯把布片递给弗雷德将军,“昨天圣教会的那些教士打扮的打手走后,我命人再去探查,在火盆里发现了这个。这并不是教会的服饰。” 弗雷德若有所思:“老夫也记得,过去一年,阿斯莱德周边被镇压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暴动中,这种袖标出现过不下五次,连老夫这个远在都城外的都有印象……” “现在他们出现在阿斯莱德城内了,还是大祭司家中。”加雷斯用手语道,“加上坎特之墓的暴动,足以说明这群人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而且已经渗透到了我们身边。” “明白了。”弗雷德将军把烧焦的袖标揣起来,“这件事确实不适合交给近卫营或者卫兵队去查,万一被内鬼出卖就糟了。” “拜托您了。”加雷斯颔首。 二人站起身。弗雷德将军瞥了一眼珍妮,哈哈一笑。 “老夫还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加雷斯:“师父无需有这种顾虑。” “交给阿临调查不是更妥帖么?阿临更细致周到,也更有经验。”弗雷德揶揄,“殿下莫非和阿临吵了架?” 珍妮心突突直跳,心虚地退到两个人看不见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加雷斯绿色的眸黯淡了。 “大祭司被教会处决时,楚临也在。”加雷斯每个手势都斟酌的慢,“理论上,他也脱不了干系。” 弗雷德愣住。 “有件事,算是我个人对师父您的请求。” 加雷斯定定地看着老者。 弗雷德:“你想让我瞒着楚临,连他一起调查?” “不。近卫营在阿斯莱德城外有一支精锐驻防,除了我,只有您能指挥得动。我希望您把这支队伍归到楚临麾下,以陛下不会察觉到的方式。” 第37章 “为什么?”弗雷德讶然。 “我和父王终有一战了。同归于尽或许还是好的。万一我失败了,我不想楚临跟着我遭遇不测。这些年来,他一心为我,没给自己留过退路。” “他现在有串通圣教会的嫌疑。”弗雷德将军顿了顿,皱眉,“殿下,老夫知道您对阿临有感情,可这不是为臣子考虑后路的时候。更何况您要把最荆棘小队、您的底牌留给一个还没洗脱干系的人!” “我和楚临之间,从没有异心之说。”加雷斯眸色很沉。 弗雷德将军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看样子老夫没法说动殿下了。”老者站起身,“曾几何时,老夫也是一视同仁地栽培殿下您和楚侍卫长……老夫何尝不希望阿临能一直忠心不二地陪着殿下到最后。” “您从不因为出身而看轻楚临,也是因为认定他正直的品格吧。” “一介武夫,哪懂得相看什么品格呢?”弗雷德将军苦笑,“不过是看在殿下全心信赖地楚侍卫长,便也跟着押宝下注罢了。” 珍妮杵在一旁,似懂非懂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她的手语不大灵光,只能从弗雷德将军的话中推测十之一二。 加雷斯起身,珍妮于是领着弗雷德将军向会客室的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弗雷德将军停下来: “这一战的确不远了。殿下,只要有需要,老夫这把老骨头愿意最后一次为您领兵冲锋。” 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动容,郑重地点点头。 “陛下的赐婚令应该很快就要颁发了。”弗雷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加雷斯没回应什么,打手语:“师父慢走。” 弗雷德将军跟着珍妮离开后不久,有侍从敲门进入,一个端着托盘,一个打手语: “殿下,王宫颁发的令诏。” 加雷斯看着银质托盘上的令诏。 他和这东西打过太多次交道,对它的一切细节都了如指掌。 诏书封面用油浸过的硬质牛皮制成,染着红漆,绣着繁复的金边,下方落有拜伦家族的花体字签名和火漆印章,拿起诏书时,还能闻到松木底板上淡淡的高级松香味。 “赐婚令这就来了?”加雷斯表情很冷。 回话的侍从面露窘迫:“殿下,没有您的允许,我们谁也不能提前翻看……陛下说,这令诏务必由您本人亲自打开……” “不必了。”加雷斯扬了扬下巴,“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启程去王宫,觐见父王。” 第25章 赐婚令 且说楚临那边。 次日。 “圣主教有追究什么吗?” “没有, ”楚临说,“放心好了,他巴不得有个懂事的替他除掉达里安·沃特这个眼中钉。” 靳独栖默默跟在楚临身后, 从慈济圣教院的侧门走出。 慈济圣教院坐落于圣安哥涅教堂后身,是圣教会高层所在地,也是大主教卡特罗斯的住处。 为了掩人耳目, 靳独栖走在楚临后面。 “首领, 昨晚你栖在慈济圣教院?” 楚临手提着一个装满圣教会“肃清达里安的决议”文件的皮包,嗯了一声:“补齐这些手续耗时太久,圣主教让手下的教士为我临时腾出一间房间。” “布钦汉斯堡没有过问什么?” “没有。”不知怎么,楚临发觉靳独栖开始避开对加雷斯的直呼,“公务需要, 没必要什么都知会他。” “首领,你好像真的变了。” 楚临终于停下脚步, 回过头。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面无表情。 靳独栖摇了摇头,仿佛这番话连令他自己都感到迷惘。 “从前你还会犹豫不决, 为你骑士王后人的身世,为这个国家,甚至为你我们这番事业的正当性。”靳独栖说, “可忽然之间你再不这样了, 你坚定得可怕。” “这样不好么?” “从前我会欣慰你终于不再自我怀疑, 毕竟只有足够自信孤傲的人才有资格称王……可现在我好像不这么认为了。” 楚临静静地看着他。 “一定是你看清了, 舍弃了什么。”靳独栖说,“是布钦汉斯堡的那位吗?” 楚临:“从没成为我们‘阵营’的人, 自然也谈不上舍弃。” “那就是对他很失望?你以为和拜伦王室并不是同类的人, 其实与那些混账也没什么不同。” 楚临闭了闭眼。两天前,加雷斯用手语对他打出叛徒这个字眼时幽愤而委屈的面孔, 让他的心一阵彷徨的颤抖。 “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楚临睁开眼,“人无欲则刚,这话是你告诉我的。没有软肋,才能无坚不摧。” 靳独栖看着他,欲言又止似的,表情十分复杂。 “可你现在看起来很疲惫,”靳独栖喃喃地说,“但愿那句话真的是对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两名卫兵策马赶来。 靳独栖见状戴上兜帽,从门后的小径离开。 “侍卫长!”卫兵勒紧缰绳,“王宫那边出了点情况,陛下和王子殿下都在,事态有一点……烦请您现在去看看!” 楚临蹙眉:“你说殿下今早去了王宫觐见,有什么事是我必须出面不可的?” 卫兵下马:“大约是关于赐婚的事,您也知道加雷斯殿下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 “这是王室的私事,怎么轮得到我一个内臣调停?” “这……” 两个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深吸一口气:“在下也只是在议政厅外无意间听说,听说——加雷斯殿下公然违抗他和西斯特莱娜小姐的婚事!” * 楚临赶到王宫时,晴空下的城堡仿佛笼罩在蓄势待发的雷暴云中,到处一片诡寂。 议政厅门口的卫兵为楚临拉开大门。踏进之前,卫兵们纷纷向楚临投来惊惧又同情的眼神,这种眼神楚临很熟悉,那是他们看待大难临头、即将承受国王的威压之人才有的目光。 议政厅大门在身后关严,楚临单膝下跪:“参见伟大的王,愿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没有回音。 楚临一掀眼皮,沿着红毯尽头,卫兵与侍从依旧分列肃立,拜伦七世的红宝石权杖杵在地面,而另一个人跪在他侧前方,披风覆盖住那高大挺拔的背影。 楚临一动不动,平静地等候发落。 良久。 “楚侍卫长,”王座上的声音说,“知道你为什么来么?” 楚临低着头,鬓边的青丝垂落。 “臣不知。”他说。 拜伦七世幽幽地“哦”了一声。 “加雷斯成年礼上,与他共舞的那位西斯特莱娜小姐,你应该有所耳闻。”拜伦七世仔细抚摸着权杖上宝石的每一个切面,“她是名门望族,也有王室的血统,受过上好的贵族教育,是淑女中的淑女。” “你是从小侍候加雷斯长大的近臣,依你看,让西斯特莱娜做加雷斯的妻子,这主意如何?” 楚临这才抬头。 拜伦七世正注视着他,嘴角似笑非笑的,眼神却晦暗不明。 楚临喉结动了动。 刚刚他被召来得急,进入议政厅前卫兵们疏忽,忘了对他搜身。 此刻,楚临最趁手的蝴蝶刀就别在他腰后。 只要趁着拜伦七世不注意,议政厅内所有卫兵加起来也挡不住他抽刀的速度。 楚临略一沉吟:“回禀陛下……” 红色的披风陡然一振,加雷斯起身,楚临虽站在侧后方,却也清楚看见加雷斯的手语: “父王,这不关楚临的事。无论如何,儿臣都不会迎娶西斯特莱娜。” “你敢!” 拜伦七世咚地重敲权杖,地面的闷响比惊雷还令人心肝俱颤,周遭纷纷跪倒一片卫兵和仆从。 楚临看着加雷斯紧绷的侧脸与下颌线。按规矩他不该抬头直视王室成员的,可他忘得干净,怔怔地盯着青年打着手语: “儿臣和西斯特莱娜没有感情,嫁给儿臣,她是不会幸福的。请您成全儿臣的选择。” “这是王室的婚姻,不是儿戏,由不得你把什么情情爱爱摆在第一位!” “贵为王族,在婚姻大事上却不能自主,难道连最普通的子民都不如吗?” “放肆!” 拜伦七世最后一点伪善的面具也被彻底撕开,他目露阴鸷: “加雷斯,有本事,把你最开始的话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一遍。” 很明显的,楚临发现加雷斯毫无畏惧的脸僵硬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加雷斯沉了口气,连余光都未曾向楚临的方向投来。 “儿臣不想与西斯特莱娜小姐生育后代。非要绵延子嗣,儿臣另有人选。” 拜伦七世反常地笑起来,再次看向楚临。 “清楚了吗,楚侍卫长。”拜伦七世徐徐说道,“作为朕的儿子心仪的人选,你有何感想?” 第38章 “加雷斯殿下长大了,心有所属也是常事,陛下不必动怒,大不了相看一下,若真的合适自然皆大欢喜,若不合适,则再做定夺……”楚临突然愣了,“等等,陛下您说什么?” 拜伦七世眼里泛着蛇一般阴毒的光,微笑被怒气渐渐扭曲。 “当着本人的面,却不敢承认了么,加雷斯?”他嘶声质问,“你定夺的人选是楚侍卫长,一个与王室毫无干系的男人!” 楚临脑子里嗡地一声。 热血化作酥麻的热流,顺着他跪得发痛的膝盖骨,瞬间传递至四肢百骸! “父王息怒。” 加雷斯依旧看也不看楚临,“儿臣知道这提议乍听起来很荒谬,可这是儿臣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西斯特莱娜是名门望族,若是儿臣辜负了她,只会酿成王族甚至国家间无法调和的矛盾,假如因此挑起战事,整个王国的子民都要因此而遭殃。儿臣不愿见到这种局面,却也实在没法在不爱的人面前假装浓情蜜意一辈子!” 楚临直直地跪着,他能看懂加雷斯的每一个手势,可这些话连起来忽然陌生得像另一个国家的语言。 但拜伦七世冷笑:“怎么,难道你就有本事和男人有后代?” “儿臣绝没有说笑。”加雷斯面色严肃,“父王,还记得那位炼金术师么?阿方索亲口告诉儿臣,他掌握了一种绝密的炼金术,可以取不同人的血哺育出后代,男人和男人之间亦可用此术。” “荒唐!”老国王振眉,“你是想要王国上下都看王室的笑话!” “有什么让人耻笑的,因为圣戒律么?可主在圣戒律中也未曾说过男人之间不可以孕育后代,这都是后人的解读和推测。” 楚临大脑里仿佛有马蜂窝在鸣响。 加雷斯在说什么?他怎么从未听加雷斯提及炼金术师和什么秘方的事……最关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他? “够了,”拜伦七世勃然大怒,“楚临,看看你干的好事!” 楚临眼睑微颤,一抬眸,恰好与拜伦七世四目相对。 “加雷斯提出在成人礼上邀请你作为开场舞的舞伴时,朕就感觉不对劲。”拜伦七世脸部肌肉抽动,连带着胡须都在颤抖,“现在朕的儿子竟敢顶撞朕,还做出如此狂悖之言……朕就知道,你们这些异族人都是蛊惑人心的魔鬼。” “来人,”拜伦七世大手一挥,“把楚侍卫长押到坎特之墓,朕要让内政大臣——不,由朕亲自审问这个害得王储堕落至此的罪人!” 几名卫兵小跑过来,然而弹指一挥间,一道弧形的刀光如月牙般凌空挥过,掀起一阵罡风! 卫兵们纷纷后退,拜伦七世从王座上坐直身体:“加雷斯!” 加雷斯屈腿躬身,维持着挥剑出鞘的姿势。几个卫兵不约而同感到一阵凉意,彼此看了看,发现他们头盔上的翎毛被削成两截,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加雷斯抬眼,绿眸中荡过戾色的光。 他一个字都没说,卫兵们却无一不被震得后退。 楚临下意识惊呼:“殿下!” 可加雷斯听不见。他收剑,左手却按在剑鞘上,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父王。 一老一少旁若无人地对视很久。 谁也没有打破这沉默,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充斥着整个议政厅,仿佛下一秒某人的血就要溅上这王座。 “陛下,”楚临突然出声,“臣有事想禀告!” 拜伦七世的脸硬得像石头,没有点头,也并不分神看他。 楚临起身,目光越过加雷斯宽厚的背影,直视冰冷的王座。 “臣也觉得加雷斯殿下的提议不妥。”楚临道,“臣恳请陛下,照旧推行婚期。” 老国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良久,他再次低笑出声,仿佛刚才的对峙、震怒都是他收放自如的一场戏。 “真可惜你听不见,孩子。” 拜伦七世道。说这话时,老人眼里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对亲生儿子依旧丝毫不减的刻薄与恶毒。 “来人,”他淡淡吩咐道,“把刚才的话翻译给王子殿下。” 一个侍从硬着头皮近前,打了几个手势。 加雷斯的瞳孔剧烈收缩。在拜伦七世满意的注视下,他猛地转身,不可思议地望着楚临。 “为什么?”他做口型。 楚临差点失笑。 为什么…… 应该自己问这个问题才对吧。 为什么?难道公然违抗国王陛下的旨意,只为了让炼金术师用两个男人的血制造一个婴儿,这是什么寻常事不成? “殿下一时不肯接纳西斯特莱娜小姐,也是情有可原。”楚临恭敬地打手语,“殿下只是太过依赖臣,才出此下策。冷静下来后,您会为今天的决定感到后悔的。” “行了,楚侍卫长。”拜伦七世懒洋洋地打断楚临,“所有人都出去。这没你们的事了。” 楚临顺从地鞠躬,和所有卫兵侍从们一同退出议政厅。 拜伦七世以胜利者的姿态接受臣民们向他行礼,待众人退下,空旷的大厅内只剩他们父子二人。 “你看见了,孩子。”拜伦七世慵懒地道,“一厢情愿是不成的。更何况楚临是个男人。” 加雷斯抿唇,睨着他的父亲。 他抬手:“儿臣以为,在和男人的这码事上,父王不会一味呆板地遵循圣戒律……至少在楚侍卫长这里是如此。” 拜伦七世的笑凝在面皮上,嘴角的细纹都僵住了。 轮到加雷斯勾唇:“至少我所求的是楚临的一滴血,而不是十四岁少年青涩的肉/.体。您说呢,父王?” 这个张狂锐气的年轻人无声地冷笑,将长剑彻底按回剑鞘中,礼也不行,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拜伦七世仍旧直挺挺地端坐在王座上,握着权杖的手却愈发收紧,宝石深深嵌入掌心,血一般的红。 * 走出王宫时,楚临整个人还晕晕乎乎。 在议政厅时还勉强能维持镇定,一出门,楚临立刻泄了气,只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好好梳理一下思绪。 他的坐骑,那匹白马正在王宫大门外安静地等着主人。楚临还没靠近,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马后探出头: “楚侍卫长?” 是第一近卫营的安东尼。 楚临立即反应过来,这是靳独栖的命令。他身手平平,又担心楚临紧急召进王宫有什么变故,才传信让安东尼在王宫附近接应。 他正要过去,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他胳膊,却不吭声,楚临吓了一跳,回过头:“——殿下?” 加雷斯松开楚临,打手语:“为什么拒绝?” 楚临有点惊讶,加雷斯看起来并不是兴师问罪的态度,相反,他像条被主人无缘无故踹了一脚的看家犬,一双剑眉微微耷拉着,委屈得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冷傲的王子殿下。 楚临偷偷给远处使了个眼色,同时侧身挡了挡:“殿下,您今天彻底触怒陛下了,知道吗?” “那又如何?”加雷斯用手语反问,“这提案到底哪里不行?” 楚临不动声色地向侧边看去,只剩下白马在低着头吃草,安东尼已经不见踪影。 他说:“拜伦王国未来的王,竟然和一个没有血缘的臣子用血缔结炼金术的契约,制成婴儿充作继承人?您想过整个国家会怎么议论您吗?”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加雷斯唇抿成一条直线,“楚临,抛开别的,你自己是不情愿吗?” “……什么?” 加雷斯目光一沉。但他并不像个阴沉的逼问者,反倒像在急切地寻求一个答案。 “只要你愿意,就没人能阻拦我的决定,连父王也不能。”加雷斯用手语道,“楚临,你愿意吗?” 楚临看着他,眸中波澜不惊。 “我不愿意,殿下。”他一字一句地说。 加雷斯的手猝然停住。 楚临:“别再任性下去了,殿下。生活总会有变化,而您要学会适应新的生活。” “从今天起,布钦汉斯堡的女仆将伺候您的饮食起居。我会搬出寝宫,迁至侍卫长单独的房间,等候您有事传唤。” 加雷斯脸色阴郁到了极点。 某一刹楚临以为对方会大发脾气,谁知加雷斯深望了楚临一会,深吸了口气。 他竟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平复心绪。 他阖眼又睁眼,那翡翠般的绿眸中幽暗的光褪去了,堂堂拜伦王国的王子此刻居然流露出窘迫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局促得不像他。 “楚临,”加雷斯用手语道,“如果是因为之前那些话,请允许我再次向你道歉。在我心里你不是臣下。你是……” 他顿了顿:“……我知道自己性格很糟糕,王储的身份给了我太多任性妄为的资本了。可我愿意改正,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尽力去做——只要这样不会让咱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第39章 “可以吗,楚临?”他几近恳求地看着楚临漆黑的眼睛,“不要从寝宫搬走,再给我一次机会,像从前二十二年里一样,和好如初,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算无遗策的楚侍卫长第一次大脑宕机:结婚?和我?为啥??(猫猫困惑 第26章 言不由衷 楚临漆黑的瞳中光芒微漾。 “我从没怨过殿下, ”他轻声说,“殿下也无需这般哄我开心。” 加雷斯想去握住楚临的肩膀,被楚临不着痕迹地躲开。 “殿下不愿认清的东西, 我先一步认清了,就这么简单。”楚临说,“若您成为了——我是说, 殿下一定会成为国王, 而我只不过是众多臣子中的一个,与其他效忠于您的人没什么区别。” “可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就让我和其他人一样。”楚临说,“我不仅不能给您提供孕育出下一代婴孩的血液,也不该享有任何特权。享有特权的宠臣、权臣,是君王沦为昏君的标致。” “其他人也教我识文断字, 在我被侯爵之子们锁在修道院时半夜破窗救我出去么?其他人也教我运用谋略,在王室斗争的漩涡中立身么?其他人也把我衣服的尺寸记得比自己的还牢么?” 楚临微微撇开眼。 加雷斯固执地比划着:“我和父王之间的裂隙永远不可弥合了。楚临, 如果纷争的那一天真的到来,有了这个孩子, 我希望你至少能够——” “王室的私事,殿下别讲给我,我也不该站队任何一边。” 加雷斯的手停住, 那个象征着“平安”的手语终究没能打出来。 楚临说:“殿下, 公务在身, 恕臣先行告退。” 说完楚临转身走了, 牵起缰绳,翻身上马。 加雷斯深望着他, 仿佛想把马背上的青年完整地装进自己眼里, 喉结隐秘地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怅然地注视着楚临离开。 * 此后几日,楚临晚间果然不再宿在寝宫。 那张围着素白帷幔的老旧单人床成了张空荡荡的摆设。侍从告诉加雷斯,如今楚临住在布钦汉斯堡一间偏僻的单人房间里,每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同样的,加雷斯与他的父王也数日不曾见面。 那次堪比决裂般的会谈后,父子二人连书信往来都几乎断了。 阿斯莱德流言四起,有人认为这会动摇加雷斯的继承人之位,也有人认为这是加雷斯在获得大元帅的位置后终于露出狼子野心的真面目。 除了一件事。 “殿下,”女仆珍妮站在门口,打着蹩脚的手势,“那位……求见。” 某个手势不够标准,像人讲话时的囫囵吞字似的磕绊。 训练场内,加雷斯收起重剑,将护腕摘下来,活动着劲瘦有力的手腕。 他瞥了珍妮一眼。 珍妮吞了吞口水,打手语:“那位小姐,求见。” 意料之内,珍妮看见王子殿下的脸黑了一些。 加雷斯把武器随手丢给陪练,从架子上抓过水壶,拂开珍妮要为他擦汗的手,拿过毛巾。 楚临不在,这种近身伺候便通通免了。 加雷斯擦着汗湿的额角,走出训练场。 训练场外,一个穿着丁香色长裙、戴着蕾丝白手套的少女正和几个女仆站在长廊下。 “加雷斯殿下!”西斯特莱娜转过身来,眉开眼笑,“训练辛苦了,我做了些甜点,希望殿下喜欢……” 加雷斯把毛巾搭在脖颈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少女叽叽喳喳的模样。 这些日子,有了拜伦七世和王后的授意,西斯特莱娜这个准未婚妻日日来布钦汉斯堡拜访,美其名曰与王子殿下培养感情。 凭着绅士的素质,加雷斯并没有大发逐客令,可看不出他冷淡态度的,除了西斯特莱娜本人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 “王后说殿下爱吃甜点,是真的吗?”西斯特莱娜掩唇偷笑,“没想到殿下看起来威风堂堂,竟也有女孩子一样的口味嗜好。” 加雷斯连手势都没打,给身旁使了个眼神。 作为近来伴其身边的女仆,珍妮早已准备好了应对说辞: “回小姐的话,殿下并非嗜甜,从前楚侍卫长近前侍候时,总为殿下准备餐后甜点,久而久之养成习惯罢了。” “好好的提那个楚侍卫长干什么?一个宫廷内臣,伺候贵族是他的本分,有什么了不起的。” 西斯特莱娜跟在加雷斯身旁,边走边转头窃窃私语。她虽然娇蛮,却也知道现在的男人都不喜欢未来的老婆太精明强势,好在加雷斯失聪,发牢骚也方便了不少。 加雷斯沉默着,带西斯特莱娜走进城堡。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 “这是殿下的书房么?藏书可真多。”推开门,西斯特莱娜毫不客气,在整面墙的书架前流连,“殿下先吃点东西再处理公务吧!” 加雷斯在书桌前坐下,珍妮在桌旁帮他裁剪羊皮纸,整理信件。 往常这是楚临的工作,所幸珍妮虽然胆小但机敏得很,比不上楚临却也勉强够用。 西斯特莱娜细细打量加雷斯的脸,目光在青年冷硬英俊的面部线条与高挺的鼻梁间游移,想亲近地挽住加雷斯的手臂,却又被对方凛冽的绿眸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小姐,这些藏书都是楚侍卫长为殿下寻来的,有些是修道院和藏书馆都没有的孤品,由楚侍卫长先阅读后,确认没有异教徒编纂的内容再呈给殿下。”珍妮说。 “你这小妖精,谁准你在主子交谈时插话了?”西斯特莱娜恼了,“再这样下去,莫非准备勾引殿下不成?” 她走上前把珍妮从桌边搡开:“滚下去!” 珍妮红了眼睛,默默退到墙角。 她深知现在说“这是殿下准许我在遇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时替他回话”没有用了,西斯特莱娜只是看中了她站着的位置,要顺理成章凑到殿下身边而已。 “殿下,”西斯特莱娜含情脉脉,“我来给你搭把手……” 加雷斯抬起一只手,竖起手掌,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他的手掌不客气到差点怼到西斯特莱娜鼻尖,少女尴尬得笑不出来,只好收回手。 篮子里的甜品一个也没动,黄油酥和奶油已经有凝固的趋势。 “您在看什么呢,殿下?”西斯特莱娜讪笑,“也教教我吧,毕竟以后我也需要这些,为您分忧。” 簌簌的羽毛笔停下来,加雷斯乜了西斯特莱娜一眼。 这种事他不会教,也不屑于教。 从记事起,他每一项傍身的技能都是楚临教的,他擅长的,楚临只会比他更加拿手。 加雷斯摇摇头,西斯特莱娜睁大眼睛:“可您的妻子也需要是您最得力的助手,不是么?” “这些都是楚侍卫长代劳。”不远处,得到加雷斯眼神示意,珍妮说道,“最近楚侍卫长公务缠身,如果小姐真心想学,可以等侍卫长不忙时——” “一个侍卫长,需要我等他空闲时登门讨教?我才不!他好大的派头!” 加雷斯抽出一张羊皮纸,洋洋洒洒写下几行飘逸的花体字。 “我的人生中处处都有楚侍卫长的影子,我就是他一手培养的作品。 没有他,我的一切成就都无从谈起。 你在我身边待的时间越久,听见我提起他的次数就越多。不习惯的话,尽早撤退吧,西斯特莱娜小姐,否则就像这些甜点,精心制作,却无人品尝,实在令人感到可惜。” 西斯特莱娜读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书房里有热茶和羊毛毯,所有藏书都随你取阅。门外有站岗的卫兵,听从你调遣。”加雷斯写道,“我要出去散散步,失陪。请自便。” 他招招手。珍妮立刻跟上来,她不敢看西斯特莱娜毒蝎子一样记恨的眼神,关上书房的门。 “陪我在花园里走走。”加雷斯打手语。 珍妮紧张地迈着小碎步跑下楼梯,方才勉强跟上长腿王子的步伐:“殿下,珍妮手语不够精通……” “不要紧,我带了笔和纸。” 花园里大部分花都快凋谢了,葡萄架上叶子变得脆黄。 两人在藤荫下穿过,加雷斯俊朗的脸浸在光下,绿眸像深潭下的水藻,幽暗得照不透。 他在一把刷漆的橡木长椅上坐下来。 “调来寝宫侍候多久了?”加雷斯在羊皮纸上写。 珍妮站在边上歪头读着,莫名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好笑。 但她老实答:“侍卫长搬离寝宫的当天调来的,殿下。” “还有家人么?”加雷斯又写。 “父母都去世了,有个哥哥和嫂子,和两岁的小侄女。” “你的兄长和嫂子一定很相爱吧?” 珍妮愣住。 她不懂贵为一国的王子,为什么要关心女仆的家事。 第40章 “应该是吧。”珍妮回道。 “一定是的。不爱你兄长,怎么会愿意为他生下孩子呢?” 珍妮更加迷茫了。 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她貌似从王子殿下英俊无俦的脸上读出一丝晦涩的憋闷。 “殿下说得对。”珍妮选择附和。 加雷斯又写:“你是见证过你兄嫂婚姻的姑娘,以你的看法,如果某人不愿意为另一个人生育后代,会是出于什么原因?” 珍妮冥思苦想片刻:“或许是生孩子很痛吧。嫂子生产那日,附近教堂的教士一直在为嫂子颂圣戒律驱邪,说这样可以为她驱散魔鬼带来的疼痛。” 加雷斯写下“不会痛的,又不是亲自”,后面没写完就划掉。 “假如生孩子不会痛呢?比如只取几滴血那样的痛。”他重新写。 珍妮下意识唔了一声:“这确实好忍受多了……不过养育婴儿很辛苦吧?嫂子在信中说,小侄女满月前,她感觉自己快要累成老太婆。” “假如也不劳累呢?不仅不劳累,还会因为孩子的降生而获得无可动摇的地位。从前欺负你、排挤你的坏人都拿你再也没有办法,你会获得尊严、自由和快乐。” 珍妮有点烦了。这是哪门子拷问?提出一个答案就否决一个! “您是说,生孩子的坏处全都摒弃,还有数不尽的好处么?”珍妮问。 加雷斯点点头。 “那就是因为不爱咯!面对没有感情的另一半,哪怕许以金银珠宝、权势富贵,不爱就是不会动心嘛。” 加雷斯笔尖顿住。 斟酌了一会儿,他翻过下一页,写:“一定因为不爱么?可这个人平时对你好得仿佛愿意陪你并肩征服整个世界,而你也愿意把赢下的世界全部献给他。” “这又不能说明什么,”珍妮连连摆手,“爱不一定是千依百顺呀!哥哥经常和嫂子吵架,嫌嫂子啰嗦,可每次出海前,哥哥都把所有钱放在嫂子那里,还给嫂子带最新鲜的蛤蜊炖汤。” “爱一个人,不就要对他全心全意的好吗?” “是这样没错啦……可生活也是酸甜苦辣的嘛,对别人永远笑脸相迎,大概是善于伪装,或者根本不在乎对方而敷衍陪笑吧?” 加雷斯沉默了,眺望着远处城堡的尖顶。 珍妮以为王子殿下在思索,细看上去,才发现加雷斯正盯着某扇窗户的方向,而那正是楚侍卫长搬出寝宫后居住的房间。 “谢谢你,珍妮。”过了几秒,珍妮惊讶地看到加雷斯在羊皮纸上准确无误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你说的没错。对于爱,是我太想当然了。” “太客气了殿下。”珍妮为自己应付过去这场哲学对谈而松了口气。 加雷斯最后望了那扇蒙着窗帘的窗户一眼,站起身。 珍妮亦步亦趋地跟在加雷斯身后,二人穿过花园,回到城堡。 推开门,两个人同时为书房内的景象一怔。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西斯特莱娜居然坐在书桌后,加雷斯平时的那个位子上,一堆拆开的信件和手稿堆在桌面,摞成凌乱的小山。 这位受过严格的淑女教育的贵族少女全然未觉自己的失礼:“刚刚我想为殿下整理奏折和信件,结果有一封夹在里面来信掉了出来,我发誓我不是有意偷看的——不过殿下,信的内容实在太过惊人!” 她拿起拆开的信封,加雷斯看到上面的火漆印,心跳霎时空了一拍。 “好像是弗雷德将军给您的……” 西斯特莱娜没说完,加雷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信夺过来! 原本折着的信纸已经被打开了: “加雷斯殿下亲启: 调查结果有些复杂,老夫长话短说。 以目前的线索来看,有两件事是确定无误的。 一是那天尚未完全烧毁的袖标。现已经查证,阿斯莱德城内存在一个秘密的组织,根据线人的消息,这些人自称起义军,因此不排除已经有纠集相当规模的武装力量的可能。 二是起义军有严密的组织,在宫廷内部有非常可靠的内应。以上次殿下透露给老夫的情况分析,老夫不得不做出一个假设,一个我们都不情愿看到,但极难忽视的假设。 这个强大、可靠、缜密的内应,很可能是那天出现在大祭司‘肃清’现场的侍卫长楚临。 和楚侍卫长尽可能保持距离吧,殿下,这是出于王室安全的考虑给您提出的一点建议。他或许不是您想象中那个忠诚无二的阿临,而是对您有所图谋,甚至想利用您戕害陛下的叛贼,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万望殿下保重。有任何情况一定随时来信吩咐。 另:起义军中似乎有一精神领袖,宣称自己是曾经统领蔷薇军团的骑士王后人。线索尚不明朗,正加紧探查中。 弗雷德敬上” 信纸一角被用力攥出褶皱,加雷斯手微微颤抖,他把信纸倒过来,将其他的东西一股脑倒出。 翻看一遍,除了弗雷德将军的信,还有几张口供记录,是弗雷德手下的人抓到的起义军密探的。 对方大概是个小喽啰,经不住审问就全招了,但碍于级别太低,交代的信息也少之又少。 “殿下,”西斯特莱娜凑过来,努力想让加雷斯把目光转移到她脸上,“这可是头等大事,必须向陛下禀告。” 加雷斯眉眼一沉。 他打手势:“送西斯特莱娜小姐出去。” “为什么?”这句手语西斯特莱娜看懂了,“殿下,连我都看出楚侍卫长有谋反的嫌疑!作为拜伦王室的未婚妻,我无法坐视不理……” 她忽然看见加雷斯眼中的冷光,其中的轻蔑不言而喻。 “我没给过未婚妻这种许诺。”加雷斯坐下来,在一张羊皮纸上写道,“未来也永远不会。敢把楚临的事告诉第三个人,你知道私自拆看王室信件会是多大的罪。” 书房外的侍从将羞愤含泪的西斯特莱娜带走了。 再三犹豫下,珍妮还是上前。 “殿下,”珍妮用手语问,“请您息怒。” 加雷斯踱步到窗前,手里攥着那封信和几张羊皮纸。 珍妮看到王子殿下的肩膀慢慢,细密地颤抖起来。 仿佛某种情绪压抑了太久,又无以言表,连宣泄都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珍妮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也会对一国王储产生同情:“殿下……” 她脚步刹住,惊讶地望着加雷斯的侧脸。 加雷斯阖眼又睁开,紧抿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抽动,这位臣民眼中以阴沉孤僻著称的王子眼里竟然闪烁着欣喜若狂的光芒。 她看见加雷斯无声地喃喃着,“好,太好了”…… “您还好吧?”珍妮有点被吓到。 加雷斯呼吸急促起来,他在羊皮纸上笔走龙蛇,字迹飘飞到珍妮快辨认不清——或许比起让珍妮读懂,更像是忘我了: “原来是在利用我。” “……您说楚侍卫长么?” “没错。是他。一定是他!” “楚侍卫长背叛了,您?” 珍妮糊涂了。 这有什么值得笑的。应该暴怒吧?至少也该心寒才对。 她怀疑王子殿下气疯了。 那可是楚侍卫长,他唯一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啊? “不,”加雷斯纠正,“是利用,明白吗?” 他飞快地写:“他受够了父王,想要推翻他,可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所以他必须利用我。” 珍妮依旧似懂非懂。 “他愿意利用我。”加雷斯的笔尖几乎划破羊皮纸,“因为他只有我。他对我有需要,他依赖我!” “利用您,当然是对您有所图谋吧?”珍妮试图跟上这位印象中极富智慧的王子殿下的节奏。 “这就够了。在这么多人中,他唯独选中了我。” 加雷斯嘶哑的一声嗤笑。 他走回书桌旁,坐下来,靠在椅背里,郑重其事地写:“他很可能对父王早已恨入骨髓。对我想必也有恨吧?因为我这该死的姓氏。简直好极了。”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珍妮惊慌失色跪了下去:“别再写了殿下,羊皮纸上面的内容流传出去,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加雷斯缓慢地扬起唇角。 他无视珍妮,起身将这张写满了大逆不道之语的羊皮纸折了两折,丢进燃烧着的壁炉中。 他就知道楚临在说谎。 燃烧的火苗倒映在幽绿的眸中,将羊皮纸燃成灰烬。 肯利用我就好,加雷斯在心中默想。 无关爱恨,在意就够了,他都会向楚临证明,只有他们彼此的羁绊超越君臣情分、礼节,任谁也无法斩断。 * 当夜。 “加雷斯说要和你诞育后代?!” “你小点声,”楚临无奈,“他听不见,不代表布钦汉斯堡其他人都听不见。” 第41章 “简直荒唐!”靳独栖把箱子扣上,“我也是皇家医学院第一名毕业的御医,怎么从未听过这种违背人体科学的事?” “这是炼金术。” “谁要和拜伦家族的人生孩子?”靳独栖愤愤不平,“一想到这婴儿的体内流淌着一半肮脏的血……” 靳独栖努努嘴,楚临则把拟好的作战计划塞进箱子的隔层。 以为布钦汉斯堡的侍从进行义诊的名义,靳独栖今晚被准许出入楚临的房间。 这个狭小的独立卧房,成了最终行动开始前的指挥所。 “我又没真的答应加雷斯。”楚临道。 “说起来,你是怎么让这位王子殿下同意你搬出他的寝宫的?这二十多年他可是一直寸步不离。”靳独栖问。 “临时起意的。当时那种气氛下,他不会拒绝。” “还真有你的风格。”靳独栖说,“换做我,我早就懵了,更别说随机应变,趁这个机会搬离他的视线范围。” “……不过你刚才说的有问题吧?”楚临说,“寸步不离的那个好像是我才对。” 靳独栖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加雷斯拒婚虽然出乎意料,但也是好事。”楚临继续说,“在议政厅的时候,坦白说一开始我脑子也是乱的,转念一想,王室父子俩积怨已久,加雷斯又刚升任大元帅,想必用不了多久,拜伦七世就会下令把加雷斯调出阿斯莱德。” “调去哪?” “赛尔多拉。亚蒙教皇国觊觎赛尔多拉的沃土,我留意外交大臣的信件已久,两个国家势必有一战。” 靳独栖感慨地看着楚临:“不愧是蔷薇,真是算无遗策。” 得到赞美,楚临却并没显得高兴。 相反,这位年轻的起义军首领眉眼间笼着如靳独栖曾说过的疲惫。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茱萸。”楚临说。 靳独栖背上药箱,站起来:“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晕眩胸闷,还是手腕或腰疼?” “你说的这些净是老毛病,都习惯了,”楚临淡笑,“倒是最近在烛光下阅读书文,久了眼眶酸得厉害,忍不住想流泪。” “早说过用眼过度没好处。”靳独栖拉开门,“改日给你带些我新配的明目药水。” 门关上了,楚临坐在桌前,将阿斯莱德的城防图摊开。 这一伏案就是将近一个小时,直到蜡烛快要燃尽,楚临起身想倒杯水,忽然脚下一软,他忙扶住床架,弯腰挨过眼前阵阵发黑。 该死,楚临喘息着想,又是贫血症…… 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揽住楚临的腰,握着他的腰侧,让他借力坐在床上。 “你怎么,”楚临抬不起头,低声说,“又回来……” 他艰难地呼吸,背后的肩胛骨凸起两翼清晰流畅的折线,而那只手将楚临的鬓发掖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为压弯的树枝拂去积雪。 可就是这个动作,让楚临瞬间醒了。 他倏地抬头,看见加雷斯收回手,绿眼睛里划过一抹惊讶。 “怎么哭了?”他用手语说。 ==========作者有话说:========== 殿下:用谈话的方式就叫做话疗(确信 = 明天上夹,更新时间临时改为23:00 29号的更新依旧是零点左右哦,习惯晚睡的宝子们可以连看两章 第27章 共主 楚临下意识想站起来:“殿下, 唔……” 他被按回去,整个人微微一颤。 加雷斯端详着楚临的脸,明明几天不见而已, 他看楚临的目光仿佛楚临被人弄丢了好几年似的,打量得楚临渐渐生出一丝羞赧来: “您怎么来了?” 加雷斯按着楚临那瘦得有棱角的肩头,视线定格在那双眼尾泛红, 泛着水光的漆黑瞳子上。 他打手语:“刚才你说什么。” 楚临这才意识到, 原来刚刚加雷斯拨弄他的头发,是为了看清他的唇语。 “没说什么,”楚临说,“殿下有什么吩咐,让侍从传话就是, 何必亲自过来。” “楚临,”加雷斯深望着他, “为什么哭?” 楚临:“我没……” 话音未落,加雷斯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楚临酸涩的脸颊, 拇指指腹揩去眼角生理性的泪珠。 “你果然伤心了。”加雷斯打着手语,眼神却认真,“我就猜到那句气话你会听进心里去。” “……” 事到如今, 说只是眼痛未免太煞风景。 楚临敛了眼皮, 望着加雷斯被濡湿的指尖, 微微出神。 只是他不知道, 这份怔忪情态配上水淋淋的墨色瞳孔,瞧之失落极了, 让人心疼到心碎。 加雷斯比着手语:“从前我说过不少不中听的话, 也办过不少蠢事,每一次都得到你谅解。我知道我很贪心, 但我还想再得到一次这样的机会。” 楚临恍惚了一瞬。 二十二年,他付出许多次原谅,也收获数不清的赔礼道歉,以及慷慨至极的赏赐。 从象征封口费的一盒淡水珍珠到价值千金的炼金药剂,到战利品之首的敌国宝马,到一座种满榉树的独院小楼…… 他获得太多,以至于对钱财早已没有了感觉,可加雷斯还是见缝插针地赠送,似乎乐此不疲。 于是楚临将这些馈赠品原封不动地保存起来,为了革命的胜利,这些身外之物他不该需要。 最开始,加雷斯会在发现楚临并不使用他的赠物时郁郁寡欢,后来发现东西都被妥善收起来,大约见怪不怪,便也不再过问。 但楚临的手先于思考一步动了。他打起手语: “殿下要是于心不安,还像从前一样赏我些什么便是。” 加雷斯无声地呵笑。 “有你这句话就好。”他用手语说,“这次我会给你一份你真正想要的礼物。” 楚临心头蓦地重重一跳。 明明是手语,可从加雷斯的表情中,他居然感觉话里有话。 “殿下指的是什么?”他追问。 屋内空气中浮动着丝丝凉意,加雷斯解下披风,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披在楚临肩头。 随后他直起身,后退到门外。 楚临惊讶地发觉,某一刻加雷斯的眼神变了。 这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本该最朝气蓬勃的年纪被王室的重担磋磨出了铁一般硬的心,然而忽然间,他的眸光笃定而神采飞扬,像搏击长空的雄鹰。 “一份有朝一日能够让你彻底自由的礼物。”加雷斯用手语说。 说罢,他轻轻一笑,关上房门。 * 转眼又是数日过去。 时隔近半个月,布钦汉斯堡的金色马车终于又停在王宫大门前。 加雷斯穿过卫兵的仪仗,走上城堡的旋转楼梯。 议政厅的大门开着,拜伦七世依旧在王座上端坐着,威严的目光自打加雷斯出现在视线最远处便不停地扫过他的全身。 这一次,陪伴在加雷斯身边的随行“翻译”不再是楚临,而是骑士凯特。 “把他们的佩剑卸下来。” 拜伦七世面无表情地说。 门口的两名卫兵伸出手,骑士凯特瞪了他们一眼,强忍着不满,将他腰间那把骑士最引以为傲的佩剑解下。 反倒是加雷斯顺从地交出佩剑,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儿臣参见尊贵的拜伦七世,愿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免了吧。”拜伦七世示意骑士凯特不用多言,随后看着起身的加雷斯,“最近朕做了个梦,梦见议政厅的圣十字架变成魔鬼坎特的长刀,圣主教说,这是神对朕做出的提醒,要朕以后接见任何人时都不要让对方佩戴兵器。” 加雷斯打了一番手语,他动作流畅,好像预料到拜伦七世会说这番话一般。 “圣主教所言极是,”凯特替加雷斯翻译——尽管父子俩早就心知肚明,样子还是不得不做,“父王务必保重身体。” 拜伦七世呵呵地笑了,好像加雷斯说了个笑话。 “有你在,我的好儿子,朕当然健康长寿。”拜伦七世话锋一转,“对了,婚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凯特在加雷斯打手语后道:“回禀陛下,儿臣带来了一份奏折,这与儿臣婚约的事正有关系,恳请陛下过目。” 仆人将奏折呈上来。 拜伦七世不慌不忙拿起来,看了几眼,翻页的速度陡然加快。 对于这样一位老成持重、历经沧桑的王而言,这种暴露内心的举止无异于失态。 良久老国王抬头:“什么叫‘对汉切斯特家族与亚蒙教皇国秘密进行土地兼并交易的调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加雷斯示意,凯特于是答:“回禀陛下,汉切斯特家族是赛尔多拉第二大的地主,明知王室与亚蒙教皇国关系交恶,却绕过拜伦王国的土地法案与敌国进行交易,现在已经掌握确凿的证据,得来的金银财宝就在赛尔多拉废弃的铜矿洞。” 第42章 拜伦七世抚着胡须:“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 “就在前不久,”凯特替加雷斯说,“您将西斯特莱娜·汉切斯特小姐许配给儿臣的时候。” 拜伦七世眼神骤然锐利。 凯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原封不动地翻译出加雷斯接下来的每一个手语:“就在儿臣觐见的路上,儿臣见到了西斯特莱娜的马车。她从王宫的方向出来,气势汹汹,还故意让车夫别了儿臣的车,大约以为这样儿臣就能下车与她交涉一番,或者向她求饶。” “你知道西斯特莱娜向朕说了什么?” “儿臣不知道,不过儿臣清楚那一定是个把柄,在这位天真自大的小姐看来足够让儿臣俯首于她裙下,听命与她成婚的把柄。为此她可以颠倒是非,冤枉、构陷他人。” 想起路上掀开马车帘,对加雷斯叫嚣着“让那个自大的楚侍卫长滚出本小姐未来的城堡”,蠢得大脑空空的女孩,加雷斯嘴角浮起冷笑。 “你想说什么?”拜伦七世沉声。 “不要相信她的任何话。亚蒙是十年来王国遭遇最强的劲敌,而敌国骑士们的粮食都是汉切斯特家族交易的土地上种出来的。” “从前您可以认为西斯特莱娜懵懂无知,但现在她也踏足政治,您就该知道她并不无辜。” 顿了顿,凯特继续替加雷斯说:“还有,取消儿臣和西斯特莱娜的婚约。她没有资格成为布钦汉斯堡的女主人。” “你是在命令朕?” “回禀陛下,只是建议,而儿臣相信您是英明的君王。” “没有西斯特莱娜,朕还可以为你挑选另一位淑女,你的未婚妻可以是任何人。”拜伦七世居高临下地看着加雷斯,“你也该和朕一样的态度,妻子是谁原本就无所谓。” “儿臣不会和任何贵族的女儿生下后代。儿臣宁愿绝后。” “就这么属意于他?”拜伦七世皱眉,“楚临只是个侍卫长,被王室除名的孤儿!” “当年您不也如此倾心于他么?” 这句话不是出于凯特之口,而是加雷斯用手语“说”的。至于凯特本人则目瞪口呆,几次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而从拜伦七世倏然铁青的面色来看,这句手语他读懂了。 “更何况,儿臣并非倾心楚临,更没有什么肮脏的念想,”加雷斯镇定自若地继续打手语,“楚临陪伴儿臣二十二年,到头来却只是近臣,连他自己也以为我们的关系不过如此。儿臣想证明他是错的,如此而已。” “所以来做个交易吧,父王。您不插手儿臣的选择,儿臣会让阿方索用炼金术为儿臣和楚临培育一个婴孩,并将新生儿献给您。” 加雷斯停了停,意味深长地望着拜伦七世。 “又一个血脉的延续,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拜伦七世眉眼一沉。 某一刻他似乎想厉声斥责,可看见加雷斯身旁的其实凯特,又立刻止住了。 从加雷斯的眼里,他看到一句沉默的发问: 你敢把那异教徒的邪术公之于众么? 拜伦七世慢慢地坐正。 他的确不敢。王国的最高权柄竟然公然使用异教徒巫女的弥撒,将自己和亲生血脉的寿数捆绑在一起,这无异于王国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邪典。 但也是这一瞬间,老国王读懂了方才加雷斯那番威胁下的未尽之意。 他清楚,再胁迫下去,加雷斯一定干得出终身不娶这种事。 加雷斯·拜伦是奥林·拜伦的儿子,即便走到刀剑相逼的一步,他们体内依然留着同样的血,他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铁一般的孤决,和一丝狠辣的苗头。 他可不希望看到那种情况发生……毕竟加雷斯也会老,会死,而他誓要自己的王座永垂不朽。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像个啰嗦的慈父,盯着加雷斯的婚事不放。 但如果加雷斯愿意献上一个健康的婴孩,孩子的母亲是谁,甚至有没有母亲,对于他万世万代的统治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你执意如此,朕也不便再说什么。”拜伦七世脸不再紧绷,“你也长大了,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大事做主。” 加雷斯眼睛微微亮起来,目光却还是含着丝警惕。 “不过朕有个条件。”拜伦七世悠悠地说。 “在这个炼金术孕育的孩子降生之后,把他交给朕,由朕亲自教导这个孩子。” 加雷斯打手语:“就这些?” “亚蒙教皇国的战事,你作为元帅义不容辞。取了你和楚侍卫长的血,便尽早动身前往赛尔多拉吧。” 加雷斯嘴角终于上扬,他似乎长舒了口气,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态让一旁的骑士凯特惊得呆住。 “多谢父王。” 加雷斯打手语。他已不再需要凯特作为沟通的中间人,打手语时,那句感谢竟然有些发自真心的味道。 拜伦七世没说话,下巴扬了扬,加雷斯领着一头雾水的凯特行礼,转身走出议政厅。 老国王看着儿子离去时明显轻快了的脚步,眼底浮现出一抹讥诮。 “传朕的话,”拜伦七世慵懒道,“颁布赐婚令。” “陛下,真的要把赐婚令送到楚侍卫长面前?”一个贴身仆人凑上来,满脸不安,“奴婢不敢质疑陛下英明的决定,只是楚侍卫长上次说过不愿,万一——” “没有万一。”拜伦七世拄着权杖起身,“二十多年了,楚侍卫长从没有违逆过任何命令,那天在议政厅里,他不过是为了自保才那么说。他会遵从的,看到赐婚令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仆人无言地退开。 拜伦七世抬起头,望着头顶上方庞大的圣十字架。 仿佛在回忆中身临其境,六旬老人的眼中逐渐溢出毒蛇般阴蚀的光。 “真是拜伦家族逃不开的诅咒啊,布兰温,”老国王喃喃,“不过这诅咒……实在美得让人想要奋不顾身地占有。” * 几小时后。 “最后的作战细节就是这样。还有谁有问题么?” 药铺内,黑衣人们如铁铸的雕塑般一动不动。 长桌最前方,楚临曲指在木桌面叩了叩:“那就这样。祝我们所有人好运,正义站在起义军这一边。” 其余所有人跟着低声重复祝祷词。 烛光映在楚临俊美的侧颊,这张清冷绝尘的脸忽然柔软了几分,展露出慈悲的暖意:“各位,下次再见面,起义军的旗帜会插上圣安哥涅的钟楼,愿那个时候诸位都能平安,我们于王宫再会。” 铁铸的雕塑化成心酸的水,有人用兜帽挡住脸偷偷拭泪。 “都走吧,”一个人站起来,“时间刻不容缓了!” 有了茱萸这句催促,黑衣人们这才散开,从后门撤出去。 靳独栖转身,看着楚临的脸。 “首领,还有一个问题。”靳独栖说。 楚临拢了拢风衣外套,垂着眼睫,用羽毛笔在纸上勾画着什么。 烛灯下,青年乌木般的发镀上蜜橘的暖色,执笔的手却白得一尘不染,骨节纤细修长。 “会议已经结束了。”楚临不看他,“你可以以我的挚友靳独栖的名义提问,而不是蔷薇的副手茱萸。” “无论什么身份我都想问。”靳独栖说,“卫兵队和王宫内部都好搞定,可最难搞的你还没说。如果真的和加雷斯·拜伦遭遇了,首领打算怎么办?” “早在他反应过来,并从布钦汉斯堡赶来之前,王宫就已经沦陷。到时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楚临在落款上签下他的代号,“也无力回天了。” “据说加雷斯·拜伦和弗雷德将军交情甚笃,他们手下还有一支绝对忠诚的精锐小队,忠诚到为了加雷斯的一个命令可以立即去死。这些人怎么对付?” “安东尼率领的骑兵们不逊于任何人,我相信他们。” “首领说加雷斯会被派出阿斯莱德,万一他得到消息,赶回都城怎么办?” “茱萸,”楚临一掀眼帘,“知道你现在在咄咄逼人吗?” 靳独栖指尖微微一震。 相识多年,他还是会慑于楚临的眼神。这双眼睛漆黑,却凛冽如冰雪,嗔时不怒自威。 楚临盯着靳独栖,直到他内心开始惴惴不安:“等到那一天,只要站在起义军剑刃之前的,统统视为需要斩杀的敌人。够清楚了吗?” 靳独栖怔住。 楚临低头咳嗽起来,靳独栖忙上前帮他拍背:“抱歉。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要是被两句蠢话气坏了你的身体,我就是起义军的头号罪人。” 楚临摇摇头。靳独栖这才留意到楚临垂眸时单薄的眼睑,他脸型流畅偏瘦窄,捂着嘴咳嗽时,苍白的下半张脸几乎被完全包住,睫羽鸦翅般浓长。 “这不是你第一次质疑蔷薇的决心了,茱萸。”楚临喘息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闭一闭眼,古井般的眸子里含着湿漉漉的水汽。 第43章 靳独栖心虚了:“往后再不会了,首领。茱萸知道,在加雷斯的处置上,首领绝不会手软。” 楚临低低地咳了两声,捂着嘴斜了他一眼。 “这话还算中听。”楚临嗓音沙哑。 靳独栖有点不自在地嘿嘿哂笑。这一眼杀伤力下降了九成,也不知是身子虚弱还是念在旧交的缘故,颇有美人嗔怒的滋味。 “走吧。”楚临声音闷在掌心,瓮声瓮气,“把这个想办法送到坎特之墓,监狱的看守里有咱们的人。” 靳独栖把信揣好,回过头,楚临已经起身离开了,迈过门槛时他扶着药铺的门框,风衣拂动的衣摆下,一柄折起的蝴蝶刀若隐若现,刀锋仿佛剜下的月光,在青年劲瘦的腰间丈量。 …… 从马厩出来,刚走到城堡大门外,楚临脚步突然停下来。 往常这个时间,布钦汉斯堡的各个房间和走廊还没有点起蜡烛,可现在每一扇圆拱窗户都亮堂堂的,像在迎候什么人的到来。 楚临第一反应是前往药铺的行程暴露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越是猜不透,越是蹊跷。 按捺住疑心,楚临沉下眸光往前走,以不变应万变。 刚走进大厅,楼梯下方几个人影踩着小碎步跑出来:“楚侍卫长!” 大战在即紧绷的神经让楚临下意识想抽出蝴蝶刀,下一秒又反应过来——是几个女仆的声音。 “王宫送来陛下亲口颁布的新令,”越来越多人涌出来排排站好,“恭喜楚侍卫长!” 楚临松开刀的手一顿:“恭喜什么?” “恭喜您,也恭喜殿下。这是殿下为您争取来的无尚荣耀啊!” 楚临眨眨眼,看着一个走上前的卫兵,以及卫兵手里的卷轴。 卷轴是紫罗兰色的,这是自拜伦七世继位以来,包括王室在内,贵族少爷小姐们结婚时最常用的请柬颜色。 “……你们要干嘛?”楚临困惑了。 “祝贺您啊!”侍从和女仆们将楚临围住,“请您亲自接下它吧,楚侍卫长!” “等等——”楚临莫名有点好笑,“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事?” “您还不知道?也是,今天我们都在外面找您,想尽快通知您一声——” “加雷斯殿下回来了!”有人高喊。 下人们立刻散开,各自行提裙和按胸礼。 楚临转身,加雷斯从城堡门外走进来,他看上去风尘仆仆,似乎在外奔波了一天,却精神奕奕,绿色的眸子翡翠一样明亮有神。 “恭贺殿下。”众人齐声赞颂。 只有楚临一脸状况外地站在原地。 他看见加雷斯似乎短暂地笑了一下,越过他,拿起那紫罗兰色的卷轴,当着楚临的面将其展开。 “那天在议政厅的事,父王同意了。”加雷斯单手握着卷轴,另一只手郑重其事地比划,“从今往后,你就是布钦汉斯堡的另一位主人。” 楚临狠狠愣住。 “殿下,”好久他才听见自己的说话声,“莫非您说的是那天的婚事?” “这是父王给你我的赐婚令。”加雷斯挑起半边眉毛,这是他第一次在下人面前如此生龙活虎、情绪鲜明,“父王接受我用炼金术孕育后代的提案,作为交换……不,那些交换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卷轴放在楚临手中,“你不再是下人,或者只是一介可以被人随意轻视、欺凌的近臣。” 楚临怔忪地看着卷轴,上面果然写着自己和加雷斯的名字,赐婚的日期就定在三天后,看样子拜伦七世心意已决,而他无权转圜。 王室的决定,楚临一向没有回绝的余地。 只是这次,赐婚的日期与方才他在起义军决战计划的机密文件上,亲笔签下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日期,在眼前严丝合缝地重合,变成同一串数字。 ——两个日期,竟是同一天。 楚临握着卷轴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臣民们会接受不了的,殿下。到时候他们该怎么看您……” 又有人从人群中钻出来。是骑士凯特,这位心腹早在路上就和主子商量好了,大声宣布: “所有人,现在都动起来吧。三天之内,把布钦汉斯堡布置成整个国家——不,是全世界最光彩亮丽的城堡!仪式结束后,人人都有厚赏!” 掌声如雷,下人们欢呼雀跃地跑向各自的工作岗位。 从这些人喜气洋洋的样子来看,这三天他们会比圣教中的小精灵还任劳任怨地装点家园。 加雷斯打手语:“跟我来。” 他带着楚临上楼。 两人回到寝宫,加雷斯推开通往露台的门,楚临怔怔地跟在后面,脑子里仿佛塞满浆糊。 “看看这城堡。”加雷斯打手语,“我们一同拥有它。往后你拥有的还会更多。” 楚临望着远处起伏的尖拱房顶,不知该回什么。 “我向你郑重道歉。”加雷斯认真比划,“为我说的那句浑话。” “还记得吗?你还没搬进布钦汉斯堡,和我同住之前。那时所有人都欺负你,我却无能为力。虽然我是王储,却也只是个孩子。就连我继承人的身份都受过挑战和质疑。”加雷斯继续打手语。 楚临抬眸,笑意早从加雷斯脸上消失了,他现在严肃得近乎沉重。 “搬回寝宫吧。你不在,我总想起你在外受人欺凌的时光。”加雷斯用手语道。 楚临:“殿下无需忧心。” “我只是控制不住。”加雷斯打手语,“何况,典礼结束之后,结婚双方同住是理所应当的事。” 楚临张了张唇,哑口无言。 “为什么?”良久,他打手语回问。 加雷斯挑眉。 楚临干脆继续打手语:“为什么偏偏是我,殿下,这实在让人困惑。” 加雷斯抬手:“你真的不明白?” 楚临点点头,加雷斯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因为我希望你拥有更多。”加雷斯打手语道,“相信我,有一天你会成为主宰,为那一天的到来,我愿意支持你,不论代价。” “……什么?” “没什么。”加雷斯摆摆手,“简单来说,你是我想到唯一会默契配合我的人。” 楚临无力地笑笑。 “三天以后再搬来可以吗?”楚临配合着手语问,“典礼结束之后才称得上顺理成章。” “所以你同意?” 楚临点头。 加雷斯眨眨眼睛,似乎在消化楚临的意思。 “那么,好极了。”加雷斯迅速打手语,仿佛生怕对方后悔,“我命人把你的床换掉吧。那床又小又破,早就看着不顺眼。我的床也要换个新的,更宽敞的。我的意思是,当然不用一开始就睡在一起,如果你不习惯,可以先分床过渡,由你决定……” 楚临看着加雷斯陷入自顾自的畅想,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值得兴致盎然。 但他还是配合地微笑。 “一切以您满意为准,殿下。”楚临说。 ==========作者有话说:========== 下更正式进入政/变 第28章 叛 王储的婚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拜伦王国。 伴随着的还有汉切斯特家族被拜伦七世下令彻查的新闻。 嫁入王室的第一候选人西斯特莱娜, 毫无争议地落选了。 据传,整个汉切斯特家族成年男性都被拜伦七世扣押,女眷们则仓促逃往亚蒙公国, 这一行为也坐实了汉切斯特家的确与敌国秘密勾结的传闻。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加雷斯王子的婚礼仪式更让人意外。 毕竟成年礼那天,人们亲眼所见, 加雷斯王子对再漂亮的姑娘都爱答不理, 兴致缺缺;而这次消息来的突兀却货真价实,人们到处打听是谁家的小姐捷足先登,可就是没打探到王妃的消息。 这可真是从未有过的阵势。 越过订婚,三天内从国王赐婚到王储成婚,新王妃的面目如雾里看花似的未知。 整个流程急切得, 好像生怕再晚一点,便会错过什么一般。 …… 仪式前一天, 金色马车停在阿方索的炼金工坊后院。 “请殿下放心,”阿方索将一块古铜色的稀有矿石放在红丝绒布上, 将磨好的放大镜递给加雷斯,“臣可以向您担保,不论是男是女, 只要两个人的血液, 就能孕育出二者的后代来。” “谢谢您。”加雷斯仔细查看完这块充满魔力的石头, 放下放大镜, “您是我加雷斯·拜伦一生的恩人。” “殿下这话太重了。” “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加雷斯用手语说,“除了这个可以孕育后代的炼金术石, 您这里还有别的石头么?” “当然, ”阿方索得意地拉开一排排抽屉,示意加雷斯上前, “有作燧发枪的毒弹头的,消除诅咒的,还有……” “真是叫人叹为观止。”加雷斯克制地微笑,“不过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实用性的。有没有外观赏心悦目一些的那种?” 第44章 “您想要一块好看的矿石?” “正是,阿方索先生,”加雷斯比着手语,“最好是切面多一点,适合打造成,您知道,那种漂亮的首饰。比如戒指什么的。” “这应该去饰品店……” “……有没有颜色更鲜艳一些的?但不要太艳丽,那不衬佩戴者的气质。最好是晶莹剔透,色泽均匀,如果是那种看起来像蔷薇一样清冷尊贵的色泽就更好。” 阿方索悻悻地搓着手。 他忽然觉得在布钦汉斯堡相见如故,被他视如知音的王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紧张兮兮、自说自话的傻小子。 不过碍于身份,阿方索还是礼貌回答:“殿下稍等。” 十分钟后,阿方索用帕子包着一块矿石走出来:“您看这块怎么样?” 加雷斯眼神一亮。是块剔透的冰蓝色矿石,比他见过的所有钻石与翡翠都光彩动人,矿石内部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它叫精灵之眼,”阿方索用手语介绍道,“也是一块幸运之石。” “炼金术典籍中记载,精灵之眼可以与人体产生共鸣,如果与主人的灵魂契合,便能够清除负面磁场,提高主人的专注力。不过,抛去功能性,外观这方面它也着实没得挑剔。” “就是它了。”加雷斯用帕子小心地擦拭着精灵之眼,“我想买下它,多少钱?” “不要钱。”阿方索摆手,“提前祝您新婚快乐,殿下。需要找人把它打造成婚戒的形状么?隔一条街就有个不错的工匠。” 加雷斯想装面无表情,但失败了。 阿方索率先笑笑,紧接着两人都无奈地微笑起来。 “放轻松点,殿下。”阿方索说,“不论怎样,您才二十二岁,正是会为了结婚激动得彻夜难眠的年纪啊。” “仪式结束后,没多久我就要被父王派往塞尔多拉。有一场战争在等着我。” “为此感到紧张么?” “不,这样的大战我经历过不下十次,每一次胜利的天平都会倾向我。” “殿下的英武在下早有耳闻。”阿方索颔首,“那您在担心什么呢?” “我更担心的是另一场恶战。”加雷斯正色,“那场战役关乎另一个人,为了他,我必须赢得胜利。” “主会保佑您的。” 加雷斯把这块光彩绝伦的石头装进口袋,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转回身。 “一定会的。”他用手语道,“毕竟这是一块幸运之石,不是么?” 没等阿方索琢磨出这话中的含义,加雷斯潇洒地挥挥手,跨出门槛。 * “这些是什么?”楚临看着房间摞成小山的盒子。 “回侍卫长的话……呃……” “就叫侍卫长吧。”楚临无奈。 得了准许,侍从深吸一口气:“这些是明天的仪式上需要用到的东西,介于您要求一切从简,能省的我们尽可能都省略了……您要不要试一下婚——我是说,您的礼服?” 楚临把盒子挨个打开,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穿衣镜前比量。 十分钟后,衣服在单人床上堆成一座山包,楚临在床边坐下来,扶额叹了口气。 简直混乱极了。 王国第一次迎来一位男性王妃,王室对于宫廷礼节最有经验的老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此刻这些对于男子来说过于阴柔花俏的改装礼服,以及侍从哽在喉咙里的称谓一样。 “这些都不需要。”楚临说,“把它们统统拿走。平时我穿什么,明天仪式上我就穿什么。” “可是陛下说……” 楚临哼笑。 原来如此。他可以想到老国王命侍从缝制出这些礼服时的表情,那阴湿黏腻的眼神,和十四年前的那场噩梦一样,下流得令人作呕。 “出去吧。”楚临阖眼,“我想一个人静静。” 侍从困惑地走了,显然他不明白,这样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可侍卫长为何还是心事重重。 房间安静下来,楚临仰面躺在床上,束着的长发在床上散开,如黑色的绸缎。 他能听见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吆喝的,谈笑的,搬运东西的。每个人都忙碌,为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典礼。 楚临突然重重扬手,哗啦一声! 衣服泥石流一般倾泻下来,全部掀翻在地。 有人听到动静,叩门:“侍卫长?” “我说了我要一个人静静!”楚临提高声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对路过的人大发脾气。 可闭上眼睛,十多年前那张丑恶的嘴脸便浮现在眼前。 他花了太久太久,都没能忘掉那一天那个人的模样。 对方戴着珠宝的手搂住他的后背,隔着衣服摩挲,叫他布兰温,亲爱的,与平时不怒自威的君王判若两人。 换做现在,楚临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体面地挣脱;可彼时他才十四岁,吓得六神无主,对方亲昵的呼唤都像是魔鬼邪恶的低语。 所幸他拼了命挣脱了,逃也似的离开王宫,从那之后,那次无人知晓的会面成了他的噩梦,每一次觐见日,四目相对时,他都必须用尽全力压下喉咙口翻涌起的酸苦味道。 门再次敲响三声。 楚临一个挺身坐起来,又因为贫血症,撑着床缓了口气:“都说了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听不见吗!” 门外还在敲,楚临起身,准备拉开门训斥对方两句,可刚走到门口,敲门声消失了,一张羊皮纸从门缝里塞进来。 楚临一愣,蹲下来捡起羊皮纸。 纸上是再眼熟不过的笔迹: “仆人说你心情不好,敲门也不开。是为明天的仪式心烦?” 楚临垂着眼睫,将这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 他从桌上拿了羽毛笔和墨水,背靠着门板坐下来,在羊皮纸下面的空白处写: “没有的事。” 他靠着门,反手将羊皮纸塞回去。 不一会,羊皮纸原封不动地从门缝下递回来。 “那就好。或许是紧张吧,这也正常,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楚临不禁失笑。 这样子真的好傻,王子殿下与他未来的王妃隔着一扇门传递纸条,若是有人路过,定会以为他俩疯了。 接着楚临看见下面还有一句话:“明天典礼上,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是什么?” “保密,”塞回来的羊皮纸上这样写着,“它很美,就连它的寓意也一样。我去塞尔多拉的日子,它会代替我陪着你,给你带来好运。” 楚临捏着羊皮纸的手抖了抖。 “现在让我看看吧,”楚临写,“我等不及了。” 若是明天……一切都来不及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羊皮纸传回来,上面这样写。 楚临靠着门板仰起头,轻轻阖拢眼皮。 柔长青丝贴着橡木门板,瀑布般垂落,鬓发微微遮住侧颊,发梢拂过清瘦的颈窝。 他们太熟悉了,以至于仅凭字里行间笔触的微妙变化,他都能感知到门另一边青年敏捷的心思和深沉城府之下按捺不住的少年心气。 良久,他再次下笔,力度沉到墨迹晕染开。 “好,”楚临写,“那么明天见,殿下。” “明天见。”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楚临靠门坐在地上,没有起身。 敞开的窗缝外飞进一只信鸽,停在楚临指尖。那是当初他命鼠尾草购置的信鸽,混在布钦汉斯堡的鸽笼中,暗中训练,早已成为成熟的信使。 楚临单手拆下白鸽腿上的微型信笺。 【致蔷薇: 各处已准备就绪。随时等候您的信号。】 白鸽站在楚临纤长的食指上,歪着头,豆大的眼睛与眼前的人类对看。 青年苍白、消瘦,眼珠黑如点墨,却黯淡无光。 楚临曲腿抱住双膝,让鸽子跳上他膝头。 “小笨蛋,看什么?”楚临说,“这里太危险,不是你呆的地方。” 他让鸽子重新站上指尖,轻轻挥手,目送白鸽展翅飞出窗外。 “去吧,”他喃喃,“走远些,离我越远,对你……越好。” * 夜晚。 时间已近凌晨。布钦汉斯堡一切都布置完毕,侍从们大多入睡,只有值守的几个卫兵。 一个卫兵提着烛灯,爬上城堡的尖塔。 这里是布钦汉斯堡最高的瞭望哨,用于观察周边是否存在安全隐患。每晚这里都需要更换一次灯芯。 卫兵爬上梯子,发现塔尖的平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卫兵拉下面罩,“今晚是我的岗。” 平台上的卫兵转过身,俯瞰着梯子上的人。 “喂,别以为躲到这就可以偷懒打瞌睡了,知道吗?快滚下去!——” 卫兵忽然闷哼一声,抽搐着从梯子上滚落下去,烛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45章 “该滚的人是你。”鼠尾草甩甩刀上的血,面部肌肉嫌恶地抽动,“今晚一切都要改变,非要先死的话,不如就从你开始。” 他返回平台,拿出准备好的信号弹,将引线点燃。 夜幕中,一道明亮的,碧绿色的火线如逆行的流星,咻地划破天际。 它是如此惹人瞩目,以至于哪怕在阿斯莱德主城区、圣安哥涅教堂和都城外近卫营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抬起头,便会目睹这颗启明星疾速飞升。 