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阴》 第1章 《借阴》作者:不是苔鲜【完结+番外】 简介: 对林然殊而言,老家梧平只偶尔出现在父母嘴里,过往幼时的记忆被忘得一干二净,而一次受室友对象的委托,成年后的他踏上前往梧平的道路。 一片山连着一片山,一件怪事串着一件怪事。 无人问津的山寺,行为日益诡谲的同伴,相互猜忌的恐惧。 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林然殊再次回到一切开始的起点,那间破旧的寺庙。可不等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朋友病情加重,致使一行人的结游最终只剩他一人想留在此地面对未知。 林然殊看着眼前的男人,男人轻拢他的手,沉声说:“我陪你。” “闹鬼”与林然殊已故的外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越往深处探查,他越是不想面对——那个足以毁掉他一切的真相。 人骨打造的四枚骨钉,藏在泥佛体内刻着陌生名字的灵牌,经火烧后才显现第二则故事的黄纸。而林然殊忘却的儿时竟也在梦里泛起涟漪,他将手伸进迷雾般的诡事,握住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手。 不安怪谲犹如毒蟒缠绞林然殊的脖颈,但与高槐日渐暧昧的情愫又使他短暂地逃离所有恐惧。 在一场迷蒙的大雨里,他们雨夜对视、分享一触即分的吻。林然殊想,等尘埃落定,他要和高槐坦诚地聊一聊,聊他们隐秘的情感……可当“借阴”的设局被揭露,林然殊拥有的原归属于另一个人,那个频频出现在他梦境,却始终无法看清相貌的男人。 破局在即,山寺掀起阴凉的风。 林然殊捏着那张从家里寄来的老照片,老照片上是陌生男人与一家人的合影。 “你看到我了?” 高槐微微一笑说。 一滴冷汗在林然殊的下巴摇摇欲坠,惊恐过度导致他说不出一句回应的话,他攥死那张旧照,头也不回地朝着寺庙大门逃跑—— 身后的男人牢牢抓住他,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用最为熟悉的声音说:“借来的东西,没有不还的道理。” “你说对吧,殊殊。” — 慎:全文的地名人物、情节设定都是瞎编乱造,主角也不完美,各有各的缺陷,只是一篇夹杂乱力怪神的狗血文,该文文笔一般,剧情老套有bug,先感谢大家愿意点开此文!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惊悚 异闻传说 狗血 he 主角:林然殊 高槐 配角:吃苹果 放烟花 一句话简介: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立意:珍爱生命,相信人生总有值得拥抱的美好 第1章 临近暑假,天气愈发炎热,宿舍楼墙上的空调外机轰轰作响,林然殊一推门便是扑面迎来的冷气,黄肃叼个冰棍换衣服,回头见是他,指了指桌上未拆的冰棒。 “刚买的,吃不吃?” 林然殊顺手拿起一根,把包挂在凳子上,随口问道:“就你回来了吗,高槐呢?” 高槐比他们更早下考场,按理说应该是最先回寝室的人。 黄肃说不知道。林然殊点头,一边吃着冰,一边给家里发车票信息,备注“爸爸”的人立即回复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他笑了下,问妈妈呢,爸爸又发一个正在上班的疲惫小人图。 “走了啊。”黄肃收拾好准备出门,经过林然殊时才想起来般,“对了,别点外卖,晚上一起吃饭。” 林然殊愣道:“吃饭?” “昨天蓁蓁说想请你和高槐吃饭,我忘记说了。”黄肃不好意思地挠头,“要是没时间,我们下次再约。” 蓁蓁是黄肃女友,全名于蓁。 林然殊对她有印象,当初黄肃的联系方式便是于蓁拜托他给的,两人因此开启了一段女追男逃之旅,过程多波折,好在最后于蓁成功拿下黄肃,修成正果。 “我有时间,”林然殊应下,“去哪里吃?” 黄肃:“不如……老地方见?” “我都行,要我先去点菜订位置吗?” 听黄肃的一番话,林然殊便知道肯定是黄肃向人保证安排妥当,不然以于蓁雷厉风行的作风,他昨天就能收到人家正式的邀约短信了。 黄肃锤他的肩,极为感动,“就知道你最靠谱了,放开心随便点,我包场。” 林然殊笑着回他一拳,“放心,一定会让你包不住的。” 黄肃走后,林然殊闲着无事,把寝室内外都打扫一遍,收衣服顺带另外两人的一同收了。黄肃是典型的攒满一堆再洗,而高槐只有三四件,他刚把干净的衣物挂到各自的床沿,门便被推开。 两人对视,林然殊抱着对方的衣服,“回来了?” “嗯。” 高槐放下手中的东西,“我来吧。” 他将衣服还给高槐,顺嘴一问,“你明天走吗?” “不确定。” 林然殊看到高槐朝自己伸手,下意识低头问怎么了。 高槐的手绕到他身后,背后忽然传来“滴”的一声,空调风速减慢,高槐比他高些,高槐的话随着微弱的气流吹拂似的经过他的耳廓。“你们开的温度太低了。” 高槐肤色白,哪怕刚从三十多度的室外回来,他看上去也没有丝毫不适,面容白净无汗,相比之下,林然殊两颊被热出来的红晕还需靠冰棒压下去。 林然殊解释道:“外面太热了,这样开冷的快。” 说着,他的手机响了。 拿出来发现是闹钟,林然殊关掉,高槐问他,“有事?” “没有,黄肃和于蓁晚上请我们吃饭,我先找老板点菜。” 他给大排档老板发信息,拜托对方留个位子,再把一些常吃的菜点好,他想了想,又下划找到黄肃,询问于蓁有没有爱吃或者忌口的。 等待途中,高槐拉过椅子坐在林然殊旁侧,对苹果划两刀,刀尖插着果肉,递到他的嘴边。 “……我们走吧。等到那里,黄肃也应该回信息了。”林然殊嚼着苹果,收起手机。 高槐吃完剩下的一半,同人一道出门。 大排档位于校区隔壁的夜市尽头,今天是周五,晚上行人众多,更何况夜市本就人流量大,两人挤了好一会儿才抵达目的地。一进大排档便瞧见向他们招手的黄肃,“嘿,这里!” “你们怎么还先来了。” 林然殊向坐在黄肃身旁的于蓁颔首,于蓁扬起笑回应:“嗨,林大帅哥。” 黄肃一听,呵呵笑道:“林大帅哥坐你对面,可别秀色可餐到吃不下饭。” 被夸之后林然殊摸摸鼻头,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吃不下饭夸张了。” 于蓁最见不得帅哥自谦,“不夸张,完全帅,完全事实。” 她的眼神不由落在安静看着他们的高槐身上,话锋一转:“高学长也是啊。” “不过高学长的长相偏温和,上镜的话肯定是林学长更有冲击力了。” 于蓁还要继续说什么,遂被黄肃捂嘴。黄肃搂住女友挣扎的胳膊,哈哈大笑,“来来来,大家吃饭吃饭,菜都快凉了。” 林然殊对于蓁的话更多是害羞,而高槐的反应更为松弛,表情几乎无变化,神态泰然,在他们聊天之际已经碗筷烫过一遍碗筷了。 感应到林然殊的视线,他眼珠转动,迎上投来的目光,“要我帮你烫吗。” “不用不用,”林然殊赶紧拆碗倒水,“我自己来。” 高槐对此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餐桌上都是熟人,聊得有来有回,尤其是小情侣拌嘴,见好友每每败落,林然殊都忍俊不禁,笑到要用茶杯遮挡表情。 黄肃耸肩,说:“知道当时为什么我不肯答应她了吧。” 林然殊连忙摆手,生怕引火烧身,“诶别问我,我不知道。” 于蓁清楚自身性格,也不恼火,笑盈盈道:“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敢这样对你呀。” 黄肃撇撇嘴,可神情表现的极为受用,两三下又被于蓁哄得晕头转向,抱住女友听她讲话。 于蓁的话题基本没关联,属于想到哪就讲到哪的一类人。 她转头说完学院的非人安排,下一秒便扯到自己已经搞了一年的摄影爱好,她和她的伙伴现在正在构思新作品,计划拍摄一组以遗忘为主题的相片。 她苦恼道:“说是这样说,但我们想了很多,不知道被‘遗忘’的到底是什么才好。” “太抽象的拍不出,太具体的不好拍。” 黄肃默默地给她夹菜,安慰道:“慢慢想,边吃边想,而且现在不是挺多人在网上接投稿为别人拍照,然后弥补遗憾、表达自我之类的。” 他不懂摄影的窍门,偶尔刷到这种视频,也看不出拍的好不好,但一套故事讲述下来,是谁都被感动几分。 “又不是一个赛道的。”于蓁撑着下巴,叹口气,“人家主要做内容,讲好故事更重要,我们能拍出来就算万事大吉了。” “不过……” 第2章 于蓁眨眨眼,像是灵光一闪,“投稿倒是启发我了,要不我也去网上发帖试水,征集网友们的智慧?” 黄肃竖起大拇指:“聪明!” 两人一言一语,画面和谐又热闹。林然殊的心底忽然淌过一股暖流,在看见别人的幸福时,他也会动容共情,嘴角不禁上扬,并决定盛第四碗饭,既不打扰朋友忙于幸福的同时,又不让一桌好菜无人问津至变凉。 饭盆在靠近走道的外侧,他盛饭需要起身,动作大而且不方便,只好拜托高槐帮忙。 高槐知晓他的饭量,右手边的人一旦停下筷子,如同暗号——高槐再次接过他的碗,替人盛饭。 林然殊双手合十,大拇指扣住筷子,对高槐拜了拜,“感谢高学长。” 他在学于蓁称呼高槐。于蓁比他们小一级,喊学长无伤大雅,他这样一喊倒像恶搞了。 高槐轻笑,碗放到他面前,“为大帅哥做事,乐意之至。” “——你们聊什么呢?” 黄肃打断他们,林然殊说:“帮我加饭。你们都不吃,只好我多吃一点了。” “多吃啊,不够再点。”黄肃说着,挥手示意老板。 林然殊刚要劝阻,高槐却难得主动要一盘螃蟹,黄肃眼都不眨地加了,且额外点了炒螺蛳和蒜蓉扇贝,于蓁还要了啤酒。 她问:“大家都会喝吧。” 高槐点头,而林然殊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酒一上,众人的兴致更高。黄肃先吹了半瓶,于蓁比他只强不弱,不知不觉已经空了三瓶,高槐喝得慢,但出于热情或者上头的原因,黄肃没有让他的酒低过杯沿,一小杯酒便这么被高槐一口口地喝,仿佛一直不喝完。 林然殊没喝多少,他不太喜欢酒精这类饮品,带给他一种影响健康的压力。 喝嗨了,再配上海鲜等下酒菜,几人聊得火热难止。 于蓁的脸已经红了,所幸眼神清醒,说起话来慢悠悠地,“我先问问你们……要是拍‘遗忘’啊,你们会有哪些想拍的?” 高槐单手支着额头,犹如喝晕了闭目养神。 她随之把目光移向林然殊,林然殊认真想了想,“好像没……但是要说也有。” 对上女孩略带期待的注视,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对我老家印象很少,少到只记住了一个地名,从小到大,同学朋友都对老家有各种各样的记忆,可我没有太清晰的回忆,这应该也算一种遗忘吧。” 于蓁被他说得来精神了,“老家是哪儿呀学长,方便说吗?” 林然殊说:“梧山?我不太记得地名是什么了,但附近应该有这么一座山。” “吴山……姓氏吴?” “不是,梧桐的梧。” “听上去好有意境啊,学长平时放假过年都不回去吗。” 林然殊摇头:“我爸妈也比较少回去。” “那还真是‘遗忘’啊……” 当然,这其中另有隐情,他怕引人多问,遂转移话题:“还不吃螃蟹吗,看着好好吃。” “吃,吃啊……”黄肃挣扎地从桌子上抬起头。 提出要吃螃蟹的人反而一声不吭,维持姿势不动。林然殊替高槐剥好三只螃蟹摆在餐盘上,担心螃蟹冷了不好吃,他甫一碰到对方的肩,高槐旋即睁眼,眼瞳幽黑地盯着林然殊,林然殊收回手,“醒了?吃螃蟹吧。” 高槐揉了揉额角,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林然殊边拆边吃,舔舔沾到蟹黄的嘴角,问高槐:“你喝醉了?” “……” 高槐露出一抹笑,“可能吧,谢谢你的螃蟹。” 然而他的笑有些冷淡,林然殊咬着螃蟹坚硬的壳,看着高槐,咔嚓咔嚓地响,鲜甜味充斥整个味蕾。他吐掉壳,回了句小事。 第2章 碍于门禁时间,在于蓁朋友接走她之后,林然殊和高槐扛着不省人事的黄肃,成功赶在十一点之前回到寝室。林然殊把人扶到椅子上,已经趴倒的黄肃勉强举起右手,吐出“你们洗,别管我”后再次陷入昏睡。 林然殊浑身的汗,他很想现在就去冲个澡,但还是让高槐先去洗了。 接热水的地方在一楼,他懒得再上下楼,翻出藏在柜子深处的热水壶烧了一壶,匀了三杯温水,他叫醒黄肃喝了半杯,然后再自己捧着水杯慢慢灌进胃里。 等高槐出来时,林然殊已经在烧第二壶了,他提醒道:“待会儿烧开了你喝一点,我去洗澡了。” 林然殊人进了卫生间,衣服都脱了,还要扒着门冒出一个湿淋淋的脑袋,对高槐喊道:“记得拔插——” 高槐抿一口热水,左手晃了晃早已拔掉的电线,被热腾的白气迷眼的他听见门又砰的一声关上,嘴角微扬。 宿醉的滋味不好受,黄肃睡至中午才起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感到腰酸背痛,直犯恶心。他仰躺长叹,依稀记得是善良的室友照顾他,随即大喊林然殊的名字,“义父,可愿与子共食午膳否?” 阳台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外面的人拉开阳台门,对着手机那头说:“嗯,他现在才醒,没事……” 林然殊听着电话,指了指桌上的打包盒,继续说:“我懂你的意思,我也没想到会帮到你……没关系,我先问问,如果可以的话我再和你联系。好,不用谢。” 他转过身,仅一通电话的功夫,黄肃洗漱完开始拆盒饭了。 黄肃委实饿了,昨晚喝的比吃的多,不然也不会醉这么狠。林然殊顾忌他醉酒醒后会肠胃难受,打的菜很清淡。诚然同寝三年,他知道林然殊是个很好的人,但每次都被这样认真对待,黄肃仍会忍不住感慨:“唉,谁和你在一起都会幸福吧。” 林然殊挑眉,对此不否认也不肯定,“一份青菜加白粥就收买你了?” “没有青菜都幸福。”黄肃说。 林然殊:“谢谢,我不会免掉你饭钱的。” 黄肃:“谈钱多伤感情。” “说到这个,”林然殊把与于蓁的聊天记录调给黄肃看,“昨天是高槐结的账,于蓁转钱给他,他没收,然后又发给我了。” “你收吧。”黄肃觉得正常,“就算我发高槐,高槐也不一定收,不如你转他,可能性还大些。” 人与人的关系无比微妙。相比其他寝室是四人寝,林然殊这一寝室只有三个人,他们的相处很和谐。可论起感情深浅,黄肃反倒与林然殊更好,对于高槐,黄肃认为对方也是同林然殊更要好。 林然殊只好收下转账,“那我跟高槐说吧。” “你刚才和蓁蓁打电话?”黄肃问,“我不是偷听,单纯听着耳熟。” 林然殊笑:“没开免提都听得出?” “当然。”他得意道:“听不出才奇怪吧。” 黄肃追问:“你们聊到我了?” “聊到你喝醉给我们添麻烦了,她没想到你这么不能喝。” 黄肃一哽:“我还好吧……” “你们没一起喝过酒吗?”林然殊好笑道。 “喝是喝过,但哪敢像这次喝上头的。”黄肃嘿嘿笑了两声,“跟兄弟待着放心嘛。” 林然殊:“不怕兄弟把你卖到xx换钱?” “怎么会,我慧眼识人好不好,”黄肃打量他,语气质疑,“你也会骗人?” 林然殊确实不喜欢骗人,他反着说:“问这种话的人最容易被骗。” 黄肃摇头,“不可能。” 林然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同于蓁聊的事情全说了,“她说回去之后睡不着,就去查了下梧山。” “哦我知道,你老家对不对。” “对。她发现那里有一座寺庙,不过是荒废好久的,有人发帖子说很怀念那里,小时候经常办庙会什么的,但人口外流再加上县城乡镇发展越来越好,附近一两个村子都逐渐被‘遗忘’了,只有几位老人还住在村里。” “她一下受到启发,想拍围绕废弃的山庙为主题的作品,问我能不能做临时导游带她们过去。” 林然殊叹气,“我倒是想帮忙,但我真的不记得了,完全没印象的那种。” “那这不正好。” 黄肃随口说:“难道你真对你老家不感兴趣吗,要是假期没事,不如一块儿去,没印象就当旅游喽。” 倏然,他眼前一亮,“干脆我们寝室都去好了,提前毕业游,这梧山听着就美。” “……我再想想吧。” 父母的话依旧萦绕在林然殊的心头,他曾经的确像黄肃说的那般,对老家无比好奇,当询问大人时,他们却总是敷衍了事地告诉他,不回老家是每次回去他都会生病,久而久之也不常回了,其次,他没记忆的解释是小孩长大了自然会忘记。 林然殊小时候相信父母说的,长大后其实也信,只不过,大人回避的模样好似不止敷衍那么简单。 但这些顾虑不适合说给黄肃听。 他补充说:“我也说了,老家那边有关系好的亲戚,如果真的需要导游,可以拜托我妈问下他们,而且于蓁还有出钱的准备。” 第3章 黄肃以为他是不想去,目露遗憾,“虽然我觉得要一起去才有意思,唉,但放心吧,我们绝对会拍特别好看的照片发给你。” 是夜。 宿舍里只有黄肃和林然殊在,黄肃正在游戏里手感火热,林然殊跑到楼下后面的小树林打电话。夏日夜晚蚊虫多,胳膊和腿都喷了花露水,他还带了一罐驱蚊液下来,以防万一。 小树林的中央有座凉亭,他坐在冰凉的飞来椅上,手臂枕着靠背,短裤及膝,外露的小腿笔直曲线流畅。 晚风阵阵吹过,带来些许凉爽,将花露水、驱蚊液等和淡淡的皂香糅杂,他时不时抖肩拍腿,防止被蚊子偷袭。 耳边的嘟嘟声中止,对面的语调温柔舒缓,“喂,殊殊啊。” 听到母亲的声音,他不自知地笑着倒头,下巴压在小臂上,脚勾着拖鞋晃悠,整个人都放松了,“你和爸爸在干嘛呢。” “哎呦,我们两个能干嘛,看电视咯。”文卿点开免提,好让丈夫也听见,“你在哪呀,在寝室睡觉吧。” “对啊,这么晚了不在寝室在哪儿。” 文卿担心他,“你不要乱跑,平时出去也要结伴啊,我看网上好多新闻都有大学生出事了的。” 对于孩子而言,父母的忧虑仿佛不会随着他们长大而减少,相反会在各个方面只增不降。 林然殊安抚道:“不用操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和老爸才要多注意身体。” 家常是唠不完的,尤其是他的父母都比较健谈,文卿暂时歇息了,林父接力顶上,从衣食住行到专业就业全方面关心林然殊。他赶忙截断话头,问道:“我们在老家是不是有挺好的亲戚,我记得……喊表哥?” “……对啊对啊,”接话的人换成了文卿,“你说的是妈妈老家梧平吧。” “嗯,表哥他们还住在那儿吗。” “他们早搬到县城去了,去年还在城里买了第二套房呢。” 文卿感到奇怪,“你要找你表哥?”这孩子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 林然殊讲了一遍来龙去脉,而后把想法告知他们,可是他也顾虑向表哥一家提出这些请求会不会麻烦,毕竟林然殊不常与表哥联络,多是文卿在维系打理。 他看不见的另一端,了解缘由后的文卿和林父互看一眼。 文卿一时也摸不定注意,捂住听筒凑近丈夫道:“已经十多年了,我没记错吧。” 林父:“十年几年算下来不一样吗。” 文卿没好气道:“你说着轻松,长大了他要哪天真想回去,你一老头子拦得住?” 林父沉默,又说:“你都讲过去十多年了,那要回去人也是平平安安。” 通话时间越长,林然殊越平静,他清楚对方的无言代表什么。说不在意是假的,没人不会对此类避讳好奇心爆发的,林然殊强迫着不去想,或许直到某天,他能从父母口中得到答案和解释。 “殊殊,找表哥没问题哈,你们住的话呢,老房子不在梧平,在旁边的丘村,我会跟你表哥他们说好,搞好了我让表哥他联系你。” 文卿犹豫良久,终是问出那句话,“殊殊,你……会不会想回去看看?” 林然殊微怔,从小到大文卿与林父都采取回避的话术,这是头一回直接问他。 “我听你们的。”他说。 儿子的回答使文卿心中涌上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可能是对林然殊的懂事,也可能是某些闪回的过往,她一时竟发起了呆,林父拿过手机,“你也回去一趟吧,刚好年轻人多玩一玩,顺道看望表舅表哥。” “好——啊?” 林然殊默认去不了,不料父母居然答应了。他一下子蹦起来,声调明显兴奋多了,“真的吗老爸!” “我还骗你不成。”林父也笑了,嘱咐道:“去了你不要乱跑,丘村和梧平很小,但梧山不小,要好好服从表哥安排。” 树林里光线昏暗,有如被人的行为惊动,高矮不一的树木抖动枝桠,发出叶片簇簇的动响。 聊了十几分钟,林然殊结束通话,一面给于蓁发信息,一面往宿舍走,他低着头专心打字,头顶忽地飘来熟悉的男声。 “不看路?”走在林然殊后背的高槐勾住他的领子。 林然殊顺着停下抬头,见下楼的人和他一样玩手机,笑呵呵地一手刷视频一手提桶,两位同道中人差点撞上。 他吐气,给手机锁屏,“这下看路了。” 高槐瞥向他,“和人聊天?” “回消息。”林然殊笑眯着眼,主动开口,“你去不去梧山,于蓁计划去我老家拍照,黄肃想我们一起去,当作超前点播毕业游了。” ==========作者有话说:========== 有存稿会尽力日更() 第3章 于蓁回复迅速,把其余人的信息发给林然殊,他转头发给表哥。表哥很热情,连发几条语音,林然殊逐条转文字,一段话自动识别出好些呲牙笑的表情,他不由地笑了,与表哥聊天十分和洽。 约定见面的时间是放假一星期后,六人各自前往丘村所在的安合县。 原本,林然殊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可文卿做了许多炸物,叫他人肉运过去给表哥一家。除了打包好的吃食,她特意用餐盒装开了一些,嘱咐儿子,“路上和朋友分着吃哈。” 林然殊眨眨眼,“我会抢在火车上全部吃掉。” 他嬉皮笑脸的,文卿作势要打他,笑着骂人,“嚯,你多大肚子,吃完也算能耐。” 林父已经吃上了,“真不要我送?” “不用,我自己去,省得你们跑一趟。” 告别家人后,林然殊打车去火车站,安合县前几年还是贫困县,没通高铁,不过坐火车也无须多久。 选的靠窗位置,路上景色一览无余,山山相连,山脉线起伏不定,宛如一条游动追逐火车的绿蟒,趁间隙偶尔望见被蛇身圈围的村镇。 心情像云雾一样轻盈,他升起某种期待和喜悦,缺失的那块记忆拼图终于能拼全了。 安合县刚下过雨,一下火车,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林然殊深吸一口气,手提袋子肩扛包也阻挡不了他轻快的脚步。 出站口人少,他稍微眺望,遂看见几个扎堆的年轻男女,其中一人就是黄肃。林然殊走向他们,探头的于蓁瞧见他,止不住地兴奋,“学长!这边!” 林然殊加快步伐,小跑过去。 他们一行共有六个人,另外两位是于蓁的摄影伙伴,一女一男,分别叫乔初琪和项黎礼,和于蓁是高中同学。 起初,三人都是玩似的搞摄影,后来越玩越认真,正儿八经地建立起团队,尽管目前还是只有三位成员,但胜在家人都支持。乔初琪的家境最好,知道女儿要去采风,直接拨了一笔钱给她们随便用,说没拍出来也没关系,安全开心就好。 乔初琪扎着马尾,五官明艳,举手投足间予人一种潇洒大气的感觉。项黎礼个头不高,戴眼镜,摆弄着胸前的相机,对林然殊腼腆一笑。 于蓁介绍道:“这位是林然殊,林学长。” 乔初琪和项黎礼都认真地叫了一声林学长好。 林然殊受宠若惊,“大家喊我名字就好。” “对,别客气,我们在校外不打官腔。”黄肃点头道。 于蓁肘击他一下,黄肃握拳咳了声,说:“我活跃活跃气氛。” 都是同龄人,话匣子一开,聊得有来有往。项黎礼看着安静,结果聊起来最火热的就属他和于蓁,对比之下,倒把乔初琪衬托的沉稳,她听着两人叽里呱啦,眼神多是对弟弟妹妹那般无奈。 黄肃也很能聊,好像没有他搭不上的话。聊到后面有些口干舌燥,林然殊拧开水杯喝了一大口,透过杯底,他看见匆匆赶来的高槐。 作为最后才到的人,高槐充满歉意道:“不好意思,让你们等那么久。” “稀奇事,还能有我们等你的机会,死而无憾了。”黄肃问,“你火车晚点了?” 高槐点头,与乔项二人一一打招呼。 见人已经齐了,林然殊联系表哥,表哥立马回“收到”,十分钟过后,表哥开车抵达出站口的。 因为提前知道人数,文小乐特意借来七座车,他们正好能坐下。 林然殊率先坐到副驾驶,一双眼睛澄亮地看向文小乐,喊道:“表哥好。” “殊殊,”文小乐见到他便笑,“小时候就可爱,长大更帅了。” 文小乐比林然殊大十岁,早已结婚成家,他为人大方直接,是一个暖场子的老手,三四句便和这群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打成一片,黄肃更是“乐哥乐哥”地称呼。 后视镜照着几人,文小乐瞧了眼,冷不丁地与最后一排的高槐对上。高槐礼貌一笑,文小乐报以笑脸回应,他捏了捏方向盘,一瞬间似要想到什么,却被林然殊打岔分走心神。 “表哥,我们住在丘村吗?” 第4章 “啊,对,丘村住着方便,离梧平近。” 文小乐转移注意力,“丘村的房子我前天刚收拾完,东西都是新的,你们放心住。” “真的辛苦表哥了……” 林然殊能感受出文小乐的认真负责,说不紧张是假的。即使父母说过这位表哥和他们关系亲密,可从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他初次与文小乐相处,他多少有点不知所措,尤其面对对方释放的大量善意时。 文小乐说:“辛苦就对了,表哥就是用来麻烦的。” 林然殊抿笑,暖流顺着胸口流淌四肢,大概出于表现出来的热情,抑或是别的什么,他见到文小乐,抛去一开始的紧张担忧,余下多为安心和亲近。像是以前他们就这么相处过。 “身体怎么样,生病少了吧。”文小乐问道。 林然殊如实回答,“很少。” “看你样子,年轻有朝气。”文小乐停顿,感概般重复说,“健康就好,健康就好。” 去丘村的路程需要一个小时多,文小乐备了点水果在车上,放在副驾驶底下。知道后的林然殊弯腰,摸到一捆塑料袋,打开清香味扑鼻,连串的荔枝个大饱满。表哥呵呵笑,“挺甜的,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吃啊。” 坐在最后排的黄肃闻到这甜滋的香气,伸长脖子两眼放光,“我没见过不喜欢吃荔枝的人。” “谢谢表哥,对我们真太好了。”于蓁说。 接过林然殊分来的荔枝,几人一个个地吃,满车的荔枝味。项黎礼挨着高槐,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感到略微紧张,小心翼翼地询问吃不吃,对方拒绝了他,脸色稍白。 出于礼貌性的关心,项黎礼问:“你不舒服吗?” “没有,可能晕车。”高槐扯了个笑,“我休息一会儿。” 他蹙着眉头很快合眼,项黎礼止声,挤着乔初琪往嘴里塞荔枝,不敢碰到晕车的同伴。 驶入山林,路段愈发不好走,乡道狭窄,迎合山体的道路弯道极多,接连的转弯让众人左摇右摆,肩撞肩胳膊挨着胳膊地滑动。 林然殊系了安全带,一个人比两三个人坐舒服多了,他听到朋友们因为一个右转弯而惊叫欢笑,忍不住转头后看,却看见高槐皱眉闭眼的模样。 黄肃喊他抽点纸,另外三人则津津有味地听表哥讲梧山寺庙的故事,林然殊直接把一整包纸巾扔给黄肃,他的目光再次经过高槐,因又一个急转而回正坐姿。林然殊看了半会儿窗外,后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 不久,他收到对面的回复。 高槐:嗯,有些晕。 林然殊:我带了晕车贴,要吗? 高槐:可以。 他翻出背包侧兜里的晕车贴,从右边的空隙递给后方的人,被拿走后他低头继续发信息。 林然殊:贴耳朵后面,两只耳朵都要。 高槐:好。 高槐:谢谢你。 林然殊:小事,晕车贴你留着吧,不舒服不要硬撑[叹气] 坐车是件十分枯燥的事,开车也一样,可幸好这次都是活力满满的大学生,文小乐一点不觉得累,握着方向盘都来劲。 不远处,丘村的指示牌缓缓明晰,文小乐按响喇叭,拐进这座山中乡镇,“到咯!” 乡镇面积不大,一条主街开到底,建筑布局一览无余。车没有停下,接着向里行驶,离开集中的乡镇集市,只余一条纵深的道路延伸至山内,两旁是零零散散的自建房,与依山上爬的稻田。 文小乐说:“你们住我家,日常用品都备齐了,随便用,钥匙我会给殊殊,出行可以自由安排哈。” “要去梧平的话,给我发信息,我开车送你们去,然后你们回也一样,我来接。” “听殊殊说,你们会做饭,那我不操心吃饭的事了,厨房你们大胆用,东西都全的。缺什么菜和我说,我送过来。” 文小乐减慢车速,停在一栋三层楼的房屋前。 “下车吧各位。” 简单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后,文小乐把家门钥匙交给林然殊便有事先离开了。 房子内设质朴,一至三楼都有房间和洗手间,但毕竟是借住,不可能自由到每间卧室都住一个人,于蓁提议两人一间,无人有异议。女生们住一起,黄肃揽过项黎礼随便找了一间,剩下的二人对视,高槐说:“走吧。” 他们选择黄肃隔壁的房间。推开门,入目是一张整洁的大床和稍显褪色的木柜,柜上摆着书和存钱罐。床的一边靠墙,只有一个矮小的床头柜及旁边立着一根简易挂衣架。 长时间未居住的房间总会有种难以描述的气味,像混合木制家具的淡淡的灰尘味,人在嗅到的那一刻心情会变得莫名低落,林然殊就属于这类人,他放下背包和袋子,走到床边摸了摸印着鲜艳大花的被褥,掌心一片柔软,竟连着内心也是如此。 高槐站在木柜前,视线来回巡视,当掠过某本书时他抬手碰到书脊,倏然笑了。 “怎么了?”林然殊注意到他的表情,起身走近。 一本已经泛黄甚至脱页的漫画书,封面有许多涂鸦,大多是些简笔画,其中一个小人躲着另一个更高的小人身后,被人画在最角落的地方。 “你看过?” 高槐摇头,“只是觉得好笑。” 好笑? 他又翻了翻,漫画书已经丢失挺多页了,可内容不难辨别,大概是关于热血探险的幻想故事。 瞄了几眼,林然殊还感觉蛮有意思的,原主人的年龄应该比较小,很多字写得歪曲幼稚,隔几页便有大人模样的字迹附着在旁边,不过也看不太清楚了。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高槐突然问道。 “外面吧。”他合上书,说,“我怕半夜上厕所。” 不到一会儿有人敲房门,门外项黎礼的声音响起,“学长,我们要下楼了。” 闻言,林然殊开门,“下楼做什么呢?” 不知项黎礼哪里掏出来的小锅,举到他面前,说:“打算做晚饭。” 他们同时望向楼梯口,楼下一阵锅碗瓢盆的动静,还有炉灶开火的轰隆声。 第4章 说是做饭,实际是把带来的速食产品进行二次加工。 厨房容纳不了太多人,后下来的三人只好站在门口观望,乔初琪摆出三种口味的意面供大家挑选,黄肃持有反对意见,说怎么不吃火锅,他特意从家里背来的。 见状,于蓁决定两样都做,反正人多胃口大,不愁吃不完。 乔初琪无所谓,她本来也不会做饭,而黄肃正“巧夫”难为无米之炊,光有底料却没食材。 乔初琪噗嗤一笑,挑眉道:“小蓁包里不是还有火腿肠。” “我一锅就煮那几根肠?”黄肃皮笑肉不笑说。 “有小锅给你煮。” “好了好了,”于蓁分别抱住两人的胳膊,左看看右看看,“吃什么都行,出来玩嘛。” 围观全程的林然殊生出一种微妙的感受,这种感受是针对黄肃而言,当室友这么久了,他少见黄肃这样说话,像怼人但不完全像,又能听出他话中带刺。 冰箱在林然殊的左手边,站在他背后的高槐低声说:“我看看冰箱。” 林然殊退开,挪到高槐旁边。令人出乎意料的,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蔬菜肉蛋无一不缺,主人贴心地用保鲜膜和沥水篮分开收纳,还贴上写明什么菜的标签纸。 “哇!” 项黎礼被这等场景惊到了,转头看向同样惊讶的林然殊,“学长的表哥真的好好啊,什么都安排好了。” 林然殊张了张嘴:“我也现在才知道。” 刚才还在斗嘴的几人瞧见他们盯着冰箱,也凑上前来。待看清全貌后,于蓁没忍住跟着哇了一声,乔初琪更是不客气地说:“黄同学,你的菜来了。” 黄肃自动忽视这句话,抓着林然殊的肩摇来摇去,“靠,乐哥真实在,你们一家待人都这么好吗?” 翻完冷藏冷冻两层,高槐问众人:“有忌口的吗?” “你要做饭?” 林然殊尚未反应过来。 “嗯,不然这么多菜浪费了。”高槐一边说,一边拿出肉解冻。 他取下冰箱边上挂着的黑色围裙,熟练地打结,轻松笑道:“但不接受点菜。” 黄肃双手比ok,“有饭就是爹,小的先行告退。” 怕是觉得留着不好意思,于蓁顺走台面上的意面,指了指火锅底料,“大厨,这个还要不?” “一起拿走吧。” “行,那我也先退下,不耽误您发挥。” 其他人一走,窄小的空间顿时宽敞不少。林然殊看着高槐接水洗菜,身体向前一步,脱口而出,“我帮你吧。” 有人愿意打下手,是做菜的人最喜闻乐见的。高槐自然让开位置,擦干净手,随意道:“会洗菜吗?” 是个人都会吧。 心底这么想,可嘴巴不能这么说。既然高槐问了,肯定不是多余问,那么就有值得注意的地方,林然殊认真检查手中的青菜,没发现哪里不一样,遂问:“这菜不能直接洗吗?” 第5章 旁边的人无声地笑了,语气依旧正常,“可以直接洗。” “?” 林然殊扭头,高槐也侧过来看他。 “怎么了。” “没有,我知道了。” 厨房外热闹,厨房内一样热闹,不过此热闹是物理意义上的热闹。在今天之前,林然殊没想过高槐的厨艺高超到这种地步,炒菜色香俱全,加之动作行云流水,观赏性极高。 炒好第一道菜,高槐拿来一双筷子给他,“尝尝。” 尝的一口青椒炒肉相当完美,细细咀嚼,使味蕾充分体会咸香的刺激,他一本正经道:“不好吃。” 高槐笑:“真的?” “你自己尝尝。”林然殊递筷子说。 随之尝了下,高槐听见这人问好不好吃,故说不好吃。 林然殊禁不住笑,端起菜出去,说:“那没办法了,不好吃也要吃。” 青椒炒肉之外,别的菜同等大受欢迎,以至于全部光盘。 不过洗碗打扫的活被剩下的四人包揽了,把高槐和林然殊压在椅子上休息,不准他们再干什么。 一天相处下来,原先不太热络的年轻人们渐渐熟悉,于蓁带头举办破冰活动,吃完饭的他们找出准备已久的扑克牌,围在收拾干净的餐桌上铺满零食。游戏规定,抽到花色为大冒险,抽到数字为真心话,大小王视为花色,为了增强交流和趣味性,真心话和大冒险由上一个行为人决定。 依照座位顺序,第一位是乔初琪,抽到真心话后于蓁提问,她不怀好意地嘿笑,说:“和上一任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坐在她们中间的项黎礼拖着长音“哦”,“我也想知道。” 乔初琪:“对方劈腿。” 回答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她拆开一瓶饮料,笑容温和。 “我就知道那家伙不是好货,上次就——” “下一个,来来,小项抽。”黄肃插嘴,生怕她们就这个一话题聊开。 项黎礼抽的是大冒险,乔初琪让他模仿在场的所有人,项黎礼悄悄观察一圈,见无人表现出抵触或者负面的表情,便一个个道歉后逐一模仿。他很会抓人的语调和动作,每个都无比神似,让林然殊惊叹不已。 轮到于蓁,项黎礼也没有放过她,脸红地提出叫大家都脸红的要求,“和黄大哥亲一个吧,激情四射的那种。” 于蓁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毫不犹豫的黄肃捧脸吻住,速度堪比闪电。 黄肃见好就收,松手后笑得极为不要脸,“够激情吧。” 林然殊越过他,看见于蓁只是闹红脸了,神态仍然开心舒柔,心下放松的同时怼了黄肃一拳。黄肃向他投以放心的眼神,举手说到我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随意处置啊。 遭到了原地转五圈接二十个俯卧撑的处理。 喘气归来的黄肃选择对好友重拳出击,“是不是楚男。” 林然殊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这货瞎说的,哈哈,”于蓁说,“学长谈过恋爱吗?” 如释重负般,他吐口气说:“没有。” “学长一直单身吗,不可能吧。”于蓁不可置信道。 乔初琪补充,“早恋也算哦,林学长。” 林然殊依然摇头。 项黎礼另辟蹊径道:“我们对喜欢男生也没有偏见。” “我有过好感的女生,但真没有谈过。” 他快速将扑克牌推到下一个人的面前,脸颊微红,“你抽。” 一张数字8,高槐也是真心话。林然殊还在想提什么样的问题好,蓦地,替他解忧的室友善良开口,“你可以把我的再问一遍。” 林然殊:“……” 斟酌些许,他终于问出口,“现在心里想着谁。”一个不会太冒犯却又稍显暧昧的真心话,应该还行吧,他想。 “你。” 黄肃幽幽道:“不如问我的。” 一轮过后抽牌顺序打乱,而当初的客气和拘谨已经荡然无存,玩嗨了大家越发不顾忌关系面子等等,想到什么张口就来,没人在意这种归类为玩闹性质的越界,你呛我我踩你,有来有回。所以在曝光黄肃的寝室糗事后,“报复”来得非常快。 他拆了一包pocky棒扔给林然殊,视线在两位好友之间游移,“一起吃一根,不能断……” “然后,”黄肃指着扑克牌,不怀好意地笑道:“最后吃完要夹住掉下的牌。” 话音刚落,项黎礼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哇哇叫,了解男友恶趣味的于蓁翻白眼,毕竟部分直男就这样,和同性做的事越亲密越有劲,边界感等于零,但凡你表达出稍微抗拒的意思,他们就反问是不是好兄弟。 “你的大冒险能不能再阴一点。”她说。 黄肃:“我不介意三个人吃啊,要是他们接受的话。” 说着,他还真叼起一根,闭眼贴向林然殊,结果被强行打断。林然殊推开他的下巴,别过脸,说:“行了,我们吃。” “早答应不就好了。”黄肃嬉笑说,手拿扑克牌站到他们后面,“快点快点,面对面坐好。” 林然殊转身,迟疑道:“我……” “没事。” 高槐面色如常,垂眼瞥向那袋pocky,说:“游戏而已。” 既然如此,林然殊也不再多说,伴随一声“准备啊”,他咬住pocky的一端,直到高槐缓缓靠近,细长的饼干棒得于他们保持平衡。 外层饼干酥脆,咬下的每一口都混着甜腻的草莓味,是一款很不错的零食,可他没有心思品味,低眸盯着缩短的距离,不由地握紧手。饼干棒一口一口消失,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林然殊碰到对方的鼻梁,只能歪头躲开,在最后一声咔嚓里,他轻轻吸气。 刹那,有人惊呼有人笑,扑克牌滑过林然殊的脸,他下意识抓住高槐前倾,柔软的触之即分。两人抱在一起成功夹住这张红心a。 距离太近了,以至于高槐能看清林然殊——黑而翘的睫毛微弱颤动,露出生在左眼眼皮和眼尾间的一颗痣,还有鼻头偏右鼻翼的位置。都是细小的黑痣。 目光下扫,原来下巴边缘还有小痣。 起哄归起哄,真心话大冒险腻味了,他们讨论改换海龟汤。唯有黄肃调侃了两句,问真亲上了啊,林然殊当即否认,好在黄肃并无深入探究的想法,撇嘴道:“黏这么近,我还以为亲上了呢。” 喝下大半瓶汽水,林然殊仍觉着面热,借口上厕所离开。 卫生间的吊灯不太亮,昏黄的一抹光笼罩在他身上,借冰凉的水降温,他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鬼使神差地想,那是……亲到了? 等等,这是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被刚才冒出来的念头吓到,又洗了一把脸平复心情,继而回到欢快无异的聚会。 第5章 美好时光转瞬即逝,一群人疯玩到深夜凌晨,提出休息的是乔初琪,她记挂拍摄任务,担心熬夜会影响明天行动,并率先处理起欢闹过后的残局。 余外的人纷纷收心理智回笼,该打扫的打扫,该洗漱的洗漱。 才拧干抹布的林然殊被黄肃请去洗澡,说:“这里交给我们,你和高槐先去洗吧,不然一身油烟味多难受。” 林然殊哪好意思真去,边擦桌子边说没事。 于蓁乐呵呵道:“去吧学长,我们四个人收拾一下很快的。” 身边的项黎礼接过他的抹布,勤快地干起活,也劝道:“学长们洗完澡,我们也要洗了,正好不耽误时间呢。” 事已至此,他不好再推辞,与高槐一同上楼。 二楼和三楼各有安装淋浴器,基于男女隐私,住在同一层的男生共用二楼卫生间,三楼则是单独住的女生使用。 林然殊习惯让室友先洗澡,高槐一走,他捡好换洗的衣物和洗浴用品。等待中途,他拉开淡黄色窗帘,夜幕下的虫鸣和几声不知来处的吆喝穿透纱窗,涌入鼓膜,化作一道温暖的能量散布四肢百骸。 高槐进屋的第一眼,即他撑在窗边望外面的模样。 “在看什么?” 林然殊回头,粲然笑道:“外面好安静。” 高槐擦着头发上前,眺望那一座座山的轮廓,漆黑寂静。“你喜欢这里,对吗。”他发问。 “对,感觉很熟悉。” 在印象里,这是他头一回来到丘村,相比别的乡村并无特别之处,一样的山一样的水稻田,房屋建筑也大差不差,可他对丘村怀有说不出的亲切,灵魂上的归属感却没有具体记忆支撑。只能像雾中看花,越近越远。 “你现在可以慢慢找回忘记的过去了。”高槐说。 林然殊说:“我以前挺想回来的,认为肯定能记起小时候什么事。” “但后来长大了,脑袋装太多东西了,学习啊朋友啊,我就很少再去想这些了。” “所以这次误打误撞回来,也算弥补我一个遗憾吧。” 第6章 他笑起来眉宇舒展,再配上其抓人的样貌,叫人移不开眼。 高槐眼里倒映着林然殊的笑容,说:“不会再有遗憾了。去洗澡吧。” 洗好了澡,林然殊躺在床上,手机“叮”地弹出一条加入群聊通知,点开是于蓁拉的群。 于蓁:[敲敲] 于蓁:大家记得改备注嗷! 林然殊收到她的艾特,问要不要把表哥拉进来,这样或许会更方便商量。 林然殊:[好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可是文小乐的回复仍旧及时,进群后人人都在热烈欢迎,表情包刷屏不断。 文小乐非常负责,同他们火速敲定好第二日的行程,还表示会准备早餐。 群里互道晚安后,林然殊关灯,只有空调的白色显示屏亮着。 他翻身,耳畔传来一声低沉的晚安。 “晚安。”林然殊闭眼道。 清晨天光大亮,八点的闹钟吵醒整栋楼房,有谁步履匆匆便有谁起床困难,不到二十分钟,文小乐的车静静停至坪上,开窗吃着包子在群里发信息。 一行人轻装上阵,摄影器材也是捡方便轻快的带出门,她们此次主要目的是了解和参观山庙,以便后续构思脚本,确定拍摄地点与风格。 行至梧平,道路越加崎岖难走。 文小乐解释,梧平不比丘村,大部分人家住在更山的地段里,有些老路还是靠人走出来的,车子开不进去,而要去山庙的路线就归属于老路。 以往,上山的路还要好走一些,这些年梧平的住民多为老一辈,老人腿脚不便,致使加深本被遗忘的寺庙的荒废程度。 但幸运的是,偶尔上山的老人家累了会去寺庙歇脚,见庙内杂乱,通常在有余力的情况下粗略清扫,所以山庙不算彻底荒芜废弃。 路过一户人家,文小乐朝其按喇叭。 紧闭的大门被里头的人缓慢推开,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文小乐解开安全带,“我下去一下,你们在车上等我哈。” 他先去后备箱提了两箱奶,以及一些菜和面食。林然殊摇下车窗,看着表哥把这些吃的提进屋里,又往老人手里塞红包。老人上了年纪,佝偻着背,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表哥的手。 文小乐操着一口土话,说我带人上山,车子停你这里,不用管我们。 老人点点头,她扶着门框,浑浊的眼望向逐渐走远的他们。 山路没有想象中的难走,使众人尚有心情欣赏沿途的景色。 放眼望去,郁郁葱葱的绿树毫无畏惧地向上生长,为他们遮挡炎热的阳光,清风徐徐拂来,树叶互相碰撞而发出的沙沙声,只叫人情不自禁地闭眼享受。 项黎礼已经拍着了,走走停停,拍完风景拍人,落在队伍的末尾被于蓁喊名字,他也就擦擦鼻梁上的汗,笑着小跑追上队伍。 “你要喝水吗?”走在中间的林然殊问他。 他只拿起相机,说:“学长看镜头。” 林然殊习惯性地站定,比耶的手来不及举,项黎礼便低头查看照片。 “拍得真好!” 他开心地说,调出照片放大给林然殊看,“这张光线特别好看,落在学长脸上简直完美。” 相机里的自己瞧着傻里傻气,可光影不一地铺在五官上,多了一种道不明的感觉。项大摄影师将其称为生命力,说抓拍就是两种味道二选一,要么故事感,要么生命力。 林然殊由衷说:“是啊黎礼,你拍照太厉害了。” 听到真心的夸赞,项黎礼又收回刚才对摄影侃侃而谈的气势,推了下眼镜,脸红道:“没有……是学长配合的好,才能拍出来。” “你说得对,幸好我没有比耶。” 他吐舌,摆出一个有点滑稽的表情,“不然就完蛋了。” 项黎礼被逗笑了,“学长这样拍也好看。” “你和我一样,怎么看我都好看。” 落后的两人有说有笑,前面的人却快走到山庙了。 乔初琪仰头,寺殿大门上悬挂一块掉漆严重的木制匾额,刻着依稀可辨的“圣平寺”三个大字。 圣平寺说是寺庙,但从外部看,不完全算正经寺庙。文小乐说,流传过去梧平山出了一位仙人,仙人名字里有一圣字,村里便取为圣平寺,因此,圣平寺是出于纪念的目的,当初建造也只是在固有房屋的基础上进行调整。 “也有说是战争时期为了掩护红军,才搞成寺庙的临时据点,你们进去后小心找找,说不定能找到一两个弹坑。” 于蓁讶然:“真的假的?” “这么说,表哥找到过?”乔初琪问道。 文小乐说:“我只找到虫子啃的洞。” 黄肃拧开水,直直浇在头顶,从上到下的凉快舒服。他抹把脸,说:“进去看看喽。” 晚一步的林然殊和项黎礼到达时,他们已然进去,除了躲在树荫下的高槐。 高槐看着林然殊和项黎礼说了什么,项黎礼先进寺庙了,林然殊没有一起走,反而径直朝他走来。 “不进去吗?” 高槐想对他笑一笑,可脸色着实不佳。他抿了抿嘴,“不太舒服。” 林然殊蹲到他的旁边,“还是因为晕车?” “可能吧。” “晕车贴没有用吗。” 林然殊侧头,看到高槐耳后的圆形药贴。 “也不一定是晕车。”高槐轻声道。 观察到他嘴唇发白,额角又似有汗流下,林然殊摸出一板藿香正气胶囊,说:“恶心吗,想不想吐?看着像中暑,但不确定是不是,我不介意你吃。” 高槐伸手,“想吐。” 林然殊没给,又问:“会不会很热?” “热。” 高槐回答的声音愈来愈小,像是在忍耐极大的不适。 林然殊只好将药给他。 “不舒服不要忍着。”林然殊递水,重复一遍昨天微信上说的话。 高槐答应他,就水咽下药片。 吃完之后静坐十几分钟,他仿佛好些了,即使面色还是纸一样的白,精神状态却明显充沛了。 林然殊悄悄松口气,言语间仍是挂记他,“不再休息会儿吗,我们不着急进去。” 高槐拉着他起来,说:“不用,小寺庙也参观不了多久。” 圣平寺内存有的佛像少,而且许多佛身都受到肉眼可见的摧残,一条条裂缝爬上佛祖的身躯,常见的低眉垂眼的慈面被时间侵蚀,直至可以从那些细小的金色缝隙中窥视原始的身胚。 寺庙正中央是唯一一座大佛,两边则是满墙的挂画,挂画下面摆着长桌,桌面上有油灯和香炉,大多已经结灰干硬。 绕过佛像后是一扇敞开的门,通往山庙后院,后院有一宝鼎,俗称大香炉。 大香炉两旁是两间小屋,屋内构造简单,各有佛像,挂画。 于蓁走了一圈,询问文小乐说:“表哥,这里是不是没有功德箱呀?” 文小乐点头,“自从寺庙里没人守了,功德箱就被村里人搬走了。” “有人守?是和尚吗?” “不是。”他顿住,而后接话道,“是村里老人。” 甫一跨过门槛,林然殊听见表哥说,“像我的姑太,曾经就在圣平寺待过。” “姑太?” “方言这么喊。按辈分是,”文小乐抬起下巴,瞧了瞧周围,仿佛找谁,“殊殊的外婆。” 他话音才落,就看见慢悠悠进来的二人。 跟在后边的高槐似乎对他们聊天的内容不感兴趣,只时不时与林然殊有所交流。 文小乐看着他俩,乍一看高槐的身形高高瘦瘦,候在他表弟的身旁却衬得表弟更小一只。关键在于这位同学的长相,看久了竟觉得熟悉,他暗暗琢磨,也没琢磨明白。 ==========作者有话说:========== 要失去存稿的保护了 更新要变慢了 第6章 山寺小意味着可利用的空间少,于蓁三人绕着圣平寺走了一圈,商议拍摄事宜,黄肃无事可做,拎起地上积灰的拜垫抖了抖,再往地面一丢坐下。 他与大佛面对面,佛眼一只完好一只掉色分明,多看几眼居然颇有禅意。 林然殊和表哥走到后院,山林独有的气味使其氛围更加自在。 文小乐说了很多往事,皆是他不曾有印象的幼年,透过表哥的言语和神情,林然殊直觉那绝对是一段无比快乐的经历。 所以他很遗憾,这些于他而言,仅像昙花一现的电影片段,带着无法触碰的动人,反过来,对表哥来说,这些又是真实的人生经历,他怀念着与小表弟的生活。 林然殊不愿扫兴,遂没有坦白不记得的事实。 文小乐对着大香炉比划两下,回忆道:“那时候你才五岁,又容易生病,小小的不长个,去哪儿都要别人抱着才行。” “再看看现在,长这么高了,和小时候差别多大啊。” 第7章 “想当时我出门就一个任务,把你保护好,除了我之外你谁都不要。”文小乐说着,眼中的情绪飘远,“还有一……” 林然殊等着他说下去,结果文小乐哈哈一笑,摸头说:“记性差了,都想不起来了。” “说起来,你还没有回过姑太家吧。” 林然殊怔道:“外婆?” 文小乐说:“对,姑姑和姑父回来都会去看看,偶尔还打扫一下。” “你要去吗?” “……我不知道,不太记得了。” 他对表哥口中的外婆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连模糊的轮廓也没有,甚至听到这一称呼,他仅有的波动便是“哦,原来是外婆”。 思及此,林然殊升起一种不明缘由的恐慌,使他开始躲避文小乐的目光。 反倒是文小乐见他这样,笑了笑,“一心虚就眨眼睛,不记得就不记得,表哥还能吃了你不成。” “不记得更要去了,不是吗。” 文小乐语气温和道:“想去就发信息给我,姑太家在梧山脚下,没有很远。” 慢慢地,表哥在他心里犹如干瘪的气球被不断注入气体,形象愈加立体。 表哥的热情和细心消融了林然殊心底最后的一点别扭。妈妈说的对,他们是关系亲近的亲人,而非夸大其词。 和表哥越聊越放得开,他也主动讲起大学生活。 尽管失去拥有过往的资格,譬如新生的婴儿,一个全新的人回到梧平,他就应该像昨晚同高槐说的那般,都弥补遗憾了,还有什么好犹豫呢。 不得不说,文小乐和林然殊该是表兄弟,性格都归于开朗健谈那一挂,感情更是相处越久,好得越快。 于大佛背后站立的高槐悄然无声,自两人说话起,他便始终待在此处注视着他们。 “看什么呢?” 沉默的凝视被来人一句话打破,“罪魁祸首”循着高槐的方向看过去。 “你也没事做,所以也盯着有事做的人看?”黄肃问。 高槐嗯了声。 “去不去爬树,我刚在外面找到一棵很容易上去的树。” “谢谢,我还是想当人。”言外之意是不想做猴子。 黄肃:“……” 黄肃吃不消高槐的脾性,平日里挺正经的一个,偏爱突然逗人似的冷幽默,让被幽默到的人显得尤为傻。 “你会和大帅哥这样说话么。” 黄肃面无表情地反问。 高槐朝他友好微笑,“大帅哥也不爬树。”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乔初琪和项黎礼拍下圣平寺部分区域的照片,她们已完成今日份的任务,打算回去根据照片再策划完整的拍摄安排。 于蓁关掉相机,再度环视这座落魄山庙,她试图通过摄影在这里抓住什么,可惜她还没有构思出更好的表现手段,来将这类抽象的感受转变成具体的形式。 乔初琪安慰她不要急,好的作品不只要稍纵即逝的灵感,更需不停地实践尝试。 “我知道。”于蓁深呼吸,“没事,我再看看。” 乔初琪不再多说,拉着一直在拍拍拍的项黎礼去找文小乐他们。 寺内木柱的磨损或多或少,有的是虫子啃噬的蛀洞,有的像人为凿打的痕迹,于蓁抚摸柱身,手下粗糙不平,原来的彩漆只留巴掌大小的块,如同宣示年龄的老年斑。 她摸了又摸,忽而急促地两只手都摸上去。 一共四根柱子,每根都摸了一遍,于蓁看向手指碰到的地方,感到不明所以。 正当她还想再找找时,其余人从后院出来,黄肃喊住于蓁,“蓁蓁走了。” “哦好……我等下过来!” 她又跑回后院,两间小屋都看过,除了灰尘特多外毫无特别之处。 凭借直觉,她的目光锁定那鼎香炉,大香炉的外身与她见过的香炉差不多,走近细瞧,长方形的槽口里是满满的炉灰与烧至指头长的香火。 啪嗒啪嗒——一滴水掉在于蓁伸向炉灰的手背上,她仰起头,一闪白色的裂光炸开天空,雷声震耳。 “我去,好大的雨,就一下全湿了。” 黄肃钻进车子,肩膀全是深色的水迹,他接下林然殊传来的毛巾想给女友。 于蓁想着事没理他,他也无所谓,上手擦了擦于蓁的头发。 从天而下的夏雨一时难停,雨水砸在车身发出石子般的沉闷声响。 开车前文小乐向老人的房子按了两声喇叭,随后才转动方向盘,开回丘村。 把几人送回家后,林然殊没下车,而是跟他们说:“我和表哥出去一下,晚点回来。” “好啊好啊,你们开车小心哦。” 文小乐探出头,笑道:“放心吧,我一定把殊殊安全送回来。” “回来吃饭吗。” 高槐打着伞,问林然殊。 林然殊说别等我了,你们吃,见高槐最后一个进屋后,他关上车窗,说:“表哥走吧。” 他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林然殊外婆家,路上,表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文小乐说:“谈恋爱了没?” “没呢。” “怎么不谈,我就是大学那会儿遇见你嫂子的。” “碰到喜欢的就谈了,我不是还没有碰着吗。” “我看你几个朋友,是不是有一对,两个人可腻歪了。”文小乐啧啧说道。 林然殊说:“是一对,他们感情很好。” 雨声变小了,坐在车内往外看的景象也清晰许多,云层仍沉甸甸地压着,单单漏下两三束光线射在道路上。 “你和谁的关系最好,是不是那个子高的啊。” 文小乐先抛问题后给答案,可能是没记住大家的名字,他只形容个子高的,但林然殊第一时间想到高槐。 表哥觉得他们关系最好吗,他和黄肃也关系好,而黄肃和高槐的也很好。 “我们关系都挺好的。” 即便一解释就像找补,他还是向笑而不语的文小乐说:“黄肃陪于蓁多一点,所以看上去我和高槐玩得更好。” “真的,我不骗人。” 文小乐笑眯眯道:“问问嘛,又不是小朋友讨论天下第一好第二好。” 林然殊一噎,“哦。” “我儿子跟他好朋友就为这个吵过架。三四个人一起玩,谁谁好,谁谁更好,要是哄他说一样好,他就生气,大喊大叫不是这样。” 这么一比喻,林然殊要脸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文小乐右打方向盘转弯,开进一条小路,说:“我知道,你们多大人了,看你这么认真,就忍不住逗下你。” “二十岁了也不经逗。” 表哥的调侃让他无地自容,“好了表哥……” 去外婆家的路七拐八拐,终于拐到一座老房子前。 老平房刷的白漆,久经无人料理的墙角长满绿草,门前空地铺着错落的石砖,砖缝中同样杂草丛生。 两扇门落了锁,锁上落着些许灰尘。 “你们走了之后,姑太一个人住,我爸隔段时间来看看她,偶尔姑太上山就看不着了。” 文小乐说着把门推开,太久未有生人进入的房屋嘎吱呻吟,一层灰飘落,屋内弥漫着放置过久的味道。 越过门槛,他一眼就能将屋子的内里尽收眼底。 文小乐吸了吸鼻子,像是被灰尘呛到,“那是姑太的卧室,姑太去世之后就一直锁着了。” 左边房间的门也是落了一把锁,青灰色锁链缠在门栓上,门上倒贴一张福字,字迹大气潇洒。 “你小时候跟姑太一起住,姑太专门为你打了一张小床,挨着她的床放。” 文小乐陷入回忆,语速不由变缓,声音也轻了些,“你经常生病,每去一趟诊所,都要带着针眼回来,姑姑天天哭,但你从来不哭。” “姑太就抱着你说,这么好的孩子肯定长命百岁,让姑姑不要伤心。” 尘埃打着旋,轻飘飘地掉落,林然殊忽然觉得肩上微不可查的灰尘变得越来越重,叫他有点难以呼吸。 “姑太她……走的不太好,姑姑没跟你说过吧?”文小乐揉揉脸说。 林然殊张嘴说话,才发觉喉咙干涩,“……没有。” “唉,其实有时候吧,记不住也好。” 雨后的风吹入屋内,伴着少许湿气拂过人的后颈,不冷不热,只让人感到黏湿。 “哎呦,都到吃中饭了,我们下馆子去,”文小乐揽着他的肩,说,“走吧,我明天再载你来。” 他咽下那点干涩难受,应道好。 文小乐点了很多菜,生怕亏待林然殊。林然殊拦都拦不住,满桌的好菜他只能硬着头皮尽力吃。 吃饱后表哥要了打包盒,说打包回去吃。 “你们在家吃的什么,不会是泡面之类的吧?” “不是,高槐会做菜,他做什么我们吃什么。” “可以。” 第8章 文小乐竖起大拇指,“没有浪费我准备的好菜。” 到家后,林然殊同他告别,他把一串钥匙给林然殊,也不说明是什么,送一声喇叭后便走了。 握着钥匙的手逐渐抓紧,林然殊知道这是外婆家的钥匙。 他眼眶隐隐发酸,站在门口努力眨眼睛,等到能正常视物了,才在群里发信息问谁可以帮忙开门。 第7章 信息刚发出去,群聊尚无反应,大门却吱地朝外一敞。屋内光线偏暗,换了身衣服的高槐看着林然殊,让出一条道。 林然殊以为他已经午休了,说:“把你吵醒了?” “我没睡觉,看见你发的就下来了。” 高槐拿掉他手里的打包袋,仅打开厨房的一盏灯,无比安静的氛围下只有他们在这里说话。 “你们中午吃的什么?”他问。 高槐报了一串菜名。林然殊倚着灶台,看见灯照下来的光在男人肩背构成白亮的部分,跟随开合冰箱的动作起伏移动。 冰箱关闭的声音使他想起表哥说过的话,毋庸置疑的,他与高槐确实合得来,而且高槐待他也很好,可前提是,高槐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是吗。 就像黄肃之前夸他,直言谁和自己在一起都会幸福。 在林然殊看来,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高槐。 “在想什么。”高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走了,上楼。” 虽然淋湿的地方大都变干了,但热水澡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么想的林然殊又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重开热水器比较耗时间。 他一回头,高槐已经上床。 被盯着的高槐从手机上移开眼,略微挑眉,“怎么了。” 林然殊摆手,往包内塞回东西,说:“没事。”他不想洗完回来吵到要休息的高槐。 “不去洗吗?” 高槐说:“热水烧好了。” 林然殊啊了声,再转身时脸上扬起不自知的笑,“真的啊,我以为没热水了。” 房子里任由寂静膨胀,堵塞每个角落,再遇上下午的天气闷热阴沉,无光无声的环境最能令人诞生躲进被窝的欲望。 林然殊的右脸贴着枕头,膝盖微微弯曲,这是他习惯的睡姿。 呼吸徐缓平稳,意识下沉的片刻,三楼响起一阵略显匆促的脚步声,将他一丝一缕地抽离睡眠。 紧接着,隔壁房门被敲响,更多纷乱的脚步扎破了由静寂填充的“气球”,它们之中较为重的行走声贴近林然殊的梦乡,又是一声敲门。 屋里两人都被吵醒,林然殊半睁开眼,趿拉着拖鞋起来,“我去。” 意料之外的,乔初琪,黄肃都在门口。 揉眼看清楚后,他一个激灵醒了,问道:“这是怎么了?” 乔初琪眉头轻蹙,面上多了几分愁色,“小蓁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淋雨感冒了。” 林然殊说:“淋雨确实。严重吗?”他回身进屋,把带来的冲剂交给乔初琪。 “一次一袋,一天三次。” “真是麻烦学长了,我们几个都没药,我还想去镇上买的,但黄肃说你可能有,就……贸然打搅你们了。” 她难为情地说。 “啊没事,好在没出去买,不然多跑一趟。”林然殊摇头说。 他刚醒来,头顶的几根发丝立着打卷,挠挠头道:“去吧,先吃药看能不能好。” 乔初琪再一次谢过他,尔后马不停蹄地去烧水。 她走了,林然殊问黄肃,“就感冒吗?” “蓁蓁说是,乔初琪看她也像感冒。”黄肃盯着女孩跑下楼的身影,多嘴一句,“你不觉得她怪殷勤的吗。” 林然殊不解道:“哪殷勤?” “哪哪都殷勤。” 他仍然不理解什么叫哪哪都殷勤。 “烧水算很殷勤吗。” 黄肃呼出一口气说:“你不懂。” “你不上去看看于蓁怎么样,我觉得你不太殷勤。” 林然殊推了黄肃一下,“不去照顾人家就回房间,我还没睡够呢。” “跟你说不明白。” 黄肃给他关门,嘀咕道:“而且我哪里说不照顾了……” 林然殊打着哈欠,爬上床挤进被窝,后脑勺倏地一呼吸轻飘而过。高槐撑起小臂,静静地看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吗。” “于蓁好像感冒了,她们找我拿药,应该没事。” 他裹着被子一滚,面朝高槐,眼瞳漆黑如墨。屋内的亮度低,导致本就俊帅的相貌变作朦胧模糊的画一般。 “再睡会儿吧,嗯?”林然殊眨眼的间隔愈久,他垂下眼睫,额前的刘海散开。 白色短袖睡衣印着黑毛小狗,穿的时间长了,袖口被洗得有些脱线。他肤色正常健康,不是小麦色,也不过分白,手臂肌肉紧实,有明显锻炼过的痕迹,整体身材并不会废柴扁平,在众人面前站立只显得挺拔英气。 现在的林然殊跟瘦弱二字毫不沾边。 高槐躺下,余光瞥过身旁之人一眼,后再微转眼珠收回视线,平躺入睡。 服用药物后于蓁的感冒好多了,但下楼吃饭还是特意戴了口罩。 她嗓音发哑,眼皮也稍许浮肿,“不用在意我,我再睡一觉就满血复活了。” 得知于蓁生病,高槐专门熬了米粥,搭配一些开胃凉菜,帮她舀好一碗先放凉。 于蓁小心托住碗底,感激地望着高槐道:“谢谢学长,这也太用心了……” 高槐盛着下一碗,说:“我做了很多,晚上饿了可以下来再喝。” 晚饭一如既往的美味,项黎礼与黄肃留下洗碗打扫,林然殊帮忙拖地。拖到厨房门口,黄肃哼了声,林然殊闻声抬眼一瞟,厨房就他们两人,才说:“又干嘛了这是。” “没干嘛,”黄肃板着脸,“我想我对象。” 林然殊困惑,“你想就去见,不就楼上楼下的距离。” “……我不方便。” 他硬憋出这么一句话,碗壁清脆地磕着水池边缘,“她们房间又不是只有蓁蓁。” 林然殊总算听出一点苗头了,忍不住发笑,“你什么意思,你吃人家朋友的醋?” “……不是。” 黄肃忙完手里的活儿,才回头欲言,林然殊便朝他努努嘴说:“把灶台擦了。” “她们关系好正常,可关系太好就不太正常吧。”黄肃说。 “哦?”林然殊弯腰往里面拖,“抬脚。” 黄肃绕开他,转过来擦灶台,忿忿道:“你不知道,乔初琪的前任是女生。” “女生也正常……” 两人双双停下,大眼瞪小眼。 林然殊微微张开嘴,有些不知所措。 反观黄肃面露挣扎,五官挤作一团,表情隐约变得狰狞,但他的说话声很小,气音似的,“先说好,我不是歧视。我就是比较在意,我现在看她跟看男的没区别……” “夸张了……按你这么说,世界上哪有这么君子的男人。” 林然殊没料到黄肃担心的原因会是这个。 换位思考,他能理解朋友的顾虑,可就事论事,乔初琪于蓁认识时间比黄肃更久,要真有什么也不至于等到现在。 黄肃也明白这一道理,脸色几番变化,僵硬地梗着脖子,说:“我心里想想而已,也没真的怎么样。” 林然殊安慰他,捏了捏他的肩,温声道:“对别人多些信任,对自己多些信心。” “如果你还是放不下,不如告诉于蓁好了。” 黄肃不吭声,一味地擦灶台。 见他这副模样,林然殊委婉提建议,“你想,生病的人最好一个人睡吧,要是传染给朋友了,她肯定很自责。” 黄肃仍然沉默,只不过空着的左手举了起来,大拇指对着他。 林然殊不禁笑道:“下次没醋了,叫高槐找你要就可以了。” 翌日,表哥送乔项二人去寺庙采景,黄肃留下照顾换了房间的于蓁,厨房的储备粮快没了,林然殊遂与高槐一起去附近的集市买菜。 文小乐还给他们弄来一辆电瓶车,出行更加便捷了。 文小乐问:“你们晓得路不?” 高槐拧动把手,“大概知道。”他拍拍后座示意林然殊上来。 “年轻脑袋就是好使哦,但也不远,忘记了就问路,实在不行打我电话啊。” 林然殊戴好头盔,挥手应声道:“放心吧表哥,我们走了!” 骑行在静谧的乡道上,这几日温度虽高,可天空却阴云密布,空气中的水汽也只多不少,出门的每个人都被湿气黏腻包裹。 连迎面吹来的风也是闷的,湿润的。 林然殊抓住高槐飘扬的衣摆,话语轻盈,“你真的知道怎么走吗?” “嗯,知道。” 他笑了,“不骗人?” “不骗人。” 路上唯他们这一辆车,高槐没有骑在大路中间,而沿着右侧行驶。 第9章 右边紧挨草丛,在土堆里肆意的野草长势大好,它们长短不一,黄绿相间的草迎着风扫过林然殊的小腿,他偏头再往下望,则是一片的农田,两山夹住划分不一的农田,鸭子于其内乱窜,嘎嘎叫声里还有不间断的蝉鸣。 林然殊轻轻吸气,鼻翼轻微翕动,他情不自禁地张开手,闭眼,宛若自由的鸟舒展双翼,即将乘风而飞。 后视镜映出他的姿势,高槐瞥了眼,一路上匀速保持。 遗憾的是,他们到达丘村集市时,许多摊位不是收摊,就是东西快卖光了。 但好歹还是买了些合适的肉菜回去,走至某一摊位,高槐脚步一滞,林然殊也跟着停住。那是一家买包子的小摊。 他探头一瞧,掀开的蒸笼里所剩无几。 高槐静止了一两秒,很快,他出声询问摊主,“还有小的豆沙包吗?” “啊,有、有,要多少啊?” 高槐付了钱,一袋小巧的包子到手。豆沙包仅只拇指大小,面皮雪白暄松,芯是豆沙,造型像是小块的豆沙馅被卷好蒸出来的。 “吃吗?” 高槐分给林然殊一个,自己拿起一个,一口就能吃下。 林然殊捏着,吹了吹包子腾上来的热气,一咬下去,柔软过后是不可抑制的甜味,他不太喜欢吃甜食,但这口豆沙让他有些上头。 高槐说:“我来提菜吧。” 他们交换了一下,林然殊把袋口套进手腕,吃得不亦乐乎,同时不忘塞几口给高槐。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买?”他问道。 “以前在老家买过。” 走着,高槐回看他一眼,“好吃吗?” 他欣然说:“好好吃。” 豆沙包一共有几十个,林然殊吃了五六个,坐上车他不吃了,袋子一捆拎着回家。 下午无事,林然殊拜托文小乐再带他去一次外婆家,文小乐欢然答应。表哥开车,他则认真地记路线,以便后面能自己骑车去,也好在乡路大部分依山而行,偶尔有分叉口需要记住,其余时间都是顺着一路到底就行。 外婆家还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林然殊看着已被灰尘占据的各个角落,暗暗想,下次回来他势必要将这里清扫干净。 纵使遗忘了所有关于老人的记忆,但他内心万分不愿外婆的家就这样被彻底遗弃。 以及……回到梧平这么久,他应该去祭拜外婆。 听到林然殊的请求,文小乐罕见地流露难色,他摸了摸右手戴着的串珠,语气微妙道:“……这个不行。” 林然殊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默默望向窗外一棵棵飞快跳跃的树影,平静地说好吧。 表哥拒绝的语气与过去父母拒绝时很像。 平心而论,他没有多么伤心在意,只是感到些许遗憾。 可文小乐不断地偷瞟他的侧脸,以为表弟是难过了。在文小乐的印象里,表弟始终以孩童模样存在,哪怕林然殊已经二十岁了,他也有心照顾,所以他选择说出“不行”的真相。 “姑太没有坟墓。” 文小乐迟疑一小会儿,继续说:“姑太嘱咐过,死后不准立坟。老人家意外走了之后,我们就把骨灰洒山里了。” 在说到没有坟墓时,林然殊就已经回过身盯着表哥说话了。 “所以你祭拜不了,我才说不行的。” 文小乐瞧他坐姿朝正了,笑了一下,“我可解释清楚了,不准生气了啊。” “没有,我怎么会生表哥的气。”林然殊灿烂地笑道。 把人送回家正好开饭,林然殊想留文小乐吃饭,文小乐却说不,“你嫂子做得比你们这群小孩好吃多了,我回去,你进屋吧。” 挽留无效,他只好与表哥告别。 于蓁睡了一整天,脸色红润,看着像快痊愈了。她小口地喝着热粥,一面问林然殊:“学长明天有事嘛?” 他接下高槐盛的饭,摇头说:“没有。” “那学长介意帮我们一个忙吗?”她朝林然殊拜了拜,恳求道,“可以当我们的临时模特吗?” “和高学长一起。” 第8章 高学长的称呼一出口,林然殊嘴上说我都可以,可眼神悄然平移,却只能窥见身旁男人的腰间。 高槐拉着椅子坐下,刺耳的刮蹭声使他本能地撇开眼。 “我也可以。”高槐微笑道。 于蓁很是开心,刚要接话,因病难受的气管挤压出难忍的咳嗽。她边咳边说:……要辛苦学长晚上和我们再去一趟了……” “晚上?”林然殊看着她被咳红的眼睛,“今天?” “咳、咳,对。” 剧烈的呼吸声闷在胸口,难以让人放心她的病情。 于蓁握拳抵胸,平复过后说:“就、咳起来凶点,我们晚上去更有氛围感,深山老林咳……” 项黎礼为她倒了一杯温水,语气踌躇,“小蓁,要不你还是在家休息好了,我和初琪人手也够用。” 乔初琪没搭腔,但眼底忧心的情绪早已暴露她所想。 “我的病一时半会儿哪好得快呀!” 猝然,于蓁不可遏制地激动,“我要去圣平寺,我必须要去!”几乎咆哮般地吼出声。 气氛陡然直下,谁也想不到于蓁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她眼白布着血丝,向来清澈灵气的眼睛在此刻竟有瞋目裂眦的凶感。半晌,黄肃轻缓地抚拍她的背,“要去就去嘛,我们又不是不准你去,不要着急,一着急这喉咙就容易不舒服。” “学长。” 没有带姓的称呼。 但林然殊知道这是在喊他。 她面无表情地说:“你会去的,对吧。” 重复的询问,牢牢凝盯自己的眼珠。林然殊的神经突如其来地紧绷,不自觉绞紧筷子。 他稳住心神,对一动不动的女孩温柔说:“我会去,放心吧。” “会去会去,”黄肃赶紧缓和气氛,“大家都去,人多力量大。” “小蓁……” 乔初琪担忧地扶住她的肩,“你——” “咳咳、咳!” 于蓁猛地咳嗽,犹如憋了很久一般,咳得乔初琪焦急地要站起来。 项黎礼看着她们,面上惴惴不安,他自责多嘴,才叫生病的好友一时激动过度。 “没、没事,我不说了,就是咳嗽厉害。” 她抓起杯子喝下一大口,视线一扫,注意到在座的人或多或少都目带忧虑。 “真的不用担心,学长给的药很有用,我比昨天好多了。” 她想了想,说:“刚才说到哪了?” “晚上去圣平寺。” 高槐冷不防地回答。 于蓁瞧着平静了许多,又断断续续地说话,时不时闷声咳嗽,气色也由刚才的涨红逐渐变得苍白,眼里倦色明显。 晚七点半,文小乐把他们送至圣平寺,下车后,林然殊喊住表哥,与他边走边聊,“表哥住哪呀。” “镇上,那里有一套平房。就这段时间住一下,等你们回去了我也回县上了。” 地上的断树枝踩出咯吱声,林然殊垂下眼看路,说:“那嫂子也和哥住镇上?” “想见你嫂子啊?” “嗯,”他知道文小乐为了照顾他们,来回跑实在辛苦,“哥不介意的话,和我们一起住吧。” “省得你每天赶趟,而且高槐做的饭很好吃。” 他猜测,文小乐是一个人住吃,表嫂可能没跟着来。 “心疼你哥啊。” 文小乐笑呵呵说。他伸手,不轻不重啪地打在林然殊的后脑勺。 “哥自己住镇上可比你们住山里方便多了,天天下馆子。” “真的?”林然殊不死心地追问。 文小乐大笑,“假的!” “你和朋友安心玩,少琢磨我,我多大的人还要你一小孩操心呀。” “我不是小孩。” 表哥对他的印象似乎停在儿童时期就没再变过。哪怕现下已经相处几天了。 “我知道。不过你们去哪都要先和我商量,别乱跑。” 黑晃晃的路,黑沉沉的天,他们上山需要打手电,一束白光打在最前方,拉长幢幢人影。 文小乐的声调忽而阴森,“迷路小心鬼上身。” 沿路的树梢唰唰摇晃,像是对此话的应和。 “——真有鬼吗?” “!” 一道微弱的人声猝然于他们身后开口。 林然殊惊地一下回头,只见项黎礼睁大眼睛,两只手抓着开了手电的手机举在胸前,神色慌张。 “我……是不是吓到学长了?”项黎礼后知后觉道。 “差点哦。” 他把走在后头的项黎礼拉到身边,并肩同行。文小乐搓搓手,尴尬似的说:“没有鬼,我逗你们玩的。” 夜晚的圣平寺相较早晨更加落寞。 进入大殿,几人帮忙将携带的灯光设备全部摆放好,不到一会儿,寺庙内变得明亮无比。于蓁掏出提前画好的分镜,站在旁边的林然殊一看,笔记本上全是姿势扭动的火柴人。 第10章 本子递给乔初琪,乔初琪认真看了几秒,说懂了。 然后,林然殊就被她拉到正中央的蒲团旁,乔初琪先做示范跪在破旧的蒲团上,手心合十,说:“学长,等下你这样就可以。” “哦好,还要做别的吗?” “表情可以在深沉一点,那种不太显、比较收着的状态。” 林然殊有些呆滞,问道:“深沉?” “对。”她与林然殊对视三秒,恍然大悟,“学长可以试试模仿高学长。” 他尾音上扬地哦了声,调整表情看向乔初琪。少顷,两人都开朗地笑了。 “那我演高学长,高学长拍什么?” “高学长应该在外面吧,黎礼跟着呢。” 黄肃步步紧随于蓁,于蓁仰视这间寺庙的顶部,一寸寸下滑观察。她捏了捏鼻梁处的口罩,“这里的柱子有好多小洞。” “木头时间久了容易这样。”黄肃摸了一把凹凸不平的柱身。 于蓁轻碰某处,想指给他看,“但这里,很浅的痕迹,不小心看看不出来。” 闻言,他伸长脖子凑近,女孩的指尖缓慢移动,滑过几个不规则的残缺,黄肃集中注意力端详…… “发现了吗?” “……”他老实回答,“好像没。” “我们好了!”