砰的一声,信号烟火陡然炸开! 与此同时。 王宫墙角下,一束束火把次第点亮了,照亮无数蒙着面的黑衣身影。 城堡上方值守的卫兵一惊,抓起挂在胸前的警戒哨,没等塞进嘴里,却被更远处的景象吓得忘记了动作。 都城围绕王宫为中心而建,因而在王宫高处可以看见整个阿斯莱德的城墙。 那本该如铠甲般坚固沉默的城墙上方突然亮起一条线,线条断断续续,像无数颗星星紧凑地排列在一起,随后慢慢扩大,逐渐有穿过城墙的趋势…… 突然间卫兵反应过来了。 不是星星,是火油弹与燧发枪。 ——第一近卫营,爆发了一场血战! “有情况!警戒——” 轰的一声,城墙被火油弹炸开一道缺口,士兵们如决堤的洪水从溃口冲杀进来! 王宫的高墙上栽下一个人影,警戒的卫兵早被下面的黑衣人一枪爆了头,尸体坠入泥土中。 “杀了他们!”一个声音在起义军队伍中格外振奋、清晰,“先遣队,把大门撞开!” 是靳独栖,这位医生的热血终归战胜了理智,在给先遣队提供了王宫的路线图后,还是决定跟随他们一起冲上第一线。 “快点,”靳独栖扛着燧发枪,“趁布钦汉斯堡那边还没反应过来!” 塞满炸药的炮弹被装进起义军自制的高射炮架,伴随着巨响,大门像泥瓦片一样碎裂成渣,卫兵们冲出来,与起义军混杀成一团。 “去死吧,”靳独栖拉开保险栓,“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杂种!” 在这之前他只在其他同盟的指导下在林子里打过几次靶,可今夜靳独栖忽然如有神助,连续三枪都命中了卫兵的小腿和胸口,他踢开倒地的伤兵,掉头就向烟雾弥漫的大门里冲去。 这是他和蔷薇约定好的,先遣队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占住王宫的正门,拦住布钦汉斯堡任何可能的正面增援。 毫无征兆地,靳独栖脚下一个趔趄,向前飞扑在地。 仿佛有一股力量冲撞到他,可烟雾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滚开!” 他想拿起燧发枪恐吓对方别挡路,下一秒却愣住了。 燧发枪断成了两截。 枪口被某种锋利无比的金属割断,切口如水面般平整、丝滑。 即便手无缚鸡之力,靳独栖还是察觉,他遇到了绝非一般的阻击者。对方的刀术举世无双! 靳独栖丢掉报废的燧发枪,从脚下的尸体身上抽出一把马刀。 浓雾中走出一个人,靳独栖双手握刀,壮着胆子高喊:“来啊,你以为我怕你!” “真没想到,这么文弱的人,也敢上阵冲锋。”苍老的声音说。 弗雷德将军的脸从浓雾中显现,他胡须花白,脸上的皱纹与他手里的剑一样硬。 “你不是用刀的人。”弗雷德将军说,“离开这里。老夫的使命是保护加雷斯殿下,离开这,老夫饶你不死。” “拜伦家族的人今天都得死,”靳独栖双目铮铮,“这是他们的命!” 弗雷德将军举刀,对准靳独栖的眉心。 “那么,闲聊到此为止。”老者说,“年轻人,愿主保佑你安息。” 银光闪过,靳独栖低吼一声,挥刀向弗雷德将军冲去。 …… 仅仅数分钟后。 包围王宫的黑衣人们将手中的火把齐刷刷丢下,眨眼间,火苗从王宫脚下窜起,逐渐连成一片。 “王宫失火了!” 熊熊大火照亮了天空,卫兵们的阵型被再次冲散,有人高喊着: “通知布钦汉斯堡,带陛下撤离!” 话音未落,箭矢如雨,卫兵队惨叫声不绝。坎特之墓的蔷薇军团旧部从外侧包抄过来: “和他们拼了!杀!” 即便过了多年不见天日的日子,蔷薇军团的旧部仍然操练着当年的阵型,卫兵队如洪涝下的蚁穴般溃败了,而旧部中的领头人柯维拉捂着口鼻穿过滚滚黑烟,第一个冲上楼梯。 他的计划是搜查楼上的房间,将拜伦七世抓出来碎尸万段,可没等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他便停住了。 有人站在楼梯最上方。 对方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右手提着骑士的长剑,剑尖上的血滴答滴答顺着掉在被落满烟灰的地面上。 柯维拉一惊:“是你?” 弗雷德将军摘下腰间那个不离身的小壶,在烟尘中猛灌了一口白兰地。 “多年没见,你还活着啊,柯维拉。”弗雷德将军吐了口气,“没想到,那位骑士王的追随者居然还没有死绝。” “我没时间跟你叙旧。”柯维拉眉头下压,“别挡老子的路,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么?” 弗雷德将军挑起剑尖,顺着剑指的方向,柯维拉瞳孔一缩。 一个青年靠着墙壁瘫坐在角落,一手捂着小腹,血液却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他还有呼吸,但意识已经不清醒,死神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 “刚刚这个人也和你说过差不多的话。”弗雷德将军淡淡道。 “你这个混帐!”柯维拉暴怒,“当初你在边境作战,身陷囹圄时,是谁奔袭一天一夜支援的你?是谁把你从战场上背下来?是骑士王!我们要让拜伦七世血债血偿,而你呢?你什么都忘了!” “随你怎么说吧,柯维拉。”弗雷德将军面无表情,“我忠于骑士的信仰,而非王室的家族,更非拜伦七世。” “闭嘴!”柯维拉拔刀,“我和你无话可说了,放马过来吧!像个真正的骑士那样!——” 火焰燃烧木头的噼里啪啦声中忽然掺杂了一阵脚步声,柯维拉转头,身后却不是坎特之墓的那群老战友。 将近二十个年轻力壮的青年,穿着荆棘刺绣的骑士制服和黑色马丁靴,一双双眼睛如伺机而动的狼群,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柯维拉心中咯噔一声。 王宫外不断传来厮杀的怒吼,可他分辨不清谁是谁。 他的老战友们呢,为什么没拦住这群人? ……难道他们都死于这些人之手,一个都没活下来? 然而柯维拉别无选择。 “从踏进王宫那一刻,我就没想过活着出来。”他转过头,“弗雷德,你要真有自己口口声声所说的骑士精神,就让我们两个一对一的单挑……” 他的声音猝然止住。 弗雷德将军的表情变了。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这个上一秒还要和他决一死战的老将,忽然将他的兵器轻易地放了手。 “你赢了,柯维拉。”弗雷德说。 柯维拉一头雾水。 怎会如此?明明被包围的是自己才对啊! “这些是殿下最精锐的小队。”炙热的火浪中,弗雷德云淡风轻得不像个输家,“他们绝对服从于他们的主人,但不久之前,这支队伍由我亲手划归为楚侍卫长的私人武装。” 柯维拉愣了愣:“楚临的?” 弗雷德饮下一口滚烫的白兰地。他已经老了,拿得动刀,却不再有孤身与二十名精锐作战的气力。 他知道这支小队会站在哪一边。 在战斗最白热化的阶段,这股增援成了决定天平倾斜最后的一颗砝码。 想起加雷斯告诉自己让渡出这支队伍指挥权时的眼神,弗雷德将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逮捕我吧。”弗雷德向角落努努嘴,“那个小伙子,说不定还有得救。” 荆棘小队的人冲上来,像一群沉默的铁人,收走弗雷德的酒壶和刀,用绳索将他双手反绑在背后。 柯维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他们曾经算是半个战友,他了解弗雷德的秉性,甚至做好了与弗雷德同归于尽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投降了,仿佛一切只是场儿戏。 长廊尽头忽然飞快地穿过人影。 被押下去之前,弗雷德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老夫成全您的心愿,殿下,”他粗哑地自言自语,“如果这就是您全部所求。” * 火势越来越大,起义军已占据了王宫四周,人们制服了侍从和卫兵,却只在王后翼抓住了来不及潜入地窖的这位贵妇,丝毫未见国王的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宫后院,这里的仆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只剩关在马棚里的马儿们踏着蹄子惊慌地嘶鸣。 第46章 一个人穿过滚滚浓烟,裹着斗篷,向马棚走去。 “站住。” 细长的骑士剑从背后搭上那人肩头,剑刃悬停在颈侧。 火光照在寒铁般的剑身上,映出一双漆黑的眸。 “这乔装太烂了,”持剑者说,“陛下。” 拜伦七世停住脚步,没有转身,两手摘下兜帽。 “您的护卫呢?”那双墨色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拜伦七世花白的后脑勺,“还是我替您说吧。他们都弃你而去了。平时在君王的威压下战战兢兢地活着,大难临头,忠诚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命重要呢?” 拜伦七世侧过身。剑尖跟着他的动作移动,紧贴着国王的脖颈,只消稍微用力,便会割断他的喉咙。 “果然,”拜伦七世缓缓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布兰温。” 漫天火光中,楚临一身挺拔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整个人如一张蓄满力的长弓,与眼前的老者对望。 “看来您没感到意外。”楚临扬起唇角,“想用布兰温这个名字羞辱我么?既然记得这个名字,陛下就应该记得,当初您把我赶到马棚里让我自生自灭的日子……还有您私底下那些肮脏丑陋的面貌。” “您一辈子都没踏进过这个地方吧?即便这里与您的寝宫只有几步之遥。”楚临静静道,“可我在这度过了无数个举目无亲的日夜,寒冷,孤寂,只有伤病和屈辱伴随着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对得起年少时受苦的那个自己。” “所以你蛰伏了这么多年。”拜伦七世死死盯着楚临的双眼,“朕想过你有这颗心,却没想过你能纠集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你靠什么让他们听命于你?” 楚临呵笑:“陛下真是老了,连您曾经最忌惮的故人都忘了么?” 楚临挽起右手袖口,露出手腕上的刺青。 “这不是胎记,是蔷薇刺青。”楚临轻轻地说。 拜伦七世眉宇猝然抽动。 “看来您认出来了。”楚临放下袖子,“当年您亲眼确认杀死了骑士王全族。可人越是在接近安全时才越危险,不是么?找到我时您自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您的王位,却没想过,那么多姓楚的异族人中,偏偏我就是那个遗漏掉的后人。” 拜伦七世凝视了他一会儿,晦暗一笑:“布兰温。昳丽而狡猾,真不愧是得到过朕青睐的人。” 这句挑衅配上玩味的表情,令楚临下意识感到反胃,他忍住一刀削掉对方脑袋的冲动,冷笑: “最后再看一眼这个被你压榨得千疮百孔的国家吧,奥林·拜伦七世。你死后,尸骨会被丢在坎特之墓,遭受万民践踏。” “听上去真是可怕啊。”出人意料,拜伦七世态度淡淡的。 “这是你应得的。”楚临说,“可惜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大开杀戒,否则我会亲手手刃了当年踩在我头上的所有人,除了……” 他忽然不笑了。 相反,轮到拜伦七世在火光中露出阴沉的笑。 “说下去啊,布兰温。”拜伦七世循循善诱,“所有人都把你当成路边的一条野犬,除了朕的好儿子加雷斯,是么?” 老国王架在脖子上的剑仿佛消失了,目光比刺刀还尖锐:“他信任你,胜过信任他自己的手足。你敢亲手提着他的头颅,向你的部众宣告起义的胜利么?” 楚临轻哂:“不劳陛下操心。加雷斯和你不一样,臣民们认可他的品质和功绩,你死后,如果他不愿意接受这个新的国家,我也照样可以送他平安地离开阿斯莱德,让他在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度过安定平和的一生……” 他的话被拜伦七世呵呵的低笑打断了。 楚临眸中闪过讶异,望着拜伦七世抖动的肩膀。 “你真以为就这么简单?”老国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讥讽,“朕死了,他也活不了,我们父子的命早就捆绑在一起了。” “你说什……” “记得那个异教徒女巫莫妮卡么?”拜伦七世眼里流露出癫狂,仿佛为自己将说出的话感到兴奋,“她为朕和加雷斯施了一种弥撒咒,无论我们谁活着,另一个都会延续生命;谁死了,另一个也会立刻去死。” 剑尖陡然一颤,楚临握刀的手震到指尖麻木。 “什么时候?成人礼舞会?”他下意识追问,“我怎么从没听他说——” “所以现在你准备怎么做呢,布兰温?”拜伦七世张开双臂,“照着心口刺下去吧,刺下去,拜伦王室彻底终结在你的手中,你会成为新一任残暴冷血的王!” 到处都是火焰,将拜伦七世的影子拉成狂舞的鬼影:“朕知道朕的那个儿子和你一样怀有逆反之心,可是布兰温,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呢?即便再恨朕,加雷斯也要拼了命保护朕。无论被毁灭多少次,朕都能够卷土重来!” 轰的一声,整个王宫地动山摇! 马棚在剧烈的爆炸冲击波中坍塌了。 楚临挥剑斩断一根砸向他的木梁,一扭头,方才疯癫大笑着的那个君王正穿过废墟扬起的尘埃,而就在侧门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那条必经之路上。 “出了什么事?”楚临对冲进后院的起义军问道。 “酒窖爆炸了!”几个赶来想确认楚临安慰的起义军气喘吁吁,“谢天谢地,首领您还活着!” “控制住局面,我去追拜伦七世的马车!” “马车交给我们,首领,有别的突发情况。”起义军焦头烂额,“是加雷斯王子——他布钦汉斯堡的增援到了!” * 一片火海,王宫的每条走廊墙壁都熏得和烟囱一样黑,楚临带着人奔上台阶,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有人追上来,跟在他身后:“太危险了,首领,让我们上去吧!天台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你们要面对的是加雷斯,带着你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的人。”楚临喘着气,他听出是安东尼的声音,“你确定自己能击败他?” “我能!” “你确定自己能下得去手?” “我——” 安东尼停下来,楚临也停下,站在两级台阶上方,侧过身。 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那双眼睛里唯有起义军首领蔷薇的冰冷决绝。 “我能。”楚临说。 安东尼嘴唇翕动,抬手的动作慢了一秒,楚临已经转身冲上了楼。 “那个老东西已经坐上马车了,首领!”安东尼追在他身后,“他肯定是要逃往最近的出海港……必须追上他,否则后患无穷!” 他对着楚临的背影大喊:“我的士兵看见一支小队进入城堡了!那是加雷斯·拜伦的荆棘小队,他最忠诚的后盾!碰到他们您会有危险的,首领,请您尽快做出决断!” 烧黑的砖石从天花板砸下,被楚临的蝴蝶刀劈开,火浪掀起青年的发丝,像一面黑色的旗。 “要么跟我冲上去,”楚临低吼,“要么就滚开!” 他踹开被高温炙烤变形的门,木板瞬间四分五裂! 天台上的景象让包括每一个先后踏进来的起义军都惊呆了。 这是比布钦汉斯堡的顶层还要宽阔的一大片平顶,被远近数座尖顶包围着,往常这是老国王站着向城堡下的臣民们招手示意的地方,如今那些天使像都拦腰斩断了,脸上淌下的油漆浓黑如血泪。 大风将火焰吹起,在天台四周连成冲天的火墙。透过高温下扭曲的空气,楚临却看见一道比火还要红的披风,被热浪吹拂得剧烈摆动。 他眼看着对方用一把黑色的重剑贯穿了某人的身体,随后用力一抽,将那将死之人从天台边缘蹬下去。 呼啸的风裹挟着滚烫,穿过偌大的平台。男人肩膀上下起伏着,显然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 他们离得那么远,可似有所感一般,男人背影一顿,转过身来。 那一秒钟在楚临眼里忽然拉得好长。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间暴冲进他的脑海,有一瞬间楚临希望对方别转身面对自己,甚至恍然间,他看见转过来的其实是个扛着剑的小男孩,一双阴沉孤僻的绿眼睛藏在厚重的盔甲下,却在看见自己的一刻倏然放松,如寒冬的坚冰消融。 但转过身来的是个成年男子,棱角分明的脸沾着血与灰,嘴唇干裂,发丝汗湿地贴在额前,深邃的绿眸散发着比剑还锐利的光。 加雷斯·拜伦,这个即将被颠覆统治的王储,与楚临在天台的两端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论对齐颗粒度的重要性》(bushi 早点坦白心迹就好了啊,两个小苦瓜,一起把老国王关起来然后美美举办盛大的婚礼不就好了!——来自始作俑者的马后炮 第29章 烈焰中的诀别 加雷斯凝眸。 时间似乎静止了。 仿佛能将夜幕点燃的大火中, 他只看见那黑白分明的身影,长发在热风中翻飞。 第47章 他还是来晚了。 布钦汉斯堡得知暴动的消息时,王宫已经起火, 而楚临的房间空无一人,那时加雷斯就明白了一切。 等加雷斯赶到,他的父亲早已出逃了, 卫兵队看见加雷斯的黑色战马, 激动得如同在战场上看见救兵。 但卫兵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不是为了救驾而来。 目睹加雷斯砍下其中一个卫兵的头颅后,其他卫兵队终于从震惊中接受了拜伦王储准备弑父篡权的事实。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从寝宫一直到天台,倒在加雷斯倒下的尸体已堆积如山。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多少年来拜伦七世一直忌惮着、幻想着自己的亲儿子暴起篡位的那一日, 并用他的臆想硬生生将他逼上这条路。 也正因为这臆想,拜伦七世一定早早就设想过各种应对计策。 加雷斯清楚, 出海港是最近的逃脱路径,但天台上拥有一览无余的视角, 马车无论从任何方向驶离都能看得见。 所以加雷斯带了一把连发弓弩。 多年骑射训练练就了拜伦王室百发百中的神射手,为的就是这一天。他视其如命运的献祭。 加雷斯深深凝视楚临,连对方瞳子深处微微战栗的光都欲装进自己眼里。 随后加雷斯收回目光, 眺望远处的大地。 树冠掩映的小路上, 一驾马车正匆匆驶出。 但不止一人看见了马车:“首领, 是拜伦七世!他们要跑了!” 那吼声加雷斯听不到, 隔得太远,他只能看见过去自己在第一近卫营的旧部正喊着什么。除了激动的脸, 连口型也辨不清。 可加雷斯还是情不自禁看着楚临的脸。好像在这生死关头, 大火将整个世界都要焚尽,他却只想将楚临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收入眼底。 一群人影如溶于夜色的鬼魅, 从黑烟中显形,像一堵人墙,从四面八方包围。 安东尼环顾一圈,大惊:“荆棘小队……这群人曾经是各个近卫营选拔出来的勇士,他们只听命于王子!” 身后的起义军一阵骚动。越来越多人举起手中的刀和剑。 严实的装束掩盖不住荆棘小队的死士们铁一样坚硬的肌肉和身躯。但出乎意外,他们无一有所动作,全部盯着楚临。 “不能再拖下去了,”安东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近卫营的大部队赶过来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楚临不动声色地环视这些人:“柯维拉他们呢?” “他们抓住了弗雷德将军,现在正在押送人,还有茱萸,他受了重伤,必须带他回疗愈所……” 覆着伤疤的手腕内侧用力到筋骨凸起,楚临却感觉不到剧痛,握着蝴蝶刀柄的手用力攥紧。 他的计划中,他和加雷斯本不该在这样的场合相见。 他都计划好了,起义军会用最快的速度逮捕拜伦七世,将这位暴君枭首示众,而加雷斯…… 在加雷斯的事上,楚临清楚他对所有人都撒了谎——他想放加雷斯一条生路。 他考虑过无数种方案:要么暂时“流放”他出阿斯莱德,慢慢给他立军功的机会,反正加雷斯天生就是军事上的奇才;要么暂时将加雷斯关在布钦汉斯堡,慢慢劝说他,并给他安排一场天衣无缝的假死,让他以一个绝对安全的新身份活着,不论他领不领这份情…… 可一切的筹谋,都在拜伦七世的诡计下化为泡影。 拜伦父子二人,哪一个都不能独活。 仅凭这点,任何想给加雷斯一线生机的想法,都反倒成了阴私的妄念。 楚临闭了闭眼。 火光中,他的唇毫无血色,脸素白得近乎透明。 “无论是谁,”楚临字字铿锵,“阻挡起义军,杀而勿论。” 他知道加雷斯读懂他的唇语了,因为那双绿色的眼睛猝然间微微睁大。 起义军中传来搭弓的预备声。 楚临呼吸一滞:“等等!谁让你们现在就动手的?!——” 嗖的一声,一支离弦的箭从楚临侧后方射出! 那箭速度极快,准头却一般,射箭者瞄准的时间太短,周围的火光和浓烟又太过刺眼,这一箭对加雷斯而言,杀伤力远不及战场上遇到敌军的箭雨分毫。 他下意识要挥起重剑挡掉,然而一息之间,他的动作反常地迟滞了。 可这一秒的犹豫足以错失一切。 ——当! 金属碰撞的脆响。 加雷斯后退一步,鞋跟几乎抵在天台边缘。 楚临心口狂跳起来。 夜风骤起,浓烟卷起火苗,加雷斯的身影在漫漫红光中若隐若现,楚临面无表情,视线却穿过层层烟瘴。 他终于看清了。加雷斯毫发无伤,他右手拿着什么东西,而方才那支箭射穿了它。 “是弓弩!”起义军中有人喊,“我看见了,就在刚才,他想暗中动手!” 加雷斯低头看看自己手中已经裂开的弓弩,自嘲地弯唇。 最后的反制手段也没用了。 他可以躲过去的,只要抬起左手,偏偏那一瞬间他迟疑了……因为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那枚幸运之石打造成的戒指,正躺在他的掌心,几乎嵌进肉里。 走入这火场前,加雷斯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没有怨念,没有愤怒,他用剑为一人复仇而不图回报,做好了和他的生父同归于尽的准备,却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他的心。 可细细想来,他还是有些遗憾的……遗憾这枚如此漂亮的戒指,没能在最后被他亲手戴到它的主人手上。 他想把戒指拿出来,远远地丢给楚临,可看见楚临的眼睛,他忽然明白这没有必要。 楚临会怎样看待这枚戒指呢? 或许在他加雷斯眼里贵如珍宝的东西,于楚临反而是耻辱的印记。就像你买来一只夜莺,你视其如生命一样重要,将它小心置于雕花的鸟笼中,每日为它安排最精致的饮食,为它梳理那漂亮的羽毛,生怕它遭受一点风吹雨打。 直到突然有一日你听着夜莺的啼鸣,突然发觉那歌声像极了凄婉的呻.吟,才知道原来你为它精心制造的一切,于它眼里不过是一座精美的囚笼。 而现在,楚临就是那只夜莺。 夜莺没有错,他们都没有错,只是他付出的方式错了。 他自以为的心意是那么的高高在上,楚临想要的是自由,而他能给的,唯有一道道沉重的枷锁。 到了这一步,他能做的还有什么呢? 加雷斯的目光终于缓缓掠过楚临身后的那群起义军。 他的眼底溢出嘲讽的冷笑。 起义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加雷斯。 从他们的眼神里,加雷斯看出这些人在害怕。即便以一敌多,加雷斯也未尝不是起义军的对手,他们怕这位骁勇善战的年轻王储会因为自己痛失了王国的继承权,而暴起反击。 那座王位算得了什么?拿去就拿去吧。加雷斯对王座毫无兴趣,这场大火本该由他亲自来放,哪怕燃料是他自己的生命。 只是这些人…… 加雷斯的冷笑中多了一丝嫌恶。 是这些人推着楚临,逼着他走上王座,背负那最深刻的诅咒。 空气在沉默中愈发炙热。 楚临忽的抬起手。 加雷斯愣了愣。 远远的,他看见那个冰冷凌厉的起义军首领消失了,变回那个温柔的楚侍卫长,楚临试探性地对他打了几个手势,绷着的下颌线放松,紧抿的唇角也柔软下来…… 某一刻,他旁若无人地回到了他们彼此最熟悉的状态。 “你父亲注定要失败了。加雷斯,还留在这做什么?” 楚临用手语说。 狂风卷起火焰,如飞舞的火蛇。扭曲的热浪中,楚临清瘦修长的身影挺拔依旧,发丝拂过他苍白的脸颊,而他纹丝不动,神情沉重得仿佛身处一场葬礼。 加雷斯无声地咧了咧嘴。 他太知道楚临这句话的含义了。 也许经历了无数思想斗争,他终于还是选择给加雷斯一个台阶,只要加雷斯用手语解释一句,哪怕只是一句“我是无辜的”,他都会命身后的起义军放下刀。 哪怕为此要付出的,是他在起义军中的威望。 只是他们都没有停下来的权利了……残酷的命运,逼着他们亮出各自的剑。 加雷斯想过迂回的反抗,那唯一的方式现今就攥在他左手掌心。可是与仇人的儿子、自己低三下四侍奉了二十二年的人结下婚契,哪比得上翻身做国家的君主来得更痛快? 等楚临亲自登临那血与火的王座,他会甘心一个人独坐其上么? 会找一个人为伴吧,以他的性格,不知道要多么智慧的女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谁能陪他走到生命的尽头呢? 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注视他的眼睛,贴着彼此的面颊——就像多年以前,那个抱着襁褓里的加雷斯轻声哄睡的那个少年一样? 第48章 可惜,永远看不见那一天了。 遗憾的酸楚像一滴雨水划过屋檐,被滔天的火浪蒸干。 看不见那一天了。 但他正在目睹一位年轻的君王浴火新生。 楚临目光紧锁在加雷斯的脸庞上,他的心弦却为之一动,一股比周遭的熊熊大火还要炽热的热流窜过他的脖颈。 他看到加雷斯的眼神变了。 加雷斯深深地望了楚临一眼,随后看向天台周围肃立的荆棘小队。 不安在起义军中再次蔓延开,人们都以为那是这位孤僻的王子给他的心腹用眼神下达了什么暗号: “保护首领!保护——” 楚临顿时领会了加雷斯那眼神中的深意,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狂风吹起加雷斯的大红色披风,他将剑收回鞘中,毅然决然转过去,纵身倒入火海。 “不,”楚临心剧烈一颤,“加雷斯!——” 他挣开下意识要拉住他的起义军,如海里溺水的人挣开纠缠的海草,穿过层层火障疾奔而去! “小心!”安东尼大喊。 两个跑得快的起义军冲上来,一左一右护住楚临,楚临单薄的腰肢撞上起义军的手臂,巨大的惯性让他如同遭受拦腰横斩,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加雷斯!” 浓烟弥漫,小腹的疼痛让楚临剧烈呛咳,他伸出手,披风一角却从他面前滑走,消失在夜空下。 他以为近在咫尺,实则不是,纵使拼命地奔跑,他们之间离得还是太远了,远到什么都抓不住。 楚临怒吼:“闪开!” 他推开两名起义军,爬起来冲到天台边缘。 荆棘小队的战士们突然动了,安东尼第一时间按住佩刀:“谁胆敢过来试试!” 钢铁般孔武有力的战士们拔刀,却没有冲锋,反而凌空挥刀,下一秒,浓烟中无数被砍成两段的箭矢簌簌掉落在地上,箭尾上还有王室卫兵队标志性的羽毛。 安东尼惊得停手,其余起义军也目瞪口呆。 荆棘小队在干什么? “……别动手!” 一个人从起义军的阵型中挤出来,他不停歇地从王宫大门一路狂奔至此,气喘吁吁,喉咙充血嘶哑:“他们是自己人——荆棘小队是来保护首领的!” “什么?” 柯维拉扶着膝盖大喘气,一路上他不敢耽搁,生怕来晚一步:“在王宫我先一步遇到了这群人……他们早被加雷斯·拜伦指派来保护楚临了!” 大火照亮了起义军一张张惊愕的脸,火光中,唯有楚临面色纸一般苍白。 他双膝跪地,探身向天台下望去。 触目所及尽是烈红一片,宛如圣教中的深渊地狱,大火吞噬了一切,连一点人影都看不见。 楚临撑着天台边缘的手用力抓紧,脊背渐渐颤抖。 有荆棘小队的战士走上前,想搀扶他起来。这是指挥权力移交之前加雷斯对他们下达的最后的命令,楚临又是他们的新主,他们时刻将楚临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楚临头也不抬,挥手甩开。柔软的额发遮着他的眉眼,火光明灭,看不清他的表情。 “……马车,”楚临嘶声道,“去追上拜伦七世的马车!” 两个战士的反应比起义军更快,他们抽出钩索,三爪钩牢牢钉住墙砖,二人沿着滚热的外墙迫降而下。 火把如星子,在远处的大地上零散点亮。 顺着光源,起义军中有人看见了什么: “马车在那!” 拜伦七世的马车停下了。 楚临听不见似的,望着城堡脚下的大火,肩胛骨随着喘息起伏。 荆棘小队的战士速度快如猎豹,没一会儿便顺着出逃的路追了上去。其中一个人跳上马车,手起刀落,那个试图反击的车夫登时身首异处。 另一个战士则掀开帘子,钻进马车厢。 从进入车厢到出来,那个战士只花了几十秒,对于天台上翘首等候的人却显得格外漫长。 人们握着刀柄的手心沁出冷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到快分辨不清的黑点。 那战士俯身从车厢钻出来,张开手臂,打了几个暗号。 作为加雷斯曾经的底牌,这支队伍里不仅人人都精通手语,还发展出一套独特的暗号,传递起信息来高效无误。 所有人屏住呼吸扭过头,天台上,接受到信息的战士们却面无表情,其中一人走上前,在楚临身后单膝跪地。 “已经得到证实。”没有任何称谓,战士沉声说,“拜伦七世在马车内流血暴毙。” 低沉的嗓音如数磅炸药轰然炸开,人群先是短暂的静默,随后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夹杂着发泄的吼叫与喜极而泣的痛哭。 “胜利了!”年轻的起义军战士们挥舞着拳头,“感谢主,感谢骑士王的英灵庇佑!” 高温的炙烤都比不上此刻人群的燥热,有人脱下衣服扑灭尖塔底下的火,爬上塔尖,将起义军残破的旗帜插上尖顶,对着城堡脚下源源不断围拢过来的其他同伴高喊: “那混账死了!我们赢了!!” 偌大的城堡化为狂欢的汪洋,庆贺的狂喜仿佛成为这场大火的燃料。 楚临跪在地上,仿佛卸下了看不见的担子,肩膀塌陷下来。 地上的火仿佛永远都烧不尽。他无动于衷,眸子眨也不眨,火焰映在他漆黑如平镜的瞳孔中,宛如一片死水。 “恭喜陛下。”跪着的战士说。 楚临对这个新的称谓置若罔闻,一动不动,仿佛呼吸也消失了。 战士没有抬眼。 “关于陛下弟弟的死,”他压低的声线在躁动欢呼中清晰依旧,“也请陛下节哀。” 吃吃的笑声,战士抬起头,看见楚临瘦削的肩膀颤动,他竟然笑了,对这句语焉不详的话有了反应。 “弟弟么……”楚临断断续续地笑着,“不……他是……” 突然楚临俯身,紧紧捂住心口,仿佛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将他那里的肉剜了下来一般,他浑身战栗,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战士弹起来:“陛下!” 他扯住险些从天台边栽下去的楚临,后者面色惨白,青白的唇瓣被血染红,翕张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能坚持住阖上眼皮,彻底昏厥在年轻战士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殿下:哥哥,他们欺负我听不见,连你也欺负我(泪 = 现在你终于坐上王位了,亲爱的阿临……走上这滚烫的王位之前,你燃尽的又究竟是谁的真心呢? 第30章 万众之巅 “首领还没醒吗?” “现在应该叫陛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种事?现在是等着陛下拿主意的时候!……” 浑浑噩噩, 到处嘈杂不堪。 意识从昏暗的深渊浮现,躯干的疼痛渐渐清晰。 楚临慢慢醒来,忍着快要钻透颅骨的痛, 勉强睁开眼睛。 视野一阵晕眩,混沌导致短暂的失忆,楚临怔怔地望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 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省人事太久, 甚至让人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新纪元。 “首领——陛下醒了!” 几张面孔凑过来,楚临漆黑的瞳子涣散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而后他想起这些并非陌生人,而是他在起义军中的部下和同盟。 第一个说话的是安东尼,他热泪盈眶,是这几人中最激动的:“您总算醒过来了!感谢主, 感谢至高神……” 又一个人把不断祷告的安东尼拨开:“别说这么多,陛下现在需要安静地卧床休息。” 他拿出两个软垫, 把楚临的头垫高了些,让他能够稍微坐起来。 楚临虚弱极了, 光是靠着垫子都让他喘息急促,他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成一身丝绸睡衣,看上去纸片一样薄, 被被子和软枕包围, 整个人快要陷进去。 楚临眯着眼睛喘息。他极力回想, 终于记起这人是起义军中的一员, 曾经是近卫营的军医,代号洋槐。 “陛下, 起义那晚您吐血昏迷, 睡了整整两天两夜。您现在必须静养,避免过度操劳。”洋槐为楚临拨开眉梢乌黑的发。 楚临无力地抬手, 把洋槐的动作挡下:“茱萸……呢?” 洋槐尴尬地收回手:“茱萸受了重伤,我们也在全力抢救他……主会保佑他没事的,陛下。” “别叫我陛下,听着实在不习惯。” “这是礼节,陛下,我们都得遵守。您慢慢会习惯的。” 楚临偏过头,他太过虚弱,颈间随着他的呼吸规律地凹陷,眸光涣散,瞳孔迟迟无法聚焦。 但他的意识惊人的清醒:“我昏迷的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基本都摆平了,陛下,”安东尼终于插上话,“果然和您最初预计的一样,都城外的人听到消息,连个反抗或者护驾的都没有,那老家伙失了人心,活该下场如此。” 第49章 “拜伦七世……”楚临停下来闭了闭眼,挨过心口的钝痛。 安东尼:“派人去搜了他的马车,确认他真的死了。我让人把那老混蛋的尸体暂时封在冷库里,等候您处置。” 楚临揉着心口,点点头。他骨头酸得要命,使不上力,只能用掌根抵着打圈按揉。 拜伦七世毫无争议地死了。 这位并不昏庸、却贪婪残暴的王,在追求权力和永生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他创立的刑罚为他打下令人闻风丧胆的威名,而他曾经最擅长的便是用恐惧操纵人心,并且沉溺于这种快感,乐此不疲。 而现在他就这样潦草地死了,像一场轰轰烈烈、波澜壮阔,却突兀地烂尾落幕的舞台剧。 “王宫的大火也扑灭了,”安东尼又道,“只是得委屈陛下,暂时住在布钦汉斯堡,修复王宫至少还要两个月的时间。” 楚临动作一顿:“这是布钦汉斯堡?” “对啊,这是布钦汉斯堡的寝宫,陛下没认出来吗?” 楚临扫视一圈,他这才发现,这里真的是寝宫,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到处富丽堂皇的装饰依旧,只是那张陈旧的单人床和木桌不见了,那两个能够证明新王旧日屈辱的证物,不知由谁做主,被从寝宫搬了出去,仿佛从来不曾在这里存在过一般。 楚临艰难地动了动酸痛的身体,身下丝滑软弹的触感令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躺着的,是过去寝宫主人的那张大床。 “把这两天所有的报告和卷轴,都拿给我。”楚临说。 “陛下,您的身体支撑不了这么高负荷的工作!”洋槐的脸变了色,“我不能看着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楚临示意安东尼扶自己坐起来,“你要是为我好,就去为我准备几碗上好的汤药。” 他又转头看着安东尼:“我下不了床,近卫营还得拜托你替我守好。别掉以轻心。一定会有人打着旧王党的名义浑水摸鱼。” “统计伤亡人数,”楚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停,然而思维异常清晰,“城外一定会有暴动,不要伤及无辜的人。王室的所有新闻都要压下来,等我起草最终声明。” 安东尼敬了个礼,洋槐还想说什么,安东尼偷偷扯了他的袖口,洋槐于是住口,二人低声道别。 楚临勉强挥挥手,两个人恭敬地退出王宫。 他们的身影撤开,显出后面的另一个人影。 从始至终他一直都在,沉默地站在最后,端详着楚临素白消瘦的侧脸。 楚临阖拢眼帘,麻木的指尖不时微微颤抖。 他感觉到有一双手替他掖好被角,他打了个冷颤,唇角泄出一丝压抑的闷哼。 “别硬撑着,阿临。”那人说,“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得最好。” 他帮楚临将鬓边被蹭得凌乱的乌发掖到耳后,这一次,楚临没有抗拒。 “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那人又说,“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 楚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有些难焦聚,眼神却不再空洞。 “叔叔,”他沙哑地说,“帮我找到他的……帮我找到他。拜托您。” 柯维拉复杂地看着楚临好一会儿,郑重地点头。 “是我的错。”柯维拉说,“我应该早点赶来的,或许那样就不会……” “不,”楚临轻轻笑了笑,“不是叔叔的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抿了抿唇,把头偏向另一侧,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柔软地倾泻下来。 “我想睡一觉,叔叔。”楚临小声说。 柯维拉:“起义军在门口看守,有事记得叫他们。” 楚临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寝宫彻底寂静。 楚临身子放松,慢慢滑下来。 这是他从前躺下入睡前的习惯性动作,那时他喜欢靠在床头阅读没处理完的文件,看累了,把奏本放在一边,靠着软枕滑进被窝里,裹着被子舒服地睡上一觉。 受他的影响,住在这寝宫里的人都养成了睡前阅读的习惯。有时对方会调侃楚临这个动作像一条滑溜的鲶鱼,幼稚得不像那个八面玲珑的楚侍卫长。 楚临望着紫罗兰色的床幔,闭上眼睛。 他一生中睡在这样宽敞柔软的大床上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富有弹性的床垫像无数宽厚温暖的大手,贴合他的每一寸肌肤和骨骼,如同一个从背后将他搂紧的拥抱。 现在,它们统统都是楚临的了。 薄被下隐约显出青年修长清瘦的身体轮廓,楚临微微侧过脸,一阵熟悉的皂角芬芳扑面而来。 换做任何一个革命胜利者,无论怎样视富贵如粪土,也会为自己即将占有这奢华高雅的寝宫而心生喜悦吧? 只可惜他体会不到这种狂喜的心情。 坏就坏在,布钦汉斯堡于他而言实在太熟悉了。 这寝宫里的一切布置都是他亲力亲为,城堡易主,对他仅是故地重游。 到头来,不过是一人睡着一张大到空旷的双人床。 楚临阖着眼,唇角上扬。 真安静啊。他想。 那人的世界里,从前的布钦汉斯堡……也如这般安静吗? * 起义后第三天,阿斯莱德重新恢复了秩序。 如预料的那般,阿斯莱德城外果然有人打着拜伦王室的旗号意图攻打王城,最后都在城郊近卫营的阻击下以失败告终。 起义军有组织地修缮大火中烧损的道路和建筑,开放疗愈所,收纳伤员。 到第五日,阿斯莱德城内的工商运转已趋于正常。 布钦汉斯堡的忙碌却一刻都没有停止。 雪片般的文件和成箱的卷轴一刻不停地在后门运进运出,曾经那把旧轮椅被找了出来,楚临坐在轮椅上批阅文件、钦点新的临时大臣和官员、召开高层会议,终日离不开寝宫半步。 包括洋槐在内,三个医生在布钦汉斯堡轮值,时刻准备应对楚临身体可能发生的任何突发状况。 三位贴身医生私下一致认定,这位瞧着虚弱不堪、看上去好似凭着一口气吊住精神的消瘦的君王,却在政务上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与令人心生膜拜的可靠性。 原因很简单,楚临治国理政的手腕实在太老练了。 二十八年屈居人下的人生,不仅没能成为这位革命首领耻辱的篇章,反而成了筑牢他王座的一块又一块奠基石。他眼光独到,第一天就卸任了几名地方的军政大臣,这几位后来都被事实验证掀起了叛乱;他对王国的一切了如指掌,王宫大火中烧毁的法典原本的内容,他都可以脱口而出;他甚至有着恐怖的高效,用餐期间还能抽空与外国使臣商讨未来的邦交问题,对着任何使臣都能简单讲上几句对方的语言…… 二十八年过去,被埋没的天才终于尽情地展露他的政治天赋,才华的光芒再也无人能挡。 …… “亚蒙教皇国有行动了么?” “还没有,”伊蒙捧着卷轴,“不过我们的密探已经传回信,教皇国国王召开了密会。他们很可能筹备着趁虚而入。” 轮椅停在窗边,楚临手搭在扶手上,细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伊蒙是这个年轻战士的名字。 起义爆发那夜,他是第一个拉住昏倒的楚临,让他没有摔下天台的荆棘小队的战士,现在他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官职,却已经成为王身旁的贴身传信人。 至于那晚只言片语的几句对话,伊蒙再没向任何人提起。 大约也是因为这点,他得到了楚临的破格提升。 “那就接着按计划的做。”楚临望着窗外的月桂树。 他披着一件奶油色的披肩,头发用一根漆色的簪子绾起。 这是异族人的打扮,柯维拉第一次看见楚临这样束发时落泪了,说楚临这样像极了他的母亲,那位骁勇的骑士王的妻子,绾着黑发,能够笑着唤出每一位部下的名字。 “好像降温了。”楚临把披肩拢紧了些,“总感觉有些冷。” “是窗边有风。”伊蒙放下卷轴,“我推您回壁炉边坐坐吧。” 楚临默认了。 伊蒙于是推着楚临的轮椅,楚临忽然瑟缩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微,却被伊蒙精准地捕捉。 “陛下怎么了?”伊蒙立刻问,“需要叫医生么?” “……用不着。”楚临按着膝,想竭力止住大腿突如其来的颤抖,可两腿偏偏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他们来了也只会啰嗦。有那个时间,不如尽快把茱萸治好,他的情况分明比我更要紧……唔!” 失重感让楚临惊呼出声,伊蒙俯身将他抱起来放回床上,而后后退两步,负手而立。 “冒犯了,陛下。”伊蒙说,“您是因为太劳累而失温的。您需要睡眠。” “我需要什么不用你来告诉我。”楚临撑着身体坐起来,眸光一凛,“我讨厌别人碰我,尤其是被男人抱着,明白么?” 第50章 “是臣的错。臣甘愿领罚。” 楚临盯了他一会儿,脸上勾起一个冷笑,让这张俊美如画的脸多了些不寒而栗的味道来。 “出去。”他言简意赅,“换人进来伺候。” 伊蒙说了声是,退出寝宫。 过了几分钟,门被敲响。 一个女仆推着餐车,紧张地走进来。 “把东西摆在那。”楚临面无表情地先开口了。 “是。”小女仆嗫嚅。 小女仆把午餐一盘盘摆上寝宫内的餐桌,随后走过来,充当人形拐杖,让楚临扶着她的胳膊下床,在餐桌边坐好。 “你叫什么名字?”楚临把餐巾铺在腿上。 小女仆为他倒茶:“奴婢叫珍妮。” “不要贱称。”楚临说,“在我面前不需要这种别扭的东西。” 珍妮哦了一声。 真是难以置信……一夜之间拜伦王室灰飞烟灭,而从前布钦汉斯堡堪比行走的礼仪法典的楚侍卫长,居然成了新一任的君王,还大手一挥,免去了主仆之间所有冗杂的礼节。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珍妮暗想。 楚临拿过桌上的卷轴:“识字么?我吃饭的时候也要批阅文件,你如果不识字,许多事帮不上我的忙。” 珍妮:“回侍卫长的话——” 珍妮的声音戛然而止,面色先红后白,仿佛一只大手死死卡住她的喉咙。 珍妮啊珍妮,你的脑子是木头做的吗?完了,全完了! 这种被砍头都不为过的话,就这么轻飘飘地顺嘴讲出来了?! 她像只应激的仓鼠一样哆嗦起来。 出人意料,楚临纤长苍白的手一顿,回头看着泪眼汪汪的女孩,笑了。 “侍卫长,么。”他摸了摸腿一软跪下来的小女仆的发顶,“看起来你从前就在布钦汉斯堡伺候人啊,没想到我居然不认得你。” “起来吧。”楚临顿了顿,说。 珍妮唯唯诺诺地站起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被原谅了。 “你从前是负责什么的?” 珍妮小心地回复:“回陛下的话,从前珍妮负责传菜,后来被调去伺候,伺候过……” 某个人的名字令珍妮如鲠在喉,她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场合下称呼那个男人。 神奇的是,楚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读懂了。 “是在我当时搬出寝宫之后吧?”他淡淡的,“怪不得我对你没什么印象。” 珍妮不敢附和,过往的直觉告诉她,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是错。 “那么你也有侍奉过王室贵族的经验了。”楚临用银叉轻敲杯底,“我正好缺一个贴身侍奉的人选。你愿意么?” 珍妮倏地抬起头,目瞪口呆。 楚临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的苹果肉桂茶,饶有耐心地等她的回应。 “当然,这是珍妮的荣幸!”珍妮揪着裙边,语无伦次,“感谢陛下……珍妮一定尽心竭力!” 这是布钦汉斯堡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子,从前她的薪水根本不够花,月月都要哥嫂贴补;可陛下身边的贴身女仆的薪资是现在的三倍,她甚至可以给家里邮些钱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楚临咽下热茶。 从那之后,珍妮成了除了进入寝宫汇报的大臣和亲信外,唯一一个被允许进出寝宫的下人。 与沉闷的外表不同,珍妮看起来笨拙,实则学起什么都很快。 她侍奉楚临就餐、服药,打扫寝宫,整理卷轴,这里每天都有至少十个重大决策发生,可她从来不闻不问,不需要她的时候便沉默得像块木头。 珍妮的岁数不大,但在她的照顾下,楚临的身体竟一天天好起来,虽然还是远弱于常人,可至少不会似从前那个支离破碎的布娃娃一般。 慢慢的,他们之间也会发生一些超过主仆的聊天。 对话通常发生在晚餐时,出于谨慎,珍妮总是希望自己的回答滴水不漏,可天真的话语每每无意间把楚临逗笑。 “没胃口就不要再吃了,陛下,”珍妮说,“补充营养也不能急于一时。您要量力而行。” 盘子里的肉酱通心粉还剩下小半份,楚临咽下一口,用帕子掩唇闷声咳嗽。 珍妮拍着楚临的背,女孩的手隔着寝衣抚过青年瘦得硌手的蝴蝶骨,颤动得令她忧心。 “洋槐说过,体重不达标,很多烈性药就没法服用。”楚临放下帕子,望着盘中餐,叹气,“已经拒绝厨房加餐的提议了,这些食物至少不能浪费。” 没想到珍妮也跟着叹气:“做君王可真是难,吃饭也做不了主。” 楚临惊讶又好笑地瞥她一眼:“出了寝宫,这话可是够你受罚的。” 珍妮脸红了,低下头。楚临拍拍自己的肩:“来。” 珍妮上前,将楚临的低马尾小心地拨开,为他按摩肩膀。 寝宫内壁炉烧得正旺,到处都是暖融融的熏香和鲜花的味道。 可楚临寝衣下的身体却永远是凉的,领口那一截脖颈泛着象牙白色,颈侧隐约有青色的血管浮现。 “在寝宫这段日子,感觉怎么样?”楚临闭着眼睛,感受着力道。 “好得不得了,陛下宽厚仁慈,体恤……” “小小年纪,别学他们那些奉承的话。”楚临打断她,“这些话,光是革命后这段日子我就听过不知道多少次,耳朵都起茧子了。” “抱歉陛下,这……这其实不完全算是奉承啦。”珍妮说,“珍妮觉得陛下对珍妮很好。” 楚临阖着眼轻哂。 “是么,”他轻声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听到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谁能够欺瞒过陛下的眼睛呢?没有人敢对您撒谎。” 楚临摇摇头:“我还是个臣子的时候,就知道什么话永远也不能对有些人说。现在轮到我坐上这个位子,便同样再也没有想听真话就能听见的权利了。” 珍妮手上默默动作着,她忽的感觉眼前的人不是一国的君王,而像是一个孤单的青年,坐在精致的囚笼里里,自己亲手上了那道锁。 “一定会有人跟陛下敞开心扉的,只要您愿意,”但珍妮还是决定安慰,“比如……珍妮就乐意这么做。” 楚临轻笑。 “我搬出寝宫的那段日子,你也和他这样聊过天么?”他忽然问。 心有灵犀的,珍妮一下子明白楚临指的是谁。 “算是吧,偶尔,”珍妮为他捶肩,“殿……他体谅珍妮手语不精,用纸笔和珍妮沟通。” 楚临:“和他聊天一定很苦恼吧?总是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珍妮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刚要说话,只听楚临又道: “他就是这样,看起来难懂,其实好懂得很。当了二十二年的王储,每天都有人觊觎他的位置,连生父都在揣测他的心思,逼迫他学会做一个板着脸装高深莫测的大人。不是他不愿相信别人,而是没人值得他相信,信任一个人的代价……” 楚临停顿了一秒。 “信任一个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他说。 珍妮很轻地嗯了一声。 也许越是万山之巅的人越是弱点鲜明,越是满身破绽的人越是心如金刚。你自以为自己强大到能够摧毁世界降服众生,可降服众生的第一步就是将自己的心打破,摧毁世界的同时,你也早已遍体鳞伤。 有一刻珍妮也想说,陛下和那个人也是一样的,难懂又好懂,习惯了孤独,却又畏惧寂寞。 但珍妮不敢说……发现自己不敢说的一瞬间,珍妮突然察觉自己离楚临更近了些。 “那个人,他一定信任过您的吧?”珍妮还试图宽慰对方,“其实您理解他的不容易。” 她看不见楚临的表情,却听见他再次笑出声。 “所以这才是他最大的错误啊。”楚临说。 珍妮的手顿住。 “去把我没看完的卷轴取来。”楚临直起身。 珍妮默默退开,余光看见楚临重新拿起叉子,搅着通心粉的动作恹恹的。 吃掉这盘晚餐于他根本不是一次愉快的进食体验,而是和其他所有公务一样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成为君王,一举一动都是使命赋予他的任务。 又说错了话……珍妮沮丧地想,以后果然还是减少和陛下谈论那个人的频率吧。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的时候突然感觉,珍妮像阿临从殿下那里继承的遗产似的(乐 以及,半血状态的阿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苍蝇搓手) 第31章 怀中雪 阿斯莱德革命的余波, 在起义发动后二十天终于平息。 在珍妮的照料下,楚临逐渐恢复了正常行走的能力。 起义军与新任命的大臣们都认为,这位继位的王会第一时间去处决这二十天里投机叛乱的人, 或者至少,也要查看一番拜伦七世留下来的金银财宝。 第51章 然而,楚临离开布钦汉斯堡后去的第一个地方, 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期。 “参见陛下。” 士兵向停在门前的马车摘下头盔行礼, 伊蒙翻身下马,毕恭毕敬地搀扶楚临下车。 在楚临面前,坎特之墓的大门缓缓洞开。 “圣教中这里曾是魔鬼的葬身之所,以您的身份,实在不便前来。”伊蒙说, “臣已命士兵将里面铺上了地毯,以防陛下的鞋沾染了不净的灰尘。” 楚临哂笑:“不论什么身份, 这地方我都来过,再不净的尘与血, 我也都沾染过。” 说完,他不理睬发呆的伊蒙,迈入大门。 坎特之墓内部和不久前监狱暴动发生时的模样发生了些许改变。这里的大部分牢房都被再次加固, 只是空气不再那么阴冷潮湿。 麂皮靴跟踏在平整的刺绣地毯上, 楚临朝着监狱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走去。 那是一间比普通牢房大上一倍的房间, 门上捆着两道铁索, 透过铁栅栏,可以看见屋内放着单人床和一张木桌, 以及一个装着清水的木桶。 陈设十分简陋, 但每一块木头、金属都意外的没有发霉或生锈;天花板上甚至开了一扇不小的天窗,对于终日不见天空的囚牢们来说, 这四方的光芒比什么都要珍贵。 一个男人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石头雕塑。 他有着虎背熊腰的骨架,却满头微微卷曲的白发,脸上的皱纹沟壑一样深。 楚临在牢房门前站定。 听见脚步声,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都下去吧,”楚临的目光穿过铁栅栏,“我要和弗雷德将军单独说话。” 士兵们按着剑,退到大门外。 天窗的阳光在充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四方的光柱,笼罩住弗雷德将军的身体,在他眉骨下方刻下深陷的阴霾。 楚临低声道:“师父。” 弗雷德将军的目光将楚临从头端详到脚。 楚临比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肉眼可见地清减了,长发编成低调端庄的双股细辫盘起,用纯金的簪子固定,白色的圆领礼服上同样坠着金色的流苏,披肩上以繁复的绣工绣着教义中圣天使长的画像。 “不要叫老夫师父。”弗雷德直视楚临的眼睛。 楚临眸光一黯,只听弗雷德又道:“你很快就是王国的君王了,这声师父,老夫一个罪人实在当不起。” 楚临垂眸看着弗雷德。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的师父。”楚临说。 “马上就要登上王位的人,要有和过去划清界限的觉悟,不论是恩情还是仇怨。” 楚临:“是我需要和您划清界限,还是您想和我划清?” 弗雷德凝视着楚临黑白分明的眼珠。 半晌他说:“说起来,老夫得谢谢你对老夫这段时间的关照。” “坎特之墓的手段老夫是知道的,可仔细想来,这些天他们除了把老夫关在这里之外,没有虐待,甚至没有用刑,每日还有一桶清水让老夫净身。” 楚临的视线扫过弗雷德身上那没有破损的衣裳,确认对方并不是说谎。 “没有你的授意,他们不会这么客气的。”弗雷德虽然苍老,眼睛却明亮,“要是从前那位喜好酷刑的拜伦七世,恐怕老夫早就挺不过来。” “他要是真喜好酷刑,就不会到死也没有亲临这座监狱一次。”楚临说,“他从不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因为他在内心深处也忌惮自己受到神的惩罚。他只是享受生杀予夺的滋味。” “你说得对,”弗雷德颔首,“不愧是潜伏在王室二十多年的人。论起对拜伦王室的洞察,谁也比不过你啊。” 出奇的是,面对这句讽刺,楚临竟勾起唇角。 “的确念在旧情,才叮嘱监狱的人不准动您的。”楚临道,“今天我来,就是希望您能跟我走出坎特之墓。” “需要老夫做什么?投降?” “什么都不需要做。” “什么都不做,也是投降。”弗雷德说,“战士不屑于投降,这话在你们第一次上我的剑术课时我就说过,战士的灵魂应该向他的剑一样不屈不折。” “您也说过,战士应该为正义和公理而战。” “是啊,可老夫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弗雷德手按在膝盖上,“你一定以为,老夫是个忠于拜伦七世,腐朽而顽固的家伙……但你错了。到了老夫这个年龄,缺少的不是拔剑赴死的决心,而是从头再来的勇气啊。” 老人摇了摇头:“任何被卷入政治的涡流中的人,最后都会被湍流拍在礁石上,死得粉身碎骨。老夫不想再搅进任何纷争之中了。” “您不想吗?”楚临笑笑,“您不想,又为何会正当壮年的时候挺身担当王储的老师,把自己的性命押在一个被拜伦七世慢慢开始忌惮的少年身上?” 弗雷德阖眼。 静止沉默的时候,他不像一位携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反倒像一位在落日余晖的修道院下,闭目神思的大哲。 “是啊,”终于,弗雷德出声道,“没有任何一个人最开始是主动跳进那激流之中的。你最憎恨的拜伦七世也是一样。曾经没被对永生和权力的贪婪所蒙蔽的时候,他也有过热血激昂、胸怀壮志的年岁。” 他闭着眼,回忆像拉开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继位的时候,他就是个自负的傻小子,当然,那时的老夫也是……他授予我全权指挥所有近卫营的权力,把不守规矩的领主打服,把想欺负我们的国家的军队打跑。那时候每天都在打仗,但每一仗到最后都会胜利,好像只要我们愿意,世界上最高的山也会被我们踩在脚下,插上拜伦王国的旗。” “胜利的感觉就像毒药。当你不断地胜利,慢慢的,你就再也没法离开那种感觉了,我们用各种说辞告诉新来的士兵,这是对荣誉的追求,这是最高贵的骑士精神!——可那是什么狗屁的骑士精神?我们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一种瘾,体验过极致的胜利,连回归平庸都像地狱那样煎熬!” “奥林·拜伦就是这样。走得太远,以至于彻底迷失了。他不是一位称职的君王,他做的孽配得上他今日的下场,可这是漩涡的伟力,谁又能摆脱主为你定下的结局?谁又能抗衡命运?” “我守护那个孩子,只是因为我希望他能够从命运的漩涡中逃脱出来。我知道凭他自己的力量,永远也游不到对岸。” 光影交错,弗雷德的脸上竟隐隐闪过笑容。 “可他逃不开的。”他说,“因为你才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对么?” 楚临眼底的笑意渐渐熄灭了。 “你同样会面临很多身不由己的,”弗雷德的语气很和缓,“当然,老夫并不想为奥林·拜伦开脱,以老夫的了解,你会比拜伦七世做得好得多。” 楚临喉结上下滚动。 经过调养,他早已不再如最初那样虚弱憔悴,然而眸中却划过一丝落寞的光。 “那么,我们师徒好聚好散。”他说,“我已经决定,无论您是否愿意为我效力,我都会派人送您和家人离开坎特之墓,在城外的小镇静度余生。” 弗雷德将军没有说话。 楚临侧过身,刚要离开,忽的听见几声低哑的笑。 “师徒……啊。”弗雷德喃喃自语似的,“听起来真教老夫惭愧。” 他站起来,动作竟和年轻人一样轻盈利落。 “老夫得承认,自始至终,老夫都没真的把那个布钦汉斯堡的异族小孩视为亲徒弟。”弗雷德说,“老夫心里一直藏着隔阂……可他对你不是。” 他靠近铁栅栏。 “你知道在起义军的革命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派老夫查到这一切了吗?”弗雷德将军问。 披风下摆陡然一震,楚临猝然停步,转身。 “您说什么?” 铁栅栏后是老人那张古铜色的脸:“他和你一样,对他的父亲恨之入骨,恨他父亲的自私,专权。所以他装作不知,大概是想在最合适的时机与起义军里应外合,推翻七世,将他囚禁在坎特之墓……最不济也能成全起义军的革命,就像现在这样,不是么?” “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他的父亲拥有世界,而他掌控的世界小得可怜……小得大概只容得下你吧?” 弗雷德幽幽地道,“老夫记得,当初王室的旁支公爵们想尽办法要让加雷斯在马术课上摔断腿变成瘸子,你睡在马棚里,每天都抱着他的那匹小马驹,不准任何人靠近……雨季的马棚经不住风雨要塌,他和王后大吵一架也要把你带回布钦汉斯堡,让你与他同吃同住。” “这么多年过去,往事还历历在目。”弗雷德将军呵笑,“可惜好记性也没用了,白活了一辈子,反倒分辨不清到底何谓真心啊。” 他深望着楚临苍白的脸,后者闭了闭眼,睫羽轻颤。 “这是我注定要走的路。”楚临说,“而我问心无愧。” 第52章 弗雷德转过身,背对着楚临踱步到墙边。 楚临微微低了低头:“师父,愿主保佑您顺遂健康。”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 “保重,阿临。”走廊深处传来老者的声音。 楚临侧目。 牢房内,弗雷德的背影站在天窗的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棵苍老的树。 坎特之墓的大门关上。 伊蒙上前,搀扶楚临上马车。 风刀子似的刮,楚临把耳畔的碎发拂到耳后,拢住披肩。伊蒙摆好马凳,小心地握住这位新王的另一只手。 寒风中,楚临面容月牙似的白,侧脸轮廓清晰俊秀,礼节告诉伊蒙不该抬头,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偏这一眼让伊蒙愣住了。 不知为何,从坎特之墓出来,王看上去颇有些魂不守舍。 楚临弯腰进入马车,伊蒙准备上马,听见楚临在车厢里叫他,于是停下来。 帘子被掀开,楚临手肘搭在窗边,披肩滑落下来,挂在肘弯。 “让安东尼护送弗雷德将军一家人秘密出城,越快、越低调越好。” 伊蒙:“是,陛下。” “到了之后,让安东尼也留在那里吧。”楚临淡声道,“那里的圣骑兵团有一个副总教官的位置空缺,再适合他不过。” 伊蒙愣了愣:“是。”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陛下,在外面侯着的时候,属下在您的车厢里放了暖手炉,就在……” 然而他发现楚临并没有看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出发吧。”楚临说。 马车很快开动,楚临坐在车厢里,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微晃动。 他随手拿起伊蒙说的那个暖手炉。 青铜材质的镂空雕花小炭盆,银质提手,外面包了一层柔软的银灰熊皮。 楚临双手握着它,纤细微凉的十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柔软的皮毛。 马车里很暖,原来只要不再用冷水擦脸、洗衣,一个暖手炉就能让指关节不必冻得僵硬;进贡的蚕丝被像婴儿的肌肤一样柔软,穿在身上的礼服都轻薄又密实,又体面又足够抵御冷风。 原来马车里可以这么暖和……应该说王的马车本就如此温暖,不用坐得离另一个人近一些来取暖,只有自己也可以很暖和。 手边还有两份新任大臣的奏折,计划要在路上抽空看,可楚临放空地坐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坎特之墓中弗雷德将军说的那些话。 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马车十几分钟后停在布钦汉斯堡大门外,伊蒙下马,搀扶楚临下车。 他惊讶地发现,楚临的神情有些掩饰不住的失魂落魄:“陛下,出了什么事么?” 楚临没回答他,抬起头。 一粒湿润慢悠悠落在青年细挺的鼻梁,像微凉的一个吻。 “下雪了,伊蒙。”楚临喃喃,“你看。” 盐粒大的雪从灰蒙的天空飘下来,阿斯莱德仿佛迎来一场慢速无声的雨。 伊蒙拿出伞准备撑开,楚临头都没转,抬手挡开。 “这算得了什么。”楚临说,“比这大得多的,我都经历过。” 伊蒙站在原地,怔忪地目送楚临走进城堡。 寝宫的壁炉生着火,窗前花瓶里插着温室中培育出的反季节山茶花,同样开得正旺。 脱下的衣服一件件随手丢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楚临穿着单衣,穿过整个寝宫,在床上仰面躺下。 高高的圆拱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风和雪都被阻拦在布钦汉斯堡外,寒冷正在离他远去。 楚临的视线投降窗外雪花飞舞的天空。 又是一场雪……又是一年冬天。 他就是在一个雪天,迎来他宿命的转折。 彼时的他抱着绝不悔改的心,在圣安哥涅教堂长跪不起,直到遇见了起义军的同伴。 于是他选择握住这些革命者的手。 时至今日,楚临仍然记得那群人手心的温度,滚烫得仿佛火把,滚烫得……仿佛可以将漫长冬日的酷寒驱散。 “陛下?” 寝宫门叩响,珍妮走进来,却不上前,在门口踟蹰。 楚临躺着,抬起手,仿佛想隔空将窗上的雪拭去。 “有人找我?”他问。 珍妮看着满地料子华丽而昂贵的衣裳,低下头:“柯维拉·萨里恩先生请求觐见。” “他表情看起来怎样,”楚临让昏暗的光穿过他细长的手指,“是不是一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 珍妮莫名地心慌:“似乎确实是这样……” “让他回去吧。”楚临淡淡地说,“你告诉他,我知道了。” 珍妮怔了怔,欠身退出寝宫。 过了一会儿,门外隐约传来两人的交谈: “……真是这么说的?阿临,我是说陛下心情还好么?……” “好像有心事……” “……实在找不到,到处都……明明至少也该有灰……” 楚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终于,他慢慢将手放下,闭上眼睛。 回忆里的雪铺天盖地涌来,伴随着发颤的骨骼、酸痛的肌肉与被冰晶粘住睁不开眼的睫毛。 他跪在雪堆里,松软的雪没过他的膝,他的腰板却挺得笔直,鬓边青丝裹着鹅毛大雪抽在面颊上,竟鞭子似的疼。 弯下腰力气便会省一些,也不必迎着风雪对抗,可他不肯,他就是不肯认输。 然而不肯认输体力也终究到了极限……他身子一晃倒在骑兵们组成的包围圈中间,直到一个人将他抱起,才松懈了精神,人事不知…… 那个人是谁,抱着他的人,是谁? 他讨厌任何肢体接触。十四岁开始,拜伦七世留下的阴影让他抗拒接触任何男人。 即便是在天台上救下他的战士伊蒙,对方未经允许的触碰,也令他应激般寒毛直竖。 可那个怀抱熟悉得让他眷恋,像落叶归根,故人重逢,冒险者返回他的故乡。 柔软的床铺承托着楚临的身体,慢慢的,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 风雪中他闻到不同于寒冬凛冽的气味,而是从阴暗的牢狱深处散发出的潮湿与灰尘气息。 ——你知道在起义军的革命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派老夫查到这一切了吗? 思绪混乱起来,楚临的唇不自觉地微张。 他想起来了,自己也曾有过一个不抗拒的怀抱。 也是在坎特之墓,那场他自导自演的暴动,他从地下室的梯子爬上来,没说两句话便跌入对方怀中。 昏迷前最后一刻,他拼命咽下疼痛的呜咽,也要祈求对方压下怒火,确保自己的计策万无一失。 他从未设想过……可那个怀抱像童话里的温床,抚平他的伤口,让他忘却痛楚,安然入眠。 是啊,不排斥的,何止是被那人打横抱起?那人曾把他搂在怀里,用身体抵挡毒墙灰;他们朝夕相处,儿时楚临弯腰便能握着那人的手,后来他跪在那人身旁,为对方整理宝石腰带。就连那场大雪后楚临醒来时,身下的也是对方那张宽敞的大床,他此刻躺着的这张大床。 两个怀抱在记忆深处渐渐重叠,楚临猝然睁开眼睛! 楚临像涸辙之鱼,大口喘息。 就是他。 应该想起来的——为何这么多年就是想不起来? 寝宫内只剩下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声,一呼一吸间愈发颤抖。 苏醒后的大床,点点滴滴的相伴,欢笑,争吵,沉默,欺瞒……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 霎那间楚临明白,也许并非迟钝,而是他的心,一直抗拒看清这一切。 他的身体早于他一百倍便认出了那个怀抱的主人,可认出又如何呢? 看清不会带来幸福,正如他们谁也没法带彼此走出那场雪。 口中泛起腥甜味,楚临侧身捂着心口,身体蜷缩。 记忆深处的雪还下个不停,那个怀抱却再也不会回来了,楚临心中清楚,这是他与那个人的不告而别。 ==========作者有话说:========== “比鼓起勇气承认之前先来到的,是永远的失去。” = 弗雷德和楚临也是一对非传统师徒了,毕竟中间隔着一个加雷斯殿下……不过既然如自己说的那样没把楚临当做亲徒弟,为何对楚临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责备呢? 第32章 沉默蔷薇 “提前祝贺您登临王座, 年轻的陛下,”圣主教站在屏风后,“关于加冕仪式上圣教的安排已经呈交给内政大臣, 只等待陛下的最终意见。” 金箔沟边的屏风上绘着花鸟和莨苕叶,冬日暖阳的光透过,照出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很快, 那影子抬起手臂, 有人为他披上长袍,从屏风后退出来,一手拿着卷尺,另一手在本子上记录下一串数字。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见面,尊敬的圣主教。”屏风后清冽的男声, “我原以为,作为圣教的最高代表, 你会指责我这个王的来路不正。” 第53章 “谁来执掌国家,都是主的授意。在下不过传播至高神的福音, 连神使都算不上,何来指责之辞呢?” 裁缝抻开软尺,重新走进屏风后。 圣主教一掀眼皮, 看见那影子懒懒抬手, 裁缝蹲下身, 将细软卷尺贴住那截窄而韧的腰。 “那么, 加冕仪式上的礼节,以及过后颁布全国的圣教令, ”对方说, “圣主教知道该怎么说。” “自然,总会有合乎教义的说辞。” 影子面向屏风, 裁缝在他身后测量他的肩宽。 “多谢圣主教。”影子慢悠悠的,“不过加冕仪式在即,您今天来,就是为了专程恭贺一句?” 圣主教低低地笑:“果然什么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他侧身对门后使了个眼色。 “这位是犬子尼克洛姆,教会高层刚刚通过决议,推举这孩子作为我的副手。原本他的资历远远不够,想来是大家给我面子……”圣主教招呼道,“尼克,过来参见陛下。” 门轴吱呀转动。 影子挥挥手,裁缝立时后撤一步,负手肃立。 同一时间,一个穿着靛青色圣教袍的年轻人走进来,站在他的父亲身边。 “原来这就是圣主教的儿子。”屏风后的身影消失了,“果然有圣主教的风范,未来可期。” 楚临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身黑色睡袍,领口露出小片象牙白色的皮肤与细长的锁骨。 “尼克洛姆参见陛下。”年轻人摘下兜帽,跪下来。 珍妮端着托盘走进来,楚临在软椅中坐下,呷了口新沏的红茶。 他打量着这个红发的年轻人,眼睑一抬,对着圣主教笑笑:“二位请坐。” 红发年轻人亲吻地毯,起身。 圣主教没有落座:“疗愈所的医生说,我的病恐怕没有多长时间了。” 楚临挑眉,圣主教苦笑:“我知道,这是主的恩赐,让我去天堂服侍他……我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圣主教把手抵在年轻人后心,往前推了推:“现在教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承认也得承认这孩子就是下一任圣主教,他其实是个有才学的人,从小我就亲自教导他,圣戒律也好,藏书室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典籍都好,他全部倒背如流!只是他太小,不够服众……” 楚临会意,视线转向圣主教的儿子。 名为尼克洛姆的年轻人依旧一言不发。 事态似乎有趣起来了。圣主教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精心栽培,死前都想着为他铺路,这样一位慈父即将不久于人世,尼克洛姆虽绷着脸,却不见一丝哀恸,表情甚至连沉重都称不上。 硬要说起来,那或许是紧张——并非为觐见新王感到紧张,而是为自己成为下一任圣主教隐隐生出的期待。 楚临呵笑:“我有什么理由不成全您的心愿呢?尊敬的圣主教。哪怕是看在从前你我的交情。” 圣主教微微舒了口气,感激地笑笑:“感谢您,陛下。这个国家会在您的统领之下将主的伟业传播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这是陛下在加冕仪式上要穿的礼服图样么?” 尼克洛姆突然道出今天的第一句话,在场除了楚临,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是的先生,”裁缝原本以为谈话和自己无关,准备顺着墙根溜走,好在他反应够快,“您有什么吩咐?” “请拿来让我看看。” 裁缝看向楚临,后者搅着卷草纹茶杯中的银匙,修长的双腿交叠:“愣着干什么。” 裁缝把手绘的图稿奉上。 尼克洛姆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恕我冒昧,尊敬的陛下,不过您的御用裁缝犯了个不小的错误。我要是您,应该撤换掉他。” “为何这么说?” “他的疏忽会让您在仪式上被臣民笑话的。您瞧,”尼克洛姆指出,“这里,腰带上嵌了绿松石作为主石。《伽林福音书》中说,绿松石是魔鬼最喜欢的矿物,他们用绿松石打造武器,在冠冕上镶嵌邪恶之眼。” 裁缝:“先生,这是——” “不要狡辩!”尼克洛姆小声呵斥,“你的无知险些让君王蒙羞!” 裁缝脸色煞白地跪下来,楚临看也不看,敛了眼皮,若有所思地喝着茶。 “尼克,这还没你说话的份!”圣主教也被自己儿子的举动惊呆了,“陛下的事何时轮到你插嘴?” 他偷扯尼克洛姆的教士袍,被尼克洛姆挣开:“陛下的加冕仪式容不得半点差池。再者,圣教的颜面也需要人来维护!” 气氛彻底僵下来。楚临却事不关己似的放下茶杯,不去瞧昂着头颅的尼克洛姆。 与通晓政治却如履薄冰的圣主教不同,红头发的年轻人脸上写满了忿忿不服,眼底的野心纤毫毕现。 “确实是疏漏。”楚临放下茶杯,“去按照人家的意思修改,听见了么?” 裁缝嗫嚅着俯身亲吻地毯,战战兢兢地离开。 “您儿子尼克洛姆说的很对,”门关上,楚临又对圣主教微笑,“毕竟我的位置就是靠打打杀杀得来的,再不注重仪式上的细节,岂不是连正当性也无从谈起。” “陛下说的是。”圣主教忙起身,“离加冕仪式不剩几天,陛下一定还有很多事要忙,我们父子就先告辞了。” 尼克洛姆眼中闪过胜利者的笑,准备转身,听见楚临懒懒道: “稍等,未来的小圣主教。你还没有行你该行的礼。” 尼克洛姆的笑凝滞在脸上。 曾经的拜伦王国是个世俗王权高于一切的国家,即便是圣主教,也要和普通臣子一样跪下来亲吻王的鞋尖,这份礼仪经过简化,最终演变成亲吻王脚下的砖石或地毯。 而圣主教也因为君主们想要展现对圣教的虔诚,而被默认免于行此大礼。 但这些不成文的共识,被楚临的一句话所打破。 尼克洛姆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楚临怡然自得地微微歪靠在羊羔绒软椅里,真丝裤脚下露出不堪一握的脚踝。 尼克洛姆硬着头皮跪下,双手撑地,以叩头的姿势弯下身,嘴唇蜻蜓点水地触了一下楚临的鞋尖。 “这也是为了遵守你最看重的礼节。”楚临甚至有些笑眯眯的,脚背轻挑,勾起鞋尖,“希望未来我们能合作愉快。” 尼克洛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表情活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门再次关上,珍妮把空了的茶杯收起来,楚临瞥了女孩撅着的嘴巴,笑:“你又怎么了?” “这人不尊重陛下。”珍妮气愤,“他简直就像强忍着没有当着您的面擦嘴,再把手帕丢到地上似的!” “随他去。把野心写在脸上的人,都是成不了大事的蠢货。”楚临说,“下次不要瞪着客人,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 圣主教说得不假,加冕仪式临近,楚临的每一分钟都不属于自己。 没过多久,柯维拉·萨里恩也来到布钦汉斯堡,在另一间更加私人的会客厅见到了楚临。 “叔叔请坐。”楚临围着一件特制的长围兜,像个在学校上陶艺课却又怕弄脏衣服的贵族少年,一位专业的理发师站在他身后,拿出几把酷似刑具的剪刀。 而珍妮站在椅子旁,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 柯维拉着实被这搭配惊了一下:“这是在干什么?” “我也不想喝药的时候看见头发丝飘进碗里……时间太紧,没办法。”楚临把药一饮而尽,皱眉咂了咂嘴,“所以只能这样,一口气喝光才保险。” 说完两个人都笑笑,有柯维拉在,楚临状态稍微放松点,也有心情和他开两句玩笑。 “看来陛下和我的见面也是百忙之中抽空了。”柯维拉说。 “对于您,我有的是时间。” “陛下叫我来,是想好国家的新称了?” “叫蔷薇公国吧。”楚临说,“我父亲从没有一日想要背叛他的王,可他在臣民心中早已有胜过拜伦王室的光辉和慈爱。我希望用蔷薇军团的名号来纪念他。” 柯维拉正色:“骑士王在天堂会收到陛下的心思的。他的恩泽惠及这片土地。” 理发师小心地用梳子梳起一缕青丝。这是新王的发丝,更是他从未见过如此光泽的一头黑发,捧在手里比绸缎还顺滑。 “陛下打算剪短多少,”理发师用手掌丈量,“到这里?” 楚临微微垂着头沉默,柯维拉看见理发师把手掌上移:“到这?” “……剪短吧。”楚临忽然说,“就到后颈的长度。” 理发师下意识与柯维拉对看,后者顿时扶膝坐直:“不,陛下,为什么?” “加冕仪式上没有留着长发的国王。”楚临淡声说,“再说也只有短发能戴得进王冠。” 柯维拉瞠目结舌,楚临又对他笑笑,仿佛需要被安抚的是对方。 “我早想这么做了。剪掉也轻松不少。”他说。 第54章 屋子里只剩下剪刀的咔嚓声。一簇簇柔长的发丝掉在楚临脚边,而他头也不低,只是眸子微微垂着。 “我希望你留下来,叔叔。”楚临道出他今天叫柯维拉来的真实目的,“中央法庭需要一位审判长,你是最佳人选。” “你也知道,我是被骑士王从田间挖掘出来的佃户,那些繁琐的法条我根本一窍不通。” “可您有学习能力。这段日子不论多么繁重的工作交到您手里,您都能完美地处理它。”楚临说,“更何况,有些棘手的案子可不是精通法典的老古板能处理得了的。” 柯维拉摇摇头。 “对不起,阿临,”他说,“恕我拒绝。” 明明发出邀请,可楚临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柯维拉会这么说。 “叔叔想休息?” “每个人都只能陪另一个人走过一段路,只不过路程或短或长。”柯维拉苦笑,“我感谢骑士王将我从一无所有的佃户变成风光的骑士、军官,可到了这般年纪,我怀念那个穷小子的生活。” “回到故乡后,我想继续当个农民,如果还干得动,就给骑士王立一座墓碑,由我这个属下给他作伴。”他说。 楚临静静地看着柯维拉半晌。 “我尊重叔叔的选择。”他道。 柯维拉:“对不起,孩子,我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自私。我不该在你需要的时候退缩的……可这是我晚年最后的夙愿。革命结束,我的使命也结束了。” “不,如果我是您,我会做出和您一样的选择。” “不过我向你保证,孩子,”柯维拉站起身,满脸愧疚与怜爱,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回到了最初那个长辈的身份,“只要你需要,我随时会回来。辅佐骑士王的儿子是我的荣幸。” 他对楚临郑重行骑士礼,退出了房间。 后颈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掉落的碎发拂过皮肤,引起轻微的痒。 楚临闭上眼。 忘了自己最初是为何决定要留起长发的了…前二十八年,他的每个决定都掺杂了太多因素,并非完全出自真心。 大约始于某个春日,他身着下人的衣服,围着围裙,跪坐在寝宫中央的地毯上,膝边铺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却没有一件属于他。 他的头发太久没打理,在脑后形成一个尴尬的狼尾,一个男孩站在他背后,用他的黑发笨拙地梳三股辫,再点缀以王后翼偷拿出来的丝带和珍珠发卡。 男孩个子不高,楚临不得不微微弯着腰,头低下来,像小憩的天鹅。 花花绿绿的玩具堆在他们身旁,但什么都吸引不到男孩的注意力。他握着楚临柔软的发,比抓着小羊羔的尾巴还仔细呵护,婴儿肥的脸蛋紧绷,抿着嘴唇,像小小的雕刻家雕琢他的大作。 阳光透过圆拱窗洒下来,墙上的精灵油画栩栩如生,时间像被施了魔法,变得很很慢,很长。 “真够磨蹭啊,这家伙。”小小的楚临无奈地偷偷嘟囔。 “抱歉,陛下,臣手艺不精……让您久等了!” 楚临恍然睁眼,理发师慌张地走到他身旁,拿起一面镜子:“您看还满意吗?” 楚临舔舔唇,为自己无意识的自言自语有点尴尬。 镜中的青年一头蓬松乌黑的短发,看起来凌厉、干练而利落,配上这张隽秀的脸,有种端正而清冷的俊美。 “好看极了,陛下!”珍妮憋了半天,激动得来了一句,“很有…王的冷傲!” 楚临轻哂,移开目光:“让人备马车,我要去个地方。” “现在么?”珍妮担忧,“刚下过雪,珍妮怕陛下会着凉……” “这地方必须去。”楚临淡淡打断她,“告诉马夫,目的地在第一近卫营附近的城郊庄园。” * 落日之前,一辆蒙着布的马车绕过阿斯莱德城中心的主路,悄悄停在城郊的庄园门前。 楚临在伊蒙的搀扶下下车。 这里是不久前那个因为与已故的大祭司达里安·沃特勾结买卖,而被查封的庄园。 在新任命的财政大臣的盘查账册上,这里是唯一一处被标记为楚临名下的财产,而楚临本人对此全然不知的地方。 伊蒙用黄铜钥匙打开大门:“这里自从被……被查封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殿下小心脚下。” 楚临看了一眼脚下,不置可否。 这里经受风吹日晒,却几乎没有多少灰,至少在革命发动之前,这里一定被专人定期打扫过。 “是谁把它登记在我名下的?” 伊蒙跟在楚临身后:“能够将这样一笔大宗财产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当时的您名下,也许只有……” 楚临侧目。 伊蒙立刻俯首,褪去长发的柔和,新王的黑眸藏着机锋,他不敢轻易直视。 然而伊蒙的反应,足够楚临读出一切。 庄园不大,相比于布钦汉斯堡和王宫,城郊的地主大部分资产都体现在田庄和佃户的数量上。 一切看起来平平无奇。 似乎这就是从前某个人心血来潮的一场赠与——当你富有一切,给予自然也无需特别的理由。 “时候不早了,陛下。”伊蒙说。 楚临置若罔闻,走到这栋洋房楼下,用手抚摸乳白色的大理石柱。 “亚蒙教皇国回来的密使说,他们的统领已经拟好了宣战书。”他看似漫不经心,“这场仗,再不想打,也不得不打了。” 伊蒙看着楚临清瘦的背影,和那只包裹在真丝手套中的手。 “他们想趁虚而入,简直是做梦。”伊蒙说。 楚临:“你愿不愿意,统领一支最精锐的骑士团,去和亚蒙教皇国作战?” 伊蒙握拳的手顿时松开。 楚临转过身,平和地看着他。 “整个荆棘小队里,我唯独留下了你。”楚临说,“我知道这支队伍里的人都被训练成了魔鬼的屠刀,刀一出鞘,只有血才能终止杀戮。可这样的人,是不能被派去战场,更不能统御士兵的。” “但你与他们不一样。我的军队里需要你这样的人,伊蒙。“ 伊蒙怔怔地看了楚临一会儿,后者低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陛下想赶我走?” “别这么想。我只是调你去最适合的地方。” “可臣以为……”伊蒙迟疑了一下,“陛下想把臣,把所有人都推开,越远越好。” “真这么想的话,那烦也要烦死了。这个国家的人都希望离国王近一点,毕竟在王的身边,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机遇。” “臣不在乎什么机遇。”伊蒙说,“臣斗胆揣测,陛下是认为,臣离开布钦汉斯堡,离开阿斯莱德……就好像逃离了某种不幸。” 楚临淡淡乜了他一眼,转身:“这是命令,伊蒙,不要加上你自己的解读——” 洋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楚临维持着推门的动作,愣在原地。 洋房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落日从门口洒进来,将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像被探险者发现填满了海盗金币的山洞。 连伊蒙也看呆了。楚临站定片刻,慢慢跨过门槛。 他走进这被各式珍宝反射得富丽堂皇的巨大房间。 以从前那个小地主的财力,必然没法搜罗来如此庞大数额的财富——就算侥幸有,在搜查过后,也早该被收到拜伦七世的私库中才对。 上世纪的古董花瓶、堆叠的圣教油画、鸽子蛋大小的玛瑙手钏俯拾皆是。 楚临穿过一排排架子、木桌和斗柜,仿佛置身一片奇珍的丛林。 若是按照拜伦王室存在时遗留下来的法案,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属于楚临。 可它们还有另一个“主人”……它们的色泽、格调、品味,均出自同一个人。 没人的口味和眼光是与生俱来的,这需要大量的环境熏陶、教导和耳濡目染,才能形成一套独特的、自成体系的审美观。 而现在,楚临看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就如水上照影,老师看着学生的作品。 “陛下,”伊蒙在身后远远唤道,“等等臣……” 楚临出了神似的,全然没听见,缓缓穿过整个大厅,向着最后方的一扇暗门走去。 “陛下,后院都是杂草!……” 说话间,楚临握住黄铜门把手,暗门咔哒一声推开。 夕阳下,一片蔷薇花田映入楚临的眼帘,洁白的花朵被染上温暖的橘红色,在风中轻轻摇晃。 晚霞中,楚临眼底那坚冰似的冷色被慢慢融化了。 他放下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这片盛开的蔷薇花。 这并不是蔷薇花开的季节。 或许是炼金术师们的杰作,院子里始终涌动着暖流,混杂着白蔷薇的芳香。 花丛很密,但蔷薇却开得极盛,有些杂乱无序地挤在一起,呈现出原始而质朴的野生状态。 第55章 鎏金的夕阳中,楚临踏上小径,一步步走入花田中。 原来这里藏着如此美丽的一大片蔷薇花,他竟从不知道。 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种下它们的呢? 再也无从得知了。 或许是馈赠,是奖赏,是一句说不出口的抱歉…… 许多种推测,可再也没法得到证实。 但哪有这样做的呢?多傻啊!无论是什么心意,总归要传达出来,让对方知道才是。 然而蔷薇花不会说话,它们只懂沉默地盛开。 小小的城郊庄园成了一座秘密的城堡,所有的珍奇古玩,连同这片恬静优美的白蔷薇,都成了楚临一个人的私产。 楚临站在田间,仿佛许多年前,那个站在布钦汉斯堡寝宫、穿着破旧衣衫的少年,脚下堆满了玩具,连迈步都要小心翼翼,然而没有一件玩具属于他。 现在这些玩具都属于他了。 连这个国家、这个世界,都在他面前臣服。 伊蒙不知道应不应该也跟上去,犹豫之间,楚临转过身,夕阳将青年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 “回去吧,伊蒙,把我的马留给我就好。”楚临轻声说,“我要在这待一会儿……陪陪我的白蔷薇。” ==========作者有话说:========== “没送出的礼物,因为爱本意在不打扰。” = 当年收集礼物的殿下:这个好看,给哥哥,这个也好看,也给哥哥…… 写完这章突然发现,让尼克洛姆这小子亲王的鞋尖,怎么好像不算惩罚似的(呆 第33章 神圣祝祷之日 三日后。 “这样就可以了, 陛下。”珍妮看着镜子,调整胸针的角度,“简直完美极了。” 太阳还没升起, 楚临已穿好加冕仪式的礼服长袍,戴着绶带,端坐在镜前。 一切都井然有序。侍从们要么忙着最后一次为国王的红宝石权杖抛光, 要么将玫瑰花露水喷洒在崭新的红毯上, 要么在后院擦洗加冕仪式的马车,确保每一匹马儿都吃饱草料。 “陛下今天真好看,像圣教里的天使长。”珍妮由衷地评价,“离加冕仪式还有很久,需要叫人给您拿点吃的来垫垫肚子吗?” 镜中俊美的青年淡淡一笑。 “我不饿, ”他说,“倒是你, 这架势不像是国王的女婢,倒像伺候新娘子出嫁。” 珍妮羞赧地傻笑:“珍妮是为您感到高兴。” 楚临向窗外远眺。还没到日出, 布钦汉斯堡外远远地已经聚集了不少城内的居民,他们都想一睹新王的面容,或出于敬仰, 或出于单纯的好奇。 “不知道当年拜伦七世继位时, 是不是也和今天一样的场景。”楚临说。 珍妮愣了愣:“那个罪人自然不配和您相提并论。拜伦家族活该受到主的惩罚。” 革命胜利后, 拜伦王室连同其所有的旁支都被关进了坎特之墓。 对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后, 楚临本打算放她一马,可这个女人受不了一夜之间王室的倾覆, 怀揣着对她名义上的养子布兰温的仇恨在监狱咽了气, 被人发现时身子都凉了。医生说,女人是死于突发的心脏病。 至于其他仗势凌人的王族, 楚临一个不剩,全部处以绞刑。 “我们走吧。”楚临收回目光。 珍妮扶着楚临起身。青年裹在层层叠叠的华美服饰里,长袍的下摆像一幅展开的圣教壁画。 马车已经备好了。在楚临本人的要求下,他成为国王后依然住在布钦汉斯堡,但加冕仪式必须在王宫举行。 “新的卫兵队会保护您的安全的,陛下。”珍妮送楚临到门口,“陛下路上小心!” 楚临笑了。 这小大人的口吻,真的愈发像送人出嫁的娘家人。 侍从从两旁拉开大门,王宫外,卫兵队列成人墙,阿斯莱德的臣民们翘首观望,楚临迈出大门的那一刻起,远处便传来阵阵议论声: “那便是新王?” “革命的主导者,竟然是个异族……” “听说……骑士王的后代!……” “主啊,真是美得令人失语……” “就是他终结了该死的拜伦王朝!”有人激动地感叹,“这是至高神的庇护,是主的仁慈!” 人们终于纷纷跪下来,仿佛拍在礁石上的海浪: “愿主的荣光与国王同在!” 仪仗队跟在楚临身后,一路奏响庄严的管弦乐。金色马车停在路的尽头,初升的朝阳下,镀金的轮毂熠熠闪光。 穿着骑士铠甲的男人站在马车前。对方单膝跪下,亲吻楚临递过来的手。 楚临俯视着骑士,后者抬起头,面具之下传来伊蒙的声音:“陛下,臣护送您上车。” 再三央求之下,伊蒙终于得到首肯,允许参加完新王的加冕仪式后再动身出发。 他们都清楚,在战胜亚蒙教皇国前,这是伊蒙最后一次与楚临见面。 楚临没说话,目不斜视地踩着矮凳登上马车。 臣民们远远地成片跪拜,低头念诵着圣戒律。人群中偶尔有不懂事的稚童抬起头来,新奇地打量着马车,以及那个圣洁如神明般的黑发男人。 车轮滚动起来,楚临坐在车厢里,感觉一切就像一场梦。 新伤旧疾皆未愈,沉重的礼服穿在身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楚临将帘子挑开一角透透气,窗外还能看见圣安哥涅教堂的尖顶,白鸽成群振翅,结队飞过蔚蓝的天空。 这是他的成王之路,可距离那王座越近,楚临心中反而没有任何感觉。 他熟悉阿斯莱德,熟悉贵族们的每一座城堡和礼拜堂。曾经他住在王宫的马棚里,每天用沾湿冷水的抹布擦洗王宫的地砖,就在拜伦七世和王后每次去看望他们亲生儿子的必经之路,这对夫妇在侍从簇拥下经过蹲在楼梯口的楚临身边,对他们的养子视若无物。 那时楚临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任劳任怨地劳作,收获的只有白眼、责骂和冻硬的黑麦面包。 可夜深人静,马棚里冷得瑟瑟发抖睡不着觉的时候,小小的楚临也望着棚顶思考,自己的命运是否被主改写过。 六岁前,他也有过万众瞩目、被国王和王后唤着“布兰温”温柔以待的童年时光。 拜伦七世聘请最好的老师教授他神学、几何学与历史,给他配置染瞳液,希望他拥有和拜伦王室一样的绿眼睛。 染瞳液是炼金术师们日夜不眠的结果,每一滴都价值千金,滴进眼里无比灼痛,可楚临从不吭声,他知道这是养父母对他殷切的期许,即便是痛,也被他视如恩赐。 然而快乐和痛苦都没有了,新生命降临在王宫的那一日,他便成了拜伦王室眼里的透明人。 一开始楚临畏惧和侍从仆人们说话,后来他发现自己多虑了,除非下达命令,没人愿意和他说话,人们躲瘟疫一样躲他,他的话只能对马棚里的马说。 可这不是他的错。 错的是夺走这一切的人……那个一出生就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让他被全世界无视的那个人。 “我们到了,陛下。”马车外伊蒙说。 楚临回过神,嗯了一声。 伊蒙掀开帘子,喧嚣声倾泻进来,楚临弯腰下车,看见脚下一尘不染的红毯,由他任命的大臣们穿着最高规格的礼装,单手按在胸前,站在王宫大门两侧。 王宫彻底修缮好了,每一扇窗户上甚至点缀了丝带,草坪的精灵雕像手里都塞进一束今晨采摘的鲜花。 天气好得恰如其分,天空碧蓝如洗,王宫门前广场上的雪早早被人扫净,空气中带着冬日晴天特有、淡淡的微凉气息。 “恭迎国王陛下!”礼兵高喊。 礼炮鸣响,楚临迈上红毯。 红毯柔软极了,他踩在上面,像踩在云里,思绪也跟着浮游。 命运啊,当真是命运把他一步步推到今天的吗?推他走向这万人垂涎的王座。 命运应当是冥冥中指引他来终结拜伦王族的,这是上天赋予他的使命。 可这仇恨为何深埋了二十年……是什么让他在冷眼与苛待中,熬过了这耻辱的二十年? 礼炮声与胸中的心跳重合。楚临忽然想起来了,那也是一个冬天,自己六七岁,忘了自己犯了什么错,总归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琐事,管家迈尔斯决计要给“讨人嫌的布兰温”一点颜色看看。 他们用扫把杆追着这个只有六七岁的男孩打,男孩受不了了,夺下扫把杆劈头砍下去,发了疯似的嚷着要把自己撞见迈尔斯和相好的女仆厮混的事告诉王后—— 再然后他就被丢进阁楼,度过了人生中最饥寒交迫的三天。 迈尔斯收走了钥匙,那三天,他不断地故意在阁楼外路过,嘲讽楚临是个“死在阁楼里都没人察觉到的野狗”,等着楚临受不了向他讨饶。 但迈尔斯想不到,楚临凭着意志力挨过了这三天,一开始迈尔斯还胜券在握,到后来他成了气急败坏的那个,其他的仆人们没有向楚临伸出援手,却也在暗中笑话这个被孩子气得跳脚的老混蛋。 第56章 “……尊敬的陛下,”内政大臣上前,“臣很荣幸由王权授命,主持您的加冕典礼。蔷薇公国的臣民会歌颂你的丰功伟绩,骑士们将在您的光辉之下为国家冲锋陷阵。” 他说完跪下来亲吻红毯,楚临轻点权杖,内政大臣起身,走到他身后,为他整理长长的披风下摆。 大门敞开,远处人群欢呼,臣民们争相观望,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也许是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窥见王宫内部的机会,即便他们看见的只是几十级望不到尽头的台阶。 “圣主教在议政厅等着您。”内政大臣在身后说。 仆人们帮楚临提起披风下摆,楚临平静地迈上第一级台阶。 回忆控制不住地在他脑中闪回——他清晰地记得,第三天深夜,他用阁楼地板缝里找到的一截铁丝弄坏了门锁,趁着无人看守逃了出来。 任谁此时的第一反应都是离开王宫,可那是不满七岁的楚临,他太饿,太渴,胳膊腿虚脱到痉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逃不出王宫,也许还没走出去几百米,他就会昏倒在路边,被秃鹫当做死尸吃掉。 更何况逃走就顺了这群人的意了……一直以来,他们不都厌恶自己,希望他赶紧滚蛋么? 他不能死,也不能走,哪怕为了碍他们的眼他也得活着。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 天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是如何自己领悟了“死也要拉个人垫背”的道理,幼小的楚临拖着虚弱不堪的身躯,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他要躲开夜间王宫巡逻的卫兵,先找到一个藏身之处。 至少在天亮之前,迈尔斯还不会发现他逃跑了。 何况还有个更紧迫的事等着楚临。 ——他要饿昏了。 求生意志催促着男孩,鬼使神差地,他奇迹般恰好避开每一个路过这里的卫兵与起夜的侍从,在头晕眼花、嗓子快冒烟之际,推开门一头栽进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漫无目的的转悠,让男孩早就迷失了方向,深夜的王宫太大,很多地方还被禁止让他们这种低等仆役进入,男孩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甚至没注意他撞开的是一扇镶嵌着玛瑙门把手的古铜色双开门。 咕咚一声,男孩摔倒在地,疼得嘶嘶喘气,他头昏脑涨地爬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沉重的大门关上,背靠着门脱力地一屁股坐在地面。 他呼哧喘了好半天,倒过气来,这才来得及审视环境。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倒把男孩自己吓了一跳。 一间非常宽敞的房间,足够容纳六七个女仆同睡,屋内陈设却很简洁,收纳的五斗柜和矮脚凳靠在墙边,正中间摆着一张四方的婴儿床,像祭坛上的祭品。 月光如凉水洒进来。明明屋子里很暖,诡异的寒意却压倒了生理性的饥渴,让男孩浑身打了个哆嗦。 误打误撞的,这是来了什么地方? 二十八岁的楚临一步步迈上台阶,步履沉稳、缓慢,他听见周围的唱诗班在唱着那神圣祝祷之歌,每一句都是饱含溢美之词的梵音: “主将保佑 汝之灵魂不朽 至高神赐福 以圣灵之名 涤净一切黑暗……” 他的脚步逐渐与那个饥寒交迫的男孩脚步重合。 夜色之中,男孩蹑手蹑脚上前,壮着胆子探头像婴儿床里望去,好像里面躺着一只怪物,会张开血盆大口把他的头咬下来一般。 忽然男孩停住,呆呆地望着婴儿床里面。 “怎么会……”他喃喃。 是一个婴儿。 男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婴儿,新生儿有着吹弹可破的皮肤,稀疏的头发,一双祖母绿色的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男孩一眼就笃定对方是个男婴——有好几个月大了,裹在纯棉的天蓝色小被子里,床边用一圈毛绒玩具围起来,堵住所有的空隙,防止婴儿因为翻身卡在床的缝隙里。 奇怪的是,这么晚了,小婴儿还没睡,突然对上一张陌生人的脸也没有让他受惊哭闹,他眨巴着大大的绿眼睛,懵懂好奇地看着男孩。 一个念头如暴雨中的闪电击穿了男孩的太阳穴。 这是拜伦夫妇的孩子——这是他在王后产房门外看见女仆们托举起的、襁褓里的婴孩,被神降下的福祉! “祝贺您,尊敬的陛下。”一个声音说。 楚临回过神。 他站在议政厅门口,拿着国王的红宝石权杖。 因为右手旧伤的缘故,圣教会体贴地赞同他改为由左手持握权杖。 说话的是尼克洛姆,眼下他还只是圣主教的副手,在加冕仪式上负责引导的工作:“我来扶着您,陛下。” 悬吊的圣十字架在议政厅上方反射出不带温度的光辉,油彩壁画与大理石雕像环抱着恢弘的殿堂,近百名大臣与高级圣教士在红毯两侧分列,整齐地俯首。 楚临走入议政厅。 王座就在红毯的终点,这座古奥庄严的御座离他越来越近,数尺高的靠背像一座镶嵌满金银宝石的钢铁墓碑。 莫名的,楚临感觉红毯越来越柔软,他的脚步变轻,似乎灵魂从肉/.体中脱离出来……飞向那个男孩的长夜。 男孩就这样呆呆地与一个婴儿对望,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会面。 原来这就是满载着拜伦王室衷心的期盼与祝福降临于世的孩子。 忽然胃里一阵绞痛,强烈的饥饿感将男孩从胡思乱想中拽回,他的两腿打着摆子,胃里直返酸水,他忽然像一只出笼的野兽,转过头开始在房间内四处搜寻。 食物、水、食物、水—— 没有,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可他等不及了…… 熬不过今晚,他就要死了! 猛然间,男孩的动作定格,他徐徐转过头,目光逡巡,最终精准落在婴儿床里。 或许是看守的女仆疏忽了的缘故,婴儿车里竟然放着奶瓶,里面装着满满的温热牛奶。 此刻这奶瓶被婴儿抓在手里,胖乎乎的胳膊举着瓶子,虽然还不懂人事,可几个月的喂奶已经让婴儿形成习惯,下意识想将奶嘴塞进口中。 下一秒,奶瓶被男孩粗暴地夺过。 婴儿吓得一个激灵,扭着身子侧过头,茫然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拧开奶嘴,将牛奶咕咚咕咚大口灌进嘴里。 男孩喝得很急,他快要饿疯了,牛奶顺着唇角淌下来都全然不知,终于他一口闷掉牛奶,放下瓶子,如溺水之人探出水面似的长吁了一口气!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男孩嘶哑的喘气声。 热流流过胃部后,男孩再次看着呆住的小婴儿,重新恢复思考。 明天一早,一切都会露馅。 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呢?更加毫无人性的惩罚? 他真的受够了。 都是这个家伙——都是他,让自己连死了也没人关心! 热血冲上头,男孩俯身将婴儿从床里抱出来。 到了这一步,婴儿居然还没有哭。 理智告诉男孩,一旦他哭起来,被外面的人听到,自己就真的完了,人们甚至不必通知拜伦七世就可以将他大卸八块。 必须尽快动手。 男孩抬高双臂,想狠狠把婴儿摔在地板上时,他忽然犹豫了。 这是他第一次抱婴儿。 男孩从没想过婴儿的身体可以如此柔软,比他在厨房揉过的面团还柔软十倍,一个清晰的事实顿时闯进脑海—— 摔下去,这家伙就真的死了。 他这么软,头骨薄得像羊皮纸,这一下子绝对会要了婴儿的命。 突然一个声音从前方响起: “……陛下,请您接受圣主教的祝祷。” 楚临抬起睫羽,发现自己登上至高的台阶,一名高级圣教士捧着胡桃木盒,里面放着一顶精美的王冠。 圣主教戴着十字架项链,手捧圣戒律,走到楚临面前。 “请您低头闭目,陛下。”圣主教说。 楚临照做,他感觉到头顶传来微微的湿意,那是圣教士用沾了洗礼的圣水的橄榄叶拂过他的头顶。在仪式中这代表新王得到神的认可。 他听见圣主教有条不紊地祷告: “愿至高神之圣光抚过汝之前路, 愿至高神之圣音指引汝之归途; 凡信圣教者,得此不朽庇护……” 男孩的手颤抖起来,他瘦弱的胸膛起伏,急促地呼吸,愤怒的欲望和人性的本能像天使和魔鬼,在他头脑中交战。 杀了他,杀了他——不,杀了他,难道一切就结束了吗? 可自己的命运呢? 被弃如敝履的自己,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男孩终于心一横,闭上眼睛,鼓足了劲将胳膊举起! 刹那间,仿佛水滴落入深井,月光破开云层,一个轻微的声音惊得男孩猝然睁开眼! 是婴孩咯咯的笑。 第57章 小婴儿弯了眉眼,冲楚临咯咯地笑了,脸蛋嘟着,对男孩咧嘴欢笑。 男孩狠狠愣住了。 婴儿察觉不到前一霎自己经历了什么,伸出小手,晃晃悠悠地在男孩面前挥舞,好似比划着什么。 男孩怔忪地看着婴儿,不禁慢慢放下手,不知不觉改为把婴儿抱在臂弯。 他的胳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纤细极了,于是他连带动作也小心翼翼,生怕他的骨头硌痛了怀中的小生命。 婴儿藕节似的手臂还在挥动,不经意间,小手蹭过男孩的面颊。 男孩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着婴儿指尖的一点湿润,后知后觉地眨巴睫毛……而后他发现自己哭了。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眼眶中流下来,划过巴掌大的苍白面颊。 小婴儿看着这双包着水光的黑色眸子,快活地笑个不停。似乎在婴儿眼里,他理解不了何为悲伤的泪眼,只知道这双黑曜石一样潋滟的瞳孔比他见过的任何玩具都要稀奇,美丽。 “我,”男孩沙哑地开口,“我抢了你的奶瓶,你怎么……还对我笑?” 真是个傻瓜。 拜伦夫妇生了个傻小子啊!怎么会有被抢了吃的,还对罪魁祸首嘻嘻哈哈,用小手给对方擦眼泪的婴儿呢? 这笨蛋知道男孩是不怀好意的吗? 这笨蛋知道,自己差点就一命呜呼了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仇恨,不知道冷漠,不知道命运弄人,不知道一切早在他可以决定之前,就已经无可更改、无可挽回。 这个无辜的笨蛋,又有什么错呢? 男孩用食指戳戳婴儿棉花般的脸蛋,后者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够着什么,男孩于是配合地低头,让婴儿帮他抹成满脸泪痕的小花猫。 他又伸手,于是婴儿软乎乎的手握住男孩的手指。 房间传来低低的抽鼻子声,男孩抱着婴儿,缓缓跪坐下来,埋头啜泣。 “对不起,”男孩含混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头顶传来微微的压迫感,是圣主教将那顶反复华美的王冠戴在楚临头上。 “愿主保佑您,陛下。”圣主教面向众人,“诸位,向君王效忠吧!” 议政厅传来洪亮的高喝:“愿主的荣光与陛下同在!” 楚临睁开眼。 有一瞬间他恍然以为自己要失态落泪,可他的眼眶干涩如初。 他转身坐好,王座冰冷,他右手搭在扶手上,向下扫视,目之所及,新的王国的臣民们已臣服于阶下。 这条路,楚临走了整整二十八年,却没人知道,其实这条路并没外人想得那么屈辱。 一切都始于那个走投无路的夜。男孩以为这世界上再没人会关心、在乎自己,偏偏接纳了他全部恶意的,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 可那不是普通的婴儿。 那是他名义上的弟弟啊,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若干年以后,史学家和阴谋论者或许绞尽脑汁、挖空心思也要钻研楚临是如何忍辱负重、潜伏在拜伦王室的继承者身边长达二十年,他们将楚临塑造成一个心机似海、城府极深的政治家、野心家。 但答案往往简单得出人意料。 在那个不为人知的深夜,男孩找到了他的家人,一个值得他回报以全部,哪怕最初给予他的只是一瓶牛奶,和一次拭泪的存在。 两个王朝迭代的故事,最开始的转折,仅仅只是个不通人语的婴儿。 然而历史就是这么荒谬。男孩抱着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像雪山的迷途者靠近篝火,这点火种本不够温暖一个人的余生,如果不是他从未得到过真正的温暖。 史学家们不会知道,任何人都不会知道,遇到起义军之前,楚临投入了他最真挚的忠诚。 “众卿平身。”楚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顿道。 ==========作者有话说:========== “爱比恨先于你我相认。” = 终于到了,这命运般的一章……(点烟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但爱的源起总是这样,幼稚又脆弱。 因为爱,人们陷入盲目。也因为爱,人们坚不可摧。 第34章 茱萸 蔷薇公国成立了。 国家还是那个国家, 变化却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发生。 新王加冕仪式后,整个公国的国民惊讶地发现,新的政策流水一般颁布下发, 征税员却没有踏进过谁家家门一步。税收宽松了,从前私加杂税的庄园主和地方财政官员也没了巧立名目的机会;阿斯莱德之外的三条主要河流荒废的堤坝投入重建;沿海地区的海盗被迅速剿杀了至少七成,拜伦王朝执政期间因为严刑而投进监狱的囚犯被重新提审, 平反冤情…… 人们歌颂这位励精图治的王。 阿斯莱德集市上开始兜售新国王的画像, 很快被抢购一空,一半是出于敬重,还有一半是出于仰慕这位君王清冷俊美的容貌与卓尔不凡的气度。 新王的身影不断出现在公国的各个角落,视察田地的收成、军队是否整编,体恤子民疾苦。 每到一处, 无不受到臣民热烈欢迎。 一个月后,经由大臣强烈建议, 由内政大臣牵头,阿斯莱德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革命胜利的纪念游行。 大半个阿斯莱德的居民与周边城镇的居民都赶了过来, 自发参加这场纪念活动。 游行规模盛大,场面热闹异常。人们跟随着花车欢呼起舞,庆祝的彩带洒满了所有主干道, 奏乐声直盖过圣安哥涅教堂的钟声, 直至落日, 人们依旧尽情高歌, 久久不肯离去。 落日后,布钦汉斯堡。 一线明亮的红光咻的冲上天际, 接二连三的, 夜空中炸开绚烂的烟花。 楚临披着件红色披风,站在露台远眺。 站在布钦汉斯堡, 可以看见远处阿斯莱德城市中心,广场上亮如白昼,人们提着灯,歌舞、欢笑、豪饮,热烈的气氛几乎将冬日的寒冷驱散。 珍妮拉开露台的门:“陛下,您的药还没喝……珍妮给您换一件厚实的披风吧。” 楚临背对着珍妮摇了摇头。 珍妮盯着年轻国王的背影。不知怎的,这件有些旧了的红色披风她看着总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只是代称,珍妮却能领会,这一个月除了政务,楚临总在过问的也只有一人。 她支吾:“陛下,可能……” “去疗愈所。我有种预感。”楚临的声音相比起来沉着多了,“但愿这种预感是错的……无论如何,今晚我必须见到他。” 十分钟后,马车停在疗愈所院外,楚临下了车,珍妮接过青年脱下的掩人耳目的斗篷,提着烛灯,二人快步闪进屋内。 屋内只有包括洋槐在内的两个御医在屏风后忙碌,不等他们吱声,珍妮扯着洋槐的袖子,将二人悄悄带走。 楚临上前,将屏风拉开。 病床上,一个黑发青年仰面躺着,脸如吸血鬼般毫无血色。 楚临弯下腰,凑近青年的脸。 几个月前,楚临和他也曾这样身处疗愈所,只不过时移世易,如今生命垂危的换成了他。 楚临轻启双唇:“茱萸。” 床上的人眼皮微微一动。 楚临又唤:“独栖?” 靳独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睛。 近两个月的时间,靳独栖已形容枯槁。王宫起义那晚,他为柯维拉和荆棘小队赶来争取到了最后的几分钟时间,可代价是身中数刀。 弗雷德将军或许不肯承认,自己会在对上楚临时放水,但对于靳独栖,他的刀绝不留情。 “你来了。”靳独栖的眼睛里蒙着阴翳,“首领,不……陛下。” 他扯了扯嘴角:“应该叫你,陛下的。臣……错过了陛下的,加冕……” 楚临喉头滚动,清瘦的下颌线紧绷。 “最开始我也病着,后来我好了,你伤又严重了,洋槐不准任何人来疗愈所,怕你感染。”楚临放轻声音。 “所以陛下来,是因为,到这个程度,感不感染也……无所谓了,是么?” 楚临倏然沉默。 靳独栖抬不动眼皮,嗬嗬地笑:“我知道的,我也是医生。想当初,我可是……皇家医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啊。” “医学解决不了的,还有炼金术。”楚临在床边坐下,“你放宽心,独栖,我一定会救你。” 他声音慢慢低下来:“这一次我一定会救。我再也不会眼看着……” “不,陛下,不。” 楚临浓长的睫羽讶然抬起,靳独栖脸色灰白,头靠着颈枕,虚弱地摇头。 “站起来,陛下。”靳独栖说,“这不是,您,该坐的地方。” 他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第一次也似乎最后一次打量楚临身上这身国王的束腰长袍。 第58章 “真是好看,别,弄脏了它。”靳独栖轻声说,“只可惜,陛下太瘦了,有些,单薄……” “我派人去找炼金术师阿方索了,他正在赶来的路上。”楚临拍拍靳独栖的肩,“就当为了我,坚持住,好么?你听,外面是游行的花车,还有烟花,最漂亮的烟花。你错过了我的加冕仪式,错过了今年的游行,不能再错过明年的了,知道吗?” 靳独栖咳嗽着笑了。 “恐怕来不及了,陛下。”他说。 楚临僵住了。 “这两个月,我浑浑噩噩,一直,在做梦。”靳独栖气息微弱,精神头却回光返照似的充足,“我梦见,我和陛下的从前。那时我们都是小鬼,籍籍无名……那是我省吃俭用,买下的,第一个药箱,要不是你,它就被抢走了……” “我想回报你,可我也是个穷光蛋。我们谈天说地,你听我痛骂一切不公,却从来,不置一词……和你,比起来,我倒成了个激进派。” “现在想来,我错了。”靳独栖断断续续地笑,“其实,你并不那么恨的,对吗?” 楚临指尖猝然轻颤。 “只有恨,没法维系国家。治理国家,要有大爱。你恨拜伦王室,可这里,也有让你,抛不下的东西。”靳独栖轻轻叹气,“是我推着你走得太远啦……我后悔,用我们的友谊,逼你走上这条路。” “不,”楚临说,“不是你说的这样。” “我看见你的头发剪短了,戴得进,君主的王冠。锦衣玉食,豪华城堡,臣民拥戴……我以为,这样你就会开心。可为什么,你现在还是愁眉不展呢,”靳独栖发出吃吃的笑声,“我的,陛下?” 遥遥的,远处传来城中心广场上的歌声,那是阿斯莱德的古老民谣: “远道的朋友啊 请不要在今夜离去; 脚步再慢些吧 至少饮下这杯美酒; 远道的朋友啊 为何执意今夜离去? 离别再晚些吧 至少歌声结束之前……” 楚临张了张唇,他从没感觉过语言可以这么的沉重,每一个字都拉扯着他的胃深深往下坠。 “你活着,我就开心。”楚临说,“这是国王的命令,听见了没?” 靳独栖带着气音笑:“那么,恕难从命了,陛下。”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一个轻飘飘的道歉?”楚临语速加快了,“自以为潇洒地留下两句话就去死了,留下我一个人治理这个国家,嗯?你知道我需要称职的御医保证我的健康吗,茱萸?靳独栖!” 有一刻,楚临几乎以为自己奏效了。靳独栖手指动了动,又无力地放下,转动他那干涩的眼球,眼里流露出浓重的哀伤。 “是啊,你该,怎么办呢?”他呢喃地问。 猝不及防之间,一种顿悟感如巨浪击中了楚临,令他狠狠怔在原地。 是靳独栖的眼睛,男人那双再普通不过的眼,与这些时日以来每一双以同样的神情凝望着他,却又欲言又止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一模一样。 忽然楚临全都看懂了——洋槐、安东尼、伊蒙、柯维拉叔叔、挚友靳独栖甚至弗雷德将军,每一个人都出于不同的心思看着他,眼神又出奇的一致。 在他把这些人有意无意地推开,或情愿或被迫地,他们一个又一个离自己远去,在这无以撼动的结局面前,他们唯有报之以这双忧愁的眼睛,沉默而无奈。 所有人的眼睛,化成同一双眼,同一句忧心万重的话。 孤身一人,你该怎么办呢? 原来是孤独。 原来人最害怕又最躲不过的不是贫穷、疾病和死亡,而是孤独啊。升往天堂的路若是踽踽独行,与地狱又何异之有? 然而他们领悟得都太晚了,蓦然回首,长夜里只剩影子与自己相拥。 “你应该恨我的,”靳独栖嘶嘶地说,“如果不是我,或许,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你和那个人,也不会……” 楚临的眼眶连带着太阳穴都抽痛地直跳,他阖了阖眼:“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独栖。今天是庆贺的日子,你别——别这样对我,好么?” 靳独栖的瞳孔还是渐渐扩散了,楚临不得不倾身,侧头将耳朵凑到靳独栖嘴边。 “抱歉,阿临。”靳独栖说,“别害怕……” 微凉的吐息消散了,楚临清瘦的脊背伏着,久久没有起身。 “陛下!”一个身影飞奔进屋,“臣来迟了!” 是炼金术师阿方索,他背着大得夸张的包裹,想来出发之前已经把他想到所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都装在了里面:“请您让一让!还没到月落之时,臣或许还能——” 楚临撑起身,默默往屏风后让了一下,脚步轻微踉跄,又很快站稳。 阿方索顾不得其他:“就是这个人?怎么没有呼吸了!陛下,还请您回避……” 话没说完,楚临已经转身离开了,悄无声息。 他将疗愈所的门带上,缓缓走出院子。 其余人都被打发走了,只有珍妮抱着楚临的斗篷,站在马车后。 夜幕之下,烟花轰隆隆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仿佛一场瑰丽的流星雨。 “靳医生……还好吗?”珍妮小心地问。 楚临阖上眼帘。 没有求生的意志,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炼金术也是枉费。 “告诉阿方索先生,辛苦他跑这一趟,让他回去吧。”楚临睁开眼,“我们也回——” 他听到珍妮失声尖叫:“陛下?陛下?!” 眼眶里猛地一热,楚临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泪失禁,抬手一摸,指尖居然沾了淡淡的腥气。 “陛下您、您怎么了?!” 烟花的光芒骤然模糊,楚临往前走了一步,陡然间头重脚轻,身体倏地一软向前倒去,彻底失掉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力量轻推着自己,楚临醒过来,听见不止一个人围在自己身边,而他似乎躺在他寝宫的大床上。 “看看陛下醒来之后的情况再做判断……或许不会……” “真的太吓人了,前襟上都是血!明明最近按时喝药,身体已经……” “陛下!”有人唤道。 有人将楚临扶坐起来,楚临试着睁开眼睛——但仅仅是在他自己的认知上有做出睁眼这个动作,眼前除了一点微弱的光,几乎一片漆黑。 但他感觉到周遭的人正盯着他看,准确来说,是盯着他的眼睛。 寝宫内气氛紧张极了,屏息凝神中,楚临清清沙哑的喉咙。 “不用猜了,”楚临说,“什么都看不见。” 周围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见珍妮后退一步,偷偷抽泣起来。 “说说你们的判断。”楚临平静得可怕。 洋槐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陛下,您被送回来时,臣和其他人看见您眼中淌下血泪,结合您的贴身婢女珍妮说的,这段时间您频频眼酸、头痛,从前……从前那个该死的拜伦夫妇又对您使用过染瞳液——” 又一个御医接道:“很难说究竟什么是主因,不排除是陛下进来操劳过度,加上茱萸的事刺激——当然,臣听说阿方索先生用一种独门炼金术封存了茱萸的遗体,他坚称自己还有办法。臣等也希望茱萸有一线生机,不过……” “这件事还是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比较好。”洋槐说,“一来,陛下的眼疾尚有治愈的可能,无需声张;二来,在圣教中,眼流血泪是不祥之兆,恐怕有些不怀好意之人会借此大做文章……” “什么声音?”楚临忽然打断洋槐。 几个人都一怔。 话音刚落,寝宫外有脚步声停下,某人急促地敲门: “陛下,塞尔多拉有卫兵直呈急报!” 珍妮抹去眼泪,开门,一个未佩剑的卫兵小跑进门,捧着一个卷轴跪下: “陛下,亚蒙教皇国来信,教皇公开向我们宣战!”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珍妮哭着,“那些畜生就是垂涎我们国家的土地,想要趁虚而入!” 洋槐短促有力地喝止了珍妮:“这没你说话的份,还嫌不够乱么?” 嗡嗡的议论声,伴着珍妮自言自语的哭泣,楚临靠坐在床头,漆黑的眸子瞳孔失焦,却沉静如水。 “已经动手了?”他问。 卫兵:“回陛下,他们的精锐部队正在赶来塞尔多拉的路上!” “动作真够迅速。”楚临说,“若不是提前得知风声,大概就是魔鬼给那位尊贵的教皇托梦了吧。” 珍妮止住哭声,她惊讶地发现楚临不仅没慌,反而隐约勾起微笑。 “那就迎战。”楚临说,“这个国家断然没有养着一群懦夫的道理。” “让塞尔多拉的士兵现在修筑工事,召集当地所有的炼金术师和铁匠,还有邻近城镇所有的燧发枪与战马,立即调往前线。” 第59章 卫兵领命退下了,洋槐转过身:“陛下,臣没听错的话,您打算,亲自指挥战局?” “至少眼下还无需亲自前往战场。希望不会真有那么一天。” 洋槐语塞:“您……” “又不是一辈子失明,也许只是暂时的。” “可如果……呢?” “没时间考虑这种事了,现在要紧的是立刻投入战斗。” 楚临顿了顿:“朕指的是,所有人。” 包括珍妮在内,寝宫内围着的几人都狠狠一怔。 加冕之后,楚临依旧维持着平易近人的作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见楚临当着众人的面自称为朕。 他们都心照不宣,战争爆发,国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的精神支柱,于是蔷薇之王诞生了……聪慧如楚临,不可能不明白只有用君主的威严才能领导臣民走向胜利。 “现在是蔷薇公国面临的第一次危机,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所以别再为一点小事多愁善感,朕要的是顽强的战士,直到最后一刻也绝不倒下。”楚临沉声,“听清楚没有?” 几人俯首正色:“是,陛下。” 一片黑暗中,楚临转过头,端正地面向几人的方向。 “各司其职吧,诸位,”他字字铿锵,“主会保佑我们无往不胜!”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进入新篇章,也就是文案的后半部分~ 第35章 征集令 一年后。 阿斯莱德城内。 “女士们, 先生们!报名登记就在此处,千万不要错过!” “船锚”是阿斯莱德城内历史最悠久的酒馆,最初的店主人据说是个金盆洗手的老海盗, 酒馆墙上生锈的铁船锚见证过这座城镇无数的逸闻传说。 连续几天,从早到晚,酒馆一直人满为患。 “老板, 是真的吗?”吧台前嘈杂不堪, 一个客人拍着桌面,“只要通过了考核,哪怕最后没有被选中,也能获得一整条腌肉?” “这还能有假!”立刻有人醉醺醺地插嘴,“这可是布钦汉斯堡发出的全国征集令, 国王会同你开玩笑?” “国王不是有那么多名医伺候么,哪里用得上民间大夫。民间都是些招摇撞骗的神棍!……” “主啊, 那可是一整条腌肉,好大的手笔。足够一家人吃上一个月!” 老板站在吧台后, 用抹布擦着污了的酒杯。男人其实不瞎,但为了迎合老酒馆的氛围戴着独眼眼罩,一脸高深莫测。 “你们这些只会在我这用廉价的黄油啤酒买醉的蠢货, 凑什么热闹?没真本事的家伙给老子通通闪开!”老板讳莫如深, “治安官把船锚设成报名点, 不是为了让你们堵在这添乱!” “嘿, 你说什么!”有人怒吼,“我偶尔也是会点一杯龙舌兰的!” “快把你的腌肉拿出来, 老家伙!说不定我就是国王要找的天选之人!” 人们哄堂大笑, 老板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将起哄的人群赶开:“滚一边去!” 老顾客们笑骂着走开了, 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穿过人群,在吧台边坐下。 “来杯威士忌,加方冰。”男人说。 酒馆老板熟练地从柜台里拿出一瓶开了封的威士忌。 船锚是个混杂着酒味、汗味与烟草味的平民酒馆,三教九流汇集于此,哪怕你是个杀人犯,坐在这里喝上一杯,也丝毫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第一次来?”酒馆老板把酒杯推过去,“告诉你,你来对了,兄弟。船锚是这最好的酒馆。” “是啊,”男人摩挲着杯子,“我来自塞尔多拉。” 男人的话加上他的声音终于引得老板瞥去一眼,对方的脸藏在斗篷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听你的口音,是不像阿斯莱德本地人。”老板说。攀谈是干他们这行的本能。 男人轻轻晃着杯子,方冰发出哗啦的碰撞声。 “刚刚人们在议论什么,是关于报名的事?” “布钦汉斯堡的全国征集令,这还是王室改换之后头一回。”老板用抹布擦着台面,“据说国王病了,眼睛看不见,不过这是王室机密,我们这些下层人可见不到真相。” 男人:“如今的国王不是很年轻么,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双目失明?” “你不知道?也难怪,塞尔多拉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今除了打仗没别的事可关心。”老板流露出都城人士的傲慢,“据说国王是受了某种诅咒,保不准,是那个家族的恶灵诅咒!” 有人闻声接话:“听说国王眼睛里流出了血泪,这是极恶之兆!” “别卖弄你那点见识了,陛下勤勉博爱,怎么可能会遭受极恶之兆?” “怎么不可能,主的意志,凡人哪说得清……” 男人沉默地啜饮着威士忌。他把手伸进口袋,正当老板以为对方要掏出两个铜币付账时,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攥着一个小小的蛇皮口袋,将其放在吧台上。 “我要报名。”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迅速吸引了周围几人的注意。 “真有应征的人?”有酒客抱着胳膊讥讽,“王室的腌肉可没那么好吃!” “阿斯莱德皇家医学院有不止五十个人报名,据说还有退休的医学院副院长,”打着酒嗝的嘲笑声,“征集令就是做做样子……你以为你行么?” 老板向蛇皮口袋里望了一眼,喉咙一哽:“慢着,你怎么有这么多岩湖石粉末?” 昏暗嘈杂的酒馆凭空安静了一秒,无数道视线箭雨般射过来,男人斗篷下硬朗的下巴动也不动,唇角抿成一条短线。 “这个,足够把我的名字递交上去么?”男人说。 酒馆的空气无声地动荡,随即爆发出议论、惊叹: “满满一口袋的岩湖石粉末!” “这得值多少钱——不,他是怎么得到的?” “绝不是一般的手艺……到底什么来头……” 塞尔多拉的岩湖石,开采量极低,最初其粉末只被用于治疗外伤。 直到几个月前,随着与亚蒙公国的战事加紧,岩湖石粉末突然被发现可以用来治疗疟疾和伤寒热,据说发现这个效用的是一位不知名的民间游医。 在那之后,岩湖石粉末价格呈十倍暴涨。 老板嘴唇翕动,终于问出他不敢相信的那句话: “小子,难道说你就是最近流传的那个……?” 没有回话,男人把方冰嚼碎,将酒杯插进口袋,舀了满满一勺岩湖石粉,当的立在台面。 所有人的目光登时被酒杯吸引住了,目光里流露出敬畏、渴望乃至贪婪。仿佛这个脏兮兮的酒杯盛着的是液体黄金。 “这个,我拿走了。”男人顺手取下吧台上篮筐里的一枚铁艺徽章——这是每个报名的人都会得到的凭证,“另外,这种兑水的烈酒,还是留着擦你墙上的船锚吧。” 在老板即将谄媚的脸变得铁青的一霎,男人起身离开了,酒馆里的人如饿虎扑食,一拥而上,将吧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没人注意到这位神秘应征者的离去,门口的布风铃叮铃作响,酒馆门阖拢,男人就这样消失了,只留下一阵悄无声息的风。 * 同一时间。 布钦汉斯堡,国王书房。 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滑动,一刻不停地发出沙沙声。 伴随着的还有纸张摩擦,书页翻动,卷轴碰撞的轻微声音,以及踩在骆驼毛地毯上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都记下来了吗?”清冽、温润的男声问。 “都记下来了。”女孩的声音回道。 脚步声停下来,年轻的男声舒了口气:“歇一会儿吧。” “没关系的,陛下,”珍妮抬起头,“才不足两个小时,珍妮一点也不觉得累。” 彩绘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圆拱形的剪影,楚临背对着珍妮,一言不发。 珍妮起身:“陛下,窗边冷,珍妮扶您坐下吧。” 楚临没有说话。 珍妮走上前。楚临清俊的侧脸浸在玫粉色的窗影里,黧黑的眸子清澈而深邃。 若非知晓内情,没人会察觉这是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外表看上去,楚临与寻常人全然无异。 每天下午,楚临都会在书房,由珍妮协助处理公国各个城镇上报的卷轴和密信,雷打不动整整一年。 一年过去,珍妮还是小姑娘的身板没变,却已经迅速成长为国王身边的得力助手。 珍妮想扶楚临的胳膊,被对方轻轻拂开。 “有人来了。”楚临说。 珍妮愣了愣。 语毕,门外立刻响起敲门声:“陛下,圣主教求见。” “让他进来。” 楚临转身,珍妮默契地伸手,扶着人在书桌后坐下。 门推开了,一个穿着靛青色长袍,身板笔挺的男子走进来,大步流星,步态迅捷,干脆。 他按胸行礼:“愿主保佑您,尊敬的陛下。尼克洛姆向您致意。” 第60章 “免礼。”楚临说,“宣誓典礼结束后,朕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尼克洛姆,政务繁忙,始终找不到机会。” “有陛下的挂念,已是在下莫大的荣幸。”尼克洛姆盯着楚临那双眼睛。 只有这样仔细观察,才能从楚临的瞳孔深处看到那里面的光芒有一点微微的涣散。 尼克洛姆盯着那比萤火虫还难捕捉的光,仿佛猎人盯着麋鹿,剑士盯着宿敌唯一的破绽。 “前任圣主教的事,也请你节哀。”楚临又道,“老主教总算永远摆脱了病魔的折磨。” “父亲一定是感应到召唤,去了主的身边。”尼克洛姆声音低沉有力,“在下并不感到悲伤,作为儿子和继任者,我为他擢升天国而骄傲。” 作为宗教领袖再平常不过的客套之词,从尼克洛姆嘴里振振有词地讲出来,不知为何令楚临淡淡一笑。 楚临:“圣主教来可是有什么事?” 尼克洛姆:“有一点小事想要叨扰。请问陛下,最近是否有签署过行政令,让公国各地教堂的教士在所在的城镇设立布道会?” “是有这事。” “说是布道会,其实是识字学校吧?免费教长工和农户们读书识字的那种。” “圣主教有话不妨直说。” “那恕在下冒犯了。”尼克洛姆从怀里拿出一份烫着圣教会高层印花的奏折,“教会内部对于陛下直接签署的行政令有些异议,在下也尝试做他们的思想工作,不过您知道,他们都是老古板,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楚临淡淡的:“那还真是有劳圣主教费心。” “分内之事。不过,即便在下能力排众议,这政策能否推行下去也很难说。免费的布道,不知要多出多少花费,塞尔多拉战事吃紧,在下替陛下您担心国库是否撑得住。” “朕找财政大臣测算过,绰绰有余,”楚临顿了顿,“当然,只要这中间没人靡费贪污的话。” 尼克洛姆哽了一秒:“陛下,恕在下冒昧,这样值得么?一群不识字的乡野村夫,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能改变他们乡野村夫的身份?” “他们不仅会写自己的名字,还应该会看水文与地形图,会算账,会交税,会看懂药物的说明书,会用羊皮纸给前线的家人写信。这个国家需要光明的未来,而未来不能掌握在一群愚昧的人手里。” “保佑国家的是主,而不是扛着锄头的农民,不是吗陛下?” 楚临无言地轻叩着椅子的胡桃木扶手。 尼克洛姆怔了怔:“在下……失态了。” “有益的讨论,无伤大雅。”楚临微微一笑,“朕会审慎考虑教会高层的意见的,尼克洛姆。去忙你的吧。斋戒日要到了,想必很多人都等着向你汇报筹备工作。” “是,多谢陛下。” 尼克洛姆离开了,珍妮嘁了一声:“什么力排众议,真能找借口,陛下别信他的鬼话。” “你觉得,尼克洛姆为什么对布道会反对态度如此强烈?” 楚临撑着扶手站起,摆摆手示意珍妮不必搀扶,一手扶过书架,慢慢向前走。 这是一年来楚临形成的习惯性自我训练,王位已经让他分身乏术,他只有抓住片刻的空闲,所幸依靠这些零碎的锻炼,他已经可以独自在几个常待的房间自由行走,而不被障碍物绊倒。 “他舍不得教会的钱,”珍妮义愤填膺,“他舍不得自己的小金库。” 她亦步亦趋跟在楚临身后护着这位国王陛下,一抬眼,惊讶地发现楚临摇摇头。 “他还有更羞于说出口的理由,”楚临白而细长的手指抚过一本本书籍,像划过琴键,“再想想。” 珍妮歪头冥思苦想,楚临却笑了,仿佛不用看也知道这小姑娘愁眉苦脸的样子多好笑。 “是权威啊。”楚临轻轻说,“尼克洛姆手里那本被版印数十次的圣戒律,就是他权威的资本。” “圣教的根基,远比一代王族、一位君主更加牢固。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在教堂里听着教士讲经长大的,圣教就是他们的法律,准则,决定了谁死后升上天国,谁又堕入地狱。” “……所以,”珍妮恍然大悟,“您是说,他害怕人们可以自己解读圣戒律,从而动摇他作为圣主教对臣民们的统治?” “还有什么能比再也没法洗脑一群人心甘情愿听命于你更难以接受呢?人心是比金银财宝还要珍稀的财富啊。” 书房里一片安静,楚临垂下眼帘,单薄的眼睑在光下苍白得仿佛透明。 “这次领悟得不错,进步多了。” 王的轻哂让珍妮低下头:“陛下英明,珍妮只是希望自己头脑灵光一点,为陛下分忧。“ 门再次敲响了。珍妮去开门。 进来的是洋槐。一年过去,洋槐——男人本名叫萨巴列斯,然而莫名其妙的,布钦汉斯堡人人都继续叫他洋槐——已经升任王室御医长。 “参见陛下。”洋槐行礼,“陛下还在为亚蒙公国的战报劳神么?” “例行检查就免了吧,洋槐。”楚临没转身,漆黑的眸子如倒影出黑夜的湖面。 “不是例行检查,陛下,”洋槐说,“最近又找到了几位新的医者。” “快算了吧,”楚临嗤笑,“当初我就不同意那个征集令,整个蔷薇公国人尽皆知,搞得好像多么了不得的事。” “这次的或许不一样。” “之前每次你都是这么说。” “就当最后尝试一次吧,陛下,”洋槐说,“没法治好您的眼睛,已经是臣的失职,要是还找不到替陛下分忧的人,臣简直忝居御医长的职位。” 楚临垂眸,珍妮看着他瓷白的脸,那双黑色的瞳像纯黑的鹅卵石,温润而无光,但她看得出楚临在思索。 “把名单拿来。”楚临终于说。 洋槐上前,楚临从男人手中抽出卷轴。 直呈国王的卷轴和奏折都是特制的,表面经过牛油浸泡后晒干变硬,每行文字底下都刻上盲文。学会熟读这种文字,只需要楚临熬上几个通宵。 纤细的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纹路,洋槐盯着楚临的手许久,忽然发现他动作停住了,盲文上方对应写着一行字: 格雷文,塞尔多拉户籍,身份不明。 “查不清楚这人的来历?” “船锚酒馆的老板说,这人大约是塞尔多拉的游医,毕竟那里是战场前线,有些会点医术的人会冒着危险跑去兜售药材,赚上一笔。”洋槐回答,“这家伙有一口袋的岩湖石粉末。” “不愧是格雷文这个名字,活脱脱一个游医中的赏金猎人。”楚临轻哼,合上卷轴,“考验他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要是骗子就把他的腿打折,要是有真本事……就带他来朕的议政厅。” 洋槐走了,楚临却没放松。 他在窗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阳光在楚临的发丝与细挺的鼻梁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失去视力让青年思考时的神态更加清冷、放空,有种让人不敢打扰的疏离气场。 “陛下有什么心事?”珍妮问,“需要珍妮替您去调查这个格雷文么?” 楚临面向窗外,阳光在他柔软苍白的面颊上留下暖融融的温度,像久违的一股暖流。 “继续处理公事吧。”他平静地开口,“我说,你写。” ==========作者有话说:========== 后半部分正式开始,真·两级反转! 第36章 王欲见王 几日后, 布钦汉斯堡等来了它预备考核的对象。 “格雷文,就是你?”沧桑的声音粗糙得像海滩上的碎石,“靠着一张嘴就想从国王陛下身上讨到好处的混帐, 每天都有不下一百个!跨进这门没那么容易!” 格雷文站在城堡的宽拱门下,冷眼望着面前大呼小叫的老人。 对方约莫五六十岁,穿着臃肿的棉马甲, 满脸横肉, 看上去倒很有一个看门人应有的凶恶气场。 “我是受国王的征集令而来的,”格雷文取下单肩背的包裹,“废话少说,开门放行。” “征集令只是第一步,你还得有真本领才行。”看门老人晃着手里那串钥匙, “难不成随便来个不入流的家伙都能给陛下看病?” 格雷文哼笑:“真没想到,现如今, 布钦汉斯堡变得需要专人看守大门……还是这么个啰嗦的老东西。” “随你怎么说!”看门老人不疑有他,“看见它了没?这家伙和烂了的苹果派似的瘫在地上, 门也看不了,再这么下去,只能被拉去剁了炖汤。” 他抬脚踹了踹, 格雷文顺着低头看去, 一条癞皮狗蜷伏在地上, 耷拉着下垂的眼皮吐舌喘气。 “你是在侮辱我, 还是在侮辱国王?”格雷文道,“我是给人治病的, 不是给狗。” “在证明自己之前, 你就只配给老子的狗看病。”看门人轻蔑地说。 格雷文:“这狗瘫软无力有多久了。” 第61章 “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 格雷文沉默了, 走过去蹲下来,沿着脊椎抚摸癞皮狗的背。 看门老人靠在墙上,斜着眼睛,叼着烟叶子打量着他。 几分钟过去,格雷文还没有起身的迹象。 老人开始不耐烦了:“看完没有?你是在等着它自己开口讲话?” 冷嘲热讽如耳旁风,丝毫没引起青年的理会。 格雷文打开包裹。 老人挑眉,站直身体,可不等他瞄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格雷文已经摸出一颗土黄色的药丸,指尖一捻,将其揉碎了,塞入看门狗嘴中。 不到十个数的功夫,癞皮狗开始打喷嚏似的抽气,急促地吠叫起来,夹紧尾巴。 似乎若它是个人,此刻定已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不止! “喂!”看门老人抬高声线,“你给我的邦尼吃了什么?——” 话音未落,看门老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老伙计后腿一蹬,从地上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蹭着他的脚。虽然步子还喝醉了似的不稳,尾巴却高高竖起,摇得格外欢快。 他被深深震撼了:“主啊,怎么这么快?它就这么站起来了?” “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格雷文冷笑。 一句话刺激了看门老人不容挑战的自尊心,他登时怒目圆睁。 “你以为这就足够让你猖狂了?都是小伎俩,我知道的!”老人怒吼,“说不准你给邦尼下了毒!” “那就把它剁了炖汤。反正不论救不救,它都是这个结局,对么?” “你这个魔鬼,混帐!”看门老人握紧那锋利的黄铜钥匙,高举起右手,“老子划烂你的嘴——啊!” 格雷文懒洋洋躲过,伸腿一绊,老人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哎哟!”老人呻吟起来,“我的腰,我的腰断了!” “别乱叫了,老家伙。”格雷文面无表情,“先爬起来再说,没人会扶你这个仗势欺人的白痴起来。” 老人的哀嚎声忽然变小。 他惊异地把手背到身后,掀开棉马甲抚摸自己尾椎骨的位置,而后另一只手撑着地缓慢爬起来。 “见鬼,”看门老人念念有词,“怎么不疼了?” “你的关节早就在繁重劳作中错位了,像搭错的积木一样。从你靠在墙上的姿势就看得出来。”格雷文幽幽地说,“摔一跤只是为了把你的老骨头恢复原位——原本还有更无痛的正骨方式,只不过你不配。” “真是个疯子,”看门老人涨红了脸,“你这个斤斤计较的疯子——” “够了,”一个声音插进来,“考威尔,到此为止。” 一个穿着御医长袍的男人走出来,看门老人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嘟嘟囔囔地牵着活蹦乱跳的狗退到一边。 御医伸出手:“早安,格雷文先生。我是布钦汉斯堡的王室御医长比利·萨巴列斯。” “萨巴列斯医生。”格雷文并没握手,“没猜错的话,这大概就是您精心策划的御前考验。” “您很聪明。”萨巴列斯,也就是洋槐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窘迫,“也请您见谅,为了陛下的利益,我就得这么做。不得不说,您的医术高超,简直如同魔法。” “这是您的职权,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格雷文轻描淡写地瞥了看门老人一眼,“我也得承认,这个考核确实是全方位的,至少保证通过它的人一定都有极强的耐心和涵养。” 洋槐挥挥手,看门老人于是臊眉耷眼地离开。 格雷文看也不看老人灰溜溜的背影:“既然您选择露面,我可以理解为,考核已经通过了吗?” 洋槐:“这是自然。我会让侍从在布钦汉斯堡为您安排一个房间,接下来您只需等待陛下接见。” “在我之前,还有多少人为国王看过病?” “报名的很多,真正走到陛下面前的没有几个。成功者更是一位也没有。” “据我所知,和亚蒙教皇国的主要战役都由国王亲自布局指挥。如此繁重的政务,不会拖垮国王的身体么?” “说句不谦虚的话,格雷文先生,除了陛下的眼疾无法治愈,其余的对我们都不在话下。” 洋槐取下别在格雷文胸前的铁徽章,“不过放心,如果你真能让陛下积弱的体质强健起来,等着你的是你想不到的辉煌恩典……一切都凭你自己了。” 他转身要领人进入城堡,脚下忽的一滞。 格雷文并没有跟上他。 洋槐转身,格雷文站在宽拱门下,半边身体藏在阴影里,如依附于人的背后灵。 他这才注意到,与对方阴沉冷漠的气息不同,对方其实有着一张很年轻的,线条硬朗的脸,与高大结实的身材,骨架格外挺拔。 不只是挺拔。 那是一种仪态,一种受过训练、形影不离般的习惯……一种几乎只有在贵族的仪式上才会看到的,刻在骨子里的冷傲。 洋槐目光下移,视线停留在格雷文的右手无名指。 “你结婚了?”他对着那上面戴着的素戒挑眉。 银光一闪,右手被背到身后。 “有过。”模棱两可的回答。 洋槐觑起眼睛。 “请跟我来。”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说。 * 布钦汉斯堡,书房内。 彩绘金边药碗空了,被撤换下来,换上新做的清口柑橘蜜饯与百香果茶。 “陛下,小心烫。” 小圆几和椅子都面向窗户,骨节纤细的手指勾起茶杯,苍白的手背随着动作微微浮现出筋骨的形状。 楚临薄唇抿住杯口,啜饮热茶。 失明后,他喜欢坐在书房的窗边。 并非为了晒太阳的医嘱,而是这是他唯一稍微能感知光线的方式,温度的流变也能提醒他过去了多少时间。 “建立圆桌议会的事,有回信了没?”楚临问。 “有不少,”珍妮把餐巾抖开,“那些公爵和伯爵们都强烈反对让没有任何爵位的商会代表拥有提案权。” 楚临握着杯子笑笑,似乎都在他意料之中。 “离开了土地和佃户,他们什么都不是。”他悠悠地说,“军功都是他们的祖先建立的,还是为了从前那个王室家族。他们估计以为我要展开报复了。” “听说圣主教最近借着斋戒日的名义,和这里面好几位公爵先生通信……珍妮只怕,圣主教也少不了在背后鼓动。” 楚临优哉游哉地抿了口茶。 “珍妮,”他说,“有件事,我要你替我去做。” “陛下下令便是。” “先拿一块蜜饯尝尝吧。”楚临忽然宕开一笔。 珍妮瘪瘪嘴:“陛下还是直说吧。每次有什么大事,您都这样,珍妮胆子不小了,不是一年前那个小丫头。” 楚临哈哈一笑:“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没转头,把茶杯往旁边一递,让珍妮放下。 “替我出一趟城,去阿斯莱德附近的几个城镇,”楚临不紧不慢,“以国王女使的名义,走访所有圣教堂……在尼克洛姆的事上,你来充当我的眼睛。” 没人说话,房间里传来咽口水响亮的咕咚声。 珍妮:“……” 早知道拿个蜜饯压压惊好了。现在还来得及吗? “陛下,”她后悔自己过早放出豪言壮志,“珍妮办事粗陋,调查圣主教这么大的事……” “谁都是从办事粗陋的时候过来的。一辈子当个贴身婢女,做得再滴水不漏又有什么出息?” “可我走了谁来侍奉您?您毕竟有些不便……” “堂堂蔷薇公国的国王,饮食起居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姑娘操心。”楚临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珍妮,这没有商量。” “珍妮怕自己做错……”珍妮嗫嚅。 “谁都会做错。犯错是成长的代价。” 珍妮看着年轻的国王,下意识重复:“人人都是,如此?” “若没有经历过,我又有什么立场这样说呢?”楚临平静地沐浴在阳光下。 珍妮陷入沉思。 “珍妮会尽全力的,”良久,少女默默握拳,“圣主教私下操纵教会做了什么事,不调查清楚,珍妮绝不返回布钦汉斯堡……” 楚临忽然嘶了一声,搭在小腹上的手揪紧,将腰间布料抓起层层褶皱。 “又不舒服了么陛下?”珍妮慌了,“分明才喝过药——” 然而楚临挡开珍妮的手,微俯下身,颈后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膀滑落。 一年过去,楚临的头发又长了。 失明后敏感的听力让他无法适应耳畔的剪刀声,于是他再度蓄起长发,不至从前那般长度,但也足以过肩。 “我拟好了授权令。”楚临抓着软椅扶手的指尖用力到泛起青白,痛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一路上会有人协助你,记住,无论如何,保证你自己能安全,返回……” 第62章 “您这样我不能放心离开阿斯莱德!”珍妮在他身边蹲下来,扶着楚临瘦得伶仃的膝盖。 “怎么,”楚临被鬓发遮挡的侧脸浮现出一丝笑意,“小小年纪,比老头子还啰嗦?” “别人不知道,珍妮看得明白!”珍妮快要哭了,“现在布钦汉斯堡留下来的都是一群庸医!靳走了后,再没人能治好您……珍妮帮您叠衣服,给您腿上铺餐巾,知道您瘦了多少,所有的礼服、寝衣宽松了整整一圈!您不是在和这个国家的害虫们抢时间,您是在和死神赛跑!” 她仰起头看着楚临伏下身子喘息,声音渐渐染上哭腔。 可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君王的心思如同山峦一样高、海洋一样深,如同那座钢铁王座般无可动摇。 楚临慢慢撑起身,松开手,顺着声音的方向把手放在珍妮头顶,像抚摸一只依偎在腿边的宠物那样摸摸她的发顶。 “送我回寝宫,然后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楚临轻轻说,“主会保佑你顺利平安。” …… 寝宫门打开又关上,楚临坐在床边,听着门口的脚步声徘徊良久,方才远去。 小腹好像有一把刀子在搅动内脏,他终于支撑不住,倒进床里。 一片黑暗中,楚临的手颤抖地摸索,摸到枕边一件柔软的织物。 这东西除了他,连珍妮这个伺候日常起居的婢女都从未碰过,适应黑暗的日子后,楚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每天将它叠成一个平整的方块。 楚临疼得抽气,身体蜷缩,冷汗涔涔的脸埋进鹅毛软枕。 然而他的手死死忍耐着,硬是强忍住不肯将那织物揉出一丝褶皱。 楚临将那东西慢慢搂进怀里,像孩子搂着自己最心爱的毛绒玩具,将它用力抱在怀中,冰冷柔软的织物贴紧他的心口,仿佛能熨平闷痛中搏动的心跳。 年轻的王怀抱着秘密,在疼痛中渐渐陷入昏眠。 * “陛下今天气色欠佳,不如还是改日再接见格雷文先生吧,”洋槐看着侍从为楚临固定盘好的发髻,“一个不知名游医,让他多等几日又无妨。” “且不说总归要抽空见见,”镜中倒映出楚临雪白如霜的脸,在他身后,侍从正小心翼翼为他戴上王冠,“战争时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布钦汉斯堡长住,若只是无能也就罢了,倘若是间谍,不知要被他窃走多少机密情报。” 洋槐的脸微僵,很快恢复如常。 侍从为楚临戴上眼罩。说是眼罩,准确来说是一条刚好足以覆盖住楚临双眼的真丝缎带,黑色绸缎上绣着蔷薇花的纹样。 “臣扶着您。”洋槐低声说。 布钦汉斯堡的议政厅由原来的舞会大厅改造,不及从前王宫的古奥庄严,却别有一番精致肃穆。 除了重大场合,楚临很少在这里接见大臣。 布钦汉斯堡的王座在楚临的要求下并没有实现一比一的复刻,看起来简朴低调了许多,但坐上去一样的坚硬、冰冷,并不讨得新王的欢心。 然而今日楚临执意在这里,接见一个边境小镇来的无名大夫。 这不禁令洋槐暗自惊讶。 “等他进来后,好好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落座后楚临说。 “遵命,陛下。” 洋槐默默退到台阶下,负手而立。 …… 另一边。 “觐见的礼仪都记清楚了吧?”带路的卫兵头也不回,“看在主的份儿上,别表现得太像个乡巴佬!” 格雷文无言地跟在卫兵身后。 今早侍从们急吼吼砸开他的门,把一套不知什么时候量过尺寸,却完全合身的崭新礼服丢给他,而后将他推入盥洗室,用硬毛刷子和冷水洗刷他的身子,仿佛给马刷毛…… 半小时后再出来,格雷文变成了一个衣冠楚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风度翩翩的青年。 但凡塞给他一个红酒杯,他就能混进公爵们的聚会,大谈特谈音乐、哲学而毫无违和。 但考虑到他阴沉寡言的性格和捉摸不定的思维方式,卫兵还是担心,这家伙或许会在觐见时口出狂言,亦或暴露出塞尔多拉乡下人的蠢态…… 卫兵在议政厅紧闭的大门前停下,和门口的同僚交换了眼神。 “好了,自己推门进去吧。”他压低声音,“祝你好运……但愿你只是个看上去像土老帽的魔法师。” 格雷文嗯了一声,面不改色上前叩门。 门内传来御医长比利·萨巴列斯的声音:“准。” 在几个卫兵“一点心理建设也不做?连深呼吸也没有?”的注视下,格雷文将门推开。 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仿佛一个光之国度在青年面前敞开了大门。 数百支蜡烛的火光与凛冽的阳光交相辉映,手绘瓷砖流光溢彩,高耸的圆拱窗玻璃如射灯般将光束投射在大厅的最前方。 那里本该是舞会主角所站的位置,现如今,光与世界的正中央,一个男人端坐在王座之上,端肃如救世的圣剑。 刺目如天国的光晕中,格雷文的眸色却愈发深沉。 他抬脚迈步。 离王座越近,对方的面容在他视野中也愈发清晰。 褪去身披的光芒,王座上的人展露出更多的是一种摄人心魄,令人望而生畏的俊美。 仿佛王室传承下来的人物油画,年轻的国王有着毫无瑕疵的素白皮肤与乌黑如墨的长发,五官立体、深邃,即便眼睛上蒙着丝绸,依旧能看出对方有着稠丽清俊的容颜。 议政厅里回荡着格雷文鞋跟踏在瓷砖上的轻响。 他终于站定。 国王依旧端坐着,纯金的王冠被稳稳戴在盘发的头顶,礼服长袍织锦细密如流水,熨帖的绶带从肩膀垂下,收束在胸前;内衬硬领雪白,领口的蔷薇金扣贴住颈侧,银色修身马甲和宽边宝石腰带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腰身。 格雷文目不转睛地盯着国王,眼底有如岩浆翻涌。 某种滚烫炙热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出来,烧穿那覆着国王双眸的布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人说话,周围的卫兵和台阶下的洋槐却开始隐隐不安。 格雷文像木头疙瘩一样杵着,一动也不动。 一个卫兵在角落对格雷文疯狂挤眉弄眼,试图提醒他别这样失礼到看出了神。 ——然而这个白痴无动于衷。 所有人这下都慌了。 怎么会有这么掉链子的笨蛋?即便国王陛下的确英俊到经常让平民们误以为神祇在世,但这笨蛋基本的礼节呢?他忘了自己是来着干什么的么?!—— 格雷文忽然动了,他上半身笔直,单膝下跪,抬手按在胸前。 然而他本该低下的头颅还是昂着,瞬也不瞬地盯着国王陛下的脸。 “参见尊敬的陛下。”青年低沉磁性的嗓音回荡在议政厅内,“您来自塞尔多拉的臣民格雷文,于此觐见。” 短暂的沉默,国王宛如没听见一般,主动权似乎以这种方式回到了王座之上。 众人忐忑地等待着。 格雷文定定地看着国王的唇。 某一瞬间他眉心的肌肉似乎剧烈抽动,却被压制住了,他的鼻翼轻微翕动,呼吸不禁沉重起来。 过了几秒,也许并没有那么久,那薄红的唇瓣轻启。 “事成之后,”清冷的声线无悲无喜,“想要什么赏赐?” ==========作者有话说:========== 听到陛下的声音,如听仙乐耳暂明了吧,我说某些人(乐 第37章 盲目 议政厅无声地哗然了。 角落的卫兵们无不睁大眼睛。 他们以为等着这个愣头青的是国王的发落, 即便王一向冷面善心,至少也该予以训诫才对。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却宽宏地先开出了价码? 这乡下游医莫非真有什么魔力? 格雷文的瞳子倏然闪过一丝亮光。 站在台阶下的洋槐清楚地看见了。 那是欣喜的光没错, 可不是出于国王这句极具诱惑力的话。 青年实打实的高亢情绪,却诡异地与国王的谈话内容无关。 与从前的茱萸不同,洋槐是个精于察言观色之人。 他确信面前的青年在来到布钦汉斯堡之后, 第一次产生这般强烈的情绪波动。 然而正因看得明白, 才会使他陷入疑虑。 下一秒,众目睽睽之下,格雷文竟然再次起身,试图走上台阶! “站住!”再失礼也不能袖手旁观了,洋槐厉声喝止, “来之前没人教你觐见的规矩吗?你想干什么!” “不妨事。”国王突然抬手,示意洋槐放松, “让他过来。” 格雷文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他一步步迈上台阶, 停在王座旁,再次单膝跪下。 王与臣,不过一臂之距。 国王岿然不动, 静静等待着对方。 第63章 格雷文抬起头。 紧接着, 在人们震惊的注视下, 他托起国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你——!” 洋槐目眦欲裂, 可潜意识的震憾让他两腿钉死在原地,竟连冲上去把人拉开都忘得一干二净。 国王陛下纤长优美的手, 被虔诚、珍重地握在另一只掌心, 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轻按住手腕内侧的蔷薇刺青。 格雷文用唇轻吻那单薄的手背,眼睛深望着王的面容。 “臣想要陛下的一个秘密, ”格雷文说,“和您真心流下的一滴眼泪。” 掌心的那只手腕忽的颤抖了一下。 “放肆!无耻!”洋槐忍无可忍,“你,你竟敢戏弄国王,蔷薇公国的神圣君主?!快把这只臭虫拖下去,砍他的手,挖他的眼睛——” “慢,萨巴列斯。”国王忽然出声了,“能下命令的人,是你还是朕?” 轻飘飘的语气,却令万籁俱寂。 纯黑的柔软绸缎下,楚临阖了阖目,眉间蹙起又舒展。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在一片黑暗中沉了声: “格雷文。” 格雷文识相地收手:“臣在。” “给朕解释清楚这句话。否则卫兵会直接送你去刑场。” “臣绝非戏弄。”格雷文说,“臣应征集令而来,为陛下治疗眼疾,虽有无上荣幸,但治疗是需要代价的……不是臣贪心要收取代价,而是世间万物运行之法则,有所得,必然要有所失。” “这又和你方才的话有何关联?” “一滴眼泪,是您痊愈的证明。”格雷文唇角噙着笑,“臣斗胆推测,陛下罹患此疾后,眼眶干涩,泪泉枯竭,甚至为此时时疼痛,久而久之,连带着头痛难忍,失眠乏力。若是双眼复明,泪泉必然也该恢复正常才是。” 短暂的沉默:“……说下去。” “至于一个秘密么,”格雷文笑中的温度愈发冷了,“您富有一切,不仅是人口,土地和粮食,更包括那些秘密和情报……随便一个都是无价之宝。您告诉臣一个秘密,臣答应会永远保守,于陛下并没损失什么,但臣能得到的或许是子子孙孙都取之不尽的财富。” “你倒很会做生意,”楚临冷哼,“不像大夫,倒像一名奸商。” “臣原本也不是大夫。臣喜欢钻研旁门左道,而陛下碰巧需要它们,仅此而已。” “口说无凭,你还什么都没做,朕为何要信你?” “臣什么都没做吗?”格雷文淡笑,“要是刚刚臣说错了一点,陛下早把臣当成流氓枭首示众了。” 他目光在楚临脸上逡巡,口中却不停:“臣知道陛下夜夜发汗盗梦,晨起时经常晕眩,食欲不振。臣还知道陛下并非完全看不见,只是光影太模糊,微弱……陛下可否愿意取下眼罩,让臣查看一番?” “够了。”楚临厉声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政厅的空气冷了好几度。 “告诉朕你的治疗方案。”楚临脸上并没有愠色。 格雷文:“一两句话难以说清,毕竟很不幸这是个顽疾,臣需要时间,还有随时随地贴身的治疗和观察。” “朕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你胡闹。” “那么,臣请求陛下的明示。” 楚临沉吟片刻:“朕的侍女最近不在,你来接替她的位置。如果她返回之前,治疗没有起色……战场前线的壕沟就是你的归宿。” “考察期么?没问题。”格雷文话锋一转,“不过,前提是陛下允许臣随时,随地,贴身的服务,一切都由臣说了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楚临竟然颔首:“这期间别想着索要一个铜板的报酬。” “自然分文不取。为陛下服务已是臣的夙愿,不敢奢求其它。” 楚临微微颔首。 “准。”他说。 洋槐讶然侧目。 今天的王一反常态。 这份爽快,于思虑极深的王而言,甚至到了草率的地步。 格雷文起身。青年脸上那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始终没有褪去过。 “敬谢陛下之恩。”格雷文说,“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自请告退。” 卫兵上前,领着格雷文转身。大约是出于对格雷文在王座前的表现的震惊,卫兵们对待格雷文的态度都微妙地多了一分敬畏。 临走前格雷文的步子在大门前顿住,侧身向后望了一眼,而后默默离去。 “所有人都出去,”楚临朗声说,“洋槐留下。” 其余卫兵全部退下了。洋槐走上台阶,在王座旁肃立。 “陛下。”洋槐唤道。 楚临抿了抿唇,看起来似乎有许多话想问,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这家伙如果是亚蒙公国派来的杀手就大事不妙了,”洋槐决定先发制人,“陛下不能让一只豺狼看护您的饮食起居。” “那他也要有这个身手才行。”楚临倒不以为意,“朕只是看不见,不是废了双手双脚。” “臣实在不放心。恳请陛下下令,让人秘密调查这个游民的背景!” 楚临没说话,仿佛默认了。 洋槐刚稍稍松了口气,楚临又说:“同朕描述一下这个格雷文,他长什么模样?” 洋槐:“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身材倒蛮高大,或许是在塞尔多拉生活的缘故吧,比医学院那些文弱医生强健不少。” “……那他的眼睛呢,”楚临忽然问,“是什么颜色?” 洋槐茫然地看着楚临,后者系着真丝眼罩,看上去面无表情。 “深棕色的眼睛吧,没太注意。”洋槐说,“陛下为什么这么问?” 楚临右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格雷文握住他右手时,除了那温热、粗糙的指腹,楚临感觉到了另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冰冷。 那是金属特有的凉意,在对方无名指的指根,像素戒的形状。 所有触感都熟悉极了,熟悉到让人不安——直到洋槐亲口说出对方有一双平平无奇的,公国上下随处可见的深棕色眼睛。 洋槐等了一会儿:“……陛下?” 最近他碰到的问题一个比一个不寻常。那个奇怪的格雷文也就罢了。难道连陛下也被怪医生格雷文传染了么? 楚临阖眼,怅然若失的情绪在心头划过,被他强迫自己忽略了。 “随口问问。”楚临说,“这个人听起来暂时没什么威胁。给他安排一个方便侍候朕的住处吧。” * “这里是后院,马厩,还有小厨房,注意是下人的,不是专供陛下的后厨。”洋槐说,“这些地方我只会告诉你一遍,至于其他的走廊,它们四通八达,没搞清楚路线之前不允许乱走……喂!” 他拉住准备拐弯进入分叉路右边的格雷文:“这不是荒山野岭,禁止乱走乱看!” 格雷文背着包裹,拎着一个沉重的皮箱。 觐见时的那身阔气行头早就还回去了,如今他又穿回那身半旧的风衣和亚麻衬衫,以及那好似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矮跟长筒马靴。 珍妮不在,这些诸如为新人引路的繁琐日常工作大半由洋槐代劳。这可让过去一心只在医治君王的御医长焦头烂额: “目前受你管辖的有三个侍从,一个勤务卫兵,除此之外别把你的手伸得太长,也不要手脚不干净,不然随时有人告发你。” “还没到房间么?”格雷文悠闲地四处看。 “我正在辨认,”洋槐不耐烦,“我记得布钦汉斯堡图册上是……” 格雷文忽然再次转头拐进方才被洋槐阻拦的分叉路。 “站住!格雷文!”洋槐的吼声回荡在走廊里,“你这个乡下粗人,不服从管教的野人!“ 见鬼的是,他拼命地跑,还是追不上负荷至少几十磅的格雷文。 青年在他前头健步如飞,直到在一扇门前停下。 “是这里,萨巴列斯御医长。”洋槐腾出一只手,“请把钥匙给我。” 洋槐气喘吁吁地站住,扶着膝盖喘气:“你……你怎么知道是这?” “来的时候你在外面指着这扇房间的窗户。我想从这条走廊应该会抄近路,看来我运气不错。”洋槐不客气地从洋槐腰带上解下钥匙开门。 洋槐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格雷文把东西搬进房间,堪比回到很久没返回的老家一样将床单从床上抽下,开始寻找晾晒的阳台……一切都驾轻就熟,顺理成章到洋槐才像个外人一般。 这是王宫,不是城镇外的旅店,洋槐心说,这家伙也太自来熟了吧? “陛下平时的生活习惯和注意事项,晚些时候我会派人整理成册给你送来。”洋槐扶着门框直起身,“你不仅是医生,还是陛下近期的贴身侍从,做事勤快一些。” “干得好的话能被提拔吗?比如当个卫生大臣什么的。” “卫生大臣多屈才啊,”洋槐讥讽道,“看在主的份儿上,陛下应该任命你当元帅,替他讨伐亚蒙公国,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第64章 “谢谢,”格雷文晾好床单,返回房间,对洋槐呵呵一笑,“真有机会,还望御医长大人替我美言几句。” 洋槐噎得脸红脖子粗。 他不该对疯子冷嘲热讽的。这只会让他沦落为一个傻子! “总之在这里你要多做多看,但不能多听多说。”洋槐没好气地道。 “御医长的意思是,布钦汉斯堡里有不该出现的流言?” “那都是造谣!”洋槐欲盖弥彰地压低嗓门,“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格雷文不语,边收拾包裹边耸耸肩。 “好吧,是有些风言风语,”警告别人的人反而成了大嘴巴的那个,“传言陛下目不能视,是因为受到一个故人的诅咒……都是无稽之谈,陛下仁慈,不愿为这种无聊的事惩罚他们。” “御医长相信世界上有诅咒存在么?” “或许吧,这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存在。”洋槐漫不经心道,“可就算存在又如何呢?该覆灭的早已覆灭,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看着格雷文的动作缓慢下来,似乎若有所思,于是他走上前,在男人的宽肩上拍了拍:“这些都与你无关,格雷文。你只需要继续做个无知的怪胎就够了。别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语重心长的告诫还没说完,洋槐忽然睁大眼睛,看着格雷文从那包裹里抽出一截长条——是一根三折叠的鱼竿。 洋槐:“……” 一定是魔鬼蛊惑了他,才让他苦口婆心地给予格雷文所谓“过来人的忠告”。 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水! “你自己待着吧,”洋槐气冲冲地转身,“怪胎,你最好祈祷考察期结束前让陛下回心转意!” 他夺门而出,留下格雷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继续将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丢在床上。 两个小时后,半个布钦汉斯堡的人都即将见识到这位暂住客的“装备”。 布钦汉斯堡毗邻一片湖泊,这里水草丰美,冬季时湖面结冰,鲜少有人来此取水。 但今天是个例外。 布钦汉斯堡的不少侍从、卫兵甚至厨娘,都看见一个青年提着小桶,扛着鱼竿,优哉游哉地向湖边进发。 觐见结束后不久,这位怪医生的事迹便风一样吹到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对怪胎医生的举止议论纷纷。 这位穷酸医生不但对富丽堂皇的城堡毫无兴趣,反而跑去野钓,悠闲得令人咋舌。 只是这样一来,苦了到处寻找他的侍从们。 “喂,怪胎!” 经觐见一战成名,侍从倒也不避讳,直接将诨号宣之于口。 “就是你,大冷天的跑到这里躲清闲?” 冰冻的湖面上,格雷文盘腿而坐,屁股底下只垫了湖边抓来的一些枯草。他正头也不抬,用凿子将冰面凿开一个足够垂钓的洞。 “你害得我好找!”侍从站在他背后的岸边,挥着手里的卷轴,“为了给你送陛下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我跑遍了城堡……” 格雷文把凿子随手丢到一边,当的一声,侍从吓了一跳,兔子似的往后跳了一步:“冰面要是开裂,你可就完了!这没人会救你。” 格雷文充耳不闻,把鱼饵绑上钩。看动作他似乎是个冰钓的行家里手似的。 “卷轴我给你放这了啊,怪胎!”侍从弯腰将卷轴放在岸边。他实在没那个胆子走到冰上,唯有张牙舞爪,望洋兴叹。 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对这个怪人的嫌弃:“我说,你不声不响地干什么呢?真在钓鱼?你当这是度假庄园吗?……回答我,怪胎格雷文!” 格雷文一甩竿,鱼钩落进水里,阳光下悬直的细丝泛着金羊毛般的光。 “钓些野味给陛下补补身子。”格雷文语调平平,“一到冬季,地窖里除了烟熏肉就是卤火腿,怎么保证陛下的营养均衡?” “强词夺理!你分明是自己来过瘾吧!” “小心哦,”格雷文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这冰面只承得主我一个人的体重。” 侍从要踏上冰面的脚尖嗖地收回去,他气不过,对着青年的背影挥了挥拳:“给我等着,你这油嘴滑舌的怪胎!” 侍从踢开湖边的枯草,气呼呼地走了。 格雷文把鱼竿支好,望向水面。 冰蓝色的水面愈往下,颜色愈深得发黑。 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格雷文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划亮了一根。 火光在镜子般的湖水上随风摇曳,照亮了水中那张眉目深邃的脸。 格雷文松开手,火柴掉入水中。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火光并没有熄灭,整支火柴竟然慢慢沉入水底,幽微的火光却越来越亮,像一颗火球,几乎逐渐要将整个湖底点燃! 一息之间,火光倏然消失,火柴化为一捧细密的泡沫,消散在湖水中。 格雷文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鱼线忽的扯动,却不是上钩的鱼儿。 紧接着,又一张脸在水中“浮现”出来,然而这是张与格雷文截然不同的脸。 不像是民间传闻中湖底的沉尸,却也不像海市蜃楼似的倒影,对方的长发在水中宛如飘荡的海藻,笑吟吟的脸却透着仿佛在这冰湖中浸过的寒气。 凿出的湖面变成了一扇门,将两个相对的人连通。 一个声音从水下传来,遥远却又清晰: “不愧是殿下,临走前我还担心这魔法只教过一次,殿下用起来不够顺手。” “寒暄的话还是免了,莫妮卡。”青年说,“成功之前,你我都不能掉以轻心。” 女巫莫妮卡弯唇一笑。 “‘成功之前’?”她饶有兴致地反问,“我以为重回布钦汉斯堡,潜伏在蔷薇之王的身边,已经算成功了一大半了,难道不是么,亲爱的加雷斯殿下?” ==========作者有话说:========== 片场外的惊惶老师:哇,好意想不到的真实身份(棒读(机械鼓掌 小老公披着一副(其实并没怎么变的)新皮回来了,还安装上了声卡(?) 陛下的好日子就要到了,桀桀桀桀 以及昨天我以为我设定了定时发布,结果晚上回家才发现居然没有……深深谢罪……orz 第38章 交易 格雷文——不, 应该说是化名为格雷文的亡国储君,加雷斯·拜伦,重新拿起他简陋的鱼竿。 “在挖出他的心脏之前, 我不会自认成功的。”加雷斯说,“我要亲眼看看,他这种人到底有没有心。” “那么你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殿下, ”水中的莫妮卡道, “毕竟现在他是个瞎子,而你有的是机会动手。” 加雷斯默然,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 “另外您别忘了,您还得替我完成我的心愿。”莫妮卡揶揄,“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加雷斯颔首。 “看起来你的愿望有人能替你实现。”加雷斯说, “新的圣主教尼克洛姆,是个激进的专政派, 如今阿斯莱德的工商会都举双手赞成圆桌议会改革,尼克洛姆迟早会和这些新贵……以及和那个人爆发冲突, 一场不可调和的恶战。” “我就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莫妮卡笑盈盈的,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她忽然话锋一转,颇为得意的:“这身乔装怎么样?没人认出你来吧?” “布钦汉斯堡的老熟人都调走了, 就算起义军里有几个见过我的, 如今也一个都没留在阿斯莱德。” “这么说可有失公允!”莫妮卡反驳, “给殿下你那双绿眼睛施咒费了我好一番心血!拜伦家族的绿眼睛, 走在大街上谁认不出来?没有我帮忙,不出半天, 阿斯莱德就会到处流传着‘拜伦王子死而复生了’的传言!” 加雷斯事不关己地挑了挑眉, 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不过您说的不无道理,”莫妮卡笑道, “蔷薇之王一辈子也没听见过您的声音,他绝对想不到是您的。他要是不瞎,您就是变成秃鹫或者□□什么的他也认得出……喂!” 水面下起小雨似的泛起层叠波澜,莫妮卡的脸在搅动中扭曲抓狂:“我说了不要乱丢东西,会随着咒术一起传过来的,呸!呸!你扔了什么?!” 加雷斯拍拍手上的灰:“不好意思,习惯性撒了把饵料。” “我说怎么一股腥味!” “或许你可以考虑别再出言不逊,这样省的吃到鱼饵,也显得不那么聒噪。”加雷斯眯起眼睛。 莫妮卡瞪着他:“殿下指的是秃鹫和□□的比喻,还是说蔷薇之王是个瞎子这话?” 加雷斯阴沉地笑了。 “我指的是蔷薇之王的名号。”他低声说。 二人对视一会儿,莫妮卡率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将厚厚的头发拨到一边颈侧,梳理着被弄脏的发梢。 “回到布钦汉斯堡感受如何?我的殿下。”莫妮卡问,“这是你一年来魂牵梦绕的地方。” 第65章 “这只是我誓要终结仇怨的夙地,仅此而已。” “是么?可我记得每当有吟游诗人经过塞尔多拉,您都会想办法从攀谈中向他们打听阿斯莱德的近况。” “这是为如今的行动做准备,掌握情报。” “那苦学巫医呢?明明有许多幻术可以骗他以为自己恢复了视力,可您学的都是真刀真枪的、最难的医咒,甚至不惜用自己做试验。” “他的警觉心异于常人,普通的骗术难不倒他,必须假戏真做。” “那我晚上路过您房间时听见您说梦话喊他名字呢?戴着那枚谁也不准碰的戒指呢?”莫妮卡连珠炮似的追问,“有人说国王为了休战要和亚蒙公国联姻,您听说后立刻把窗台上养的蔷薇花弄死了呢?” “你偷窥我的房间和我的隐私?”加雷斯脸僵了,“还有,我没故意弄死蔷薇……” “嗯,只是把它们失手剪了,等前线有人辟谣之后又把花骨朵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用魔法嫁接上了,”莫妮卡用力点头,“殿下怎么会做出把火撒在花卉上这种无能的事来呢?” 加雷斯:“……” 莫妮卡嘻嘻地笑了,毫不掩饰眼里的戏谑。 “殿下都忘了。”她说,“那天我趁乱绕开城防赶来时,布钦汉斯堡火烧如云,您倒在城墙下的血泊里,伤口都烧焦了,只剩一丝气息……我把您带到塞尔多拉,这里看似随时要有战争,可是离阿里斯顿最远,最远的地方对您就最安全。” “你醒来之后,除了吃饭睡觉,头一直歪向窗户躺着,后来能坐起来,也是常常面向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我以为殿下是喜欢看着窗外的太阳打发时间,后来才发现,太阳升起的方向,正是都城阿斯莱德……” 莫妮卡依然笑着,却不是刚才那个疯疯癫癫的巫女的笑:“这一年除了我,没人知道殿下用了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可论起为什么走到这里,只怕殿下自己也并不完全知道。” “为了复仇,为了平息背叛带来的恨。”加雷斯说。 “恨啊,”莫妮卡笑道,“这东西的确可以让人做出惊为天人之事。可还有一种东西,与恨的感觉很像,原因很像,甚至作用也很像……殿下知道是什么吗?” 加雷斯阖眼。 “我不想知道。”良久,他说。 莫妮卡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加雷斯线条冷硬的脸。 这是一张锋芒冷峻,浓墨重彩的脸,血和泪是别人的污渍,却是他的磨刀石,让这张脸看上去别有一番危险的迷人——和那位破碎的蔷薇之王一样。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施展巫术,彻底恢复了加雷斯·拜伦的听觉时,对方从极度虚弱中醒来,浑身浴血,气若游丝,却双目狰狞通红如恶魔,莫妮卡不得不凑近床头,才能听见加雷斯那沙哑得掺了砂砾般的声音。 “我不去死,”加雷斯牙齿咯吱作响,“至少在死神,带走他之前……” “没别的事我就走了。”水面波动,加雷斯一挑手腕收杆,鱼钩上还真挂了一尾扑通乱跳的鲢鱼,“随时保持联络。” “我还有问题没问完呢!”莫妮卡半真半假地抗议。 加雷斯舀了桶水,把鱼丢进桶里,站起身。 “殿下,”莫妮卡笑着,“曾经遗憾自己一辈子都再没机会听到那个人说话,如今,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如何?” 加雷斯提着桶的手一紧,猛地转身。 水波荡漾,莫妮卡的嗤笑声隐匿在湖水深处,只剩下被揉碎的光影。 * 翌日清晨。 “进入陛下的寝宫后不准交头接耳,或者仗着陛下看不见就到处乱瞟,”洋槐说,“稳重一点,听到了吗?” “格雷文”双手插兜,打量着这扇一年过去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寝宫门。 “随我进去。”洋槐拉了一把他的衣袖。 门打开了,格雷文跟在洋槐后面走进寝宫。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越过墙上的油彩花、雕花四脚床柱、胡桃实木柜与一排排挂得整齐的礼服珠宝,落在摆着鲜花和三叉烛台的餐桌上。 楚临正坐在长桌的尽头,在几个仆人的侍候下用餐。 今天没有觐见,他只穿了件带领结的灯笼袖衬衫,长发梳起一个低髻。 “格雷文问候尊敬的陛下。”格雷文行按胸礼,出乎洋槐意外,怪胎医生表现得非常规矩,甚至很有出息地没有东张西望,“愿主与您同在。” 长桌上摆了四五盘精致的早点,楚临熟练地用着刀叉,将煎蛋划开。 “昨晚睡得怎么样?”楚临头转也不转。 “承蒙陛下关怀,”格雷文回道,“卧室舒服极了,不愧是布钦汉斯堡,一切都井然有条,让人惊叹。” 晨光下,楚临的脸素白如羊脂玉砌的塑像,他挺拔地坐着,将食物叉好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纤长的睫羽纹丝不动。 洋槐上前一步:“陛下,例行身体检查,您真的不能再推脱了。” 楚临握着刀的左手一动,刀尖撇向门口。 “让这个新来的格雷文来。”楚临放下刀叉,抿了口高脚杯中的桑葚酒,“你先退下。” 洋槐张了张口:“……是。” 临走前他短暂而复杂地乜了格雷文一眼。 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君王的面孔,丝毫没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寝宫的门打开又阖拢。 “让朕领教一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楚临说,“考察期的第一天,格雷文,别让朕太失望。” 格雷文短促地笑了一笑。 “谨遵王命。”他说。 他走上前,在几名仆人的注视下来到楚临身旁。 楚临仿佛没感觉般,继续兀自用餐。一位仆人将桌上一道菜替换成新的——按历来贵族们的规矩,没被主人“临幸”足够次数的菜肴必须被撤换下来——从仆人的角度,刚好看见格雷文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 那东西只有一支烟那么细,被格雷文指尖一搓,眨眼就碎如深秋的枯叶,而青年的指尖隐隐泛起忽强忽弱的光。 仆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格雷文本人倒从容不迫,没急着上手,反而从上到下细细地端详起王近在咫尺的容颜。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国王陛下的脸更加完整、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青年眼中。 格雷文全盯着楚临的双眼,连嘴角一向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意,都因为全神贯注而渐渐消退。 不笑的时候,这位游医周身有种极强的生人勿进的气场,周围仆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在名为格雷文的面具之下,加雷斯·拜伦的心脏因为这近距离的凝视而急促,有力地跳动起来。 根根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淡淡的鸦青,楚临并没因为陌生人的靠近而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薄而苍白的眼睑微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埋在微陷的眼窝里,狭长的眼裂恰如其分,线条优美。 加雷斯喉结用力一咽,舔了舔下唇。 那双眼皮忽的抬起,加雷斯下意识咬紧后槽牙:“陛……” 然而迎上他的却是一双漆黑却涣散的瞳孔,向瞳孔深处望去,什么都没有,仿佛荒郊的夜一般空洞的黑。 “还没开始么?”楚临微微仰脸对着他蹙眉,问。 加雷斯暗自磨了磨牙。 这个人原来就是这样当国王的。 从前目光如炬、慧眼凌厉的楚临,现如今用这样一双涣散的眼睛对着那些满腹诡计的大臣么? ……他懂了。 楚临换了计策,开始故意扮无辜了。 仗着楚楚可怜的美貌,皱一皱眉,配上这泫然欲泣的小可怜模样,博取别人的同情—— 这种方式,也能统御臣民? 可笑。真是可笑! 怪不得觐见时蒙着眼……真是堪比美杜莎一样危险的眼睛啊。 从前有多摄人心魄,如今就有多勾起歹徒的蠢蠢欲动。 某一刻加雷斯真想暴怒而起,捏着楚临的下巴,掐着他的脸肉,逼这双失神脆弱的双眼中流出鳄鱼的眼泪,怒斥他,别以为惺惺作态就会换取谁心软! 手指骨节捏得咯吱作响,加雷斯深深吸了口气,嘴角抽动,勾起一个弧度。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他彬彬有礼,“冒犯了。” 青年的手覆上那双玻璃珠子般无机质的眼珠,楚临肩膀下意识缩了锁,加雷斯掌心传来被那浓长睫毛拂过的痒意,像羽毛在搔他的手心。 温热的暖流顺着手掌传递至眼皮,楚临咬唇:“你要做什……唔!” 他一个激灵,刀叉当啷一声掉在餐桌上。 仆人们纷纷上前,却被加雷斯侧目一个眼神吓退:“谁准你们插手的?” 气氛变得焦灼,楚临的手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抓到青年的衣袖,对方靠得很近,几乎要把人挡在怀里: 第66章 “不会很久的,陛下,相信臣。” 眼球牵扯着神经一扯一扯地跳动,血液加速汩汩流淌,楚临张着唇喘息,手指用力收紧,隔着布料深深陷进青年结实的臂膀。 “痛就发泄在臣身上。”他听见对方一字一句,温柔而沉着。 在楚临看不见的地方,光芒正从捂着他眼睛的指缝间漫出,楚临被迫仰着头,痛苦地喘气,却听见男人发出称得上大逆不道的一声轻笑。 “忍着些,”名为格雷文的男子语气中似乎有种隐忍的愉悦,“陛下的声音……会让臣分心啊。” 热流从尾椎骨顺着脊梁窜上后颈,楚临剧烈一颤,就在此时青年倏地撤开手,从背后接住即将瘫软倒在椅背上的人,按着他的肩胛骨,将人搂进怀中。 “结束了,”他一下下抚摸着楚临削薄的背,“结束了。” 楚临脸贴在青年精瘦的腰间,战栗地大口喘气。仆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位依偎在男人怀中的君王,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这位格雷文医生刚刚在他们眼前施展了神迹。 加雷斯松开手,在椅边跪下,指腹粗粝的手包住楚临迟迟不肯抬起的面颊,撩开被冷汗黏湿的发丝。 “第一次都是这样,有些激烈。”加雷斯柔声说,“其实陛下并不是完全失明,也能看见一点点光线的对么?只是眼疾让您常年头痛欲裂,难以集中精神。” 楚临垂着头,喘息逐渐染上哽咽。 “现在是不是不痛了?”加雷斯缓慢摩挲楚临柔软清瘦的侧颊,“没事的,不要怕……” 突然楚临眉心一蹙,扬手挥开加雷斯的手—— 啪! 响亮,清脆的耳光。 仆人们屏息凝神,齐刷刷跪下。 加雷斯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深邃的双眼微微睁大。 不到一秒的功夫,加雷斯的半边脸已经迅速肿起来。 楚临直起身优雅地坐正,放下手。 “没人敢不经朕的允许触碰朕。”楚临声音冷酷得审判的圣音,“你这个粗野无礼的……” 他顿了顿,用方才那只赏这胆大包天之人巴掌的右手扶了扶额。 往常但凡劳累、忧思或愤怒,双眼眼眶牵连到额角都会刀割般的疼。 一年时光,楚临已经学会与疼痛共存——直到此刻他忽的惊觉,疼痛竟然消失了。 消失得自然而然,如最巧手的侍女熨平衣领的褶皱,溪水冲刷被磨得圆润的鹅卵石。 楚临面不改色地放下手。 仆人们心照不宣地等着王开口宣判怪胎格雷文医生的死刑。 至于格雷文本人,他跪在椅子边,从挨了那一巴掌开始,肩膀便起伏得愈加明显,隔着衣服都能看出那宽厚的脊背肌肉紧绷。 人们不约而同地猜测,格雷文兴许也是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就快要吓晕过去。 肉体凡胎,谁不怕死,谁又敢直面王的怒火? “……滚出去。”楚临薄唇轻启,“滚回房间自省,不准吃晚饭。” 仆人们再度齐刷刷抬头。 这就,完了? 这就是惩罚的全部? 格雷文医生低了低头,似乎轻微笑了一下,闻之却不像劫后余生的窃喜。 “谢陛下,”他站起身,“臣告退。” 说完他走了,路过一排仆人时那笑意还残存着,只是下颌线紧绷,说不上咬牙切齿,只是显得微笑都几分不怀好意。 楚临随手摸起桌上的餐巾,用力擦了擦右手,纯白餐巾将纤长五指的每个指节都细细擦了个遍。 “换新的来。”他把餐巾丢到地上。 仆人们纷纷应声,重新忙碌起来,有人弯腰拾走餐巾,还有的将冷了的餐盘撤下,呈上新的。 “陛下慢用。”有人贴心地把盘子推到楚临够得到的地方。 楚临鼻翼微微翕动,刚拿起刀叉的手停了停,叉起里面一块食物。 他问:“这是什么?” 仆人:“回陛下,这是湖里新钓上来的鲢鱼。”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鲜鱼,谁弄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是,是格雷文医生钓上来的。格雷文医生说,陛下需要一些新鲜开胃的肉食,丰富营养。” “拿下去,”楚临气道,“谁准他对厨房的食谱指手画脚的?拿走!” 仆人忙凑过来,楚临握着刀叉的双手一紧:“——等一下。” 仆人立时缩回手,回到原位。 楚临若有所思,将叉子上的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敛了眼皮。 “没品味。”他咽下鱼肉,嘀咕,“应该炖汤的,真是暴殄天物……” “厨师长说,格雷文医生特意叮嘱了,给您留一碗熬得浓浓的鱼汤。”仆人说。 楚临那双微微扩散的瞳孔轻颤,抿住唇瓣。 “端上来。”仆人心领神会,立刻吩咐。 楚临默不作声,继续用餐。 倒不是因为别的……不喝就浪费了,他在心里轻轻叹息着说。 ==========作者有话说:========== 某格雷文:他,他居然使用美人计,装可怜,试图博取我的同情……实在阴险!从未见过如此诡计多端的王! 另一边的陛下:(只是呼吸) 第39章 堕天使 两日后。 布钦汉斯堡, 议政厅。 月亮升起来了,透过圆拱窗为王座镀上霜色。 “在正式召开第一次圆桌议会之前,朕希望听到你的肺腑之言。”楚临的脸在月色下皎洁无暇, 双眸空旷而镇静,“这次改革,朕势在必行。你愿不愿站在朕的一边?” 大理石柱前, 一名大臣低着头。 “加入起义军前, 臣是布商的儿子,”情报大臣道,“陛下还是首领时,我是代号红莲的属下。无论从商人之子的角度,还是您追随者的角度, 臣都无条件支持圆桌议会改革。” 楚临颔首,瞳孔冷静无光。 “汇报吧。”他简短地道。 情报大臣翻开卷宗:“回陛下, 昨日前线的士兵们遭到重创,亚蒙公国似乎祭出一种强有力的武器。” “经过炼金术锻造的冷兵器, 还是新的冶铁工艺?” “是……活物。”情报大臣观察君王的脸色,“有人说那东西皮肤坚硬如铠甲,生利齿, 展双翼, 高数十尺, 就像圣教十训中的……龙。” 楚临叩着扶手的指尖顿了顿, 双眸未动,眉宇却悄然凝重起来。 “真有这种神话里的魔物存在?”楚临问。 “恐怕是的, 陛下。”大臣叹气, “论战术,士气, 我们样样胜过亚蒙公国。他们能拖到今时今日,全仰赖这些我等皆以为早就绝迹的术法与魔物。” “再拖下去……只怕要被拖垮了啊。” “先是战场上的驭尸术,再是精灵之血,现在居然召出龙类。”楚临说,“这些力量,难道偏偏在朕的国土上彻底灭绝了么?” 大臣沉默了。 楚临挥挥手:“你先下去吧,朕一个人再想想。” 大臣没有应声。 楚临:“爱卿还有事?” “关于圆桌议会,臣斗胆进言。”大臣俯首,“阿斯莱德的工商会越来越壮大,对圣教的供奉产生不满的人数也在增多,新的联盟正在成形。就比如炼金术师们,他们有点石成金的能力,又怎愿屈居圣教士之下?其实不止是魔法在我们国家绝迹,别的信仰也已销声匿迹太多年。” 楚临淡笑:“你这话,意有所指啊。” “臣不敢。” “为什么不敢?当初在起义军,你敢与朕吵得面红耳赤,只为纠正朕排兵布阵上的一个错误。” “那时失败了,大不了赔上自己的命。可现在臣的一句话或许会影响陛下的一个决定,陛下的一个决定,关系着圣教和臣民。” “所以现在,朕与你也只能互相揣测对方的言外之意了。”楚临呵笑,“时间过得真快啊。明明什么都变了,月桂树却只经历一轮枯荣。” 少见地,这位君王也叹了口气:“下去吧。” 情报大臣深深鞠躬,退出议政厅外。 楚临独坐在王座上,久久未有动作。 他似乎一个人思考了很久,直至月亮隐藏在云层后,方才起身。 卫兵将大门拉开,恭候楚临走出议政厅。 这条路楚临在失明后走过很多次,脚下的每一块大理石砖、每一级台阶于他都万分熟悉。 为此他专门下令,不许别人未经允许搀扶王,以免扰了王漫步独思。 楚临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楼梯,沿着走廊墙壁回到寝宫。 寝宫没有点蜡烛,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 楚临摸索着在床边坐下,解开扣子,褪去衣服,他手贴着床单一寸寸往前探,摸到侍从早就叠好放在他床上的睡袍。 好在换衣服这种事熟能生巧,楚临换了睡袍,散开长发,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挪上床。 第67章 劳碌了一天,繁重的脑力劳动让他眼眶又抽痛起来,现在他迫切需要一场踏实的睡眠抚慰紧绷的神经。 原本上次早餐时的医治的确效果显著,整整两天,楚临神清气爽,处理起政事思路都清晰了不少,阅读盲文的效率提高了整整一倍。 但想到那个野马一样难搞的乡下医生…… 楚临翻身侧躺在床上,把手边的蚕丝被角抓成一团。 他自诩足够不拘小节了,但那家伙实在惹人讨厌。 对他这个国王像老友一样自来熟,岂不是对王的不尊重? 可恶的是,对方身上真的有种该死的熟悉气息。 最叫人接受不了的,正是对方一再逾越楚临设下的安全距离。 不是手臂触碰,皮肤相贴;而是他的心,他的防线不许任何人靠近,而对方仿佛一开始就在防线之内扎寨安营。 他知道仆人们背地里叫男人“怪胎格雷文”。 往常他会制止的,但这次他默许。 世上没有起错的外号。真是个十足的怪胎。 楚临辗转反侧,改为平躺,闭上眼。 越来越痛了。 果然不该再想怪胎,再这样下去保不准会梦见怪胎在他梦里载歌载舞,勾肩搭背……做这种噩梦不如让他去死…… 迷迷糊糊的,楚临睡了过去。 仅仅一小时后,楚临又在剧痛中醒来。 神经性的疼痛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觉之后减退,反而愈演愈烈。 仿佛一柄弯刀卡在他颅骨的缝隙中,想要硬生生将他的脑袋撬开。 楚临宛如从水中捞出一般浑身汗湿,陷在床铺里仰头大口呼吸。 寝宫空无一人,卫兵在门外站岗,可疼痛像绳索勒着脖子,令楚临甚至没法放声呼叫。 “唔……”他侧身蜷缩起来,额角抵着软枕,妄图用这种方法缓解头痛。 忽然一个声音在床畔响起:“陛下需要帮忙么?” “谁?!”楚临惊得一震,挣扎着撑起身子,“你怎么——” 可他手臂根本使不上力,上身弹起又眼看要落下,一只手从背后将他托住,那人维持着支撑,在床边侧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楚临勃然大怒,“为何不禀告……啊!……” 他支撑不住,仰头喘息,瀑布般的长发倾泻。男人另一只手握住楚临瑟瑟发抖的腰。 “陛下要臣暂代贴身侍女的工作,所以臣来了。”格雷文说,“还好臣来的正是时候。” “你放肆!”楚临抓住格雷文攥着他腰侧的手,“朕罚你反思,你就反思出这个结果?!” 被子滑落下来,单薄睡袍勾勒出青年瘦如松枝的身体线条,格雷文铁钳般的大手被楚临颤抖着想要掰开,却屡屡以失败告终。 “松手!”楚临喘息着怒斥。 “惩罚是两天前的事,该履行的职责还得履行。”格雷文语气毫无起伏,“陛下没有遵循医嘱好好休息,所以这次发作才会更厉害。” “滚出去!”楚临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朕不需要你——” 下一秒他痛得叫出声,格雷文的拇指按着他的月夸骨揉,热源顺着骨缝往里钻,直渗入四肢百骸。 “患者也要配合大夫才行。”格雷文干着最冒犯的事,语气恭恭敬敬,“陛下见谅。” 视野一片漆黑,可楚临能感觉到,有一双他恨不得剜掉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看,目光比扒了他的衣服还耻辱。 “朕要杀了你,”楚临咬紧牙关,“朕杀了……啊!” 突兀的失重感,他惊喘着跌回床上,乌发铺散,男人的大手扼住他筋骨凹陷的颈,眼眶变得滚热,血管仿佛要爆开! 楚临睫羽颤抖,下意识挣扎反抗:“你这个混账!你这该死的——格雷文!” 最后几个字楚临几乎是失声叫出来的,睡袍领口散开,露出大片锁骨,胸口肌肤蒙着汗。 他左手徒劳地掰着扼颈的手,右手痛苦地揪着被角,手腕内侧的蔷薇刺青红得滴血。 “格雷文,”楚临瑟瑟发抖,“朕命令你、停下!……唔……” 凸起的喉结在掌心滑动,那只手不但不松懈,反而铁钳般收力,楚临被那力道带得遽然一耸,眸子瞪大,一向毫无变化的瞳孔猝然缩成一线! 他弓起/腰剧烈战/栗,又一只手凑近他唇边,他想也不想,张口咬住对方的虎口! 鲜xue从虎口淌下来,那手却岿然不动,也不缩回,仿佛笃定了楚临濒临崩溃的这一刻,早已预备好任他咬破。 几秒后楚临重重落回去,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鬓发濡湿,瞳孔重归涣散,控制不住地颤抖。 扼着喉咙的手松开了。 楚临失神地低/喘,月光从云层后穿出,照得他侧颊惨白如霜。 格雷文用拇指拭了下楚临血染得殷红的唇面,动作轻描淡写。 “好了。” 语焉不详。 呼吸渐弱,楚临在黑暗中无助地摸索着,抓到一个软枕,铆足劲丢向格雷文的方向: “别过来!” 砰的轻轻一声响,楚临分辨出那是软枕砸在男人身上的声音。对方一动不动,任凭他发怒。 “传令下去,”楚临牙关颤抖,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格雷文,同时承担布钦汉斯堡最底层、最繁重的粗活,任何人,哪怕后院的马夫都可以随意差使你。” 没有回音。 “听见没有?!”楚临喘息着低吼。 “臣遵命。”床边轻微晃动,格雷文站起身。 “别以为你能医好朕的头痛,就有了不死的护身符。”楚临撑坐起来,“朕要的是复明,做不到这一点,朕绝不会给予你一丝仁慈。” “这是自然,”格雷文声音含着笑,“不过陛下,现在应该好多了吧?您都有力气责骂臣了。” 楚临摆摆手:“滚出寝宫。朕夜里不需要人贴身伺候!” “是。”格雷文说。 脚步声远去,寝宫门打开又关上。 楚临肩膀颓然松弛下来,枯坐在床上。 他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不知自己现在看上去头发有多凌乱,衣衫多么不整。 “这个王八蛋,”楚临喃喃自语,“总有一天我要他死……” 他忽然一哆嗦,捂住心口。 牵连头痛的眼疾暂时抑制住,他以为麻烦该结束了。 然而莫名其妙地,他心跳得飞快,喉咙干渴,血液加速流动,体温逐渐上升。 楚临往后一仰,倒进床铺,将锦被拉高。 又来了。 那股遏制不住的,决堤的洪流。 这是楚临极度自律的人生中极少彻底失控的时刻。 头脑愈发混沌不堪,楚临身体在被中瑟缩着,像迷路受伤的幼兽,气息急促。 换做常人,高压的生活,失明后的焦虑、恐慌,足以压到任何一个普通人,但君王不行。 慌乱与不安被深埋在镇定的扑克脸下,极度压抑的日日夜夜,致使一点点不加修饰的蛊惑,于他都是致命的剧毒。 忽然那骨肉匀停的腿一抖:“唔!……” 尾音遮掩不住哭腔,半是羞耻,半是崩溃。 仅凭本人的触碰,都足以令他不能自已。 太久没这般放肆,滔天的大浪把楚临拍得粉碎,教他几乎窒息。 空旷的寝宫中,楚临裹紧被子,偏头蹭着枕面,漆黑的瞳孔湿润无神,狭长的眼尾绯红。 “好,”他沙哑地自言自语,“热……” 兴不知所起,又胡乱得毫无章法,于他根本无法满足,却正因此索求得更多,恶性循环。 夜风刮过,将云层吹散。 月色旖旎,地上窗子的投影倾泻,拉得狭长。 仿佛贴地游弋的鳞蛇,月光缓缓潜行,爬至漆黑的寝宫大门。 门自下而上照亮了。 与那华丽繁复的花纹一同被照亮的,还有一双修长的腿,精/壮的腰身和胸膛,最后是那张刀裁般深邃阴鸷的脸。 那双眼里的深棕色在月光下褪去,幽绿如狼王。 加雷斯深深望着笼罩在圣洁月色下的大床。 “唔……” 声音来得很不是时候,寂静的寝宫中显得分外清晰。 加雷斯眸色骤黯,却无声地勾唇。 上钩了。 这正是他今晚计划的最后一步。 一点微不足道的巫术,扰乱人的神智,足以产生强烈的催.晴之效。 人不是因脆弱而袒露欲望,而是因袒露欲望而脆弱。 被欲望裹挟的时刻,就是最没有防备,也是加雷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抬脚,向那紫罗兰色帷幔下的床走去。 青年的脚步惊人地毫无声息,他每走一步,都离床上挣扎在泥沼中的人更近,任何细如蚊呐的气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在加雷斯背后,月亮照不到的黑影中,腰带上别着一把折刀。 第68章 加雷斯站定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的人。 月色下,楚临苍白的脸浮起薄红,他汗如雨下,在被子里发出情难自禁的微弱声音。 加雷斯反手握住背后的刀柄。 只要刀刃刺进青年胸口,一切都结束了。 加雷斯却没急着动手,他眯起眼睛,兴致盎然似的打量着楚临痛苦夹杂着欢/.愉的表情。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楚临这般情状。 彼时他还是个懵懂少年,双耳失聪,睡前看书不小心累到睡着,醒来时已是半夜,蜡烛都熄了,他想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却在透过纱帐看见另一张床时彻底石化。 那张朴素的单人床上,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做着他无比陌生的事。 辗转,起伏,他听不见,却感受得到那浓烈的缠绵,他从没见识过,可第一眼看到的瞬间,他便明白对方在干什么。 那么的隐秘,那么的克制,那么的……美。 他盯着纱帘,如初生的麋鹿观望湖中月影,不敢出声,不敢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失手将那倒影打碎。 如梦似幻的几分钟很快过去了,对方裹着薄被囫囵睡去,加雷斯却陷入失眠。 接连好几日,他整夜睡不着觉,提心吊胆,想问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就这样过了多日,确认对方没有再做出那样的行为后,加雷斯终于慢慢放下心来。 他安慰自己,大约是自己的错觉或误会。 然而半年后的某一晚,加雷斯再度撞见了,这一次对方胆子变得更大,堂堂拜伦王国的继承人,只能贼似的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又怕又忍不住窥完了全程。 他盯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唇,迷离微睁着的眼睛,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双手攥紧成拳。 一个念头流星般划过他的脑海。 ——要是他能听见就好了。 要是他能听见,他的侍卫长,会发出怎样动人的声音? 当晚他在胡思乱想中睡去。第二天早上,对方服侍他晨起,掀开他的被子,打手语的手错乱了一瞬: “殿下,您……” 在加雷斯脸涨得通红之前,对方又把被子盖住他的腿,冲他宽慰地笑。 “恭喜殿下,”对方笑盈盈的,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殿下要长大成男人,成为真正的勇士了。” 加雷斯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快要将木刀柄捏碎。 一派胡言。 圣教福音书中,记载了堕天使的故事。 加雷斯犹记得,还是这个人,第一次把故事讲给八岁的他听。 他们坐在藏书室,肩并着肩,对方比着手语告诉加雷斯,堕天使曾经是至高神身边忠实的拥趸,魔鬼坎特化为一头高大威武的白狮蛊惑他,堕天使被白狮的雄壮俊美深深吸引,终日与白狮为伴,以致触犯神忌,自甘折翼而堕落。 最后的最后,少年合上书本,对年幼的加雷斯打手语: “殿下,这个故事教会我们什么样的道理?”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楚临再也控制不住口申口今出声。 加雷斯嘴角肌肉抽动,好整以暇的面具裂开一道扭曲的缝隙。 悖乱。 下流。 放荡。 清冷高洁的王?可笑。 徒有其表的重/.欲者罢了。 这一年里他就自我压抑成这样? 宁可折腾坏自己的身子也要追求肤浅的愉悦,他是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的王,怎么可能过得这么凄惨? 找人纾解过么?在他曾经的床上,和不知哪冒出来的杂种交欢? 亦或是,宁可失了智也要忍。就如过去那二十多年,日夜相伴,同吃同住,隔着盥洗室的门洗浴,跪在对方面前伺候更衣,却选择夜里独自排解寂寞。 自己和挂在墙上那些画里的死人有什么区别?总归都是干看着! 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死人。连魔鬼坎特都不如的肮脏之辈! ……是啊。 万人唾弃的拜伦之子,怎入得了蔷薇之王的眼。 音调突兀地拔高,楚临挺身细喘,乌黑的发丝都跟着发抖。 近在咫尺的床头,加雷斯用力阖眼,凸起的喉结剧烈攒动,下颌紧绷,他无声而幽长地吐息,胸口极慢地起伏。 他慢慢松开握刀的手。 两个人都在呼吸着,一个放松疲惫,一个隐忍无声。 加雷斯睁开眼,幽绿的眼里笼着阴翳。 在布钦汉斯堡住的,嘲笑怪胎格雷文的大有人在,可在路过时色眯眯盯着怪胎医生肌肉结实的大腿看的女仆们也不在少数。 加雷斯厌恶那些眼神,特意用长风衣和宽松的裤子掩盖。 而现在……宽松的衣物也无济于事,底下已经有了一团不容忽视的阴影。 可恶的女巫教他巫术的时候留后手了,加雷斯默默地想,巫术一定有反噬的力量,才令他丑态毕现。 但无论如何,今晚他都无法动手了。 谁会在起反应的时候杀了自己的仇人?传出去必将颜面扫地。 加雷斯冷冷地盯着楚临,后者已在极度的疲累中昏睡过去了,呼吸轻浅。 他默默不动,阴沉地凝视着楚临的睡颜,调整呼吸,足足过了十分钟才让身体冷静下来。 云层再次遮住圆月,宽敞的大床重新浸没在阴影下,那高大肃杀的身影也融入夜黑中,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终于呼应上小剧场了 本章是真·视尖……大家且看且珍惜 第40章 怪胎格雷文 “又是鲜鱼?最近真走运, 冬天里鱼吃都吃不完!” 杂院后厨,柴火燃烧着,木炭香与烟雾氤氲。 仆人们脸冻得通红, 排着队摩拳擦掌地从厨娘手里接过一碗碗鱼汤,在角落蹲下,厨房里顿时一片吸溜吸溜的喝汤声。 “舒服啊!”一个仆人感叹。 劳作抵御不了寒冷, 鱼汤可以。国王给布钦汉斯堡的佣人、卫兵与城内的贫民派发冬衣, 可挡不住今年冬天格外地冷。 身子暖了,心思也活络起来。 “今年老家的收成可好嘞!交了税,剩下的麦子都吃不完。” “那几个公爵可要愁得慌咯。听说有公爵拒绝让自己的儿子去前线服役,被陛下剥夺了爵位!” “那些老爷们没有闹?” “谁敢?圆桌议会就要成立了,到那时谁还管你是哪位?” “公爵们为了派头充面子, ”一个卫兵啜饮着鱼汤,咂嘴, “手里没有几个金币咯。比不了城镇里的富商和工厂主们,还有那些掌握着矿石命脉的炼金术大师。他们拿什么抗衡?” “总归有些势力……” 加入交谈的人越来越多, 主题逐渐向无法控制的方向偏离。 “陛下对我们好得多咧,那拜伦王室,呸!”老仆人啐道, “没人性的家伙, 该丢他的尸体喂野狗!” 有人一拍大腿:“陛下不也曾是拜伦王室手底下的侍卫长么?说来还是个平民。” “岂止, 还是个异族人呢!只不过如今没人提这档事。” 细声细气的女声, 是布钦汉斯堡的歌女。 每逢重大节庆日,歌女和舞女们都会为贵族们献上表演。 对于许多农民家庭出身的女儿而言, 拿着王宫的俸禄, 又无需从事体力劳作,这种体面差事一位难求。 帘子被掀开, 一个人提着铁桶和鱼竿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 他的身影吸引了门口几个蹲着喝汤的人注意:“哦唷,怪胎来了!” “瞧他这衣服,和我祖母家门前的癞蛤蟆一样!好歹也是布钦汉斯堡的医生,怎么不知道拾掇一下自己?” “你忘了,”有人憋着笑,“怪胎格雷文早就被陛下厌弃咯。现如今谁都可以使唤他,他那些把戏还管用吗?” 哄堂大笑,人们肆无忌惮地笑话格雷文,仿佛碗里的鱼汤不是这怪胎的杰作。 格雷文充耳不闻,把鱼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厨娘从大锅里又盛出一碗汤,坐回板凳。 有王的旨意,她自然不会去搭上哪怕一把手。 “洗干净点,”她指挥道,“做完就去把后院的柴劈了,动作快些。” 格雷文背对着厨娘,开始熟练地处理鳞片和内脏。 厨娘得意洋洋地给其他人使眼色——她曾在怪胎格雷文进入布钦汉斯堡的第一天就频频向这高大英挺的男医生搭讪、抛媚眼,都吃了闭门羹,所以现在,她勒令格雷文每天花至少五个小时在寒冷的湖面垂钓,自己却一滴鱼汤也喝不着。 这就是得罪她的下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天格雷文对待刁难的态度。 说他不卑不亢,他却干活麻利,看不出什么落差;说他逆来顺受,他又总是冷冷淡淡,一副什么都不挂心的模样。 淡漠的态度让折磨者少了许多取乐,甚至于颇感窝火。 第69章 北风顺着帘子的缝隙钻进屋,人们打了个寒噤,捧着碗彼此靠得更近。 “某些人算是失宠喽,”厨娘故意提高音量,“陛下的眼疾哪是说治好就治好的,当初那个靳独栖医生,你们知道吧?据说医术高明得不得了,要是他活着,说不定还有些希望!” “靳是起义军的人吧?代号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但总比会两招低级魔法的家伙强是真的。”有人加入风凉话的队伍。 不止厨娘,连年轻的歌女也斜着眼睛打量格雷文的背影。 格雷文看上去无动于衷,将切好的鱼肉放进沸腾的锅子。 严寒冬日,男人却穿着低领衫,挽着袖口,露出结实修长的脖颈和肌肉贲张的手臂,小麦色的皮肤和宽阔的骨架散发出原始、浓厚的男性荷尔蒙,像荒原上流浪的孤狼,毛发凌乱,却野性蓬勃。 “都说了那是诅咒,医生是治不好的。”马夫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口中的鲜味,微醺似的飘飘欲仙,“要是在我曾祖父那个年代,这或许还有救,如今,不可能!” “你怎么那么肯定?” “现在是圣教的天下啊!”马夫喝光最后一口滚热的汤,长舒一口气,“但凡私自掌握魔法或者某种非凡之物,都会被视为异端。强如陛下,也要栽在教士手上咯。” 谈话并没有因为怪胎在场而中止,反而变得热烈。 “陛下也会听信异端?” “为了治病,怎么不会?总不能真的被那诅咒困扰一辈子……” “那不是诅咒。”格雷文说。 议论声止住,被打断了的歌女难以置信地转过脸:“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你这等身份该说的话,小姐。”格雷文从木盆里捞出一个洗干净的新碗,盛了鱼汤,“这样传播王的谣言,会惹来杀身之罪。” “我就说怎么了?你也配管我!”歌女涨红了脸,一把将碗夺过,“怪胎,你还以为自己是国王的宠儿么?现在你是仆人中的仆人,得伺候我们大家!” 格雷文瞥了一眼碗里浮着鱼肉碎末的汤。 “这位小姐,我只是好心提醒。”他淡声道,“慢点喝,小心呛着。” 歌女趾高气昂地转过身,仍觉着不解恨,嘴里嘟嘟囔囔。 “我讲的是事实!”歌女气不过,面向对她露出谄媚笑脸的男仆们,“陛下曾经也和我们一样,不是么?主怜惜谁,谁就有翻身做主人的机会。过去还不是伏在拜伦王室座下的一条走狗——咳咳咳!” 汤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歌女跪倒在地大声呛咳,周围几人立刻围过来:“怎么了玛利亚?没事吧?!” 歌女像条断尾的蛇在地上扭曲,仆人们拍着她的背,手忙脚乱,足足过了两分钟,女人哇的吐出来混着未消化的鱼汤的酸水,眼泪鼻涕糊满了那张颇有姿色的脸。 “被鱼刺卡住了吧?”不知是谁说,“奇怪,煮了这么久,鱼刺早该软了才对啊?” 歌女浑身颤抖:“我的嗓子……” 王室歌女的嗓子向来都被精心保养,胃酸灼哑了她的喉咙,又被鱼刺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至少半年内,她绝无再登台献歌的可能。 帘子呼啦一下又被掀开:“格雷文呢?格雷文!” 是个传话的卫兵:“陛下让你即刻去见他。换身没有鱼腥味的衣裳再去觐见!” 气氛一瞬间凝固了。 