屋檐下的项黎礼朝里面的人挥手一喊。 于蓁咳了咳,拍掌道:“那我们开始吧!” 当模特并不难,乔初琪是位非常好的老师,摄影师想要的感觉用言语表述是抽象的,可她每次都能找到贴合林然殊真实体验过的参考。 深山里的寺庙不复炎热,甚至称得上凉快。 这使林然殊拍摄结束后也没有出多少汗。 两位模特配合极好,加快了收工速度,回去路上,于蓁,乔初琪和项黎礼坐在车后座选片。一张张看过,三人半天不说话。 过完一张,项黎礼评价道:“很合适。” 于蓁说:“没错,就是有点。”她没把话说完。 “怪给的。”乔初琪倏然一笑,和于蓁的话莫名对上。 每逢转弯,车子便轻微颠簸,一倾斜,他们的肩碰肩膝盖撞膝盖。项黎礼说她:“你夹带私货哦。” 乔初琪耸肩,选出一张两人合照,“我从不以己度人,你自己看。” “感情好的朋友都像恋人,”于蓁补充说,“也可能是我们拍的氛围就这样。” “我开个玩笑啦。” 林然殊被车晃得有些想睡觉,再加上后座的窃窃私语,他慢慢垂下头,额头被冰凉的手掌托住。 高槐把人摇摇欲坠的脑袋放到自己肩上,看向车窗上其他人的倒影。 于蓁有所感应地从相机里抬头。 无事发生,唯有手机不断亮屏,副驾驶的黄肃正在短信轰炸她,问她们在聊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她再次低头专注手机。 肩膀上的重量不慎滑落,高槐回头,才伸手,人却已经醒了。 脸部传来挤压感,林然殊尚未完全清醒,由着对方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他与高槐相视顷刻,无厘头地来了一句“我睡着了。” 高槐说我知道。 他仰一下头,从高槐手中脱离。 浅浅伸个懒腰,林然殊靠回座位,“我压着累死了吧。” “还好。” 一群人回去时已然十点多了,大家都没了力气,洗漱之后各自躺在床上刷手机和聊天。 群聊涌入几十条信息,林然殊抱趴着枕头点开,全部是今晚拍摄的照片。 于蓁说原图直出,先给大家看看效果,后面还会精修。并同时艾特了他与高槐。 他笑着回了一个小狗点赞的表情。 表哥也在群里冒泡,问他们明天是否还有安排,如果无事,要不要带他们去玩。 等任务在身的三个人都回复可以后,林然殊接着下面发加一。 夜色浓稠,几扇窗户逐渐熄灯,蝉叫喋喋不休,但不影响早已睡着的人。 虽在车上眯了一小会儿,听着同床人均匀而放松的呼吸,林然殊还是成功酝酿出睡意。 他渐渐睡去,旁边床铺突然受力下陷,俄顷,失去重量的床垫一点一点地回弹。 同一时间,同一刹那。 于蓁陡然睁眼。 锁齿滚动一圈,她打开门。门旁边的下方亮着一盏插在插座的驱蚊小灯,橙黄的光晕没有照亮地面,而是落在一双拖鞋上。 门再安静缓慢地关上。 关闭的须臾间,对面卧室的人迷瞪着开门,恍惚看见门缝一线之中不太清晰的背影。 她啪嗒啪嗒地走向卫生间,不久,又啪嗒啪嗒地回屋。 房子重归沉寂,似乎不再出现任何多余的声音。 第9章 文小乐带他们去的游玩地,是丘村与梧平的交界处,就在道路旁边一个无比小型的瀑布。 山路往上走,溪水向下流。瀑布的水流缓慢,可能是前两天下过雨,水量还算大,悬空的水帘大概几米高,非常迷你。 “大热天就要玩水嘛。” 文小乐率先脱鞋下水,他提着桶,装着六支大小不一的水枪,“都是我小孩的,随便玩。” 黄肃更是直接脱了上衣,毫不客气地抄起一把最大的水枪,枪口放入溪流汲水,“个人战,不支持组队啊。” 于蓁还有点不适,举着相机坐在大石头上观看,刚一坐好,左边也有人随之坐下。 “你不去玩?”她抬手,对着乔初琪按下快门问。 乔初琪往小腿浇了点水,凉丝丝的。 “太暴力,而且见不得你这么孤寡人家。” 躲在相机后面的于蓁笑道:“那你手里拿的什么。” 乔初琪摊开右手,赫然是把小水枪。 她狡黠地笑,“又不是非要站他们那才算。” 而男生这边已经蓄势待发,项黎礼一口气拿了两把,一枪瞄准黄肃,一枪对准林然殊。 不远站着的表哥喊道:“小心脚下打滑!” 他话音未落,不知道谁擦枪走火,一道水柱精准打击到黄肃脸上,黄肃被水糊了眼睛,二话不说无视野扫射所有人。 林然殊的水枪比不了抗大炮的黄肃,赶不上双枪手项黎礼,一场枪战下来,就属他湿身湿得最彻底。 黄肃朝他吹口哨,语气调侃道:“也脱呗学长。” 湿了的刘海挡视线,林然殊五指一抓,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扬笑说:“脱了怕你自卑。” 于乔项三人异口同声地起哄:“脱了脱了!” 滋滋——不怎么说话的高槐趁此间隙,手快将水枪填充完毕,打得一个叫措手不及。 “嘿!”黄肃赶快跑路,一头躲一头给水枪装水,“又不是你脱!” 见场面一片混乱,尤其是高槐的参与,让林然殊光顾着笑,白白挨了好几下攻击。 黄肃边打边跑,踩着水里的石头溜到女生这边。 被他着重“关注”的林然殊瞄着人准备出手,不想黄肃故意蹲下,失去遮挡的于蓁还拍着照呢,她立即举高一只手挥动,忙道:“学长!相机在这,学长!” 如他所料,林然殊果然不再把枪口对着她们,他又蹿地站直偷袭林然殊。 “哈哈哈哈!” 黄肃直接射空水枪,阴得不知林然殊是气笑了,还是无语地笑了。 “这叫兵不厌诈。” 他一张嘴,诈字还没有说完,后背一阵阵的水流冲刷。 同样偷袭的乔初琪笑嘻嘻地说:“这叫顺手牵羊。” 于蓁放声大笑,用镜头及时拍下黄肃吃瘪的模样。 镜头转动,看见在拧衣服的林然殊,一小部分的腰身曲线动人,腹肌若隐若现,她心底默默哇了声,不自觉地放大镜头。 可惜没脱……她独自遗憾,镜头稍微一偏,把高槐拍入镜。 高学长在看什么? 她调节镜头的缩放,迎上男人波澜不惊的眼神。 撤开在林然殊身上的视线,高槐若有所思地抬眼,黑漆漆的镜头正直直地朝着他。 林然殊甩甩头发,手背擦了擦溅到下巴的水,乍然一声惊呼灌入耳畔。 他立马回头,只瞧项黎礼站在摔落水中的黄肃旁边,坐着的乔初琪满脸意外,而于蓁低着头站立,僵慢地抬起一张直观上有些冷漠的脸庞。 “小蓁?” “……蓁蓁?” 黄肃被用力推了一把,整个人栽进水里。他茫然地望着于蓁。 气氛尴尬。 明明刚才还有说有笑,旁观的乔项二人更不清楚这是不是小情侣的情趣。 水依着人的行走推开一圈圈的涟漪,林然殊问道:“你们玩什么呢?”随之搭手拉起黄肃。 于蓁仍然僵着不说话,眼珠动了,小幅度地向上动,就这般与林然殊对看。 说不上来的怪异。 可下一秒,于蓁毫无征兆地晕了。像被抽走发条的木偶失力跌坐,乔初琪手快接住她,这下谁也不好多说了,扶着只微微睁眼的于蓁上车。 第11章 文小乐隔着老远打电话,对全程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见几个年轻人表情各有异常,只能加快速度将他们送回去。 回去后,于蓁的情况不见好转,一沾床便发起高烧。 林然殊拿了退烧药,于蓁的房间挤着好些人,有朋友有恋人,他给完药不便多待,遂也没听见他们的谈论。 “感冒这么厉害吗,玩水着凉了?” 项黎礼愁眉苦脸地说。 乔初琪对此摇摇头,看着闭眼的好友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药效起作用,体温慢慢降了,把人交给乔初琪,黄肃与项黎礼便离开了。他们边说边下楼,林然殊跟着高槐洗菜,四人站在厨房聊天。 林然殊择着菜叶,关心道:“有好点吗?” 黄肃说:“应该快退烧了。” “这是干什么了,你们闹着玩?”林然殊回忆此前的场景,“吵架了?” “我哪知道。” 黄肃抢过他的菜叶,又洗了一遍,“我不就想反击一下乔初琪,才装上水,还没瞄准就被推了。” 林然殊拦住他摧残青菜的手,“你多想了吧。” “我和初琪也不知道,小蓁忽然就把肃哥给推了。” 正在淘米的项黎礼接话,他两条眉毛都耷拉着,“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可能是因为生病?” 黄肃埋头洗水池,又一声不吭了。 联想起先前聊过的事,林然殊猜他心里应该是在不舒服,也不好再多说,但直觉告诉林然殊,这件事的起因肯定不是乔初琪。 “诶?” 项黎礼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会不会是鬼上身……” 毕竟感冒要导致一个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性情大变还是不太可能。 黄肃一脸郁闷道:“不可能。哪里会有鬼,就算有鬼怎么就找上她。” 遭到否认,项黎礼即刻望向林然殊,投以渴望认同的目光,而林然殊也确实想起昨天表哥开的玩笑,可这种事也仅仅是吓人的玩笑而已。 “没有鬼。” 高槐切菜,停下看了一眼他们,“鬼都是自己吓自己。” “……我乱说的。” 知道是自己太紧张,回过神的项黎礼呼气,“我有点想象过头了,你们能别告诉小蓁吗?不然她听到了会打死我的。” 晚上文小乐来电,问需要不要带人去镇上诊所看病。林然殊转告黄肃,黄肃说退烧了应该没大碍,等于蓁醒了再问本人的意愿吧。 一小时后,于蓁体温恢复正常,黄肃和乔初琪轮流照顾,林然殊帮忙把还在热着的饭菜端给最后下来的乔初琪。 高槐一直没上楼,见她坐着,开口:“吃得下吗,要不要再炒一道?” “不用不用,我很快就吃饱了。” 乔初琪迅速摆手。 高槐解下围裙,“那你慢慢吃。” 他回身,乔初琪喊住他,“高学长!” 她看高槐转头,不禁放下筷子站起,说:“哦,我,我想问,学长昨晚睡得好吗?” “好。” “……哦,好。”她又坐回去,盯着桌上的饭菜。 林然殊从厨房出来,手中的取碗夹夹着一碗蒸蛋,他躲开迎面的高槐,放到乔初琪面前。 “没什么菜了,再开火也麻烦。我就简单蒸了一碗蛋,只好将就吃了。” 他趁高槐吃饭的时候蒸的,现在拿出来时机刚好。 乔初琪很惊喜,忙不迭地感谢道:“太谢谢学长了,还有高学长,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事,”他笑着说,“吃完放着就行,待会儿黄肃会来收拾。” “我这么晚才吃,我收拾就好。” “让他吧,他自己说的。” “好吧。” 乔初琪咬唇,朝林然殊问了个一模一样的问题,“学长昨天睡得怎么样呀?” 怕惹人困惑,她补充说:“房子隔音好像不太好,我晚上总跑来跑去上厕所,担心吵到你们。” 林然殊顿时了然:“这倒没有,我们睡得挺好的,你放心。” 乔初琪笑笑,说那就好。 待她吃好走后,林然殊上前捡碗筷抹桌子,立于一旁的高槐说:“不是黄肃收拾?” “他要照顾于蓁,等下油全部凝住了难洗。” 林然殊干活向来顺手,不觉得多做少做有何区别,反正总会有人多干一些。 高槐静默地看着他。 “你晚上有被吵醒吗?”林然殊问。 “没有,睡得很好。” “我也是。” 关键在于,乔初琪想问的事好像不止这个,观察她的神情,他认为对方应该还揣着别的心事。 只是没有问出口。 九点多的时候,于蓁醒了,第一反应是懊悔自己的病,又一次影响大家了。谁都没有怪她,只嘱咐她多休息。 黄肃想同于蓁聊聊今天的事,但看见她憔悴的模样,终究是忍住了。 夜深,乔初琪来找于蓁,她锁上门,坐到于蓁手边,以耳语的音量说话,“你昨天半夜上厕所了吗?” “没,我可是一觉睡到天亮。” “可我看见你起来关门。” “你记错了吧。” “我以为是你,但我想了想,那个背影太高了,不太像你。” “难道是我生病忘记自己上过厕所?” 她琢磨乔初琪话里意思,“你想说……晚上有人进我房间?” “那也不可能,”她想也不想地否定,“我睡前都会锁门的。” 乔初琪也只是奇怪,既然于蓁都说不可能了,便没有再追究探讨的意义了。 “你今天为什么推黄肃,他惹到你了?” 于蓁又懵了:“我什么时候推他了。” 乔初琪面色凝重,“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于蓁也严肃道。 乔初琪沉默,良久,她缓声说:“我觉得,你变得有点怪……” 因生病而杂乱的发丝粘在于蓁的下巴,她还生着病,难受的喉咙在听了乔初琪的话后,越来越痒。痒到她开始恐惧,恐惧乔初琪即将说的每一句话。 第10章 清晨,六人坐在一起,刚出锅的粥还冒着热气,众人闲聊,氛围悠闲轻松。于蓁强忍喉咙的不舒服,在开口之前她不由与乔初琪对视,乔初琪轻轻点头,眼带温柔的鼓励。 她放下勺匙,因触碰碗壁发出清脆的一声。 “大家,有些事我想说一下。” 今日阳光明媚,她后背却在说明原委时阵阵生凉。 “我这些天一直感冒,状态不太好,可是我的记忆应该没出问题。” 于蓁坐直,转头抓住黄肃的手,认真道:“昨天我没有推你。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不知道我推了你。” “我只记着当时在给你们拍照,然后就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她咽了咽,“要不是初琪和我说,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不是开玩笑吧小蓁?” 项黎礼抱住胳膊,摸到小臂上的鸡皮疙瘩,他本就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更为敏感。 “不是。”于蓁深呼吸,“我甚至不确定我晚上有没有上过厕所。” 握着的手被抽走,黄肃盖住她的手背,无言地越抓越紧。 乔初琪对此解释道:“是昨天,我半夜去厕所,瞟到小蓁的房门被关上。以为她和我一样,结果一问小蓁说没有。” 她的视线轻缓地掠过每个人,“我猜,可能是小蓁忘了,但也有可能……” “可能不是小蓁关的门,是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 首个提出疑问的是黄肃,他皱眉说:“你不是看见蓁蓁关门,怎么还会是别人?” “我一开始以为是,但小蓁告诉我她没有去厕所,所以我又回忆了一下,感觉那个背影不太像小蓁。” “就是说其实你也不确定,只是猜测而已。”黄肃不相信她所说的。 被反驳了乔初琪依旧很淡定,说:“可能,我没说一定是。” “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黄肃不认为这是什么有理有据的猜想,更像无厘头的猜疑,他没好气地说:“你说着轻松,那我们呢,平白被你这么怀疑一下,反正我没有三更半夜偷溜别人房间的毛病。” 林然殊这才明白当时乔初琪问他们有没有睡好的真实原因,原来是揣着这一想法试探他们。他同样摇头说没有,但心底也确实因为不被信任而滋生微妙的不悦。 不过很快,他调整好心态,终归是朋友的朋友,临时相处的关系没那么知根知底,会被第一时间怀疑也算正常。 项黎礼举手说:“不是我,我睡得很香。” 高槐说:“一样。” 黄肃撇过头,冷哼了一声。 “那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乔初琪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大家。” 她话锋一转:“可小蓁莫名失忆的事是真的,这不能再是我瞎猜了吧。” 第12章 在众人注视下,于蓁缩了缩脖子,凉意再度袭身,“我也想弄清楚这个,被烧坏脑子的概率还是太小了。” 在座的无人反对,只不过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槐搅动白粥,慢慢说:“我有一个问题。” “你能保证你是失忆吗,或者,有没有可能是你在骗我们。” 几人转头看向他,包括林然殊。 “我……”于蓁没料到他会质疑自己,高槐的眼睛平和望着她,却让她声音发紧,“我没有骗人,我、我能保证。” 黄肃嘴唇微动,仿佛想为其说话。然而高槐的话听着有一定道理,他硬生生憋了回去,朝林然殊递眼色。 林然殊的注意力全在高槐身上,一时半霎没接收到他的信号。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和乔同学问的事情一样,我们也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高槐礼貌一笑说。 言下之意,乔初琪有理由怀疑他,他也应当可以怀疑于蓁的失忆是否造假。 这会儿饭桌上的沉默让空气犹有实质般地凝固。 乔初琪蹙眉,她是有心为之,可眼下僵成这样却不是她本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斟酌着说辞,“我有怀疑心理,下意识把大家代入不好的一方,是我的不对,我太担心了,一下没考虑这么多。” 眼见气氛越来越凝重紧张,林然殊出头转移话题,打圆场道:“都有自己的顾虑,这没什么。我们先聊这个失忆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一起搭台阶最快的是项黎礼,他很配合地回答:“学长说得对,我总觉得小蓁失忆没那么简单。” 黄肃终于找回了声带:“要不然去医院做检查,拍个片子?” 林然殊说:“以前有过这种症状吗?” 他们一句接着一句,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于蓁的局促,她的肌肉渐次放松,背也不复板直,“没有,除非我以前也失忆了,不知道有。” “但这个,不太可能。”她犹豫道。 依直觉来说,于蓁更相信自己最近才变得失忆。 乔初琪说:“我们之前也没发现小蓁有这种状况。” 黄肃愈发担忧道:“我们去医院吧,医生肯定能帮忙解决。” “去医院不一定有用。” 高槐陡然插话,他看了眼低头的于蓁,“是不是生病,当事人比我们更清楚。” “我,”于蓁攥紧手,“我说不出来,我只感到很可怕,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忆,还做些不可能做的事。” “就像、就像……” 牙齿在打颤,她描述不出来,反而快被这般突如其来的恐慌溺亡。 “——就像鬼上身!” 项黎礼尖着嗓门脱口而出。 他反应激烈,如同得到什么认可一样,语速飞快,“这不就是鬼上身吗?诡异地失去意识,不符合自我的行为,我根本想不出什么更好更合理的解释。” 乔初琪哑然,她是真没想到还有这处。 黄肃不信,反问项黎礼:“那这鬼找上蓁蓁的依据是什么?” “都是鬼了,它找谁还有规律可循吗。” 项黎礼理直气壮地辩驳。 黄肃和他说不通,转过来劝于蓁:“还是去医院吧,比起玄学,我更相信科学的力量。” “是这个道理。” 林然殊也比较愿意站在科学这边,“先检查排除突发疾病的可能,市区太远,就近的话县城也有人民医院。” 于蓁抠着手,她忽而听不见别人说话,忽而听到自身放大的心跳声。她结巴地说:“不对,不是去医院的问题,我想了一晚上,或许……问题出在山上,那个寺庙。” 乔初琪沉吟片刻,说:“去圣平寺看看?” 于蓁脱力般答:“我不确定。” “那就去吧,以你的感受为主。”林然殊毅然说。 看见于蓁有些发抖的脊背,黄肃轻声安抚她。高槐喝完剩余的白粥,起身收拾众人的碗筷,乔初琪看着他,说我和你一起吧学长,高槐手上动作一下没停,回了她一句谢谢。 再次来到圣平寺,他们的心情却天翻地覆。 下车之后,文小乐找林然殊过问于蓁的病情,林然殊说已经退烧了。 文小乐站在寺庙外没进去,说:“要是吃药不行,我改天载你们去诊所吧,让人家带病回去我多不好意思。” 寺庙前后两扇门敞开,山风穿堂而过,林然殊跨越门槛,听着呼啸的风吹乱了他的刘海。 自打踏进圣平寺,紧张感就没有从于蓁身上消失,而是在无形中加重。 她手脚发凉,不可名状的惊恐使她很难集中注意力,似乎下一刻她的身体便不受控制。 “你还好吗。” 视野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纸巾。 于蓁却触电般地闪躲。她的额角流下冷汗,高槐微顿,随即低声说:“吓到你了?” “不、没有。” 僵持少刻,于蓁收下纸巾,“我有点过度紧张了。” “这里有让你很害怕的东西?” 于蓁左手抱着右手手臂,好像在防备什么。高槐问不出她的答案,目光转至其他的人,说:“如果你感受到了不对,可以告诉能让你觉得安全的人,但你不说,害怕的永远只会是你一个人。” 他们待在寺庙的一角,那几人全部在寺庙正中。 黄肃围着四根柱子走,他记得小蓁和他提了一次柱子的事,问能看出什么,那时他快把柱子盯得烧出洞了,也没发现有何不同之处。 如今,他又开始逐一观察,五分钟过去,结果仍然与上次保持高度一致。 “你在看什么?” 林然殊说着弯腰,同他一起看。 “小蓁问我能不能发现这些柱子上有什么。” “有什么?” “有洞。” “于蓁也这么回答你的?” “她没解释。” “你现在又在干嘛?” “找到底有什么。” “找到了吗?” “没有。” “于蓁来了吗。” “来了啊,你没看到她吗。” 两人都扭头互相瞥了对方一眼,林然殊平静说:“那你不去问人家,在这里偷偷使劲做什么?” 黄肃的眼皮跳了跳,“我谢谢你。” 高槐和于蓁的对话被打断,黄肃喊他们来这边。 “小蓁,你上次说这柱子上面有什么来着?” 于蓁伸出手,摸着满是残缺的柱身。大家也围上前,对着这根柱子观察。 她摸到某个地方,轻轻说:“柱子上很多洞都不规则,所以没什么稀奇的。” “但忽然看到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孔,这个小孔周围有一圈非常浅的圆形痕迹,最奇怪的是,每根柱子上都有这类小孔。” 乔初琪立马走到同一边的柱子前,对照于蓁的手的位置,她摸索一番,果真找到同样的小孔和痕迹。 林然殊和黄肃也在对面的两根柱子上找到了一样的。 虽然是挺巧合的,可黄肃看来看去都只觉得这就是一小洞,再多看看,一个稍微特殊点的小洞。 乔初琪蹲下,拇指搓了搓小孔,没察觉如何独特的地方。 “这有什么吗?”项黎礼问于蓁。 于蓁难为情地说:“我就是看着有点怪,而且这四根都有,怪巧的。” 小孔看不出特别的点,林然殊也看不出,也许这只是个洞,连是虫子啃的或钉子凿的他们都分不清。 正准备走开,他的肩被压了一下,高槐拦住他,重新看向小孔。 “你发现什么了?” 林然殊没动,见高槐的手指沿着那圈圆痕挪动,仅一个瞬间,他便福灵心至那样,说:“会不会有东西在里面?” 第11章 高槐挪开手,将位置完全让给林然殊。林然殊朝硬币大小的圆痕里的小孔一压,指头的阻力并不大,但木头还是因压力脆裂。 裂痕自中心蔓延碎开,把这些碎了的木块木屑挖出来,赫然是一长截的空洞。 林然殊搓搓指尖,想伸指入内摸寻,可孔洞狭窄,只能勉强伸进一根手指。 “我来吧。”高槐虚虚地握住他的手腕说。 “没事,我好像摸到什么了……” 越往里探,指甲触及到某个硬物,林然殊费力地刮蹭,尝试把东西勾出来一些。就这么靠指甲的力气,他终是把东西拖到临近孔口的近处。 “嗯?”黄肃吸了吸鼻子,“哪来的香味?” 他循着那股不寻常的气味,看见林然殊和高槐挤着脑袋,正在对着柱子做什么。 “你们闻到了吗?” 黄肃蹿进他们中间问。高槐轻微地躲开,林然殊递给黄肃看手里的东西,说:“可能是这个的味道。” 东西短小,由一层快看不清颜色的纸张紧紧裹缠,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第13章 黄肃直接上手,“拆开看看啊。” 高槐制止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最好不要乱动。” 黄肃倒也停下,嘴上却说:“都拿手里了,动下也没什么吧。” 项黎礼凑近他们,林然殊保持着张开展示的姿势,举高了些,以便大家都能看清这是何物。 乔初琪只感到这股香气不怀好意,忌惮似的站在一边,“看着不正常。” “阴森森的,”项黎礼推了下眼镜说,不愿多看,“我们塞回去吧。” 黄肃持反对意见:“我们来就是找奇怪的地方,怎么找到了还不乐意,有没有冒险精神?” 乔初琪冷冷来一句:“没看过恐怖电影?主角团经常遭殃也是因为有你这种‘冒险精神’。” “我们过来又空手回去,蓁蓁的事怎么办?” 黄肃很不服。返回寺庙不就是为了找出于蓁会有奇怪“症状”的原因,眼下好不容易真发现一个怪东西,却又变得保守不肯追查了。他抢过东西,一边不管不顾地拆开,一边说:“塞在柱子里肯定是见不得人,说不定是什么金银财宝。” 纸质一般的外物十分黏,他撕了许久才撕干净。裹住的是一枚外形肖似短钉的物件,外部像是被涂了一层油,隔绝氧气等侵蚀,看起来依然完整。 黄肃捏着它,不解地瞧来瞧去,“这什么?” “不知道。” 项黎礼越看越渗人,劝说黄肃:“别一直拿着吧肃哥,放地上也行啊。” 暂且被视作短钉的东西摆在地上,林然殊观察不出什么名头,抬眼看向其他的柱子说:“每个柱子应该都有,既然已经拆了一个,把剩下的也找完好了。” “我不太敢。”项黎礼弱弱地说。 乔初琪吸一口气,入肺略凉,“我也来找吧。” 林然殊的提议没有强迫的意思,他带着笑说:“我来就行。” 柱子上的孔凿得比较粗糙,一不留神便容易被里面的毛刺刮破皮,他准备掏第三个的时候,高槐说:“一人两个,这样更公平。” 他也不跟高槐推脱客气,收手道:“小心刺。” 迅速地找齐四枚短钉,一齐地摆列在地面上,它们形状相似,圆头尖尾,长度也都算短的。摆开一看,竟有点像犬牙样式的装饰品,联想于此的林然殊说出想法,黄肃点头认可,说这可能真是哪种动物的牙齿改造的。 乔初琪认为不像,她觉得没那么简单,抑或说,她对这些有种天然的排斥,而这种感受不太可能来自动物,尽管动物的也足以使她反胃,可更深层次的不适像刻进骨头里的程序…… “也许是人的。” 高槐语出惊人。 对啊,她差点附和。 一旁听着的项黎礼打了个寒颤,讷讷道:“夸张了吧……” 高槐在林然殊对面,他们不可避免地发生对视。他听到的本能想法是怎么会是人的呢,一双藏不住的黑眼睛直愣愣地投向高槐,高槐吸收了他的情绪,却没有接住,屈指轻碰那些“短钉”,只言:“什么都有可能。” 黄肃发出嘶嘶声,仿佛被这一猜测烫着了。 “其实我还想说,”项黎礼指向寺庙后院,瞳孔隐隐放大,“小蓁,是不是在那儿待太久了啊?” 几乎都在同一刻转头,他们在寺庙靠右墙壁的地方,从该角度看不见后院的全貌。刚好项黎礼站在外围,看得清清楚楚。 黄肃立马抛下地上的东西,两三步迈向后院,乔初琪紧随其后。 林然殊也要起立跟着去,左手却受猛力攥住,他习惯性地顺着阻挡回头。 不知何时,脱离团队的于蓁安静地走到后院。后院空地偶尔荡过山风呼唤,她呆滞地立在大香炉前,亦如前些时日的雨天,风吹斜雨丝,伸向香灰的手背满是水。今天她放在香灰上的手干干净净。 香炉无人问津久矣,香灰也成了一大捧没用处的尘土,寥寥几根香火断在里面。 一个不会有人关注的地方,为什么这么吸引自己,她想不明白,双手直接插进香灰,香灰随她的手翻动。 到底需要找到什么,才能,才能……她不在意袖子被弄脏,半个身子撑在大香炉的边缘,快碰到炉底了,她还是不肯放弃。 “蓁蓁!于蓁!” 她摸至深处,拇指传来异于香灰的手感。 “于蓁!”黄肃想也没想地抱起她的腰扯离大香炉,一大片香灰扬散,风一过,吹得又高又远。 手臂负担的重量不像平常抱着的,他好好地放下于蓁,眼神马上被她怀里的玩意所吸引。 他迷惑道:“这个,佛,你哪翻出来的?” 乔初琪赶到,看清于蓁后眉头愈来愈紧。她不由得抓着于蓁的肩,对其抱捧着的泥佛像感到极度失衡的惊骇。 她失声喊道:“小蓁!你是清醒的吗!” 庙内却传来项黎礼的慌张声,局面变化之快简直令人措不及防,他吓愣几秒后才慌忙上前拉架。 回头的霎时天地倒调,林然殊被绊倒在地,冰冷的地板撞上他的背,颠倒的视线仍未归正,同样冰冷的手就扼住了他的脖颈。 高槐的肩膀,腰背舒展,身形足够遮挡地上的人,他挤进林然殊的膝盖之间,跪着掐林然殊。 喉管能呼吸的余地越来越窄,林然殊极力掰着高槐的指节,对方的手却像铁钳焊死在他的脖子上。林然殊的眼眶逐渐充血,泛起的湿意模糊了高槐毫无表情的脸。 “嗬、嗬。” 他努力屈起腿,腿肉难以遏制地颤抖,鞋尖晃着挨到高槐的侧腰时,不带任何犹豫地奋力一踹。高槐硬邦邦地遭了这一踹,手下力度竟丝毫不减。 好在黄肃与项黎礼两人合力拉开发疯的高槐,空气骤然钻入灼痛的气管,林然殊难忍地侧身蜷缩,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 黄肃又气又惊,拳头握地嘎吱响。懵了的项黎礼只死死勒住高槐的一只手,生怕他再动一下。 林然殊的咳嗽缓缓平息,他支着小臂爬起来,后背沾满了灰尘。 “先回去,”他沙哑地说,鼻尖透着微红,“回去再说。” 乔初琪还抱扶着不知道什么状态的于蓁,她抿紧嘴,牵着于蓁一小步地挪过来,没有说话。 脖子上的掐痕一时间消不了,林然殊不想让表哥瞧见,问有没有可以挡的东西。项黎礼忙说有,他背了包,一手拦着高槐一手从包里找出毛巾,拿给林然殊。 回去的路上六人神态各异,文小乐看破不说破,安静地将他们送到家。不过他留下了林然殊。 大夏天围个毛巾显得奇怪,但他不爱探究别人不愿意讲的事,很快移开注意毛巾的目光。“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姑太家,我来接你呀。”文小乐说。 林然殊的嗓音还是哑的,只敢昂着声线回答好。 看着表哥驾车离开,他摘下毛巾回屋,一楼空无一人,椅子上扔着装有佛像和短钉的背包。上了二楼,他拧开门把手,最先入眼的人此刻在床头坐着,窗户敞开,跑进来的光线和风使稍许逼仄的空间有了流动感。 高槐什么都没有说,他却能默契地体会到他的缄默。 林然殊坐到旁边,低头叠毛巾。 “对不起。”高槐打破沉寂。 “你也‘鬼上身’了吗。” “我清醒的时候看到你从地上爬起来。” “全程一点意识都没有吗。” “嗯,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 “你突然掐住我。”林然殊说完沉默,再道,“把我摁在地上,很可怕。” 高槐轻问他:“还疼吗?” “不会。” “不”字刚落,稍稍凉的手拂上他的脖颈,像蜻蜓点水的轻柔。这种温柔的触碰不会让林然殊感到疼痛,自然也没有躲,遂不动由着高槐。 可见那时两只手彻底卡着林然殊的颈部,下手多狠绝,才能留下如此鲜明的痕迹。 由于姿势上的靠近,高槐能看见林然殊的侧颜,一点点干涸的泪痕还在,他贴上去擦了擦,惹得林然殊看他。我替你上药吧,高槐说,不然我会自责到死的。 第12章 高槐也带来一些药,有支药膏恰好能用来涂林然殊的淤痕。拧干毛巾回来,他就见林然殊盘腿坐着等他,一眼看过去好像特别乖的小孩。 轻轻擦拭脖颈后,高槐把药膏挤在手上,林然殊说有棉签要不要,他收着力涂抹说不用 乳白色的膏体随人的体温渐渐化开,他勾了下林然殊的下巴,说:“仰头。” 林然殊听话地扬起脸,脖颈直直的一条线,愈加衬托掐痕的狰狞。 “你是突然一下失去意识的吗,”林然殊说,“有没有什么先兆?” 他背对高槐,仰面的坐姿容易后倒,导致他只需略微向左看,便能瞥见高槐的脸。高槐专注涂药,似是没有察觉他的打量,“没有,我记忆里是你站起来,然后,你爬起来。” 第14章 林然殊的右脸被高槐往左边轻推,他顺应转头,继续问:“那清醒之后呢,你什么感觉?” “手脚虚脱,大脑放空。知道是我对你动手之后,感觉无比糟糕。” 高槐盯着他的后颈,闻到淡淡的药味,“要是还有下次,你就再狠一些。” “狠什么?” 被碰过的地方有些发痒,为了忍着不挠,林然殊转移注意,干脆转身直面高槐。 高槐看着他重新坐正,说:“对失去控制的我狠一点。” 林然殊笑:“我当时踹了你,特别用力,还不够狠吗?” “不够,”高槐也笑道,“你可以咬我,用拳头揍我,越狠越好。” 药膏涂到他的喉结上下,一开口便会微动,高槐点着涂,感受指腹传来的温度。他说:“你又不是故意伤害我,我为什么要这么狠,能自保就够了。” “你说得对。”高槐含笑低头,拿毛巾擦掉手指残留的药膏。 林然殊怕他还在自责,拍了拍他的肩,语调轻松道:“小心哦,可能下次就是上我的身了。” 高槐露出被安慰到的笑容。 “你说,”林然殊倏地压低声音,“真的会是鬼吗?还是有更合理的解释存在,比如我们中毒了。” “那也不应该只有两个人中毒,与其想是不是鬼,不如先调查带回来的东西。” 高槐坦明想法:“这个寺庙很怪,我猜怪就在怪那些东西上。” 这句话在下午聚众讨论时乔初琪也说了类似的,不过,她的语气比高槐更为紧张。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在作为正常人能承受的范围了。”乔初琪又喝了一口水,“小蓁睡着了,和上次一样,做完奇怪的事就会晕过去。” 她忧心忡忡,频繁地倒水喝水,这次的事使她压在心底的恐惧全然爆发。 屋内比外面凉快,可没有到需要穿外套御寒的地步,项黎礼这么穿,是因为他总感到一股冷意环绕,即使他待在安全的房子里,也有同伴相陪,可他依旧两手交叉抓着胳膊,如鹌鹑一样埋着脑袋。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这就是‘闹鬼’,你们不信有你们的道理,我信是我也有不得不信的理由。” “小蓁和高学长都,都跟鬼附身了一样,忽然就不受控制,甚至还会伤自己人。” 项黎礼不敢看着在场的任何人,只垂头抱着自己,语速越来越快,“他们发作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我就感觉、感觉小蓁和高学长就是同一个人!” 一段话激动说完,大家纷纷侧目望向高槐,而高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不变,仅在那句“伤自己人”碰巧与林然殊迎上眼神。 回应项黎礼的,唯有乔初琪的一句“黎礼……”。 经他的分析,林然殊回想彼时两人的神情,的确很像,皆是处在一种极致冷漠且毫无人欲的状态。 明明是两个不同性别,不同性格的人,真能一瞬间扮出如出一辙的神态吗? 林然殊不自觉地记起那场破冰游戏,项黎礼对大家观察得非常仔细,可表演时也只能说是很相似,看得出这是在模仿,但高槐和于蓁的气质却毫无二致,唯一有说服力的解释恐怕就是“鬼上身”了。 背包装回的佛像和“短钉”与之共处一室,他们都默默不提。 项黎礼喃喃自语:“我们心真大……这也敢带回来。” “有本事那鬼把我们一锅端了。”黄肃说,口吻十分硬气。 虽话是这么说,但大家的态度俨然默认“鬼”是真实存在的了。 乔初琪的水杯始终未放下,“如果是这样,那鬼附身的逻辑是什么?先是小蓁,后是学长,这有什么共同点吗?” “鬼会有逻辑吗。” 高槐说:“要是它有逻辑可言,说不定我们还能坐下来聊一聊。” 乔初琪顿了顿,手指不断摩挲杯壁。 “这鬼飘忽不定的,相处下来像是暴力狂。”林然殊耸肩道。 他转向椅子上的背包,说:“那些东西的用处肯定不小,不然为什么要用心良苦地藏起来呢。” 圣平寺是梧山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庙,在以往的时光里承载着人们的信仰,如今成了废弃的荒庙,知晓了解它的人兴许也与它一样,成了大山的一部分。 如果被找出来的东西真的属于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么揭穿秘密的代价他们承受得了吗? “对了,学长。” 乔初琪突然想起一件事,对林然殊说:“之前表哥说,学长的外婆好像在寺庙待过,可以问下老人家吗?” 林然殊张了张嘴,“外婆她,已经去世了。” 犹如投掷炸弹将所有人炸成沉默的碎片,乔初琪十分后悔自己的莽撞,急忙向林然殊道歉。 本是无心之言,林然殊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他说没事,表哥可能知道点什么,他会问问。 调和气氛般,黄肃开玩笑道:“我们像不像作死的电影主角,一般后面的剧情就是被鬼杀光光。” “这个玩笑也太地狱了,肃哥。” 项黎礼脸色难看说。 对于如何处理背包内的东西,他们商议决定,至少不能与其住在一个屋檐下,选择把背包直接挂在大门外的一排钩子上,也无所谓别人偷走。 晚点时间,林然殊打通了文小乐的电话,开门见山问表哥,圣平寺有没有发生过异常的事或者传闻。 文小乐回忆了许久,说没有。 “那外婆……有讲过跟寺庙相关的事吗?”他提及外婆总会陷入一种难言的滞涩。 文小乐仍旧说没有,他想了想,说明了当年的情况,“你们离开后姑太身边就没人了,她也不怎么和村里往来。” “姑太的东西也全处理掉了,遗物的话,可能就剩那间老房子了。” 林然殊一愣,“外婆什么都没留下吗?” “对。” 文小乐回想道:“姑太生前自己便处理了挺多东西,她交代死后所有都一把火烧了,一个别留。” “唉,那时候谁都不想同意,姑姑想留些小物件也被拒绝了。” 他不知怎么形容现下的心情,像一点苦里嵌着丝丝茫然。 文小乐听出他似乎在找跟过去有关的东西,说:“姑太确实是没有留下什么给你,但你给自己留了东西,你还记得吗?” “我自己?”他出乎意料道。 “对呀,你要不要,”文小乐的笑声倾进他的耳朵,“是你小时候的一个木箱,没多大,你把它当宝贝呢,还给它上把锁。” 记忆的小浪借着表哥的叙述扑向林然殊心岸,旧时间里的林然殊还是小林,七岁的小林即将与父母前往另一个城市,走前他把小木箱托付给年长的表哥,文小乐抱起小林询问,殊殊为什么不一起带走呀。 小林说,因为这是他的秘密宝箱,不想被爸爸妈妈知道,外婆也不准他留在老家,所以他交给表哥。 文小乐逗他,说不怕我偷看啊? 小林信誓旦旦地说,他信任文小乐不会,并且没人知道锁的密码,宝箱会很安全。 “你说以后自己要回梧平拿回宝箱的。” 林然殊听着表哥欢快的语气,弯眸一笑,低低道:“真的吗?” “如假包换。我明天拿过来,你好好回忆回忆。” 大约是这通电话的缘故,很少做梦的林然殊梦见了小时候,梦里的梧平是绿山蓝水,颜色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画上的,到处散着影影绰绰的光。 他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跑,跑的很慢,有好多人围着他,喊他的小名,手里的黄色风车转动不止,他终于跑累了,可风车还在转。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呼唤林然殊,叫他跑慢点,别摔着了。他朗声回应,我不会摔的外婆。 又是谁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温暖和安心,说跑吧跑吧,小孩都爱这样。他牵住这只粗糙的手,跟着走,风车徐徐转之。 等到风停了,牵着他的人不见了,徒留他一人在原地。林然殊只能抓着风车柄,朝不再明亮的周遭大喊外婆,外婆。他憋气用力吹着风车,风车却愈来愈慢,就在停下的前一秒,来人托着他的手,帮他一起吹。 那人蹲在林然殊面前,笑吟吟地说,风车又转了。不要哭了,殊殊。 插座的驱蚊小灯乍然亮起,林然殊瞬时睁开眼,一口气窒在胸口。他看见起身开灯的高槐收回横到他上方的手臂。 “你怎么了,”高槐俯视他,“做噩梦了?” “……没有,我没有。” 林然殊捂了下眼,翻身盖紧被子,“我吵到你了吗?” “你刚才好像在抖,我就开灯了。” 高槐没有再问下去,倾身又把灯关了。 “晚安。” “晚安。” 林然殊从被子里探出手,揩了揩眼下,一点点湿润。他抿抿嘴,那个梦中为他吹风车的人,他已经想不起脸了。 第15章 ==========作者有话说:========== 再次尝试日更ing 第13章 文小乐说到做到,一大早便把小木箱送来。 林然殊还是穿着睡衣开的门,招呼都没打,文小乐往他怀里塞个木箱便上车走了,说要陪家人出去玩,赶时间走。 他打着哈欠关门,原想继续睡回笼觉的,小木箱沉甸甸的重量又使他有点睡不着。 甫一挨到床榻,里侧睡觉的人便醒了,高槐眯眼看他,“睡醒了?” 窗外照进的光洒在林然殊掀开的被褥上,将室内照得足够明亮。林然殊拉上窗帘,按开橙黄光线的小灯,光芒柔和地落在他的身上。 “表哥来给我送东西,我下去拿了。” 他展示怀中的木箱,木箱外表略显斑驳,“我的秘密宝箱。” 高槐被他的话逗笑了,为表重视,他撑起身坐直,倚在床头说:“那我可以一起看吗?” “可以。”林然殊朝他坐近了些。 木箱落了锁,锁非常小,像过去小卖部卖的带锁日记本的锁。 林然殊不知道密码是什么,三位数的密码先从生日开始一个个试,高槐静静地看着,直到林然殊再度失败。 “你不知道密码吗。” 林然殊尴尬道:“我忘记了。” 高槐眼皮一跳,伸手说:“我试试。” 但他拿到手也是逐一试数字,只不过是比林然殊少试错了一分钟。林然殊听间锁齿喀嚓的声音,欣然惊讶,“你试到密码了,密码是什么?” 高槐摘下锁给他看,“819。” “819,”林然殊摸着锁上的数字,复述了一遍,“为什么选这个作为密码呢?” 仿佛在询问当年年幼的自己。 高槐说:“可能这是你喜欢的数字。” 林然殊闻言抬头,高槐摊手道:“然后八加一等于九。” “真的啊?”他忍不住笑,对高槐的猜测表示认可,“你说的很符合一个小朋友的心理。” “也符合你的?” 林然殊嗯了声,打开箱子说:“符合我的。” 木箱内部比他想象还要丰富,箱顶和底部贴满了画纸,有蜡笔画的,有用不同剪纸拼贴的,被木箱主人精心剪裁后贴在合适的位置。 每张画的右上方都写着林然殊三个歪斜的小字。 高槐见后夸他:“很有艺术天赋。” 林然殊抚摸着角落些许泛黄的纸张,“可惜我忘记了,这些画一定对我特别重要。”才会被自己放进宝箱。 “看看你藏了什么,”高槐说,缓慢地向他靠近,“你小时候最宝贝的东西。” 放在木箱的东西被码得整整齐齐,惟有最上层的玩具稍微偏移。 一个浅黄色的风车引起林然殊的注意,他拿起风车,风叶有显眼的折痕,这应该是手工做的。 只是那场梦的风车与它无比想象,他内心颤动,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而有人朝风车轻轻一吹,有了动力的风叶开始转动,也同梦境里的那样缓缓地动。 吹了风车的高槐被林然殊愣愣看着,他勾起嘴角笑道:“不是这么玩的吗。” “是这样……” 林然殊轻轻地眨了一下眼。 高槐眼里的人盯着那个风车,眼神流淌着水一般的柔软,一盏小灯的光不太亮,但也够照亮林然殊格外优越的五官,眉眼俊秀,鼻梁挺而直,不过分薄的嘴唇。 任谁都无法从这样的他身上移开视线。 高槐覆上林然殊的手背,望着他,“你吹。” 林然殊一吹,风车又转起来了,他不自知地笑,看向近在咫尺的高槐。 两人无言,眼底刻着对方。 他心想,以前自己也是这么和高槐互相盯对方的吗? 当灯光没有变得更亮,而之间的距离却在缩短,呼吸快交融的刹那他猛然偏头。 与此同时,就停在他脸前的高槐蹙眉,无声地留出一个安全距离,高槐闭眼再睁开,刚才波动过的情绪荡然无存。 “我们看下面的吧。”林然殊专心地看木箱,不再想有的没的。 高槐说:“好。” 抛开玩具,下面压着一本本子和一些银饰。 银饰应该是林然殊孩童时期戴过的,成对的银手圈,吊坠有长命锁,元宝,平安牌和喜羊羊之类的银项链,其中有的戴久了已经发黑了。 本子则是常见的日记本,他翻开第一页,几个大字映入眼帘:林然殊的日记本。 日记内容记载的都是小林然殊的日常生活,可有部分日期是跳跃的。 林然殊合上本子,压实倒过来观察日记本的底端,从左到右本子的厚度收窄,他又翻到不连续的那几页,发现内侧有整齐的划口。 他撕过日记本? 林然殊往后看,有的日期依然接不上,而且翻到最后似乎被撕了挺多的。 可他也没想很多,小孩做任何事都不稀奇,可能写了不满意或写的内容不想再留着。 再下面放着的是一些照片,大都是林然殊的个人照,和两三张与父母亲人的合照。 照片背面写着拍摄时的年岁,从出生到七岁,他在梧平拥有七年的光阴。 骑着木马的男孩,吹蜡烛戴生日帽的男孩,被人抱着举高的男孩,他对每一张都凝视良久,就如同在回忆着什么,但事实上,他对这些一无所知。 故事就在林然殊的眼中,他却做不到共情,只能根据照片里的自己是何表情来想象过往的童年。 高槐捡起他看过后放置旁边的相片,一张张地看,“你童年过得很快乐,每张都笑得很开心。” “我也觉得。”林然殊笑着说。 “有别的照片吗?” “还有合照,”他全部给高槐,说,“好像没有我和外婆的。” 高槐扫了眼合照,只笑笑,淡淡道:“家里也没有吗。” 林然殊坦诚道:“没有,我对外婆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不好奇?” “好奇,但好奇没用,我爸妈不跟我说这些。” 高槐整理好照片,放回小木箱,“他们不和你说是有隐情?” “可能?” 林然殊依次放入日记本,银饰和玩具,说:“时间久了,我就不太在意这些了。” 得到这个回答,高槐的手定住,朝林然殊一笑,“也是。” “我先起床了。” 高槐下床去洗漱,林然殊还在看他的小木箱。 有些心里话他并没如实说,比如他还是很在意。 在见到文小乐后在意,去到外婆家后在意,听问文小乐讲的那些往事后在意,在看完小木箱后还是在意,而在意的程度也随其上涨,不知不觉地淹没他的“不在意”。 贴着的画纸翘边,他怕盖的时候把画压折,小心地沿着纸张边缘撕下来另外保存。 可惜撕掉一张,充满童趣的木箱就像残缺了一块,他干脆把全部都撕了,单独分开保存。 在撕最大的那一张风景画时,林然殊的手紧紧贴住画,减少对画的伤害,他撕掉一半,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团从缝隙中掉落。 他停下,拾起纸块,像是好几张纸叠在一起折成这样的,摸起来手感软软的。似乎是某种特殊的材质。 怕不是又是小时候的自己藏的什么。 林然殊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拆解这团纸。 纸的尺寸很小,纸面又薄,艰难地拆分全部后他已然出了一后背的汗。 “写的什么,还是毛笔字……” 他好笑地看着,可慢慢地,他的笑意凝固在脸上,背上的汗干了,再加上冷空调的风,生出贯彻至脚底的寒意。 “……” 三张纸,林然殊看了一遍又一遍,正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力透纸背的字似乎在扭曲变异,横竖撇点折晃动蜷缩,它们挤成一只只漆黑的蚂蚁,爬上他的手指,胳膊,爬满他的脸,占据他的眼睛鼻腔嘴巴耳朵。他几度作呕,手一抖,黄纸轻飘飘落下。 他头晕目眩,指尖颤动地捡齐他们,折好攥在掌心。 心脏跳地一下比一下剧烈,简直快要从他胸腔中跳出来。 仿佛干了错事的小孩,他拿走日记本,独自下楼,进入卫生间后直接反锁。 林然殊再一次翻阅这本日记本,页面上方的日期一天天翻过,他翻到倒数第二页,稚嫩的字迹写下了自己所干的事。 “天气阴。” “外婆变得好忙,我无聊。外婆房间有大书架,不让我搭梯子爬,她总在找书,也不让我看。今天外婆出门了,我跑进去踩椅子找她看的一本,我看不懂写了什么,但外婆画了红圈圈,我撕下来,这肯定是宝贝,我要藏起来。” 再后面一页是和父母离开梧平的前一晚,小林然殊写了很多,可现在的林然殊早没了心情细看,他还沉浸在上一页的内容。 小孩的日记常以拼音加同音字辅助,瞧着看不懂,读起来却很简单,颇不失一番乐趣。 第16章 然而,林然殊丝毫不觉有趣。 卫生间的灯暗,他拿着日记,此刻手心还藏着那三张纸,犹坠深渊的惊惧渗入四肢百骸。 黄肃说得不错,他机械地想,他们不比恐怖片的主角过得差。 整栋楼房陆续传来进出的声响,大家先后起床,高槐可能去了厨房,林然殊听见隔壁灶台开火和冰箱闭合的声音。 他紧攥着纸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听到第二个人的说话声。 手劲一松,林然殊把纸团塞进口袋,拿走卫生间的纸遮挡日记本,对着镜子的自己深吸气,而后开门出去。 他的出现让两个人都有些惊讶,乔初琪和他打了声招呼。 高槐切着菜,见林然殊从一楼卫生间冒出来,投以疑问的神情。 “我肚子疼。” 他假装揉肚子,还把手上的纸挥给他们看,“我先上去换身衣服。” 林然殊的背影稍显匆忙,高槐看着他小跑上楼,垂眼接着切菜。 他知道林然殊在骗人,却并没有揭穿,他在等,等林然殊自己说出这个需要欺骗他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感谢江海浅淡、关木泽之、至尊无敌黄金香蕉皮大王、不要下雨呀呀呀、幺幺.、我读红书不会睡、小宇砸的互动,以及感谢收藏的大家 第14章 林然殊没有吃早饭,高槐另外留开一份,放进电饭煲热着。 做完这一切,他不急于回卧室,而是敞开大门,坐在门边阴影中休憩。 此时楼上,林然殊锁死房门,捋平被揉皱的黄纸,他的手掌压住纸面,似乎挡住了文字就能当做不知情。 艰难地吞咽口水,喉咙隐隐作痛,因紧张惊悸产生的生理症状无一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像打开了潘多拉宝盒,导致现在林然殊的一分一秒都变得极其煎熬。 一个荒谬的猜想在鬓角的汗液滑落时悄然滋生,不等他多思,楼下爆发的响声震得他倏地一颤。 连忙藏好黄纸,林然殊飞快开门下楼查看,黄肃和乔初琪接连从各自房间出来,他们三人同时对视,不安的预感陡然而生。 匆匆赶下一楼,却见高槐被项黎礼扼着衣领撞在墙上,丧失理智的项黎礼表情森冷,不复以往的腼腆含蓄。 即使被猛然砸在粗粝的墙面上,后背火辣刺痛,高槐也仅仅是闷哼一声,牢牢抓住项黎礼的胳膊,不做任何反抗。 眼看事态恶化,三人急忙跑前拽开他们。 林然殊反抱项黎礼,喊着项黎礼的名字试图使他清醒,不料他挣扎得越发严重,低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林然殊咬牙心一横,右脚一勾绊倒项黎礼,在对方即将摔倒时极快地托住脑袋和腰,安全放倒之后他凭体重压着还在扭动的项黎礼。 他五指收着力,不敢过于用力地抓着项黎礼。 项黎礼盯死他,一双眼睛燃烧着恐怖的仇恨。 那是林然殊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仿佛在透过项黎礼的双眼与另一被禁锢的灵魂遥遥相视,那灵魂如恶泥黑水般的怨戾正源源不断地侵袭着他。 他下意识想到黄纸上的内容,心下一紧。 高槐由黄肃看照,乔初琪勉强稳住心神,蹲在地上尝试安抚还在反抗控制的项黎礼,项黎礼不为所动,好似与外界隔绝,他甚至呲牙企图攻击乔初琪。 等待项黎礼恢复的几分钟是如此漫长,他不停的挣揣只能让众人更加绷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呼、呼……” 项黎礼的呼吸不再像之前那么急促,他垂着头,像水分干涸的鱼在陆地上快要死去,眼镜早在刚才的混乱摔落。 他徒劳地瞪着眼,像是想看清身旁的人,可身上的重量使他无法爬起来。 “我,我怎么了?” 项黎礼结巴地询问,“为什么要压着我,我干什么了?” 碍于姿势,林然殊能近距离地感受到项黎礼在问出这句话后的恐惧。 项黎礼不可控地颤抖,热汗泪水一股脑地流下,他语无伦次道:“我也变成那样了吗、我、我伤人了吗?” 先前的结巴变成了哽咽,他不再反复追问,哽着呼吸咽下疯狂蔓延的恐惧与委屈。林然殊抿嘴,松手将他扶起来。 项黎礼哭得断断续续,“……我的眼镜,我看不清了。” 是乔初琪小心地替他戴上,左眼镜片裂开一条缝,他再也抑制不了哭腔,“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想下楼洗东西,看见高学长在这里休息,只打了声招呼,我什么都没有干……”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乔初琪拉起他的手,声音同样发抖。 接二连三的怪事磨灭了所有人的耐心与勇气,一向号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黄肃也突增凉意,楼上的于蓁尚且昏睡不醒,楼下又发生一起“鬼上身”。如果……如果他也无知无觉中被“上身”了,会不会也暴起攻击于蓁和其他人? 林然殊望了眼全程一声不吭的高槐,高槐低头让人看不见表情。 房子再次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林然殊帮忙检查高槐后背上的擦伤,幸好项黎礼本身力气就不太大,造成的伤害有限。 涂完碘伏,林然殊问道:“还好吗?” 高槐放下上衣,“还好。” 他心口紧了紧,还想与高槐说些话,高槐却疲倦地捏了捏鼻根,“没关系,我只想缓一缓。” “好。”林然殊让出空间,“你好好休息。” 口袋里的黄纸犹如烙铁烧着他的皮肉,时间愈久,灼烧产生的苦楚越深。 林然殊吃掉早餐,联系表哥能不能送自己去一趟外婆家,文小乐难得一次没时间,然而他总能想办法帮林然殊解决。文小乐的电话回拨得非常快,他说已经找了一个同乡朋友载他去,回的时候再看,他自己很可能有时间来接。 同乡来得快,骑着电瓶车三两下便将林然殊送至目的地。 望着外婆家的门,他的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 文小乐给了林然殊两把钥匙,其中一把是开大门的,外婆给家中每间房屋都上了锁,他不知道剩下的一把是开哪间门,便一个个试。 尝试了全部的房门,没有一把锁成功解开。 他摸着钥匙的齿纹,不得其解。假若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开任何一间房门锁的,那会是开哪里的呢。 这么想着,他绕回大门,把大门的锁重新扣回去,钥匙一插一拧,锁又开了。 原来只是大门的备用钥匙。 林然殊兜兜转转,将其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他猜测的“暗门”,平房后边的小柴房更是没有上锁,一扇破烂的木门被风一吹便开始嘎吱嘎吱地叫唤。 柴房的墙角结满了蛛网,务农工具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一筐竹篮里还捆着一扎野菜,只是时间过去很久,野菜已了无生机。 林然殊环视一遭,一把竖放在角落的铁锹引起他的注意。 内心踌躇许久,他终是选择握住铁锹柄,拿起它回到老房。 铁锹生了灰,一走动这些灰尘便像破口的盐袋漏盐,洋洋洒洒地和空气融为一体,惹得他鼻尖发痒。 高举铁锹,朝门栓真正砸下去的那一刻,林然殊还在想,他这样算不算大逆不道。 不与任何人说,就这番明堂堂地破坏过世老人的旧居。 他理智的两端各被一根无形的细线拴拽着,一根延至家中亲人,一根伸至三张黄纸,两方彼此较量,及至其间一根无声地断了,铁锹随后利落挥下。 狠砸几下后木栓断裂,林然殊被铁锹震到手臂发麻,他甩甩手,放下铁锹推门而入。 触目的是一片干净。 干净到可以说是空白,房内的摆设唯有床架,桌椅,三排书柜,一只手便能数的过来的家具好似这间卧室的骨架,并无血肉填充。 对着这片空白,林然殊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 房间的墙体洁白无暇,像特意粉刷过,拉开的抽屉空无一物。 他迷惘地站于它们之中,宛若一条空游无所依的鱼,越是空荡的房间,越是让他冥冥之中生出越荒唐的念头。 平房的主人把房子全部掏空,再套上一把把的锁,可能是顾及女儿会回来祭拜,锁上门后还用心地装饰了一进门的大堂。正常的木桌椅凳,旧春联老日历,仿佛她只离去了一段时间而已。 有一秒钟,林然殊怀疑秘密宝箱是表哥的恶作剧,黄纸也是胡编乱造的。 写什么取人骨做钉,肉身残缺不入轮回,灵魂拘困四方之内,不得安息乃至消散世间云云。 他翻出随身携带的黄纸,心想一撕了之,他们今天就启程回家,相隔数千里,那鬼难不成还能追着他们走。 撕的动作停在开头,林然殊紧盯上面的文字,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凝视。 是文小乐打来的。 “喂,殊殊,你还在姑太家么?” 第17章 林然殊揉着黄纸成团,说:“我还在呢。” “那你看,我现在来接你怎么样,”文小乐说,“你们是想今天走,还是明天走啊,要是今天就走,我请你们吃中饭啊?” 他握紧纸团,“今天走?” “你们还在商量是吧?我看群聊里有说想走,问我有没有空接送,我有空呀,正好先接你回去。” “好,表哥我等你。” 挂断电话,他点开群聊,十几条信息上涌。 提出要走的是项黎礼,他编辑了一段很长的信息说明情况,并且表示越早走越好,文小乐回复理解加笑脸。再接着是乔初琪,她和于蓁也要走,黄肃只发了一个疾跑小狗的表情包。高槐没有表态。 文小乐接到林然殊,回去后,一行人早先坐在一楼等待。 看见他们进来,项黎礼慌乱地起立,投向林然殊的目光流露些不自在,“学长……” 坦白讲,他由衷地想感谢项黎礼率先做出这个决定,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黄纸的存在。 解释这个鬼可能和一个离奇的巫术有关,再甚者,巫术貌似还与自己去世的外婆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林然殊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此前,黄肃感概谁和他在一起都会幸福,实际上,他连说出黄纸的勇气都没有。 在听见两位女生也想离开后,他更是感到卑劣的安心。 既然大家要走,那么要不要说已不重要了。林然殊劝慰自己,离开圣平寺,离开乱七八糟的东西,离开梧平,一切将会回到正轨。 从梧平驶至县城要一个小时多,上车后无人主动说话,不像刚来时那般热闹兴奋。 手机震动不已,林然殊一一划过,除了高槐,黄肃他们分别给他私发了信息,有临时决定要走的歉意,有对文小乐用心招待的感激,每人都发了一个红包,希望他可以收下转交给文小乐。 在车站告别之际,几人神情仍有各有各的僵硬,林然殊与他们抱了抱,项黎礼小声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句对不起。 于蓁还很虚弱,黄肃打算陪她先去最近市区的医院做个检查,乔初琪要先陪还心有余悸的项黎礼回家。 不知情的文小乐还以为他们是快分别了才这么沉默严肃。 “下次再来玩呀,我到时候带你们去钓鱼。” 发车时间不同,等到最后就剩高槐。 文小乐饿了,去小卖部泡面,留下林然殊和高槐两人独处。 火车站人来人往,很多人用行李占座,他们腿碰腿肩挨肩的挤着坐。 高槐抽出手,搭在林然殊后面的靠背上,多出空间的座位变得舒服很多。 “你也走吗。” 高槐看着他,问出声。 他点头,“可能今天晚点再走。” 高槐不置可否,眼眸始终落在林然殊身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没啊。”他眨了眨眼说。 文小乐接到热水,过来找他们,发现长椅上只有林然殊坐着。 他把烫手的泡面放地上,“诶?那小伙子走了?” “嗯,刚走。” 文小乐说:“你们走得太匆忙了吧,发生什么事了吗,吵架了?” 林然殊说没有,朋友生病了不舒服,其他人也是家里有事,也该回去了。 “行,你玩得开心不?” 文小乐吸着泡面问,林然殊当然说玩得超级开心,听见他肯定的语气,文小乐笑呵呵的,吃的泡面都比平常香。 “那你什么时候回,和姑姑她们说了吗?” 林然殊微顿,垂在裤兜侧边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缩一下,面色平常道:“我过几天再走,表哥不想多留我几天吗。” “哎呦,这话真是我心里话啊,你待多久都行。” 文小乐笑道:“去我家住,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我住回去就好,而且我行李也没收拾,”他并拢膝盖,坐的姿势端正笔直,“那里我住习惯了,表哥就放我回去吧。” 第15章 回到丘村的住处,林然殊开门下车,背后再度响起文小乐关心的声音,“殊殊,要不还是上我那去住吧,我在这等你收拾好行李。” 林然殊拉着门,说:“不用,表哥你回去吧,我要有事再和你说。” “好吧,一个人注意安全,不要随便开门。” “我知道了,表哥拜拜。” 文小乐的车发动走远,林然殊回过头,望着这栋前几日还在热闹的房子,顿时升起人走楼空的些许伤感。 假如没有发生过这些离奇惊骇的事,他们至少能开开心心地回去吧。 思及此处,心底深处的愧疚反复吊打他,他叹了口气,放下的门锁重重地落回门上,砰地一声楼房归于平静。 几人在走之前都把房间收拾了一遍,看上去很干净。 但林然殊依旧提着桶和拖把,将其里里外外又打扫一次,还把床单枕套拆下来洗晒。 等做完这一切,换好衣服的他后仰倒在床上,露出一截光洁的腰,翻身时侧腰肌肉受到牵引,腰腿的弧度漂亮得像一把撑力拉开的好弓。 一旦停下,思绪便又会游走到他最不愿意想起的事上。 黄纸所记的内容究竟是真是假?外婆真是黄纸的拥有者吗? 以及,真的有人因此而死,最终沦为荒庙鬼魂在报复他们吗? 空调的冷风拂过林然殊温热的肌肤,当前时间是下午三点,他只吃了一份早餐,再加上今日接连不断的事,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空调的冷风拂过温热的肌肤,林然殊抓着被子,眼皮一下一下地垂耷,人的气息转而平稳。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漆黑的卧室里,枕边的手机时不时亮起屏幕,手机的主人却仍在深睡。 林然殊的眉头轻轻蹙着,仿佛陷入了不太美好的梦乡,他侧身蜷伏,眼睫不时地颤悠。 直至半着睁眼醒来,他才从黏如泥沼的睡意里挣脱。 林然殊支着胳膊坐起,长觉苏醒后的喉咙又干又渴,肚子更是空得难受。他呆坐两秒,反应迟钝地捞过闪个不停的手机,给父母的未接来电拨回电话。 一边黑暗中摸索着往屋外走,一边等着铃声结束,“喂,妈妈,我刚睡着……” 打完电话,回复完所有信息的林然殊来到厨房,胃其实已经有点痛了,他从冰箱找出一根黄瓜,潦草冲洗后就开始啃。 吃掉了一根,林然殊扯过灶台边的小矮凳坐下,又翻出一根继续吃,鼓着腮帮子嚼啊嚼。 若不是大门蓦地咚咚咚被敲响,林然殊能把一筐的黄瓜全都吃完。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将敲门声保持在一个频率,不急不缓地催促着门里的人。 林然殊放下咬了一口的黄瓜,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因敲动而轻微晃动的木门,他反手摸向刀具架,抽选了一把最小的。 猫着步子走向大门,他轻缓地伸手贴向门面,攥着刀,心下想这一门相隔的外面是好人坏人? 还是那个鬼? 屏息凝神时,倏忽一道来电铃声穿插而来,林然殊下意识握紧刀,而门外的人也停了动作。 林然殊:“……” 门外的人:“……” 两厢对峙沉默。 “林然殊,是我。” 熟悉的低沉男声隔着木门传达至林然殊的耳内。 他松了些握刀的力气,犹疑道:“高槐?” “嗯,是我。” 门口的高槐瞥了眼手中迟迟未接的电话,“你没有接我电话。” “电话?” 林然殊翻开手机一看,号码赫然显示高槐二字。 心一轻,他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锁,凹槽契合扭动的刹那,甫一悬下的心突突跳动,他指尖定住,“高槐?” “嗯?” 高槐察觉他语气里的迟疑,“我在,怎么了?” 林然殊抵住门朝外推,锁还牢固地铐着这两扇门,门之间露出一条窄缝,恰能窥见高槐的面庞。 高槐见缝隙内的一双黑眼瞳试探地打量自己,不由一笑,“怕我是鬼?” “怕。” 林然殊观察他体态正常,神色平静,这才彻底安然解锁开门。 “你不是走了,为什么又回来?”林然殊问。 高槐卸下背包,说:“不放心就回来了。” 林然殊歪头问:“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高槐直言。 在林然殊的眼中,这人似乎总是如此,说的任何话都不加掩饰,明明脸上没有表情,言语也无明显的波动,他却能感受到高槐的真心。 他张嘴,声音滞了半晌才道:“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进了厨房的高槐举起没吃完的黄瓜,向他晃了晃,“放心?” 林然殊哑口无言。 “我随便吃的。”他解释道,然后接着追问,“那你怎么过来的?” 第18章 高槐顺势取下林然殊手里的刀,拿到水下洗了洗,放回架子,“买了最快回来的车票,赶上最后一趟大巴前从县城坐到丘村。” 他切下被咬的黄瓜块,自己吃了,剩余的继续切成丝。 “你从村上走回来的?” 问着问着,林然殊看到高槐从容地吃掉自己咬过的黄瓜,心头攀上一种理不清的滋味。他不禁道:“那是我咬过的。” 高槐手不带停的,“我看出来了。” 他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还要吃?” “不可以吃?” “不是……” 男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反而惹得林然殊面皮发热,“上面有我的口水……”这也不介意吗? 高槐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没什么。” 呼——林然殊撇开脸,他怎么觉得他们俩之间氛围怪怪的。 经常相处一会儿正常,一会儿热的。 “你这么辛苦的回来,难道只是不放心我吃饭?” 林然殊想不明白便直接问了。 高槐可不像是为担心这种事而大动干戈的人。 “有这个原因,”高槐拨落菜刀上黏着的黄瓜丝,说,“还有其他更不放心的。” “是什么?” 高槐幽幽地望了他一眼,似是在等他自己说。 林然殊硬着头皮与之对视,眼睛轻眨,“看我做什么……” 眼前人忙着装傻,高槐收回目光,淡然说:“做凉拌黄瓜丝,可以吗。” “哦,可以,可以。”他暗松一口气。 入夜,林然殊把下午弄乱的床铺捋顺铺直,等高槐一起休息。 洗完澡的高槐关门,坐在床边低头擦拭没干的发尾,林然殊看他弯着腰,不由自主问出口:“要我帮你擦吗?” 但问出之后他就有点后悔了,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 高槐一停,眼底笑意恍然闪过,“那你来?” 自己上的箭只能自己发。林然殊坐近了些,接过毛巾说:“我来。” 擦头发的力道不大,算得上小心翼翼。高槐闭眼感受,可能是林然殊的手法真的很好,他身体的劳顿就像吹散热水的白气一样轻松减缓。 林然殊也的确擦得很认真,甚而贴心地替高槐擦了擦耳廓。 头发大致干了,他说好了,刚要收回手,手腕却被转来面朝他的高槐实实握住。 林然殊屏住呼吸,这一幕似曾相识,上次在寺庙高槐骤然动手之前也是这样,抓着他不准他走。 “你很紧张?”握着的腕骨即刻绷紧聚力,高槐放松了点,改成圈住的方式。 “还好,只是有点吓到了。” 他没说明紧张的缘由,见情况正常,便垂下手臂任由高槐。 高槐问他:“你还是不想和我说吗。” “我要说什么?” “不要对我装傻。”高槐轻声说,“你有心事,对吗?你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心事是你发现什么了?我猜猜,难不成跟所谓的‘鬼’有关?” “你清楚我回来的原因,可你还是不愿意说出来,为什么?是我不足以获得你的信任吗?” “他们都走了,你说也会走,结果你又独自留在这里,难道有什么让你不放心离开吗?” 高槐慢慢放开握住林然殊的手,看见林然殊被他问得宛如被定住了一般,他勾了勾嘴角,但笑容显得疏远淡漠,“看来我不应该回来的。” “我明天就会走,你放心吧。” 下达最后通牒,林然殊猛然撩眼看向他。 这双他看了无数遍的眼睛正在动摇,瞳孔中的自己瞧上去稍许冷漠,这才是使林然殊最为难以接受的缘故。 像是因为他的隐瞒才浪费了高槐的一番好心。 高槐见好就好,“不聊这个了。”话毕,他就要伸手去关灯。 林然殊拦下他的手。 动摇过后的眼神更加真诚纯粹,头顶上的灯光落在林然殊的瞳膜犹似一汪欲散不散的水面,高槐凝望着他,耐性等待这层水面下的真相。 在给完高槐黄纸,心跳从略微急促加剧到疯狂蹦窜,一颗心几乎要从林然殊的嗓子眼呕出来,他眼神临摹似的在高槐的脸上游动,不敢错过其任何一个反应。 时间漫长到林然殊极度想抢走黄纸。 高槐看了一次又一次,可他神情自若,貌似上面写的东西不过如此。 心紧了又紧,林然殊的语气还算镇定,“你看完了吗?” 高槐淡淡道:“看完了,这是什么新颖的捉弄方式吗。” “当然不是,林然殊皱眉说,“这些是我从小木箱里找出来的。” “你小时候的恶作剧?” “一个小孩怎么会做这样的恶作剧!” 林然殊指着黄纸上的内容,面上是遏制不住的焦虑,“我们挖出来的那四个钉子一样的东西,在这写着是人骨磨的,用来囚禁一个人的灵魂,这是一个很恶毒的巫术,或许我们找到的就是死人的遗骨,那间寺庙里很大可能死过人……” “你想搞清楚是不是真死了人吗?” 高槐按住他的肩,眼神温和,“你说这是你在木箱里找到的,那小时候的你又是在哪找到的呢。”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林然殊低头,手指绞着被子,不再说话。 高槐不催促他,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是外婆,”久久,他泄尽全身力气,说出令他煎熬至今的事实,“我从外婆的书里撕的。” 得此回答,高槐难得也停顿一瞬,林然殊没再解释,抬手拿走黄纸。 “!” 他被高槐环住拥入怀里,鼻尖撞上高槐结实的肩膀,酸得他差点流出眼泪。 “高槐?”林然殊试探性地拍拍男人的背,“你……” “谢谢。” 高槐的声音哑了许多,他感到臂弯中林然殊绵绵不绝的温热体温,“谢谢你信任我,这些事……换做谁都很难说出口,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逼你的。” 第16章 少见高槐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林然殊怔了怔,缓缓地停止拍背,用力回抱了一下高槐,“你刚刚也不算逼我,你既然回来了,我更不应该瞒着你。” “这没必要道歉。”他说完,便撒手想结束这个拥抱。 高槐比他更晚松开,不知是一时间太激动了,几缕血丝狰狞地烙在高槐的眼白。 “你还好吗?” 林然殊没想到这件事会导致高槐反应过度。 在他眼中,高槐一贯冷静自持,此时却像被打碎面具一样眼布血丝地拥抱道歉,反倒让他心生奇怪。 高槐说我很好,旋即合眼平缓过量外放的情绪。 不久,他平复心境,眼内血丝也减退不少。 林然殊看他平静多了,心中的那点奇怪也随之烟消云散。 熄了灯,留开一盏小夜灯,他们并肩而眠,除去呼吸,便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揣着心事的林然殊目不交睫,闭了很久的眼也难酝酿出一些睡意,他睡前复盘今天的经历,想着想着便再也睡不着了。 高槐为什么要回来? 他苦思迂久,耳畔回绕着高槐的答案:我不放心。 那么,高槐又在不放心什么? 根据高槐表露的行为举止,林然殊自是明白他在不放心自己。 可高槐不放心自己的理由是什么? 不放心他吃饭,怀疑他隐瞒了不好的事情种种,这些都是一个人善良在意的体现。但林然殊想不通,为什么偏偏这人是高槐呢? 按理说,一般人在遭遇不好的事后,所做的决定理应同项黎礼他们一样,出于安全的考虑,能有多快就有多快的离开。而之所以他单独留下,是不好的事可能与他的外婆有潜在联系,他不走的心理更为复杂,其中包含不安,好奇,犹豫和一些不知缘由的责任心。 人一开始复盘思考,就会止不住地挂搜记忆。 林然殊回想起转账的事,他原想转回黄肃,黄肃却让他转给高槐,说他转的话,高槐收的可能性更大。 事实上看,黄肃是对的。 发过去没有多久,高槐便收了他的转账。 沿着记忆弯弯曲曲的线条攀爬,林然殊回顾了大量与高槐相处的小事,他慢一拍发觉,高槐很照顾他,这个“很”的程度更是让他乍舌。 林然殊对朋友都很好,对待黄肃认真,对待高槐也认真,不然他不会和他们走得近。 但是高槐的照顾不同于此类,高槐对一个人的好尤其鲜明,鲜明到可以称为嚣张。 习惯了便容易认为理所应当,林然殊一直觉得是高槐的性格使然,他比黄肃、比别人更能适应高槐,所以高槐也就同他玩得最好。 脑海里思索的人正躺在他的身后,他不因不由地越想越远。 