格雷文从容放下手里的东西,穿过狭窄的后厨,一路上人们向他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惊讶,嫉妒,甚至不乏畏惧,为方才自己的冷言冷语担惊受怕…… 格雷文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拿出一双黑色鹿皮手套。 歌女狼狈地抬起头。 格雷文背对着歌女,戴上手套的瞬间,女人似乎看见对方指尖闪过幽幽的荧光。 “真遗憾。”她听见青年一声轻到尘埃里的呵笑,“早提醒过你了,玛利亚小姐,鱼汤要慢点喝。” * 布钦汉斯堡一层设有宴请贵宾专用的会客厅。可最多容纳二十五人用餐的长桌尽头坐着楚临,而他左手边,侍从正为青衣圣主教端上餐前奶酪。 “斋戒日已过,朕想着是时候和圣主教共进午餐了。”繁复的礼服与王冠让楚临坐得端正优雅,“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好好聊聊天。” “感谢陛下的美意。”尼克洛姆说。 桌上摆着奶酪、冷餐火腿和新鲜的泥巴罐焖牛肉,其余随便一盘新鲜水果蔬菜的价格都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月的开支。 “实在太靡费了,”尼克洛姆笑道,“边境的战士们还在浴血奋战,在下心存惶恐。” “听说圣主教在慈济圣教院每餐的规格,比这丰盛几倍不止。”楚临幽幽道,“朕节俭惯了,但念在圣主教喜好如此,又为斋戒日禁食多日,实在不忍让圣主教陪朕就简……圣主教别嫌弃朕这里招待寒酸才是。” 尼克洛姆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一位侍从上前:“圣主教请慢用……” 忽然侍从嘶了一声,圣主教的餐刀划过他的虎口,鲜血直流,侍从不敢吱声,望着这位宗教领袖阴沉的脸,默默退后。 不成想楚临先开口了:“笨手笨脚,怎么有脸在圣主教身边服侍?……罢了!都下去吧。” 侍从们将菜肴上齐,退出会客厅。 楚临面向正前方,切着盘中餐的动作缓慢而精细。 “圣主教的卷宗,朕今早看过了。”楚临说,“你想要让各地的教会自立谋生,开垦荒地,用收成抵消赋税。” “陛下英明。战事吃紧,教会理应作出表率,否则农民既要为国王纳税,又要上交一部分粮食给教会,负担实在太重。教会也希望为陛下分忧。” 楚临:“圣教的税,有至少六成都留作自用,账目不明。圣主教是出于好心,可若各地的教会在中间任意一个环节有所克扣,圣主教打算从何查起?朕的税收官员又从何查起?” 尼克洛姆:“陛下的意思,是不相信那些教士们了。都是皈依主的信徒,怎么可能贪污战时的赋税呢?谁动了这贪念,谁就会遭到至高神的惩罚。” 楚临笑笑:“朕记得,圣主教还想让各地教士们效仿骑士团甚至近卫营的方式训练。” “万一战争到了最艰难的那一步,所有人都得做好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 “圣主教不必做悲观之想。”楚临淡淡道,“国家处境再怎么艰难,也不需要让圣教士们充当力大如牛的武士,冒着触犯圣戒律的风险杀人。” 他听见尼克洛姆放下刀叉:“圣教当然需要一些‘力大如牛的武士’,比如让他们‘肃清’内部不服从教会安排的罪人……陛下觉得呢?” 刀叉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楚临维持握着刀叉的姿势,顿住。 他听见尼克洛姆发出一声嗤笑:“前任大主教,也就是在下的父亲临死前,告诉过在下一件密辛,关于死去的大祭司达利安·沃特。他就是被‘肃清’的,可时至今日,在下都查不出当年杀了他的教士究竟是谁。” “但这不重要了,因为在下由此受到了启发,”椅子摩擦地面,尼克洛姆起身,楚临一动不动,听着对方走到自己身边,“圣教需要这样的力量存在,有了一支武装,也能为陛下所用不是么?” 楚临慢慢放下刀叉,瞳孔丝毫未变,眸色却慢慢黯了。 “越过圣教会,指挥一支不在朕手中的军队?”楚临问,“凭什么?” 尼克洛姆的声音透着戏谑:“凭在下今日给陛下的承诺。” 楚临冷笑出声。 尼克洛姆俯身,在楚临皱眉下意识想抬手之前,后颈的汗毛陡然直竖—— 他感觉到拂过耳廓的呼吸。 如果是尚未失明的楚临,抬手就可以扭断这傲慢之徒的手腕,可眼前一片漆黑,楚临嘴唇轻抿,搭在桌上的双手攥紧成拳。 “在下,乃至整个圣教会,一直关切着陛下的健康。” 全然不加掩饰的,那令人作呕的男声贴着耳畔响起,震得楚临心口直跳。 尼克洛姆轻蔑地笑着。 “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尼克洛姆,”楚临齿间挤出几个字,“你僭越了。” “陛下恕罪。”尼克洛姆并没退下的意思,从声音的方位判断,楚临能想象到红发青年一手按着椅背,另一手撑着桌面,将他环在身前的姿势。 他压着怒火,心中飞快盘算起怎样在盲视下一招降服这混帐的方案。 一只手贴着楚临青筋凸起的手背擦过,楚临挺直的脊背一颤,尼克洛姆越过他拿起金属餐刀。 “在下伺候您用餐吧。”尼克洛姆饶有兴致地看着楚临紧绷的脸,“您毕竟行动有所不便,侍从们粗心大意,在下实在不放心。” 楚临心里忽悠一坠。 是故意的……那多余的身体接触是赤/.裸/.裸的挑衅,赤手空拳下楚临仍有胜算,但尼克洛姆拿了刀,博弈的天平便急速坠向他那一边。 第70章 “不劳你费心,尼克洛姆。”楚临沉着脸,“朕习惯亲力亲为。” “刀叉锋利,割破了陛下的手就不妙了。”男人的手竟明目张胆地覆上楚临苍白的手背,“陛下无需客气。” 这不是暧昧或者骚扰,是不轨之辈在践踏王的尊严! 楚临忍无可忍了。 除非胜券在握他绝不出手,但此时所有谨慎都被他抛在脑后,在弗雷德将军身边多年的训练让他不假思索,一手刀劈在尼克洛姆手腕内侧,不顾对方随时可能刺穿他掌心的刀刃,抬手准备一拳打在男人下腹—— 拳风抵达之前,尼克洛姆先一步惨叫出声:“啊!” 餐刀掉在地上,楚临堪堪停手,茫然地张了张唇。 “见鬼!真是不走运。”一个男人不咸不淡地出声,“圣主教么?您的袍子都脏了,需不需要浣衣女工帮您找一套新的衣服来?” 楚临怔怔地坐着。 他听见尼克洛姆摔倒了,在他脚边嗬嗬喘着粗气: “你,你是哪里来的?!” “在下是贴身侍奉陛下的内臣,尊敬的圣主教先生。”格雷文的声音让楚临联想到一张模糊不清,却笑得不怀好意的脸,“服侍的事怎么能劳烦您来做呢?您瞧,这不就把奶油弄了一身。” “你是故意的!”尼克洛姆爬起来,“你往我身上撞——” 偏巧那一秒钟楚临挥开了尼克洛姆的手,一秒钟的空挡成了两人阴差阳错的默契配合,叫圣主教大人生生吃了个哑巴亏。 “算了,圣主教。”楚临顺势接过话来,“去换一件新的袍子吧,让其他教士看见,未免惹人笑话。朕的人朕自会管教。” 侍从们鱼贯而入,尼克洛姆灰溜溜地嘀咕了一句告辞,拂袖离开。 灰头土脸的样子,与一分钟前轻佻浮躁、狂妄自大的年轻领袖判若两人。 楚临手背朝外挥了挥,屏退其他人。 “你怎么来了?”他问。 “陛下忘了?是您传臣至此。”咔哒一声,餐盘被放到桌面,“圣主教对陛下如此不敬,臣实在看不下去,才行此冒失之举。” 楚临哼了哼。 与拥兵自重相比,言语上的轻浮挑逗都是小巫见大巫。 克洛姆的这颗野心,已经超脱了圣教的范围。 “陛下还好吗?”格雷文来到楚临身边。明明同样的身距,格雷文站在这,却一点也没教楚临起鸡皮疙瘩。 “您额角青筋又绽起来了,”格雷文说,“需要帮您缓解眼痛么?” 楚临冷笑:“现在懂得礼貌,知道过问了?” “陛下责罚了臣,臣也该长记性才是。” 楚临失焦的眸子微微垂下。 “就没有不那么激烈也能管用的法子么?”他皱着眉,仿佛很苦恼,“痛得人受不了。” 格雷文轻轻笑了:“陛下有旨意,臣自然全力满足。” 他拨开楚临颈后的黑发,大手覆住楚临消瘦的后颈,温热的掌心按着一节微凸的颈椎骨骼。 楚临唔了一声,阖眼细细地喘息。 尼克洛姆的挑衅让他的眼痛病发作,格雷文的手成为他药到病除的良方,这一次果真如格雷文所言,再没有那般激烈的灼痛。 待格雷文抽回手,楚临舒服得一哆嗦,睁开眼睛。 他的手抓紧了桌布花边:“等等,难道说……” “是不是感觉到一点光了?”格雷文心有灵犀。 楚临眨着干涩的双眼。 真的有模糊的光斑在他眼前跳动,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可至少不会让他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格雷文小心地扶着楚临肩膀,让他坐直。 “……今天的事,你有功劳。”楚临沙哑地说,“惩罚令撤销,往后朕许你进出书房和寝宫的特权……前提是你守礼听话。” “敬谢陛下。”格雷文听上去却没什么感慨。 楚临喘匀了气:“获了赦免,寻常人至少也该有喜悦之情。你以为扮演心机,就能引起朕好奇?” “陛下高看臣了。”格雷文回答,“臣只是猜不出,陛下叫臣来原本所为何事。” 楚临抿了抿唇。 “……鱼呢?” “什么?”饶是狡诈的怪胎也愣了愣。 “你不说朕都忘了,”楚临摸索着握住餐叉,“这些天不是在湖上当渔夫么,朕的鲜鱼呢?怎么今日没端上桌来?” “陛下就为了这件小事?” “国王的事,有小事可言?”楚临挑眉,“朕看你又想挨罚!” 格雷文笑了:“请陛下宽恕,刚刚臣就是为了给陛下奉上这道鲈鱼而来。” 他把盘子推到楚临手边,切下一块烹好的剔刺鱼肉,看着楚临叉入口中咀嚼,像主人观察自己的爱宠享用美味。 “有件事,朕从未与你谈论过。”楚临放下刀叉擦嘴,像养尊处优的猫咪舔爪子上的毛。 “臣也一直等着陛下开口询问,”青年对楚临每一次言外之意都心领神会,“陛下不问,反而叫臣惶恐。” “你有这觉悟最好。”楚临用羹匙敲敲高脚杯壁,侍从进来,端着漱杯和浅口盆,“想好你的答案,格雷文。你这不寻常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 格雷文说:“是秘术,陛下,以您的智慧一定看得出,一旦在圣教会面前展露出来,会被当场认定为异教徒拖去广场上烧死,连审判都无需执行。” “朕可从没这么说过。否则,朕岂不成了公开支持异端邪/.教的君王了?” “是否异端,由陛下说了算。凡是能取用于臣民,为公国带来荣耀和福音的,都值得提倡,何必拘泥于圣教呢?” “圣教中的术法和伟力早就失传了,不然轮不到你格雷文依靠这点本领抛头露面。” “是么?”格雷文不置可否,“谁知道圣戒律中记载的那些妙不可言的魔法和咒术只是被湮没在在岁月中,还是被有心之人藏了起来?” “放肆。”楚临淡淡道。 格雷文沉默。 楚临沉吟片刻:“你在塞尔多拉,想必亲临过战场。” “与死亡擦肩而过太多次了。”格雷文轻描淡写。 “这么说,你见过教皇国那些神秘力量。”楚临说,“比如涂了精灵血的子弹,和会口吐烈焰的双翼巨龙。” “见过不少,算是家常便饭。”格雷文说,“这都只是前线为您传回的情报中最不足称道的部分。亚蒙教皇开发出的‘邪术’远不止于此。” “也难怪我们会节节败退。”楚临淡道,“朕的士兵是以血肉之躯在对抗啊。” “陛下的情报怎会如此滞后?塞尔多拉无人不见识过教皇国那些附魔的兵器和物种,陛下不该最近才得到消息。” 楚临微微转过头,寒潭般平静却无神的双眼“望”向青年的方向。 “下个星期这时间,到朕书房来。朕有事要细细过问。” 格雷文:“臣如此卑贱之身,怎敢身处国家的中枢,与陛下议政。” “你有拒绝的权利?”楚临语调一凛,“朕不是在同你商量。” “是,陛下。”声音微微靠下,大约是格雷文在弯腰行礼,“若无别的事,臣告退了,不在这碍陛下的眼。” 走廊弥漫着淡淡的焚香。 格雷文缓步穿过,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点头行礼——在布钦汉斯堡,臣子受宠的消息比兔子跑得还快——直到拐角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红色的短发格外扎眼: “真晦气,要不是看在主的份儿上,必须要给他点教训……” 尼克洛姆脚步一顿,险些崴脚,他看着格雷文沿着墙根站住,向自己行按胸礼,嘴角挂着一抹坏笑。 “圣主教先生。”格雷文打招呼道。 尼克洛姆哼了一声,白眼都懒得赏这下等人一个,甩袖而去。 格雷文注视着红发男人的背影。 毫无防备地,脊背一阵刺痛,格雷文扶住窗台,另一只手捂住眼睛,瞳孔中的深棕色岌岌可危地闪烁,眼白浮现出血丝。 他的脑海中钻出一道尖锐的啸叫,不是脑鸣,而是真实的女声: “就是他!杀了他!” “格雷文”忍痛抬起头,眸中仿佛被撕下一层膜,幽绿的光里透着躁动的杀意,与方才那游刃有余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现在动手!”女巫莫妮卡在加雷斯·拜伦的脑中尖叫,“这是你我的交易,杀了他,否则我要你的命!” ==========作者有话说:========== 忽然感觉尼克洛姆也有点辱追成分(思考 第41章 应许之地 加雷斯咬牙:“你别——” 他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探向背后藏在外套下的折刀, 加雷斯浑身一震,转身紧靠在墙上: “你疯了!这到处都是人!” 他的身体如同提线木偶,隐约有不受控制的趋势, 加雷斯死死盯着尼克洛姆,直到红发男人连影子都消失在门外,正欲长舒口气。 第71章 下一秒, 后背忽的火烧火燎, 像有骨刺要从皮肤下穿出一般的痛! 加雷斯皱眉,压低声音:“够了,莫妮卡。” “我叫你杀了他!”女人疯了似的在他脑袋里嘶吼,“不然我就杀了你!” “等我回自己房间再说!”加雷斯低喝。 他忍着疼痛扶着楼梯扶手上楼,一路上提防着随时会被莫妮卡巫术夺去身体控制权的风险。 所幸他精神意志顽强, 硬生生撑到走回房间,关上门的一刻, 高大的男人差点腿软被自己绊倒。 “白痴,叛徒, 懦夫!”女人的声音太大,以至于加雷斯分不清是从自己脑子里还是房间中发出,“你错失了唯一替我报仇的机会!你忘了我的条件, 加雷斯, 我帮你可不是为了做慈善!” 加雷斯一屁股坐回床上, 感觉有无数啄木鸟在用喙敲他的脑袋, 又晕又痛。 “你的条件就是杀了尼克洛姆么?”他扶着额,“要是陪着你意气用事, 我当然可以杀了他, 然后呢,嗯?圣教就覆灭了?还是你们明天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宣扬你的巫术和魔法?” “少跟我狡辩!”莫妮卡怒到阴阳怪气,“殿下现在恢复听力,成了正常人了,是不是以为我就没有辖制殿下你的手段了?殿下记性未免太差了吧!” “那就动手吧,”加雷斯揉着额角绽起的血管,“除了我,还有谁甘心做你弥撒的‘傀儡’?” 窗户上倒映出一张怒极反笑的脸,是莫妮卡在瞪着他,长发都仿佛要炸开。 “殿下的刀还有出鞘的机会吗?”莫妮卡反唇相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明明也有机会杀了王,最后关头你收手了!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能让你硬吧?——” 锵的一声,玻璃窗上多了道鱼钩划下的裂隙,声音大得快要将窗上那张脸撕得粉碎! “你觉得凭那次交易,就可以让我俯首听命于你么?”加雷斯面若冰霜,“真以为在我这你可以随心所欲?!” “被我说中了?”莫妮卡裂开的脸狰狞无比,“不然我们现在试试看!” 后背钻心地疼,加雷斯却宛如石化的雕塑,一动不动。 “少废话,动手就是。”青年冷声,“我倒要看看,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这份希望,助你洗掉异教徒之名。” 仿佛要从原生骨骼暴凸出来的骨刺消失了,滚烫的皮肤一点点冷却下来。 加雷斯表情纹丝不变,看着莫妮卡的脸。 后者眼里泄出疲惫,重重叹了口气。 “你赢了,殿下。”莫妮卡喃喃,“你是弥撒的‘傀儡’,可我感觉现在被掣肘的是我自己。” 他们对望无语,一样的神色阴沉,一样的各怀心事。 加雷斯知道莫妮卡在想什么。 女人一定在盘算,衡量救回加雷斯·拜伦这条命的利弊。 “弥撒让我们签订了契约,但这本不是必须的。”加雷斯终于率先开口,“我答应别人的事,从不会失信。” 这是他的真心话。 一年前,加雷斯从城堡一跃而下,他这辈子从没经历过那样的剧痛,烈焰的炙烤、粉身碎骨的疼,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等他再次睁开眼,身处的不是天堂,而是简陋的乡间木屋。 加雷斯在木屋度过了生不如死的一个月。 在莫妮卡的帮助下,他像蛇蜕下烧焦的皮肤,接上断骨,又用四十天的时间才恢复站立行走。 战争的爆发成了最好的掩护,塞尔多拉镇上的人从没怀疑过这个突然多出来,还操着手语的生面孔;加雷斯每天闭门不出,挥汗如雨地进行康复锻炼,小镇没有阿斯莱德那样信息发达的报社,他便想法收集前线情报,以及阿斯莱德的一举一动。 莫妮卡每天为加雷斯送来食物,大多是对病号没什么好处的黑面包、咸奶酪和干菜,篮子里三不五时还夹了瓶酒,敷衍得像剩饭。 贵为前王储,加雷斯从不挑剔,他对任何食物来者不拒,但对莫妮卡,他心里始终画着问号。 莫妮卡是怎么找到他的?为了什么? 疑问在第三个月,加雷斯终于痊愈,能够出门时得到了解答。 某天晚上,门缝里塞进一张手写的纸条,加雷斯按上面说的,提着烛灯来到郊外的一座山脚。 那里彼时刚经历酣战,风中弥漫着铁锈味,折断的燧发枪和铠甲到处都是。 加雷斯提灯走进纸条中所写的一处山洞。 山洞黑黢黢,深不可测。 加雷斯放胆往前走,里面非但不狭窄,反而越来越宽阔,他感觉自己踏上一级台阶,山洞中居然有人为修筑过的痕迹。 他加快脚步,走着走着,周遭一步步变得白日般亮堂堂,加雷斯环视四周,不知何时开始,他身处的早不再是原始的山洞,俨然是四方的内殿,墙壁被抹得平整,砌着彩绘石砖,铁艺楼梯漆得锃亮,门楣上方刻着石膏浮雕。 分明是座仪制规整的礼拜堂! 黄色的陶土地砖上传来鞋跟规律的叩响,莫妮卡戴着她标志性的女巫尖帽,从阴影中袅袅走出。 “欢迎殿下如约而至,”莫妮卡对加雷斯打手语,“您心里一定有许多话想问,可答案您未必能够承受。确定要知道么?” 加雷斯定定地看着她,换来莫妮卡的大笑:“我欣赏殿下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既然决定了,就随我来。” 他们并肩而行,墙上框着彩绘玻璃窗,明明外面是黝黑的山石,玻璃窗却透出熹微的光。 加雷斯紧盯着莫妮卡的脸。 “再高明的医生,在三个月前的殿下面前也只有束手无策。”他看见莫妮卡的口型,“不错,是我用巫术救活了殿下,从您的父亲,拜伦七世提出用那个禁忌的弥撒将父子二人的寿命连结在一起时,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迎来被弥撒反噬的结局。当然,究竟是弥撒的反噬,还是他自食恶果,谁又能知道呢?” 长长的走廊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女巫并不看加雷斯:“我赶来的还算及时,殿下意志力也出我意料的顽强,要知道,即便是巫术,人们十有八九也抗不过恢复期,殿下的精神力强大到令人发指。” 她余光看到加雷斯皱眉,耸肩:“不说恭维的话了,殿下想问我为什么要伸出援手吧?老实说,我早就看中了殿下,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命运让我遇到了最佳的人选……代替我实施计划的复仇者。” 加雷斯用一只手打手语:“我为什么要替你复仇?” 莫妮卡笑笑。 加雷斯用手语道:“如果是因为救命,这条命我还给你。我最不喜被恩情牵绊。” “殿下想得太简单了。”莫妮卡摇头,“复仇不仅是一场交易。你本身不也是个复仇者么?为一人而死,又为同一人而生,新生的这条命,也只会和那人紧紧相连。” 加雷斯幽绿的眸黯了。 “但凭现在的你是不够的,殿下,”莫妮卡说,“恕我直言,殿下机敏勇武,沉着果决,可先天的缺陷面前,这些优点统统不足道了。只要您还耳不能听,您和布钦汉斯堡之间,就隔着一道天堑啊。” 加雷斯提灯的手默默握紧。 “没有办法。”他单手打手语。 “未必,未必。”莫妮卡笑着乜他,“殿下忘了成年礼那一夜了?” 加雷斯一愣。 “我有本事让殿下恢复一夜,就有本事让殿下恢复一辈子。”莫妮卡自信道,“殿下这三个月对我的治疗魔法适应得出奇的好,您生来就有融入魔法的天赋。有了魔法,您不仅可以做回正常人,还能做到绝大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话说到这,加雷斯终于懂了。 他停下来,莫妮卡也停下,转过身。 在莫妮卡身后,一扇黑铁锻造的门紧闭,门上留着许多长短不一、褪色似的印记,活像指甲挠出的划痕。 “打开这扇门,意味着接纳一个尘封百年的故事。”莫妮卡一字一顿,“殿下准备好了么?” 加雷斯越过莫妮卡上前,握住冰冷的门把手。 莫妮卡深望着他,眼中噙着审视的笑: “殿下请。” 加雷斯推开门。 门沉重得要命,甫一推开,灰尘呼的灌入,门的那一侧有着巨大的风压。 加雷斯捂住口鼻,待黑雾散去,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微微收缩。 门的另一侧不是“房间”,而是一座挑高至少十米的教堂内部。 暗金色为主基调的天顶油画占尽整个半圆穹顶,绘满了身着白袍的神明,加雷斯熟读圣教典籍,这里却没有一张面孔他能认得出;梁柱、门楣、窗顶、墙壁,任何看得见的地方都被漆成黑色,难以想象在平平无奇的山野间,竟然藏着这样一座宛如黑云般阴森肃穆的殿堂。 好奇战胜了原始的恐惧,加雷斯跨进门,仰头观察着,没有注意到女人在他路过时玩味的眼神。 第72章 加雷斯走到墙边,提灯去照。他这才发现那不是被漆成黑色的石膏。 与过去见过的圣教堂建筑思路完全不同,这里所有的装饰用一种黑铁似的东西锻造,浮雕密密麻麻地挤压在一起,繁复的花纹到了堆叠的地步,细看久了甚至会产生一种眩晕感,仿佛他们是从墙上、柱子上长出来的某种…… 瘤。 像跗骨毒瘤,除之不尽。 加雷斯心底陡然一凛。 但那些雕刻工艺实在惊为天人,加雷斯少年时曾短暂沉迷于建筑学,然而这种用料他根本没见过,看着比石头要脆,又比石膏要密,烛灯照着,隐约能看见岁月侵蚀的孔洞与陶瓷般的纹路。 他不禁伸出手。 忽然一只手抓住他。加雷斯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莫妮卡打手语:“不能碰。” 加雷斯皱眉,莫妮卡早已看破他心思:“这些都是人的骸骨。” 烛灯猝然一震! 加雷斯看见莫妮卡笑了,穿过一排排蒙尘的铁艺长椅,走到教堂最前方。 她张开双臂转身,不再使用手语,加雷斯却读懂了她的每个口型:“只是死人的骨头就让殿下怕了么?历史可比这可怕得多。” 放眼望去,所有诡谲的装饰顿时找到了原型。 那些支离突触的是脊椎和四肢的骨骼,装饰在壁灯和流线型花纹上的,赫然是人类的头骨! “这些是什么人?”加雷斯把烛灯放下,“这又是什么地方?” “是我的同胞。”莫妮卡笑着,“也是典籍中圣教的‘敌人’。这里是埋葬他们的地方。” “这片土地上蕴藏着无穷无尽的魔力,人们学会分析,利用它,开垦荒地,建造房屋,治疗伤病,普通人崇拜他们,将他们说过的话记录下来,包括那些操纵魔法的本领,世代相传……他们是最初的法师,也是我的祖先。” “后来,大陆诞生了各式各样的教派,人们为一句话的看法争论不休,谁都希望拥有不容置喙的解释权……直到他们兵戈相向。族人们不愿用魔法伤害同类,他们迁移到遥远的地方深居,传授魔法的条件也变高了,只有真正认同教义的人才有资格传袭。” “再然后呢?”加雷斯用手语追问。 莫妮卡的笑容还在,只是在述说中扭曲了:“圣教的人找到了我的同胞。他们派人潜伏进来,盗走我们最宝贵的魔法,偷袭长老的住所,用最野蛮、卑劣的手段毁了这一切!” 她振臂一挥:“看见这些数不清的人骨了吗?每一个都是血战中牺牲的同胞,他们的遗骸被藏在这里,百年不见天日,直到今天,圣教的人还在追捕幸存者们,骸骨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 “圣教士们统治了一切,抹杀所有和他们不同的声音。他们不允许魔法的存在,因为他们知道这东西在他们手里有多厉害……圣教说我们是异教徒,可我们做错了什么?!” 莫妮卡眼里充满了悲哀:“这片大陆的魔法日趋凋敝了,圣教成了这个国家的人们思想上的独裁者。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把这一切归罪于我们?明明结局可以不是这样!” 加雷斯凝眸。 “你想为你的人复仇。”他打手语。 “我要为他们正名。”莫妮卡一字一顿,“我要欺世者血债血偿。” 她一步步后退,加雷斯这才看见,女人后方还有几尊坐着的大理石雕塑,他们穿着白色长袍,坐在台阶上,每一个头上都蒙着大理石雕刻成的白布。 莫妮卡站在雕塑群最中间,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殉道者般坚毅认真的表情。 “这是我为教派长老们塑的像。”莫妮卡说,“若是有一天我也死了,这里也会多出我盖着白布的雕塑,我们无颜面对教众的尸骨冢。” “你把你的故事对我和盘托出,看来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加雷斯冷酷极了,“要是我带着你的秘密走出这人骨教堂,下一秒你就会要了我的命吧?” “你说的是圣教口中所谓异教徒的残暴作风。”莫妮卡说,她神色又平静了,刚刚的情绪激动短暂得如同错觉,“我不喜欢上来就威胁殿下,我更希望和您做个交易。” 加雷斯对她扬了扬下巴。 莫妮卡:“我可以为殿下恢复听觉,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永久的恢复。” 加雷斯打手语:“但你有条件。” “是魔法有条件。”莫妮卡似笑非笑,“您有所求,就得做好交换的准备。即便是世人眼中的魔法,也要遵循平衡之道。” “需要付出什么?” “一个秘密,”莫妮卡说,“来自您复仇对象的,埋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谁说我要向谁复仇了?”加雷斯下意识反驳。 他看见莫妮卡咧开嘴,听不到声音,但他想象得出对方笑得多么肆无忌惮。 加雷斯脖颈僵硬:“这是什么奇怪的代价?” “殿下有所不知,世间太多事都是因偷听而泄密的了。”莫妮卡笑着,“你要接纳普通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就要一并接纳它的恶。” 加雷斯:“可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还没有说完。我的交易在魔法的代价之外。”莫妮卡说,“我希望殿下成为我向圣教复仇的一把利剑。作为回报,我可以助殿下实现一个愿望……” 她顿了顿:“这个愿望看起来也呼之欲出了,您说呢,殿下?” 加雷斯无声地冷笑。 “和女巫做交易,听起来真像堕落的开端。”他打手语。 “我们早已经堕落了,”莫妮卡不恼,“这条路就算通往地狱深渊又有何惧?” 加雷斯走上前,站在蒙面的雕像群正中间。莫妮卡抬起手,指尖虚指着他眉心。 空气蓦地流动起来,围着二人形成一片微型的龙卷风。 莫妮卡指尖泛起紫罗兰色的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加雷斯绿色的眼睛。 “没成想殿下真有跟着我学习‘异端巫术’的一天,实在令人唏嘘。” 莫妮卡毫不停顿地在空中勾画,指尖所到之处,半空中皆留下光的痕迹,竟是弥撒的法阵。 “应许之地的亡魂啊,于此见证吧!”莫妮卡朗声念诵,“吾等法力不死、不腐、不朽、不灭、不息,以汝之骨,铸光复之剑!” 飓风扭曲了空气,巨大的风压让加雷斯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仿佛有一条巨蟒缠着他的脑袋,要钻进他头骨里去,隐约间,他看见那些坐着的雕像发起光,比焰心还炽烈、明亮! 莫妮卡的手点在加雷斯眉心,刹那间,眼前的整个人骨教堂地动山摇,加雷斯猛地栽倒在地。 烛灯打翻在地,加雷斯喘着粗气爬起来。 龙卷风消失了,他看见莫妮卡脸上的表情,像蛇蝎锁定了猎物般阴冷,瞳孔深处却有种他看不清的东西,像同病相怜的哀伤。 女人打了个响指,加雷斯被那久违的声音惊得一震,像与狮群走失的幼狮。 人骨教堂漆黑、空旷、寒冷,宛如一口巨大的棺,加雷斯大口呼吸着,看见莫妮卡扬起笑容,对他说出恢复听力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 那句话,与此刻窗影中女人道出的话只字不差。 “你没机会失信了,殿下,”莫妮卡嘶声说,“弥撒让你的命与我缔结了契约,你只能靠自己打破它。” 加雷斯阴恻恻一笑。 “我知道你有保留,莫妮卡。”加雷斯说,“你没有教会我灵魂附身的巫术,还在我身上种下了诅咒,我猜若是我不肯‘听话’,我的脊椎会长出骨刺,穿破血肉,让我像被荆棘丛刺穿那样死掉吧?” 莫妮卡透过窗户冷冷地盯着他。 “感谢你的防备。”加雷斯不以为意,“我会视其为你对我实力的认可。” 一阵沉默,莫妮卡叹了口气,冷静下来后她的戾气消退了不少:“随你吧,反正我控制不了你怎么做。总之我要尼克洛姆的人头。” “你不急于一时,我保证这颗头总有一天会由你亲手手刃。” 加雷斯淡声说。 一声呵笑,莫妮卡的声音和面孔都消失了。加雷斯坐在床尾,默默抚着横放在腿上的折刀,静静阖上双眼。 * 洋槐端着盛药渣的碗,站在沙发扶手旁。 这是这个月他第一次被召见。从怪胎格雷文触怒君王到“复宠”,没人知道个中缘由,只是从那之后,蔷薇之王的身体由格雷文全权负责,洋槐甚至没有过问记录卷宗的权利。 圆桌上摆满了信件与随寄的贡品,楚临正在用手指“读”最后一封信。青年穿着黑色的立领外袍,马甲绣着金线,衬衫前的蕾丝雅博褶皱锋利,工整。 “伊蒙来信了,说他打了胜仗。”楚临把信放下,“朕不喜欢把税收的钱浪费在运送贡品上,可伊蒙说,他猎杀了一头龙,特意把龙的牙齿送来,说这东西有着剧毒,经过打磨,必定可以作为绝佳的近身武器。” 第73章 这里没别的人,能回答他的也只有洋槐:“恭喜陛下。陛下深谋远虑,又有我主保佑,这场胜利也是情理之内。” “是伊蒙的功劳啊。”楚临说,“他成长得很快。一年时间,他彻底学会了如何领兵。” 洋槐眸光一闪:“是。” 他看向打开的木盒。 传说中在这片大陆早已绝迹的生物的尖牙正躺在里面,森白的牙齿和成人的小臂一样长,难以想象伊蒙是如何率领骑士们与骇人的巨龙厮杀。 “陛下还是不要乱碰这东西为好,若您允许,臣请求将这东西待下去,交给工匠妥善处理。不小心被划伤可就糟了。”洋槐说。 楚临静潭似的黑眸眨也不眨:“把药渣带下去就好了,洋槐。朕另安排人存放巨龙的利齿。” 洋槐捧着药碗的手一紧,低低应了声是。 “说起来,朕似乎很久没让你来为朕调制药剂。”楚临忽然说,“想想朕和你至少一个礼拜没有碰过面。” “臣医术不精,所幸陛下包容臣的无能。” “这不是包容。”楚临说,“世上既不存在真正万能的人,便也不存在真正无能的人。朕所不能忍的从来不是无能,而是什么,你知道么?” 洋槐抬眸,疑惑而不安地打量着楚临。这张侧脸清冷俊秀,线条立体优美,表情却冷漠得不近人情。 “是谎言。”楚临道,“你不在朕身边的这段时间,朕指挥的每一场战役都大获全胜,可在这之前,每次情报都恰好慢了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差错,足以酿成战场的大祸。” 他微微颔首:“我被眼疾折磨,头痛不止的时候,是你提出为朕用橄榄叶和百合香粉制成的药膏按摩,每次离开书房时,我都命卫兵仔细搜查,他们说你的药箱里干干净净。” 楚临低声笑了:“这些蠢货,搜了你的口袋和药箱,却忘了一样东西。要朕现在喊他们进来么?” 没有回答,洋槐脸色煞白,干涩的眼珠转动,看向手中的碗。 卫兵们只消一拨弄,就会看见看似堆满的药渣底下,藏着一张用血写满了作战情报的纸条,要做到这一切,只需要站在王的身边默默将信上的内容记下,而后悄悄咬破指尖。 “过去朕想不明白,为何朕刚一失明,摇摆不定的亚蒙教皇国立刻就决心出兵;他们的将领昏聩无能,却总是恰好能截获朕的情报。” 楚临勾唇,“摘下你的面具,和朕好好谈谈吧,萨巴列斯。” 药碗当啷掉在地上,楚临纹丝不动,一柄尖利如刀的东西抵住他修长苍白的颈。是巨龙的利齿。 “让卫兵都不准动,”洋槐的呼吸带着紧张的颤抖,他压抑着让自己镇静下来,“我们是该谈谈了,蔷薇。” 第42章 执剑者与叛党 楚临敛了眼皮, 波澜不惊。 “很久没人这么叫过朕了。”楚临说。 “实不相瞒,这场对谈我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巨龙的利齿抵着颈侧, 用力到肌肤微陷,“每天晚上我都控制不住地演练这个画面,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本希望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但内心深处, 我知道你会发现的,我的老首领。论才智计谋,我们都不及你。” 楚临沉默,刀刃般锐利的尖牙沿着颈间青色的血管缓缓上移:“不打算问我点什么?” “有什么可问的呢,”楚临语气有些厌倦, “过去是战友,如今是君臣, 彼此的心思早该道尽了。” 龙牙停在楚临的下颌不动了。 “还记得起义军的日子,蔷薇?你当真记得?”洋槐低声说, “那时你是拜伦王室的近臣,靳独栖是你的铁杆死党……所有人都是蔷薇的铁杆死党。那时我信你是天生的领袖,可以带领这个国家回到正确的路。” “你是这么相信的, 却做出了叛徒才会做的事。” “你没资格审判别人是叛徒!”洋槐骤然暴怒了, “先背叛拜伦王室的人是你, 这个王位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楚临没有反驳,他的无言却让洋槐更加激动:“人人都说你是个贤明的君王, 可你对我呢?起义军里跟着你的人都当了大臣, 就连伊蒙这个傻小子都能带着骑士军团冲锋,他的后代可以佩戴银莲花勋章, 住着小领主的城堡!而我呢?!” 楚临喉结上下动了动:“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吗?”洋槐讽刺地笑,“哦,臣忘了,您现在是陛下了,怎么会理解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夙愿呢?在陛下眼里,臣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过去我不如靳独栖,后来他终于完蛋了,陛下把御医长的位置赏给臣的时候,想必也很不情愿吧?” “果然,仅仅一年,来了个乡下的粗野大夫,用迷药和小把戏糊弄人的怪胎格雷文,你立刻迫不及待地冷落了我!我就这么可有可无吗?随便哪来的白痴都可以将我取代?!” “如果是教皇许诺给了你什么好处,至少还能让朕欣慰一些。”楚临说,“你这么做,就是为了报复?” 洋槐冷笑:“你看不见我的本事,自然有人看得见。教皇相信我可以撬动你王座下的基石!” “他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你所在的位置。”楚临面无表情,“而你的位置是朕赐予的。你搞错状况了,洋槐,无论什么人受到朕的重用都会显得重要,一切都在朕的一念之间。” “少啰嗦!”洋槐低吼,“我为我自己讨回个公道,而你,你已经变了,蔷薇!你高高在上,你那双瞎了的眼睛对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处置的废物!” 他的手攥紧了尖牙:“所有人你都给予优待,唯有我,从革命胜利,你在布钦汉斯堡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没被你看做自己人,就连我的触碰都让你防备,恶心!靳独栖活着时你会这样吗?会吗?!” “是朕对你防备,还是你自己那可悲的自尊心和对权力急不可耐的贪欲在作祟?” 仿佛感觉不到那随时会要了自己命的龙牙似的,楚临厉声打断了他,“伊蒙有军事才能,柯维拉是个没有野心的政治家,安东尼是精于刀剑的战士,红莲只会搜集情报,朕让他们去最适合的地方,而他们懂得朕的用意,所以现在他们都干得出色。只有你在怨天尤人!” “闭嘴!我萨巴列斯不比任何人差!” “好与差凭你的一双手做出来,而不是像巨婴撒泼打滚。”楚临冷冷地说,“念在你是跟着朕出生入死的起义军元老,朕甚至打算给予你贵族的头衔,让格雷文接替你的工作,而你则体面度过余生……可你偏偏选择把自己送上绞刑架。” “你胡说!你撒谎!”洋槐手开始发抖,“你这个暴君、昏君!独裁者!” 男人开始口不择言:“你惯会将自己修饰得冠冕堂皇!给拜伦王室当狗的时候你也是靠这张嘴取悦人的吧?不然怎会放任你这个贱种安然苟活了二十八年!你背叛了拜伦家族,欺骗了所有人!” 楚临不为所动:“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洋槐,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谈了,别憋在心里。” “是啊,是最后一次对谈了,”洋槐狰狞地呼哧喘着气,“多亏你的介绍,否则我还不知道手边就有如此趁手的杀器。” 尖牙抵住颈侧一条微微搏动着的青筋,洋槐兴奋地呵呵低笑:“这就是无所不能的蔷薇的下场,被那个比不上茱萸,也比不上怪胎格雷文的烂医生割了喉。你说,等你死后,要不要把你这双盲眼剜出来,分给他俩各自一只留作纪念呢?” 楚临仍是淡淡的:“你杀不掉朕的,洋槐。” “我清楚你的身体,眼盲,体弱,杀你就像捏碎一株真的蔷薇花一样简单。” “你我之间的差距,靠朕罹患几种病可不能填平。” 洋槐恶狠狠地扳住楚临半边肩膀:“这话吓唬得了别人,吓唬不了我这个日日伴在王身边的御医长!” “不信也没关系。”楚临身子微微一晃,却不见恼怒,仍坐得端正,“外面都是卫兵,一旦你动手,他们会立刻杀了你。你这自命不凡的愤懑者,不愿与朕同归于尽吧?” “死就死,我不怕!你知道布钦汉斯堡里,有的下人背后怎样议论你吗?”洋槐讥讽道。 楚临扬了扬眉。 “他们说你是旧王室的走狗,说你篡权上位,说你的双眼遭到了死人的诅咒!”洋槐开怀大笑,“真以为自己有多受臣民拥戴么,陛下?没人会永远和你站在同一边的,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孤家寡人,孤独、凄凉地死去!” 楚临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被洋槐兴奋地捕捉到了:“被真相刺痛了么?不争的事实啊!一个靠着手段上位的新王,谁敢站在你的身后,谁敢为你撑腰?谁敢永远支持你,不离不弃?!” “我敢。”低沉的男声说。 洋槐猝然一震,来不及回头——啪! 龙牙脱手而出,旋转着甩飞到窗下。 第74章 一只精悍有力的手臂抓住洋槐的手腕,砰的一个结实的过肩摔! 地板都在震颤,洋槐重重砸在地上,连哀嚎都发不出,楚临清楚地听到瘆人的咯吱声,那是人骨濒临破裂的悲鸣。 “就算这个世界都向他提出指控,鄙人也会站在他身后,为他撑腰。说的够明白了么?” 格雷文拍拍手上的灰,轻轻按了按楚临的肩膀,示意他:“陛下,您现在安全了。” “是你,竟然是你!” 洋槐气若游丝,“若不是你,我马上就得手了……!” “省省吧,”格雷文语气充满不屑,“我只是按规矩每天来为陛下治疗,你运气真的太差了,御医长大人。顺便一提,我还没进门就听见你在屋里大呼小叫,外面一个卫兵的影子都看不见。” 洋槐瞪大眼睛:“……外面没有卫兵?” “想想就明白这是陛下为你专门设下的陷阱。”格雷文说,“虽然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但你这个叛党的祸心暴露得太快,太轻易了。再说,真以为没有我赶到,你就能奈何得了陛下么?” 他对倒地不起的男人使了个眼色,洋槐双目猩红,顺着他的指引吃力地抬头看去。 一根细长的异族银簪别在楚临乌黑的发中,簪尾锋利如刀。 “笑话,不可能!”洋槐齿关里挤出几个字,“我拿的是剧毒的龙牙,区区一根……他还看不见……” 低低的嗤笑声,洋槐哽住了,看着楚临侧过脸,对上那双盲目时,男人的心倏地一坠,仿佛看见了从前那双摄人心魄的漆黑瞳孔。 “到现在还坚信那是巨龙的利齿么,”楚临笑着,“萨巴列斯?” 洋槐蓦地呆住。 “不过是一根被打磨得形状奇异的象牙罢了。” 楚临挥挥手,心领神会地,格雷文走过去,将假龙牙拾起,双手奉至楚临面前。 修长白皙的手搭上象牙,格雷文垂眼盯着那只手,喉结动了动,听见楚临说: “朕希望对你的试探都是错的,萨巴列斯,朕宁愿这一切都是无用功。你觉得朕不像重用独栖那样重用你,觉得朕大权独揽,可你不知道坐上这个位子意味着要失去什么,独栖付出了性命,而朕失去的……是比性命还重要百倍的东西。” 楚临把象牙放在桌上,整了整乱了的衣襟。 “告诉楼下的卫兵,送御医长去慈济修道院。”楚临说,“在主的面前忏悔吧,萨巴列斯,余生你和神像为伴。” “蔷薇!”洋槐声嘶力竭地吼叫,“你这个恶魔,我诅咒你!你的背后注定空无一人,你的路注定踽踽独行,直至生命的终焉!” 洋槐徒劳地捶着地板,在楼下待命已久的卫兵进门,将喊破喉咙的男人拖走。 楚临闭了闭眼。他的手还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光滑的骨刀。 “格雷文。”他忽然唤。 “臣在。”他听见青年应答。 楚临:“你倒是机敏。朕什么都没提前告诉你,你却能在短时间就将屋内的情形分析得分毫不差。” “臣还以为陛下会夸赞的是臣的忠心。”佯装的叹气声。 楚临只微微一笑:“受伤了么?他手里拿的到底是磨得锋利的骨刃。” “没有受伤,承蒙陛下关切。” “这样么。”楚临颔首,“格雷文,你这个靠着在大陆失传已久的魔法就能明哲保身的游医,为什么会练就这么好的身手?” 话音刚落,加雷斯狠狠怔住了。 太大意了。 他怎么能忘记,自己面对的是楚临,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起义军首领,算无遗策的蔷薇之王,用只言片语就可使出最致命的一击。 “萨巴列斯太孱弱了,臣走遍了公国的每一座城镇,虽然体格不及陛下的骑士,至少也比养在宫殿里的御医长要强壮。” “以至于要额外练习格斗?” “和燧发枪的子弹比起来,小把戏终究是小把戏。总得学着防身。” 楚临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陛下不信?”加雷斯铤而走险,反问。 “没办法,君王的疑心不得不重。”楚临幽幽道,“没听见洋槐是怎么诅咒朕的么?到头来,只是孤家寡人一位啊。” 加雷斯皱眉,开口却是轻快的、没心没肺的玩笑话:“臣刚刚好歹也与陛下合力除掉一个叛党,看在这份默契上,陛下也不肯稍稍对臣放下戒心么?” “能与朕称得上默契的人早不存在了,”楚临微微敛了笑意,“你还不配。” 加雷斯笑了笑,无话。 “罢了,扶朕去书房。”楚临起身,伸手过来的姿势矜贵的仿佛那是递给对方的一份荣耀,“第一次圆桌议会还有一堆细节等着朕挨个敲定。“ 加雷斯松了口气,按着布钦汉斯堡的礼仪拿出手套戴好。 刚要握住楚临的手,纤细单薄的手背筋骨凸起,猛地用力,将加雷斯一拽! 加雷斯愕然:“陛下——” 他倏然抬眸,楚临右手嗖地抽出脑后银簪,寒光森森的尖刃裹挟着风,径直向加雷斯的方向刺来! ==========作者有话说:========== 陛下最忠诚、最凶猛、最傲娇的小狗在此!(呲牙 第43章 问政 水银般的光划过弧线, 一霎间劈向面门—— 噗嗤一声! 铁锈味冲进鼻腔,楚临蹙眉,手腕一翻, 将银簪拔出。 他感觉到明显的阻力,以及浓稠的液体哒哒滴落在地的声音。 格雷文喘息着,愣是一声不吭。 “怎么不躲?”楚临厉声问。 他听到格雷文后退一步, 微微倒吸着凉气止痛:“臣想躲, 但躲闪不及……陛下目不能视,身手却干练依旧,臣实在望而生畏。” “以你方才制服洋槐的身手,想躲过这一击,不是轻而易举?” “陛下说笑了。陛下的攻势精悍如刀, 臣不过是在一些好斗的混混和小领主手底下的角斗士那里学了几招,动起真格来, 只怕命都没了。”格雷文声音沙哑。 楚临甩手,银簪上的血洒在桌面的信纸上, 点点腥红。 “丧命倒不至于。”他一手将肩头披散的乌发利落地盘起,插好银簪,“朕心里把握着呢, 绝没有杀了刚立过功的臣子的道理。” “谢陛下手下留情。”格雷文低声说。 楚临眼帘微垂:“今后你就是这儿的御医长了, 格雷文。” 他听到格雷文呼吸一窒:“陛下这是越过了疗愈所御医任职的步骤, 直接任命臣?” “疗愈所的章程是朕修订的, 朕提拔谁就是谁。” 格雷文话音顿了顿:“敢问陛下,御医长每个月的薪水几何?” “每个月二十个银币, ”楚临说, “怎么,嫌少的话, 还准备推辞不成?” “不敢。”咯吱的布料撕裂、摩擦声,是格雷文将衣摆扯下一块布条,包扎流血的手,“只是臣钱包瘪的像只死老鼠,总得预支点薪水垫付药费才行。” 楚临呵笑:“蝇头小利都要计较的家伙,真不知等你治好朕的眼病,要向朕索取多么值钱的秘密才肯罢休。” “往后每天早晚两次来为朕治病,迟到一次朕就要你好看。”他摆摆手,“出去吧,朕要一个人待会儿。” “是,我的陛下。” 门关上了。楚临微微垂头,一言不发地摸着脑后的簪子。 隔着半个房间与一扇门,失明后灵敏了不少的听力让他听见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仿佛长松了口气。 银簪本该划伤对方的脸,却被徒手挡开。 纵然疾病缠身,可楚临对自己的每一招一式都有十足的把握。 他的攻击从没有试探之分。 还是侍卫长时,他也有过为了放水而佯装打不过某人的榉木剑的时候,可那段时光早被他亲手埋葬了。 “你也有秘密啊,格雷文医生。”楚临冷笑着,轻声说。 * 接连的大新闻震动了布钦汉斯堡。 据说,先是不苟言笑的御医长萨巴列斯像瘫软的烂泥被卫兵架走了,随后怪胎格雷文捂着流血的手去了疗愈所;接下来的几天,怪胎带着他裹着厚绷带的手,日日进出王的书房。 直到七日后,格雷文路过杂院,仆役侍从们惊讶地看见他那身鱼腥味的旧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御医长坠着墨绿边的黑色制服。 国王书房。 加雷斯坐在独立的方桌前,羽毛笔蘸饱了墨。 他抬起头,楚临坐在书桌后,白底袖金的长袍,睫羽浓如鸦翅,眉眼冷冽疏离。 “记,”楚临一字不磕绊地流畅道,“运往前线的铁矿石兵分两路,一部分送往代圣骑士团长伊蒙的驻地,另一部分送往‘恶灵山谷’,每段路程由塞尔多拉的大小领主确保务必送至目的地。” 加雷斯埋头速记,楚临身子前倾,摸到桌上的茶杯,捧起啜饮一口,雾气氤氲了青年黧黑的眸。 第75章 他咽下热茶,肩头微微打了个颤。 加雷斯瞥了楚临一眼:“陛下歇息片刻吧。” 楚临苍白的手指捧着茶杯,倦倦地嗯了一声。 加雷斯搁笔,走到椅背后,楚临抿着杯口,小口喝茶,感觉到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他的肩按摩,蹙眉隐忍地叹气。 “陛下最近喝了臣调配的药水,晨起还会贫血眩晕么?”加雷斯帮他放松紧张的肩胛骨。 “是好转了些,”楚临垂下睫羽,“你的手伤痊愈了?” “陛下不让臣检查陛下的健康状况,怎么反倒问起臣的身体来了?”加雷斯说。 楚临闷声喟叹,加雷斯绕到身侧,握住楚临的小臂按揉。 “刚刚朕的命令,你怎么看。”楚临闭上眼。 “臣不敢……” “还有你怪胎格雷文不敢做的事?”楚临淡声。 加雷斯对着这张白皙俊秀的脸撇了撇嘴角。 “那么臣斗胆了。”他的手掌覆住楚临手腕内侧那朵瑰丽的刺青,“臣看过奏报的卷轴,两批共计数十驾马车的铁矿石,多的送至伊蒙团长处,少的送至潜伏着龙血猛兽的恶灵山谷。教皇国的人知道恶灵山谷易守难攻,得到消息一定会赶去伏击,却不知道真正大批量的矿石物资在伊蒙团长手中。” “这安排你觉得如何?” “缜密妥帖,只是若换了臣,会用更铤而走险的办法。” 楚临放下茶杯:“说来听听。” 加雷斯:“把全部的矿石都运送给伊蒙团长,至于恶灵山谷的马车里,可以装上开矿的火药,让骑士们佯攻,撤退后教皇国的士兵一旦掀开帘子,等着他们的就是满载的‘惊喜’。” 楚临沉吟:“马拉着的炸药靶子么?教皇国那群蠢货倒是很可能上钩。只是但凡有一个聪明人反应过来,去拦击伊蒙那条线怎么办?” “伊蒙团长会守护住最重要的物资的,陛下。” “你怎么肯定?” 因为他是我荆棘小队训练出的顶尖勇士,加雷斯心想。 “伊蒙的圣骑士团迄今为止百战百胜,臣是塞尔多拉人,早有所听闻。”加雷斯回道。 楚临颔首:“是个可用的主意,只是太冒险了。这么冒险的谋略思维,朕从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嘶……” 他轻轻抽气。 加雷斯拇指按着那块刺青下的伤疤,感受着这的皮肤慢慢变热,蔷薇花都泛起嫣红。 “臣笨手笨脚,请陛下责罚。”惊惶的语气,从加雷斯面无表情的口中吐出。 楚临咬唇:“罢了,你继续。” 加雷斯帮楚临活动僵硬酸胀的手腕:“陛下怎会有这样一道伤疤?看样子伤的极深,提重物都不方便。” “不是伤疤,”楚临说,“这是某个人留给朕的遗物。” 加雷斯动作一顿。 “伤疤怎么会是遗物呢?”他飞快地瞟了楚临一眼,只看见一张平静的面孔。 楚临道:“朕想留下一个人,他却宁死也不肯,连存在的痕迹也没给朕留下。朕想他一定恨透了朕。” “怎么会呢?”加雷斯打圈轻揉着,将腕骨搓热。 “朕欺骗了他。朕有许多次机会带他远离争端,朕却放任了,直到一切走向万劫不复。” “陛下的意思是,伤疤是那个人造成的?” “不,是为了救他造成的。” 加雷斯舔了舔干燥的唇面。 “奋不顾身救他的时候也是欺骗,”他喉咙干涩,“还是陛下的真心?” 楚临抬起眼帘,睫毛尖上挂着冬日投下的晨曦,瞳子中仿佛含着漆黑的泪。 “是本能。”楚临说,“奋不顾身,只是不假思索。” 加雷斯动作停住了,深望着楚临,喉结狠狠一咽。 他松开手腕,小心取下楚临的王冠,生怕勾扯到一根发丝。 “这么说来,陛下是入戏太深了。”他为楚临按着胀痛的额角。 楚临只是笑笑。 “不说这个了,”楚临说,“你的档案上空空如也,什么记录都没有。你可有什么家人?” “父母都已去世,只剩臣一个,无牵无挂。” “兄弟姐妹呢?” “只一个,但关系不好,也不在身边。” “妻子儿女也没有?” “是。” 楚临冷笑:“扯谎。你戴的那枚戒指又该怎么解释?” 加雷斯下意识摸了摸那枚套在手指上的素戒。 戒指上的幸运之石早在一年前革命的大火中不见了,高温熔断了宝石和戒指的连接处,加雷斯本人也对此全无记忆。 听那个女巫说,找到加雷斯时,他手里正死死攥着戒指,力气大到女人怎么掰也掰不开。 幸运之石没了,戒指加雷斯却一直戴着。 他告诉莫妮卡,留着它是因为幸运之石为自己换来新生,可内心深处加雷斯明白这是借口,留着它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然而楚临可不会给加雷斯思考的时间:“不说话了?欺骗王可是死罪。” 越是空档越意味着破绽,远在千里之外操纵战局一整年,楚临比任何人都懂得诱敌深入,再乘胜追击。 楚临冷声:“塞尔多拉的男人可没有戴首饰的习惯,除非——” 胸口一阵酸胀,这种真实又陌生的感觉让楚临自己都小小地吓了一跳。 他忍着不适:“你其实有家室,格雷文,朕说的对不对?” 加雷斯望着楚临,眸色沉重。 “陛下误会了。”加雷斯说,“臣不过是贫穷游医,哪来的妻子呢。这戒指其实是臣打算送兄长的礼物。” “你刚刚还说,你与你兄长关系并不好。” “因为关系不好,所以他不肯收。臣只好随身携带着,等有一天他看见这戒指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加雷斯眯眼,”那种表情,一定非常有趣。” 楚临双手十指交叠搭在腿上,若有所思,表情说不上信还是不信。 “在塞尔多拉,有没有为伤兵救治过?”他问,似乎上个话题轻轻揭过了。 加雷斯谨慎地给出早打好的腹稿:“军医忙不过来的时候,臣会去帮忙。” “你这家伙,一定索要过不少报酬吧?” “向为王国卖命的骑士们索要钱财这种事,臣做不来。” “难怪你来到阿斯莱德,”楚临哼笑,“你是嗅到了布钦汉斯堡的铜臭味。” “是,也不是。”加雷斯说,“臣不敢欺瞒陛下,臣自始至终盯上的都是最大的鱼。” “就是你口中朕的‘秘密’?” 加雷斯嗯了一声,楚临笑出声来。 “刚才朕的话还不够么?”楚临问,“这些心里话,朕可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荣幸之至,可臣不得不说,还不够。” 从加雷斯的角度,可以看见年轻国王那苍白却格外英俊的脸,镀着柔光的微翘睫毛,“臣怎么知道陛下说的是真还是假呢?” 楚临侧过头,加雷斯放下手,看见青年挑眉,不算生气,只是有点好笑。 “你质疑朕说谎?”楚临故意提高声音。 “秘密也是交易的一部分,您不说真话,治疗也不会生效的。”加雷斯说。他看见一缕挂在楚临耳侧的发丝,手有点痒,但忍住了。 “那可是你先向朕提的问题,朕哪来的工夫编造谎话。” “但就是很可疑吧?‘只是不假思索’什么的。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真心还是伪善,陛下怎么会不清楚呢?” “朕又没必要骗你,是你自己不信。”楚临有点烦了。 加雷斯:”那方才陛下问话时臣的答案,陛下就全都真心相信了么?” 隔了几秒,楚临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楚临说,“那个人若是也会讲话,大概便是你这般针锋相对。他和你一样,都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倔强性格啊。” 他打发地挥挥手:“出去吧,剩下的密件朕要单独阅览。” 加雷斯刚后退两步,楚临又唤道:“格雷文。” 加雷斯转过身,楚临手按在卷轴的盲文上,浓黑的眉眼微垂着,薄唇抿成短线。 “今天晚上吃什么?”他问。 加雷斯怔了怔:“回陛下,厨房的菜单臣并不知……” 楚临轻轻啧了一声,修长指尖不耐烦地点着卷轴的硬壳。 霎那间加雷斯福至心灵:“有柠檬汁佐餐的香煎鲈鱼,以及罗勒叶和香料熬煮的鱼汤。” 楚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去吧。” 加雷斯暗自磨牙。 可恶。 活像被宠坏了的贵族家猫。 这事怎么不问厨师长?大冬天的上哪给他凿冰垂钓,还不都是落在自己肩上。 再说他看都看不见,怎么挑刺?最后还不是自己像个老保姆一样亲手给他一根根剔! 过去骗人,如今磋磨人,他加雷斯·拜伦真是欠他的。 第76章 “是。”加雷斯干巴巴地说。 他掩上门离开,一边穿过走廊,一边盘算着杀了楚临后要如何在楚临墓碑前堆满祭祀的咸鱼干以作羞辱…… 想象酣畅淋漓,加雷斯有些丢了神,下楼梯时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侍从。 “怪……御医长大人!”侍从端着托盘,勉强稳住身形。 被越级提拔后,加雷斯在布钦汉斯堡的地位彻底改变了。 人们在背后还会用怪胎格雷文这个旧的外号称呼他,嫉妒得牙痒痒,当面无不毕恭毕敬。 “这是准备去干什么?”加雷斯自然地摆起御医长格雷文的架子。 “这些都是为陛下休息时准备的东西。” 加雷斯扫了一眼:“药水里要加至少两勺蜂蜜,否则喝着太苦。漱口水太凉,洁面的毛巾太烫。还有……” 侍从心说果然是新官上任,对陛下照料已不只是妥帖,简直如溺爱骄纵。陛下怎就这样娇气了? “是,是。”但侍从还是点头如捣蒜。 “按我说的去准备吧。”新官的语气俨然和房间里那位王一模一样。 二人擦肩而过,没走几步,加雷斯也想起什么:“等等。” 侍从心有余悸地停下:“御医长有何吩咐?” 加雷斯侧身:“路过后厨的时候告诉厨师长,就说今天晚上额外加两道菜——” 话音未落,又有人一头撞进加雷斯怀里,加雷斯扶住楼梯扶手,回头:“小心看路,撞到别人是小事,若是陛下,他身子本就……” 话音戛然而止。 加雷斯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对方,侍从奇怪地往下走了两步,看见来人,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抬起头,看见加雷斯的脸,登时僵在原地,左手的小皮箱砰的掉下来,顺着台阶咕噜噜滚到最下方。 “哎唷,这不是巧了!”侍从去捡起小皮箱,蹬蹬跑回来,塞回那人手里,“你们还不认识吧,也难怪,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从前那位御医长洋槐他早就,唉,不提也罢……我来介绍一下吧,二位!” 侍从热情地喋喋不休,加雷斯全身仿佛石化,心脏怦怦直跳,浑身血液箭矢离弦般飞速冲向头颅。 他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与自己四目相对的少女。矮小的身材,稚嫩却气质稳重了不少的脸蛋,以及那一身唤醒他记忆的侍女装…… 同一时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侍女珍妮瞳孔紧缩,捂住嘴巴: “您,您不就是那个死了的——” ==========作者有话说:========== “恨还未成形,爱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第44章 不速之客 砰! 地窖的门大力摔上, 加雷斯把肩上疯狂挣扎的珍妮和小皮箱一齐丢下来:“安静,珍妮,你先听我说!” “放我出去!”地窖里回荡着女孩的尖叫声, “有本事你杀了我,来啊!我不怕你!” 两分钟前,就在珍妮那句“死去的加雷斯·拜伦王子”即将脱口而出之际, 御医长格雷文突然一把将珍妮拦腰扛起, 在侍从困惑的注视下拔腿就跑。 一路上无数人对这个聒噪而混乱的组合报之以同样迷茫的眼神,但鉴于干出这档子事的是备受王宠爱的怪胎,人们纷纷忽视了珍妮绝望的呼救…… “你怎么在这?”加雷斯背靠着门,随时防止珍妮扑上来夺门而出,“布钦汉斯堡所有的卫兵和仆从都换了, 连马夫也不例外,怎么唯独——珍妮!你疯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迎面砸过来的酒桶:“让——开!” 加雷斯闪身躲开的同时眼疾手快地抓住珍妮的肩膀:“你冷静点!看在主仆一场过的份儿上, 就不能好好聊聊?” “珍妮现在是陛下的人,而不是您的, 加雷斯·拜伦殿下!”珍妮拳打脚踢,奈何胳膊腿实在不够加雷斯肌肉结实的手臂那么长,活像扑棱翅膀的旱鸭子, “倒是您, 您回来能有什么好事?有本事试试能不能跨过我的尸体, 离开布钦汉斯堡!” “你的陛下现在活得好好的!”加雷斯急得低喝, “咱们做个约定,别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 行不行?” “陛下!”珍妮扯着嗓子大喊, “来人呐!” “够了!”加雷斯把人拽住,“你误会了, 好姑娘,我不是来找他复仇的!” “陛下!!——” “我是来杀了圣主教尼克洛姆的!”加雷斯急中生智,“我要推翻圣教,推翻维护他们残忍统治的,腐朽的贵族!” 珍妮挥舞的拳头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珍妮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也会对圣主教——” “为什么不呢?”加雷斯慢慢松开珍妮,向她摊开双手,“这片大陆上有炼金术,有魔法,有异兽,有各种各样的信仰和种族,可蔷薇公国却是个法力凋零的国家。不觉得奇怪吗?看着我,珍妮,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从那场必死的大火中活下来了么?” 加雷斯指着自己的眼睛:“拜伦家族的眼睛本来是绿色的,不好奇它为什么变成寻常的棕色了么?不想知道我是如何能听能言的么?” “我——我不管!”珍妮警惕地鼓着嘴,“这和圣教有什么关系?” “是圣教让魔法在大陆式微啊!他们垄断、封锁、杀人灭口,而我正是有了巫术和魔法才得以重获新生。我可以隐姓埋名地活着,可圣教会发现我是个持有魔法的人,即便我不是加雷斯·拜伦,一样会遭到追杀,除了打倒他们,我还有什么选择?” 珍妮死盯着加雷斯,语气却软化下来:“说来这段时间,我在各处确实也见到有关魔法的一些蛛丝马迹,包括教皇国的异兽……” “这就对了,”加雷斯活像个诱骗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我得回来,哪怕这座城堡的主人如今是——” “可谁知道您会不会对陛下心存怨怼?”珍妮再次拔高声线,“毕竟他曾经是您的侍卫长,还对您……” 你还知道他是我的侍卫长,你还当过我的侍女呢,还不是偏心现在的主人? 加雷斯耐着性子:“他有他的苦衷,我怨过他,但不恨他。没有他,我照样会和我的父亲拜伦七世决裂。” “真的?”珍妮狐疑。 “真的,”加雷斯声情并茂得自己都快信了,“我潜入布钦汉斯堡这么久,要杀早杀了,何必——何必等到现在?” 满地酒水中,一抹倒影一闪而过,像极了某个同党嘲讽的笑脸,加雷斯差点咬了舌头。 “既然没藏着杀心,那为什么不和陛下坦白?” “他会相信么?他掩藏锋芒二十年,策划了整场革命,现在我回来了,他怎么会接受?” “也是,”珍妮嘟囔,“陛下一定会生气的。” 加雷斯心一梗。 生气?谁生谁的气? 要不是为了稳住珍妮,他真想对这愚蠢的小妮子大吼,有没有搞错! 珍妮:“您是怎么混进布钦汉斯堡的?” 加雷斯一五一十说了,珍妮有些卸下心防,露出小女孩特有的天真神情。 “您不是可以改变眼睛的颜色么?”她问,“为什么不干脆连样貌也变了,这样岂不是连我也认不出你来。” 加雷斯哽住。 他不敢说自己没想过这个问题。 改变容貌对现在的他不在话下,甚至治好楚临的眼睛也只是他一个弥撒咒的事,在魔法方面他是莫妮卡承认的天资过人。 可若是他哪天一时兴起,像吃掉老鼠前必要亵玩一番的猫一样,大发慈悲为楚临复明…… 睁开眼的那一刻,看见的若不是自己这张脸,所有的羞辱该多么索然无味啊。 “这不是没想到你还在这里么。”他摆出懊恼的表情。 珍妮骄傲地挺起胸膛:“从今往后我回来了,陛下身边还由珍妮近身侍候。不管您说的是真是假,总之您都没有下手的机会。” 加雷斯心不在焉:“是啊,拿你这个王最信任的侍女没有办法嘛。” 珍妮抱着胳膊,煞有介事地思考:“明白这点就好。看在的确为陛下精心医治的份儿上,暂且不告发您。” “从酒窖出去后,不论是在他还是谁面前,都得替我遮掩过去。”加雷斯放低姿态,“最近我好不容易和他搞好了关系……” “我懂,”珍妮一脸讳莫如深,“这事珍妮有经验。” 加雷斯刚要松了口气,听见珍妮又道:“修复感情嘛,就像我哥嫂那样。珍妮的哥嫂曾经大吵一架,差点闹到修道院让教士为他们主持离婚,后来哥哥后悔了,半夜把行李藏起来不准嫂子回家,还派珍妮去劝……放心,珍妮很会看情况行事。” 加雷斯要拉开门的手一抖,差点将木门把手掰断。 主啊,这都什么跟什么。真该让至高神瞧瞧这傻丫头的表情,像个八卦的婆娘! 但看着女孩莫名其妙有些兴奋的脸,加雷斯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打开酒窖的门。 第77章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珍妮。”加雷斯说,“闹得这么难堪,记得提前准备好借口。” * 挂钟嘀嗒作响,风吹过书本,发出哗啦的翻页声。 楚临坐在软椅里,喝着伯爵红茶。 “一路上辛苦了。”楚临双腿交叠,一条黑金交织的薄毯盖在他腿上,“你该先去休息,明天再来向我汇报。” “这不只是汇报,是陛下在珍妮这里种下的信任的种子,”珍妮说,“珍妮感谢陛下给予珍妮这份历练的机会。现在种子开花结果了,所以珍妮迫不及待要和陛下分享成果。” 顿了顿,传来女孩挠脸的沙沙声:“而且珍妮也想您了,陛下。” 楚临:“出了一趟布钦汉斯堡,还学会了阿谀谄媚?” “真的是日夜牵挂嘛,陛下。” 主仆两个都笑了,楚临放下茶杯,拿起拆开的信封,摸着纸上的盲文:“准。” 珍妮整整裙摆,站得更直。 她道:“作为陛下的女使,珍妮走访了十三个城镇与周边若干村落,绘制出圣教的势力分布图,许多修道院建在诸如幽灵密林、阿尔伯特矿山这类禀赋优异的地方,这极大违背了圣教士深入臣民之中传播主的福音的宗旨,看上去他们更像圈地占领,秘密地酝酿着什么。” “珍妮和城镇的人们打交道,才得知,圣教士们囤积武器,贿赂近卫营的长官,甚至霸占小领主的农田,这些都成了公开的秘密;工商户们响应陛下的号召,推举代表参加圆桌议会,这其中最大的阻挠力量就是修道院,他们甚至公开毁坏投票箱,用暴力威胁。” “和亚蒙教皇国的战事,原本陛下没打算让珍妮插手,可珍妮实在没法不调查……教皇国有无穷无尽的魔物和附魔的兵器,他们甚至希望培养出精灵的胚胎,人类与精灵的混血种,这些都是在我们国家闻所未闻的神迹,圣教士们却嗤之以鼻。” “珍妮以为,他们不是真的因为愚蠢而傲慢,而是用傲慢掩盖真相。他们早就知道魔法的存在,却害怕魔法会动摇圣教,动摇他们身为我主使徒的威严!” 楚临饶有兴致地嗯了一声。 珍妮停下来,困惑地看着楚临。 刚才的用词没什么歧义吧?难道陛下看来这些都是好消息不成? “果然人在锻炼中成长得最快。”楚临颔首,“走之前你还是个听写都跟不上我速度的小丫头,现在讲得头头是道,真像个小女官了。” 珍妮脸登时烧热:“陛下,比起珍妮这点微不足道的……圣教的事更……” “要紧?哦,不。”楚临语气甚至有点愉快,“他们要是不搞这些小动作,才更要紧。一切都和预料中大同小异。” 珍妮叹服地看着楚临:“陛下,关于尼克罗姆的情报,都已整理在信中。” 楚临点点头,眸光未动,但珍妮熟读他的微表情,知道楚临此刻想让她退下,自己独处一会儿。 但她没动:“对了陛下,珍妮听说,珍妮走的这段时间,陛下真的召来一位塞尔多拉的医生陪在您身边,他……他叫什么来着?” 楚临点着扶手的指尖一顿。 “你见过格雷文了?”楚临问。 “叫格雷文么?”珍妮内心咀嚼着这个名字,少女现在在走钢丝,语气倒平静得像个极有城府的老狐狸,“据说这位格雷文医生最开始是暂代珍妮的工作,服侍陛下。现在珍妮回来了,陛下还打算继续留用他么?” 楚临沉默着,珍妮悄悄探头,紧盯着年轻的国王。 她就是有私心。 她是答应保守秘密,感性和过往也告诉她,加雷斯·拜伦是个明辨是非的男人。 但她是腰间挂着国王令牌的女使了,理智教会她不动声色地在天平中加入她的砝码。 如果楚临选择辞退“格雷文医生”,她绝不会阻拦。 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期待这发生。 没人会把结果归咎为她的意志作祟,尽管其中确实有她潜移默化的引导。这是她这只蚂蚁在大象的斗争中学会的平衡之道。 楚临忽然拢了拢衣襟,靠在椅背里。 对于从来都坐得端正优雅的王来说,这个姿势随意得让珍妮惊讶。 “不,让他待在这。”楚临说,“另外,他现在是御医长了,你们两个并不冲突。” 珍妮愕然。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但她确确实实从蔷薇之王的脸上读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外露情绪,遮都遮不住……一种混杂着烦闷、尴尬与心虚的复杂情结。 “是,”她只好说,“格雷文医生的医术怎样,伺候陛下够周到细心么?” “马马虎虎。我是说还不错。”楚临抱起胳膊——典型的防御性姿势,珍妮心都碎了,“有他在,的确很久没有眼痛过了。” “可不管怎么说,格雷文医生到底来历不明。塞尔多拉现在人口流动太频繁,很多领主手底下都混进了自称是近卫营退役骑兵,实则游手好闲的打手。” “他不一样。”楚临声音干涩,“格雷文会魔法,几乎到了精通的地步。而且他是个让人有安全感的人……是会让人觉得熟悉的那种安全感。” “陛下没感觉过什么不对劲么?”珍妮内心在尖叫了。 “也有一点……”楚临迟疑。 珍妮刚要说话,楚临皱眉道:“格雷文说自己未婚,可我碰过他的手,他戴的明明是婚戒,却借口说是兄长的礼物。声音听着很年轻,却有妻子了么……他本人相貌如何,英俊么?以你们小女孩的眼光来看?” “陛下说的不对劲就是这个?”珍妮脱口而出,“的确俊美无俦,不,关键不在这啊!” 少女捂住心口。楚临把薄毯团成一团,连盲瞳中都流露出烦躁来。 “把试用期这码事忘了吧,”楚临说,“就先这样。反正除了格雷文,现在也无人可用。” 珍妮叹了口气:“遵命,陛下。” 三分钟后,女孩退出书房。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替她关上厚重的黄铜门,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他有说什么吗?”加雷斯问。 两个人走向长廊尽头最僻静的楼梯,珍妮道:“珍妮在陛下面前为殿……为您据理力争过了,陛下同意让您留在布钦汉斯堡。” “我现在不是聋子了,”加雷斯乜着她,“女使大人在里面慷慨激昂的陈词我可听得见。” “……往后不会了!”珍妮脸红,“再说陛下不是护着您的么!除了珍妮,陛下从前可是谁都信不过。” 加雷斯扯了扯嘴角,意识到什么,迅速发出一声冷哼。 “他对所有人都很防备么?”他问。 偶尔有侍从路过,看着不久前打得鸡飞狗跳的御医长和侍女正交谈融洽,无不露出大脑一片空白的表情。 珍妮压低声音:“既然如此,您更要尽心照料陛下,就像从前他还是您的侍卫长时那样细致入微才行。也算没辜负陛下对您的信赖啊。” 这话听着怪怪的,加雷斯强迫自己不去细细品味:“望不吝赐教了。” “哦,说到这,”珍妮瞥他一眼,“等到尼克洛姆真的被扳倒了,您的愿望也算实现了。到时候您准备怎么办?安稳地隐居起来,度过余生?” “差不多。”加雷斯硬着头皮应付。 “就放下您和陛下之间的过往了么?临走前也不打算告个别?” ……那只会把情况搞得更糟吧,加雷斯悻悻地想,愿主保佑他不会有这一天。 “珍妮可以帮您二位调解的,”珍妮拍着胸口,“珍妮很擅长,譬如哥哥和嫂子两个吧,珍妮劝架的经验可谓——” “拜托别啰嗦了!”加雷斯忍无可忍,“再用你的哥嫂打比喻,我就用魔法封住你嘴巴!” 珍妮讪讪地住了口。 加雷斯无奈地挥挥手:“罢了,还是聊聊他吧。当初他到底是怎么突然罹患上这眼病的?城堡里到处是传闻,一听就是捕风捉影。” “那些诅咒之说么?