高槐对他比对其他人更加好。 林然殊被这个想法触动了,高槐是把他当真兄弟对待了。 第19章 他以为按高槐的性格,一般难以真正交心。可现在历经“闹鬼”的怪事,高槐仍然风尘仆仆地赶回他身边,说着不放心他的话,以至于在他遮掩和坦白告知时,高槐的心情起起伏伏,暴露了最真实的感情。 对于高槐成了能被自己牵扯情绪的人,林然殊生出一种难言明的感受,这使他的心一下快一下慢,忽轻忽重。 “……高槐。” 他也想回应这份待人的真心义气。 高槐鼻音浅浅地嗯了一声。 “谢谢你,”林然殊躺正,认真说:“以后你有任何需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尽一切努力做到。” 换做别人或许还会问你怎么突然说这个,而高槐一言不发,让林然殊有些惶恐,心想高槐有可能被他莫名其妙的发言吓到了。 高槐说知道了,我会记着的,睡吧。 得到回应,林然殊的心不再乱跳,回归平常找不着心跳的状态,他扬了下嘴角,脸蹭了蹭舒适的枕面,一觉无梦睡到天色大亮。 当一栋小楼唯剩两人时,不止空间放大,连带时间也像增多了。 林然殊收下昨天晒在顶楼的床单被套,并把他们重新套好,现在每个卧室都焕然一新,高槐也可以选过一个新房间住,若是高槐不想换房间,那他可以搬出来。 虽然共住的床足够大,睡两个成年人绰绰有余,但能不用挤着一起睡不是更好吗。 午饭吃的煮面,高槐给林然殊的那碗卧了两个蛋,筷子一戳还是他最喜欢的溏心蛋。 他难掩惊愕地看着高槐,有时候高槐对他喜好的把握太巧了,巧合多到叫人忍不住多想。林然殊的多想则是只有朋友才能这么体贴细致,他越注意到高槐的好,就越难从高槐身上移开目光,毕竟谁也不能漠视对自己好的人吧。 被一道炙热的视线注视,高槐顿道:“怎么了。” “不喜欢这个蛋吗?”他夹面的手停住。 林然殊说:“不是,我只是很惊喜是溏心蛋,我以为会是全熟的。” 高槐闻言微笑:“你喜欢吃溏心的?” “是啊,”林然殊对这碗面越闻越香,“这也太巧了,我家里都做全熟的,因为怕半生不熟的不卫生。” “是担心你吃了会不舒服吧。”高槐说。 “嗯,他们说我从小就不爱吃全熟的蛋,偏偏会吃有溏心的,但我吃多了就会肚子疼。”林然殊说,“那时候我身体不太好。” “哦?是吗,看现在的你根本看不出来。” 高槐看着他说。 腰窄腿长,身体因锻炼过而附着一层薄肌,且该有肉的地方都长得恰恰好,多一分臃肿,缺一分干瘪,再配上那张好看到有些夺目的脸,谁又能想到幼时的林然殊常年体弱多病,走几步路都要喘气,令其父母操心不已。 “我爸妈也这么说,以前他们经常念叨我,我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许干,长大了我不怎么生病了,他们也就不操心了。” 说话的林然殊笑容灿烂,高槐望着他,挂起一个同样高兴的笑脸。 下午,他们打开遗留的背包,把四枚骨钉和泥塑佛像分别摆放。 佛像塑造的比较草率,捏出来的佛面不甚清晰,几个凹陷的洞凑合当做眼嘴鼻,轮廓大概观察应该是合掌盘腿。 可见塑此泥佛之人多么敷衍。 黄纸只写了骨钉是如何制作以及功效如何,却没有提及佛像的存在。 林然殊拿起骨钉,它们在手心上并没多重,高槐的眼神追随骨钉,问道:“你不怕这是人骨?” “一定是人骨吗?” 没拿多久,他又放下了,说:“黄纸可能是假的,你说呢?” 高槐目光闪烁:“我说不说,你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就是这是人骨做的。 胸口闷着不上不下的气,林然殊心间难受,“这会是那个鬼吗?” “大概率是。” 林然殊低着头,黄纸上写的字不可避免地扎入他的神经。 倘若折磨他们的鬼真是遭受杀害,被凶手去掉某一部分的骨头,目的就是为了让它不入轮回,不得安息,永远困囿于那座被遗弃的寺庙。 那凶手做到此等凶恶地步的动因是什么。 而鬼的身份又该从何处查寻。 他们只找出了一个线头,剩下的真相如同看不全脉络的蚕茧,需要一丝一缕地扯干净,才能碰及被绞缚着的鬼魂。 佛相安然地摆在林然殊面前,透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气质。 “为什么要藏这个佛像。”他倏然问。 还是埋在不可能有人去翻的大香炉里。 高槐说:“佛像有秘密。”才会不想被人发现。 “藏佛相的人和做骨钉的人会是同一个吗?” 他转头,眼睛望向高槐。高槐思忖片刻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林然殊撑膝盖站直,伸手碰了碰泥佛的躯壳,“把佛像藏起来,是要佛像的什么藏起来?”言毕,他抱举起有一定分量的佛像,眼也不眨地脱手砸在地上。 高槐眼疾手快,抓住林然殊的手臂拉远,远离四处崩裂的泥块。 失去半截身子的泥像露出它掩藏的秘密。 “这样太危险了。”高槐松手道。 林然殊蹲下拨开那些四分五裂的泥土,拔出泥佛体内的木牌,“这个看上去更危险。” 那是一座比正常牌位短小些的木制牌位。 擦掉遮挡的泥土,粗糙手感的牌位上仅刻着三个孤零零的大字。 “……娄,非蕴?” 他努力辨别,一字一字地念出这道陌生的人名。 “牌位的主人?”他不管已经脏了的手,奋力地抠干净残存的泥,“就一个名字,没有别的了。” 林然殊仰头想问问高槐,高槐自上而下地投来目光,他以这种角度只能看见高槐抿直的嘴角,再是微微低下头,使得完整的一张脸进入他的视野。 那是什么表情? 高槐已然蹲到他身边,与他一起观察这座牌位,他却还沉陷在方才的表情里。 就像戴久了的面具终于裂开一条微小的缝隙,可缝隙内不再是人脸,而是空白的,唯裹着一层皮的模型。 他还盯着高槐怔愣,高槐眯起眼,说:“我脸上有什么,你看得这么投入。” “……不,没什么。” 林然殊撇开眼,按捺住心中的纷乱。 牌位更像是临时刻的,娄非蕴三字的笔画飞扬凌乱,定不是正式祭拜会摆放供奉的灵位。 高槐轻念一遍名字,“你认识他吗?” 林然殊如实道:“我没印象。” “日记本上有写过他吗?” “没有。” 林然殊没在日记本上找到类似的名字或找到发音。高槐听到后,依然无太大神情变化,只对他说看来我们没有线索了。 第17章 娄非蕴。 这人是男是女,是生是死? 骨钉从谁身上取来的尚未得知,灵位上的潦草名字又给林然殊指向了一条未知的道路。他拿着牌位去卫生间,见状,高槐叫住他,斜眼看他怀里的牌位说:“你带它去哪。” 林然殊张开手,满手的泥污,“我去洗手,顺便把牌位也弄干净。” “我帮你。” 冰凉的水冲刷指缝,林然殊挤了点沐浴露洗手,转眼看见高槐装了一桶水,正在细致地清洗牌位。 “我等会问下表哥,”他冲掉泡沫,“他有可能知道娄非蕴。” 高槐垂头,指甲刮着糊在刻痕里的泥土,在林然殊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指端因过于用力而泛白。他舀水泼掉那些泥黄色,说:“好。” “你——” 林然殊接近他,瞧见逐渐干净的水混着飘零的血丝,心头猛地一跳,抓起那双白到浮现青色的手,“你出血了……” “没事。”高槐说着要抽走,却被林然殊拽着离开狭窄的卫生间。 他只能丢下牌位作罢。 林然殊举起高槐的手端详,指缝往外渗血。他托握高槐的手,用棉签蘸掉血,见没有木刺扎进去,便撕了创口贴帮人贴住伤口。 “流血了痛吗?”他抬眼,嘱咐道,“这些天小心,不要碰水。” 望见那双眼里是快要溢出来的担忧,高槐如死寂一般的胸膛复而微弱地起伏。 温暖的掌心熨着他有点凉的伤手,原先毫无痛觉的伤口在林然殊的手间密密匝匝地变得瘙痒。 高槐敛目,“不痛。” 观他面色苍白,林然殊仍有不放心,说:“你状态看着不太好,高槐?” “失血过多吧。”高槐还有心情开玩笑。 林然殊配合地笑了笑,放开他,整理散乱的药箱,“晚上我做饭,不要嫌弃不好吃就行。” “当然不会。” 高槐看着他笑,另一只没受伤的手缓慢抚摸贴得平整的创口贴。 安顿完高槐,林然殊一面拨打文小乐的电话,一面返回卫生间收拾残局。 第20章 接通后文小乐的声音略微懵懂,在听见林然殊问认不认识娄非蕴时,文小乐打了个哈欠道:“你说谁?” “娄非蕴。米女娄,非常的非,底蕴的蕴。” “哦哦,你等等,我想一想啊,”文小乐从床上坐起,给妻子掖了下被子,“听着耳熟,诶……是米女娄的娄吗?” “是。” “要是这个姓的话,还真有一个。” 林然殊下意识握紧手机,屏息等待文小乐的下一句话。 文小乐回忆半晌,“以前姑太资助过一个外地来的小孩,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外婆? “我和这人不熟,偶尔放假见过几次面,唯一要说谁熟悉他,应该还是你吧。” 他心一停,张口半天只憋出一个反问语调的“我”字。 “对啊,小时候你不是住姑太家吗,他也假期回来借住,时间久了就帮忙带你,你也爱黏着人家,”文小乐感叹道,“听说他大学毕业就去大城市工作了,这么多年,应该也结婚生子了吧。” 林然殊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那表哥,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这个我没有,他不是梧平人,外地来的。说起来这人蛮可怜的,父母都过世了,亲戚也不愿意养,据说他父亲有个干弟弟在我们这里,他想过来投奔,结果干弟弟早跑了。” 文小乐说:“当年村长看他年龄小,也是不忍心吧,就去找姑太,姑太经常资助村里家境不好的小孩读书,多一个也一样,便办手续留在梧平读书了。” “他读书厉害,被挑的去市里读高中,只有长假回来,回来了也就做功课和照顾你。” 文小乐愈说愈慨叹,“你要是不提,我还真记不起他了,不过姑太去世的时候他没回来参加葬礼,不知道是不是姑姑他们没通知他。” 通话结束,林然殊望着空中漂浮的灰尘发呆,好久好久地放空,久到他眼框酸涩。 他踌躇地划动通讯录,选中母亲那一栏,再三犹豫后按下了拨号。 母亲说的内容与表哥的回忆相差无几。 文卿说他们和娄非蕴不算熟稔,也没有互相留过电话,但过去娄非蕴确实像邻家哥哥一样,经常照看他。 林然殊问,那我们有和娄非蕴的照片吗。文卿说,这得要找一找,很大可能是没有的。 最后的一点希冀也随着这句话飘散,他没在文卿面前表现出失落,平常语气说:“如果妈妈你找到了,就寄到表哥那吧,我会去拿。” “好,不过殊殊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在老家也待太久了吧。” “不待很久,”他稳住文卿的心,说,“我快回来了。” 门把手拧动半圈,高槐暂停翻阅的动作,回头看是林然殊推门进来。 “电话打完了?” “嗯。”林然殊颓然地往床上趴倒,侧过脸问高槐,“你看的什么?” 高槐立起桌面上的漫画书,笑,“刚看完,挺好看的,你要看吗?” 他朝高槐伸手,“我看看。” 漫画书有较多的涂鸦,他翻了翻,是上次那本的续集。 拇指遮住一行小字,林然殊移开手,小字乍一眼还有些眼熟。小字一笔一划地写着:“和哥哥读到这里”,林然殊念了出来,高槐屈指敲了敲桌面,问道:“你和表哥一起看的?” 林然殊愣住,“你怎么知道是我和表哥?” “这个字迹不是和你日记本上的差不多吗。” 高槐说完,他脑中的一根弦仿佛瞬间崩断,手一伸把桌子角落的小木箱捞来,翻开日记本小心核对。 “像吗?” 高槐坐在床尾的横杆上问。 林然殊轻呼气,“像。” “但是,”他的心脏狠狠突跳两下,“我不觉得是和我的表哥看的。” 高槐攒眉,疑问道:“你还有别的哥哥。” “或许是有……” “谁?”高槐问得干脆。 林然殊合上漫画书,将刚才获知的往事全部告知,听完,高槐久久不言,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量。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觉得娄非蕴是和你一起看漫画书的哥哥?” 林然殊斟酌道:“我猜是,因为其他漫画上有成人的字迹,和表哥的不像。” 冰箱捆好的菜贴了便签纸,那上面的字和书上的截然不同。 意外地,高槐嗤笑一声,“这位哥哥听起来人品一般。” 林然殊不解地望向他。 他语气淡薄:“你外婆对他算是恩人吧,却连葬礼也不来参加吗。” “他应该不知道。” “难道他没有和你外婆联系过吗,去大城市发达了之后就只顾自己潇洒了?” 这些话说出口时,高槐的眼神显得咄咄逼人,竟让林然殊一时哑口无言。 他敏锐感知到,刻薄话语之下掩埋着高槐抑制不了的怨怒。 他没有直白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而是与高槐保持一段不使人紧张的距离,手轻悄悄地搭在高槐肩上。 他笑了下,目露关切,“你说得有道理。我没问到更多的信息,所以很多事都模棱两可。” 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失态,高槐后撤一步,不留痕迹地避开林然殊的接触。他调整好心情,再看向林然殊时眼神愧疚,“我太急了,不应该这样反驳你。” 林然殊伸回手,忽视那犹同被刺了一下的微妙不适。 他转移视线:“其实我在想,娄非蕴有没有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他看着高槐重新走近自己,“已经死了。” 高槐顿住,与跪坐的林然殊对望。空调孜孜不倦地运作,冷风从高槐背后吹来,再经过林然殊的四肢,有一片刻的寒冷直袭林然殊,使他遍体生寒。 “娄非蕴死了,他会是那个鬼魂吗?” 高槐忖量之后说。 林然殊叹气,“我不知道,没有别的线索,我就往这个方向乱猜了。” “算了,我们先吃晚饭吧。”他摸了摸已然空瘪的肚子。 晚饭虽是泡面,但在高槐的指导下,辅之林然殊倾心熬煮,简单的一段也让两人吃得很满足。 睡前,林然殊没上床,坐床边问高槐:“你想换房间吗?” 高槐说:“你想换?” “那几个房间的床单被子,我全部洗了和晒过,我怕两个人睡会挤到你,你想换可以换。”他说,“你要是懒得动,我换走也可以。” “不用。” 高槐继续看书,说:“已经睡习惯了,上床吧。”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有神奇的助眠效果,把刷视频的林然殊听困了,刚要锁屏休息,身旁的高槐骤然出声。 “你能找到和你外婆有关的线索吗?” 听见他的话,林然殊懒懒翻身,面朝他侧躺,“我外婆?你想到什么了?” “有点太巧了,”他合上书,垂眼看着林然殊,“黄纸是在外婆的书上撕的,怀疑已经死了的娄非蕴又和外婆关系匪浅,不觉得很巧吗。” 林然殊的外婆像所有关键线索交汇的节点,单拎出一个还能说是巧合,可眼下的每一个都有着深浅不一的关系。当重合的巧合多达一定数量,这些巧合也许就是事实。 是外婆的存在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林然殊怎么会不清楚。 假若高槐不一针见血地点明,他大约会一直回避,直到这个问题被彻底揭开,使他不得不去面对。 任何人都不愿意猜疑自己的亲人。林然殊也是如此。 即使是梦里的外婆,那双手是多么暖和,话语是多么温柔,而梦里的他又是多么依赖外婆,就算只是一场在梦中虚无缥缈的相处,他也不想真做到要去怀疑外婆的地步。 唯独高槐保持理智,他察觉到了外婆的这一疑点,并毫不容情地戳破林然殊的假装不明白。 高槐唤了一声林然殊的名字。 “林然殊。” “……嗯?” 他匆匆回神,“我……” 高槐打断他的话,“我不是认为你的外婆一定做了什么,而是从她入手,我们也许会找出更多真相。” “你逃避这个话题是正常的,如果你不想聊,我就不会再提。” 他以一种极深的眼神凝视林然殊,说:“我会向你保证绝对的忠诚,就像我回到这里,同样的,我也希望你也是这样对待我。” “你可以做到吗?” 高槐的语调低缓,循循善诱般引导林然殊说出他想要的唯一的答案。 顷刻间,一种名为信任以极其夸张的重量死死压着林然殊,他无法逃离,只能受其支配直视高槐,“我——” 唇畔被人用手指抵住,高槐说:“不用立马回答,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他捉住高槐的手,言语发自肺腑,真挚诚恳地看着高槐说:“我会做到绝对忠诚,我向你保证。” 第21章 高槐的话点醒了他,他早应该做出抉择:究竟要不要查下去,即便牵扯到了外婆。 倘使因此不查,他就该在众人离开的时候一样离开,而非犹豫不决地留下,后又与返回归来的高槐追究到此。 尽管是现下,他直接说我不想查了,想必高槐也不会多言,他们打道回府,各回各家,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谁又会知晓在梧平的一座小寺庙内发生了什么呢。 莫名其妙的留下,再去查一个不明所以的真相。林然殊觉得他们还怪热血的。 “我不聊外婆的事,是有私心在里面。”他向高槐解释,“我之前和你说,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也包括我外婆。可我前些天还梦见了她,梦里的她对我很好,好到我醒来还是很舍不得,我一直想,这会不会就是外婆特意来我梦里见我了,毕竟我很久都没回过梧平。” 高槐温润道:“梦是所思所想,可能是你太思念她了。” “我还梦到了一个人。” 这些心事林然殊无人可说,为此,当高槐以敞开的姿态迎合他时,他便像开闸泻水的水库,不由地全盘托出。 “但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他在梦里做了什么?” 林然殊低下眼眸,黑睫在眼睑投下圆扇似的弧影,“他帮我吹风车,还叫我不要哭。” “这样吗?” 高槐微微一笑,说:“看来这个人对小时候的你也很重要。” 不知为何,一想起梦里的儿时幻影,林然殊的心脏遂止不住地悲忧,为什么会遗忘自己的过去,导致在他的脑海这始终是一块残缺的拼图。 “那你呢,你也忘记了很多童年的事吗?”他不禁问出口。 高槐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小时候都在医院,所以忘不忘记都一样。” “你身体不好?” “应该吧,我只知道我父母在医院花了很多钱。” 高槐的家境很好,这是寝室几人的共同认知。 借着回忆豁开的口子,他们聊至深夜,天南地北的话题都能扯上,起初林然殊越说越兴奋,一度想和高槐谈天说地到天亮。高槐只跟着他聊,瞧着没有他这么狂热,但也不显困顿。 等兴奋的劲头过了,林然殊便下降了说话的速度,眼中的高槐快有重影了,他才迟迟闭眼入睡。 高槐依旧不急不慢地替人盖被子,再去关灯,最后在一片漆黑中清醒地看了许久,赶在天亮之前睡去。 应半夜林然殊的请求,文小乐来送电瓶车时,是先起床的高槐开的门。 “你回来了?”他惊奇道。 “是的,”高槐向他问好,“表哥早上好。” “早上好早上好,走了都还要回来,难怪你俩关系最好。” 文小乐用充满赞赏的目光打量高槐,高兴地说。 ==========作者有话说:========== 有榜单的话随榜单更新,没有的话应该是两日或三日一更,爱大家 第18章 一觉睡醒,林然殊迷蒙着睁眼,眼见枕边空无一人,他舒展地伸了个懒腰,多躺了几分钟才磨蹭着起床。 打开卧室的门,一楼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林然殊慢半拍地记起今天表哥要来,浑身一激灵,紧接着过完刷牙洗脸换衣服的流程。待至他匆促下楼,高槐和文小乐的早餐已快吃完一半了。 他抬手压了一下打翘的刘海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带些不好意思说:“早上好。” “早上好。” 文小乐笑眯眯地看他,“怪不得你不肯和我走,原来是有人陪啊。” “你们想过二人世界?” 吃着粉的林然殊被他这句调侃呛到。高槐递给他水,他接下抿了口,咳着说:“不是二人……我也没想到他会回来。” 旁观的高槐只笑不语。 林然殊两颊的脸皮浮起薄红,神态生动,逗得文小乐大笑。 “唉哟,还是你们年轻好,怎么样都能玩在一起,像我现在也就带带小孩有劲了。”文小乐摇头笑道,“你们要车去哪,不如我送你们?” “我们骑着去玩,在附近兜兜风什么的。”高槐说。 林然殊微掀眼皮,眼神擦过高槐。高槐向他报之以笑。他状若无事地低头,继而拨弄碗里碎了的米粉。 高槐骗起来人也是泰然自若,态度镇定从容,但凡谁听了他的话都不会不相信。 与这类人交往最要留心。上一句话的真假还未确定,紧随其后的下一句则又开始摇摆你对他的疑虑。 文小乐了然说:“你们认路吧,不要乱跑就行。” 高槐应道:“好,我们不会的。” 送走文小乐,林然殊回房间拿背包,高槐坐在外面的电瓶车上等他。 “走吧。” 林然殊正要跨腿上车,高槐却拦住他,手绕至他肩后取下包,挂在前边。“上来吧,”高槐拧转车把手,“坐稳了。” 车一启动,微风灌入五指间隙。迎着风的来向,林然殊抱住高槐,手臂环着开车人的腰,喊道:“我坐稳了!” 后背被人微贴着,仿佛共享体温一般,高槐勾起嘴角,与林然殊一同享受这份风带来的自由感。 林然殊全程人肉导航,高槐听之任之,不到半个小时,他们便走完重重山路抵达外婆家。 院落的杂草似比上次到来时茂盛不少,林然殊摘下头盔,心下五味杂陈。老屋的主人早已归于天地,他身为后辈更应还这里一个清静,可短短几天他对老屋的心态翻天地覆,前两次的感伤落寞,第三次的震惊不安,而当下的第四次他立于门外,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一切抱有强烈预感。 这预感的好坏,有如一杆天枰在他心中左□□斜,叫人难安。 站在他身后的高槐提着背包,同样安静地望着这座老房子。 今日天气阴,连带着心情也些许压抑。 林然殊深吸气,“我们进去吧。” 高槐跟着他,目光沉静。 抬脚跨过门槛,率先感受到的是老屋特有的旧气味,它们是各色混杂的味道,不归属任何的香或臭,仅单纯给人一种浸没在回忆里才有的恍惚。 它们总在被吸入的第一秒调动人的情绪,林然殊胸口泛起难以形容的麻痒,惆怅而郁闷。 高槐环顾全屋,没多大神情变化,视线扫了一圈后回到林然殊身上,他放低声音,说:“要我回避吗?” 一句话使林然殊抽离刚才的状态。 他收心归位,朝高槐摇摇头,“我还好。” 他与高槐先去了当时他撬开门栓的房间,也便是外婆的卧室。高槐注意到歪斜的木栓,疑惑回望,他尴尬地摸摸鼻尖,澄清道:“我没有开门的钥匙,只好拿铁锹撬开。先进去吧。” 该解释有些出乎高槐的意料,他挑眉玩味,像是没想过林然殊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你家人同意你这样做?” “他们不知道,”林然殊把他推进房间,无奈地说:“我猜是不同意。” 高槐顺着背上的力气往前走了几步,“原来还不是先斩后奏。” “我后面会向他们解释清楚的。” “那我呢,”高槐侧目,“你的同伙?” 林然殊稍微用劲推开他,看到高槐转过头,感到好笑道:“做坏事的同伙也要当啊?” “有难同当,不是吗。” “这个我可以,但同享的福我就不一定有了。” “怎么会没有呢。” 高槐单肩背着包,笑着说:“殊殊肯定会有。”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视线交合,林然殊先前就与高槐对视过无数次,有心照不宣的,有尴尬的,有开怀喜悦的……可独独这次,在他的尾椎骨犹似火花带电一股脑激蹿烧至头顶,他嘴唇微张,两团红霞漂亮地飘到他的面颊边,映衬得人容色鲜活无比。 高槐当场演示先斩后奏,他没有错过此刻林然殊的任何细节,噙着笑意说:“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殊殊是小名,一般是亲人叫得多,外人这么叫自己多少有点羞耻,就如黄肃知道他小名后,一段时间里经常在私下调侃他。 然而,高槐的语气显然和黄肃逗趣的叫法不同。 高槐更认真,语调也更柔和。 可是对于具体的不同在哪里,林然殊也讲不出,正是因为讲不出差别何在,他的异样才如此之大。 他有可以拒绝的理由,重点是一个小名的称呼有必要拒绝吗? 林然殊的心跳快太多了一点,等及它稳定了,他能张开嘴说话了,“……可以。” 结果很满意,取得结果的过程亦然正中高槐的下怀。 他笑了一下说:“谢谢殊殊。” 林然殊:“……”人想后悔只在一瞬间。 聊了半天,他们总算步入正题,对着偌大的卧室寻找可能余留的线索。 但能给他们找的地方寥寥无几。 第22章 摆放的几个家具一目了然,如同刚从家具城搬来的一样干净。 床架靠着右墙的窗放置,对面即是书桌和一把藤椅,三个书柜依照一进屋的对向墙并排安放,刚好与这一面墙严丝合缝地嵌合。 藤椅吱呀一声,林然殊坐下,桌沿到他的胸口更下方的位置,换作身形更加矮小的老人而言,应该是刚刚好的高度。 木桌被爱护得很好,表面上很少有磕碰划痕,兴许是外婆曾铺过桌布保护。 林然殊察看仔细,试图从中挖掘出什么。 深褐色长方形的木桌,桌面四处各有浅痕,他轻碰那些使用痕迹,左上方的木痕内有着不同于木头的杂质,摸上去有些软,像干了的肥皂。他视线向下,是三个长度不一的抽屉,中间的抽屉最长,左右两旁的大小对称,除了贴着零星的卡通贴纸,抽屉空空如也。 同理,左右抽屉往下的铜环拉柜也是一无所有。 林然殊对着书桌东敲西敲,想找出可能存在的暗格。 检查完书柜和床架的高槐闻声走来,伸手罩住木桌边缘。林然殊留意到他想护住的手,抬了下手,掌心紧贴高槐的手背,歪着头从桌下钻出。 高槐换成牵手的方式,另一只手也递向林然殊借力起身,“有找到什么吗。” “没,”林然殊就着高槐的力站立,“就是普通木桌。”没有他想象的暗格。 他松开高槐的两只手,说:“你也什么都没找到吗?” 高槐摇着头说没有。 除此之外,还有三四个房间被锁着,要想进去搜查,也必须先撬开门锁。 林然殊去了柴房,回来时拿着铁锹。高槐见到这幕笑问他:“你打算把这些全撬了?” “来都来了,撬一把是撬,撬四把也是撬。” 他对准门栓,下手前仅纠结了一眨眼的功夫,手起锹落,木头应声断裂。 内心不犹豫是假的,他不知该如何向家人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拆了外婆家全部的房门锁。 可既然做了,那就做到底,这一贯是林然殊的理念。辩白真相什么的以后再说吧,至少现在他必须要弄清楚寺庙“闹鬼”与外婆存在何种联系,他想证明这么多的巧合仅仅是偶然罢了。 林然殊想一次性撬了所有的锁,正准备撬第二道锁时,高槐按住了他的手,说:“我来吧。” 他不自觉地就要回绝,“不”的字音未先说完,高槐便拿走了铁锹,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都有难同当了,你总要给我表现的机会吧。”高槐说。 同伙意识强烈到让林然殊无言以对,高槐的速度不比他慢多少,他握了握发酸的手掌,默默看着高槐撬开剩下的门。 总共四间房,与主卧一致的空荡荡,差别只在家具的种类和数量。 主卧容纳量最大,其余的房间都比较下,但其中一间保留的家具最多,比主卧还有多。 在看清房间全貌之时,林然殊便明白这是谁的卧室。 小床两侧摆着方形的床头柜,相同造型但更矮小一些的书桌,书柜,多出来的家具是黄色碎花窗帘,蘑菇形状的台灯,对着床尾横放的矮长柜,以及在窗边悬挂的风铃与手工折纸。 似乎是不舍得这间房屋原有的完整,它所留存的色彩最多,林然殊能感应到的情感也为最深。 高槐看出来了,说:“这是你的房间。” 林然殊一时说不出话,怔望着屋内的布局摆件,他单单站在门外,迟迟不进。 第19章 只差一步之遥,林然殊便能跨进这间卧室。 他始终迈不出那这一步。 门下并无门槛,他心里却有一道坎,不高不低,只恰好能拦住年幼的那个自己。 当过往触手可及,他并无想象中的激动,而是那些本就隐隐约约勾起他悲伤的细线,再次如蜘蛛织网般布满整个房间,稍一踏入,他便要彻底失去对情绪的掌控。 做过好几次深呼吸,林然殊握紧的手缓缓垂下,他扶了下老旧的墙壁,从二十岁走回七岁。 从头到尾都在安静观察他的高槐开口道:“还好吗?” 他说很好,只是有点激动。 高槐置之一笑,对他不自然的反应尽收眼底。 走到高度只及膝盖的小床边,林然殊出神地盯了一会,下一刻,他被蓦然响起的风铃声吸引注意。 是高槐拨动了那个落满灰的晴天娃娃。 泠泠的一声脆响过后,他捏住旁侧的折纸,折纸们以一根细细的白线串连,手工折的小船、灯笼、星星等等。“这是你折的吧。”他拿近看了看说。 折纸在林然殊小学时期的确是一个爱好,可等他长大,能接触的娱乐活动也变多了,打球游戏哪个不比折纸消耗精力,慢慢地,家里的折纸堆在一段时间后不再有过增减。 林然殊走了过来,看着一张张不同形状的折纸,难说心下滋味,“是我折的。” 很多人自小就有的兴趣爱好不一定能坚持到成年,林然殊也一样,他已经不记得这些折纸的折法是什么了。 高槐问道:“在学校没见过你做这些,你不折了吗。” “很久没折过了,”林然殊怅然若失,说:“我差不多忘干净了。” 不曾想,他还有机会在这里见到这些象征过去的折纸。 高槐一一扫过它们,“你小时候肯定很喜欢它们。”才会做成装饰品,挂在但凡经过就可以看到的窗边。 林然殊轻手轻脚地摘下折纸串,放在书桌铺开平放。 他一个个看得专注,看见灯笼上方的纸起翘,他顺手抚平,不料,被压了一下的纸翘得更厉害。 卷边的纸露出内里的洁白,林然殊随意略过一眼,手一顿,眼神又游了回来。 折纸里外颜色不一,里面的白色都被完好地藏起来,唯有打卷的时候才会不小心暴露底色。林然殊捏着鼓起的小灯笼,迟疑片刻,手指轻微一掀,一行蝇头小字赫然显现。 “这是什么?” 林然殊的右肩被轻轻碰了下,随之而来的,是高槐的声音。 他掀起那一点纸,对突然出现的高槐说:“纸里面好像有字。” 高槐说:“会是你写的吗。” “可能是。” “要拆开看看吗?” “我再想想……” 发自内心地说,林然殊不想破坏折纸。 不仅是儿时的自己很爱护它们,而且他也不愿意毁坏这些美好的东西。 高槐看出他的犹豫不决,“你写的内容可能是线索。” “我知道。” “拆了可以再折回去。” “是这样没错,但我忘记了,我……” 见林然殊仍然排斥这一做法,高槐弯腰贴近他,语气认真道:“我帮你折。” 听罢,林然殊动了动,侧仰着头望向高槐。高槐低低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会折,虽然不能百分百复原。如果你愿意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林然殊说。 说完这句话,他放下拿了许久的灯笼,眼一低垂,那点不舍得的柔光全隐匿睫毛下,“不折回去也一样的,以后我再把它们折成新的形状。” 高槐笑说好。 两人把细线上的折纸全部拆解,发现每一张都有字迹,字迹几乎出自一人。 林然殊念出上面夹杂拼音的字句:“学会折小船,非常开心,纪念。” 他犹不自知地扬起嘴角,继续念下一张,“灯笼难,学会了简单,很开心,纪念。” 多数内容都是围绕折纸,结尾如出一辙的开心加纪念。 直至一张有更多折痕的纸张被林然殊念道:“小花不难,教哥哥开心,纪念。” 他独自咀嚼了几遍这个“哥哥”,在最后一遍终于品出些名头。 高槐也跟着复述,“……哥哥?” 他们对上目光,彼此心领神会。 “不是表哥?”高槐猜道。 林然殊点点头,说:“我感觉不是。” “会是他吗,”高槐咬字放轻,“娄非蕴,我没说错吧。” “没有,我想的也是他。” 他接连读完剩余的折纸,出现哥哥的频率居然不低。许多是教哥哥折纸的纪念,中间一张还写了哥哥笨,大概意思是教哥哥很花时间,可依旧值得纪念。 这让林然殊不觉笑出声。 哪会有真正教不懂的大人,分明是哥哥为了配合他,假装学得吃力,好叫小孩能多花些时间在这上面玩。 把猜想说给高槐听,高槐淡笑说:“听着有道理,你又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也喜欢这样带人。”他常用这招糊弄亲戚家小孩。 浏览所有的折纸内容,他们并没有找到比较特殊的信息。林然殊把它们按照大小归纳堆叠,将近半个指头的厚度,平整地放进背包的内侧,珍重且小心。 其他地方都被两个人翻了个底朝天,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找到。 第23章 临近十二点,日光愈来愈刺眼,返程的路面泛着一圈圈热浪的光,回去要途径梧平,恰逢今天赶集,到了吃午饭的点沿街仍旧热闹。 人来人往,高槐骑得慢,林然殊有些热地拉开领子,好让一些勉强凉快的风能灌进来。 龟速驾驶了几分钟,高槐干脆停在路边。本来倚着车背的林然殊坐直,问他怎么了。 “我们不如外面吃吧,”高槐拔掉车钥匙,解开头盔,“晚点再买些菜回去。” 林然殊当然没意见,和他一起把车停好。 高槐很快便敲定饭店,进店第一件事,他就从门口冰箱拿了两瓶冰饮。 饭馆炒的菜极有锅气,林然殊闷头吃了三四碗,点的两菜一汤完美光盘。 高槐比他早吃完,说担心菜市场要收摊,自己先去看看。 “慢慢吃。”高槐看了林然殊一会儿,缓声说,“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不用很久。” 不知缘故地,今天他格外饿,或者是这家饭店的菜格外合胃口。他忙着吃饭,对要出去的高槐比了一个ok,高槐像是无奈好笑般地揉揉他的头,抛下一句走了便出门。 吃撑了的林然殊瘫坐半晌,整个人懒洋洋的,困意更是接踵而至。缓过来后,他下楼去前台付钱,人家却告诉他账单已经结了。 林然殊一怔,“谁?和我一起的男生吗?” “是,他走之前付过了。” “哦好的,谢谢。” 林然殊撩开发黄的塑料门挡,迎接的第一眼太阳过于白炽,他抬手挡了下眼前,等眼睛适应后放下,高槐已然站立于他身前。 “你回来了,买好了?” “嗯,幸好有的晚收摊,还算及时。” 他们一并朝停车的街道走去。这时人少,两人躲在街边的阴荫里行走,林然殊接过高槐提着的袋子之一,闲聊缓冲了正午的炎热,原本认为些许远的距离似乎在眨眼的功夫里就走完了。 回去的路上,林然殊便困到眼皮打架,高槐听到他的哈欠,则叫他在自己肩上靠着。 “不用,都快到了。” 他抱住高槐,努力探着脑袋。 从后视镜瞧见这一幕的高槐嘴角微弯,说:“也是,再坚持一下吧。” 到家之后,林然殊草草换了身睡衣,扑倒在床,一觉睡至傍晚。 “……” 再睡醒之际,他的喉咙像遭火燎过一遍,又干又渴。 浑浑噩噩地喝水洗漱,回到卧室开灯,桌面上的物件占据了林然殊的心神。 本该在他背包的折纸被还原成了最初始的模样。 林然殊的心重又惊跳一次,一阵堪称毛骨悚然的悸动无端加剧。 他拿起折纸,目不转睛地看着,可没过多久,他便不可控地走神了。 而走神想的是什么,仅有林然殊自己知道。 吃过晚饭,林然殊做收尾工作。他洗净手,把有水的碗筷放入沥水篮,抽纸擦着手走出厨房。 大门的一扇敞开,高槐回首对他道:“我在这里。” “不上楼吗?” 他走向高槐。 墨般的天幕镶嵌着星光点点,是山里独有的夜景。 看真切高槐手中的东西,林然殊眼睛一亮,接下对方递来的手持烟花,“你什么时候买的?” “买菜的时候。” 高槐点着打火机,左手护住火花,林然殊的烟花噗呲一响,金灿的冷光烟花骤然四溅。 他看着烟花笑,瞳底被这些漂亮的烟花照亮,“为什么突然想起放这个?” “你日记上写,不能出去玩就喜欢放烟花。”林然殊的快燃尽了,高槐又替他点了一根,说,“我想到这个,就买了。” “所以你说在镇上吃饭,也是因为这个吗?” 他没有多想遂问出口。 但说完林然殊就后悔了,他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指不定是高槐买菜时看见有卖烟花的才买。 听此问题,高槐点燃了一根新的,笑道:“我们认真放烟花吧。” 满袋的仙女棒不需多久便消失殆尽,林然殊俨然变得开心兴奋,直问高槐还有没有了。高槐翻了翻塑料袋,略带遗憾,“看来我买少了。” “我好久没玩过了,”林然殊眼眸蹭亮,望着人的时候不由得眨眼,说:“买得太好了!” 他的话真情实感,高槐有如被他感染,难得笑起来时表情更丰富些,“开心就好。” “我很开心,谢谢你,高槐,我真的特别开心。” 夜里温度还是很高,热融融的气流在林然殊和高槐之中流动。