都是为了噱头,越编越吓人。”珍妮不以为意。 他们走下楼梯,来到后院的水房。 几十个木桶摆在后院水井边,加雷斯把用过的杯盘泡在一个桶里,两人拐进另一个阁楼大的房间,里面满是药材味,坩埚里的药水咕嘟冒泡。 “陛下的眼病,您真能治好?”珍妮观察着紫色的药水。 加雷斯蹲下来添柴:“你说说看你了解的起因。” “这和治病有什么关系?”珍妮不解。 加雷斯背对着珍妮,声音蓦地有些不自然:“你不懂,说你的就是。” “好吧,那您确实问对人了,”珍妮靠在装药粉的柜边,“当时珍妮确实就在现场。” 火光映着加雷斯的眼睛,棕色的瞳孔深处跳跃着忽明忽暗的绿光。 “那是庆祝日,解放后的阿斯莱德简直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哦,抱歉,这么说可能让您觉得不舒服……” 第78章 “我没意见,”加雷斯起身,拉开一个抽屉,“继续。” 珍妮挠挠脸:“喜庆的日子,可陛下却并不高兴,事实上从胜利后陛下就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他甚至还让萨里恩先生私下寻找过……” 加雷斯的眼神像无声的诘问,珍妮舔了舔嘴巴:“寻找过您的,哦,这该怎么说才好呢?就是……您应该明白的……” 加雷斯发出沙哑的笑:“找我的,尸骨?” 珍妮避开加雷斯的视线。 她没有看到,加雷斯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说不上错愕还是阴沉。 “陛下总是闷闷不乐,好像背负着很多……他不对珍妮说,珍妮知道,有些话他永远也不能跟任何人说。”珍妮小声道,“陛下避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您,可陛下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人和他聊聊您的事,哪怕有人指责他不该对您这么做,或许他听了都高兴得很……珍妮想,大约——” 大约陛下最需要的,不是一个能与他畅聊加雷斯殿下的旧友,而是加雷斯本人。珍妮心说。 她一抬眼帘,被加雷斯古怪的神色吓了一跳。 青年皱眉深望着少女,却又不是真的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看着更深的某处。 “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加雷斯音色低沉。 柴火噼啪地燃烧,药水的酸苦味令珍妮抽动鼻腔:“陛下的眼睛突然流出血来,珍妮亲眼所见,他昏了过去,被架上马车……洋槐说,陛下儿时被拜伦七世用过染瞳液。” “二十多年前的隐患,现在才爆发?”加雷斯打断她。 珍妮觉得奇怪。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正常的探讨,加雷斯心里有答案,在没听见她亲口说出那个答案之前,他拒绝相信其他可能。 “那……”她顿了顿,“应该是伤心过度的缘故?” 加雷斯紧锁的眉头舒展。 “倒是个说得通的解释。”他说。 装模作样。珍妮撇着嘴腹诽。 “没想到他还是心思这么重,”加雷斯竟当着不算盟友的少女的面喃喃自语起来,“有时间要查阅一些魔法典籍了。看来他变成这样子,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珍妮眨巴眼睛:“您说什么?” 加雷斯合上抽屉,一只手握着一把草药。 他两手背在身后,开始来回踱步。 “毕竟他还是很在乎的不是么?”加雷斯自言自语,“不管立场如何,这么多年的相处和感情……” 珍妮赞同地点头:“陛下和已故的靳御医确实称得上至交啊。” 加雷斯脚步猝然顿住。 “你说谁?”他转身。 珍妮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吓得结巴: “已故的御医,靳独栖,靳医生啊,当年靳医生还为您医治过,您……忘了吗?”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所以是我自作多情咯(死亡微笑 第45章 妒 加雷斯直勾勾地盯着珍妮的脸。 后者胆战心惊地咽了口唾沫:“抱歉, 珍妮、珍妮说错了什么?” “不,说下去。”加雷斯嘴唇小幅翕动,“我记得靳独栖, 他治好了我的瘟疫,那时他经常出入布钦汉斯堡……洋槐也提过靳,他为自己没有获得和靳独栖一样的待遇而怨天尤人。” 珍妮刚要说话, 加雷斯的目光陡然一凛:“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交情匪浅?” “是啊, ”珍妮怯生生地点头,“陛下还是普通侍卫时就和靳医生认识了,患难的友情……起义军找到陛下,澄明了骑士王后人的身份,也是靳医生帮忙牵线。他们还都是异族人——” “你说那天晚上他双目流血失明, 也和靳独栖有关?” “起义那晚靳医生受了重伤,若他是主治医生, 病人一定有救,可这次他是病患……” “他没能撑过庆祝日, 陛下在疗愈所见了他最后一面,后来炼金术师阿方索先生赶来,但还是晚了, 他只来得及用炼金术将靳医生的遗体封存起来。”珍妮说, “出了疗愈所的大门, 陛下就流血昏厥过去, 后面的事,您也知道了。” 加雷斯目光黯下来, 眸色深得发黑。 “他悲痛欲绝, 伤心失明,”加雷斯阴恻恻的, “是因为,靳独栖?” “大概是吧……怎,怎么了?”珍妮又怕又一头雾水。 加雷斯上前一步,珍妮后颈汗毛都竖起来,想逃又迈不开腿。 可加雷斯只是阴郁地盯着她,青筋暴起的手几乎将那无辜的草药攥成渣。 “他对靳有多看重,连洋槐都嫉妒得生出背叛之心?”加雷斯哑着嗓子冷笑,“我怎么不知道这两个人背着我有这么刻骨铭心的交情?” “背着您?”珍妮困惑地跟着重复。 加雷斯大步与珍妮擦肩而过,仿佛少女在他面前陡然化作空气,珍妮不敢吭气,英武帅气的冰王子一旦沉下脸,那深邃的眉眼阴鸷得可怕,打死她也不敢阻拦。 “殿下!”她脱口而出,“都是珍妮胡诌,您……您要是乱来,珍妮可要奏报,奏报陛下——” 话音未落,门砰地关上了,珍妮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房间只剩下坩埚里噗噜噜的熬煮声。 * 几天过去。 “这玩意可真重。”楚临搁下羽毛笔,摸索着摘下王冠,放在桌上,“珍妮,帮我看看头发乱了没有。” 珍妮帮楚临整理鬓发,笑着退回原位:“陛下看起来好极了,每天都如此。” “哦,得了吧。少哄我开心。” “陛下是珍妮见过最好看的男子,”珍妮说,“陛下一定是受过主,受过圣教神话中美神桑切迦的祝福。” 楚临笑笑:“帮我倒杯茶。” 接见了几位在战争中立功而授予男爵爵位的骑士,典礼刚结束,楚临还没来得及完全褪下正式的服装。 珍妮取来茶杯斟茶。 自从上次加雷斯情绪失控怒而出走,珍妮提心吊胆地失眠了好几天,可什么都没发生。 加雷斯依然披着“御医长格雷文”的皮行走于城堡中,每天按时为楚临治疗。到处风平浪静,珍妮这才慢慢放心。 她搞不懂加雷斯愤怒的出处。 坦白说这是个陌生的课题,就像休假回家时她会帮着哥哥哄嫂子开心,或者帮着哥哥和小侄女一起为嫂子分担家务,从没见过哥哥对嫂子大发脾气的。慢着,为何又无端联想起哥嫂…… 休息室的门被敲开了:“尊敬的陛下,治疗时间到了。” 珍妮手一抖,茶水差点浇到手背。 “格雷文”走过来,两人眼神短暂交汇,珍妮试图眼神警告“格雷文”不准动她的陛下,然而后者目不斜视地拿过茶杯,来到楚临身边。 “臣来侍奉您。”格雷文拂了拂长袍下摆,单膝下跪。 楚临微抬下巴:“下去吧,珍妮。” 退出休息室前,门缝里珍妮的眼睛还不死心地眺望着屋内跪着的身影。 加雷斯面不改色,将茶杯恭敬地递给楚临。后者抿了一口,随手放在边几上。 “你的魔法效果确实不错,”楚临窝在单人沙发里——典礼板得他又累又渴,然而与格雷文独处时,他总是下意识露出放松懈怠的一面,“已经到了长时间工作也不会头痛发作的程度。” “陛下过奖了。” “想要什么赏赐?”楚临慵懒地歪着,苍白的手腕撑着下巴,“今天朕心情好,加封了两位男爵,不差你这一个。” “臣不敢。臣也不贪图爵位。” 楚临勾唇:“又是你‘无价的秘密’那一套?” 回以楚临的只有沉默,作为默认。 “想问什么?”楚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拢了拢典礼的黑金色披肩,身子快要陷进沙发里,“准你随意提问,回不回答么,要视朕的心意。” 很轻微的水声,那是他听见格雷文在咽口水。 “在陛下心里,臣的医术如何?”青年说。 “就是这么个问题?”楚临有点好笑,“又是紧张又是铺垫了半天,朕还以为什么……这有什么值得郑重其事的?” “陛下愿意回答么?” “你的医术当然很好,不然朕为什么破格提拔你当御医长?” “纯粹的医术呢?臣是指,除去魔法,只论医治病人的水平。陛下见多识广,一定见过很多比臣高明得多的医生吧。” 楚临失笑:“你说洋槐么?他也不如你。他被朕惩治这么久了,你怎么才想起和他作比较,要争宠,反应未免太迟钝了些。” “臣指的不是洋槐。”对方居然听起来郁郁不振。 “那么,为何做此发问。” “在这之前的医生呢?”格雷文一字一顿,“臣听闻,疗愈所过去有一位天才的医生,和陛下一样是并不来自这片大陆的异族人,人们……叫他靳医生。” 楚临的笑意凝固了。 “你怎么会听说他?”楚临冷冷问。 第79章 “格雷文”抬起头,深棕色眸子如投石入湖的水面剧烈波动,露出阴翳的幽绿。 他凝视着楚临那失了焦,却依旧漆黑得摄人心魄的眼睛。 “这就是臣想讨要的赏赐。”加雷斯哑声道,“恳求陛下,告诉臣这个故事吧。” 楚临修眉蹙起:“朕要知道为什么。” “因为臣坚信自己是大陆最出色的医生。”加雷斯对答如流。 “朕不知怪胎也有自视甚高的一面。”楚临冷笑,从加雷斯的角度,楚临清瘦的下巴微抬,皮肤白得发光,像只矜贵自持的宠物猫在沙发上晒太阳。 “随您怎么认为。”加雷斯话锋一转,“您认为臣与靳谁的医术更佳?” 楚临翘长的睫羽一动:“你是靠魔法,你们不能相提并论。就像魔法师与炼金术师也不可——” “靳现在哪里?陛下可以召他来布钦汉斯堡,臣愿意与靳一较高下。” 楚临张了张唇:“独栖他……他不在了。” 那个称谓牵动着加雷斯的神经,青年眉心骤然一跳。 “您叫他‘独栖’,”加雷斯毫不避讳地指出,“您与这位靳听上去关系非同一般。您很喜欢靳么?” 楚临:“……喜欢?” 他略加思忖:“当然喜欢。“ 他听见对方轻轻吸了口气:“为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靳独栖是他忠诚的战士茱萸,他最好的朋友,这种挚友情谊怎么不算喜欢? “那您喜欢他什么?”青年声音里多了分求证的急切,“臣渴望领教一二。” 楚临略带忧伤地叹了口气:“独栖非常优秀,首先他有自强不息的精神,无论多大的困难,都绝不低头认输。” “多么令人感佩。”御医长大人听上去心口不一,“不过陛下,容许臣斗胆插言,臣曾经呕心沥血学习魔法,吃过的苦头不计其数,臣也一样从未萌生半途而废的念头。” “朕想想,对了,独栖医术精湛,他是皇家医学院第一个异族学生,救活的病患数量至今还是疗愈所没被打破的记录。” “哦,是了,也只有天才才配站在陛下身边。”御医长心不在焉地附和,“不过顺便一提,臣在塞尔多拉爆发战争的一年里救下至少两百名英勇的骑兵,这里不乏残肢断腿,常规医术和炼金术都救不活的那些……” “独栖对朕一片赤诚,虽然有时性子过于急躁,但他全心支持朕,朕与他早就像家人一般。” “家人?陛下抬举这位靳医生了。”加雷斯顺口就答,“家人不说是生死与共,福祸相依,至少也该同吃同住,朝夕相伴吧?” “你怎么每条都在反驳朕?”楚临不耐烦了,“朕说喜欢就是喜欢,容不得你来质疑!” 加雷斯气得要吐血。 容不得? 那个御医也配称为家人,就因为他给楚临看过几次病? 他和楚临遭到贵族追杀,在山洞的篝火边互相包扎伤口,抵足而眠的时候,靳独栖还不知在哪里啃他晦涩的大部头!他用树枝磨的箭射死鬣狗,两人失足滚下山坡,楚临拼死把他护在怀里,而他用小小的身躯背着昏死的楚临一步步走回王宫,把楚临交给急得发疯的侍从们,自己的脚底板早已血肉模糊…… 那他们这又算什么? 为了最后的背叛,铺垫也可以这般逼真吗?逼真到受害人回望过去,依旧不愿相信这是假的,逼真到连背叛者自己也说不清。 “臣是说,靳的确非常出色,只是,”加雷斯还是憋不住,“这就值得陛下的喜欢了么?” “喜欢又怎么了?” “陛下的喜欢,弥足珍贵。”加雷斯低声说。 楚临无奈地侧靠在扶手上,揉着额角:“那是朕措辞不准,朕对靳独栖是君主对臣的宠爱,如何?” “陛下又为何而宠爱?” “为什么,为什么!你简直像只鹦鹉!”楚临不悦,“好了,朕喜欢靳独栖不啰嗦,不谄媚,不蠢笨,不——不丑陋!他相貌端正,注重仪表,见之赏心悦目,一个美男子在身侧伺候,总好过站着个丑八怪,看一眼都会做噩梦!满意了没有?” 御医长哑火了。楚临终于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喉咙。 “……这不公平。” 楚临一口茶水差点呛住:“唔?” 锲而不舍的追问结束了,但他的御医长似乎陷入另一个抓狂的极端。 “陛下现在看不见而已。”他听见青年缓慢地说,“您从没对臣说过,您喜欢,俊朗的男子……” 边说着,加雷斯边看向窗户中自己的倒影。 一张五官立体、轮廓如刀裁般清晰深刻的脸映在窗中。 与端秀清冷的蔷薇之王不同,加雷斯的脸硬朗、冷俊,比起楚临不沾尘埃般的疏离,他则更多是具有威慑性的冷酷,不苟言笑时甚至显得阴沉、孤傲。 靳独栖他不是没见过,凭良心讲,靳算得上英俊小伙。 但无论是开朗的谈吐还是亲和温厚的气质…… 如果楚临喜欢的是这一挂,他哪样都赢不过对方。 “你方才提到故乡塞尔多拉。”楚临的声音响起,“格雷文,你接触过那么多近卫营骑士,他们没私下谈论过朕么?他们对于朕,对战争和蔷薇公国有什么看法?” “他们以自己为国家与正义而战为荣耀。”加雷斯说,“尤其是在见证了教皇国邪恶的魔法力量后……当然,也有个别人认为这是在与神明的力量抗衡。” “他们有怨言,是出于畏惧?”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心生畏惧的是弱者。强者只会激发挑战欲。” “可这是战争,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楚临幽幽地叹气,“在蔷薇公国,魔法比黄金还珍贵。圣教的……” 他顿了顿,某一刻二人似乎心照不宣地想到这是“圣教的缘故”,可楚临没有说下去。 “战士们缺乏与魔法战斗的经验,更缺乏运用魔法武装自己的机会。”加雷斯道,“臣在塞尔多拉,见过许多痛心疾首的画面。臣有时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带领他们,不,哪怕只是加入他们,或许就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牺牲。” “你的确有一颗医者的心,”阳光照在楚临那双几乎感觉不到光线变化的瞳孔上,像一对剔透的黑曜石,“救死扶伤是医者的仁慈。” “不,”加雷斯竟然否认了,“臣渴望骑士的功勋。” 短暂的沉默。 楚临改换坐姿,微微低头揉着眉心:“这倒让朕不懂了。朕以为你是个脾气古怪的医生,市侩的商人,却不曾想你也有崇高的理想。” “谈不上崇高,只是甘愿为陛下您一人献上臣的热血与生命,仅此而已。” 楚临:“发自真心?” 加雷斯张了张口,他没想到楚临会问这种问题,确认性的提问让他下意识讨厌。 当然不是真的了,他抗拒地想,我是为了向你索命,从血与火的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啊。 “当然是真心。”他说,“不妨向陛下坦白,臣听闻教皇国饲养杀人的恶龙,臣梦想着成为神话中的屠龙者,只有沐浴龙血的勇士才称得上经过主的洗礼。” 他的回答换来楚临不以为然的笑:“若真如此,有一日朕就打发你到战场上,圆了你的屠龙梦……” 他揉着眉心的动作一顿,上身支撑不住似的一晃,加雷斯眼疾手快扶住他:“陛下?” “不碍事,”楚临习以为常地摆摆手,“贫血症,过一会儿就……” 加雷斯这才意识到,从他们开始交谈以来,楚临罕见的略带烦躁的语气,坐立难安、反复揉着额角眉心的动作都是为何。 他搂着楚临的肩膀,助他起身:“臣扶您去休息。” 他搀扶楚临回寝宫,一路上楚临苍白的手紧紧抓着加雷斯的手臂,几乎是刚一坐到床边就脱力地吐了口气。 加雷斯帮楚临褪去沉重的华服,感觉到衣衫下每一寸骨骼都在他滑动的掌心下战栗。 “您好好休息。”加雷斯话音一顿,“这是什么?” 楚临竟立刻领会加雷斯所指何物,肉眼可见地一僵,手摸索着向床头探去。 “你先出去……”他摸到床头的某件东西,想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您睡觉就盖着它?这东西可不够厚实——” 加雷斯不由分说抓住那织物,下一秒青年愣住了,在楚临惊愕的吸气声中失礼地将那东西抓过来,一把抖开。 大红色的披风哗地在加雷斯面前展开。 绝不会认错。这是加雷斯贵为王子时的披风,每逢重大节日必会穿着它,他对它再熟悉不过。 “您怎么把披风叠起来放在床头?”加雷斯嗓音暗哑,“这看起来不是您的尺码……陛下留着它做什么?” “放肆!”楚临倾身一把抢回,把披风抱在怀里,他皱着眉,眸中第一次流露出凶狠的神色,又因为涣散失焦,看起来像炸毛的猫崽子。 第80章 “我看你得意忘形了,格雷文,朕不需要你伺候!滚出去!” 厉声说完,楚临转身躺下去,侧身背对着加雷斯,肩膀愤怒地起伏着。 他看上去真的气极了,连治罪于对方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愣是把王的权能丢到了脑后。 加雷斯盯着楚临消瘦的后背。 楚临仍然处于贫血症的折磨中,头痛、晕眩、呼吸不畅与并发的低烧症状像跗骨之蛆,侵蚀着王本就不健壮的身体。 加雷斯清楚这一点。 正如他亦深知,独自面对病中虚弱的王,是天赐的刺杀时刻。 “陛下的行为让臣不得其解。”加雷斯低声说。 床上的人痛苦地闭上眼睛。 又来了,楚临想,这个不怕死的、冒犯的蠢蛋! “朕命令你离开,”他恨不得捂住耳朵,“别逼朕叫卫兵把你拖走。” “刚刚的话陛下没有否认,对么?”加雷斯充耳不闻,连珠炮一般,“您把它放在床头,因为您睡梦中时时紧挨着它,臣猜甚至抱着它……臣乐于见陛下有个心仪的东西作为助眠的抚慰,可它是某人的私有物品,臣说得对么?” 楚临的后背停止了颤抖。 “它是谁的呢?”加雷斯的目光像骑士的长枪那样尖锐,“光是这个人的物品就让陛下夜不离身,陛下却不肯将那人寻来么?” 楚临再开口的声音蓦然变得虚弱:“混帐,这不关你的事……” “臣也许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吧?”加雷斯俯身,高挺的鼻梁离楚临脑后凌乱的发丝很近,几乎能嗅到青年后颈干净的高档皂香味,“一定是对陛下极为重要的人。是陛下曾经提过的那个人,对不对?” 楚临眼皮倏地一紧。 加雷斯还在不间断地说着:“那个您提过不止一次的人,没错,每一次您都没有明说,可臣知道每一次您提到的对象都是同一个,您不愿面对那个人和他的过往,用‘遗憾’代称之。” “陛下心中见不得光的存在,”他幽幽的声音含着笑,却冷酷得像魔鬼,“是个不该面世的罪人吧?” 屋子里静极了。 加雷斯顿了顿。他等着楚临大发雷霆,或者像往常一样迅速冷静下来从容地应对,无论怎样都好,反正他的手里随时可以多出一把附魔的折刀,割断那苍白脆弱的喉咙。 然而加雷斯等了许久,直到看见楚临收拢双臂,将怀中的红色披风抱得更紧。 他依旧背对着加雷斯,只是喉结明显滚动。 “……是他。”楚临薄唇轻微翕动。 加雷斯微怔。 “那场大火把一切都带走,我只找到了它。”楚临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他甚至不再使用朕这个带着距离感的自称,“曾经这是我每天亲手为他穿戴好的披风……我的话再也不能同他说了,只是我希望,我希望……” 加雷斯觑起眼睛。 他的嗓音却浑如沉雷:“徒劳啊,我亲爱的陛下。您以为做了这些,他就会感知,就会原谅了吗?” 楚临猝然睁开那双盲目:“你闭嘴!我不为他知道……不,他会知道的,他说不定还活在某个地方,说不定那场大火并没——” “死了就是死了。”加雷斯无情地打断他,“那个被您背叛过的人永远地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披风陡然一振,像斗牛士的红布覆住加雷斯的视野。 楚临忽的翻身爬起来,循着声音一把抓住加雷斯的衣领,一拳挥在加雷斯脸上! 加雷斯硬生生接下这一拳,楚临薅着他的领口,贫血症让他虚弱不堪,这一拳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气喘吁吁,跪坐在床上,抓着加雷斯却仿佛海难的船员抓着一截浮木。 “他没有死,”楚临咬牙,“但你死定了,格雷文,今天注定是你的死期!” 加雷斯身子不动,伸手捡起掉在床上的披风,单手抖开,披在楚临肩头。 “死因呢,说出真相吗?”加雷斯说,“接受现实吧,陛下,那个人就是死了,永远,永远不会回来您身边了啊。”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最恨以色侍人的人(握拳 第46章 赌约 某根看不见的弦倏地堋断了。 加雷斯感觉楚临扯着他领口的力道渐渐松懈。楚临慢慢低头跪坐回去, 沉重地喘息着,最后连跪坐的姿势也难以为继。 加雷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往前挪了挪, 让楚临额头靠在自己胸前。 “他会活着的,活在这世界某个地方。”楚临呢喃着,轻微的震动顺着加雷斯的胸膛传递到身体的每一寸骨肉, “我宁愿他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只要他幸福顺遂。他本该有幸福顺遂的人生……” 加雷斯垂眸,一言不发。 楚临闭上眼:“大火几乎将整个王宫烧毁,唯独这件披风……如果连它都能逃过一劫,他又为什么不能?” 加雷斯的手臂隐隐作痛起来。 他想起被高温火舌炙烤的疼痛,在塞尔多拉养伤时, 莫妮卡将他一层层烧焦的皮连着血肉撕下,他忍到后槽牙快要咬碎也不肯发出一丁点声音, 惨状连这位没人性的女巫到最后都下不去手。 他不知道这份坚持如果不是出于仇恨,还能出于什么。 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胸腔中流窜着, 加雷斯认定那是复仇的快/.感,尽管那感觉并不舒畅,反而让心脏都感到酸疼。 “这么说来, 是您杀了他。”加雷斯说。 他故意这么说的, 说完还停了一秒, 感受靠在自己胸口的人那微不可察的一震, 报复的魔鬼正在他脑袋里叫嚣,刺痛他, 践踏他, 然后了结他的生命! 于是他特意选了最直白恶毒的字眼:“别再自欺欺人了,陛下。留着它什么也不会改变。从您欺骗了那个人的一刹那开始, 他在您这里就已经死了,一切都再也回不去。” 楚临松开加雷斯的领口,他的手无力地滑下,隔着衬衫,加雷斯被那只手一路触碰过的地方都泛起诡异的感觉,像一种扭曲的征服欲。 “他不会,”楚临睫毛颤抖,“他可是,神降下的福祉……” 加雷斯的手已经无声地绕到楚临背后,魔力萦绕他的手掌,一手刀下去,楚临必死无疑。 可加雷斯停住了。 他讶然望着楚临,后者阖眼靠在他胸前,疲惫的身躯像被大雪压弯的松枝。 他唤道:“陛下?” 没有反应,加雷斯锁骨下方滚热,不是自己的体温,而是楚临的额头,楚临发烧了。 激烈的争执加上贫血症,终于诱发了这场高烧。 加雷斯眸色一沉。 楚临闷哼一声,额头抵着那结实的胸膛,试图抓着加雷斯的肩膀起身。 “我想救他出来的。”楚临含混地喃喃,“我叫他快走,可我的小殿下,他听不见……” 楚临身子一软,加雷斯立刻抱住他,手上的魔力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加雷斯紧抱着怀中烧到昏睡过去的青年,胳膊死死箍着楚临瘦窄的后腰,另一只手按着楚临的后脑,乌黑发丝缠在骨节分明的指间。 “陛下?”加雷斯喉结攒动,“楚临?” 长久的静默。 加雷斯偏头,面颊蹭过对方发顶柔软的青丝。 “真是可笑啊,蔷薇之王。”加雷斯低低地笑,“除了一副动辄病到下不来床的身躯,一件罪人的衣裳,你还得到了什么?连你的小殿下也不再是那个孩子,他要来杀你了,这一切值得吗?值得吗?” 楚临炙热的呼吸拂过加雷斯颈间。加雷斯愈发用力,仿佛要将他揉碎在怀中。 一个心音呐喊着,杀了楚临,杀了他……为你那在烈火中焚尽的肉身,为你死去的父母,为你错付真心的日日夜夜! 加雷斯的手颤抖着,青筋暴起。 死亡易如反掌,他却迟迟不动手。 这就是他所求的一切吗?他那给予他生命和锦衣玉食的父母,同样有着卑劣的灵魂,视他如传承王位与尊崇的容器。他与楚临真心不怠的前半生,却也是对方屈辱的阴霾,挥之不去的噩梦。 复仇的背后是什么? 杀了楚临,自己想要的就能得到了吗? 加雷斯吐了口气,弯腰将怀中人平放在大床上。 起身时,楚临的手无意识地抓他的衣摆,加雷斯板着脸将楚临的手拂开,顿了顿,又将自己那件红披风塞到楚临手里。 “抱着它吧,”加雷斯沉声说,“你该祈祷我永远也不会回来的,等到见面的那一天,除了你死我活,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楚临将那凌乱的披风按在怀里,阖着眼紧皱眉头。 加雷斯替他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临走前,阖拢的门缝中隐约传来一声风一样轻的叹息。 * 晚饭时间到了,休息室却几乎没人在吃饭。王发烧病倒的事让所有侍从都忙成了连轴转的陀螺。 第81章 唯有两人除外。 “好好的陛下怎么会发烧呢?”用餐的长桌旁,珍妮搅拌着盘子里的鹰嘴豆土豆泥,“您不是有魔法吗,该想办法让陛下退烧才是。” 挨着她坐的加雷斯脸不红心不跳地拿起面包:“魔法又不意味着什么事都办得到。” “听说陛下是情绪太过激动所致。哦,面包边不要切下来好么?您这贵族做派会暴露的……” 加雷斯悻悻地放下餐刀。 不错,自己是赌气故意没给楚临医治的。一次又一次放过他的命已经够让自己懊悔的了,让他吃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 走廊外不断有人经过,有的端着水盆,有的跑来跑去传递药材和安神的熏香。只有他们两个看似清闲地坐在这吃着晚饭,顺便传递情报。 “这样下去,陛下要带病召开圆桌议会了。”珍妮嚼着鹰嘴豆,两腮鼓起来,“圣主教趁着这个时候发动叛变怎么办?” “他不会的。”加雷斯慢条斯理地往面包上涂蓝莓酱,“正当性和胜利对圣教同样重要。我要是圣主教,会想办法制造混乱,把罪过扣在圆桌议会的头上,然后光明正大地肃清这群‘无能的商贩’。” “留给双方的时间都不多了。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庆贺日。”珍妮满脸担忧。 “你觉得他们会选择庆贺日发动叛乱?” “塞尔多拉在经历战争,最精锐的骑兵都调去了那,庆贺日又有盛大的活动和游行。布钦汉斯堡到时只有卫兵队把守。”珍妮道,“人们都会选择有大事发生的时候趁乱捣鬼吧?就像一年前,起义军也是在您和当时还是侍卫长的陛下的……” 加雷斯正在喝茶,呛得咳嗽两声:“我和他的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珍妮撇着眉毛,复杂地看着加雷斯。 加雷斯吃着碗里的蔬菜沙拉:“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过不用太担心,各处的近卫营都由他牢牢掌控着,圣教至今也未曾染指分毫。一旦他们有动作,近卫营会立刻得到消息。” 珍妮依旧盯着加雷斯,后者咽下沙拉,将刀叉放下:“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那根本不是什么像样的婚礼,充其量只是我在父王——父亲面前的缓和之计。” “您不会是想等这一切结束后,求陛下兑现承诺,让您当王后吧?”珍妮石破天惊地问。 “什么?”加雷斯大吃一惊,“当然不!我宁可去死!” “内政大臣曾经多次建议陛下迎娶王后,都被婉言拒绝。珍妮从没见过陛下对任何一个女子有过青睐。”珍妮说,“他更看重旧人的感情……” 加雷斯颇为受用地颔首,珍妮继续道:“……比如靳医生——” “靳独栖?哦,快算了吧。”加雷斯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他们是有那么点朋友情分,但也少得可怜。他这前半生,哪一个人不比靳份量重得多?” 珍妮困惑地看着加雷斯,后者对她挑眉,一副“往这看”的表情,近乎明示。 珍妮:“可靳医生救过陛下的命……”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加雷斯不屑,“这种事我可以给你说上三天三夜。曾经我们在森林狩猎,他被毒蛇咬伤,我将他腿上的毒血吸出来,还有一次……” “陛下说,靳医生和陛下争吵过,每一次都会重归于好。”珍妮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 “这种无聊的事也值得称道?”加雷斯也收拾餐具,二人一道出门。 “这样的情谊才经得起考验呀,就像珍妮的兄嫂……” “停,这不一样。”加雷斯脸色骤变,“还有,往常这不都是你用来比喻我和他的么?不准用在靳身上!” “珍妮只是随口一说!” 他们争吵着走上楼梯。 珍妮脚步忽然停住了,她飞快低下头半蹲行礼,加雷斯跟着往上瞧了一眼,飞扬的神色冰一样飕飕地冷下来,剑眉紧蹙。 靛青色的长袍与圣十字架在上方轻晃,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头红发。 “格雷文。”对方傲慢地扬起下巴,“本主教记得你。如今你已爬上御医长的位子了。” 加雷斯眸色黯得发黑。 珍妮低低唤了声圣主教,抿着嘴唇不再吭声。 尼克洛姆的眼神从加雷斯利落干练的身形上扫过:“你和那些文弱的御医不一样。他们是家猫,而你眼里藏着一头豹。” “在下亲临过战场,见过巨石怪踏碎骑士们的头颅,与恶龙搏斗过的战场满地的残肢断臂,”加雷斯睨着尼克洛姆,“和圣主教大人这种坐在修道院里传播教文的贵族不一样,在那里生存,首先要学会像野兽一样活着。” 尼克洛姆笑:“好一个传播教文的贵族!” 他迈下台阶,从珍妮身边走过,仿佛女孩是空气。 “伟大的蔷薇公国,是靠什么运转的,格雷文医生?回答我,是财政,赋税,土地,法律,炼金术,骑士军团——或者英明的领袖?不!” 尼克洛姆盯着加雷斯的眼睛:“是人心,是公理!人们笃信的,真理的集合体,构成了公国的世俗基准,伦理道德。而圣教,是公理的秉笔者。” “虚无缥缈的教义,就一定能操纵人心?” “蔷薇公国至少八成的人信奉圣教,”尼克洛姆振臂挥袖,“你觉得呢?” 珍妮端在身前的双手暗暗握紧。加雷斯眼中酝酿着一场雷暴。 “人心是规定不了的,圣主教大人。”加雷斯说,“人活着是为了更实在的东西。譬如和教皇国的这场战争,它的胜利靠的不是谁对信仰更忠诚,是活生生的人,那些足以填平沟壑的骑士们的命。” “你说他们啊,”尼克洛姆不以为然,“死了的都是教皇国的手下败将,难道也值得称颂?” “他们死于力量悬殊的魔法,明知不可匹敌,却依然昂首挺胸赴死!” “教皇国根本没掌握什么魔法!”尼克洛姆目光变得凶狠,“那是谣言,障眼法!失败就是失败,前线为自己打不过教皇国的军队寻找借口!” “蔷薇公国的骑士军团是整片大陆最精悍,纪律最严明的队伍,”加雷斯说,“还有近卫营,他们几乎都受过弗雷德将军的——” “弗雷德?哦,仁慈的主啊!” 尼克洛姆抚掌而笑,“好像上个世纪的人物,你怎么知道他?要不是你提,我都快忘记了!” 他的表情介于戏谑和嫌弃之间:“拜伦王室时代就存在的老东西,对于骑士与军事的看法早落伍了!听说陛下留他一命,让他全家前往沿海的小镇,现在他在干什么呢?改行做渔民?” 加雷斯深望着他:“我给你机会,让你收回这句话,圣主教先生。” 尼克洛姆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肌肉在狂笑中扭曲。 “天大的笑话!”他说,“你是什么人物,竟敢威胁我?你觉得我会理会你么?” “你没资格污蔑弗雷德将军。”加雷斯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带来浑厚的震颤,“有无数丰功伟绩可以证明他是一位战场上的实干家,而你,你连夸夸其谈的理论家都不是。” 尼克洛姆笑够了,歪头饶有兴致地将加雷斯从头打打量到脚。 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加雷斯的:“你会后悔的,低贱的家伙。” “后悔什么,”加雷斯淡声反问,“和您为敌吗?” 短暂的沉默,尼克洛姆嗤笑,抬起手来。 珍妮浑身都绷紧了,可尼克洛姆并没有一拳挥在加雷斯的脸上,相反,他仔细抚平了加雷斯领口的褶皱,面色和蔼到让人不寒而栗。 “后悔你的愚蠢和短见。”尼克洛姆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嘶嘶地说。 “万分请求圣主教大人用事实击垮我的拙见。”加雷斯面无表情。 尼克洛姆缓慢点头:“很好。” 他松开手:“选个我们所有人都空闲的日子,来一场公正的比赛吧——以最正式的规格,在教会和国防大臣的见证下。” “您想要怎么比试?” “模拟军团作战怎么样?”尼克洛姆一脸志在必得,“就是过去拜伦王室最中意的那种方式,如果你这个乡巴佬听说过的话。” 珍妮眉心一跳,心虚地侧目,却发现加雷斯眼底毫无波澜。 “悉听尊便。”加雷斯说。 尼克洛姆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哼声,似乎以为加雷斯不过是强装镇定。 “留着你装模作样的嘴脸,下等人,”尼克洛姆嫌恶地拂去身上沾染的灰尘,“你输了,滚出布钦汉斯堡。等回到你的老家,还可以和那些农民们吹嘘,毕竟你是唯一一个与圣主教立下过赌约的人。” “若您输了呢?” “你觉得会有这种可能?” 尼克洛姆留下一句挖苦,从加雷斯身边经过,翩然离去。 “这个讨厌鬼,混蛋!”等人走了,珍妮气得直发抖,“咱们用什么赴约?珍妮听说教会一直在私下操练,尼克洛姆绝不是一时气急才和您打赌,他有阴谋!” 第82章 “管他什么阴谋。”加雷斯沉着脸,“他赢我的概率就像四面骰子掷出五点——永远不可能。” “可这毕竟是借出一队人马,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加雷斯阖了阖眼,压下眼底的阴翳。 “交给我就好。”说完,加雷斯转身,在少女担忧的注视下快步走下旋转阶梯。 ==========作者有话说:========== 在哥哥的眼里,弟弟永远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啊…… 第47章 圆桌议会 几日后。 天空碧蓝如洗。 尘封已久的王宫尖塔重新升起旗帜, 只是图案由拜伦王室的族徽变成荆棘与蔷薇花。 大门洞开,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入。 卫兵组成的分界线外,民众纷纷驻足, 围观人群越聚越大。 那些没有镀银的黄铜色轮毂,意味着乘坐马车的并非贵族,而是不具备任何上等身份的工商户。 这无疑是破天荒第一遭。 在这之前, 除了军工极其卓越的平民英雄, 一般的子民绝对无权乘着马车来到这里,腰缠万贯的富豪也不例外。 马车停在从前王后翼的环形广场中央,马夫们跳下来,扶着各自的主人下车。 安静的广场热闹起来,戴着领花, 身穿礼服的绅士和老爷们彼此握手,操着各地的口音亲切交谈: “愿主保佑!今天真是历史性的一天!” “您也收到国王陛下的邀请?” “准备提案比谈过的任何一单生意都要困难, 得拿出年轻时通宵画图纸的劲头……但愿不会出差错……” 两个卫兵拉开国王翼的后门:“先生们,国王陛下有请。” 这些各个手握财富的绅士们像忐忑的孩子, 跟在卫兵身后,穿过连廊、花园和楼梯,来到传说中的王宫议政厅。 象征圣教的十字架被从穹顶上拆除了, 大理石圆桌摆在大厅最中间, 数十把椅子以此为圆心, 一圈圈向外排列开。 “早安, 诸位。”一个声音说,“长途跋涉辛苦了。” 声音来自最前方泛着金光的王座。 工商代表们惶恐地立正行礼, 这是他们第一次从画像以外的地方见到陛下, 尊敬的蔷薇之王本人! 该偷瞄上一眼的,瞧瞧国王是否和画中描摹的一样俊美无俦。国王罹患眼疾, 却依旧指挥军团对抗教皇国的进攻,传闻他的眼摄人心魄,即便目不能视,也能勘破人心。 然而无人抬头。王座的威压如同巨石,让他们弯下腰杆。 “入座吧。”楚临淡淡地说,“这场议会朕筹谋了整整一年。你们平安前来,朕十分欣慰。” 工商代表们沉默地落座。楚临听见卫兵上前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手背朝外拂了拂,暗示他们退下。 楚临站起身。和第一次接见格雷文时一样,黑色的绸缎蒙住他的眼睛,他稳稳走下台阶,无数屏息凝神的视线向他投来,他看不到,却感受到了。 他在最后一把为他而留的椅子上坐下,整个过程平静而有条不紊。 “各位的提案,事先朕每个都已看过。”楚临左右微微转头,确保每个人都听得到他说的话,“的确让朕耳目一新。” 工商代表们暗暗交换眼神,脸上的惊讶掩饰不住。 “王要为工商代表们召开圆桌议会”的消息,和战争一样早就传遍了整个国家。 代表们感激王的尊敬,可打心底里,他们并不抱太高的期望,只求这一趟能得到礼遇,不被贵族爵爷们大呼小叫。 每个代表的提案都有至少二十页羊皮纸那么厚,由专人朗读,需要两个识字的侍从接替两天才读完,转换成盲文的硬质纸张更是要装满两大箱子。 日理万机的国王陛下,竟然说他看完了? “朕很想捡重要的拿来讨论,可惜实在难以取舍。”侍从们进来上茶的间隙,楚临又说,“看来这次会议至少要举办三天。各自都找好住处了么?王宫可没法给这么多人提供歇脚的房间。” 善意的哄笑声中,代表们为自己卑贱的出身而惴惴不安的情绪,因楚临的一句玩笑话而消弭了。 “这是史无前例的壮举,尊敬的陛下,”一位年轻的绅士鼓起勇气,“您的爱心和远瞻会造福蔷薇公国。臣等今日参与,是毕生的荣幸,臣的家族会因这一天而获得荣耀。”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声音,陛下,我们来就是做好了为那些不被人注意的低劣之人发声,为商贩、渔民、采石工和纺织女发声的准备!”又一个人道。 楚临嘴角扬起深以为然的笑。 “事不宜迟,开始第一个议题吧。”楚临展开侍从奉至他手中刻着盲文的卷轴,“从造桥与内河船舶通航的福利冲突先开始。你们有的是畅所欲言的时间。” * 夜幕降临,稀薄的星光透过窗户,洒在昏暗的长廊。 加雷斯站在议政厅外,看着门底下透出的鹅黄色光晕。 整整一天,工商代表们来了又走,几位大臣被召来对筛选后的提案进行二次会议讨论,直到现在仍没有结束的迹象。 毫无疑问,圆桌议会进行得如火如荼。 门霍然拉开,狭长的阴影覆盖了光。 楚临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来,在他身后,几位大臣正俯身行礼。 加雷斯上前接过楚临手中的红宝石权杖,熟练地递到侍从手中,而后从他那接过楚临的手。 “臣扶您去就餐。”加雷斯说。 “不,”楚临说,“让人备马车,朕要去幽禁之森。” 加雷斯无奈地对侍从使了个眼色。他了解楚临,这位蔷薇之王决定的事,任何人都没法更改。 “请准许臣陪着陛下去。”加雷斯只好说。 “准。”楚临说。 三十分钟后,王室的金色马车驶离布钦汉斯堡,向着都城外的远郊边际进发。 阿斯莱德座落在大陆的丘陵地带,起伏的山峰与山谷之间,曾有一片王室专供的密林,那里禁止平民踏足,专供王室和贵族们的木材与山珍野味,许多年轻的爵士们于此探险,将狩猎凶兽作为彰显勇气的手段。 拜伦王室覆灭后,随着与亚蒙教皇国之间的战役打响,魔法的波动日趋剧烈地影响着这片森林,传言有魔物在这复苏,探险家们有去无回,幽禁之森的名字就此诞生。 马车很快停在幽禁之森外,紧跟着一匹黑色的战马也勒停,加雷斯握着缰绳,看着墨绿色的针叶林带。 珍珠帘掀开,加雷斯立刻翻身下马,搀扶楚临下车。 “我们到了?”出发前楚临已经脱下正式的国王服制,换上轻便暖和的短袄、长裤和短靴,戴着黑色鹿皮手套,“人们都说这里有魔法流动的痕迹,格雷文,你认为如何?” 说着他深深呼吸,而加雷斯望着林荫间隐隐的、萤火虫群般的微光。 “恐怕是的,陛下,”加雷斯回道,“所以臣要前来,保证陛下的安全。” 他想去握楚临的手,却被对方拂开。楚临抚摸着马背,一步步向森林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踏在落叶和干草堆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加雷斯跟上去:“陛下小心摔倒,您看不见路,还是臣扶着您。” “用不着。”楚临握住腰带上的佩剑,“朕要自己散散心。” 加雷斯看着楚临的侧脸,对方本该疲惫极了,此刻却精神十足,甚至有种隐隐的雀跃。 “陛下看起来很高兴。”加雷斯说,“圆桌议会一定很顺利。” “不只是顺利,是超乎预期的成功。”楚临打断道。 他们走进森林,楚临抬起手臂,抚摸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树干,情不自禁的微笑浮现在青年苍白的脸上: “议会远比朕想得更圆满……就连对魔法的看法也是一样的,朕就知道臣民们和朕有着同样的愿景。大臣们也对那些提案赞不绝口。一年的筹划,朕知道总算没有白费!” 他感慨地拍着粗粝的树干,笑出声来:“太久没像现在这样轻松、快活过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啊!” “恭喜陛下。”加雷斯言简意赅。 楚临兴致勃勃地讲述起今天会议上工商代表们各抒己见的场景来,加雷斯抽出折刀,防备着四周随时可能窜出来伤人的魔物或偷猎者残留的陷阱,偶尔应上两声,表示自己在听。 “……今天我也涨了不少知识,”到最后王连该有的自称都抛却了,“总是闷在布钦汉斯堡,看法都有失偏颇。要是能像今晚这样经常出来转转就好了!或者去到各地,去到前线,就像眼睛还看得见时那样……” 加雷斯默默瞥了楚临一眼。青年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真是个称职的王,加雷斯察觉道。的确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啊,除了加雷斯·拜伦和他该死的家族,王怀揣着千万人的命运,一刻也未曾抛下。 “散散步就该回去了,陛下,”加雷斯说,“天已经黑了,魔物会闻到人类的气息。” 第83章 “这不是有你在呢么?”楚临显然还没尽兴,也并不知道最大的危险正拿着一把随时会割断他喉咙的锋利折刀。 “您的身体支撑不住。”加雷斯说。 “不,我精神很好。” “这只是您的自我感觉,您心情愉悦,可身体已经有强撑的征兆。”加雷斯说。 “胡说。”楚临不悦。 加雷斯:“陛下的手在抖。” 楚临扶着树干的手一颤。 他咬牙别开脸,深一脚浅一脚向森林深处走去,一根掉落的树枝绊得楚临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加雷斯小跑过去,伸出的手却被楚临挥开。 “别扶我!” 楚临执意独自摸索,每次走出两步就被绊得一晃,他忽然变得和那些普通的盲人一样破碎脆弱,加雷斯护在他身侧,直到楚临最后一次踉跄绊倒时一把抓住楚临的胳臂,让他站稳。 “这是哪?”失明让楚临敏感又执拗。 “这不是树,是臣,”加雷斯说,“陛下撞到臣的胸膛了。” 楚临指尖一哆嗦,别扭地抿唇。 “您会让自己受伤的,陛下。”加雷斯说。 “你就这么肯定我自己不能走?”楚临喘着气,“这里我早就来过,在这被上个王室占作后花园的时候!” 他掰开加雷斯的手指,抽回手臂:“不错,那时我还只是侍卫长,跟着王室贵族们来这里狩猎,负责所有人的安全。每一次来到这,都是生死的考验。” 加雷斯知道楚临说得没错。 很多年以后,长大成人的加雷斯才彻底明白,每一个来到密林的贵族们都怀揣着想要致那个“聋哑的王室继承人”于死地的心思,精心筹谋了无数次“意外”。 死局复杂多样,从毒蛇、暗箭、刺客再到猎熊的陷阱…… 每一次,他都和楚临死里逃生。 如今回想起来,楚侍卫长有太多机会杀掉那个信赖他,在密林深处与他相依为命的小殿下了。 而无一例外的,楚临只是在重重机关面前握紧他的剑,与加雷斯并肩作战。 “陛下当时为什么会来?”加雷斯问。 “为了保护一个人。”楚临哽了哽,“为了执行拜伦王室的命令。” 加雷斯呵笑:“陛下说的明明是两件事。” 楚临不说话了。 加雷斯搀着楚临的胳膊,让楚临把自己当做他的拐杖,失明加上头晕让楚临失掉了方向感,任加雷斯带着他往回走。 “陛下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吧?”加雷斯平静地指出,“您身心都已到了极限,只是自己并没察觉。这一年来压得您喘不过气的,只有圆桌议会这一件值得您忧心的事么?” 楚临浓长的睫羽垂着,他脑后的发带有些松了,鬓发凌乱地垂落。 “我不知道。医治我的——医治朕的身体,是你这个御医长的责任……”他说。 良久,楚临叹了口气。 “或许你说的对,”楚临似乎彻底放弃了,“这一年里我的工作近乎疯狂……这连我自己也清楚。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他,哪怕只是暂时的——” “陛下对这个人不是心怀着芥蒂么?” “或许有吧,但从来不是因为他。”楚临低声说,“我们之间的错从来都不是他造成的,命,是该死的命……我没办法再补偿那个人什么,只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即便这是最无能为力的赎罪。” “您认为那个人也在乎这个国家?” “他是个正直的人,对这个国家称得上热爱,如果不是我,他也一样可以成为受人爱戴的王。他拥有这个资格。”楚临的语气忽然微微变了,有种油然而生的怀念和骄傲,“他的一切都是我一手教的。” 加雷斯忍住一声冷笑:“就连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也是?您怎么就这么确定,他在乎这个国家超过一切,就和——和您这颗绝不偏私的心一样?” 绝不偏心这个字眼,像针一样刺痛了楚临,薄唇翕张:“什么?” “陛下为了正义背叛了那个人,他呢?换做是他,也会对您这么做吗?” 楚临沉默。 加雷斯轻轻笑了:“并不是每个人都和您一样啊,陛下。您视国家为一切,可在别人眼里,有比这个国家,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还值得豁出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你不懂,格雷文。”楚临提高的声线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事已至此,我必须守护这个国家,这是我牺牲他的生命换来的王位,如果德不配位,我还有什么资格,还有什么资格——推翻拜伦王室就会是个冠冕堂皇的、虚伪的谎话!” 加雷斯垂眼望着紧靠着他剧烈喘息的青年。 “果然这个人是旧日的王族。”加雷斯一字一顿,“陛下,敢问这个人到底是谁?” 楚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了,凛然一掀眼皮。 那双黑眸空洞失焦,却依旧足够摄人心魄。 “你想要这个秘密。”楚临嘶声说,“一次次逼问,就是为了它?” 加雷斯不说话,楚临却听懂了他的沉默,低声冷笑:“想听答案,除非先交出你的命。” “臣低贱的命,若是能交换到这样天大的秘密,是臣无上的荣耀。”加雷斯不慌不忙,“就像陛下用那个人的命交换来这个国家一样,不都是再值当不过的一笔生意了么?” 楚临勃然大怒:“格雷文!” 他扬手就要赏对方一巴掌,可一道黑影闪得更,眼瞧着向楚临抬起的手扑去,一旦命中,速度足以将手掌硬生生撕裂,而这只手失明的主人却一无所知。 砰的一声闷响! 黑影掉在地上,加雷斯放下举着折刀的右手。 “陛下小声,”加雷斯压低声音,“那是被教皇国的黑魔法污染了的蝙蝠,这畜生本不该出现在幽禁之森,大概是从塞尔多拉的战场成群结队飞来这里。” 黑粉似的烟雾从死蝙蝠上升起,加雷斯的折刀上聚集的法力也散开,刀刃在撞击下变弯了,力道之猛烈可见一斑。 他低下头,方才一切都在不到一秒钟内发生,他想也不想便单手将楚临下意识揽在怀里。 于是加雷斯松开紧紧箍着楚临腰肢的手臂:“陛下,我们先回马车上,臣为您布置弥撒阵——陛下?” 他刚松开的手臂转瞬收紧,将要滑倒的楚临重新搂住,另一只手收起折刀,拍着楚临单薄的后背顺气。 “刚刚是什么,”楚临闷哼,“痛……” 附魔的刀刃经过全力挥斩,对周遭造成的波动极大,楚临玻璃娃娃似的身子必定承受不住这般强力的冲击。 “陛下随臣回去吧。”加雷斯叹气,“回布钦汉斯堡,再治臣的罪。” 可楚临浑身软得像水,加雷斯实在搀扶不了,尝试了好几次,最后哑然失笑:“知道陛下尊贵,没想到陛下这么娇气难伺候。” 他将楚临打横抱起,楚临颠得唔了一声,发带断落,乌木般的黑发倏然散开在加雷斯肌肉贲张的臂膀间。 “恕臣冒犯。”加雷斯大步向森林外走去。 楚临惊喘着环住加雷斯的脖颈,无力地靠在他锁骨下方。 隔着一层短袄,加雷斯依然可以感受到楚临肩胛骨凸起的弧度与微微的战栗。 “我自己能走!”楚临气若游丝,“格雷文——” 忽然楚临猛地一震。 隔着衣衫,他听到青年胸口结实有力的心跳,这鼓点般的擂动声,连着宽敞温热的怀抱,像一道闪电击穿了楚临的头颅。 这个怀抱。 怎么会——怎么会那么相像,相像得刚刚好? 他下意识紧紧搂住格雷文,强撑着将脸紧贴着对方胸口,与回忆深处那个宽厚的怀抱比对。 男人的肌肉明显僵硬了一瞬。 “很快就安全了,陛下放心。”对方低声哄道。 没过多久,风穿过林荫的沙沙声减弱了,楚临知道自己被带离了幽禁之森的边缘。 马夫从车上跳下来,脚步沉重中带着些慌乱,好在格雷文及时命令他:“现在回布钦汉斯堡,小心着点,颠簸会伤着陛下。” “是,大人。”马夫识相地掀开珍珠帘。 被安置在座位上的瞬间,楚临身子喟叹着软了下去,王的礼仪统统顾不得了,微蜷着长腿缩在角落发抖。 格雷文为他披好薄毯,随后钻出车厢,跨上战马。 马车发动,楚临头歪靠着车厢,阖眼细细地喘息。 哒哒的马蹄声从窗外传来,是格雷文,他正骑马走在车厢侧面,寸步不离。 这些日子的点滴蜂拥而至,楚临咀嚼着一幕幕纷至沓来的画面,喉结反复滚动。 “不可能,”他嗫嚅着,“难道说……” 他呼吸渐渐急促,却又似乎想到什么,在沉思中慢慢冷静下来。 良久,楚临垂下头,几缕长发随着动作滑下来,薄毯也从肩膀掉落。 马车外,加雷斯心情复杂地骑在马上出神,忽然听见车厢内传来沙哑的声音: 第84章 “格雷文。” 他立刻应声,转头却吓了一跳。 车厢内乌蒙蒙的,看不清人影,一只摘下鹿皮手套的手从窗口伸出来,细而素白的手腕内侧还有那标志性的蔷薇刺青与狭长的伤疤。 那只手轻轻勾了勾指尖,加雷斯策马靠近车厢,俯身。 “陛下有何吩咐?”加雷斯问。 “听说,”楚临低低地咳嗽了一会,“听说你和圣主教立下了赌约,就在这幽禁之森?” 加雷斯一怔。 这件事他始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报告给对方最合适,没想到楚临早就知道了,在布钦汉斯堡,任何风声都瞒不过蔷薇之王的耳朵。 “是臣年轻气盛,臣向陛下请罪。”加雷斯说。 “后悔了?尼克洛姆让你害怕了?” “臣要是害怕圣教,就不会成为拥有魔法的‘异教徒’了。魔法的力量远比一本经文值得畏惧得多。” “等到你们比试那天,朕也会前去。”楚临略微沉声,“格雷文,你说你想做个屠龙者,现在朕想看看你有没有向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邀战的勇气。” 那只手忽然抽搐了一下,痛苦地抓紧了窗口,骨节泛白。 加雷斯的心登时揪紧,凑得更近了些: “陛下尽管命令臣就是。” 楚临喘匀了气,声音虚弱,却有种平静而笃定的力量:“朕要你办两件事。” 马背颠簸,加雷斯不得不尽力将高大宽阔的背弯下来,顺从地俯首。 楚临苍白的手抬起来,摸索着按住加雷斯的发顶,细长手指插入不算柔软的发间,仿佛驯兽人抚摸雄狮的鬃毛。 过于危险的距离让加雷斯嘴角不安地抿紧。 下一秒,他听见楚临说道:“过来。听好了……” 车轮滚动与马蹄踢踏声,淹没了青年本就轻微的嗓音。 足足两分钟过去,加雷斯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他低低嗯了一声,往窗里望了一眼,笑了。 “不愧是陛下,如此深谋远虑。”加雷斯说,“臣一定照做。” “这是交代你的第一件事。”楚临幽幽地说,“知道第二件是什么么?” “和圣主教的赌约,必须赢下来。”加雷斯面无表情,“如若不然,臣自己也没有脸面待在陛下身边了。” 车厢里传出楚临厌倦的笑:“知道就好。” 他抽回手,顺带拍拍加雷斯的脸颊,像主人随手奖励他的狗。 加雷斯黯黯地盯着窗口,咬了咬腮,坐直上身。 车厢内,楚临将脸侧的乱发掖到耳后,重新梳起长发。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撑着身子坐正。 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依旧要遵守王的威仪。 车厢里,青年像一尊黑白分明的雕塑,披着薄毯,单薄的身子随着车厢的摆动轻晃,后腰挺得笔直,只是偶尔垂头短暂皱眉。 “为王赢取胜利是你的殊荣,明白吗?”楚临的声音很轻。 意外的,窗外有人应了:“臣会全力以赴。” 楚临无声地苦笑。 拿出真本事来吧,格雷文,楚临在心里说,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次……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了啊。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端午安康! 陛下终于发现端倪了,掉马倒计时ing 第48章 幽禁之森 一周后。 幽禁之森位于布钦汉斯堡的东北方, 丘陵地带的深处。 这里曾是拜伦王室钦定的贵族演武场地。 王朝覆灭后,这里更加阴森荒凉,传闻这里有禁忌的凶兽出没, 也有人说这是圣教中堕天使的栖身之所,故而除了铤而走险的捕猎者,极少有人踏入。 但今天, 幽禁之森迎来两支肃穆的队伍。 “没想到, 朕目不能视了,竟然还有被人请来见证赌约的一天。”楚临说,“打赌双方还是朕本以为绝不会产生交集的两位男士。” 全副武装的两支骑士小队分列两边,互不相让地怒视对面。 这其中一方是布钦汉斯堡的卫兵队,另一方则是自称受过严苛训练的圣教士们。 而尼克洛姆和格雷文站在各自队伍的最前方, 至于楚临在他们中间,施施然端坐在早就准备好的胡桃木小椅中, 珍妮在身后为他撑着伞。 “情况朕都了解。”楚临道,“既然你们争执不下, 朕只能来当你们的裁判。不然,朕的耳边该永远不得安宁了吧?” “在下承认一开始这不过是一场胡闹,尊敬的陛下。”尼克洛姆上前, “不过很快您就会知道, 谁才是愚蠢而不自知的那个人。” 楚临面向另一边, 格雷文只是淡淡笑笑:“臣等候陛下宣布规则。” 这份从容的态度倒是让楚临有些刮目相看。 “还有太多事等着处理, 朕不想浪费时间。”楚临说,“用你们最拿手的招数, 一局定胜负好了。谁先摘得对方头盔上的铃, 谁就获胜。” 两边的小队默默地开始移动,摆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阵型。圣教一方呈箭簇般的进攻阵势, 而卫兵队则规规矩矩,将胜败的目标,也就是“主将”格雷文护在中央。 这是贵族之间,乃至国与国之间常有的一种比赛,列阵推演,捉对厮杀,逐渐形成数套完备的程式。 一开始,贵族们的比试点到为止,直到拜伦七世登上王位,浅尝辄止的试炼已然满足不了这位暴君的胃口,他默许甚至鼓励真刀真枪的拼杀和屠戮,连自己那天生听障的亲儿子都被迫卷入到这无休止的炼狱中。 幽禁之森是埋葬着无数尸骨的斗兽场,而今天的赌约,只是无数大逃杀中平平无奇的一场而已。 “这就是你口中弗雷德将军教给卫兵队的阵型吗,格雷文先生?”尼克洛姆在另一边大声嘲笑,“一个懦夫阵?” 格雷文不为所动,楚临古井无波的眸子却短暂地眯起。 “上吧,”尼克洛姆下令,“让卫兵队尝尝你们的剑!” 蓄势待发的阵型突然动了,十余名精壮的圣教士豺狼一样扑上来,全然没有点到即止的意思。 卫兵队举起盾牌——铛! 剑和盾碰撞在一起,尼克洛姆的声音在拼杀中清晰依旧: “传说中的弗雷德将军教给卫兵队的就是一味的防御,防御吧?用防御耗光敌人的体力吗?” 沉重的钝器击打声在巨力操持下变得刺耳、尖锐。珍妮打着伞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她俯身:“陛下,珍妮扶您退远一些吧。” 楚临端丽的面容平湖一般纹丝不动。 “裁判当然要亲临现场。”他说,“即便看不见,朕也能从交战的声音中听出谁占了上风。” “可他们万一误伤了……” “这种程度的闹剧么?”楚临轻轻嗤笑,摇头,“朕曾在幽禁之森亲历过的,比这要凶险百倍。” 圣教士的进攻愈发凶猛,反观另一边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一味竖起盾牌防守,十来面盾牌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终于,一道重击之下,某个举着盾的卫兵吃不消,震得麻木的手臂一软,盾牌歪斜,露出一道明显的缝隙。 “就是现在!”尼克洛姆急吼吼地夺过一名圣教士的矛,“闪开!” 他一记戳挑,盾牌阵像孩子垒起的积木牌,哗啦啦倒下了,连尼克洛姆自己都没料到这一击有如此威力。 然而他顾不了那么多,正沉浸在即将赢得胜利的狂喜中:“连一分钟都撑不过的废物!——” 长矛尖当啷磕在一把折刀上,锋利的刀刃削铁如泥,贴着长矛杆,削甘蔗一般歘地划过来,一路掀起金属摩擦的细小火花,转瞬间刺中尼克洛姆的手,霎时血花四溅! “啊!” 尼克洛姆短促地痛呼,长矛掉在地上,他抬起头,一双棕黑色的眸子遽然出现在他眼前,淬血的折刀横亘在尼克洛姆青筋暴起的脖颈。 “说得对,圣主教先生。”格雷文往前跨了一步,从方才将他团团围住的保护圈中走出来,“的确不需要太久。” 头盔掉在地上,碎成几瓣,铃铛滚落在草地里,留下一串刺耳的铃声。 尼克洛姆按着汩汩淌血的右手,目眦欲裂。 结束了。 最简单不过的诱敌阵,诱饵就是这个怪胎格雷文,尼克洛姆却没看出来,他太轻敌了,以为即便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也能所向披靡。 “你错了,”尼克洛姆发出野兽般的喘息,“比试——还没有结束!” 嗖的一声! 树叶因疾风而沙沙拂动,一名圣教士不知何时悄悄在最后搭弓射箭。 然而箭锋不知为何偏离了本该有的轨道,飞一般向着另一个身影射去。 箭锋所指的,赫然是在一旁“观战”的,蔷薇公国的王! 卫兵队里有人失声惊呼:“保护陛下!” 珍妮遽然一震,放下伞,可单薄的伞面在锐利的箭矢面前不过纸糊一般脆弱,她眼睁睁看着箭矢刺啦一声划破阳伞,径直向楚临的眉心袭来! 第85章 “不!”少女尖叫。 然而楚临岿然不动,宛如苍白静默的雕像。 天地骤然扇动狂风,幽禁之森的树木狂乱地摆动着树枝,草叶拔地掀起,在半空中旋舞。 珍妮勉强睁开眼睛,拨开眼前吹得乱飞的发丝,而后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箭矢“停”住了。 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凝结成风,将箭牢牢抓住,短箭硬生生刹停在楚临面前,距离那双玻璃珠子般漆黑无神的眸子仅仅一寸的距离。 所有人,包括尼克洛姆在内,都呆在原地。 “怎么,”珍妮喃喃,“会这样……” 清脆的咔嚓一声,珍妮一个激灵,循声侧目。 格雷文站得笔直,双眼炯炯地凝视着楚临,一只手平举在空中,攥紧成拳。 随着他的动作,箭从正中间折断,轻轻掉在楚临脚边。 格雷文面无表情地放下手。 飓风平息了,幽禁之森狂舞的树冠安静下来,密密麻麻的枝叶阖拢,巨大的冠盖遮住人们头顶上方的天空。 “格雷文!”年轻的红发圣主教从震惊中回过神,什么仪态体面都抛到脑后,伸手就要抓格雷文的衣领,“是你干的好事!刚刚那是什么?你——” “住手。”楚临平静地开口,“那是魔法。” 尼克洛姆举起的拳头定格在半空。 “陛下您说什么?”他悻悻然转过身,“莫非您也,也感知到力量了吗?” “明白地告诉你吧,尼克洛姆,是格雷文没错。” 格雷文单膝下跪,卫兵队也恭敬地照做,圣教士们于是也跪下来。 只有尼克洛姆没跪,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楚临面无波澜的脸。 “您早就知道?”尼克洛姆难以置信地道,“这人存着异端的邪念,您怎么能容许这样的危险分子在您身边?好在今天他露出真面目来了,陛下,请容许在下对这个异教徒处以火刑!” “哦,不急,尼克洛姆。”楚临嘴角微微上扬,“在这之前,先处理另一个人。” 他双腿交叠,淡淡唤道:“格雷文。” “是。”格雷文站起来。 他没回身,抬起左手,在空中陡然一捏! 一声惨叫,圣教士们和尼克洛姆一齐回头,刚刚放冷箭的圣教士捂着心口,嘴里喷出红到发黑的血,直挺挺倒在地上,转眼间没了呼吸。 尼克洛姆脸色立时煞白。 “不论是没脑子的蠢货,还是别有用心的袭击者,都不配活着。”楚临微笑,“朕想圣主教应该也对这种人深恶痛绝吧?” 尼克洛姆嘴唇颤抖地蠕动了两下:“他是罪有应得。在下也没想到,刚刚他大概是情急之下准备反击,谁知箭术差得离谱……” “圣主教曾说,你培养的圣教士照样可以上战场。”楚临语气平和得毫不像诘问,却让尼克洛姆脸青一阵白一阵,“这么看来差距还大得很啊。” “在下当初的确太狂妄了,但是!”尼克洛姆又激动起来,“您明知道您的御医格雷文掌握着秘术邪典,怎么还能放心这样的人常伴王侧?!——” “如果朕说,是又如何呢?” 尼克洛姆瞠目。 楚临伸出手,在珍妮的搀扶下站起来。 “前线传回的无数情报表明,教皇国有着极高的魔法水平,蔷薇公国和亚蒙教皇国之间的差距,亦正因魔法而造成。”楚临的声音清冷而威严,“教会因为信仰而抵触魔法,朕本无可厚非。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公国需要魔法,更需要掌握魔法的人才。” “可是——” “格雷文,”楚临话锋一转,“若你忠于你的王,就现在跪下,听候命令。” 格雷文毫不犹豫地在草地上单膝下跪,手按在胸前。 楚临清晰地宣布:“从此刻开始,御医长格雷文成为战时的特遣大使,将魔法的成果造福于阿斯莱德……不,造福整个蔷薇公国的臣民!” 他顿了顿:“格雷文,这是无上的荣耀,你明白么?” “陛下委以重任,臣不胜荣幸。”格雷文低下头,“留给教皇国嚣张的日子不多了,没了魔法的优势,他们终将是陛下的手下败将。” “朕欣赏你这份豪迈。”楚临微微颔首,“往后你拥有在布钦汉斯堡自由出入的特权了,格雷文。珍惜朕赐予你的这份权力。” 即便明知对方看不见,格雷文还是一丝不苟地行礼,起身: “陛下,臣与魔法打交道太久,深知它蕴藏着多少力量,不止是武器和战斗,农民耕种,工厂作业,任何事加上魔法都是事半功倍!但这需要时间让人们接受,臣谨以为,陛下主持的圆桌议会,或许可以加上这个议题。” “不错的提议,是值得考虑。”楚临勾唇。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对话让尼克洛姆看呆了:“陛下!异端邪术,怎能被放在您精心筹划的圆桌议会上,堂而皇之地遭受讨论!这样腐败的风气,怎能容许——” “你太故步自封了,圣主教。”楚临淡淡地说,“没有魔法的我们,在教皇国面前和猴子毫无差别。难道手捧着圣教福音书,就可以让手无寸铁的猴子强大起来么?” “打破底线,即是亵渎!……” “好了,”楚临一锤定音,“朕累了,今天的打赌也已见分晓。” 尼克洛姆不甘心地瞪着楚临,转眼又看向格雷文,眼里燃起怒火。 他面部肌肉扭曲了一瞬,硬生生将怒意压制下来。 “在下尊重陛下的任何决定。”尼克洛姆低声说,“今天的赌约是在下输了。” “赌注是什么?”楚临淡声问。 “没有赌注。”格雷文轻笑,“输掉比赛已经足够让骄傲的圣主教先生恼火了,陛下。” 尼克洛姆草草行礼,回头吆喝一声,圣教士们收起武器,跟在他后面撤退。 遥遥看上去,一群人垂头丧气,来时多傲慢,现下就多颓废。 “把杰弗森的尸体一并抬走吗,大人?”一个圣教士小跑过来,附耳问道。 尼克洛姆狠狠将人推开:“让那蠢货留在这喂秃鹫吧,不中用的东西!” 圣教士唯唯诺诺点头。 尼克洛姆喉头滚动,忽而笑了,表情狰狞到让这随行的圣教士胆寒。 “您这是怎么了……” “泄露了。”尼克洛姆说。 “什么?” “他们操练卫兵队的方式,以及训练的计划,都暴露无遗不是么?”尼克洛姆整理自己的衣领,忽然之间,他又回到平日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圣主教。 随从教士吃了一惊。他看见尼克洛姆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 “今天的输赢只是暂时的。”他低声自言自语,“等着看吧,到了‘那一天’,所有挡在圣教面前的无名之辈都会被主……不,被我亲手碾碎成齑粉。” …… “陛下,臣也告退了。” 幽禁之森边缘,格雷文虔诚地下跪,亲吻楚临脚下的草地,“陛下由着臣胡闹,臣已经给陛下添了太多麻烦。” “这笔账有一天朕是要找你算。”楚临漆黑无焦的眼睛平视前方,“不过我们君臣之间的约定,你完成得还算不错。退下吧。” “遵命,陛下。” 马蹄声响起,格雷文策马离去了,卫兵队也跨上战马紧随其后,只留下两三个随行保护的卫兵。 “陛下和格雷文医生私下有过什么约定?”珍妮惊讶地看着楚临。 楚临拍拍珍妮的胳膊,让她扶着自己向国王马车的方向走去。 “说命令不够准确,但我们之间又不算是交易。”楚临说。 “关于圣主教的吗?” 楚临没有回答。 来到马车边,珍妮放下踏脚凳,楚临却没急着上车,抬起手摸索着轻抚骏马柔顺的鬃毛。 “授予他特使的权力,让他自由出入布钦汉斯堡而无需受卫兵盘查,这点你怎么看?”楚临问。 珍妮低着头:“陛下一向决断英明。” 楚临听了笑笑。 珍妮不敢抬头,满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格雷文”是何许人,楚临越是平静发笑,她越做贼心虚。 “这个御医长格雷文,”楚临淡淡说,“绝不是一般人。” 珍妮猛地抬起头。 楚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墨色的瞳孔空洞地对着拉车的骏马,白皙清瘦的手掌爱抚的动作堪称温柔。 “陛下是指,刚刚他们的交手吗?”珍妮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可圣主教大人也不过是个缺乏经验的空谈家,赢过他算不上什么荣耀。倒是圣主教,今天的赌约会不会反而让他知道了陛下的卫兵队是如何排兵布阵……” 楚临:“既然说他是空谈家,有些事即便让他知道又如何?” 珍妮话音戛然而止。 楚临放下手:“扶朕上车。” 珍妮搀扶楚临踏上马车,撂下珍珠帘,自己则坐在车前的木板上。 第86章 马夫也坐上来,正要挥动鞭子,忽然珍妮听见车厢里传来国王陛下的声音。 “很久没来幽禁之森了。”楚临轻声说,“这里曾经是拜伦王室用死人筑起的斗兽场,我们不断地挥刀,斩首,杀人,才拥有存活的资格。如今大不一样了。” 珍妮回过头,摇晃的珍珠帘内,依稀看见一个端坐的人影,阖着眼帘,神情沉静而恬淡。 “我们”是谁? 珍妮没问出口,现在是陛下独处的时间,任何人无权打扰。 马车驶入森林外的小路,金色的尖顶逐渐远离广袤的林荫,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作者有话说:========== 卡文卡了太久,实在抱歉……48h之内本章评论的宝宝都会有红包补偿,私密马赛orz 第49章 魔法使 夜里十一点, 阿方索·德·约克逊走进他的炼金工坊,发现有人闯入过这里。 阿斯莱德最大、矿石冶炼技术最前沿的炼金工坊,也是阿方索的毕生骄傲。 这里看似拥挤, 杂乱无章,但阿方索一眼瞧得出,他的东西被动过, 有什么人来过了这里。 冬夜漫长, 阿方索点燃蜡烛,并没有急着点燃壁灯,而是举着烛台,顺着屋内蜿蜒的过道行走,沿路仔细查看。 他的炼金工坊主要由三部分组成。 放置原材料的仓库, 进行炼金术的实验场所与日常活动、出售货品的店面。 对于不识货的人来说,店面是最有可能遭受劫掳的地方, 阿方索的钱袋子和保险箱都存放在这。 阿方索穿过堆满货物、账本和旧衣服的店面,来到柜台后。 拉开抽屉, 钱财一分不少。 光顾的不是小偷——至少不是外行和白痴。 阿方索沉重地拉开后门,走向仓库。 他掏出钥匙串开门,一排排一人半高的木头货架映入眼帘。 这里不需要烛灯, 上等的矿石和冶炼材使得仓库常年灯火通明。 他每天前往仓库至少五次, 每个箱子和袋子里多了少了一块石头他都一目了然。 而大略扫视一圈, 所有名贵的矿石储备丝毫没有遭到盗窃的迹象。 事态变得严重起来了。 阿方索深吸口气, 锁了门,提着灯转身前往最后的目的地。 实验工坊, 所有炼金术师最私密的场所。 对于炼金术师, 尤其是阿方索这种举国闻名的大师而言,多少独家不外传的炼金术都诞生于这里。 只有最懂行的人才知道, 实验工坊里随便一张不起眼的图纸,价值都足以养活一整支精良的骑士军队。 实验工坊的门吱呀一声推开,阿方索谨慎地探进去半个身子,举着烛台向前方探照。 工坊内部像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无数红色的丝线在半空中交叉穿梭,每根丝线都连接着不同的矿石。 至少五个大小不一的坩埚正在在台上沸腾,书桌上堆满了演算的草稿纸,书架上各色书脊林立,中间甚至穿插着骷髅头和染黑的犀牛角等等来路不明的物什。 阿方索松了口气。 感谢主的庇佑,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 他进了门,放下烛台,向工坊最里面走去。 最深处的地板上,赫然是一个用石灰粉末画出的五星阵。 这原不是炼金术范畴内的东西,但阿方索博学好问,这还是他从占星师的卜阵中汲取的灵感。 “最后一个月圆之夜就要到了,”阿方索自言自语着脱下外套,“但愿这次能有效果。封印的力量越来越弱了,等到最好的矿石也回天乏术时,恐怕……” “还在把希望寄托在这种昏招上么?”一个声音问。 阿方索的烛台脱手而落,黑暗中一只手啪地稳稳接住烛台,重新端起来。 烛光照亮了一张戴着面罩的脸,阿方索惊得后退两步:“你他妈别过来!不管你是谁,我警告你!” 他背在身后的手抵住桌子,顺手抓起桌面上一块火矿石,对方那双黑色的眼里含着不屑的笑,烛光微微映照出那人修长结实的脖颈和宽阔的肩部线条,阿方索认出那是顶尖武者的身材。 尽管绝望,他还是提高嗓门:“如果你是小偷,强盗,值钱矿石任你拿就是!敢动我的工坊,你会死得很惨,我发誓!” “我只是对您秘密进行的活动感到好奇,阿方索先生,请不要误会。”男人慢悠悠地挪开烛台,用它照着地上的五星阵,“这可不是普通的占星阵法,是占卜师预言‘苍月之弦’,也就是为死人通灵的阵。” 阿方索卯足了劲儿一掷:“去死吧!” 火矿石飞向闯入者,却在对方面前倏地碎成粉末,仿佛撞上一堵隐形的空气墙。阿方索瞳仁瞪大了。 “你做了什么……”他目眦欲裂。 男人笑得竟有些恬淡:“别激动,尊敬的炼金术师先生。” 他绕过五星阵向后走去。 阿方索脸涨红了,对方像出入自己家一样怡然自得,甚至完全不介意背对阿方索,在他眼里阿方索根本危及不到自己的性命。 “五星阵只有五次机会,你刚刚所说,最后一个月圆之夜马上就要到了,意味着之前四次都以失败告终,对么?”男人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分析起来,“通灵术既不属于圣教眼中异教徒的魔法,也绝非骗术,阿方索先生为什么会失败呢?恐怕你需要的不是将死者通灵,而是某种和它相近的力量作为启发。” 男人走到角落,用烛台往下一照,阿方索的脸色立时煞白。 一座棺椁横在墙角,棺盖挪开一线,里面黑黢黢的。 但从男人的眼神里,阿方索清楚,对方知道躺在这里面的是什么。 “有人处在生与死的边缘,而你用炼金术的力量将其封印。”男人说,“你知道自己在和死神抗衡么,阿方索·德·约克逊?” “我知道死神今晚会将你带走,”阿方索大吼,“受死吧混帐!” 他振臂一呼,男人盯着他的双手,可这次阿方索手里没有投掷任何矿石,男人顿时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 弹指一挥间,上方无数缠着丝线的矿石灼烧一般明亮起来,每根丝线都像绷紧的琴弦一样微微颤动,空气急剧加热,一股巨大的震动波陡然朝着男人的方向袭来—— 轰! 浓烟四起,阿方索放下手,眼神冰冷。 “火矿石只是引子,”阿方索道,“在炼金术师的工坊,这里的规则由我阿方索说了算。” 黑烟散去,阿方索心里咯噔一跳,双手攥拳。 男人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方手臂挡住面部,黑衣袖子被风浪震得裂开,露出紧实的小臂肌肉。 男人放下手,面罩早已被割开一道道口子,阿方索定睛看去,登时震撼得无以复加。 “你,”他指着男人,“主啊,我没看错吧,你——您是……!” 那双黑色的眼睛忽的一闪,转变为浓郁的墨绿色。 “是我。”加雷斯·拜伦把吹灭的烛台丢到一边,打了个响指,“失敬了,阿方索先生,好久不见。” “您还活着?哦!”阿方索环顾,惊呼,“伟大的主啊,我这是看见了什么?!” 壁灯一盏盏凭空亮了,加雷斯淡淡耸肩:“一点魔法的把戏罢了。” “您学会了魔法?什么时候?等等,您不是应该葬身火海了么?哦不……” 太多问题涌上来,阿方索张口结舌,加雷斯干脆扯下面罩,露出冷厉的五官: “五星阵是为靳独栖准备的,对么?阿方索先生一直在寻求复活靳的方法。” 阿方索惊了:“您怎么知道?” “这些方法行不通的。”加雷斯说,“靳受的是致命伤,通灵也好,炼金术也罢,只是还不足以创造奇迹。” 阿方索眼睛一亮:“这么说,您有办法?”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因为他看见加雷斯的眼神,那双眼里的阴鸷如蛇蝎的毒素。 “您想做什么?”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却想不到一句可以稳住这家伙的话,“您——您手上戴的是什么?” 加雷斯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一动。 “是那枚戒指?”阿方索在心里直呼感谢至高神,“您镶嵌在那上面的幸运之石呢,怎么不见了?” 可换来的却是加雷斯的冷笑:“它为我挡下了一场灾厄。我本想把它赠予的那个人,成了我索命的仇敌,缠绕我一生的噩梦!” 完了,阿方索在心里说,彻底完了。 他还有很多疑问,可现在看来,什么都不必再问。 至高神没站在阿方索这一边,他自以为的灵机一动,让场面变得更糟。 “靳独栖就在这里,生死未卜,那位国王陛下不敢面对他的死,所以将他的身体寄放在您这儿,任由您做实验,毕竟但凡有一丝缥缈的希望,或许就能够救活他。” 加雷斯的手按住棺椁,蚀刻的纹路从他掌心的位置向棺椁四处蔓延,荧光闪烁。 第87章 “不,”阿方索不敢上前,急得摆手,“加雷斯,加雷斯殿下!” 加雷斯面无波澜地看着阿方索,仿佛在等着他出招。 “陛下已经失去了您,他承受不住再失去靳了!”阿方索说,“您说得对,靳现在死了也没有死,可对陛下来说没有区别,都是一样的痛苦!就像您现在活着,他却不知道,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我要他尝尝我的报复和恨,”加雷斯声音一沉,“在他眼里我们不一样,他为了靳悲痛欲绝,杀了我却无怨无悔。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阿方索复杂地深望着他。 “骑士王的后代,和拜伦家族的继承人,本就该是水火不容的,不是吗?”阿方索说道,“加雷斯殿下,让您痛苦的,是他抛下了您这个本就该被抛下的人吗?” 加雷斯眼里的寒意快要结成冰。 “您看不开啊,殿下。”阿方索说,“从地狱深处爬回来,只是为了一个答案吗?” 加雷斯阴鸷的脸上浮起浸过冰水般的笑意。 他咬破拇指,在棺盖上划下一道血十字,嘴唇无声地嗫嚅。 血十字渗进棺木,亮起猩红色的光,棺中响起呜呜的风声,微微震颤着,听上去活像谁在里面痛苦地挣扎。 阿方索:“殿下!” 加雷斯缓慢摇头:“吾意已决。” 阿方索大惊失色地冲上去,手臂却穿过一片虚无,加雷斯的身体在他面前化成一片沙,穿透墙壁,消失不见。 阿方索扑了个空,转头急吼吼掀开棺盖,壮着胆子向里探头望去。 他忽的惊呆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工坊紧闭的窗户被吹开一条缝,某人古怪的低笑似乎还回荡在耳畔。 “我们还会再见的,阿方索先生。”风在他耳边低语,“后会有期。” * 隔日。 马车轮在雪后的城镇主干道上留下笔直的辙印,深深浅浅的马蹄与人脚印紧随其后。 臣民们为金色的马车让路,在道旁鞠躬行礼。 加雷斯骑着黑色的骏马,按住腰间佩剑,肩甲在太阳下反射出银光,将高大的身形衬得更加挺拔伟岸。 这是一趟公开行程,“御医长格雷文”作为王的特派大使,跟随蔷薇之王简便的外出,对阿斯莱德周边的节庆日设施进行例行检查。 当然,这只是王室对外的托辞。 真实情况是,他被授权秘访周边的军工厂,新造的兵器将得到附魔的改造,被投放到前线,与教皇国的神秘力量正面对抗。 路边的臣民们不敢直视王的座驾,却好奇地打量着马上的新面孔。 加雷斯上半张脸戴着黑色面具,脱下御医的宽袍,穿上熟悉的骑士铠甲,久违的金属质感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扫视人群的眼神中流露出从前那个王国元帅的冷肃气息。 一只麻雀飞过人群上方,随后振翅飞到加雷斯身边,绕着马头盘旋。 加雷斯抬手欲挥,忽然听见一声轻佻的笑: “弥撒是有时限的,殿下。还不准备动手吗?” 加雷斯握紧了缰绳,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鸟雀身上移开。 “尽快动身来阿斯莱德吧,莫妮卡。”他在心里说,“这里马上就要有一出好戏上演。” 远方的建筑顶上成片的白,那是尚未消融的雪,冷冽的空气中,啁啾的鸟鸣显得格外稀奇。 但只有加雷斯听到的并非麻雀的啼鸣声: “期待极了,殿下。只是到了那日,您确定自己不会心软么?” 加雷斯不动声色地望向马车。 马夫挥着鞭子,而一个少女侧身坐在身后,掀开珍珠帘,对着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恭敬地点着头。 是珍妮。 这次出行,跟随国王的人并不多,珍妮和加雷斯是王唯二钦点的人选。 加雷斯眺望远方:“对敌人永远不能手软,这是他用事实亲自教会我的。” “原来是敌人,”莫妮卡总是嬉皮笑脸的语调,“我还以为,殿下和蔷薇之王不是这么生疏的关系呢。” “至少也是圣教福音书中‘契定的终焉’、‘至死不休的宿命’的程度,”加雷斯心中冷哼,“而非吵吵闹闹的兄嫂,无聊至极……” “什么兄嫂?”莫妮卡问。 加雷斯舔舔嘴唇:“随便说说。” 路边房檐上垂下的冰凌反着晶莹的光,珍妮搓着手,对掌心呼出一团白气。 车厢内传来磁性温和的嗓音:“进来暖和身子。” 珍妮忙说:“谢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有话要单独吩咐你。无妨。” 珍妮应了声遵命,红着脸矮身钻进马车厢。 楚临穿着一整套完整的国王礼服与冠冕,握着红宝石权杖。被华服与珠宝包裹并未夺去青年的光彩,他双眸微垂,坐姿丝毫未随着颠簸而改变。 “交代你的事,别忘了去做。”楚临说。 “是。”珍妮坐在车厢角落。 稍后他们要去某个地方,但珍妮并不会陪楚临一同。 她带着王亲笔攥写的调令,最迟今夜,数百名精锐骑兵将日夜兼程赶往王都。 楚临:“弗雷德将军回信了吗?” 珍妮喉咙一哽:“还没。雪下得大,跑马要多花出一倍的时间,大人也许还没收到……” 楚临轻轻抬手:“罢了。” 一年来,楚临不止一次给弗雷德将军寄信,全都石沉大海。 从常规的关切问候,再到恳切地提出希望弗雷德能回到阿斯莱德执掌近卫营……都杳无音讯。 楚临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真的没有一点师徒情谊么?也许不尽然。 在楚临只是个为王子擦拭寝宫栏杆的贱仆时,弗雷德就平等地传授他和那个人一样的剑术和刀法。 但这样的情谊,也被楚临亲手斩断了。 那个人活着时,他们聚在一起,话题永远离不开小殿下。 那个人死后,他们便再无话可聊。 “即便没有弗雷德将军的帮助,也一样有办法。”楚临反过来安慰少女,“这种准备朕早就做好了。” 城门拉开,简易车队沿着乡间的主干道行进。 珍妮看向车窗外。 道旁枝杈上落满了雪,银灰色的丘陵绵延成片,晴空无云。 “朕好像听见鸟叫。”楚临幽幽地说。 珍妮勉强扯出一个笑:“冬天就要过去了,陛下,往后会和今天一样,是个好天气。” 十分钟后,马车在道旁停下,珍妮提着裙摆跳下马车。 加雷斯勒马:“去哪里?” “替陛下巡检节庆日的游行设施!” 珍妮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加雷斯猜测楚临应该没把这趟行程的真实目的告诉她,才中途将人支走。 麻雀落在马脖颈上,用只有他能听见的,莫妮卡的声音说:“容我最后提示您,加雷斯殿下,交换秘密可不是走个过场,一定要是您所不知道的密辛才行。” 加雷斯用看白痴的眼神乜这小畜生一眼。 莫妮卡:“这段时间,殿下应该提前挖掘出不少他的私密心事了吧?” 寝宫的深夜从回忆中浮现,加雷斯竟不禁打了个寒颤。 麻雀张着喙,像在嘲笑:“可惜,真是浪费了好多哦。” “格雷文,”马车里楚临唤道,“下马,随朕来。” 加雷斯很不绅士地一挥手,麻雀被赶开了,扑棱着翅膀狼狈地飞走,落在树梢上冲着青年吱叫。 加雷斯翻身下马,系好缰绳,扶着楚临下车。 “雪还没化,步行去兵工厂么?”加雷斯说。 “去另一个地方。”楚临失焦的眸子漆黑依旧,与头顶王冠的宝石一样熠熠发亮。 他扬了扬下巴:“替朕看看,这是哪?” 加雷斯回头,心脏猝然战栗。 山丘掩映间,庄园的尖顶塔楼与山谷中被大雪掩埋的农田映入眼帘。 黑色的铁栅栏门镀上一层冰晶,像童话中冰雪塑造的城堡。 “一年前,这座庄园的领主因为勾结圣教的大祭司而获罪,全部财产被拜伦王室收缴。”楚临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右手。 加雷斯木然地握住。 不安和恐慌让他条件反射地吞咽口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连他也错了。 这次出行的目的既不是巡检节庆日的准备工作,也不是兵工厂的附魔改造。 “很久没有故地重游了,”楚临淡淡地说,“陪朕一起吧,格雷文——既然你如此钟情于朕的秘密。” 加雷斯应了一声,一路上一言不发地搀扶着楚临,像根会动的,却沉默寡言的拐杖。 他们走进庄园,因为看不见路,楚临扶着加雷斯的力道很重,加雷斯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护在楚临身后,虚揽着他的腰。 “还戴着它?”楚临忽然说。 第88章 加雷斯愣了一下,指根的摩挲感让他意识到,楚临指的是他的戒指。 “习惯了而已,没别的。”他答。 “这不是什么赠给兄长的礼物吧?”楚临面向前方,头偏也不偏,“从一开始朕就想说,谎言太拙劣了,格雷文。” 换做平常,加雷斯断不会这样承认。 可望着近在咫尺的塔楼和即将推开的大门,他的内心动摇了。 “陛下英明。”加雷斯低声说。 “是你的什么人,恋人,妻子?”楚临问,“开诚布公吧,你虽然年轻,早婚又不算什么罪过。” 加雷斯沉吟:“是未婚妻。” 楚临停下脚步,加雷斯于是也停下。 楚临:“推开门。” 加雷斯忽然感谢老天让此刻的楚临什么也看不见,他咬着后槽牙,将大门推开。 满屋陈列的稀世珍宝闯入视野,楚临走进去,如履平地般神奇地穿过那些放着宝物的书架。 “怎么不跟上?”他头也不回。 加雷斯不敢去看,仿佛墙上的一幅幅名贵挂画上画的不是风景,而是他加雷斯·拜伦的裸/.体。 “臣……臣大开眼界。”加雷斯艰难地道。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苦心命人一件件搜罗来的。那个傻小子的心思让他不忍直视。 楚临走到一扇门前,微微侧过身。 加雷斯跟上来的脚步顿住,脸色立时变白。 “哦,别管它们。”楚临似乎对他微笑了一下,“连朕也得承认,这一屋子的藏品令人叹为观止……不过他们与你的戒指一样,只是礼物罢了。” 他摸索着握住门把手,在加雷斯心虚的注视下拉开。 满院摇曳盛开的白色花海出现在门后的园中,加雷斯舔了舔干涩的下唇,听见楚临道: “和朕说说你的未婚妻吧。你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论留给前任的秘密花园被正主发现的后果》《当场社死了该怎么办》 第50章 王后与替身 微风送来白蔷薇的馨香, 麻木却顺着指尖淌遍加雷斯的四肢百骸。 “冬天还没过,这里怎么会有一整个花园的白蔷薇?”他极力维持声音不颤抖。 “朕在聊你的事,不是在聊花。”楚临不为所动。 加雷斯舌尖顶了顶腮, 眼底笼上阴翳。 他还是规规矩矩扶着楚临走下台阶。 “臣的未婚妻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加雷斯说,“很小的时候我们就相识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楚临点点头, 示意他继续。 加雷斯道:“臣的未婚妻聪明, 坚韧,果敢,是臣最钦佩的人,臣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会离不开的……” 楚临哦了一声,尾音上挑。 “但是现在不会了。”加雷斯话锋一转, “臣怀念从前的那个人,但谁都有离开的那一天, 这是谁也没法改变的规律。”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悲凉的观点。” “即便上天堂的人也都是孤身一人啊。谁又能奢求别人甘愿成为自己的附庸呢?” “你的未婚妻, 和你曾经很恩爱么?”楚临问。 一种奇怪的情愫在胸中萌生了,加雷斯紧紧盯着楚临的脸。 “这是自然。”加雷斯眼睛眨也不眨,“本不想在陛下面前吹嘘的, 但是臣的未婚妻是个绝世的美人, 任何人都会倾倒于其完美无瑕的容貌。” “这么抢手的美人, 倾慕你这个怪胎?” “是啊, 世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加雷斯刻意加重语气,“臣的未婚妻一门心思地恋慕着臣, 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程度。臣的未婚妻温柔, 体贴……是臣心中美好的象征。” 他边说边观察着楚临的面部表情。 很快他失望地发现,楚临的那张扑克脸毫无波动, 他的话对楚临造成的触动甚至还没有他们第一次聊起靳时的大。 楚临施施然停在花园中的一把长椅边,加雷斯懊丧地沉了脸色,替楚临拂去椅子上的灰尘和积雪,将外套脱下垫好,再扶着人落座。 “陛下还没有告诉臣这些花的由来。”加雷斯只好转移话题,“白蔷薇不该在这个季节绽放的,一定是用了某种特殊的炼金术,使温度维持在适宜的区间。陛下是希望臣用魔法对这里进行改良吗?” “不,”楚临说,“朕只是想来这逛逛。”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加雷斯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刚刚那些宝贝,你都看见了。” 楚临主动提起,加雷斯却不敢接茬,那些珍宝于现在的他不亚于一屋子炸药。 楚临继续道:“以你的个性,早该追着朕问个不停了。‘它们是谁送给陛下的礼物?’‘是那个人吗?为什么?’……朕模仿的不差吧?” 加雷斯清清喉咙:“这些宝物价值斐然,臣确信一定是个出身极高的贵族的手笔。那个人是王族吧?” “在你面前,什么秘密都无处遁形啊。”楚临感慨,顿了顿,“准确来说,他是朕的手足……这是个过去不曾被人承认,未来也不能被承认的关系。” 加雷斯呼吸一滞。 “传闻中陛下是有一个手足的,”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掩盖不住颤抖,“那个罪恶的姓氏继承者……” “是啊,”楚临阖上眼,“就是他。” 加雷斯愣住。 承认来得这样快,这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个稀松平常的上午,酒馆素味平生的两个旅者在杯酒中交换他们的人生。 他听见自己低声问:“敢问陛下,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临笑笑:“他啊。” 王叹了口气:“他只是个不成器的弟弟。” 加雷斯想说话,楚临声音放轻,仿佛自言自语:“这样不成器的傻子,不该被卷进那个死局的……是朕,害了他。” 鼻头涌起一阵酸楚,加雷斯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开始眼眶发涩。 他偷掐自己大腿一把,低头看见楚临弯下身子:“陛下要找什么?” 楚临不语,摘下手套,摸索着在花丛中握住一只蔷薇花茎。 “小心有刺,”加雷斯在长椅边蹲下,“臣为陛下代劳吧,您脱了手套,万一被刺伤……” 楚临精准地按住加雷斯的手背,折下一支白蔷薇来。 几丝鬓发从青年明晰洁白的脸侧滑落,发丝和满园的花瓣一样轻盈,柔软。 “知道朕为何唯独带你来这么,格雷文?”楚临问。 加雷斯心脏重重一跳。 最恐惧的这个问题,还是来了。 “臣不知。”留给他的唯有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片蔷薇花园,是那个人留给朕的。”楚临把花枝横放在膝头,“他可以给朕留下千言万语,可到最后剩下的只有这些花……朕想读懂他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坐,可一年过去,朕还是什么都读不懂。” 加雷斯单膝跪在松软的花土上,心越跳越快。 楚临知道这些话他正在对着“那个人”诉说吗? 不管知不知道,加雷斯的血都被他催热了,原来真心是比剑还锋利的东西,让人胆怯到想要躲避,于是他深深低下头,两腿却懦夫一样打起哆嗦。 楚临:“朕叫你来,是希望告诉你一个道理。不要走朕的老路。有话就要说给你所希望的那个人听,否则,错过了,就是终生遗憾。” 加雷斯:“陛下为何独独赐教于臣?” 楚临抚摸着娇嫩的花苞。 “因为你和朕的弟弟很像。”楚临说。 加雷斯猛地抬头。 他仰视着端坐的楚临,后者黧黑的眸子如古井无波。 “陛下恕罪。”加雷斯看了他一会儿,道。 楚临抬了抬眉:“为何?” “臣方才犯了妒忌之罪。臣的那些话……”加雷斯喉结滚了滚,“是为了,为了让陛下艳羡,臣实在是昏了头,竟然试图引起一国的君王……臣该死……” “你是说你对那位未婚妻的描述有不实?” “……那倒不是。”加雷斯差点咬了自己舌尖。 楚临呵笑:“只这一桩罪?” 加雷斯用力阖了阖眼。 “让陛下触景伤情,也是臣的罪。”加雷斯喃喃地说,“陛下恕罪。” 楚临满不在乎地笑出声。 “格雷文,你的循规蹈矩,满口请罪,让朕好不适应。”楚临拿起花枝,“斯人已逝,朕决定往前看了,这个国家只要还有一天需要朕,朕就不会倒下。” “这是陛下缅怀弟弟的方式么?” 楚临笑意淡了一分,微微倾身。 花枝跟着伸向前,怒放的花苞因为重量而自然垂下一道弧线。 楚临掂量着花枝,花瓣看看拂过加雷斯的鼻尖,他眼珠锁定在花瓣上,像狗盯着主人递出的玩具。 “白蔷薇是圣教中最纯洁无瑕的花朵。”楚临忽然说,“格雷文,若是等到朕迎娶王后那天,用蔷薇点缀整个王后翼,你观之如何?” 第89章 加雷斯一怔。 “您说什么?” “这是最尊贵的花朵——至少朕允许圣教在全国推崇它期间是如此。”说这句话时,楚临语气中仿佛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慵懒厌倦自然流露出来。 加雷斯怔忪地盯着这位阴晴不定的国王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以,格雷文,朕最信任的好臣子,”楚临面带微笑,“这个主意好么?你知道,朕重视你的意见。” 加雷斯的背挺直了:“您不能——您每天从早忙到晚,女人会分散您的精力。” “也能服侍朕,让朕更舒心。女人都是更体贴周到的。” “再体贴周到也比不上——”加雷斯磨了磨牙,“您没有时间挑选王后,充实后宫是和平富足的时期才会去做的事……” “交给布钦汉斯堡的管家就好了,用不着朕亲自挑选。” “可您身体抱恙!”加雷斯脱口而出,“您还病着,拿什么——” 他脸色一变,看见楚临那俊秀的脸,意识到自己彻底落入了圈套。 “男人和男人之间,说这种话,可是莫大的侮辱啊,格雷文。”楚临似笑非笑,“你觉得凭朕现在的身体,没法享受rou/.体的欢愉,也不能生育后代?” 加雷斯双拳默默攥紧。 花田中,君臣二人一动不动。 受到妒忌之罪惩罚的人是他。 怪胎格雷文口中那个皎洁婉约的未婚妻,没能撼动楚临的心分毫;而关于王后的一句玩笑话,却让加雷斯火冒三丈,浑身发抖。 “臣失言,”加雷斯齿关中蹦出几个字,“请陛下责罚。” 楚临那双盲目对着他,却仿佛睥睨着一件玩物。 “让朕摸摸你的脸。”楚临说,“来到布钦汉斯堡以后,朕还从未感受过你究竟是何面貌,格雷文。” 加雷斯额角遽然暴起青筋。 白蔷薇花苞抬起,蜻蜓点水般抚上加雷斯紧绷的下颌线,沿着面颊扫过颧骨。 加雷斯呼吸愈发粗重。 楚临平静的嘴角逐渐牵起一丝弧度。 “似乎也不是什么丑八怪么,”王故作感慨,“很立体的轮廓,真可惜朕瞧不见……” “陛下。”花苞重重一抖,加雷斯偏头躲开,深深俯身行叩首礼,“臣实在丑陋,是不被主祝福的庸人……臣请陛下重重责罚臣!” 楚临没有焦聚的瞳孔深处,竟噙起一抹笑意。 “你在惶恐什么?”他问。 加雷斯像个尊严扫地的奴仆,匍匐在泥土地上。 “臣深感自卑。”加雷斯说,“冒犯了陛下的人,不配在陛下心中留下痕迹。” “你该惶恐的不是这个,”楚临朗声说,“朕该治你的渎职之罪,为你始终没有像当初承诺的那样治好朕的眼睛!” 空气泛起无形的波澜。 加雷斯撑起身。 他阖眼又睁眼,楚临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鞋尖挑起加雷斯下巴。 加雷斯脊椎从上到下一节节僵住了。 “你是不能,”楚临一字一顿,“还是不敢让朕看见真相?” 加雷斯的手指几乎扣进泥土里,用力到仿佛攥在掌心的不是碾碎的土块,而是某个人伶仃的脚踝。 “臣明白了。”他喉咙干哑,“臣会说到做到,让陛下重见光明。” “你要谨记的不止这一点。”尖头靴抵住颈部脆弱的软骨,“朕交待你的任务,如若完不成,你不会想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加雷斯被迫抬起头,眼前的人活脱脱一副暴君做派,青年喉结不住地滚动,仿佛干渴得要命。 “臣谨记。”加雷斯回答。 楚临敛了眼皮,若有所思,脚背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那股力道便不轻不重,反复碾过加雷斯的下颌。 他忽然呵笑,戾气与恹色一扫而空:“去兵工厂吧。工人们还在等着你。” 加雷斯怔忪地望着楚临。 “没听清么?”楚临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朕没时间陪你胡闹了。拿出真本事来,让朕复明,并且乖乖完成我们约定的每一步行动。这是你唯一需要在乎的事。” 他收了小腿,喉间的不适感不见了,加雷斯踉跄起身:“臣……告退。” 楚临理着花枝,不厌其烦似地摆摆手。 加雷斯转身沿着小路离开,甚至忘了问楚临一会儿该怎么回去。他跌跌撞撞推开门,一路上差点撞到那些他曾经亲手搜罗来的古董财宝。 门砰地合上,楚临下意识一扯,一片花瓣从花苞上脱落,掉在大腿上。 青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加冕以来,楚临最喜欢用聪明人,而格雷文是最聪明的,聪明到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默契。 然而听见对方跪在地上痛心请罪的时候,正是这默契,穿透了虚与委蛇,让他们心照不宣。 喉中泛起腥甜,贫血症让楚临低头断断续续地咳嗽,花枝从手中滑落,滚进蔷薇从中。 他想自己或许没有几年活头了。沉重的华服下是嶙峋病骨,绣着金丝的领口中,稍稍低下头,后颈便凸起一道瘦得突出的折线。 但死神还不能带他走。 “让我亲眼见证吧,格雷文,”楚临喃喃自语,“让我亲眼看见……无论真相背后,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 * 两周后。 寒冷的冬季被暖季风裹挟,在大陆上悄然退场。 夜晚不再西风料峭,但今夜格外不同。 随着太阳坠下地平线,成箱的烟花从集市搬运到中心广场,鲜艳的旗帜在烛灯照耀下连成瑰丽的海洋。 今天是蔷薇公国一年一度的庆贺日。 欢愉的气氛,让冬天的尾巴都变得热烈起来。 在布钦汉斯堡,侍从们和去年一样,跑来跑去,忙着装点整个城堡。 每盏灯都被擦得锃亮,崭新的地毯用郁金香水浸泡后烘干,散发着暖融融的馨香。 珍妮捧着一盘蜜饯和糕点,推开寝宫露台的门。 夜下无风,星光与王城通明的灯火遥相辉映。 小圆几上放着王从不离身的蝴蝶刀,圆几边,楚临静坐着,长发梳起利落的发辫,正捧着小小的瓷碗啜饮。 珍妮把糕点一一放在圆几上:“陛下,新的议员们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分批秘密送出城外……” 她愣了愣,看向碗底。 她以为那是日常服用的药,却闻到浓浓的鱼香。 楚临撂下碗,用帕子擦拭嘴角:“那就好。今晚阿斯莱德太不安全。” 珍妮看着那碗手艺独特的鱼汤,欲言又止。 “听见声音了吗?”楚临转头面向露台外,那是阿斯莱德城市中心的方向,参加游行和篝火晚会的人正在向中心广场集聚。 “是,车马赶路,到处热闹极了。”珍妮说。 楚临微微笑了笑:“热闹之下,潜藏着不少噪音啊。” 珍妮怔住。 楚临的话像是童话中仙女点在孩童额头的魔法棒,珍妮四下环顾,发现布钦汉斯堡,乃至整个阿斯莱德城镇在她眼中都变了;从露台遥遥向下望去,能看见许多人低着头,逆着人流行色匆匆,他们混迹在人潮中,却并没被冲散,所有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斗篷。 宽大的斗篷并不能掩饰得住一切,透过隐约的轮廓,珍妮认出那下面藏着剑士的短剑和轻甲。 在布钦汉斯堡,卫兵巡逻时穿着类似的防具,她再熟悉不过。 但他们既不是卫兵队,也不是国王的近卫营。 珍妮手臂的汗毛悚然直竖。 是乔装隐匿的圣教徒! 他们果然来了,如楚临预料的那般。庆贺日是圣教唯一能够趁乱刺杀王驾的契机! 可楚临是怎么预料到他们会现身的呢?目不能视的人,居然比健全者还提早知晓敌人的暴露。 珍妮不禁侧目,向楚临无声投去敬畏的眼神。 楚临伸出手,珍妮扶着王起身,主仆二人走到露台边缘。 “仔细去听,你就会听见欢庆的氛围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楚临漆黑无波的双目对着远方,恍若远眺,“珍妮,告诉朕,你都听见了什么。” 珍妮试着闭上眼睛。 “珍妮听见臣民们说笑的声音,”她磕磕绊绊,“还有侍从们在准备今晚的夜宵,他们忙得很,毕竟除了劳作,今晚会发生什么他们一概不知……柴火声,牛和马车,唔,还有老妇人在做饭……” 楚临嗤笑:“想你的兄嫂了吧?” 珍妮难堪地住嘴。 说来说去,她听见的都离不开餐桌那些事。 “没什么难为情的。”楚临说,“你有牵挂的人,这是好事。正因为心里住着人,听到的才是嘈杂的声音,否则围绕着你的只有……孤独啊。” “无尽的孤独。”楚临顿了顿,兀自琢磨这句话,“一年前我才明白,只有孤独,才是走上王座最沉重的代价。” 第90章 珍妮惊讶地望着楚临。王以我自称,神色却沉静如水。 楚临忽而笑了:“傻姑娘。去吧,准你休假,回去看看你的兄嫂。” “不!”珍妮激动起来,“请恕珍妮拒绝!这一个月珍妮都苦练匕首,珍妮……珍妮今天,带了一把在毒藤液里浸泡过的小刀……” 楚临打断了她:“朕不缺少一把剑。” 珍妮愕然。她察觉话里有深意,却搞不清楚是什么。 “走吧。”楚临再次说,“朕等的人要来了。” 话音刚落,露台的门再次推开。 浓黑的影子印在露台的石砖地面上。 “参见陛下。”来者说,“臣来为陛下献上庆贺日的礼物。” 珍妮倏地回头,吃惊地望着加雷斯。 后者规规矩矩行按胸礼,腰弯得极低,仿佛不是行礼,而是一个谦卑的绅士向他的舞伴发出邀请。 楚临弯了弯唇,笑意中染上几分自嘲。 他说:“珍妮,什么都不要说,退下。” 珍妮握紧双拳,一步步倒退出露台。 她死死盯着加雷斯。 青年今天没有穿御医长或大使的衣服,而是一身不知从哪淘弄来的黑色小礼服,一瞬之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从前那个笔挺高傲的王室继承人。 露台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楚临轻抚着露台边缘大理石护栏上的花纹,轻微偏过头。 “说说你的礼物。”他说。 加雷斯直起身。 “臣已经整整两周没有见上陛下一面了。”他郑重、清晰地说,“臣今夜来,为陛下带来复明的最后一次治疗。” ==========作者有话说:========== 掉马倒计时99% 突然发现这本已经进入完结倒计时了…… 后续有番外就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放出来吧,也算是给宝宝们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回馈啦。 第51章 庆贺日 楚临没有转身。 失去光明的日子, 主赐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与洞察力。 他听见无数声音。 除了身后男人的说话声,更多细微的、窸窣的动静混在空气的振动中,从露台外的四面八方传来。看似混乱, 楚临却可以辨别出每个声音的方向。 他听见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布钦汉斯堡四周徘徊。 那不是寻常的布防,而是寻找守备的突破口的声音。 圣教的人逼近了。 楚临还听见阿斯莱德城门的声音。 那道沉重的城门本该早早紧闭, 但风通过城门的呼啸声加大了, 他知道有人偷偷放开城门,允许不该进入的人通行。 是怎么被打开的,趁他不注意控制了守城的卫兵队,还是某种更隐蔽的……更超自然的方式? 楚临挑了挑眉,转过身, 面向他所知唯一的魔法来源。 “很好。”他说,“你还记得要兑现诺言。” 楚临听见男人走向他。 他不为所动, 依旧是那副矜持的淡淡神色。 “你准备怎么做。”楚临问。 对方声音含着笑:“臣倒想问,倘若恢复视力, 陛下准备怎么做?” 楚临下巴微微抬了抬。 “陛下,”男人笑道,“听, 游行开始了。” 话音未落, 中心广场爆发出欢呼与掌声, 手风琴和行军鼓嘹亮的演奏声穿过人群, 这座座落在丘陵之间的王城化为音乐的泉眼,乐曲和合唱声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有一两秒钟, 楚临的表情放空了。 颂歌在咏唱着: “萤火飘摇溪流旁 暮云轻绕神殿穹梁 星月垂落圣树冠 精灵亲吻恋人脸庞……” “臣当然不会忘了对陛下的承诺。”青年的声音低沉有力, “殊死决战就在今日了,对么?” 楚临回过神, 略微颔首。 他手里早就有了情报大臣截获的信件,信中以圣主教尼克洛姆的名义联络各处修道院与教会高层,将私自招募的剑士们集合赶往王城。 圣教的教义没变,内部却已经烂透了。 命定的决战就在今日。 与一年前陷落火海的王宫一样,布钦汉斯堡也将成为战斗的堡垒。 楚临:“你也感受到了什么?” “臣感受到,布钦汉斯堡看似守备森严,实则危机四伏。”回话声听上去不慌不忙,“有人在争分夺秒地包围这座城堡。以陛下一年来练就的耳力,应该听得出有使用钩索攀爬的声音吧?” 说得没错,远处的欢歌笑语掩盖不住城堡外墙上铁钩的摩擦声,一旦有人摸黑爬上来,露台便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但楚临并没有撤离的意思。 “所以呢?”楚临问。 “陛下并非无知无觉,所以臣斗胆猜测,陛下是故意留在这里。”说话声仍然云淡风轻的,“留出一个缺口,更方便吸引猎物自投罗网。” 楚临:“卫兵队和朕的近卫营今晚全部待命,圣教的菜鸟剑士们拿他们没办法。” “可人数还是有压倒性的优势的,不是么?阿斯莱德的守备,有至少一半的力量都投入在维持节庆游行的秩序。”青年说,“陛下也是故意为之。” “朕的士兵们打过不止一次以少胜多的战役。” “是啊,他们有神福庇佑。”青年话锋一转,“可臣得提醒陛下,您恐怕还有一个最致命的疏漏。” 黑暗中,楚临听见脚步声近前。 “就在此时此刻的露台上,”男人幽幽道,“最大的破绽就站在您的面前。” 楚临面无表情:“朕还以为,你早已朕的心腹自居。” 脚步声更近一步,楚临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陛下并非不知道,只是陛下放任这一切发生。”青年游刃有余的语气消失了,声音干涩、低哑,“其实陛下在怪胎格雷文身上看到了太多破绽,但是陛下选择视而不见,是这样么?” 没有回话。 楚临略微垂眸。 青年的声线因为压抑着什么而变得颤抖: “陛下不敢相信的,也是陛下内心深处最期待出现的……哪怕明知悖逆、罪恶,也盼望着罪恶发生。” 楚临素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 “不是罪恶,”他道,“是奇迹。” 对方深深吸了口气。 “既然如此,”温热的大手覆住楚临的眼眶,“陛下,最后的魔法,请您做好准备。” 露台的空气凝固了,王城广场上,音乐与歌声依旧: “远道的朋友啊 请不要在今夜离去; 脚步再慢些吧 至少饮下这杯美酒; 远道的朋友啊 为何执意今夜离去? 离别再晚些吧 至少歌声结束之前……” 多么割裂的一座城镇啊,碰撞挥洒的酒杯、游行的花车、穿着长裙载歌载舞的艳丽舞娘,与冰冻般冷寂的布钦汉斯堡外对峙的士兵、拉满的弓箭手和蓄势待发的刺客,在同一片夜空下共存。 但生或是死,楚临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要真相,和他亲眼见证的奇迹。 楚临轻轻叹息。 “开始吧。”他说。 涓涓热流从覆盖着他眼眶的手中流出,天旋地转,楚临闷哼一声,险些因为重心不稳而栽倒。 他后退一步,下一秒腰肢被另一只大手攥紧,楚临下意识扶住青年肩膀。 魔法并不痛,楚临却急促地喘息,他心跳得飞快,说不上是紧张、期待还是害怕的畏缩。 有那么一霎,楚临承认自己后悔了。 能承受得住吗? 睁开眼睛,无论惊悚还是失望,看到的结果绝不会是温和的,甚至这之后,紧接着还有一场堪比一年前起义军的恶战在等着他,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他忽然退却了,宁可自己就这样瞎着一辈子。 热流源源不断地透过眼皮渗入肌肤深处,楚临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那些相似的怀抱、温度、气息和言语,雪片似的在眼前浮现。 到底想确认些什么?明明他一个证据都没有。做任何事都严谨强硬的蔷薇之王,居然只靠捕风捉影给人定罪。 说来说去,他们只是相像…… 楚临的手用力抓紧,指尖陷进青年肩膀结实的肌肉。 热流流窜过每一寸肌肤和骨骼,楚临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腰间的那只手始终牢牢握着他,支撑着让楚临不至于摔倒。 感官在无形中改变了。 他不懂魔法,却清楚地感觉有什么在体内生效。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却不再是空洞、虚无的,“黑”变成了一种肉眼可见的鲜明色彩。 长久以来扎在他颅内深处,锁一般的某根刺消弭了。 楚临感到久违的轻盈,困扰着他的干涩、灼烧感消失,仿佛干涸的地底涌出新泉。 突然,楚临浑身一震。 第91章 覆着眼眶的手缓慢挪开,露出楚临簌簌颤抖的睫毛。 楚临嘴唇紧抿着,肩颈僵硬,久久不敢呼吸。 他双眸紧紧闭着。 但没什么比这一刻的变化更加清楚、确定。 隔着薄薄的眼皮,楚临感觉到光影的轮廓。 最后的治疗成功了。 真相就在眼前,楚临却迟迟无法睁开眼睛。 他紧张地抿着唇瓣,尚未意识到自己的情态正被对面人尽收眼底。 加雷斯·拜伦沉沉地凝视着楚临。 在楚临背后,露台之外遥远的远方,阿斯莱德的城门已悄无声息洞开。 按照计划,莫妮卡已经顺利进城。 空气像被水浸湿的衣衫,沉重地下坠,凝结。 加雷斯的手不自觉地青筋暴起,楚临薄薄的腰肢在他掌心颤抖,却不做任何反抗,甚至不再端起君王的架子斥责“御医长格雷文”的僭越失态。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 终于来了啊,加雷斯在心中说,这梦寐以求的时刻。 露台上泛起荧光,就在加雷斯背后的腰带,一把魔法凝聚的折刀出现在他腰间。 作为拜伦王室曾经战无不胜的重剑士,他本该用最引以为傲的剑杀了楚临的。 但折刀也足够了。 浴火重生后的每一天,他都在期待这一刻的来临。 皮毛烧焦,血肉疯长,骨骼碎裂,伤疤结痂又撕裂,所有的折磨,都是为了这一天而作的忍耐。 每个伤口痛痒难熬的夜,加雷斯躺在塞尔多拉的单人木床上,都会因同一件事而失眠。 他不会那么直截了当地杀了楚临的。 他要蛰伏着……他要欣赏楚临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面目时的表情。 加雷斯固执地保持沉默,以沉默逼迫楚临做出反应。 这一次他再不会失手了。 他留着楚临的命到今天,只是好奇死到临头,楚临会做些什么。 会说些什么呢?楚临绝不会跪地求饶的,可除此之外会说什么,熟知如加雷斯,也无论如何都猜不到。 然而不管是“殿下”、“少爷”、“加雷斯”、“加雷斯·拜伦”……任何一种称呼都无所谓,他会当场杀了他。 加雷斯朗声道:“陛下,睁开眼睛!” 咻的一声,一线红光飞跃天际—— 砰! 黑色的天穹绽开火红的烟花,照亮了城镇广场,欢歌热舞的人群,以及远处宏伟的布钦汉斯堡。 楚临轻轻喘了口气,抬起眼皮。 漆黑的眼睛睁开,恢复了往日的焦聚。 烟花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面前一双绿色的眸子。 楚临瞳孔剧烈一颤。 加雷斯兴奋得隐隐战栗,铁钳般的大手抓紧楚临的腰。 他们贴得很近,彼此的呼吸拂过对方的鼻尖。 楚临不由自主微微仰起头。 烟花接连在天空炸开,加雷斯英俊而阴冷的脸也在光影中明灭。 漆黑的瞳子动了,楚临微微张唇,目光扫过加雷斯的面颊,仔仔细细,仿佛在确认什么。 加雷斯一错不错地盯着楚临的双眼。炸开的烟花在楚临黑瞳深处点起高光,明亮如星子。 楚临的肩起伏着,愈发颤抖。 他唇瓣翕张。 “加尔。”楚临怔忪地唤道。 加雷斯绿瞳剧烈一缩。 青年石头一样硬的脸松懈了,胸膛起伏加剧。 楚临出神地注视着加雷斯,像看见海市蜃楼,专注又小心。 良久楚临抬手,抚摸青年咬紧后槽牙的侧脸,冰冷的耳垂和鬓发。 加雷斯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折刀。 楚临轻轻按住加雷斯的后脑,二人额头相抵。 烟花照着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加雷斯两腮僵硬,瞪着眼睛,脖颈因为粗重的呼吸而青筋暴凸。 烟花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依然掩盖不住楚临极轻的、颤抖的气音。 “你还活着。”楚临的尾音带着哽咽,“回来是为了向哥哥复仇吗?” 加雷斯的手几乎将刀柄折断。 他喉咙梗得发痛,不想说话,生怕一开口声音就会颤抖得不像样。 炸开的烟花幕下,布钦汉斯堡外拉出不规则的影子,突兀异常。 是圣教的刺客。 刺客们早已顺着钩索爬上了城堡的外墙,举着匕首,背着短剑,只等一个信号,就会发动针对王的暗杀。 布钦汉斯堡此刻与一块被群狼环伺的肥肉无异。 危机一触即发,露台上的两人却浑然不觉。 加雷斯鼻息沉重,阖了阖眼,阴恻恻地笑了。 “错了,”他嘶嘶地道,“我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向您索要报酬来了,尊敬的陛下。” 他用力抵着楚临的额头,望着那双被他亲手点上高光的眼睛:“我要陛下的什么,陛下清楚么?” 楚临沙哑地笑了:“死在你的剑下,哥哥心甘情愿。” 加雷斯的笑像渗进沙漠的水一样褪去了。 “这就是你期待的结局么楚临,”他磨了磨牙,“睁开眼睛好好看着我,我要的是什么,你究竟知不知道?!” 他贴的更紧,二人几乎鼻尖相撞。 楚临仰头阖拢眼帘,加雷斯微微偏过头,炙热的呼吸像擦面而过的刀锋,激起他寒毛直竖。 “君臣契定还没有结束。”加雷斯的声音像蛇一样游走,贴着耳畔。 楚临睫羽忽的重重一颤。 加雷斯硬生生掰开楚临的手,拉着他一点点下移,环在加雷斯腰际。 烟花缤纷如雨。 若是听不见对谈,旁人或许以为露台上一对人影正在紧紧拥抱。 加雷斯引导着楚临,让他握住自己背后的折刀。 刀柄泛着魔法的荧光,触碰到的刹那,楚临苍白的指尖蓦地一震。 “我会亲手杀了你。”加雷斯的唇游弋在楚临垂落的鬓发间,堪堪擦过楚临额角,“在那之前,握着这把刀,告诉我你是谁?” 楚临咬了咬唇。 加雷斯大吼:“告诉我你是谁!” 砰的一声巨响! 烟花明灭的夜空中,一支淬毒的箭凌空射来,疾驰如闪电;腰间系着绳索的刺客一跃而上,挥着短剑从露台四面八方扑来! 黑夜陷入短暂的死寂,几秒过后,又一道烟花腾空炸开,点亮了城堡上方的天幕。 噗通几声肉/.体撞击的闷响,黑衣刺客们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仿佛一地张开翅膀的死蝙蝠。 燃着冷焰的折刀握在楚临手中,青年一抖手腕,甩掉刀尖的血,在他身后,加雷斯面沉如霜,一把抽出右手,将胸口贯穿的刺客尸体推下露台。 圆几被踢翻了,本该在上面的蝴蝶刀正握在加雷斯手里,闪着幽绿的荧光。 楚临苍白的脸上浮起冷笑。 “鱼上钩了。”他凛然转身,对着露台下方,城堡大门外按兵不动的卫兵队高声命令道,“朕以蔷薇之王的名义下令,逮捕圣主教尼克洛姆与阿斯莱德所有不忠的圣教士,违抗者杀!” ==========作者有话说:========== 哥哥叫一声乳名,弟弟命都给你 明天我尽量准点奉上更新……打打杀杀什么的总是一不小心就写得好长(望天 第52章 圣战 烟花轰然爆炸, 卫兵队发出狮子般的咆哮: “杀!” 箭雨齐发,城墙上钩索断裂,铠甲军队涌入城堡大门, 将黑衣的队伍冲散。 他们受王的密令,早已按兵不动,眼看着自以为是的刺杀者们蹑手蹑脚攀上城堡。 远处广场的歌声与战士们的低吼声混在一起, 像魔鬼的低吟。 夜空在烟火的爆鸣中震颤。 恶战一触即发!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神威!”楚临怒吼。 兵刃碰撞, 发出金属尖锐的摩擦声,楚临挥刀斩下一个不自量力的袭击者的头颅,鲜血迸溅在他雪白的面孔上,将那双眼衬得黑亮。 “来啊,试试看!”他提起刀, 折刀朝着围拢过来的又一波黑衣教士扫了一圈,“不死不休!” 圣教的袭击者们纷纷停住脚步。 他们当然不傻, 知道蔷薇之王的威名,更别提如今王鬼使神差地恢复了视力, 锋利的目光甚过手中刀锋。 楚临踢开脚边的尸体,大口喘息着。 他太虚弱了,右手几乎凭着意志力才能握紧刀柄, 魔法的力量使手腕内侧的蔷薇刺青愈发鲜红滚烫, 复明的双目也隐隐作痛。 魔法的力量在反噬, 说不清原理, 但感受不会出错。 他把刀插在地上,撑住身体, 一个圣教士读出他的疲态:“不用怕, 进攻!发射子弹!” 黑夜里响起燧发枪上膛的声音,楚临精神一紧。 有人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火药爆破的声音震得圆几都在颤动,楚临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第92章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睁开眼时,楚临看见满地绿色的火焰,子弹悬停在他面前,化成一捧粉末,随风吹散。 一股坚实的力量抵住楚临后背:“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圣教士们的夜行衣熊熊燃烧起来,哀嚎四起,加雷斯放下手,一把拔起地上的折刀。 “连自己体力不支都不知道?”加雷斯没好气地问。 他的胳膊一把箍住楚临的腰,像抱起一个羽毛枕头那样轻而易举地抱着他,从露台撑身一跃。 楚临脸色白得吓人:“我还能继续——” “逞能。”加雷斯冷冷地说。 楚临抿唇不出声了。 下方传来惊呼,有卫兵队的人抬头看见这一幕,在他们眼里王无异于在自杀。 他们从高高的露台跳下,风声灌入耳中,衣袂与发丝在夜风里翻飞。 失重感令人晕眩,楚临下意识抱住加雷斯又松开,顿了顿,试探着再次抱紧。 “快看!”有人大呼小叫,“主啊,他们飞起来了!” 楚临微微抬头,明灭的烟火照映着加雷斯的脸,青年仰着头,下颌线紧绷出一条硬朗清晰的线,喉结微微滚动着,手臂再度环紧楚临的腰,动作算不上温柔。 楚临将脸贴上加雷斯的颈窝,小心翼翼,如同依偎在青年怀里。 “你学会了魔法。”狂风中楚临的声音很轻得要消散,“好多我不曾见过的魔法。” 加雷斯没低头:“没有你,我照样可以学会更强大的东西。” 楚临轻哂:“当年的小殿下长大了啊。” 加雷斯眼角微微抽动。 “抓紧我。”他强硬地说。 楚临的眼角被风吹得湿润,他嗯了一声,搂紧加雷斯的脖颈,闭上眼睛。 * 阿斯莱德被分割成天平的两端,残酷与欢乐同时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与中心广场一无所知、把酒欢庆的子民们不同,布钦汉斯堡已展开一场彻底的遭遇战。 “为圣战献身!” 穿着黑衣的圣教士们呼喊着口号冲锋,旋转楼梯上方,侍从们拿着餐刀、扫把和铲子投入混战,女仆们则关上每一扇房门,躲到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她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走廊外,圣教士们的呐喊透过兵戈交击声清晰地穿透门板: “楚已经死了!结束了!” “主不会饶恕你们的过错!” “蔷薇之王坠下露台而亡!我们亲眼所见——“ “够了!”一个在角落焦躁踱步的身影忍无可忍,“躲在这等着当魔鬼的盘中餐吗?哭有什么用?反正是死,跟这些混帐拼了!” 她冲上前,几个女仆拉住她:“别傻了珍妮,你是在送命!王都已经——” “不可能!”珍妮尖叫,“放手!陛下不会死,这不是陛下该有的结局!把门打开!” 她抽出藏在裙子腰带里的匕首,女仆们惊叫着撒手,仿佛珍妮才是那个更可怕的怪兽。 珍妮红着眼,对着怯懦的同伴们点头嗤笑:“你们以为自己享受主的恩惠吗?你们享受的是陛下的恩惠!继续做无用的祈祷吧,珍妮要为陛下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决绝地转身,一脚将门踹开! “不!”同伴们惊恐地缩到墙角。 一泼鲜血洒进门口,饶是珍妮也后退一步,仿佛那是滚烫的铁水。 一个卫兵被踢翻,两个黑衣人来到门口,望着屋内这群穿着长裙的妙龄少女,露出邪恶的神情。 “这可省了不少事了。”一个人吃吃笑着说。 珍妮吞着口水,双手握住匕首。 “你们这群以主的名义作乱的恶棍,”珍妮颤抖着怒斥,“你们会遭受主的遗弃!” “先担心你自己吧,甜心,”其中一个人搓着手,“我代主检验你的少女之身是否纯洁……” 珍妮大吼一声,匕首猛地一挥,黑衣人的袖子破了,鲜血汩汩流出。 “妈的!”黑衣人被激怒了,“不识好歹的贱货!” 他跨进门槛,一把打掉珍妮的匕首,扭住少女的胳膊将她按在地上:“我抽烂你的嘴!” 珍妮昂起头咒骂:“陛下饶不了你!你会受到神罚,下地狱!” “闭嘴,小贱货!” 珍妮尖叫着反抗,突然那快要折断她胳膊的力道消失了,她忍着干呕的冲动扭过头,看见几个平日里和她要好的女仆冲上来,疯了一样撕打黑衣人,将他从珍妮身上拉开。 “珍妮快跑!”其中一人喊道,“不管是谁都好,去找救兵!”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珍妮哆嗦着爬起身,差点被裙摆绊倒。她奇迹般躲过另一个黑衣人的短矛,拔腿向跑! 身后传来惨叫声,珍妮不由自主回头,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圣教士已经闯进屋,将只会端盘子洗衣的女仆们打得落花流水,其中一人扯住一个女仆的头发,狰狞地笑:“贱种,就从你开始!” 珍妮的脚步顿住了,良心和理智在她脑海中打架:“住手!” 黑衣人一脚踹开扑上来帮忙的女仆,另一人举起短矛。 珍妮脑子里嗡的一声:“不要!!” 天花板被红光照亮了,风浪冲刷过整条走廊,像一场无形的海啸。 珍妮的裙摆被吹得上下翻飞,她目瞪口呆,看着两道火蛇以霹雳般的速度击中男人们的胸口。 当啷一声,武器掉在地上,两个圣教士像煮软的橡胶,滑倒在地,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最后的凶恶神情。 屋内的女仆们早已瘫坐一地。 珍妮一个激灵,猛地转身。 冷兵器击打的叮当声消失了,到处飘着尘烟,壁灯和金箔砖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个男人急吼吼地从烟幕中闯出: “有伤员没有?谢主保佑,还不算太晚!” “阿方索先生!” 珍妮喜出望外,飞速抹了一把眼泪:“您怎么,怎么……” “带着你的同伴们赶紧离开,去城外近卫营。放心,陛下没有死!” 阿方索仍是他那标志性的炼金术师装扮,他摊开戴着手套的左手,把发亮的矿石给珍妮看。 “不要小看我们炼金术师啊!”阿方索得意地说,“惹急了,我们可是非常可怕……” “陛下预料到需要派您来?陛下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产生了一个变数。”阿方索拍拍珍妮的肩,望向窗外的战场,“你已经尽力了,小女孩,接下来交给我们吧。胜利的天平在向我们倾斜!” * 中心广场。 游行已接近尾声,巨型篝火烧得正旺,人们围着篝火烧烤,空气中弥漫着烤玉米和羊腿的味道。 忽然尖叫声打破了手风琴的奏乐:“那是什么?” 燧发枪轰响,一群黑衣人冲进广场,从中央的篝火中抽出几支火把,受惊的人群溃散开来。 “我主的子民们!”黑衣圣教士们疾呼,“圣战已至!” 人们摸不着头脑,圣教士们朝天鸣枪,最暴力的手段对维持秩序的效果立竿见影。 “我们的王背叛了圣教的教义!”圣教士声嘶力竭,“王遭到至高神的惩罚,他已经死了!异教徒必将得到清洗!” 音乐声停了,人群面面相觑,直到穿着铠甲的卫兵们紧随其后赶来,人们看见卫兵队手里的盾牌和剑,才知道这并不是开玩笑。 “国王死了?”人群中弥漫开不安的窃窃私语,“是怎么死的?怎么会?……” “离开这里!”卫兵队的骑士们振臂高呼,“不要信圣教的鬼话!” 可卫兵们也不知道国王陛下去了哪里。他们眼看着王和御医长从高台坠落而下,夜里光线模糊,有人说他们坠亡,也有人信誓旦旦瞧见两人像鸟一样飞走。 两股人厮杀在一起,广场成了数百人的战场,烤肉的焦香被浓重的血腥味覆盖。恐惧迅速传遍了广场的每个角落。 “楚临死了!”圣教士们甚至大胆直呼国王的名讳,“主剥夺了他作为王的资格!” 拼刀相抵的卫兵们不由得迟疑了,人们躲闪都来不及,惊恐得四处奔逃。 “陛下绝不会陨落!”有卫兵高喊,“都清醒一点!” 一个圣教士狂妄地挥着矛,挑翻一个因为动摇而脚步露出破绽的卫兵。 “死了就是死了!”圣教士嘶吼,“这是主的领土,圣教统治的国家,他不配成为蔷薇公国的——” “谁说朕不配坐在王位之上?”清冽的声音说。 广场霎时静谧。 卫兵队和圣教士们不约而同停下动作,仰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圣安哥涅教堂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整栋建筑灯火通明,钟楼高台上,楚临俯瞰着整片广场,素白俊秀的脸上波澜不惊。 在他背后,巨大的铜钟静静悬挂着,一道黑影悄然隐匿在其后的阴暗处,绿瞳像狼的眼睛般寒气森森。 第93章 “他还活着?”一个圣教士大惊失色,“还在我们的大本营?怎么可能?!” “他是怎么去到钟楼上的?” “不用怕,他这么做就是在寻死!” “朕要多谢你们,让朕的子民亲眼所见这场蓄意的阴谋。”楚临冷冷哂笑,“只可惜,朕还活着,圣教却再也见不到明早初升的太阳。” “是国王陛下!”人群与卫兵队中爆发高呼,“他们撒谎,陛下根本没死!” 战场的性质赫然变了,圣战成了冠冕堂皇的笑话,卫兵队精神高昂,高喊着投入战斗,一名杀红了眼的圣教士扯下面罩,举起燧发枪: “让开,老子打爆他的头!——” 嗖的一声,不等子弹出膛,圣教士口中溢出鲜血,直挺挺摔倒在地。 “谁的弓弩?!”他的同伴们震惊地看着圣教士背后的毒箭。 钟楼上,楚临向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一个年轻人把弓弩背在身后,扭头望向钟楼,二人视线隔空交汇。 “陛下!” 伊蒙挥着拳头,一脸斗志昂扬,“臣没有来迟!” 反叛的圣教士慌了。 谁都认识在战场前线立过大功的圣骑士团团长伊蒙,他的到来出其不意。 城镇外的山坡上传来簌簌声,仿佛大批的野狼群迁徙而下。 楚临默默勾唇。 那是近卫营和圣骑士团的援兵。 到了这一步,战局已没有悬念。 军心振奋,但广场的人群还没完全脱离危险。 激战使得人群溃散,圣教士们陷入癫狂的无差别反扑,楚临的视线暂时越过伊蒙,看向钟楼脚下。 “陛下!”楚临听见伊蒙大喊,“你的眼睛复明了?!” 他想说什么,忽然瞳孔一缩:“伊蒙,背后!” 他下意识探身,加雷斯一把搂住楚临的腰,免得楚临失了重心跌下去,他能感觉到楚临的身子因为应激而紧绷:“背后有人——” 伊蒙转过身,可来不及了,一个覆面的圣教士已经冲到他面前,举起了屠刀 当啷一声,卷刃的刀掉落在地,伊蒙惊讶地看着圣教士胸口,一把鲜红的剑刃穿过对方的胸膛。 “从前大名鼎鼎的荆棘小队,警惕性还有待提高啊。”苍老的声音说。 伊蒙握着弓弩的手颤抖起来。 剑刃抽出,圣教士如一滩烂泥倒下了,露出身后白发白须的老人,对方穿着铠甲,铁皮上倒映出肃寂的寒光。 “将军……?”伊蒙喃喃地说。 塔楼上,楚临扶着栏杆的手攥紧了,吃惊地看着这一切。 “老夫也不情愿,伊蒙先生。”弗雷德将军收剑回鞘,“老得都快死了,还要不远千里赶来参与年轻人的打打杀杀。” 老者抬起头,向塔楼上方看去。 不偏不倚,他的目光与加雷斯对视。 加雷斯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胸中有海浪般一拨拨的情愫,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弗雷德将军微微颔首:“只是不曾想,到了这把年纪,还能与故人重逢啊。” 伊蒙愣了愣,脸上竟慢慢浮起笑意。 他转过身,对远处赶来的自家军团振臂喝道:“骑士们,向叛乱者放箭!“ * 圣安哥涅教堂的窗户被乱箭击碎了,顶楼窗口,一个穿着靛青色长袍的男人一把摘下兜帽,露出一头标志性的火红头发。 “见鬼!”尼克洛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们是怎么上了钟楼的……格雷文,该死的怪胎格雷文!” 直觉告诉尼克洛姆,格雷文绝不是表面上御医长的身份那么简单。 但傲慢毁了一切,对这个小人物的不设防为整场暗杀行动酿成了大祸。 尼克洛姆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黑衣的圣教士持刀冲上钟楼,又一个接一个被打得溃败,从楼顶坠落。 平台太狭小,一次只有一两个人能爬上楼梯,钟楼成了易守难攻的堡垒,尼克洛姆眼见楚临拿着折刀,而“格雷文”熟练操着那把王昔日最趁手的蝴蝶刀,将他的手下接连斩杀。 整个过程丝滑流畅,君臣二人默契到不需分给对方一个确认的眼神,仿佛双人作战自当如此,这样的后背相抵他们已经历过太多次。 “为什么,”尼克洛姆绝望地喃喃,“他们明明才相识几个月……” 他狂躁地抓抓头发,拎起桌上的钥匙,那是圣安哥涅教堂通往顶层露台的备用钥匙,每年教会都在此向各地赶来朝圣的信徒们发表新年的户外布告。 广场上血流成河,圣教的尸骨累累。尼克洛姆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要把蔷薇之王勾结异教徒魔法的秘密公诸于世。他要夺回圣教的权威! 走廊弥漫着焦土味,尼克洛姆冲向露台大门,哆哆嗦嗦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一打开,他几乎跌进门槛,喘着气奔向露台上的石柱——那上方有个喇叭形的扩音装置,从前他的父亲未生病时,洪亮的嗓音透过这喇叭,连百米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呼哧喘着气:“圣教的信众们!——” 声音戛然而止。 尼克洛姆忽的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扩音。广场上的厮杀依旧,而他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在这高高的露台上,茫然无措地看着一切。 “没用的,”柔美的声音说,“我用魔法封住了它。” 尼克洛姆转过头。戴着女巫帽的女人用一把短剑抵住尼克洛姆的后心,冲他甜美地微笑。 “还记得我么?圣主教先生。”莫妮卡笑盈盈的,“上次见面时,我们都还只是小孩。” 尼克洛姆浑身的血冷了。 “是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莫妮卡,“你居然没死。” “原来圣主教还没有忘。”莫妮卡用刀尖在男人背后画着圈,“十多年前,上一任圣主教,也就是您的父亲,亲自下令将我们赶出阿斯莱德,从那以后,异教徒的罪名就与我们这些研究魔法的家族如影随形。” “还有印象么?那时你们在各个教堂布道,你是你父亲手底最优秀的学生,作为天才神童在台上讲经。每个礼拜日我都会去听你讲颂福音书呢。有那么一阵子,我和叔叔们甚至动了信圣教的念头。” “闭嘴!” “哦,怎么,害羞了?我只是实话实说。你是混蛋不假,但你对教义的阐释最精彩,看得出你的确功底最扎实深厚。”莫妮卡冷嘲热讽,“有没有考虑过当个教师或演讲家?” “看看你们用魔法干的好事,”尼克洛姆强撑镇定,“你毁了圣教,践踏主的福音!” 莫妮卡笑了:“主的福音?死到临头,还把它挂在嘴边?” 她搭上尼克洛姆僵硬的肩:“魔法从不会因为一个教派的镇压而在这世界上绝迹,谎话说的太多,连你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承认吧,年轻的圣主教,你打着主的名义,不过是因为你们是永远也无法习得魔法的庸常者,所以你们畏惧,想尽办法也要杜绝魔法在这个国家存在。” “我会畏惧你们?别忘了,你的前辈们都惨死于塞尔多拉!” “你说人骨教堂?”莫妮卡并没被激怒,“很高兴我们的圣主教大人还记得那个地方……埋葬我的父辈,祖辈,埋葬被你们冠以污名的魔法师们的坟冢!” 她猛地一刀扎进尼克洛姆后背,尼克洛姆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转身想撕扯,却被莫妮卡后撤一步躲开。 “圣教注定要覆灭了。”莫妮卡一步步后退,看着尼克洛姆摇摇晃晃,挣扎着向自己走来,“你以为‘国王与异教徒勾结’这件事能摧毁楚临吗?错。真相揭露之日,就是圣教被信众抛弃之时!” 尼克洛姆跌跌撞撞,狼狈得像条狗,他伸出手,却怎么也碰不到莫妮卡,女人故意等他靠近,再大笑着退后,沉迷于这种捉弄中,乐此不疲。 “最后看一眼你的教堂,和你的信徒们吧,尼克洛姆。”莫妮卡说,“你和你的教会沉浸在权力的快/.感中无法自拔,可权力的底座下压着的是无数魔法师的尸骨,这些尸骨终有一日会掀翻你的底座,让你粉身碎骨。” “不,”尼克洛姆声音嘶哑,“我绝不允许,我才是唯一不可违逆的圣主教……你这邪恶的女巫……” “我不是该死的女巫,是魔法师!”莫妮卡沉声。 她一挥手,剑尖深深刺入血肉,从胸膛穿出,尼克洛姆浑身一震,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刃。 “跪在你的魔鬼面前忏悔吧,尼克洛姆。”莫妮卡笑起来,“终有一天,这片大陆上人人都能学习魔法,这就是我送给你们这些见不得魔法兴盛的罪人最后的礼物。” 砰的一声,尼克洛姆倒在地上,鲜血从他身下流出,染红了露台的地面,与青年的头发一样红。 莫妮卡挑衅戏谑的笑褪去了,她久久凝视着尼克洛姆的尸体,随后脱下她的女巫帽。 第94章 “被嫉妒蒙蔽了心的可怜虫。”莫妮卡喃喃自语,“如果当初你们选择和魔法师们合作,结局或许会不一样……你讲的福音书故事,真的非常精彩。“ 她把女巫帽盖在年轻男人死不瞑目的脸上,转身离开露台,脚步声消失在充斥着厮杀的教堂长廊深处。 * 楚临提着剑,将最后一个妄图攻上楼顶的敌人砍伤,一把推下高台,而后向远处眺望。 血腥味充斥着广场,厮杀声却渐渐减弱。伊蒙率领的军团和弗雷德将军召来的援兵形成围攻之势,圣教士被凶猛的进攻打得落花流水。 他不知道尼克洛姆去了何处,但无论对方存活与否,到了这一步,暴动已经可以宣告失败。 大理石柱上闪过剑影,楚临心一紧:“加尔!小心……” 后颈骤然剧痛,楚临身子一软,扶住栏杆挣扎着回过头。 头晕目眩中,他看见一双裹挟着冷意的幽绿眼睛。 但来不及思考,一只手臂牢牢环住青年的腰,楚临手脱力地松开,剑当啷掉在地上,彻底昏倒在加雷斯怀中。 第53章 勒索 不知过了多久。 楚临在头痛欲裂中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 暗到楚临以为自己又一次失明。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柔软的床垫和被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楚临忍着酸痛, 侧头环顾。 他正身处一间卧室,墙上砌了半人高的陶土色彩绘瓷砖,壁灯里的蜡烛熄灭了,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到处都有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楚临试着坐起来,想要掀开被子下床,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交谈声,隔着门板,如同从水底传来般模糊。 楚临撑着身子下床, 他只穿了棉袜,踩在地上, 凉意顺着脚掌激得虚弱的青年一个冷颤,楚临屏着气, 悄悄走到门前。 “……确定结束了?” 女性的声音。 楚临回头看了一圈卧室,确认他常用的蝴蝶刀没在身边,他试着转动门把手, 这扇没有锁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有股不寻常的力量在阻碍门轴转动。 楚临意识到是魔法。有人用魔法封住了房间门。 蓦然间, 楚临记起了这个声音。 女人, 魔法,一面之缘…… 是女巫莫妮卡。 楚临还是拜伦王室的侍卫长时, 在加雷斯成年礼前短暂说过两句话的神秘女巫。 几乎一瞬间楚临就明白, 现在闯出卧室是极不明智的行为。 他侧颊贴上门板,仔细听着门外人的谈话。 很快有人回答了莫妮卡, 那声线毫无疑问属于加雷斯·拜伦。 “结束了,”加雷斯一如既往的沉稳,“圣教经受的格斗训练只是过家家。失去了偷袭的优势,他们注定溃败。” “教会和信徒们也是一群乌合之众。唯一要操心的就是接下来怎么让最愚昧的那一部分子民们相信,他们信奉了一个骗局。” “尼克洛姆确定死了?” “我亲手了结了他。” “那就好。” 一阵沉默。 “关于这方面,我想我们的协议已完满达成。”加雷斯忽然说出一句楚临听不懂的话。 “在下没有异议。”莫妮卡呵笑,“倒是您,加雷斯殿下,为什么选择把堂堂蔷薇之王带来这个地方,僻静优美的独栋小楼?” 楚临扶着门的手一颤。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自己总是感觉眼熟。 这是当初还是王储的加雷斯给楚临的赏赐。在哪些多得成堆,数都数不过来的恩赐中,即便是远离闹市的独院小楼,也不会给楚临留下过多的印象。 “这里他逃不出去。”加雷斯说话了。 莫妮卡:“殿下以为自己可以隐瞒多久?布钦汉斯堡的人一定都在找他。找到他们的国王陛下只是时间问题。” 加雷斯听上去不以为意:“哪怕只有几天也足够了。” 莫妮卡:“殿下还想要几天?” 加雷斯:“什么意思?” “这位陛下的身体可禁不起您用魔法折腾。”莫妮卡说。 “我检查过,虚弱归虚弱,但不会出什么大事。我会照看好他。” 莫妮卡突然笑了:“照看?” 隔着门板,楚临听见莫妮卡绕着什么踱步:“殿下,您以为时间不多了的,只有卧室里的那位吗?” 一阵沉默。 “算了,我们的约定已经结束,剩下的是您自己如何处置那个弥撒的事。”莫妮卡说,“只是说到这,作为世袭的魔法师,我必须多嘴提醒您一句。” 加雷斯:“你想说我的折刀?” “殿下聪明。”莫妮卡说,“附魔的折刀,不要说普通人有极大概率不能操纵,就连有天赋的殿下您,也花了将近两个月才使用自如。别忘了,第一次握住附魔的刀时,您差点被魔法反噬,掌心生生烫掉一层皮。” “你认为他也具有精通魔法的血统?” “或许只是一时情急,我不知道,”莫妮卡道,“不过民间流传着关于骑士王,那个战无不胜的异族人的传说,据说他有非凡的天赋,对魔法无师自通。” 楚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听见莫妮卡又道:“骑士王的故事已经失传太久,无法考证,不过贵为蔷薇之王,如果也是魔法的持有者,对于让臣民们接纳魔法未尝不是有利的事。” “真有这回事?”加雷斯声线微微拔高,“这倒是个好消息,总有一天蔷薇公国的子民们也要向其他国家一样学习魔法,不输这片大陆的任何种族……” 他声音越来越低,不说话了。 莫妮卡轻笑:“怎么不继续畅想了?我还在等着听陛下描绘的蓝图。” “与我无关。”加雷斯冷冷道,“蔷薇公国的未来我不在乎,我只要他偿命。” “那您可动作快点,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不是么?” 卧室内,楚临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见加雷斯沉吟一阵:“杀了他只是一秒的事。” “但弥撒要求的东西您还没得到,对么?那个最见不得光、最不能示人的秘密。”