林然殊眼神殷切,比起刚才的花火有过之而无不及,即对上眼的那一刻,高槐忽地想碰碰他,无论是摸头或别的。他捻着手指,终究是没有动。 肩膀被撞了一下,他略微错愕地低头,林然殊的发丝搔痒似的拂过他的脖子。 林然殊给了高槐一个十足的拥抱,只稍作停留,短到高槐来不及回应。 “吓到你了?”林然殊笑着问。 他说有点,随后揽住林然殊,搂抱着说那我就不吓你了。 两个年轻人放了会儿烟花后,心头都压着一股难平的劲,直教人面上生热。 尤其在拥抱结束,林然殊本能地偏脸躲开,肩膀轻轻一耸,好歹有体贴的晚风带走他的热意。热的来源也可能是高槐。 高槐倒没有他表现明显,可胸口的起伏不定,昭示着他一贯操持的淡定破功。 多稀奇的一件事。 你来我往的拥抱,仅一个象征友好的互动,被他们弄得跟两颗心撞上了一样,肉贴肉血融血,像是过分亲昵后紧急避险。 林然殊轻咳了声,额前的刘海被方才的一举一动拨乱,碎发凌乱散开,使他多了一分局促,“这里我会打扫,你先去洗澡吧。” “脏的地方也不多,还是一起吧。”高槐拒绝他的好意。 所幸放烟花的面积小,不需要多少时间便能清理干净。 他们锁门上楼,林然殊拿着换洗的衣物去卫生间,回屋的高槐瞥见原在书桌上的折纸不见踪影,心下立马了明,定是林然殊看到后把它们收好了。 那些纸费了他不少心思,虽然折法大都还记的,但实践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下午时,林然殊抱着被子恬然入睡,他就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开着一盏小灯折纸。 想到这里,高槐的思绪又回退至不久前的相拥。那时,他一手环住林然殊的腰,一手贴着林然殊的后颈,心灵莫名宁静。 林然殊就挨着他耳边浅浅呼吸,卷着温热的气息,仿佛全世界唯剩下这一人为他所感知。 在心念出差错的一秒钟,高槐握紧拳头,有如再与何者抗争。他神色阴沉,剔除所有不对劲的念头,将自己拨乱归正。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看到这里,下一章入v,希望还能陪伴大家! 第20章 离开热气满盈的浴室, 林然殊后背还淌着水珠,卧室温度低, 骤然的温差让他打了个寒颤。 屋内无人,林然殊拉开门向外喊了声高槐,依旧无人回应。他也没多想,自当是高槐不愿久等,上三楼洗澡了。 从屋里角落翻出纸和笔,把刚洗澡时思索过的内容写在纸上,写到后面笔快要没墨了, 他在外婆与娄非蕴的名字之间画了双箭头,并在箭头上打上三个疑问号。 加粗至第三个问号, 笔墨正好用尽。 他拎起这张纸, 扫视以上文字,又蹙着眉放下纸,甩了甩笔,画圈圈住娄非蕴,在旁边留下一个墨水逐渐干涸的死字。 洗澡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 肉身和思想皆能在白气升腾的热水里享受霎时的暴露与自由。 林然殊便这样梳理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他大胆假设,忽然出现的鬼实际是某一惨死之人,根据黄纸所写, 骨钉即取自死者尸骨,通过尸身不全的某种秘术将死者的灵魂拘禁于山寺,最终落得不入轮回飘散天地间的下场。 经“意外”找出的泥佛体内却藏有刻着名字的灵牌,其人与外婆关系匪浅, 乃至与自己也十分亲密, 而黄纸的出处来自外婆很珍惜的一本书,又由林然殊离开梧平的前一晚偷偷撕下留存。 他将这些猜测连线, 同时在莫名巧合的时间线画上问号。 外婆,娄非蕴……他们之中究竟有何更不为人知的秘辛。 外婆已经去世了,但是娄非蕴也不曾留下任何音讯,他继续大胆猜,才写下一个死字。 娄非蕴也死了。 闹“鬼”的鬼极大概率便是娄非蕴。 食指叩敲着这个名字,他在想,娄非蕴是什么人。 依表哥的描述,要是娄非蕴真的还活着,必定是一位成功人士,梧平于他而言,也许更像一个过渡悲惨阶段的平台。 林然殊指尖划动,轻点纸上的外婆二字。 抛去那些易影响判断的感性想法,他相同对外婆出现在的每处节点持有疑虑。 第24章 疑似写着下手目的的黄纸,曾在圣平寺待过一段时间,去世后不太常见的处理,资助过娄非蕴……种种迹象,不得不使他乱起疑心。 事已至此,林然殊总觉得外婆与娄非蕴的中间少了一个条件,一个能够直接联系起两人的必要条件。 他对折叠好这张纸,等找到这一必要条件,应该也可以解开“鬼”的真相。 想到“鬼”,林然殊后知后觉,自从剩下他和高槐后,这个鬼好像没再现身过了。 “……嫌人少了?”他嘀咕一句,顶上的天花板轰然一声沉闷的重响。 林然殊下意识仰头,扶着椅背站立,没头没尾的动响让他神经转瞬绷紧。 他拿走手机转身出门,一边一步跨几个台阶地上楼,一边点开界面找到高槐的电话,拨打过去,换来的却是长时间的忙音。 这栋房子能住人的就三层,楼顶是天台,堆放部分杂物,以及放晾衣的架子。 经过三楼时,林然殊快速开灯,巡视一圈不见人影,心跳砰砰地加速,“高槐!” 他连喊几声,把着栏杆不到几秒便跑上天台。 天台的门被风吹得微晃,林然殊头皮发麻,伸长手臂猛地推开这扇门。 平时晒衣的竹架倒塌在地,一道鬼影般的背影慢腾腾地移动,他前进的方向使林然殊心头凉了大半截。 不由分说地一记箭步冲上前,只指尖虚虚擦过高槐飘起的衣角,眼看人摇摇欲坠,林然殊咬紧牙关,一步跃上小腿高度的矮墙。终是在高槐已踏空一只脚的紧要关头,他死死拽下高槐,双臂箍紧高槐的腰,强行扭转方向。 短时间内卸不了力,他们一同摔倒。 林然殊穿的短袖,成人重量的摔砸再加上摩擦的力道足够他痛到停滞呼吸,待磨过那种痛劲后,他胸口猛然一起一落,紊乱地喘了几口气。 胳膊还垫着高槐的后脑勺,火辣辣的刺痛。 他躺在原地缓了缓,强忍背部的钝痛撑着手爬起,垂着脑袋拍了拍高槐的脸,“高槐?” 被拍的人面色茫然,瞳孔慢慢聚焦后才沙哑出声:“我……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林然殊嘴唇下方连着下巴的皮肤刮红了一大片,嘴唇一动便是针扎般的痛楚,“你差点跳下去。” 高槐皱眉,身体的痛感密密麻麻地反涌而来。 他屈起食指,轻触林然殊的唇下,林然殊睫毛微颤,不自主地抿了抿嘴。 “又是我导致的伤吗?”高槐只碰了那一下。 林然殊摇头,“别这么想,不是你主观想造成的。” 他握上高槐的手,问:“起得来吗?” 借着这道力,高槐摇摇晃晃地站直。林然殊也不顾自己的擦伤了,担忧道:“没事吧,要不要先坐着缓一缓?” 手腕被高槐圈握,男人的手冰凉,不似活人应有的体温。 他低着头靠近林然殊,可能是因为疼痛而肩头瑟缩,却改变不了身材高大的事实。睹此,林然殊克制想后退的冲动,刻意地舒展胸肩,好让自己能更加自然地接纳他。 彼此逼近,即使要接吻也不过是一人低头一人仰首的配合。 太近了……林然殊快受不了,他们分明超过好友相处的距离,他抬臂抵挡,眼中流露对此迷惑的情绪。 受到阻力的高槐就此打住,说话虚弱,“回房间吧,我还有些不清醒。” “好,我撑着你,你小心脚下台阶。” 扶着高槐回卧室,林然殊让他躺下休息,自己跑下楼端来一杯温水,放到人手边的床柜。 高槐面无人色,在他手里的温水好像立马就能变成冷水。 “你说我要跳楼?” “我赶来的时候你已经一只脚踏出去了。” 回忆那时情景,他仍心有余悸。 岂料高槐还能笑得出来,说:“看来我命不该绝。” 闻此言,林然殊极不认同地瞟他一眼,正要张口驳回,高槐紧接道:“还好有你在,才捡回了我这条命。” “不是的。”脸上的伤隐隐作痛,隔着一层肉,林然殊的舌尖顶了顶那处的伤,“你不担心我,就不会回来遭遇这种事,是我连累你,也连累了他们。” 高槐深深地望向他。 林然殊露出一个常见的笑容,“我想说对不起,高槐。” 组织来到梧平并非他提议,鬼缠身也不是他造成的,可他还是自责,这些天黄肃于蓁他们都向他发信息报平安,侥幸过后是良心难安。 今晚他是及时拉住了高槐,若是差了一秒一分,三层楼的高度,人不死也重伤,他又该如何自处。 甚至下一秒他就想开口,叫高槐离开这里。 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这种的话只会拂了高槐的好心,他不想破坏这份真诚的好意,更不能因为自己害怕无法预判的后果,而去赶走一个在意他的人。 哪怕林然殊认为这样才能保证高槐百分百安全无事。 高槐怎会不懂他的忧思。 他搁下水杯,十指交叉搭在盖着被子的腿上,“对我道歉会让你感到好受吗。” 林然殊愣了一下,随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我也不需要你道歉。”高槐平视他,说,“事情发展到现在,所有决定都是每个人自己做的,于蓁要来梧平,黄肃拉着我们一起,项黎礼和乔初琪决意离开,我选择回来找你。你没有推动,也没有阻挠谁的决定,你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也算错了?” “我说的有些重,你似乎越来越苛责自己了,是我影响你了吗?如果你确实要我离开,我现在就可以走。” “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我更不想成为你的烦恼。” 字字句句,宛若从心窝里掏出来的,至诚至真。 对于这一种,林然殊最是无力抵抗,他没有办法推拒说着真心话的高槐。 他摩挲手背,胸内心河漫淌,自他的唇间同话语倾注,“我自责,在于我还不能解决眼下的问题,问题不解决,我们都不安全,我现在还在后怕,再晚一点才找到你……” 高槐说:“我们正在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吗。” “可问题已经失控了,你差点就出事了,而我们根本还没理清闹鬼的真相,最重要的是,所谓的真相就一定能解决这一切吗?” “那你和我一起走。” “我——” “我不走”三个字堵在喉口,林然殊直直看着高槐,竟怎么也吐不出。 高槐的眼神落在他唇畔的指甲大的红痕,说:“你救回了我,就不要再去假设没有救下的结果,另外,你不走,我也会不走,除非你坦言我非走不可。” “高槐……”他只能叫着他的名字。 高槐事事回应:“我在。” 林然殊欲言又止,齿关翻涌的句子连成段,又被新一轮的心潮冲毁,他好像不会和高槐说话了。 四目相对,要说的话都争先恐后地从眼里出逃至另一人眼中。 “你洗好澡了,”高槐揭开身侧的被子,“上床吧。” “我身上有灰。” “我也有。” 历经一番沉默对峙后,林然殊爬上床,高槐为他掖好被角。 “你会觉得脏吗?” “不是非要睡这里,等睡觉了可以换房间,记得你说过其它的都洗过了。” “对,哪间都可以。” “嗯。” 林然殊翻了下身,把写了的纸递给高槐,高槐展开纸张,逐字逐句地阅读。 “我们刚刚算是吵架吗?”他倏然问道。 高槐看得仔细,抽空匀出目光瞥向他,以问作答:“你说呢。” “你说呢?”林然殊的眼尾带些翘,笑意一闪而过,“我不知道。” 高槐也重复一遍我不知道,身边的人就不吭声了。少顷,他淡淡一笑说不是吵架。林然殊眨着眼,附和道我也这么认为。 ==========作者有话说:========== 感谢我读红书不会睡的火箭,江海浅淡的地雷 感谢关木泽之、不要下雨呀呀呀、猫抓板先生、回忆远方的评论 以及感谢大家的收藏阅读 第21章 浏览完纸上所写, 高槐说:“你觉得娄非蕴这人已经死了?” “嗯,我猜的。”一般看过的影视作品都这样设计剧情。 “那你有没有猜娄非蕴会是怎么死的。”他笑问。 林然殊顿了顿, 大脑有一瞬间的思维空白。 高槐:“你好像有想法了,是吗。” 林然殊说:“至少,娄非蕴不是自然死亡,应该也不是意外。” 高槐问:“你想的是他杀?会有谁想杀他。” 娄非蕴算是流落梧平的孤儿,举目无亲,幸运得到林然殊外婆的资助,凭靠自身努力争到了好前程。参考文小乐的回忆, 娄非蕴在梧平的人际关系单一,除了上学, 回来也无非是带小孩, 不像是会与人交恶的性格。 第25章 他盯着高槐手上的纸,娄非蕴一侧挨着另一称谓,仿佛自己字迹正演变成无形的漩涡,吸出他大逆不道的推想。 “……外婆。”他缓吁道,“我想的, 是我外婆。” 一个巧合是意外,两个巧合是意外,但从第三个巧合开始, 只能是人的蓄意谋划。 如若摘除娄非蕴此人,外婆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偏偏外婆有着奇怪的书,外婆帮助过娄非蕴, 外婆长时间待在圣平寺, 外婆……他的外婆还做了什么? 高槐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望向他的眼神稍显复杂。 被这目光一压,林然殊莫名徒增压力,“我怎么了吗。” 他以为是自己说自己外婆杀人震惊到了高槐。 “没有,只是乍一听有些吓人,”高槐恢复常态,“怀疑亲人的心理负担不小,你为什么想的是外婆?” 林然殊轻微错开与他的目光,解释道:“太多巧合了,这就不正常,而且侦探小说不是告诉我们,最不可能的往往就是凶手。” “我们又不在小说里。” 高槐摇头轻笑,如同被他的理由逗笑了。 林然殊说:“都闹鬼了,小说算什么,唯物主义都不起作用了。”他们还无证据推理呢。 高槐看着他失笑。 稍许凝滞的气氛被这一句两句地冲缓,高槐沉吟过后说:“不排除是别人杀了娄非蕴,毕竟已有的线索都看似和外婆关联,显得更可疑。” 他提出疑点,“如果建立在外婆动手的基础上,那时候的娄非蕴是青壮年,要什么方法才能实现让一个老人成功杀死一个年轻人。” 林然殊回答不了他,只好说:“我的直觉还没有强到这种程度。” 高槐来回抚过纸面,指间沙沙响,“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他拿开纸,说:“你站在外婆的角度考虑,我站在娄非蕴的角度考虑。假如真的是你外婆对娄非蕴下手。” 林然殊伸腿夹被子的动作定住,疑惑地啊了声,“这要怎么考虑?” 目前说的不都是猜的吗,他心想,嘴上却没反驳高槐。 高槐牵住林然殊的手,领着人坐直,而后带着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喉咙。 “角色扮演会吗。”他笑着说,“现在你想杀了我。” “你有一本记载了巫术的古书,出于某种动机,你需要挑选合适的人来完成其中一项残忍的秘术,最后你选择了我。而我,一个被资助到成年的孤儿,毕业不久就要离开梧平,这里有人对我有恩,我想着以后发达了回来报答你们,临行之际你说以后不一定能见面了,劝我留下吃饭,当作为我离开践行。” 他描述得细致入微,乃至尽心地代入了外婆家的布局。 林然殊自然而然便被引入其中,可惜太真实的情境会使人生出不适,他说不上来哪不舒服,可能是高槐的眼神让他很想回避,又或许是他不喜欢这类“扮演”游戏。 颈部的力气变小了,高槐扣住他的手,说:“你可以掐紧一点。” 林然殊抿唇,用力一挣,“我掐不了,也代入不了,这个游戏我不太想玩。” 高槐随他挣脱,他指稍残留男人的余温,抓着被子悄悄擦了擦。 “这样有点奇怪,我,”几个字的音在林然殊嘴里拐弯,发觉袒露的想法无法委婉,遂直白道,“就是很怪。掐脖子而且你说得太真实了,我不喜欢。” 高槐不动声色,暗暗窥探着林然殊脸上每个微表情的变化。 他话带歉意:“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以为这样能更好找状态。” 看他脖子上没有掐痕红印,林然殊松了气,他摸摸鼻尖,背对高槐要下床。高槐看着他,身体倾了倾,才张口想问你生气了吗,林然殊甫一回头,两人差点脸对脸撞上。 情急之中,高槐右手抓握着林然殊的肩膀刹住。面前拂来他人气息,林然殊后仰躲开,晚了一步开口说明,“……我刚才下床想说,我们睡觉去吧。” “好,我去洗澡。” 高槐下床,捡出睡衣走了,林然殊坐着发了小会呆,回神揉了揉脸,拔走小夜灯抱着枕头去换房间了。 两人都不认床,躺一起后零零碎碎聊了些别的话题,又没了之前那点不和谐。 这次早起床的是林然殊,他放轻动作地离开卧室,洗漱后打着哈欠下楼。厨房冰箱有挂面,他随便煮了一碗素面,备开一份菜等高槐起床。 今天天气好,他卸下大门的锁,敞着两扇门透气。 光弧率先爬上林然殊的小腿,他眯眼,望了望蓝天白云。而地上一声小兄弟将他的神思喊了回来。 屋前停着一辆不曾见过的黑车,两鬓白发的老人拄着拐杖,手帕捂着嘴咳了几声,顶着烈日他依然穿着讲究的套装,一对浑浊的眼珠打量着林然殊。 “你是文女士的?” 林然殊不认识他,礼貌微笑道:“老先生,您找谁?” “我找文女士。” 老人的面貌尚且精神,向他一笑,瞧着和蔼,说:“你是文女士的孙子?” 林然殊目光闪动,“你找的文女士是文真梅吗?” “不错。”老人颔首,“我昨日去文女士家,那里房屋紧锁,不像是有人居住,我记得她有一户兄弟住在这,便想来碰碰运气。” 他略顿:“不知道你——” “文女士已经去世了。”林然殊了断地说。 老人被这句回复哽住,良久才吐出抱歉二字。 他双手撑着拐杖,举起拐杖尖点了点空气又放下,神色倒无多大起伏,目光在林然殊脸上走了一圈。 “谢了小伙子,既然故人不在,我也不多打搅了。”他转身走向黑车,拉开后门。 “等等——老人家!” 林然殊敏锐捕捉到老人一霎的惊愕晃神,那似乎是过往某种秘密破壳的声音。 老人回看他,他则像个大男孩一样抓抓头发,笑容腼腆,说:“您是认识我外婆吗。” 换来一道颇为犀利的视线。 老人好似看穿他,只问道:“你知道文女士过世的原因吗?” 他眉头微蹙,不待他说话,老人便呵呵地笑,笑得不知所然。 老人还是上了车,车子发动的轰响快要盖过他的声音,“看来她不是善终,我也算解了惑,你看上去有很多想问的,但很遗憾,我不能回答。” 林然殊不死心,追问的话几乎脱口,老人抬手制止他,一番话云里雾里的。 “你生得有些像文女士,都是见过一面便很难忘记的长相,不过,她这样的人应该也会为自己子孙多筹谋吧。”老人睇来意味深长的眼神,于车窗关闭的末了道,“一个建议,可能没大用处。” “去算算命吧,小伙子。说不准你的命好得很呢。” 留在原地的林然殊对此不得其解。 高槐下楼,望见他一人站在太阳底下,唤了声他名字。 黑车已然消失在山路的转角,他才一边应声一边回屋,高槐早就烧开水煮面,他收着碗筷进厨房清洗。 “有人来过吗,好像听见了说话声。” “哦,一个老人家。”林然殊复述了一遍过程,“看着像认识外婆,但人说不出的奇怪。” “奇怪吗?” “是啊,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他就给我提建议,让我去算命。” 林然殊愈想愈古怪,洗好碗放一旁,他冲了冲手,从架子上拿了个干净的碗给盛面的高槐。 “算命做什么,他说你的命很好吗?” 林然殊为他留的面很多,他舀满了一大碗,锅底还飘着不少碎面,他便又下了鸡蛋,等到蛋熟将其捞盛进别的碗。 “吃饱了吗?”他捡出两双筷子,问林然殊。 “我已经吃过了。” 高槐拉开椅子,摆手让林然殊一起坐,说:“那陪我吃吧。” 桌前摆着散发香味热气的碗,林然殊目不转睛地盯了一小会,高槐专心吃面,并没有关注他。 他心想浪费多可惜。 “……” 余光掠过身边人,那人正在安静进食,高槐眼底浮显一抹淡淡的笑意。 早晨无事,林然殊钻回最初的房间,该卧室的床被已被高槐拆下拿去换洗,他打开放于书桌上的小木箱。那本日记他还没有完整地阅读过。 这次梳理日记的内容,不同于上次的触动沉浸,更多是想挖出里面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而驱使他这么做的,是缘于本子不正常的厚度。 这本日记曾被人撕过页,可当时的林然殊并未多想,时至今日,他才重新拾起这一不大不小的问题。 被撕的日期没有规律,相隔记载的日常也无异常,这让企图从中找出线索的林然殊越发苦恼。翻来覆去地看,他仍是没嗅着不和谐的地方。 页数来到最后一张,离开梧平的前一晚。 他第三遍阅读:“明天就要走了,外婆做了很多好吃的菜,不允许我吃的,他们也让我吃了,我特别开心……昨天落在表哥家的外套,被表哥带过来了。我发现表哥抹眼泪了,我也舍不得……我没有看见他来吃饭,他答应送我走,也许明天来……我今天晚上睡不着。外婆说想她可以回来找她,她会一直等我,我要经常回来……” 第26章 行文充斥着一个孩童的不舍与难过,林然殊抚摸这些稚嫩的字句,发黄的纸面落下泪渍般的印记。临行前夜,他的悲伤像无垠的海淹没了这面文字。 与疼爱自己的外婆分别,表哥的依依不舍,还有……他眸光微凝,在四仰八叉的笔划里锁定了一行不起眼的句子。 它很短,短到写外婆,写老家,写父母以至于写表哥的内容都足以覆盖它的存在。 这句指代不明的的“他”,是谁? 当一窜电流自人的尾椎骨闪击大脑之时,鸡皮疙瘩也随之附和,这种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被叫做福至心灵。 但林然殊的福至心灵带点不安,他可以说是秒解这位“他”是谁,尽管如此,让他愈加焦惧地,是这人能够出现在这一页日记内,便表明他被年幼的林然殊归类为重要的人。 就连折纸的背面也要写下与他的相处,一本全然属于林然殊的日记,又怎会只在最后一页以不明人称昙花一现。 窗外惊雷炸响,不合时宜的大雨在晴天日光中密如幕布,不透亮的雾白使世界混沌。林然殊的日记停在这里,上方四字同是天气暴雨。 此时有人推门,而他眼中仿佛只有这场意外的雨。 是高槐。他说:“家里好像停电了。” 林然殊迟钝地转过头,高槐走近他,问你这是怎么了。 “我,”林然殊无意识地蜷起手指,“我有点不明白。” 不明白撕掉的内容是否就是存在娄非蕴的日常记录,撕掉它的人又是抱着何等忌讳才要销毁。 撕日记的人会是你吗……外婆? 他默默地于心底自问自答。 第22章 意识到停电是高槐提前煲汤, 食材下锅后开火键按不亮,重新插线也无任何反应。 由于天色明亮, 照得屋里亮堂,倒也不觉麻烦。他惋惜计划好的午饭做不了了,只好带林然殊骑车去镇上解决吃饭的事。 刚想出门,谁知下起雨来,山都被漫天的雨幕遮挡。 高槐先察看了电闸,看着只是跳闸,但推闸时听到微弱的“滋滋”声, 犹豫顷刻,他关上外盖, 上楼寻林然殊。 却见人手捧日记, 好像屋外的雨淋进了这双平常清凌凌亮着的眼眸之内。林然殊说他不明白,面容透出孤茫的神态,与高槐对望。 高槐问道:“不明白什么。” 林然殊转而垂下脑袋,捏着一页纸,欲翻不翻的, 任谁都能瞧出他此刻的消沉。 右侧的床铺一塌,高槐抓着他的手腕,单手合上日记, 说:“你是看日记发现了不好的事?” 兴许是有人来到身边,惶惶的心也得以须臾的安定。 他打起精神,想把表情调整得好看些,可声音却是藏不住的闷然, “被你发现了。” 高槐:“可以和我说说吗?” “可以不说吗?” 不知何缘故, 林然殊偏想反着回答,脱口而出后他又暗暗懊恼。 自打来到梧平, 他们独处时间变得比以前长了很多,期间内次次对上高槐,他次次嘴比心快。 与此前的相处不一样,如今自己面对高槐未免太放松了,更有放松过头的倾向。 即便在之前,他和高槐共处也很放松,会有不少的肢体接触,有说话不过脑口快的时候,但与这时又有着更为细微的差别:亲密的身体接触多了,他第一感受是不自在,再是别扭,后转换成隐秘的悸动;脱口而出也逐渐不是单纯口快,而是有了一种潜意识,他要反驳高槐,如同挑衅后对方还能继续包容自己,内心既是愧疚又莫名得意。 果不其然,高槐如常地笑了笑,说都可以。 林然殊看着高槐。 他从未想过,两眼看着朋友的行为能一直持续,一动不动,直到他大梦初醒般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高槐也就如此般注视林然殊,嘴角微扬,跟他温声道:“又在我脸上找出什么了?” 林然殊脸皮薄,对方的气息裹着丝丝热意,钻入他的肌肤血管,导致面颊也生出微红的热感。 眼白瞳黑,添上这赧然特有的红,他的情态让人一览无余。 其实他十分费解,不管哪种情绪操控,一旦有高槐在,他总能坏心情转好,好心情更好。 可到终了,难分好坏的心情通通融化成似轻似重的不明感情。 高槐拍了下他的手背,“你真的不和我说?” “啊……”林然殊反应过来,看了看高槐,眼睛一转,落回日记本上,“你刚才不是‘可不可以’的意思吗?” 高槐说:“是这个意思。” 他紧接着确认道:“所以你不想说。” “嗯。”林然殊故意点头。 高槐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反而目光细细地逡巡着林然殊,会心一笑。 他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听着有点失落,“好吧。” 说者有意,听者同样有心。 误以为他真放心上了,林然殊欲要实话实说,转脸一看高槐。 人正含笑地盯着他。 林然殊抿了抿唇笑:“你知道我逗你。” 耳垂被捏了捏,这不轻不重的力道使林然殊怔住,这一幕有些眼熟。在大学相熟不久,他们寝室聚会,自己说了一个很冷的笑话,把黄肃笑得掉眼泪,整个人笑瘫在沙发上,挤得他不得不后缩贴近高槐。高槐腾出手,一手搭着他肩膀,一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那时他不甚在意,但当空间场景再次变迁,同一人的同个动作似乎没有区别。 待林然殊的视线缓缓聚焦于自己,高槐微不可察地偏过头,把日记推向他,从容地说:“告诉我吧,让你想不明白的到底是什么。” “就是日记里有不少撕掉的内容,我怀疑是写了关于娄非蕴的事,才被人撕了。” 说着话,林然殊揉揉耳朵,揉走那点微薄的麻痒。 高槐听他说道:“这本日记写了挺多人,但唯独没有娄非蕴,娄非蕴对小时候的我而言,应该很重要吧。” “重要的人怎么会不写在日记呢?” 翻到最后一页,他指给高槐看,说:“这个人——这个他,很有可能就是娄非蕴,撕日记的人没有撕这页,也许是因为没有写明名字?或者看得仓促,一短横的话确实容易忽略。” 听完他的推论,高槐直指要害:“谁会撕呢?” “可能是外婆。” “你外婆?” 两人异口同声。 高槐挑眉,林然殊略为吃惊,他知道高槐肯定会联想到外婆身上,可出乎意料地,高槐想得太快了,简直是不假思索地说出答案。 高槐:“看来我们想的一样。” 到了中午,讨论的事暂且搁置。电瓶车风风火火地骑至镇上,午饭随便选的炒粉,口味不错,吃过后他们撑伞溜街一样寻找维修店,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卖电器的,老板人不在,就一小孩趴在柜台上写作业。 来人了也就瞅一眼他们,说要买什么吗。 林然殊说:“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要找人上门修东西。” 小孩反拿铅笔,橡皮头指了指柜台壁上的木板,“打这个电话,跟他说你要修什么上哪去修就行。” “谢谢。” 林然殊放了一张五块的在台面上,小孩盯了他一会,又把钱戳了回去,说没买东西不收钱。 他没再动那张钱,只笑道:“天气这么热,哥哥请你吃冰的,谢谢你啊。” 小孩旁边一个风扇对着吹,胸口的连片背心湿透了。林然殊说完便走,小孩腾地撑桌站起来,诶了两声,目送他和另一个高个子离开。 高槐买了两根冰棍,全是绿豆味的。 他拆开一包递到林然殊手里,“早点吃,要化了。” 停车的附近有家杂货店,林然殊怕停电的事一时解决不了,拉着高槐进去买了应急的手电和蜡烛。 看着一袋的蜡烛,高槐捆好结挂在车钩上,对正在套雨衣的林然殊说:“有手电还要买蜡烛吗。” 林然殊忙着和雨衣搏斗,终于从雨帽冒出淋湿了刘海的脑袋,他扯下挡着嘴巴的塑料,脸上湿湿的,略显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我看着好玩就买了。” 高槐弯腰帮他捋顺雨衣,默认了他好玩的理由。 “你穿吧,我来打伞。”他蹭掉滚落眼睫的水珠,拿过伞说。 回去的雨势渐猛,一阵紧似一阵,天上地下皆为白茫茫的模糊。 目光所至,格外清晰的即是身前高槐的深蓝色雨衣,纷飞的雨珠砸向他们。林然殊探头附在高槐耳边道:“可以骑慢点,雨大了路上容易打滑。” 貌似雨声过大,高槐没有听全他的话,侧首疑惑地嗯一声。 “我说,”顾及开车的人不能乱动,林然殊伸手轻轻撩开高槐右耳的雨帽,脖颈前倾,侧脸与高槐紧密偎贴,拔高声调,“开慢点,不用开这么快!” 闻言,他松拧把手,车轮滚动放慢,甩在他脸上的雨水也不再那么难受。 第27章 好在暴雨来去匆匆,后半程的路好走了许多。 等到家,雨差不多歇了。两人在门口脱掉雨衣,都湿成了落汤鸡,而高槐比林然殊淋湿得更严重。 下过雨的气温犹仍炎热,闷重的湿气粘附在人裸露的四肢上。林然殊和高槐没法洗澡,遂囫囵地擦干身子换了衣服,倒在床上也不能看手机,不然电量撑不到晚上。 打过电话的维修师傅说会来,但时间不确定,还嘱咐他们不要乱动电闸,不排除有漏电的原因。 拖到晚七点,手机那头的维修师傅才从另一家七拐八拐地骑到这里,进屋看见满桌的蜡烛。师傅打着手电,灯晃了晃地面,没接林然殊的水,“走走,我先看电闸,修完你们我还赶趟回家呢。” 高槐顺手接下水杯,向他投来安心的眼神,说:“我去跟着吧。” 蜡烛烧着朦胧的红光,林然殊用小碗接着,端上楼摸进卧室。 木桌上一本日记平整地摊开,他稳稳放下碗,融化的蜡油沿烛身淌落碗底,凝固成薄薄一层,映出暗中的一芯烛光。像铺着一面浅窄的红湖。 纸张翻动,停在其中的一页,他指尖于一行字定住:“外婆换了新的烛台,放在桌上黑乎乎的,但比旧的好看。” 老一辈买烛台是件常见的事,山里要时备蜡烛以防停电。 林然殊想到外婆的书桌,那左上方的位置残留像干了的肥皂屑,他盛放蜡烛的碗也正巧摆于左前方。 右手翻书,为此用于照明的物件需要摆在左旁。 他买来蜡烛,其一是为了解决没有光源的问题,而其二,他拉开抽屉,拿出压在最底下的三张黄纸。 红色的光摇曳不定,他的影子爬上墙,像极了恐怖电影的开场。 沉思久久,林然殊举起那页黄纸,怀着犹豫不决的心,缓慢地靠近蜡烛。黄纸悬在火光之上,被针尖似的烛火烧灼,脆弱的纸面不停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火舌吞噬殆尽。 等的时间愈久,依然无事发生。 他却固执地坚持,冥冥之中,他有着某种预感。自己的直觉并不仅是一种简单概括的感知,这预感的背后是否有可能是过去某一幕的重现,不是臆想,不是假设,而是时光往回拨至同样的夜晚,他窝在床上睡不着,睁开眼是一道稍许佝偻的背影,一线红烛也在不知疲惫地燃烧,烧烬时间后,外婆的身影与此刻他的影子渐渐重合…… ……鼻尖似有若无地飘来一缕异香,细细地升起,极淡,绵长不绝。 手一颤,黄纸的一角差点被烧着,林然殊赶快收了回来,吹灭沾上的小火星。 他凑近细看,害怕脆弱的纸面就这么被烧毁,一看,眼神却凝在了这张薄纸上。 新的墨迹覆盖原有的字,与黑墨截然不同,血般的一笔一划像是自骇人的伤口洇开,犹如被什么重物压着,沉甸甸地嵌进纸内。他盯着看久了,字就要扭曲挣扎地活过来,在黄纸面上不可名状地蠕动着。 呼吸一断一续,他读完了“新生”的内容。 诡异的香味丝丝缕缕弥漫,俨如数只爬虫在屋内,在林然殊的全身爬行。那截蜡烛烧的光猩红,却是像冷的,冷到人牙关打颤,林然殊不得不松手,发抖地按着快容纳不住心脏的胸前。他晃着站直,手推住桌边后退,喉管干呕地收缩,眼尾挤出难受的生理性泪水,手脚忽热忽冷。 他要把心一同呕地,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往日种种抽帧般闪回,逼迫他去拼凑残忍的片段。 前途大好却不知踪影的男人,外婆诸多的违和之处,表哥感概他过去体弱多病,老人说的良言建议,他全身血液冰凉地倒流,恶心的酸水搅得他天翻地覆。 你的命好得很呢。 你的命好得很呢。 命好得很。 他林然殊从别人那借来的命怎么可能差呢? 天花板的灯管一闪一闪,最终猝然明亮,刺得人湿了眼框。满屋的黑暗被水一样的光冲得四散消失,屋里一切如旧,蜡烛依旧在烧,林然殊如坠深渊。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到最喜欢的饺子醋了! 第23章 维修师傅修完便马不停蹄地走了, 高槐锁门,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林然殊眼睛还红着, 鼻音稍重,问:“师傅走了?” “嗯,赶着回家吧。”高槐自是注意到他脸上的狼狈,说:“饿了吧,我去做饭。” “好……” 林然殊迈下台阶,见高槐经过他眼前,手指蜷动, 出口之际他拽住了高槐的衣摆:“等一下,我有事想和你说。” 高槐顺从地转向他, 握住他的手, “你说吧。” 林然殊忍不住微抬下巴,仰起了一点头说:“换个地方说吧。” 他们上楼回到房间,高槐看着林然殊郁着气的表情,以为他是难开口,主动道:“如果很为难, 不说也没关系。” “不是,”林然殊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说。” 事情其实很简单, 他只需告诉高槐,那三张黄纸还藏着另一则故事,是骨钉背后的真实目的。 被取骨的死者灵魂会禁锢于骨钉存放的四方之内,不得安息超脱的灵魂只能痛苦不堪, 直至灵魂泯灭天地间, 而灵魂彻底消散后就是另一人的重获新生。 骨钉是为一道名为“借阴”的巫咒而存在,“借阴”顾名思义, 借走死人的某样东西给予活人使用,但这种“借”法无法一蹴而就,其生效需要时间,困住死者的灵魂延长借的过程,等拖到灵魂完全消失,“借”到的人便能将东西占为己有,独享不该属于自己的好处。 林然殊每说出一个字,气息就越重一分,他的视线从高槐的双眼,向下是鼻子,嘴巴,滑过脸庞后直线跌落地面。他一生里就没有这么挫败过,更不曾直接地外露自己的脆弱。 高槐死盯着林然殊因低头而折出弧度的后颈,那一截的肤色健康白净,抚摸上去感受到的也是温暖柔软。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他必须掌控什么以此缓解涌升的极端情绪。 他左手扣住林然殊颈后,右手捏着林然殊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心越躁动,他的脸色越平静,林然殊被他弄得略微紧张,抓住他的手,不解地喊他名字。 高槐如同思索般摩挲林然殊的一小块皮肤,没有说话。 心底的一丝不安被这副模样的高槐放大,林然殊哑了声,现在的他根本没意识到这等程度的接触对于两个同性而言实属暧昧。 他仍停留在高槐的沉默中紧张,坦白时一点怯怯的依赖就快要烟消云散。 “黄纸要是真的,”高槐终于动了动嘴,说道:“娄非蕴的死要是也是真的,那真相是不是……” 他顿住,因为林然殊的眼睛使他不得不咬断后续想说的话。 “……真相就是,娄非蕴死了,我‘借’走了他的什么,或者是我要‘借’走他的什么,他才会死。”林然殊眼圈泛红地说。 高槐像被扎眼的红刺到,松了手。 林然殊语调发颤:“你记得吗?上午的老人叫我去算命,他说我的命会很好,你说、高槐你说,会不会我就是‘借’来的?我从小就多病,离开老家长大了反而不怎么生病,还有,我忘记了小时候很多人和事,这很奇怪不是吗,我现在有点乱,高槐我好像想明白了,可我、为什么会这样呢?” 还有许多话在林然殊胸膛里上蹿下跳,纷纷争抢地要逃出这心碎的地方。 他的思绪早就乱了,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着哽噎的呼吸,喉管一缩一缩地难受。 眼下的湿润被高槐轻轻擦掉,林然殊似乎听见了他的叹息。 高槐抱住林然殊,心口对着心口,仿佛此时此刻所有席卷而来的浪潮都被这个拥抱抵挡在外,唯在对方身边才能获得短暂的宁静。 高槐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没事,能找出真相已经很好了,这些你都不知情,不是吗?不是你的错。” 林然殊吸吸鼻子,鼻尖抵着高槐的肩膀,背部在轻柔的抚摩下时不时耸动。 他的声音闷在高槐怀里,“不是这样。” “哪是怎么样呢。”高槐嗅到林然殊身上的气味,是皂角香混合温热□□激发的淡香。 林然殊说:“是有人为我做。” 话音一落,勒住他腰间的手臂紧了几分。高槐抬头,他们之间总算空出足够面对面说话的余地,“什么意思。” “外婆,这样的人我只能想到她。” 高槐静默片刻,“因为她最可疑,所以你认为是她?” 林然殊点头,又摇了摇头:“一个方面吧。假如事实按黄纸写的发生,下手的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就杀了娄非蕴,外婆会为了我去换取他的某样特质吗?” 他接着道:“或许真的会吧,虽然我没有和外婆的记忆,但我潜意识里就觉得她对我很好。” 第28章 “好到为了你去杀人?” “或许吧。” 林然殊语气很坦然,听上去多自恋夸大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表现得无比真诚。 有时,高槐也会真心感慨林然殊的直觉太准了,而这一类人的“直觉”往往来自对他人情感的绝对敏感。 纵使对外婆毫无印象,仅仅去了几次老房子,观察了半天的犄角旮旯,就仗着这些可有可无的细节,便能说出“她可以为了我去杀一个人”等大言不惭的话语。 不知道是拥有的爱太多了,才可以如此确信,还是林然殊本身爱人的方式就与他察觉的地方有重合,故而认定外婆很爱他,这份爱即是充足的杀人理由。 高槐:“有没有别的可能,比如被换的人不是你。” 林然殊愕然:“不是我?” 毕竟一切迹象都指向他,外婆,娄非蕴。 外婆去世,娄非蕴生死不明,自己却安全无事。他没有想过要把自己从中摘出去。 高槐徐徐开口:“为什么不能是你外婆和娄非蕴交换,比起为了别人,为自己才更值得吧。” 他说得有道理,林然殊思忖一番,说:“那外婆需要交换娄非蕴的什么?” “它能借什么?” 高槐的手绕到林然殊身后,拿起已经复原的黄纸,摆了摆,“上面有提到吗?” “只写什么都可以借,没具体写。” 林然殊转过身,按下打火机点燃蜡烛,“我们再看一次。” 不巧地,某人肚子传来咕咕的声响。 看见林然殊的后脑勺愈来愈低,整个背影都瞧着僵硬。高槐温和地笑了笑,拦着他,领人下楼,理解地说:“吃饭吧,我也饿了。” 山里的雨重新淅淅沥沥下着,蚊虫也锲而不舍地攀登他们的纱窗,林然殊拉上窗帘,将那些多到头皮发麻的黑点拒之窗外。 刚洗澡,他脖子还流着水,纯棉的灰色睡裤扯到腰下,松紧带仅卡在胯部,他一弓身,两个弯朝里凹的窄腰乍现,姿势完全适合双手握住。 忙着铺平床单,后腰突然被毛巾盖上,他反手一摸,碰到了别人的手,回头望是高槐。 高槐:“不怕感冒?身上还有水。” “一会就干了。”林然殊说是这么说,但依旧拽下毛巾擦拭。 蜡烛被挪到床头柜,咔嚓一声,烛火颤颤巍巍地亮了,林然殊话到嘴边想叫高槐,房间的灯倏忽黑了。一道人影走来,他抬眼看,说:“怎么关灯了?” 高槐依着他坐下:“你不是说好玩吗,关灯点蜡烛更有感觉吧。” 林然殊嘴角一动,不明显地上翘了一下,影影绰绰像是笑了。 黄纸再度显现,高槐认真看了几遍,并没找到详细所指的“借”物,林然殊趴在床头,支着脑袋看他。 林然殊问:“有写吗?” “没有。” 高槐放下纸,拨起烛台压住黄纸,昏暗中窸窸窣窣地翻动,两人肩碰肩躺下。 林然殊:“命数可以‘借’吗?那个老人来找外婆,说话却很玄乎,还说外婆会为子孙多筹谋,为我吗?” 高槐翻了翻身,朝向林然殊,看着烛光融化似的抹在他的侧颜,仿佛虚化了一层。“有可能,现在一切都是猜测。”高槐说道。 “表哥说过,娄非蕴读书厉害,考到了好大学,按常理看,他这样的人必然前途光明,外婆有没有可能是看上了这点。” 林然殊放空大脑,瞪着天花板想到什么说什么,“命数真能想借就借吗?我从来就不信命,家里人也没让我算过命,现在想想,不是他们不信,而是他们不准。当年高考前一天,我还焦虑发挥不好,我爸妈围着我,安慰说一定能考上心仪的大学,因为这是我命好,无论如何命里就有的。” “说起来好笑,”他自嘲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边不信,一边又照着这句话偷偷给自己打气,好减轻压力……你说,娄非蕴的大学会不会就是我读的这所。” 说到结尾,他像不忍一般偏开头,趁着忽明的火光,有如落星拖曳在眼角留下一痕水迹,被高槐尽收眼底。 “不是。” 高槐抿紧嘴,克制欲伸手安抚林然殊的冲动,手掌落在被褥上,替人掖平不起眼的褶皱。 高槐嗓音低沉,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又沉又重,好似压着什么:“不会是同一所,更不是你导致的错误,不要过于苛责自己,好吗?” 林然殊纹丝不动,半个世纪漫长的寂静,才稍稍动了一下,说:“表哥让我们去他家吃饭,你想去吗?” “一起去吧。” “嗯,那我跟表哥说了,他明天来接我们。” “好,晚安。” “晚安。” 林然殊吹灭蜡烛。 高槐闭上眼,不一会儿,他觉察到林然殊的动向,无声睁眼。对方的浅息与压抑声调的话一同飘了过来,“谢谢……” 正想回话,他听到细碎的摩擦声,被林然殊悄悄捂住了嘴巴。 林然殊说:“睡觉吧,都不说话了。” 他便歇了说话的心思。 ……林然殊已然入眠,气息均匀。指腹抹过林然殊未消的泪痕,高槐安静地收手,合眼,如同安然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 第24章 山里的天幕蔚蓝, 沿路树荫连绵不绝,天气虽热, 但躲在树下总归更凉快些。 林然殊猫在树影婆娑的阴影里,凉风习习,他抱住怀里装有文具的塑料袋,被风吹得犯困。 林然殊比平常的七岁孩童瘦小很多,细胳膊细腿,关节处凸出,像一节节麻杆, 皮肤的白如刮墙上的腻子,透着病弱的气色。 他歪着头, 树影在他身上簇簇摇曳, 越睡越沉。 一串铃铛声震醒林然殊的梦乡,他揉了揉眼,一脸惺忪,迷糊地寻找声音来源。 “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有人推着自行车,踢下脚撑, 来到林然殊面前。 逆光下,看不清长相的男人弯腰,声音温润亲切:“殊殊, 谁把你带出来的?” 原来是他。 脸颊肉被对方捏了捏,林然殊对此人毫无戒心,“是表哥带我出来。” 男人笑着说:“他又跑去哪疯玩了,就敢留你一个人在这。” 林然殊打了个哈欠, 抱上男人的小臂, 懒懒地赖着,“和朋友去前面的坡下玩水了, 我等他回来呢。” “一群野孩子。”男人笑骂一句,长臂捞起林然殊,抱人动作熟练,“那殊殊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回家再睡。” 林然殊很亲近他,窝进男人肩头便想睡觉,两腿忽然没了支撑,屁股挨到半软的坐垫。 男人抚了抚林然殊的背,把人叫醒道:“坐车不睡觉,好吗?再坚持一下。” 林然殊巴掌大的小脸镶着一双又黑又圆的大眼睛,睫毛卷翘,瘦到略微鼓凸的颧骨,衬得水润润的眼更加可怜一些。 林然殊听话,乖乖坐直,这一幕让男人不由地笑,夸奖林然殊:“殊殊真棒。” 男人骑车慢悠悠地走,林然殊抱着他,脸贴着男人的后背,当真忍住了再次被风吹来的睡意。 经过矮坡边的浅溪,那里一群十几岁的男孩在打闹,男人停车喊了一句文小乐。其中笑得最开心的男孩踮起脚张望,男人说他把殊殊带走了,让文小乐自己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文小乐哎了声,几下蹦到路边,可男人见他听清了,便蹬着车走了,文小乐来不及说话,大喊道:“殊殊!娄大哥!” 遥遥道路尽头,一只细瘦的胳膊朝文小乐卖力挥动。 等看不见了,林然殊回过头,老老实实地环住男人的腰身。 男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停在镇上的小卖部门口,林然殊看着他进进出出,回来时手中拿着绿色包装的冰棒。 “热吧?”男人拆开包装,举着让林然殊咬,说:“慢慢吃,含一会再咽下去,不然太冰了会闹肚子。” 林然殊咬下一小口,甜滋滋的冰融化成水,像甜腻的绿豆汤,他才咽了个干净。 可惜,才吃掉小半截的顶端,男人便不允许林然殊再吃了,林然殊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仰头安静地由着男人帮他擦嘴。 男人纸巾沾水,轻柔地擦拭,含笑问道:“好吃吗?甜不甜?” 林然殊笑容稚气:“甜呢,下次我还想吃。” “想吃就再买。”男人捏捏他的耳垂,三下五除二地把剩余的冰棒吃完,载着人骑回了家。 回家的路似乎要耗时很久,头顶的太阳即将晒干这条窄道,林然殊抬眼只能瞧见男人的后脑勺,内心升起陌生的念头,他突然很想看清男人的模样。 “……哥哥,哥哥。” 林然殊小声呼唤,男人偏头,却只能看见侧脸,男人问怎么了吗。 气温不断攀升,林然殊口干舌燥,看着男人身形边缘被过分曝光的光线一点点地溶解,道路两旁的线条急剧收窄,平行线诡异地朝里倾斜,即将相交的瞬间,男人终于彻底转身,林然殊如愿以偿地看清了他的全貌。 第29章 可眨眼的下一刻,所有景象如同玻璃轰然碎裂,林然殊下意识闭眼,但他意识到自己闭了眼后,又陡然睁开,是熟悉的掉皮天花板。他深深呼吸三下,梦里碎得最残忍的,便是男人的脸。 他又一次忘却了那男人的样貌。 窗外的喇叭声使林然殊渐渐脱离梦的遗留。文小乐来接他们了。 文小乐对请他们吃饭表现的十分热情。一上车,他就从副驾驶拎出一袋米果,白黄掺杂,有硬有软,炸的蒸的,咸的甜的。 “随便吃,哪几样都买了点,不要吃太饱啊,到家了有更好吃的。”文小乐瞧着后视镜的两人,乐呵呵地说。 林然殊捻起一块扁圆形的白蒸糕,分给高槐,自己挑的是鼓成比拳头还大的麻球,一口口地吃着,没有多惊艳的味道,而是一种朴素的香甜,令人踏实的满足。 上了县城,沿途的景色焕然一新,虽不比市区繁华,但放眼望去,高楼层层遮挡,公园商城一应俱全。 文小乐说:“县城发展挺好,建了好多年轻人爱玩的,那乡下除了山还是山,住久了闷得慌,你们在上面多待几天,玩啊吃啊都行,别有什么顾忌。” 表哥一家人都无比欢迎他们的到来,表嫂见林然殊和高槐进来,脸上洋溢着笑,围裙一卸扔给文小乐,文小乐系上围裙,搓搓手道:“你们随便坐,菜都备好了我现在做,等下就能开吃哈。” 表嫂招待他们去客厅吃水果,果切摆满了一桌。 面对这种盛情款待,林然殊无端地紧张了起来,生怕自己有表现不好的地方,以至于会破坏现在的氛围。 他与高槐膝盖对着膝盖的坐,高槐拍拍他的后腰,睇以暗示他放轻松的眼神。 看到文小乐的父母从房间出来,林然殊顿时挺直背,站起喊道:“舅舅,舅妈好。” 高槐紧跟其后:“舅舅,舅妈。” 文父和蔼道:“好,好,坐吧坐吧,就当自己家一样,不用拘谨,更不要客气。” 听长辈越是这样说,林然殊越是严肃以待。 坐下时,林然殊不小心撞到高槐,高槐扶住他的手,眼中流出零散的笑意,像怕长辈发现,所以用气音说话:“你很紧张吗。” “一点点。”林然殊一下握紧高槐的手,又立马松开,“我看着很紧张吗?” 高槐抿笑摇头:“我比你还紧张。” 可他的神情比林然殊从容多了,甚至算是漫不经心。 林然殊同其他人聊着天,高槐便时不时附和,手指勾着林然殊的衣服下摆,被林然殊抓住了,他笑一笑,任由林然殊攥着他,该回答的话一句未落。 “吃饭了!” 厨房的油烟机停止运作,文小乐招呼众人上桌。他的手艺比林然殊想的还要好很多,餐桌上集齐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文小乐特别开心,见林然殊坐在凳子上,就忍不住回想起许多往事。 这被触发的回忆,仿佛为纯粹的好心情罩上了一层惆怅不显的纱,他伸向酒的手定住,拿起了旁边的饮料。 “敞开吃,喜欢吃的,吃不完的,你们都打包带回去。”文父说,“吃光了不够还能再炒,难得来做客一次,玩舒心了下次还可以来找表哥玩啊。” 林然殊捏着筷子,对着满满当当的圆桌,一时不知往哪处下筷子。 电饭煲端出来没地放,要去单独去厨房盛饭,高槐起身,顺势问林然殊:“我帮你?” 林然殊推开椅子,“我和你一起。” 文小乐的视线就没有离开他们两人,哎地一叫,不由分说地夺过碗,“我来我来,你们坐着先吃菜。” 林然殊不好意思:“哪有哥哥给弟弟盛饭的,我们自己去就好了。”他不等文小乐反应,不旦拿回了碗,还抢走了文小乐的碗,“还应该我帮你盛饭呢。” 林然殊拽着高槐走了,文小乐觉得好笑,看来看去,只好专心给人倒饮料。 饭菜丰盛美味,林然殊几碗下肚,表嫂干脆把电饭煲抬了出来,单独拖来一张凳子放在林然殊旁边,便于他添饭。 文父满眼慈爱地看向林然殊,感慨道:“真的长大了啊,小时候你什么都吃不下,就瘦条,抱起来硌手,转眼成这么大个小伙了,挺好,挺好。” 连说几个“挺好”,文父叹了口气,但他很快又笑了笑,说:“你朋友也长得好,高高大大。你们关系很好吧,哈哈哈,人生在世,知己难求,我的老朋友没几个在身边,全国各地零零落落,看见你们这样互帮互助,我很高兴。” “唉,年轻人看着还有点眼熟,”文父虚虚眯眼,“是像谁啊……” 林然殊侧目,身旁的高槐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 文母笑哼道:“他看谁都这样,像朋友像自己像七七八八的,人老了,你们别放心上。”她换了双筷子,夹菜给林然殊和高槐。 文小乐默默撤走文父的酒杯,换成温水,遭文父瞪了一眼。 文父嫌弃地喝了一口水,嘀咕着抱怨:“难得准我喝一杯,你还拿走……” 一餐饭吃了两个小时,林然殊肚子都吃圆了,不敢伸直腰,微微弓着背,高槐瞥见他这般,眼神停了几秒又徐徐飘走。 文小乐送他们回丘村,提了两袋子交给林然殊。 “一个是姑姑寄的东西,她托我拿给你,快递盒在里面。” “还有一个是家里做的菜,小吃什么的,村里好吃的少,你们开火做饭也麻烦,这些热一热就能吃,记得平时放冰箱。” 林然殊提着沉甸甸的心意,眼眶微热,对表哥的真切在黑幽幽的眼瞳里漫开。 他喉头上下滚动:“谢谢表哥……我假期还有好些天呢,表哥有时间就可以来找我,换我陪表哥。” 文小乐多为动容,但他收住了,因为林然殊的眼睛盈亮不已,乍一看像要掉眼泪,文小乐决定当做回克制的大人。 离开文小乐家,坐上车后座,林然殊的掌心被人塞了东西。 他想回身,而腰肌受到一股力的推握。 高槐单手贴在林然殊的腰侧,说:“拿的消食片,上车再吃。” 文小乐发动车返程,林然殊摊开手,剪下来的消食片,包装的四角剪成圆滑的形状,握着并不会割手。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对方。 高槐:“找表嫂要的,你不是吃太撑了?” 林然殊眨了下眼,看药片的目光流转至高槐脸上,高槐自若地接受他的注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心脏如同羽毛轻缓一搔,绵长的痒钻进骨头,喰遍林然殊的百骸,再兜兜转转逃回跳动的心脏。噗咚噗咚。林然殊好想挠挠自己的心,缓一缓,这毫无征兆的难耐。 “好……谢谢你。”他干巴巴地说,“高槐。” 高槐拧开一瓶水:“没什么,现在吃药吧,久了会不舒服。”他把水递向林然殊。 开进稍微平坦的宽路,路下两边皆是稻田,只需一路直行。 此时车内安静,刚吃完午饭,可能是晕碳,文小乐脑袋轻微晕乎,他想放歌醒醒神,瞄了一眼后视镜的两人,唤林然殊道:“殊殊,帮我按下放歌的吧。” “好。”林然殊凑前,“按哪个键?” “那个圆的,按中间凹下去的就行。” 林然殊照他的话做,按下后车载音响立即运行,一首轻快的情歌唱响。 文小乐的语气略略急躁:“换一首,还是那个键,你扭一下,往左扭。” 下一首是动感十足的dj版本,可文小乐仍不满意,抓紧方向盘催促林然殊:“再换,这首太吵了,继续换。” 林然殊继续扭转,手腕猛然袭来一只手的擒抓。文小乐毫无表情,眼睛瞪凸地盯住他,嘴唇翕动,咧成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殊殊。” 林然殊眼睫轻颤,不料车身猝然摇晃,仅仅眨眼的功夫,车辆短暂失去控制,直冲左边的矮田。 第25章 林然殊眼睁睁看着文小乐诡异地僵笑之后, 两眼一翻,整个人丧失意识晕倒在方向盘上。 “哥!”林然殊被巨大的惯性甩到车窗上, 一秒钟天旋地转,他摸到异常冰凉的软物,但等不及分神细看,他抓着椅背奋力前扑,指尖碰到方向盘便死死把住,当即调整车头混乱的方向。 不幸中的万幸,这条路仅仅他们一辆车行驶。 得益于路面的宽阔, 林然殊能在疯狂的“摇摇椅”中逐渐稳住车身,他拉起电子手刹不放, 再连忙挂空档, 车辆没了续航的动力,终是平稳停下。 肾上腺素激发的高热一点点降低,他后颈的汗滑落脊背,迟来的冷意使他寒毛倒立。 昏迷的文小乐歪头斜靠着玻璃,全凭一根安全带勒着。 林然殊不敢轻易动文小乐, 叫了几声表哥,文小乐仍然陷入昏迷。勉强松下的气又高高吊了起来,林然殊拔掉钥匙熄火, 想下车察看文小乐的情况,小腿却撞上另一条腿。 第30章 林然殊后知后觉,车上还有第三人。 他回眸一眼猛地凝固:“高槐?” 高槐面无血色,煞白如鬼。林然殊被他惊得险些心搏骤停, 不自觉地伸手碰了碰高槐的脸, 一碰更是吓一跳,高槐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高槐?高槐!”林然殊顾不上那么多, 双手捧起高槐的脸,担忧之情表露无疑。 “……” 像是被这声喊回了神,高槐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缓慢抬起眼皮,第一眼就是林然殊焦急的神情。 他费力地拢住林然殊的手,沙哑着嗓子说:“我没事……不要担心。” 高槐手也发冷,感受到的林然殊紧紧裹着他的手,试图让人变暖一些。 “你怎么了,是被吓到了吗,刚才有没有撞到哪里?” 林然殊手心滚烫,熨久了生出少许热汗,挟着轻微湿润的温热游蛇一般从高槐的指端缠绕,一圈一圈绞紧,盘踞在高槐的心头,吐出蛇信嘶嘶叫着舔舐他的心。 “我……” 林然殊没听清:“感觉手暖多了,你好多些了吗?” 十指间的温度匆匆抽离,林然殊还挂念着主驾驶的文小乐,拉开另一侧的门下车,对高槐说:“你缓一缓,我等下过来。” 林然殊走了,那点残存的暖和也跟着蒸发。 高槐闭了闭眼,他攥得再紧,冰冷重新覆盖皮肉的每一处,他手脚脱力只能坐着。 很快,他听见文小乐清醒后的哼叫和林然殊的关切问候。 林然殊扶起锤着脖子的文小乐,文小乐痛到直吸气。见状,林然殊实在担心道:“很不舒服吗?” 文小乐揉了下发酸的脖颈,摆手说:“唉小事,落枕那种痛,没什么事,只是难受而已。”他下车走了两圈,以示无碍。 林然殊轻吁气,幸好没出大问题,看来确实只伤到了脖子。 文小乐想破脑袋也没想起自己干了什么。 他问林然殊,林然殊自知解释不了的事说出来只会徒增顾虑,便笼统地讲了下当时的情况。 文小乐瞪大眼睛,对此不可置信地说:“我睡着了?不可能吧,我……是有点头晕,但不至于直接睡过去了吧。” 林然殊说:“我也没想到。”他有意省略了彼时的换歌一事。 文小乐愁眉苦脸:“就能困成这样,太吓人了,我,嗳、不说了,肯定吓到你们了吧,是我太大意了,对不起啊殊殊,你那朋友没事吧?” 林然殊看了眼后座,说:“应该没有大事,可能被突发意外吓着了。” “真没事?”文小乐犹不放心道。 漆黑的车窗阻挡了林然殊的视线,他看见的是自己的倒影,而不是高槐。 他转头,报以安慰一笑:“没事的哥。” 休整半晌,文小乐检查车身有无其他的问题,林然殊瞧人状态不错,想必是没什么事了,他打开车门,高槐正好扭过头。 高槐面容苍白未改,但好歹有了精神,没有先前那种失了人气的空洞。 林然殊半悬的心稍微安定,挨着高槐坐下:“好些了吗,还冷吗?” 高槐张开五指,冷到发僵的指节难以伸直,“嗯,已经好多了。”至少比最初麻木无感的状况好转了许多。 林然殊看向他弯曲无力的手指,心就像被揪了一下,喘不上来的气哽塞喉咙,堵得不舒服。 可现在冷静下来,他又做不出主动为高槐捂手的事了。 失温过久,导致动一动手需要费很大的力气,高槐别无他法,只能两只手交握企图取暖。问题是本就发冷的手无论如何紧握,没有热源便不可能相互取暖。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进入高槐的视野,手背白皙,指甲圆润,最要命的是这双手带来的温度,他看着低头靠近的林然殊,目光顺着向下,林然殊饱满的额头优越的鼻梁,连成堪称完美的弧线。 “好冷,”林然殊说,“为什么这么冷,因为吓到了吗?” 高槐:“我不知道,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外面有太阳,要不要下车晒晒?” “腿没有力气。” 林然殊:“我上次收拾翻出了热水袋,感觉还能用,等回家我烧点热水,拿来给你暖手怎么样。” 手被林然殊暖融融地焐着,高槐俯低上身,距离近了林然殊的发丝就这么若有若无地勾着他,“好,都听你的。” 这种对视似乎发生过许多次,两个人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看着对方,话也不说了,事也不干了,眼前人如同黑洞吞噬全部的心神,谁都没有动,但回过神,他们已经近到呼吸交缠,一双眼里是另一双眼睛。 只要一个人再抬起一点下巴,一个人再低下一点头,柔软的过界一触即发—— “车子没问题,我们走吧,天气也越来越热了。” 文小乐霍地开门,他跨上车,边说边系安全带,启动车子后望向后视镜,林然殊和高槐整齐地坐好,他张嘴笑道:“你们待在车上说什么悄悄话呢。” “啊?” 林然殊摸了摸耳后:“没说什么,哥你开车吧。” 文小乐:“出发了啊。” ——文小乐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刃刺破屏障。林然殊心惊肉跳,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便急着要抽手避开,与此同时,高槐用力抓回他的手腕,力气极大,林然殊僵住不敢动,高槐语气轻飘飘的:“我手冷,再暖一会可以吗。” 文小乐没有看出他们之间的端倪。 林然殊垂下肩膀,倒也不再拒绝,放着左手继续供高槐取暖。 高槐摆弄这只好看的手,手心手背都不放过,合上眼享受这大方给予的唯一“热源”。 接下来的车程风平浪静,文小乐专注开车,以比平常更慢的车速将高槐与林然殊送回了家。 文小乐走了,大门一关,锁一落,剩下的空气异常安静。 林然殊迈出一步,略一犹豫,飞快地扫了一眼盯着自己的高槐说:“我去烧水,你……上楼等我吧。” 高槐点点头,而后独自上楼,林然殊叫住他,“等等,你现在能提东西吗?” 高槐说:“能,我要提什么?” “这个吧。”文卿寄来的快递盒。 “不先把盒子拆了吗?” 林然殊想了想,“你说得对,我去拿剪刀来。” 长方形的快递盒很轻,装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信封,林然殊想到了前几天拜托妈妈的事,难道是找到合照了吗? “你家里人寄给你的吗?”高槐见是信封,问道。 林然殊说:“是,我托我妈妈能不能找找家里的老相册,也许里面有小时候我在梧平的照片。” 林然殊搬过几次家,部分旧物在这个途中有丢失的,有断舍离的。印象中一共三本旧相册,就有一本被弄丢了,其余两本存放何处也随着时间久了淡忘,或许弄丢了也不知道。 高槐拿起信封,“那我去房间等你。” 烧水要一些时间,林然殊倚着冰箱刷手机,弹窗弹出几条联系人信息,他点开看,是许久未联系的于蓁。 于蓁:[戳戳] 于蓁:学长在嘛? 林然殊:在呀[嗨] 于蓁:我来返图了! 于蓁:[图片] 于蓁一次性发了十几张图片,林然殊逐张欣赏。 前几张是她们拍的圣平寺和梧山,当时拍摄完乔初琪与项黎礼还给他看了,拍得确实挺好,但于蓁发来的照片经过调色,竟然更有一种寂寥冷清的意境。 他往下划,景色照变成了他们的合照。 喜欢拿着相机的人总是可以抓拍到每一个美好的瞬间,于蓁她们的镜头极具感染力,合照内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比生动,一眼便让林然殊重回那些天的相处。 拇指拖着照片左滑,下一张入镜的仅有两人。 水壶骤然爆发一声尖锐的长鸣,壶嘴嘟嘟地喷出白雾,林然殊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给水壶断电。 热水袋的布料毛绒绒,灌满水后变得膨胀,摸上去又暖又软。 他还匀了一杯温水,一同拿上楼。 一推开门,高槐托着下巴坐在窗边,他们后来换的房间书桌挨着窗户放。 高槐手边是拆开的信封,与一小叠整齐码放的相片。 林然殊把热水袋和水杯给他,说:“拿着吧,唔,还有水,温的,可以直接喝。” 高槐就坐着,瞥眼那叠照片说:“我拆了它。” 林然殊拾起照片,一张张认真端详,“你看过了?” “嗯。”高槐直勾勾地看向林然殊,“但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谁听到这句都容易以为他是用自己不礼貌的行为在挑衅,可林然殊只回答一句“哦,好”,便没了别的表态。 高槐一顿,皱眉看着林然殊,面前却横来一个热水袋。 林然殊:“你不用它,我不是白烧了吗。” 第31章 “还有,”他好奇地看了看高槐,说,“你这是什么表情,生气?不解?这有什么吗,你看了就看了,反正也要和你一起看的。” 高槐的两手被塞了热水袋,滚烫的重量捧在手中,他哑然,能言善语的人失了声,只剩看着林然殊的余地。 林然殊看完所有的相片,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里面没有娄非蕴。 或者保守地说,相片内并无符合他所了解到的娄非蕴形象的人。 第26章 林然殊不死心地问高槐:“照片只有这些吗?” “嗯, 信封里的全部拿出来了。” 高槐把空信封推给他。 “算了,”林然殊叹口气, “就算找到了,可能也没用。” 高槐眸光微闪:“你在找什么。” “和娄非蕴的合照。” 林然殊说:“不过抱有的希望不大,这果然没有他的照片。” “你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差不多吧,有点好奇,要是知道他的长相,也许我能记起些什么。” 林然殊看着这一叠相片,其中一张是老人牵着小孩的合影。 外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些, 即使容颜已老,直视镜头的眼神仍然清冽锐利, 可想而知, 年轻时的老人曾拥有多么夺目的相貌与不容忽视的气场。 高槐出声问:“这些照片你都没有看过?” 林然殊把它们收好,“没有,相册全归我爸妈保管,我只知道过去搬家的时候有一两册弄丢过,他们难受了好几天, 后来买了新的相册装我的照片,老相册就一直放着,我也快忘记还有它了。” 高槐若有所思道:“你父母很介意你知道这些, 我以为他们最多是不告诉你,原来小心到这种程度了吗。” 林然殊不做回答,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高槐微微一笑:“但现在会把照片寄给你了,说明他们态度缓和了很多, 不再多问问他们吗?” “我问过了。” 林然殊:“和娄非蕴不太熟, 但以前他的确挺照顾我的。” “只有这些吗?”高槐轻声说。 林然殊点头,高槐便不说话了, 如在思索般陷入沉默。 不到一会,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望着林然殊:“真奇怪的态度,不觉得有点像……像熬过了某个时限,终于能放开手脚了。” 听到这番话,林然殊停顿住,反问他:“什么意思?” 高槐颇有耐心地解释:“记得那张黄纸上写的吗?巫术维持的时间有限,要看被困的灵魂何时消散,如果灵魂散去,巫术也不复存在,而‘借走’东西的人也实现了真正的占有。” 林然殊聪明,凡事一点就通,高槐的言外之意几乎被他转瞬领会。 心思一乱,手拿的相片哗啦洒落。 高槐止住话头,安静看着林然殊略显慌乱地捡起这些照片。 “今天表哥的异常,”高槐字字清晰,语气充满担忧,“其实我在想,会不会也是鬼在作怪,跟于蓁和项黎礼的症状很像,不是吗?” 他起身离开椅子,蹲下陪一言不发的林然殊捡。 “你怎么想,表哥不可能突然变成这样。黄肃他们走了,这种事便没再发生过了,只有表哥这段时间里有和我们接触,这所谓的鬼……”他凝视着林然殊,“一直在我们身边。” 林然殊盯着地上不起眼的污渍,高槐的声音忽远忽近,他的脸被温柔抬起,高槐深切地望进他眼底。 “我怕哪天我又会失去理智伤害你,我们都不安全,但离开这里,一切都能回归正常。” 高槐:“鬼的真相不一定要追查到底,我们可以处理掉黄纸,当作没有看过。” 他像哄着林然殊一般说话:“嗯?我们走吧,家里肯定也在催促你回去,这里的秘密太多了,既然是秘密,那就它代表不应该被揭发。” 林然殊的心越听他的话越纷乱。 “我……我想想。” 高槐放开他,“我有一个直觉。” “鬼能存在,和外婆脱不了关系。” 而你的外婆与你更脱不了关系。 高槐未将后面这句话吐露给林然殊。 凡是话不说满,听者自然会多思多虑,他只需等一些情绪在林然殊心中滋生,蔓延成一条黑河淌过林然殊的心脏和大脑。 在高槐面前,林然殊俨然呈透明状态,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想法念头,高槐都能完全阅读正确。除了有个别他读不懂的瞬间。 到了晚上,高槐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林然殊说他要留下,他想搞清楚真相。 只不过林然殊的行动比高槐想的还要快。 林然殊把黄纸,骨钉和牌位装进背包,说:“我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如果维系巫术的物品遭到破坏,对鬼魂的束缚就会减弱,虽然不知道牌位有什么用,但骨钉肯定是巫术的核心。” “我去圣平寺把这些全烧了。” 高槐还想拦他:“难道你现在就去?” “对啊,”林然殊的目光如洗,仿佛要做的仅仅是一件小事而已,“早点‘还’回去,不好吗。” 高槐捉住他拿包的手,压了压,“你要一个人去?我陪你。” 林然殊摇着头说:“谢谢你,高槐,可这次我想自己处理。” 他的拒绝出乎高槐的意料。 “为什么?我可以陪着你,即使突发意外我也能——” “因为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林然殊顿了一下,稍显忙乱地收回手,拉上背包拉链,“这是我自己的因果报应,万一出事,那也该我承担。” “我只想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真的和我心里猜的一样。” 娄非蕴因他死于外婆之手,化作怨鬼囚禁在深山老寺,自己却享受着娄非蕴的某样东西活得潇潇洒洒,而父母貌似知道一些隐情,才对他的幼时往事遮遮掩掩。 失去的记忆,梦回的童年,是否也跟他回到梧平撞鬼有关。 林然殊需要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他不想与高槐一同揭晓,可“不愿意”的原因为何,则是他要寻找的另一个答案。 所以,他恳切地、真心地看着高槐说:“我很快就回来,你等我,好吗?” 劝说无果,高槐垂下眼,只好答应道:“那我等你回家吃饭。” 林然殊抱了抱他,说:“好。” 出门时间已快接近傍晚,天光伴着林然殊的上山而逐渐落幕,他沉默地迈着脚步,影子斜斜拉长,走累了也只休息小半会。走至最后这条山道越来越黑,他没有慢下速度,反而不断加快,着急地像是要把身上的什么远远甩下。 还剩两个拐弯,林然殊就能走到圣平寺。 但老天非要和心横到底的人作对。 今年梧平的夏雨比往常夏季都要多,并且大部分是急雨阵雨。 林然殊贸然出门,没看天气预报,更不可能带伞,起先的雨小,他躲在树下还抱有只下十几分钟的幻想,等着雨停再赶路。 然而事与愿违,苦等换来的是雨势渐猛,林然殊的前胸和裤脚全被风刮湿了,往后躲是吸饱了水的泥土,往前是打在手臂会有轻微痛感的大雨。 他进退两难,刘海湿黏着眉毛,向上一撩,俊朗动人的眉眼被雨丝浇灌得湿漉漉。 骤雨来得快,一般走得也快。这场雨凭空出现,却迟迟不离开,等待的时间久了,林然殊的后背蹿过几丝凉意,叫人不禁打抖。 他咬咬牙,攥着背包的肩带,抬脚跨进顺着山路倾斜角度的水流,一头扎进雨里,头肩刚被水泼似的淋湿,他的后领就遭人急急扯回。 “林然殊!” 被喊名字的林然殊惊愕回头,看见不应出现于此处的人。 他张了张嘴:“……高槐?” 高槐胸膛起伏明显,单手举着伞罩住两人头顶,他脸上有水滑落,微微喘气,“下着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去哪里?” 林然殊怔怔地说道:“去寺里躲雨。” 高槐拽着林然殊的胳膊拖向自身,一低头便是鼻尖对鼻尖,“你想淋死自己吗。” “我已经淋湿了……” 林然殊眨了一下眼睛,黑瞳眼白分明,“我跑得快,应该不会淋很久,但你好像比我还要快。” 高槐抿紧嘴,眼神如钉子一般,要一枚枚地钉进林然殊体内。 林然殊说着话,蹭到雨水的嘴唇红润:“我应该先看天气预报的,要能带把伞就好了,你过来找我,第一眼还以为我看错了,我在想,雨大成这样了,你怎么会来?但你就站在我前面,你真的来了。” 听不清的雨吵得叫人心乱,雨伞摇摇欲坠,风夹雨使人发冷,而天也要黑了,全世界就剩下他们了。 高槐注视着林然殊。 林然殊接住他的目光。 雨滴砸在自然弯曲的树叶上,水珠噼啪分裂,成为新的雨滴敲打树下的伞面。 第32章 孤零零的人抱在一起取暖,眼睛望着眼睛,心贴着心,话语并不是说出口才能被听见,他们紧紧依偎,靠着一点难以想象的柔软把一些话讲给对方听。 只一刹那,林然殊想了很多很多,这是谁先吻的?这好像是他的初吻?这也是高槐的初吻?吻自己的人真是高槐吗? 林然殊攀着高槐肩头的手指不由地缩了缩,睫毛不安颤动,死死地闭着眼,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这些都被低眉吻着他的高槐收入眼底。 他们的吻止步于单纯的嘴唇相贴,谁也没有更近一步的举动。 直到林然殊因为过于紧张而泄漏一丝难耐的气音,高槐如梦初醒,撑伞的右手倏然青筋暴凸,左手箍着林然殊的力度加大,彻底将人圈进怀里。 近乎是同一秒,林然殊双手环上高槐的肩颈,两人在同一时刻摈弃摇摇欲坠的理智,零距离的两具身体做到了真正的严丝合缝。 对这方面都没有经验的两个人凭借生来的本能,舌蛇缠绕,尝尽交融的潮热。 林然殊撞到了高槐的鼻梁,轻唔了一声,才迟迟明白接吻要侧开头。 高槐咬了咬他的下唇。 水声搅和着话音,他分不清刚才高槐说了什么。 林然殊空不出嘴巴回应,像被抽去脊椎的软体动物一样挂在高槐身上,这是他的第一次,所有感官体验都异常鲜明,使他恐惧般地战栗。 持续至雨声变小,忘情难抑的两位才气喘吁吁地脱离歇息,终止了激烈到就要啃食彼此大脑的行为。 “呼、呼。” 林然殊的手搭在高槐的肩上,张开嘴呼吸,胸口如波浪一起一伏,他脸红耳热,看似意识尚未回笼。 高槐比他好一些,抱着人不撒手。 “我,我们回家吧,”林然殊哪也不敢乱看,“雨是不是小了。” “是。” “那走吧。” 他抬手想碰一下嘴,可高槐就在身旁,脸颊一烫,尴尬地放下手,不自知地伸舌舔了舔嘴唇。 “……”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后,林然殊沉默埋头,头顶被名为羞耻的火烧出了人看不见的白烟,跟随他飘荡了一路到家。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终于亲亲了,真是皆大欢喜 第27章 仿佛老天故意戏弄, 下山的路走了一半,雨便渐渐停了。 高槐收了伞, 与林然殊肩并肩走着。 雨后潮湿的山林小道寂静无声,偶尔回荡着脚下踩中水坑的声响。 风一吹,树摇水落,大面积的飘洒宛如迎来一场新的小雨,高槐又撑开雨伞,拉着林然殊走到路中央。 林然殊望着他宽阔挺拔的后背,在全身淋湿的冰凉下, 与之相牵的手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暖。 