莫妮卡嘶声笑,“违抗契约的后果是很可怕的,殿下使用魔法时就没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 楚临狠狠怔住了。 加雷斯大约思忖片刻,在门外又说了什么,楚临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呆了一会儿,忽然侧身用力一撞,门板咚的一声闷响,门外两人都吓了一跳。 莫妮卡:“那位陛下醒了?” “加雷斯!”楚临拍门,“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要见你!” 没有回答,倒是莫妮卡幸灾乐祸地笑:“哦,糟糕。准备好了么殿下?” 还是没有回话,但门外的呼吸声蓦地重了几分。 “这次动手可得干脆利落一点。”莫妮卡语气充满戏谑。 “开门!”楚临咬牙拍门,“加雷斯·拜伦——” 门忽然拉开,楚临差点跌出门外,门板犹如一阵小型飓风刮过,砰的阖拢了,楚临还没来得及看清莫妮卡的身影,只听见外头传来女人短促的尖叫: “不用我进去帮忙吗?喂!我也可以——” 加雷斯反手摔上门,楚临后退一步,喉结滚了滚,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 “你醒了。”这双绿眼睛阴沉地盯着他。 楚临张了张口:“方才……” 加雷斯盯着他,一步步往前走,楚临被迫一步步往后,直到小腿碰到床柱,退无可退。 楚临一个激灵,如梦初醒:“你和莫妮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加雷斯眼神明显一黯。 他猛地抬手,楚临身体倏然腾空,整个人摔进床里,几道绿莹莹的光如同绳索从床褥中伸出,将楚临腰腹缠了个结结实实。 楚临吃痛地闷哼。加雷斯上前,单膝跪在床尾,倾身。 青年轻哂:“蔷薇之王。” 他声线低沉,语速迟缓,念着尊贵的名号,眼神却仿佛要把眼前人扒光。 楚临的身体在逼视之下颤抖起来。 他嗬嗬喘气:“你……啊!” 楚临平坦的小腹剧烈起伏,偏过头时扯起颈间筋骨深凹。 绳索紧紧勒着他,灼热感滚滚不断透过布料传导至骨骼,楚临疼得反手抓紧枕头。 加雷斯撑在他身上,审视的目光直白地扫过楚临全身。 片刻后楚临揪紧枕头的手慢慢松开,呼吸愈发缓慢。 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服的感觉,全身的肌肉无形中放松下来。 楚临不敢向上看,垂着睫羽,眼皮微微地跳。 “你在给我疗伤?”他小声问。 加雷斯紧抿的嘴角动了动:“我在检查你会不会立刻死掉。” “不是希望我去死么?” “你的命都在我手里,”加雷斯冷冷道,“早死不是便宜了你么?” 第95章 他挑挑眉,绳索深深勒进消瘦的腰肢,楚临喉咙里溢出战栗的吐息,双目涣散。 “我可以死,”楚临断断续续地说,“可是先告诉我,你们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这不归你管。” 楚临:“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什么?”加雷斯突然一声低吼,“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 楚临被吼得闭上眼,胸口微弱地起伏。 良久。 “至少我是哥哥,加尔,”楚临嘶声说,“一个不称职的哥哥。” “我从没把你看成我的哥哥,”加雷斯一字一顿,“你从始至终都是——” 整张床震颤起来,楚临睁开眼,看见加雷斯迅速起身,剧烈咳嗽,缠在楚临身上的绳索力道甚至也减弱了几分。 “怎么了?”楚临挣扎着爬起来,“加尔!” 他扳住加雷斯的肩膀,却被加雷斯一把挥开,重新压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说过没你的事!” 楚临艰难地摇头,加雷斯表情凶狠,脸色却发青,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她对你做了什么?”楚临握住加雷斯攥着他领口的手,“你用性命交换了什么东西对不对?是我的命吗?那就快点动手!” 加雷斯:“少拿你国王陛下的脾气来指使我!我死与不死和你无关!” “你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要我抵命吗?难道只是再白白送命一次?” “为什么不能?”加雷斯怒吼,“我早就这么做过一次了,是你不愿相信,你永远都不肯相信!” 他喘着粗气和楚临对视,后者轻轻苦笑。 “我不敢相信,加尔。”楚临说,“我不配相信。” 加雷斯低头,沉重的呼吸喷在楚临颈窝。 “你还是不懂。”加雷斯沙哑地说,“你个傻瓜,笨蛋,白痴……木头!” 楚临茫然地望着撑在身上的人,加雷斯垂着脑袋,留给他一个黑色的发旋,像嗅闻猎物的狼。 加雷斯猛地抬起头,眼神狠戾,吓了楚临一跳。 “不想我死,是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就说到做到,兑现你的诺言。” “什么?”楚临愕然。 “忘了么,陛下?”加雷斯阴恻恻地凝视楚临,语气却变了,变成那个油腔滑调的怪胎格雷文,“一个秘密,和您真心为臣流下的一滴眼泪。” 楚临瞳孔一震。 “说说看吧,很简单不是么?”加雷斯的手慢慢上移,宽大的手掌拢住楚临的颈,指腹摩挲着肌肤下青色的脉络,“身为王的秘密太多了,在那场大火之前,您对加雷斯·拜伦掩藏的事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他根本没使力,楚临却感到呼吸困难:“不……” “不说也无妨,毕竟您是高贵的陛下,食言又如何呢?死的只是个拜伦家族的臭小子罢了。”加雷斯古怪地微笑,“这次陛下还能得到这个罪人之子的完整尸身。” “不,”楚临微微哆嗦起来,“加尔——” 他一时语塞,不知是在抗拒加雷斯描绘的场景,还是抗拒交待秘密本身。 但加雷斯依旧咄咄逼人:“陛下觉得难堪么?也罢,王的颜面当然比罪人的命重要。” “我对你没有秘密!”楚临颤抖着。 加雷斯伏在楚临身上闷声狂笑,楚临慌张地推他,却被禁锢得更牢。 “陛下真会开玩笑。”加雷斯抬起头,咧着嘴角,“陛下敢面对臣么?敢面对自己的心么?!” “我没说谎!”楚临忍无可忍,“我从未有意……只是有些事实在不堪……” 加雷斯凑到楚临耳边。 “我就要陛下的不堪。”加雷斯说。 楚临脸色煞白,目光从加雷斯脸上慢慢移开,失神地望着桃木色的天花板。 加雷斯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浮起愉悦的笑。 “一个真心的秘密,你就能活?”楚临轻声说。 加雷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知道楚临余光看得见。 “最真心,最极力隐瞒的,就能活。”他道。 楚临慢慢松开加雷斯的肩膀。 “十四岁那年,”他喃喃地说,“我被奥林·拜伦猥亵。” 加雷斯的笑容骤然凝固。 “我拼命逃离,当晚就吓得做噩梦尿床,没错,就是你半夜醒来看到的那次。”楚临阖了阖眼,“王后一定也知道了什么,认定是我有所图谋,可我从没有……他抱着我,抚摸我的腿,我跑不开,直到他解开我的——” “别说了!”加雷斯低喝。 楚临咬唇,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加雷斯跪坐起身,将呼吸急促的青年抱起来,搂着他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下抚着他后背顺气。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他就是个老禽兽,他该死,这早盖棺定论了!提这些没用的,你想做一辈子噩梦?”加雷斯恶狠狠道。 楚临在他怀里微微地喘着气,抬起头。 “这个秘密够吗?”他小声问。 加雷斯咬了咬舌尖。 “够了,”他抬手想要抚摸楚临散开的乌发,“弥撒契约只需要随便一个……” 他忽然神色一凛,推开楚临转身朝床下弯腰呛咳,楚临连忙拉他:“加尔——你吐血了?!” 加雷斯用手背迅速抹了一下唇角,被楚临一把抓住手腕:“弥撒的代价是你对不对?” 加雷斯把手抽走,楚临不依不饶:“为什么还没生效?为什么!” 他忽的如鲠在喉,怔在床上。 加雷斯低着头,拇指揩去嘴角的血,阴沉沉一笑。 “你以为呢。”加雷斯说。 楚临呼吸一窒。 他伸手摸加雷斯的脸颊,苍白的手背颤抖得厉害。 加雷斯垂着眼帘,没有动,也没躲开。 “我想杀了他。”他嘴唇翕动,“在我听见那个老混帐有这种龌龊心思的一刻我就想这么做,没有一秒犹豫,我发誓。” 楚临哽了梗,摇摇头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的喉咙里像掺了砂砾,割着他的心和肺。 “留着你的眼泪吧,伟大的陛下,”加雷斯侧坐在床边,故意不去看楚临,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掌,“光有泪水远远不够……” 嘟囔声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加雷斯微微佝偻着的背影明显僵住,他感觉到楚临抱着他,余光瞥见青年发红的眼眶。 “好了。”加雷斯不耐烦地说着,抬手圈住楚临,拍拍他侧腰。 “怎么才能让你活,”楚临鼻音浓重,“加尔,要怎么样的秘密才行?” 加雷斯开始闷声咳嗽个不停,后背像有什么即将破骨而出般刺痛。 他擦掉不知何时流出的鼻血,声音若无其事的平静:“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就这么简单。” “……可我从没有什么瞒着你,”楚临真的急了,“就算有,你现在也都知道了!” “是啊,那场连至高神在上,都要惊奇称赞的诡计。”加雷斯不咸不淡地撇开脑袋。 “没时间了!”楚临咬牙,“让我想想,我想想……” 和死神赛跑的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地坐着,宛如河畔垂钓的渔人,倒是楚临反复深呼吸,逼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 “一定有办法的,”楚临说,“弥撒能成立,就一定有解法……” 他突然不说话了。 加雷斯乜他一眼,勾唇:“怎么?” 楚临颈间随着愈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加雷斯侧过身,二人面对面。 他倾身向前,歪头追着楚临躲闪的目光,逼迫他们彼此四目相对。 “想到了,不可能说出来?”加雷斯冷笑,“那就走出这房间,永远离开吧。我的魔力早就无法将你困住。” 楚临别过脸:“或许还有别的,容我再……” “勉强人的游戏我没心情奉陪。”加雷斯站起身,弥撒的力量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光是起立就让这看起来宽肩窄腰的高大青年身形一晃。 他扶墙站稳:“我会让莫妮卡放你走。离开以后,你继续做国王陛下,过去,现在或未来,我们都不再有任何关系。” 随即加雷斯向门口走去,刚要拉开门,忽然一股力道撞在他后背,加雷斯一手撑住门,听见背后传来楚临颤颤巍巍的声音。 “我说,”楚临声音细如蚊呐,“但愿主会原谅……” 加雷斯垂眸望着紧紧环住自己腰间的双手。 “从前在寝宫,”那双手紧张地抓紧加雷斯的衣服,纤长的手指骨节青白,“你还听不见的时候。偶尔,在夜晚——” 一串依稀模糊的气音,加雷斯眯了眯眼,没人看见他闭上眼,略微抽动的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说完。”他握住腰间那双手。 冰冷的手背猛地一颤,楚临贴着他肌肉跳动的后背,那么的紧,恨不能把脸埋进去。 第96章 “趁着你睡着的时候,”楚临舔舔干涩的唇,气息贴着加雷斯后颈,拂过青年耳后,“我会……” 轻轻的几个字羽毛一样蹭过耳畔,加雷斯蓦地睁眼,小臂的汗毛顷刻间竖起。 他的尾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战栗,像亟待喷发前暗流涌动的火山口:“都是怎么做的?” 楚临手一哆嗦,加雷斯大手铁钳般将他牢牢握紧。 “这也要说?”楚临牙关打颤,“又不是秘密的一部分……” “照我说的做。”加雷斯言简意赅地打断他。 楚临绝望地闭了闭眼:“最开始,是有一次……” 每说几个字,加雷斯喉结便上下滚动。楚临声音慢慢减弱,屋里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你当时在想着谁?”加雷斯哑着嗓子。 “想着谁?我不知道……” “我知道。” “什么?” 楚临愣住,加雷斯掰开楚临不自觉松开的手,转过身。 “你知道什么?”楚临有点懵了,“连我自己都——” “我说,”加雷斯凝视着他,淡声道,“这个秘密,我一早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坦白局 陛下:社死局(x 莫妮卡:请求观战!!(砸门 第54章 水乳交融 楚临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再说一遍……”他喃喃。 “每一个夜晚, 你那些不堪入目的事,我都知道,”加雷斯一字一顿, “每一次,我都在看着。” 楚临脸色难看极了,想要昏过去却又不能。 他失魂落魄地垂下眼帘, 却被加雷斯捧住脸与其对看。 “想必你很乐于追求刺激。”加雷斯嘶嘶地说, “你以为自己足够谨慎,错了,你什么都瞒不了我。你休想瞒过我,楚临。” 他眼里满是报复的痛快:“我看得真切极了,你很享受其中, 对么?那么放肆,沉溺, 看来你懂得取悦自己。” 楚临:“别说了!” 被撕扯的自尊心让年轻的陛下勃然大怒,楚临一拳挥来, 加雷斯捂着心口,后背重重撞在门上,一大口血染红了前襟。 楚临愣在原地:“我没有用力, 怎么会?——” 他忽的反应过来, 这个让他真正意义上彻底颜面扫地的秘密, 再次失效了。 加雷斯知道的东西太多, 曾经的亲密无间,促使弥撒推着他走向死亡的悬崖边。 楚临急忙去扶, 加雷斯已支撑不住滑到地上, 手撑着地面喘气。 “加尔!”楚临拍着他的背,“求你再坚持一会……” “已经够了。”加雷斯嗬嗬喘息着, 发出粗哑的笑,“至少弥撒证明你没有骗我。我们之间,再没有保留和芥蒂。” “但这不是我要的结局!”楚临低喝道。 他跪坐在地,想将加雷斯抱进,却被加雷斯搂住,大手轻抚着楚临脑后的发丝。 “没关系,”加雷斯低低地说,“没关系。” “拿走我的命好了,”楚临颤抖着,“加尔,哥哥求你……” “复仇注定要失败了。”加雷斯嘴角自嘲地弯起,“当初我同意弥撒的条件,因为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有算计和背叛。” 现在看来他错了,但错得心甘情愿。 肩膀的布料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濡湿,加雷斯眼皮重得睁不开,他知道那是楚临的眼泪,却连最后转过头确认的力气都没有。 “楚临,”他虚弱地唤,“不要哭……” 加雷斯的手无力地从楚临发丝间滑落,而怀中人发着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拥着他。 楚临唤着加雷斯的名字,可加雷斯听不见,他的呼吸快要散了。 死亡的另一边是什么? 加雷斯不知道。他从小学习圣戒律,听着福音书中的故事长大,却从没真正向往过天堂会是什么模样。 弥留之际他才明白,死亡的彼岸没有人会等着他,陪他迎接这一刻的,只有这个他本该最恨的人。 加雷斯闭上眼。 他的心跳愈发缓慢,沉重。 死亡在倒计时,等待一切归于虚无。 迷迷糊糊的,加雷斯听见一个哽咽的声音。 “加尔,”楚临泫然欲泣,“我爱你。” 加雷斯趋于麻木的指尖忽的一动。 “抱歉,”楚临埋在他颈窝,一遍遍重复着,“抱歉,是哥哥没用……我一直都……” 突然间楚临一个激灵,直起身。 加雷斯的身体毫无预兆,离奇地迅速滚烫起来,楚临瞳孔紧缩成线,不可思议地看着加雷斯喘息着抬头。 空气微微震动,震动源来自加雷斯本身。加雷斯毫无血色的脸肉眼可见地恢复红润,涣散黯淡的瞳孔重新聚焦。 楚临唇瓣颤抖。 他已经见证过太多魔法,但还是第一次看见货真价实的奇迹发生。 “我在做梦吗,”楚临自言自语,“加尔,你……?” 加雷斯身上冒着白气,那是空气中的水蒸气被滚烫的温度灼烫留下的烟,他绿幽幽的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楚临。 “你刚刚,说的话。”加雷斯嘶哑地说。 楚临浑身僵住了。 加雷斯在楚临诧异的注视下改为单膝跪地,眨眼功夫竟可以慢慢站起身。他握住楚临的手臂,将楚临从地上拽起。他力气大得像牛,和刚刚濒死的青年判若两人,楚临根本无法挣脱。 “再说一遍。”加雷斯说,“再说一遍!” 楚临摇头:“我什么都没……” “弥撒解除了,我感觉得到!”加雷斯加重语气。他能感觉全身如释重负的轻松,像解除了某种禁咒。 楚临脸上还挂着泪痕,他一脸迷惘,堂堂一国之王竟显得像个孩子。 “那才是你的秘密,你的真心话,对不对?”加雷斯抓狂,“那句话救了我……我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想到?” 楚临看着加雷斯,表情又哭又笑似的,说不上是愠怒、羞赧还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加雷斯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再让我听一次,楚临。”他低声说,“把话说清楚,是哪种爱?” 楚临耳根烧起来:“这还怎么解释?就是兄长对弟弟的……” 加雷斯冷笑着上前一步。他的表情好像在说,解除了禁咒,值得让人起死回生的秘密,居然只是无聊的兄弟情? “我是指家人之间……”楚临改口。 加雷斯抬手扶住楚临的后脑勺。 楚临张口:“是——” 下一秒,加雷斯的脸放大了,楚临睫羽猝然一抖,看着青年吻上自己的唇。 这是个毫无技巧章法的吻,楚临浑身一震,随即被加雷斯扣着脑后,强硬地揉进怀抱中,加深了这个吻。 楚临喉咙深处溢出不自觉的呜咽,他想唤加尔,可很快就被掐着腰狠狠掴到床上。 他们狼狈地一齐摔进被子里,却吻得难舍难分,楚临攀着加雷斯的肩膀,加雷斯翻身压着他,解/.开楚临衣/.襟的动作像个急吼吼的毛头小子。 “再说一遍,哥哥,”加雷斯眼底通红,“说一万次我都听不够。” 楚临闭上眼睛,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又被细细地wen去。 “我的心从没改变过,加尔,”他轻声说,“因为我爱你。” 加雷斯发出一声靥足的叹息,随即有些躁动地皱眉,似乎对自己这没出息的妥协很不满意。 “清算还没有完。”他总觉得自己退让得太快。 不料楚临放松身体,微微扬起头,将那一截纤细的颈暴露在加雷斯眼底。 “随你,加尔。”楚临一副予取予求的温柔模样,“只要你高兴。” 加雷斯无声地狠骂了一句粗=话,一把攥住楚临的手腕。 “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加雷斯俯身,咬住楚临的唇。 房间急速升温,一切都在失控。楚临成了暴雨中的夜航船,而加雷斯是个野蛮莽撞的舵手。 一开始尚且控制得住,到最后楚临败下阵来,呜咽着用手臂遮住不争气地泛了红的眼睛。 每当这么做时,加雷斯都会蛮不讲理地将他的小臂扯下,咬牙切齿地伏在楚临耳边。 “我要你看着我,哥哥。”加雷斯咬他的耳朵,“声音再大点也没关系。知道么?每次听见你说话,无一例外,我都想……”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cu重的鼻息,楚临双颊染上潮红,哆嗦着伸手想捂加雷斯的嘴:“闭嘴!” 他的手被不容分说按下去,加雷斯埋在楚临凹陷的颈窝,高挺的鼻梁蹭着那块微凉的皮肤。 “抱我,哥哥,就像从前你抱着我那样。”瓮声瓮气的声音贴着皮肤传来,震动中携着一丝丝痒。 楚临虚弱地抚着加雷斯的鬓发,像小时候那样揉揉他的耳朵。 “我没有恨过你,加尔,从来都没有。”楚临轻轻地说,“你不是主赐给拜伦家族的福祉,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第97章 加雷斯后背微微发起抖来。 有那么一刻,楚临以为他的这个弟弟会伏在自己身上大哭一场。然而加雷斯只是深呼吸,侧过头,虎牙咬住楚临的颈侧,像正在凭着本能标记伴侣的头狼。 吱呀声蓦地加大,楚临仰头叹息出声。 迷乱中加雷斯埋在楚临颈间,乌黑的发丝拂过青年深邃的眉眼,加雷斯阖眼又睁开,听着耳畔兄长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声音太美妙,让人发疯一般上瘾。 浑浑噩噩间,楚临半阖着眼,望见加雷斯略微抬起头,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好听。”加雷斯说,“叫我的名字吧,哥哥,越大声越好。” 楚临细密地颤抖:“你这小混蛋……!” 剩下的咒骂被破碎不成调的啜泣声打断,楚临昂起头,彻底沉沦在加雷斯带来的狂风暴雨中。 …… 几小时后,卧室总算安静下来。 激烈交织的呼吸与摩擦碰撞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静、规律的气息。 加雷斯赤着上半身侧坐在床边,后背上新添的红色抓痕与旧的浅色伤疤交叠。 他穿上衬衫,一粒粒系好纽扣。 在他身后,楚临面向他侧躺在床上,阖着眼帘,长发凌乱,潮红的脸上覆着层薄薄的汗。 窗帘被风微微吹动,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照在楚临脸上,他蹙了蹙眉,加雷斯瞥了他一眼,将窗帘拉好。 弥撒解除,加雷斯彻底成为了那个生龙活虎的他,楚临却不然。 要不是看在楚临实在旧病缠身,这点时间怎么能够…… 加雷斯舌尖顶了顶腮,懊恼地系好皮带。 门砰砰响了两声,裹在被子里的人虚弱地哼了哼,加雷斯扭过头:“莫妮卡!安静!” “你们干什么呢?人杀完了没有?”莫妮卡扯着嗓门的喊声传进来,“我说殿下,过程不允许参与,现在进来叨扰一下总可以吧?” 加雷斯额角抽动:“再不闭嘴,别怪我不客气。滚!” “真粗鲁。”莫妮卡啧啧两声,“万幸您还活着,真不知道伟大的王向您透露了什么秘密,不过从门外听到的情形来看,香艳这词都不足以形容——” 加雷斯凝眸,门板轰然一震,莫妮卡短促地尖声:“我知道了!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二位,有人找上门来,看样子不带他们的陛下走就决不罢休!” 楚临眼皮一颤,睁开眼。 “是谁?”他起身想下床。 加雷斯一把按住他:“别动,我去开门。” 楚临不说话了,看着加雷斯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门后。 他一把推开门,外面身影一闪,等着的人似乎被吓得不轻:“喂!” 声音让楚临一怔:“柯维拉叔叔?” 门外的人探头进屋,目光越过加雷斯与楚临对视,顿时面露喜色:“陛下果然在这!您没事吧?” 他想进屋,被一只结实修长的手臂拦住,加雷斯淡淡睨着柯维拉,并不作声。 柯维拉愕然:“加雷斯·拜伦?” 他脸色变了,仿佛有太多问题一起涌入脑海,不知先发问还是先将卧室里的楚临拯救出来。 下一秒,加雷斯语调毫无起伏地开口:“我见过你的画像,在坎特之墓关押的□□画册里。你是楚临的亲人?” 柯维拉倒抽一口气:“你会说话!——你听得见?!” “柯维拉叔叔!”楚临也下床,匆匆捞过一件外套披上,“外面还好么?圣教现在如何,其他人都安全吗?” “都控制住了,孩子,别急,”柯维拉面对楚临总是情不自禁变成那个温柔的长辈,礼数都抛却了,“现在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我说,拦着我干嘛?我是楚临的叔叔!” 加雷斯虎视眈眈地盯着柯维拉,后者浑身不自在:“你才是这里唯一的潜在敌人吧!哦对,还有那个女巫!” “是魔法,请叫她魔法师。”加雷斯并没有放手让路的意思。 柯维拉愤愤不平:“别这么看着我!阿临,这可是从前的王储,把你囚禁在这——” 柯维拉的嘴巴忽然张大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楚临披着外套的领口,那里因为解开扣子,大片的敞着,苍白的皮肤格外显眼。 但比这更显眼的,是上面殷红的红痕,以及尚未消退的暧昧淤青。 他又看看加雷斯,对方严防死守的表情活像条看家护院的狼狗,还是尽职尽责的那种忠犬,而楚临十分虚弱,下床的几步路就已让他微微带喘,于是不得不倚着加雷斯,柔长发丝拂过加雷斯紧绷的肩膀。 再不愿承认,情势于柯维拉也一目了然了。 “你们——”柯维拉半天憋出一句,“你们怎么也算是名义上的兄弟啊!” 楚临顺着柯维拉的眼神低头一看,瞳孔剧烈一震,忙不迭捂住领口。 “让柯维拉叔叔进来吧,加尔。”楚临别过脸,羞愤难当。 加雷斯放下手,侧身让路。 柯维拉叹了口气:“算了,我这个老家伙还需要花点时间接受……等等,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你看谁来了?” 他闪身进屋,让出位子。 楚临一掀眼皮,攥着领口的手指倏然松开。 一个青年从门后走出来,步伐很慢,忐忑地看着他。青年苍白的脸色不逊于久病的楚临,眼眶消瘦得略微凹陷,嘴唇因压抑着激动而不自觉地颤抖。 “陛下。”靳独栖哽咽着,张开枯瘦的双臂,“茱萸回来了。” 楚临痴痴地望着死而复生的旧友,好久才战栗地唤了一声:“独栖?” 靳独栖鼻子一酸:“阿临!” 他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去,青年形容枯槁,速度却快到不可思议,连加雷斯都没拦住,靳独栖已紧紧抱住楚临啜泣着,背影都在颤抖。 “是我。”靳独栖的泪止都止不住,“阿临,我回来了。” 楚临强忍着酸楚:“你是怎么——是阿方索先生?还是……” 忽然他的臂弯空了,加雷斯强硬地横插进二人中间,面色相当不善。 “有话就说,这是在干什么?”加雷斯没好气地问。 楚临:“让我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样的奇迹,我怎么从不知道?” 靳独栖嘴唇嗫嚅了一下,楚临发现从前那个急脾气的旧友莫名变得瞻前顾后起来。 靳独栖:“是……” “请借过。”加雷斯突然说。 他从几人中间穿过,头也不回地闪身出门,走下楼梯。 楚临不解地看着加雷斯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柯维拉:“他又怎么了?” “是加雷斯·拜伦的杰作,阿临,”柯维拉笑了,“他大概不想面对旁人的道谢……也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认定加雷斯他并不是我们的敌人啊。” 楚临微微一怔:“你是说,加雷斯用了魔法?” “想来是的。普通的医术,炼金术都达不到的上限,只有魔法才能做到。”柯维拉说,“他也不想你失去一个真正的挚友啊,孩子。” 楚临看看靳独栖,后者挠头:“从前是我错怪了这位殿下。我会永远记得欠他一条命……” 楚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在布钦汉斯堡,怪胎格雷文医生那番摸不着头脑,拈酸吃醋的对话,忽然想哭又想笑。 “你没事就好。”他按捺着情绪,说,“这不是你欠他的,而是我。” “看来少不得要你之后哄哄他了,这个口是心非的小子。”柯维拉说。 三个人都笑了,楚临握住柯维拉的手:“叔叔,时间紧急,现在就返回布钦汉斯堡。” “还不是时候。”柯维拉摇头,“来的路上我遇见了很多人,听说了不少事,有的远比控制住阿斯莱德的局势更紧要。” 楚临似有所感,神色渐渐严肃。 “魔法?”他低声问。 “是的,魔法。”柯维拉郑重重复,“所有人都看到你使用加雷斯·拜伦的那把带有魔力的折刀,阿临,难道说……你也有驾驭魔法的天赋?” ==========作者有话说:========== “你渴求的秘密,是我一直给出的答案。” = 靳某人: 没想到吧各位,我靳汉三又回来了! ps.限制太多,现在放出来的已经是最最开放的版本,大家且看且珍惜 第55章 终末地 楚临轻怔, 松开柯维拉的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他记得握住加雷斯的折刀时手心的感触,那滚烫的温度顺着掌纹不断流淌, 右手手腕内侧的蔷薇刺青针扎般的痛。 柯维拉再次握住楚临的手,翻过来,鲜红的刺青与那道淡淡的伤疤暴露在三人眼前。 靳独栖睁大眼:“我记得刺青的颜色没有这么鲜艳。难道是产生了某种反应?” “反应, 共鸣, 怎么称呼都好,这绝非寻常。”柯维拉低语,“阿临,你当时有没有什么感觉,有没有什么……不适应?” 第98章 楚临试着活动手腕:“我用加尔的刀就像使用自己的武器一样娴熟。” “这就怪了, ”靳独栖插嘴,“那可是魔法, 稍不留神就会遭到反噬,至少圣戒律是这么说的……圣教再有野心, 也不敢改动他们基本的教义吧?” 楚临忽然注意到柯维拉陷入沉默:“叔叔,你在想什么?” 柯维拉闭了闭眼,他看起来仿佛突然间苍老了。 “那不是传说啊, ”柯维拉喃喃, “一切都有迹可循……难怪……” 楚临蹙眉:“难怪什么?” 柯维拉放开楚临, 慢慢踱步到窗边, 拨开窗帘。 他望着窗外起伏的丘陵:“这不是偶然,孩子, 我早该猜到的。对魔法的无师自通, 我早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知道那是谁么?” 楚临脸色变了。 “您说, ”楚临唇瓣翕动,“我父亲?” 柯维拉默默地点点头。 “那位骑士王。”老人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恸,“我们跟随骑士王征战,见过太多不寻常的事,谁都知道那是魔法,但没人敢说出来,不然就会被教会裁定为传播邪典的异教徒。” “骑士王学会了魔法?”靳独栖也诧异极了。 柯维拉:“这是最不为人知的秘密。骑士王并不视这种力量为异端,他见过魔法的作用,有了它,或许不会有那么多的战士们牺牲,胜利会来得更轻松一些。” “他私下钻研过,也发现魔法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掌控的,所幸他适应得很好,那时我们都认为,这就是骑士王与众不同的地方……主赐予他力量,让他生来就领导他的军队走向胜利。” “后来呢,”楚临轻声问,“拜伦七世发现了?” 柯维拉:“不知道,孩子,真相或许只有拜伦七世自己才清楚了。不论怎样,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也许魔法才是拜伦七世真正忌惮骑士王的原因吧。” 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这就说得通了。”楚临自嘲地笑笑,“一个有着无可匹敌的功劳,又手握未知的异教徒之力的将军,等待着他和他的家族的只有一死。” “但他想不到,魔法是刻在血统中无法灭绝的。”柯维拉转过身,“他渴望它又畏惧它,这种矛盾的心理驱使他选择了毁灭。但他想不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魔法的使用者。” “说到底,阿临也可以使用魔法咯?”靳独栖转移话题,“他对魔法称得上无师自通!” “我还算不上……”楚临说。 “别否认了,这有什么的?”靳独栖忍不住打断,“你继承了骑士王的天赋!” “可为什么从前我对此一点都没有感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靳独栖问。 “从你在我面前‘咽气’,我双眼流血失明之后。” “现在来看,那几个庸医诊断错了。”柯维拉说,“一群蠢货,尤其是那个萨巴列斯!这是阿临解开禁锢的必要条件,或者某种考验……一般的医药怎么可能治得好呢?这本就不是病!” “嘘,别出声!”靳独栖突然按住柯维拉的肩,“萨里恩先生,您听,那是什么声音?” 三人同时警觉,柯维拉侧身躲在窗帘后,向缝隙外看去。 “是骑兵,我听到马蹄声!”柯维拉压低嗓音,“见鬼,圣教还有残余追来?这不可能!” 楚临觑起眼睛,阳光于他刚刚恢复的双眸来说还有些刺目。 “不是圣教士。”楚临精神一振,“叔叔,您一定想不到谁来了!” 树荫下跑过几匹飞驰的马,被缰绳勒停在院外。 为首的战马刨着蹄子,一人翻身下马,花白的胡须与精神矍铄的脸格外引人注目。 “弗雷德!”柯维拉叫出声来,一把推开窗户,“你这老混帐,怎么找到这来的?” 弗雷德将军挎着马刀和小酒壶,大步流星走进院子,径直朝树下早就等候的加雷斯·拜伦走去。 “殿下!”弗雷德张开双臂。 楼上的三人看不见加雷斯的脸,只见他同样张开双臂的背影。一老一少紧紧拥抱在一起。 “一年多的时间,殿下,”弗雷德将军大力拍着加雷斯的后背,“老夫感觉像十年那样漫长。我们太久没见了啊!” “师父。”加雷斯低低唤道,“我没想过今生还能听见您的声音。” “比老教堂的破铜管还浑浊的老男人的声音,不听也没什么遗憾啊。”弗雷德将军哈哈大笑,“没什么比重逢本身更值得喜悦!” 老人虽然笑着,讲着高深的大话,眼眶却默默红了。两个男人像一对真正的父子一样抱在一起,所有感慨都埋在无言中。 楼上三人都微微动容了,柯维拉胡子随着嘴唇小幅抽动,一拍窗台:“老家伙!我跟你说话呢!” 其余两人都笑了,弗雷德松开他的爱徒,摘下酒壶,对着柯维拉示威地晃了晃:“酒场上的手下败将,歇歇吧!老夫怕你惦记上这壶上好的伏特加!” 柯维拉:“你!” 两个老顽童的斗嘴引得所有人再次笑了,笑声中弗雷德视线落在楚临身上。 他喝了口酒,摘下帽子,对楚临挥了挥,行了个潇洒的骑士礼。 “陛下。”弗雷德说。 楚临什么都明白了。 他遥遥地对弗雷德将军招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微笑,一年过去,他们谁都没变,心境却变了,道歉和和解都像个真正的贵族那样点到为止。 “有个好消息。”弗雷德将军重新戴上帽子,“阿斯莱德的局势很稳妥,尼克洛姆的尸体已经被带回疗愈所。有人说,在慈济修道院的天台上曾经看过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匆匆离开,会是谁呢?答案还真难猜。” “那就立刻接陛下回布钦汉斯堡!”柯维拉转身,“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陛下需要静养。还有靳医生,苏醒后第一时间赶来,他也需要得到休息。” 楚临:“伊蒙和安东尼呢?” “都回去了,塞尔多拉的攻势一刻不停,前线需要他们。”柯维拉说。 卧室内的两人不由分说开始收拾东西,像两个任劳任怨的男仆,不等国王陛下下令,已经打包好东西,一左一右架着楚临往楼下走。 “慢着!……”楚临被带着来到楼下,方才凑热闹的女巫早已不见了踪影,楚临发现院子外不仅有骑兵,甚至还停了一辆马车。天知道两个老前辈在没经过商量的情况下是怎么想到一块儿去的。 “公国需要您,陛下。”托魔法的福,靳独栖虽然虚弱,却精神奕奕,“圣教掌握了一百年的话语权,如今不知道多少人以为他们的主陨落了呢,现在正是陛下站出来说出真相的时候。” “我知道,”楚临哭笑不得,“死过一次的人,怎么还是这么个激进的工作狂?” “我听说了,还有和教皇国的战争,圆桌议会,以及为受冤屈的魔法师们正名——” 树下一个徘徊的人影忽然停步。 “我不回去。”那声音说。 剩下的人无一不愣住。 加雷斯背对着楚临,留给他的国王一个固执倔强的背影。 “加尔,你说什么?”楚临不禁出声。 柯维拉和靳独栖一齐撒开手。 楚临走上前,轻轻触碰加雷斯僵硬绷直的脊背。 “我不走。”加雷斯没有转身,“那是蔷薇公国的布钦汉斯堡,不是从前的拜伦王室继承人的。回去没有意义。” “你在闹小孩子脾气。”楚临无奈,“加尔,听话。” 某一瞬间加雷斯动了动,似乎有点动摇。 但他还是执拗地不肯转身:“跟他们回去吧。等你身体好起来一些,一切都再次步入正轨,我们再去老地方相见。” “老地方?”靳独栖没忍住,“不还是布钦汉斯堡,你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加雷斯没出声。作为救命恩人,他对靳独栖的态度异常冷硬,让人想不通。 楚临抿了抿唇,眸色竟温和下来。 “好。”他回答。 在其他人讶异的注视下,楚临裹紧身上属于加雷斯的那件外套,转身走向迎接他的马车。 * 两天过去,布钦汉斯堡外观和圣教发动反叛前并无什么区别。有楚临提前筹谋,加上加雷斯的配合,城堡的防守没有受到太大的重创。 楚临在城堡大门口遇见珍妮。女孩从见到马车顶的那一刻便大哭,楚临下了车时还在哭,最后在看见活生生的靳独栖时吓得精疲力尽昏了过去。 这导致楚临不得不让人把这个帮倒忙的姑娘带下去,妥善安置。 好在一切都如庆贺日之前预想的一般,有备而来的骑士们无人阵亡,受重伤者经过圣疗愈所抢救,早已脱离危险。 除此之外,和楚临那重获新生的幕僚预测的一样,阿斯莱德陷入过短暂的混乱,又在得知王平安归来后平息。 第99章 圣教的信仰崩塌了——准确来说,是被教会精心构筑、歪曲的主的教义一夜之间崩塌。 有最忠诚的一部分教众选择殉道自杀,但自杀潮很快止住了:楚临迅速将被活捉投降的圣教士们押送到广场,有殉道念头的教徒看见这些昔日满口道义的教士贪生怕死的嘴脸,所受的冲击力不亚于目睹魔鬼坎特降临。 仅过了一天,圆桌议会的代表们迅速发表联合声明,控诉圣教多年来对工商联盟和各地商会的压榨。 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但将其公开的威力却不容小觑。拜伦家族统治下的绝大部分农户都是文盲,却也是圣教最坚实的信仰奠基,楚临加冕后,识字的农户们在各地张贴的布告中,读到了最直白,最不加粉饰的控告。 被欺骗的臣民们愤怒了,他们冲进慈济修道院,推倒了他们用捐赠粮食和银币换来的尼克洛姆的雕像,将历任主教的挂画砸得稀巴烂。 这则带着怒火的消息传回布钦汉斯堡,楚临却只是一边喝着茶,一边无动于衷地切着枫糖浆薄饼。 这正是蔷薇之王想要的。 怒火摧毁一切,秩序于焦土中新生。 慈济修道院被臣民冲毁的次日,所有早已拟好的十数道新政全国齐发。 …… 又过了一周,楚临没让人陪同,独自乘车离开布钦汉斯堡。 距离目的地还有几百米时,楚临让马夫勒马,在原地等候,自己则下车步行。 一周的时间,并不足以让经年病弱的身体彻底康复。然而除了圣教,楚临压力骤降,连续好几天都睡了沉沉的整觉,体力和精神都恢复得很快,快到让靳独栖咋舌。 熟悉的密林出现在楚临面前,青年解下国王的披风,丢在枯叶堆上,露出别在窄腰后的蝴蝶刀。 他抬头环顾幽禁之森,随后一言不发地走进森林。 林中不冷,却始终有风,枝杈间响着低低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楚临走了一阵,直到气息微微不稳方才停下来,闭上眼睛。 恢复了视力,长期高强度锻炼出的听力依然保持着超乎正常人的水准。 敏锐的听觉让楚临捕捉到许多。有时他甚至以来这种单纯的判断。 楚临放缓呼吸。 除了风声,他听见虫鸣,乌鸦啼叫,听见叶子和枯草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不知名的生物扇动翅膀,空气震动的声音。 以及一个不属于他的呼吸,就在楚临耳侧。 “哥哥,”那个声音说,“你果然不会错。” 楚临睁开眼,地面投影出一道长而浓黑的影子,将楚临原本的细影覆盖。 “我没理由不来。”楚临很平静,“这里是侍卫长楚临和他效忠的小主人并肩作战的地方。” 加雷斯轻轻笑了。 “是啊,哥哥,”他感慨完,话锋一转,“也是我们……即将决一死战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越想越气,随便找个借口发发脾气吧 复仇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啊(笑 第56章 角斗 噌的一声, 风浪掀动楚临脑后的发丝翻飞! 楚临猛转过身,摸向腰后,飞快抽出蝴蝶刀。 刀刃在修长指尖旋转, 仿佛要将空气割开一道浑圆的裂口。 枯草与落叶在半空中狂舞,加雷斯甩开折刀,阴沉的绿眸凝视着楚临素白的脸。 “哥哥真记得这里么?”加雷斯说。 楚临改为反手握刀。右手受伤后他极少用这个姿势, 对手腕的旧伤影响极大, 也意味着他将使出全力。 “是角斗场。”楚临说,“我想过很多让拜伦家族血脉断送于此的方式,那时每次来到这的贵族阶层都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但十多年来,他从没有这么做。 然而今天不同。 上次分别时,从加雷斯不肯转身示人的背影中, 楚临看透了一切。 恩怨从来都没结束。 他们要在这里角逐最后的赢家了……用尽全力的厮杀,就像从前他们拼了命也要杀出国王的生死考验, 踩着挑战者们的尸体,把后背抵在对方的背上。 加雷斯淡声道:“不, 是起点,哥哥。是我们的……起点啊。” 楚临握蝴蝶刀的手指动了动。 一瞬间的松懈短暂如流星,加雷斯提起刀, 沉重刚猛的刀气山一样迎头劈下! “让武器说话吧, 楚临!”加雷斯吼, “用你教会我的这把刀!” 折刀撞上蝴蝶刀刃, 擦出火花,魔法像火焰一样燃烧, 密林中群鸟惊飞。 楚临侧身卸力, 一记直拳被加雷斯带着预判闪开,二人短暂拉远, 而后再次缠斗在一起。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难分高下的角斗。 他们的招式很像,一进一退,攻防转换,下意识的思路出自弗雷德将军这同一个师父。 可比这更难以磨灭的是常年并肩作战的默契,他们熟稔彼此的招数,如同武者熟悉刀。 “你是该杀了我,”战斗的间隙楚临沉声说,“那对作恶多端的夫妇,终归是你的父母。凭什么不为他们复仇呢?” 回应他的是加雷斯蓄力的劈砍:“若论起为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楚临放声笑了:“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啊,加尔。在本该痛恨的人面前,我们都同样迷茫!” 他不顾消耗体力的风险,高声说话,似乎想激怒加雷斯,又或者引导他彻底释放: “记得我们在这幽禁之森,在那些残酷的比赛中胜出过多少次吗?” “每一次!”折刀堪堪擦过楚临的鬓发。 楚临后退两步,喘着气苦笑出声。 加雷斯没说错。他们在幽禁之森参加数十次王室的捕猎、练兵和生存考验,无论是楚临还是看似金贵的小殿下加雷斯,都只是拜伦七世眼中亟待训练的野兽。 他们要做最强壮凶猛的兽,却被要求面对王室时收起利爪和獠牙。 贵族间的比试,小少爷们都被允许携带仆人或臣属协同作战。 拜伦七世要求参加的王室远亲和贵族们提前签署自愿协议,死在幽禁之森的一概不负责,连他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于是加雷斯成为了事实上的猎物。贵族少年们不约而同围攻他,又无一例外失败,甚至赔上性命;到后来,已没有奴仆或侍从愿意随主家出战。 唯独楚临坚持到最后。 每一次,在密林外等候的老贵族中间,拜伦七世都泰然垂坐,看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年从林间走出,一瘸一拐,浑身浴血,一个眼里闪着凶狠的光,另一个眼瞳黑亮,平静而沉默。 每当这时,拜伦七世总会扬起满意的笑容。 现在这两头小兽终于撕咬搏斗了……像命运注定他们逃不开的那样。 砰的一声! 加雷斯后背撞上树干,楚临踉跄两步,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只是楚临脸色稍显苍白。 “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放下,加尔?”楚临盯着他,“怎么才能让你不介怀,让你不痛苦?” “我只想决一胜负,哥哥,”加雷斯冷笑,“而你现在的刀,和从前我们斩断的那些刀一样慢!” 短兵相接,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楚临手腕被震得发麻。 刀背上映出那双寒意森森的绿眼睛,盯着它,楚临蓦地恍惚。 他曾日夜都伴着这双眼睛。看它从柔软、明亮的瞳子,变得像小狼一样强悍、凶猛。 人生的前二十二年,加雷斯都在沉默无声中度过。 楚临学会读他的手语,却很少长久地直视它,忘了自己多久不曾听过这双眼睛对他诉说。 无言的那些年月里,除了相依,他们靠什么交心呢? 楚临被仇恨太久的蒙蔽了,而如今的加雷斯也以为这根本无从谈起。 可真心存在过。在楚临还是个扳着加雷斯的手臂和肩膀,一遍遍教他挥刀的伴读侍卫的时候。 他们在闷热的密林深处练习。过了晚饭时间,甜点和糖果都没有了,按照贵族的礼仪,甜食不会出现在不应该的时间段,王后绝不准夜间传递食物,生怕仆从们——尤其是她最讨厌的侍卫楚临嘴馋偷吃。 加练结束,他们乘着夜色回到布钦汉斯堡,路过厨房时一个不留神,加雷斯便不见了,楚临急得团团转,终于在角落找到走散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一同回到寝宫。 关上寝宫门,楚临打来温水为加雷斯擦身,小少年顶着打湿的毛巾,悄悄戳楚临的肋下,在楚临即将按住他胳膊前摊开手掌心。 是两个奶糖块。夏夜炎热,奶糖在掌心有点融化了,紧紧粘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然而从小洁癖的小王子却打着手语:“饿着肚子睡觉,该头晕了。” 那晚他们躲在盥洗室,分食带着汗水咸味的宫廷奶糖。 可这两颗糖在他记忆里埋得那么深……深得像一颗种子,像一把插在心里的刀。 第100章 楚临忽然明白,加雷斯一直以来的那些嘶吼,让他们“用刀说话”,其实并非让他们用命交锋。 会说话的不是刀,是化掉的糖,是沉默的眼睛,还有无数个沉默的瞬间。 刀刃相擦,折刀与蝴蝶刀在空中划过两道相交的轨迹,如雷霆万钧! 楚临忽的闷声呛咳,握刀的手蓦地泄了力道。 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折刀直指楚临的心口,他解脱地闭上眼睛。 加雷斯:“楚临!” 天旋地转,两个人摔到地上,抱在一起滚了两三圈才停下,混乱中楚临往身前一摸,没有痛感,却摸到一手温热。 他眼睛倏地瞪大。 加雷斯躺在楚临身下,紧紧抱着他。 折刀早甩飞出去,楚临的蝴蝶刀刺进加雷斯肩膀,鲜血直流。 “你疯了!”楚临脸色变了,“为什么,你怎么不躲开?” 加雷斯腾出一只手,将蝴蝶刀拔出来,他紧紧咬着牙,脸颊的肌肉石头一样绷紧。 楚临心怦怦直跳,忙伸手想为加雷斯止血,加雷斯拨开他的手,按住伤口。 魔法的荧光闪烁,加雷斯额角绽起青筋,胸口起伏。 “我死就好了,”楚临哑声说,“你的复仇不要了吗?” 加雷斯放下手,沉沉地盯着楚临,眼眶深处微微泛红。 “不要了。”加雷斯说,“因为我也有一个秘密,哥哥。我爱……” 楚临突然低头吻上加雷斯的嘴唇,加雷斯身体一僵,迅速搂住楚临,加深了这个吻。 不用听下去了。 他早就知道的。会说话的不止是嘴巴,还有刀,有眼睛,有沾了汗水的糖,有紧紧依靠的后背,有无数个不语的瞬间。 爱早在领会之前就感受到,只是懂得太晚,才用伤害去试探,靠疼痛来确认。 这一次他们的吻格外依恋、温存。 漫长的一吻结束,加雷斯睁开眼睛,恍惚地望着密林上方的天空。 楚临也直起身。他冷不防马奇到加雷斯身上,瘦削平直的肩膀起伏着,眼尾染着酡红。 他摸索着解开对方上衣最上面的一粒扣子,加雷斯一怔下意识阻拦:“等一等!这里是野外……” “那就保护好我,魔法师。”楚临挑开加雷斯的腰带,“别告诉我幽禁之森会吓得你威风不再。” “我——嘶……” 加雷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眼看着楚临正止不住地轻颤,仰头吐气,长发随着动作拂动。 忍无可忍,加雷斯终于眸色一沉,攥紧楚临的窄腰。 …… 幽禁之森的树叶在风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世界静极了,丛林深处只剩下两个青年逐渐平息的呼吸。 楚临大汗淋漓,脱力地依偎在加雷斯身上,被人拦腰抱着,裹上一层披风。 “小心着凉。”加雷斯的声音沙哑。 楚临静静阖着眼。 他感觉到加雷斯的手握住他右手手腕,指腹摩挲着内侧,那片鲜红的蔷薇刺青余温未消,隐隐渗出瑰丽的色泽。 他们并排躺在草地上,加雷斯侧过身,啄吻楚临的刺青。 他吐字含混:“哥哥。” 这称谓从他嘴里以这样平静的口吻道出来,着实稀奇,楚临心底悄悄地塌陷了一片。 “果然你也拥有驱使魔法的天赋,”加雷斯说,“这天赋绝不在他人之下。” “比起你如何?”楚临仍然阖着眼。 加雷斯瓮声瓮气:“现在看来或许还差一些。” 楚临疲倦地低声哼笑。 很难想象,他们在这片密林里经历过鏖战、死斗,拔剑相向后很快又身形交错,抵死缠绵……现在他们又像两个春游的少年一样依偎在一块,说着赌气的小话。 “这是你的真心话吧,加尔。”楚临说。 一只手替楚临将发丝掖到耳后:“是。” “既然是真心话,就不要只说一半。”楚临道,“把你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听听。” 加雷斯沉吟片刻:“和教皇国的战役,到现在还没能分出胜负。” 楚临嗯了一声。 加雷斯:“教皇国不配做我们的对手,他们倚仗的唯有魔法,可这不是他们强大,而是我们一直以来都自断了一臂。” “所以。”楚临淡淡接道。 加雷斯沉了口气:“我想前往前线,回到塞尔多拉参战,把胜利的果实带回来。” 楚临依旧不睁眼,连眉心都未曾一动。 加雷斯盯着楚临的脸:“但是……没错,这需要一段时间。或许很快,也或许很久。” “你担心会去很久,却不担心万一没能取得胜利么?” “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加雷斯说,“这毋庸置疑。” 楚临面无表情,加雷斯看着他,忽然从未如此深刻地察觉,楚临已经是个相当优秀的王了,在这清俊乃至苍白消瘦的外表下,铁一样的意志比任何一把剑都锋利、坚韧。 “我们都是有抱负,有梦想的人,加尔,”楚临说,“现在我们的梦想终于重合成一条线了,所以我支持你的决定。” 加雷斯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想到什么,本要上扬的嘴角忽的压平。 楚临心有灵犀地睁开眼:“怎么不说话?” 一阵风吹过,加雷斯连忙把人搂进怀里,生怕冷风顺着披风钻进来,吹着楚临心口。 但他脸上还是郁郁不乐:“我刚刚说了,我会给你带回来一个惊喜……但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我愿意等。” “可是我们刚刚……我就要离开了。”加雷斯脸埋在楚临柔软的发间,“哥哥,你该挽留我,说你会想我。” “我以为这件事你早就知道。”楚临终于发出一声轻哂。 加雷斯很没有骨气地被哄好了,他吻楚临的额角,一路细细向下吻过他的每一寸脸颊,楚临像猫咪一样眯起眼睛,推他结实饱满的胸膛:“好了,弄的我一脸口水。” 加雷斯固执地继续乱亲,楚临无奈:“马上就要作为蔷薇公国的元帅,带着骑士军团出征,还要做这样幼子的情态……舔来舔去,你以为自己是闭着眼睛新生的小狗崽,到处找奶喝么?” “不可以么?”加雷斯反问,“哥哥,从小你抱着奶瓶喂我新鲜的牛乳,比那些乳母都尽心尽责。刚才你在我身上,我解开你的衣襟,你不也反倒眯着眼睛,享受得——” “住口。”楚临恼羞。 他低低地咒骂两句,二人抱在一起,像一对被火烤化、粘在一块儿的黏糊泥人。 “我舍不得哥哥。”加雷斯恋恋不舍地凑近楚临的耳尖。 林荫间的光洒下来,落在眼皮上,干爽又温热。 楚临垂下睫羽,反手拥紧了加雷斯,在他后背爱抚婴孩一般怜爱的轻拍。 “我知道。”他说。 爱都藏在无声的瞬息里,他读懂了,于是翻开每个日夜,思念都在灵魂深处热烈喧嚣。 “把战胜的好消息带回布钦汉斯堡吧,加尔,”楚临压下眼眶的酸涩,“我将赐予你这份属于你的荣耀,属于我们的荣耀!” ==========作者有话说:========== 能删的都删了,终于过了…… 下更正文完结。 第57章 君臣契 三月后。 距离节庆日刚过去百天, 阿斯莱德今日的气氛却丝毫不亚于节庆日的热烈欢快。 今天不是节日,却比任何节日更值得狂欢。 “战争胜利了!” 孩子们唱着口口相传的歌谣,你追我赶, 穿过大街小巷。城镇的每一条街道都被装饰一新,尖顶房子上插着家家户户自发新绣的蔷薇旗帜。 与亚蒙教皇国近五百天的战役,以蔷薇公国的骑士们攻入教皇国国境、兵临城下告终。 据说, 一位黑色盔甲的元帅带领最精锐的战士们撕开了教皇国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防线, 所有魔法工事在元帅的剑下全部不堪一击。 亚蒙教皇亲手将投降的帛书交到黑元帅的手里,于是战争宣告结束,主将正义与公理还给敬爱他的子民。 城门在万众瞩目下缓缓拉开。 城镇中心的主干道上早已铺满了红毯,欢迎公国的英雄们凯旋。 城门外传来雨点般的马蹄声。 道路两侧挤满了围观的臣民,人们翘首以盼, 男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挥着木质短剑的也纷纷放下手, 好奇地张大嘴巴。 黑色的潮水整齐地涌进来,在孩子们眼中像开闸的堤坝。等到走近了, 才发现那是一支整肃的军队,士兵们身披统一的盔甲,骑士们骑着强壮的雄马, 剑鞘和盾牌碰撞, 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爸爸, 快看!”一个男孩激动地拍着父亲的头发, “最前面的是谁!” 队伍的最前方,挥舞着的蔷薇旗帜之海中, 一个黑色的身影跨坐在马上。他没有戴头甲或面盔, 皮肤有着战壕里风吹日晒特有的粗糙痕迹,却意外地长了一张十分年轻的脸。 第101章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脸庞线条清晰、刚硬,眉眼锋利,鼻梁挺直,绿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锐意而不失沉肃的光。 男孩激动地挣脱父亲扶稳他的手,从肩膀上跳下来,试图穿过拥挤的人群,离马上的男子更近些。 脚下一不留神,男孩从成年人们的腿间噗通跌出来,滚到马蹄前。 最近的人们发出一片惊呼。 有人蹲下来想拉男孩,但马蹄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落在男孩后背。战马发出嘶鸣,被缰绳勒住,顺从地停下来。 男孩腿软得爬不起来,翻身坐在地上,傻傻地看着他的偶像翻身下马,蹲下身,将男孩抱起来,拍掉他裤子上的灰。 “回去爸爸身边吧,孩子。”男人的声音厚重又动听,“别和家人走丢。” 男孩哆嗦的嘴唇中蹦出几个字:“元帅……大人……” 男人想站起来,却被小男孩恳求地拉住披风下摆。 “元帅大人!”小男孩眼里满是憧憬,“听说你独自斩杀了教皇国的恶龙,是真的吗?大陆另一边有精灵族的后裔吗?还有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绿色的,他们说这是从前那个邪恶的家族独有的颜色,是这样吗?还有……” “你的问题太多了,小家伙,”男人平和地说,“我的时间只够回答你一个。” 他摸摸男孩的头发,在孩子的父亲着急地从人群后方赶来,想要为耽误元帅的凯旋之路道歉之前,对男孩悄悄眨了眨眼睛。 “拜伦家族出过一个不能听也不会说的傻小子,你现在看到的是斩恶龙首的元帅加雷斯。”男人微微一笑,“或许他们是一个人,也或许不是,一切只取决于你如何用心去看待,你觉得呢?” *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距离目的地布钦汉斯堡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元帅翻身下马,一个女使早在路的尽头恭候。 “尊敬的元帅大人。”珍妮行了礼,“按照规矩,接下来由您单独跟随臣步行进入城堡觐见。” 二人并肩步行,布钦汉斯堡敞开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崭新的红毯延伸至脚下。 “听说第三次圆桌议会已经召开,”元帅问,“一切都顺利吗?” “顺利极了。”珍妮微笑,“元帅大人,注意到城堡的窗户了吗?” 元帅抬头眺望。每扇窗子都亮堂堂的,并非日光照射的缘故,而是从内到外透着明亮的光泽。 “这是在您来信指导之下,由阿斯莱德的工匠和炼金术师制成的,可以贮存日光的窗子。”珍妮说,“阿方索先生提供了矿石,经由莫妮卡小姐的魔法改造,可以将白天的光储存起来,晚上再也不用只点着蜡烛照明了。” “莫妮卡还在忙着寻找接班人的事吗?”元帅问。 珍妮:“臣曾建议莫妮卡小姐在塞尔多拉开办一所魔法学校,之前她是回绝的,但听说如今她准备采纳这个提议。虽然难免要花不少钱……” “让她自己筹去,”元帅轻哼,“那女人有的是怪办法。” “您真会开玩笑。”珍妮笑道,“开办魔法学校,当然是由圆桌议会讨论,经由陛下批准出资的呀。” 元帅不作声,珍妮看向他:“元帅大人,问了这么多,就不打算问问陛下近来是否安好?” 元帅道:“一会进去不就知道了么。” “陛下这三个月可忙坏了,吃饭睡觉都顾不上,”珍妮道,“回到阿斯莱德这一路上您都看见了吧?龙血药剂店,长翅膀的天马,附魔矿石翻修的教堂,出售魔法教材的书摊……陛下一边关心与教皇国的战事,一边还要操劳这些。” “怪不得,”元帅凉凉道,“吃饭睡觉都顾不上,自然也没时间回我的信。” 珍妮愣了一下,掩唇偷笑:“我们到了,元帅大人。” 议政厅的大门打开,数十人正站在里面,穿着大臣的礼袍,分列于红毯两侧。 听见开门声,大臣们纷纷侧目。 被无数目光注视,元帅却不为所动,他直直迈上红毯,向着尽头走去。 红毯尽头,是蔷薇公国唯一的至高王座。 公国的王正端坐于王座之上。王头戴宝冠,身着白色的礼服,金色的绶带点缀于胸前,腰带上的红宝石与王权杖上的那颗遥相辉映,华丽的冠冕在乌黑的发间熠熠流光。 而那双漆黑点墨的眼睛,注视着他一步步上前的眼神,仿佛一个古奥庄严的世界向他走来。 王深望着,元帅在他面前跪下,目光也随着元帅的动作下落,浓长的睫羽低垂。 元帅单手按在胸前,颔首:“尊敬的陛下。” “你平安归来了,带着凯旋的消息。”王的声音平静而庄重,“如朕期待的一样。” “有陛下的牵挂和庇佑,臣的队伍战无不克破。” 王唇角缓缓上扬。 “起来吧,朕的功臣。”王说。 元帅郑重亲吻王戴着真丝手套的手背,力道虔诚轻柔,宛如为压弯的花枝拂去霜露。 “服侍元帅卸甲,赐座。”王命令道,“教皇国已经投降,但距离结束还远着呢,诸位,如何拟定停战条款,以及战后的重建……既然元帅回来,是时候讨论这些问题了。” 大臣们低低地俯首,元帅将腰间佩剑摘下来递给一名卫兵,看向王座上俊美的王。对方目视正前方,似乎刚刚的对视只是错觉,而现在他眼里又装着国事,再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元帅抿了抿唇,目光黯淡下来。 …… 最后一名大臣也行礼退出大厅,加雷斯方才起身,递上双手,扶住王自然而然伸向他的小臂。 “陛下,”元帅低声说,“臣搀扶您回寝宫。” 他们拐进一条走廊,元帅握着王纤长的手腕,粗粝的指尖抚过内侧,摩挲那块红色的烙印。 “陛下小心脚下。”元帅道。 “好了,加尔。”得到的却是对方懒懒的一句,“又没有外人在,还陛下啊元帅的,无不无聊。” “……” 蔷薇公国的元帅,前王室“陨落”的王子,加雷斯·拜伦,默默敛了眼皮。 阳光照进布钦汉斯堡的廊桥,在二人身侧的地面投下两道影,近得仿佛依偎在一起。 “闷闷不乐的,这是怎么了?”楚临抽回手,刮了一下加雷斯的脸颊,“打了胜仗,成了受人尊崇的屠龙勇者,还不满足。” “不过杀了个畜生而已。”加雷斯瓮声瓮气。 “好大的口气。”楚临呵笑。 忽然加雷斯惊讶地低下头,楚临摘下真丝手套,微凉、干燥的手主动握住加雷斯的手。 “哥哥,”加雷斯下意识握住那单薄的手掌,想挣扎却又怕力大伤着对方,“这毕竟不好,被看见了人们会……” “谁敢?”楚临淡声。 加雷斯哽了哽。 楚临睨了他一眼。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即便是功劳盖世的英雄武者,思虑千垂,忍辱负重,却还是不禁要将幼稚的心思写在脸上。 “随我来。”楚临说。 他们回到寝宫,加雷斯为楚临脱下外衣,看着他在桌前坐下,便站定在椅背后。 “你心里有不平,加尔。”楚临平静地陈述。 加雷斯抬起的手顿了顿,为楚临摘下冠冕。 “怎么会。”他波澜不惊,“如你说的,我们胜利了,公国如今建设得焕然一新,阿斯莱德如今连稚童都有学习魔法的权利。我发自内心地高兴。” “懦夫。”楚临嗤笑。 加雷斯本欲为楚临散开发辫,闻言动作一滞。 “什么?” 楚临道:“我说,本以为斩杀了恶龙,会让你心性刚强,直言不讳。谁知道你变成这样支支吾吾的性格。” 加雷斯眼神一沉:“……哥哥。” 面色虽然不虞,话音出口,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 斥责完,楚临反而先行扬唇一笑。 “你不讲,我替你讲罢。”楚临说,“这段时间我没有与你互通书信,你心里不爽快,对不对?” 加雷斯抿唇:“我忙着指挥士兵,哥哥忙着公事,没时间写信不是很正常。” “哦,”楚临悠悠的,“这么善解人意啊。” 加雷斯不语,握住楚临的一缕发辫。 青年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覆着常年练剑练刀留下的茧,这样一双略显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楚临绸缎一般柔顺的青丝,小心地将发辫拆开,于是乌木般的黑发便彻底散落下来。 “既然这样,”楚临不疾不徐,“往后你再为公国远征,我便维持现在这样的频率,与你用信件沟通好了。” “楚临!” 大手急吼吼地攥住楚临的下巴,楚临一掀眼皮,没出声,那只手却蓦地一抖,收回去。 加雷斯压着火气,在楚临身侧单膝跪下来,按住楚临的大腿。 “陛下。”加雷斯抬起头。 第102章 这次的呼唤里不止是撒娇,简直满是委屈。 楚临故意板着脸,垂下浓长的睫羽。 加雷斯:“用书信做什么,现在有魔法,可以用魔镜,或者随便什么传讯的魔法都行。” “魔法在前线随意使用,有暴露和延误战机的风险。与教皇国的这次战役,不是你亲自下令,严禁滥用魔法的么?” “那是因为当时公国的魔法基础还不稳固,我才不允许他们随意使用。”加雷斯辩白,“莫妮卡的魔镜技术已经精进了不少,而且,而且以后精通魔法的人会越来越多,而且陛下——而且哥哥你也已经习得不少魔法了不是吗?” 楚临忍着笑,微微俯身。 柔长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如神明的羽触,拂过加雷斯高挺的眉骨与鼻梁。 他摸了摸加雷斯绷紧的侧颊:“所以,你心里还是怨着哥哥。怨我忽视了你。” 加雷斯一怔,眼神飘忽:“……不敢。” “不敢?”楚临缓缓地道,“加雷斯,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回信么?” 加雷斯抬眸。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超过了面对兄长时的心虚。 楚临嗔道:“你的信里没有一句重点。要不是伊蒙也派人为我送来战报,我简直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情况。混帐,你那些信里的话,要我怎么回?你自己好好读过吗?” 加雷斯瞬间从脸红到了脖颈。 前线寒冷、沉重、孤寂,死亡的威胁如影随形。 军队长久地压抑着,而加雷斯是元帅,最高指挥官,压力经常让他彻夜不眠,心脏像暴怒的雄狮在胸腔里咆哮。 能让他安枕的,唯有胜利。 他开始渴求胜利,一场接一场的大胜……每次剿灭敌军,狂喜都如大浪将他拍得粉碎,夜里他关起帐篷,在蜡烛燃尽前拼命写信,向楚临诉说。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他只是需要倾诉,曾经引以为傲的皇室花体字因狂躁般的喜悦而歪歪扭扭,他疯了一样不停地写,写他对获胜的渴望,写他对阿斯莱德的思念,写他对楚临的思念,写他对楚临的…… 哦,不。 加雷斯记起来了。 那些快被羽毛笔戳破的羊皮纸,到最后写着的,尽是污言秽语。 他如同被魔鬼坎特附身的下流诗人,大肆描绘自己对王的欲念,贪慕,仿佛这支笔有着梦想成真的本领。 在他的笔下,他早已魂飞故土,与他日思夜盼的兄长灵rou交/.融,他乞求他的王纵容他像野兽一样尽情发泄、交//媾,在寝宫,在森林,在露台,在圣安哥涅教堂的神像下,在神圣不可侵犯的王座里…… 等到墨水风干,蜡烛燃尽,黑暗中,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急促喘着气,将信草草用火漆封了,囫囵褪下衣物,蒙头钻进被子里。 就这样,加雷斯终于获得一晚的睡眠,一夜旖旎的梦。 第二天醒来,单薄的被子里永远被元帅年轻的身体烘得干燥而炙热。 “我……” 加雷斯语塞。 楚临捏捏加雷斯滚烫的耳垂,眼中含笑。 “这段时间,”他轻声问,“忍得很辛苦吧。” 加雷斯立刻握住楚临的手背:“哥哥!” 看样子,已经羞愧难当了。 楚临笑出声来。 “可朕还是要罚你。”笑过后他正色,“你对君王有隐瞒,是一桩罪;对兄长有怨念,是另一桩罪。” 加雷斯息事宁人地拉过楚临的手亲吻,眼睛偷偷瞄着楚临的脸色。 楚临:“就罚你……一个月不准在寝宫过夜。” “什么?”加雷斯惊愕,随即皱眉,“你收回成命!” “你在跟谁说话?”楚临反问,“你有什么资格?” “哥哥!”加雷斯一下子怂了,“哥哥,阿临,求你……” 楚临心里憋着笑,从前加雷斯聋哑了那么多年,他从没发觉这是个多么会撒娇卖惨的孩子,但越是这样,他越乐得逗逗他。 “这段时间你也不好过吧哥哥,”加雷斯顺着楚临的手摸上那刺青,“这里摸起来很热,你一定也修习了魔法,莫妮卡说,有些魔法的条件是严格的禁欲……看了加尔的信,哥哥不会寂寞难耐么?” 楚临脸僵了:“够了,越说越不正经。” “我不管!”软的不行加雷斯来硬的,“你得给我奖赏。王就是这样驾驭臣子的么!” “奖赏不是早就在你手上了吗。”楚临淡淡地说。 加雷斯一愣,低下头。 早在他不知不觉时,一枚戒指已经戴在加雷斯的无名指上,蓝色的幸运之石熠熠闪光。 “我拜托阿方索先生重新打造的,你我二人一模一样。”楚临微微笑了,“当年我欠你一个仪式,如今补偿给你。” 加雷斯端详着戒指,怔忪抬头。 “哥哥。”他喃喃,“有了它,就能证明我是谁了。它代表着……我是你的人。” “不需要证明。”楚临说,“你是加雷斯·拜伦,是蔷薇公国的元帅,是我的弟弟,我的爱人。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不需要说明,向来如此。永远如此。” 加雷斯的手紧紧攥拳,眼睛不争气地红了。 谁知楚临眼里闪过狡黠的光,话锋一转:“但成命不会收回。用过晚膳,珍妮会带你去下榻的卧房。” “不,”加雷斯瞬间暴躁,“该死!” 他起身一把将楚临拦腰抱起来,楚临浑身一震:“加尔?加雷斯!” “陛下瘦了,”加雷斯大步流星向床边走去,“公事繁忙,陛下病体迟迟不愈,如今的御医长靳医生不作为,臣便有义务为陛下例行检查。” “你曾经的王室礼节呢!”楚临挣扎,“拜伦王室至少教导过你,不要当一头只会用蛮力的公牛!” “随您怎么说。” 紫色帷幔掀动,楚临摔进柔软的床铺,抓过枕头便丢:“我说了这一个月都不准在寝宫过夜!” “并非‘过夜’,陛下,”加雷斯接住枕头漫不经心地扔到一边,喉结滚动,“太阳还没落山,您的命令臣不敢违抗。” 楚临又好气又好笑。 命令当然是开玩笑的。他本意只想冷落加雷斯一会儿,没想到这臭小子心思越发活络了,真敢厚颜无耻地钻起空子来。 不过……罢了。 加雷斯急不可待的,何尝不是他也渴求的呢。 楚临闭上眼睛,等着狂风暴雨的降临。 意料之外的,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带着疑惑,楚临睁开眼。 加雷斯坐在床边,戴着戒指的手握着什么东西。 他坐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我为你带回来的花种。”加雷斯说,“哥哥,让我见证一下你修习魔法的成果吧。” 楚临心中一动:“加尔……” “握住我的手。”加雷斯注视着他,“我们一起。” 二人的手握在一起,魔力如温泉般在二人指尖流淌,很快,绿色的花枝从加雷斯虚握的掌心生长、延伸,结出纯白的苞,绽开柔嫩馨香的花朵。 一束纯白的蔷薇。 “离开阿斯莱德时,我路过庄园,去花圃里带走了一些蔷薇花,在指挥所里种下。”加雷斯说,“好几次我以为自己养不活这么娇贵的花,可它们比我想得顽强的多。” “真美。”楚临接过蔷薇花束。 加雷斯搂住楚临的腰:“的确很美。就像阿临一样,纯净又坚韧不拔。” “你也学着恭维了,加尔。”楚临垂眸笑笑。 “这是我的真心话,”加雷斯说,“向来如此。永远如此。” “人和花怎么会一样。”楚临倾身把花束插进床头的花瓶里,“像蔷薇一样的是爱啊,加尔,哪怕沉默无言,哪怕得不到世界的回应,到了花期,也自然会盛开……因为沉默,所以不求回报。” “爱不求回报,因为爱本身就是回报。”加雷斯柔声说。 楚临笑了:“是啊,早在我们都还不知道的时候,爱就已经存在了。” 加雷斯深望着楚临,扣住他的后颈,吻上那日思夜想的唇。 二人发出轻轻的叹息,一同倒进帷幔深处。 没有谁天生是神降下的福祉。 人世中,唯有爱是福祉,让人们在痛苦中将彼此救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