甫一回头,高槐就迎上林然殊的双眼, 像刚洗过的黑曜石般, 带着湿润的光泽,看人时能把人的魂吸走,林然殊额前飘下一绺不长不短的刘海,多糅合了一分显而易见的柔和。 发觉高槐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林然殊摸摸脸, 问:“我怎么了吗?” “没怎么。”高槐松开他的手。 那一吻如同一则小插曲,他们心照不宣地忽视。 乃至回到家,高槐也未再开口, 这种默然的态度更是灭了林然殊想说话的心。 无声的气氛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隔开房间两边,隔在林然殊和高槐中间,谁都不会轻易跨出第一步。 “我去烧热水, 你淋湿太久了, 早点洗澡。” “好。” 说完,林然殊独自走进卧室, 门锁旋转一圈咬合。他背贴着门,右手压着左胸,垂头缓慢地下滑,滑坐地上,被按住的心脏砰砰地跳。 指尖向上一碰,柔软的嘴唇微微凹陷。 他依稀记得,高槐咬了他。 自言自语地唉了一声,林然殊屈起腿抱住膝盖,作鸵鸟状把红透的脸藏住,良久,他露出脸,下巴搭在抱着膝盖的胳膊上,静静地坐了几分钟。 林然殊在认真地思考,为什么会和高槐接吻。 高槐是他进入大学以来所交到的朋友中很好,甚至最好的朋友,虽然黄肃也是很好的朋友,但高槐和黄肃总归是不一样的。人与人相处存在着和谐或互斥的磁场,他和高槐的磁场似乎自开学见面开始,就从来没有不和谐过,他们连吵架都不曾有过。 同高槐待在一起,他享受的只有安心自在。 时间长了,林然殊也逐渐品出一缕异样的滋味:高槐貌似只对他如此,对别人却是另一种态度,以至于黄肃有时会“哭诉”说高槐区别对待。 可舒适无忧的关系会麻痹人的大脑,他已然习惯了高槐,以为对方两幅面孔是外冷内热的性格,而他很幸运地与高槐合拍,为此成功体会到高槐内热的一部分。 难道内热的部分还包括了亲吻? 林然殊不知道当时是谁先动了,可能两人都主动了,不过这不是他在意的事,林然殊想明白的,是他们亲吻了,但竟然无一人排斥或当场做出类似推开等拒绝动作。 相反地,他们越来越激动,什么下雨刮风,什么天黑下山,抱在一起舌头一缠,通通抛之脑后。 想到了这里,林然殊如坠雾中不得其解,唯一能确定的,他应该不是同性恋。 大学里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多,往往更加开放多元。各种各样的人、群体,各式各样的恋爱,林然殊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收到过女生释放的好感,也有男生怀着追人的心思向他示好。 对于后者,他没有多少负面情绪,只是感到惊讶茫然。 能吸引同性的人有概率被同性吸引吗?这全然涉及到了林然殊的知识盲区。 林然殊不禁联想,如果高槐要和他以恋人关系相处,他非但不抵触,反而觉得能接受。 “喜欢高槐”的可能在他心湖深处盘旋,带动湖面泛起圈圈涟漪,搅和得他心神不宁。 若真的是这样,那高槐呢。林然殊从东想到西,一阵忧一阵喜,搭台唱了半天独角戏,而好心的高槐正在帮他烧洗澡用的热水。 他对高槐的想法一无所知。 高槐握着把手,没有压下打开,过了一会,他松手,选择敲门而不是贸然开门:“水烧好了。” 门开之后是林然殊,手中拿着要换的衣服,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视跟平常无异,但多了一些让人惶惶的压力。林然殊说:“我现在去洗。” 高槐点头,侧身让开门口。 两人擦身而过,高槐一直目送林然殊,直至卫生间的门关上。 男人依旧站在门边,脚下的影子浅浅一层落在地面,他平直的嘴角微抿,极短地笑了一下。 待指针滑向数字十一,屋外的雨声再度响彻山间。 林然殊的躺姿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腹部,长腿老实并拢,打算上床的高槐看见他雕像一样的睡法,无奈问道:“这样睡舒服吗。” “还好。” 林然殊说着,手指却绞在一块,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一角。 高槐没有揭穿他:“那就好。” 一种姿势躺久了肌肉愈乏力,林然殊一动不动,实在躺不住了才悄悄往床外的位置放松。 高槐很配合他,不闻不问,闭眼睡自己的觉。 可林然殊睡不着,越睡人越清醒,更何况有人在侧,让他不得不多想。 高槐比他还要冷静。 这种淡然究竟与自己一样是装出来的,还是对高槐而言今晚的事无关紧要。林然殊思绪杂乱,他迫切地想要一个解释,能回应他的不安躁动,也能看懂高槐的反应。 他不喜欢被动承受来自心理上的焦虑,他要想办法缓解。 酝酿了好一会,林然殊伸出胳膊戳了戳高槐,“于蓁给你发信息了吗?” 高槐:“嗯,照片对吗。”他翻身面向林然殊。 他勾住被子抓紧,继续说:“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照片吧?在寺里拍的那次,我觉得挺好看的,我很喜欢。” “看到了,我和你一样很喜欢。” 林然殊呼吸一滞。 随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高槐,刚才在山里,我们,”他一字一句低到高槐心里,“我们那样算什么?” 高槐没有立刻回答。 林然殊屏住呼吸等待,一时间,他的大脑活络到已经构想了几种高槐的回答,并且做好了相应的接话准备,可如果高槐始终难以开口,他就会放弃追问。 长时间的不回答也是一种回应,他本意不是为了让两人难堪。 也许,高槐想要的就是默不作声的翻篇,又或许,高槐也没有想明白缘由,所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精神在这件事上高度集中,林然殊越想越多,越想越复杂,他分不清自己异常的原因是情窍初开,还是因为与好友接吻的单纯慌乱。 林然殊把被子扯到肩膀,用被子裹着身体,他缩成一团,心想,问就问了,高槐怎么想是高槐的事了。等不到对方的答案,他也要睡觉,靠睡眠冲淡今晚的情绪。 第33章 “不说也没事,我第一次经历那种事,忍不住去想,所以才问你……” 林然殊想方设法地圆话,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上他的腰,连被子带人拖向高槐。 高槐摸着林然殊轻软的发丝,说:“哪种事,这种吗?” 他亲了亲林然殊的耳廓。 林然殊猛地抓住横在自己腰上手,僵着后背不动,高槐捏了下他的耳垂,吻从耳朵蔓延至后颈,每吻过一下,他的皮肤就浮现一抹红热。 林然殊声音发抖:“高,高槐……” 高槐温柔地掰过他的脸,吻咬着他的嘴唇,喊他名字。 在被高热的体温烧尽理智之前,林然殊急忙推开高槐,分开之际,拉扯出暧昧的银丝,惊得林然殊赶紧手脚并用地坐了起来。 “不是,我不是,”他语无伦次道,“我们做这个是不是不太对,我们是朋友,朋友不会这样,这样亲来亲去。” 高槐随他一同起身,“朋友不能做,那要什么身份才能做。” “什么身份……” 林然殊重复着他的话,后面直接没了声,愣愣地坐着。 高槐身形比林然殊大一些,所以当他俯身贴近林然殊时,林然殊能被完全圈住。他啄了啄林然殊的眼尾,环着呆住的人躺下,“不逗你了,明天还有事要做,我们早点睡吧。” “你逗我?”林然殊憋红了脸,听见逗字满眼不可置信,“你刚刚是在逗我?” “你觉得呢?” 高槐替他盖被子,淡淡笑道:“朋友会这样逗人吗。” 林然殊:“那你……那样亲我,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知道答案?” “我怎么可能知道。” 林然殊不想绕来绕去了:“你是喜欢我吗?” “嗯,我喜欢你。”高槐说。 他下意识地反问道:“你真的确定喜欢我吗,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们一直都是朋友,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喜欢的?” 高槐:“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了。” 林然殊怔住。 高槐看着他,将问题反抛给他,“你呢,你喜欢我吗。” “我——” 他咽下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喜欢”,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喜欢没有爱的沉重,即使是一时上头,说了也无须负责,可林然殊的真心并不轻浮,他要极其认真地想一想,他必须确定这不是短暂的冲动,而是他真正地喜欢高槐,喜欢一位好友关系的同性。 高槐理解他的截然而止:“我知道,你不用说出来。” “不,高槐。”林然殊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回答不了你,但只是暂时的,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们再聊好吗?我不会不回答你,其实我也想知道你的想法。” 高槐缓缓道:“好,一切结束了,我告诉你。” 他目光拂过林然殊的侧脸,游走了一遍又一遍,林然殊在他的注视下合眼睡去,受到亲吻的后颈与耳朵仍然发着烫。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 第28章 翌日出发的清晨, 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地压在头顶, 隐隐约约又是要刮风下雨的天气。 林然殊推开两扇大门,山内湿润的气息纷纷涌入,高槐正往背包里收东西,黄纸,牌位,骨钉,他通通用另外的布包好。林然殊问他:“有带打火机吗?” 高槐答道:“带了, 试了还能用。”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空:“但山上不一定能点着火。”山上的水汽更容易饱和,只会比山下更加潮湿。 林然殊拿了两瓶水塞进背包侧兜, “山里的木头都湿了, 我们捡些干燥的装着,一起带上去。” 电瓶车昨天才充满电,高槐抽张纸巾,把有水迹的坐垫擦干,背包鼓鼓囊囊的, 他从林然殊的手上取了下来,挂在勾子上。 “要不我背着好了,放前面挡着你膝盖。”林然殊说, 伸手想拿走。 高槐握住他的手,松开道:“不会,上车吧。” 上了车,林然殊自然而然地环抱高槐的腰, 在他看不见的前方, 感受到这份靠近的温暖,高槐目移后视镜, 仅瞧见后座的人的耳尖和黑发,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不再收敛的笑容。 “坐稳了?” 林然殊抱紧他,上半脸从后视镜霍地冒出,“我坐稳了,走吧。” 骑行的速度不快不慢,凉风拂面,林然殊轻轻探头,下巴搁在高槐的肩膀。随着那一点重量落到肩上,他分出心神瞥向后视镜,林然殊有感应似的与他在镜里对视。 不由地,林然殊眨了下眼,试探地挪动了下巴,像是要从肩膀上撤退。 高槐不禁笑了,说:“不靠着吗?” “靠着呢,”林然殊又挪回原位,实打实地压着他的肩,“我的头重吧。” “不重。” 高槐回答,拧着车把手的力松了一些,放缓电瓶车的速度。 虽然天空沉坠坠地压迫着,林然殊依然感到说不出的自由,风雨欲来的紧张感,使他极度地想张开双臂,任由这天轰隆地砸下。 喇叭“铛”地一响,高槐及时提醒他:“小心,前面要上坡了。” 听见他的嘱咐,林然殊放下手臂,身体一倾,两手撑在坐垫边缘,挤着高槐的后背,“风越来越大了,感觉快要下雨了。” 风声一阵紧催一阵,道路两旁的树被摇得沙沙直响,枝叶互相拍打倾斜。 真要下起大雨,他们携带的两把小伞根本不够看,大风一刮,伞就能全部歪成举着的漏斗。 高槐叫林然殊抱好自己,他要骑快些,在雨来之前赶到山寺。 骑了六七分钟,风没有那么夸张了,但地面多了一块又一块的黑点,林然殊仰面,雨水疏疏地浇下,仿佛暴雨来袭的前兆。 空气愈发潮润,他的额头贴着高槐颈后,怕淋湿般地缩着脑袋,背上已与地面一样湿了一半。 “要到了吗?”他躲不开雨,遂放弃,凑近高槐的耳边出声,“你肩膀全湿了,要不然我撑伞,多少都能挡一点雨。” 高槐:“没事,已经快到了,我担心一停车拿伞,雨就立马变大了。” 他目视前方,脸稍稍侧向林然殊,像某种安抚道:“你身上淋湿了,冷吗。” “不冷。”林然殊埋在他肩头,“这样挨在一起不冷。”还更暖和了一些。 抢在大雨倾盆之前,二人赶到了圣平寺。 林然殊匆忙下车,迈过寺庙大门的门槛,身后的天光一瞬间黯淡,来势汹汹的雨瀑冲刷着整座绿山,放眼望去,就如粗糙画笔刷出来的模糊,各种颜色没了边界。 寺庙仍然守着无人问津的破败,夹雨的冷风晃晃穿堂经过,为此地添了一分神鬼不明的阴森。 背包的防水很好,高槐拉开拉链,外面的布料一直在滴水,而内部也只是变得凌乱了点,他拿出需要处理掉的物件,堆在其中一个蒲团上,抬头一看,就见林然殊不知从哪找来一个脏兮兮的火盆。 林然殊说:“不擦它了,凑合用吧。” 火盆有一口锅的大小,他们在柴房拾来的木头比较细长,林然殊握着木头的一头,另一头抵着地,朝中间部位一踩,断成两截的木头能完全扔进火盆。 他踩了几根,手上沾满了灰和木屑,高槐伸手把旁边的蒲团拎过来,拍了拍给人坐的那面,他朝林然殊说:“这些够烧了,不用弄了,来,过来坐。” 林然殊把最后断开的两根丢进火盆,脏兮兮的手被高槐捉住,早拧开准备的水倒在他手背,高槐看着他洗手。 “好了,一点点就够了。”林然殊叫停,两只手就着半捧的水洗了洗。 大门的右扇貌似坏了,只关上了左边的门。 外界风雨铺天盖地,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那半开半闭的门后,悄无声息地酝酿、逼近,林然殊转头,看到门下的一片全是水。 进来的也仅仅是雨水。 高槐:“怎么了,外面有什么吗?” 林然殊摇摇头:“我们点火吧,风这么大,别一下把我们的火吹灭了。” 高槐听他的,翻出打火机递给他。 林然殊按了几次,火机才打出火,他盯着摇摆飘忽的火苗,余光里突然出现那三张黄纸。 高槐调整了位置,背对着大敞的门,风毫不留情地扑打在他后背上,同时吹起他的头发,眼睛黑沉,面似白纸,“木头不好直接点燃,先把纸烧了,扔进火盆里看能不能点着。” 噗呲——一声按下的清响,火苗腾空而起,从黄纸的一角开始燃烧。 灰褐色的碎片零落,林然殊把燃烧的黄纸扔进火盆,火舌缓慢蚕食着新的食物,火越烧越大,光越烧越亮。 在火彻底燃烧时,他和高槐没再交谈了。 高槐把那些东西交给他,他便适时地扔进火里。 沉默,还是沉默。 拿到被包着却明显短了一截的牌位时,林然殊的手顿住,高槐开口:“用刀切的,它太大了,占位置,切成两半才能和其他的一起放进去。” 第34章 “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刻了字的木头。”高槐张着嘴,嘴唇在动,吐出的字句被冷风吹散,仿佛林然殊听见的只是风捎来的一点回响,他又重复一句,“烧了吧。” 牌位是最后一件被烧完的,林然殊有些冷,浑身犯了一下哆嗦。 整个过程平静得令人觉得反常,他们把东西带上山,扔进火里烧掉,除此之外唯有风声雨声。林然殊原以为那位“鬼”会趁机跳出来报复他,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的神经在这种安静之中渐渐紧张,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下一秒就会猛然爆发可怖的事情,但他们坐在这里无事发生。 也许鬼已经消失了,在一切都焚烧殆尽的那一刻。 “这样就结束了吗……”林然殊看着盆里的一团火,那是热的,热到能烫伤人,心底却莫名泛起冷意,一种从身体里面往外扩散的寒冷。 高槐眼里的倒影是燃烧不绝的火:“结束了。”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投向林然殊,问道:“冷?” 林然殊摸摸胳膊,他只穿了件短袖,说:“是有点,刚刚淋到雨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冷。” 高槐脱掉当外套穿的长袖衬衫,起身为林然殊披上,并往他胸前拢了拢。 林然殊:“那给我穿了,你怎么办?你坐过来吧,对着门口风大,这些也都要烧完了。” 高槐笑了:“我不冷。” 林然殊看了看他,脸色发白,看上去像被冻出来的,以为对方是在逞强:“真不冷吗?” 抬手碰了碰高槐的小臂,体温滚烫。 林然殊蹙眉,怀疑高槐是发烧了,站起来想测一测人家额头的温度,就要触及的霎那,高槐攥住他的手腕,以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他的手推远,硬生生掰直,还体贴地放回他身侧。 高槐微笑道:“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你……” 林然殊的话到嘴边又咽下,高槐的状态不太对,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可他就是察觉到了高槐的违和。 难道又是鬼附身? 不可能。林然殊立即否决了这个猜测,处于鬼附身状态的高槐根本不会这样说话。 失去人的阻挡,火盆难挡寺外的风,烧得正烈的火焰愈加晃动,东倒西歪,犹如扭曲变异的鬼影。 林然殊动了下,却不小心踢到旁边的背包,脚被背带绊了一跤,还是高槐托住了他的右手。 说完谢谢二字,他弯腰抓着背包底部捡起,有什么薄薄的东西从中滑落,轻飘飘地跌在地上。见状,他就要去捡,但右手被拦着,高槐转开目光,随即静静地松了手。 指尖离它毫米之差,一阵阴风袭来,薄片戏耍他一般翻身飘远。 林然殊弓腰前走,在即将再次吹远的片刻成功抓住。 传来手感些许熟悉,他轻微摩挲,反应过来这是一张照片。 火盆内的火终归灭了。 高槐看着火星半死不活地蹦跶,燃烧过后的余温慢慢冷却,连着心口淤积许久的黑泥一同散了,他面无表情地回身,凝视着林然殊背影的眼神阴郁。 林然殊翻过照片。 一张年代久远的相片,是几个人的合影,他们在泛黄的背景里显得很年轻,女人抱着瘦小的孩子,她的丈夫在旁边笑得开朗,那时的老人还看不出疲态,腰杆笔直,站立在与自己女儿的身旁,面上带着很淡的笑容,他们前面有一个表情搞怪的男孩,年龄也不大,被一侧的父母紧紧拉着,导致拍摄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瞪着调皮的儿子。 以及站在画面最边缘的青年,他身穿白衬衫,长相还很青涩,可能才十几岁出头,朝着相机的方向抿嘴微笑。 相片捏在手里,被刮进来的风吹得折来折去。 林然殊久久未动,直到冷风灌入,迟缓地扭了一下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感受才追上他。 有人走动,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后背被温热的胸膛贴上,从后面探出的手覆盖他拿住照片的手背,男人的语气糅着意义不明的笑意,“我都不记得拍过这张合照了,看到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但过去的时间太久了,我也看了好几遍才认出谁是谁。” 高槐揽着林然殊的腰,后背抱的姿势亲昵无间,他说的每一句话,胸腔沉闷的震动都能撞上林然殊的脊背,一下紧接着一下。 “这是你,小时候瘦到只要看见你的眼睛就叫人心疼,经常生病,去哪都要人跟着才行。” “你父母把你放在梧平养着,两人在县城上班,一到周末便回来看你。” “还有表哥,他们一家我们昨天见过。” “老人家死了很多年了。” 高槐极短促地笑出了声,说:“我以为她能长命百岁。” 像行走在一层看起来极为结实安全的冰面,高槐的话语使这层冰面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不停地说,冰面便不停地开裂,可冰始终没有真正碎裂,好似在折磨人,等着悬而未决的恐惧飙至极限,再彻底把人沉入水底溺毙。 一滴冷汗悬在林然殊的下巴,整个人和这滴汗一样摇摇欲坠,他被高槐半强迫地拦腰抱着,嘴唇微弱张合,“高槐……先放开——” “你在照片里看见我了吗。” 高槐微微一笑说。 ==========作者有话说:========== 喜欢写两个人抱抱,无论是开心的,暧昧的,还是恐惧的 第29章 腰上的手臂箍得愈发紧, 林然殊用力一推,无法撼动这只手臂半分。 高槐:“不想回答吗?” 林然殊抿唇, 眼神避开高槐抓着他的手递至眼前的照片:“这是我家十几年前的合照了,怎么能在上面看见你。” 高槐俯在他的耳畔说:“原来是这样。” 倏然,男人平和的语气急转直下,森然道:“是在骗我吗,还是不敢承认你认出来了。” 被揭穿的林然殊默然无言。 在看清照片的第一眼,他便注意到穿白衬衫的青年,合照里的人像多少有些模糊, 可是青年的脸于他而言太熟悉了,这段时间内起床入睡皆陪伴在侧的一张脸, 他想忽略都做不到。 高槐屈起食指, 轻柔地揩掉林然殊的汗:“你肯定知道他是谁了,对吗。” 林然殊:“你说谁。” “殊殊,”高槐发出一声叹息,虎口钳着他的下巴,逼着他仰头, “我再问一遍,你知道他是谁了,对不对。” 林然殊试图挣脱控制, 而高槐的手滑至他的咽喉,不轻不重地扼着。 被掐住得滋味并不好受,林然殊咬紧牙关,背上的虚汗如发水般流下, 他感到越来越冷, “我不知道。” 高槐把人掰向自己,眼珠略一转动, 幽幽地问出口:“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怀里人垂着脑袋,一副不愿说话的模样。 高槐抬起林然殊的下巴,似笑非笑,正要继续说,林然殊漆黑的眼睛望着他,像是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这种目光让高槐微微皱眉,林然殊低下眼,复而直直地与他对视。 “我……不知道。”林然殊顿了顿,不再看他了,肩膀挣了挣,“放开我可以吗,我不舒服,高槐,你先撒手……” 高槐置若罔闻,林然殊越挣扎,他桎梏得越紧。 一边推搡一边后退,林然殊撞在门扉上,破旧的木门嘎吱晃动,高槐膝盖挤进林然殊两腿之间,将人摁在门上,他一言不发,只有林然殊在低声喘气。 风斜斜地吹,大雨打湿地面,顷刻间,离门最近的林然殊小腿部位的裤子全湿了,他又喊了声高槐的名字,双手抖着扯上对方的衣领。 高槐任他攥着拉扯,身形巍然不动。 只在瞥到他浅蓝的牛仔裤深得不成样子了,高槐才肯动一动,半抱半抓地把人推进更里面的墙角,换个地方接着堵住人。 好冷。林然殊轻喃了一句,寒冷自四肢百骸流窜,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慢慢抽离。 他的手脚开始冷到变软,高槐的脸甚至出现了重影,左边是他最为熟悉的高槐,而右边却幻化成了那张合照里青涩青年的面容。多么相似的两张面孔,相差的仅是年龄。 高槐问他知不知道,他不是不想,更不是不敢,而是他不确定。 如果陌生的青年真的是娄非蕴,那高槐与他又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 长相如此接近,是分离的兄弟,是…… 林然殊已经思考不动了,对抗彻骨的阴寒就消耗了他大量精力,求生的意志在不断警告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他可能要被活生生“冻死”。 高槐的异样他也没有想明白,但他分不出心力去深想了,只能拧着眉头,努力聚神看向高槐,时断时续地说:“我、太冷了,让我出去,高槐,不要再拦着我了,这里好冷、高槐,我要出去,我要走。” “你能走去哪儿。”高槐拨开林然殊挡住眼睛的刘海,慢条斯理地说。 第35章 林然殊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的冷意通通甩出去,“你放开……我就能出去了。” 他呼吸加快,胸膛猛地起伏两下,腰身一蓄力,耗尽最后一丝丝的力气挣脱。他转头就要逃,一股巨钳重的阻力拖住他,忽然眼前一花,是高槐把他捞了回去。 高槐寒声道:“我没有让你走。” 这般暴力的一拖一拽,使林然殊彻彻底底昏了眼,“……你要我怎么样,才能让我走。” 高槐阴沉沉地盯着他。 可等致命的寒冷过后,林然殊的四肢开始疼痛,全身的骨头经络血管遭受着不尽相同的痛苦。肩膀细细密密地疼,像有人用牙齿磨他的骨头;大腿一截截地裂痛,犹如大刀剁骨一样的力度;脆弱的腹部酸涨麻痛,似乎谁的拳头把他当做钵器捣弄。 林然殊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白蔓出血丝,一滴眼泪从弯下的眼尾划开不清晰的水痕。 这一幕让高槐不自觉地加重困住林然殊的力劲,在人身上留下略显骇人的掐痕。 林然殊浑浑噩噩地抬眼,就在他面前的高槐一会儿熟悉,一会儿陌生,两张脸一点一点地重合,直至严丝合缝地变成一个人。 被突如其来的寒冷和痛意折磨到人魂混沌,呼吸不畅的林然殊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单纯靠仅剩的意识说话:“你是高槐,不,你是娄非蕴……你不是高槐。” 他想得太天真了,恶鬼没有因他们的行为放过他,恶鬼仍潜伏于这座山寺内。 林然殊狠狠咬破嘴唇,骤然的刺痛成功使其清醒了片刻,他舌尖带过血,气息微促地看着高槐,几次张嘴欲言,又在复杂情愫的冲击下悄然失声。 想说却无力言语的静默演变成两人的对峙。 身体上的痛楚卷土重来,他哽着一口气:“你认识娄非蕴?还是说,你……就是他,你是人,是鬼?”说到最后一字,他的尾音隐隐颤抖。 高槐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他。 林然殊也无心等了,身心冷痛交织,难熬地弓起背蜷缩,青筋暴起的右手拽着高槐,他要缓过这一阵折磨才开得了口:“回去,高槐,回家好不好?” 他的煎熬显而易见,可高槐始终无动于衷,眼看人要从怀里滑倒了,他才舍得伸手搂住。 “很痛苦吧。”高槐神情温柔,“我死的时候比你幸运,你外婆下的毒就像让我睡了一觉,无知无觉地死了。” 他抚过林然殊因痛苦紧闭着的双眼,而角落里,他脚下的黑影愈来愈浓稠,以极其疯狂的速度占据两人以外的所有空间。林然殊看不见,高槐却能一目了然,此时此刻,林然殊的身体正在散发着零零星星的白光,那群蠢蠢欲动的黑影每蚕食一口白光,它们便像吸了水的海绵一样迅速膨胀。 它们是无任何认知的灵魂,从最初剥离□□的一魂被困押在圣平寺,受尽日复一日的摧残,切割成若干的块状物,“它”被切碎成了“它们”,越来越碎的魂体虚弱无比,而它们作为储备粮始终被动地为身处远方的一人续命。 待魂体碎无可碎之际,即是“借”成。 荒废山寺所藏匿的旧事就经历一日的风,一夜的雨掩埋干净。 不出意外,林然殊的人生是人为算计好的美满顺遂,摆脱病痛缠身的烦恼,改写英年早逝的结局,只可惜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一则。 那人算娄非蕴的命数是大吉大凶,吉凶皆有,可曾想,这所谓的大吉大凶竟是一魂大吉,一魂大凶。娄非蕴天生两魂,其中一魂遭巫术拘困,一魂逃出生天,原以为逃离已死的人身,该魂也只能散于天地,偏偏天无绝人之路,处在另一城市的高家有一子天生痴傻,在七岁时意外恢复,堪称医学奇迹。 同时同日不同地,七岁的林然殊在离开梧平的车上,窝在母亲怀里发了一场热病,深夜体温恢复,大病初愈后忘却不算前尘的过往,至此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算尽一切,独自承担借阴的祸报,也抵抗不了命运的若有终须有。 已死的“娄非蕴”变成了高槐,依旧拥有惨死的记忆。林然殊被替换成他人命数,不记旧时旧人旧事。 时至今日,缠绕宿命的丝线终于解开,错位的人生命运归正,两人被抛回当初的起点,将“借”走的物归原主。 林然殊颤悠地睁开眼,睫毛密长得以能遮住他的眼,等看全所视之物后心里惊骇,他看见那些不可名状的怪东西攀在自己腿上,自己更像个神秘的发光体,如同蒲公英吹散的种子,缓慢地飘出点状的白光。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兴许是闭眼缓了一会儿,手脚攒了些劲,想都不带想地瞬间推开高槐。 高槐一时没有防备,还真叫他一步就逃了出去。 林然殊的心脏像拼命泵动的机械,明明离大门三四步的距离,他仿佛跑了很久才到,不敢放慢,他有预感再不跑,自己就再也跑不出圣平寺了。 求生的本能超越了他的理智与感情。 当人见希望就在眼前,会不可遏制地伸出手想抓握,林然殊也是如此,伸长手臂,外面的雨落在皮肤上微凉,他却如获新生般眼眸一亮。 转瞬间,他的脚下意外绊倒,恢复体力不到一分钟的人怎能反应过来呢? 尽管反应过来了,要及时调整也无法做到。 林然殊根本不能像之前那样控制自己的身体规避风险,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用胳膊保护头部,以免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不过,想象中的砸地摔倒没有发生。 男人牢牢地抓住他。 高槐熟悉而冷漠的声音说:“你跑不了。” “毕竟借来的东西,没有不还的道理,你说对吧,殊殊。” 他低语道:“我要的,总该有人一一还给我。” 林然殊眼睁睁看着黑影密密麻麻地涌上,比起初更为剧烈的痛感再度侵袭,他再坚强能忍,也受不住反复摧折的酷刑。 他视线一黑,头朝旁侧一歪,昏迷在高槐的臂弯里。 高槐抱着发软的人,凉飕飕的雨飘到他的脸上,怀中的林然殊也是冷的。黑影倒退互相挤着回到高槐的影子,圣平寺依然如故,他闭了闭眼,无论如何,也没有松开手。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评论!我都有看到的,真的特别感谢 第30章 老屋大门自里面推开, 山间晨雾氤氲,文真梅抄起扫把, 慢悠悠地扫着屋前的落叶。 昨夜淋过一场秋雨,遍地黄绿掺杂的树叶。文真梅把树叶扫进树下土堆,从哪来回哪去,时间久了自然分解。 老人梳着麻花辫的盘发,人已经奔七了,仍不见一缕白发,头发比一些年轻人还乌黑亮丽, 她拄着扫把遥望远山,腰板挺拔, 若只瞧背影, 全然找不到已是迟暮之年的影子。 “外婆……” 极小声的呼唤被她敏锐捕捉,回头见是自家孙子扒拉着门框,小孩套着一件略微宽松的外衣,鞋也没穿赤脚跑了出来。 文真梅快步走向他,皱眉抱起男孩, 细细的骨头直硌手,她的手包住小孩有些冷的脚:“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不是说了, 醒了在床上等外婆就好吗?” 男孩骨瘦嶙峋,黑漆漆的眼睛格外大,由于太过瘦小,他人根本看不出这是长到七岁的孩子。 他面容隐有病色, 嘴唇发白, 被外婆抱着,乖乖地窝进温暖的怀抱, 打了个哈欠,只顾自己说话:“外婆早上好。” 文真梅操心得要命,就怕他又病了。 虽不是什么吓人的大病,可这孩子生来底子便差很多,随便一点小病就能将人熬得泪眼汪汪,照顾他这么久了,居然是愈养愈瘦,跟同龄人站在一起像小了一两岁。 她贴了贴男孩的脸,体温还可以,“下次一定要穿鞋走路,不许再忘了。” “知道了外婆。”小孩捧着文真梅的脸大声吧唧地亲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去穿鞋吧。” “唉你这孩子……”文真梅疼爱地看着他,再多的气都没了,只剩满眼的心疼。 今日逢赶集,文真梅要去买点菜,等林然殊换好衣服,一老一小蹬着自行车往镇上走。 林然殊裹了三件衣服,像给削瘦的身板充了气,鼓鼓囊囊地坐在后座,哼着不知名动画的片头曲。 赶集的日子总是热闹,镇上比平时多了很多人,文真梅下地推着走,留林然殊坐在车上。“想买什么,殊殊,”文真梅理顺孙子的衣领,“再给你买点本子,习题本是不是要用完了?” 林然殊忙着东张西望:“练字本也没有了,有豆沙包吗外婆,我想吃小豆沙包。” “小东西,就想着吃了。” 文真梅笑着说他,林然殊支起上半身眺看,眼睛蹭地一亮,指着近处冒热气的摊子急切道:“那里呀,外婆!我们快点过去好不好?” 集市的一条主街熙熙攘攘,附近各个村的大都来了,新鲜的菜摊连片,一部分鸡鸭鱼能现杀,地上尚且流着没冲掉的血迹,几条土狗围着肉摊滴溜溜地打转,凑近了遭摊主或客人嘘声赶走,甩甩尾巴继续转。 第36章 卖包子的摊位就在肉摊隔壁,摊主没那么忙,笑呵呵地扔包子皮喂那些狗,有的愿意嗅一嗅,有的看都不看。 文真梅推车走来,土狗见人来了,自觉躲进柱子后面。 “还有豆沙包买吗?小的那种。” “有、有,要多少啊?” “一袋子吧。” “行,要不要点别的,肉包子刚蒸的,还有甜馒头,能配牛奶豆浆啊,小孩爱吃呢。” 老板热情推销,不忘提一下自行车上的小孩。 听到“小孩爱吃”,文真梅看了眼林然殊,林然殊目不转晴地盯着老板套塑料袋抓豆沙包。 文真梅:“肉包子不用了,就馒头,玉米,玉米要那种甜的。” “好啊好啊,我的玉米比馒头还甜。” 老板打包快又利落,三四个塑料袋捆一起,文真梅单独挑出豆沙包的拎着,其余挂在车把手上。 望着满满一大袋的小包子,林然殊直咽口水,文真梅不着急让他吃,解开捆结,两个袋耳各拎在林然殊腕上,摊开袋口便于放凉。 她叮嘱林然殊:“自己吃,别烫着了。” 林然殊朝豆沙包呼呼吹气,热腾的白气飘到他面颊,湿成小的水汽。 文真梅不再管他,笑着和老板扯了几句家常,便说:“我孙子就让他在这吃,我去隔壁的摊看看。” 老板应道:“行啊,放我这没事。” 文真梅踢下自行车的脚架,“麻烦您了。”她转头又向林然殊说,摸了摸他的头顶,再此谢过老板后才离开包子摊。 而林然殊更在意这袋豆沙包,看着外婆挤入人群,嚼包子的腮帮子停顿,不一会儿再也看不见外婆了,他低眼,再次嚼动嘴里的豆沙。 老板又抓了两三个豆沙包拿给他:“喏,多吃点,看着瘦嘞。” 文真梅买菜是为了晚上能多做些好菜,娄非蕴请了一周的假回来,下午才能坐上大巴进村。 风尘仆仆地从外地回家,她应好好招待人家。 林然殊吃不下多少,感觉肚子半饱不饱了就停嘴,给袋子扎完小结懒洋洋地倚着背靠,这是外婆专门为他缝的,也是他最喜欢的座位之一。另一个最喜欢的,是娄非蕴自行车的后座,同样也安装了非常舒服的软垫,垫面左下方绣了林然殊的小名。 正因为娄非蕴今天下午便能回来,林然殊起得比以往早,天真以为醒得越早,下午的时间越能早些到来。 文真梅拎着两大袋的肉和菜回来,吃饱又坐久了的林然殊犯困地不停点头。 老板来了新客人,文真梅不多打搅,告知老板一声扶车走了。 连续一星期的阴天在今天这时终于放晴,车轮压过小石子忽然颠簸,林然殊迷迷糊糊地醒了,手揣的豆沙包也不见了。他一掀眼,入目是文真梅略佝偻的背影。 人老了,走多了路便容易乏力,骑车同理,哪怕文真梅自认为她已比同年龄的老人家硬朗许多。 “殊殊醒了?” 文真梅缓缓蹬着车,说话也慢慢的。 林然殊一把抱住她的背:“对呀,外婆怎么知道的,你都没有转过来看我。” 文真梅温和地笑:“外婆就是知道啊。” “真的吗?”他左看右看,非要找出端倪,“外婆后背也长了眼睛吗?” “后背也长眼睛多吓人啊,外婆又不是妖怪。” 林然殊笑声脆生生的,但他的肺不太好,一旦呼吸频率加快,就会抑制不住地想咳嗽,每次都不得不咳得撕心裂肺,眼红气喘。 他咳了两下,喉咙冒烟般地难受。 这几声足以吊起文真梅的心。她骑至路边下车,看到林然殊红扑扑的脸,心底不由发酸,“外婆给殊殊拍拍背,顺顺气就不难受了。” 林然殊不再大幅度地咳嗽,他忍住嗓子眼的痒意,转为闷闷的小声咳,因努力憋着,两只眼睛会轻微凸出,他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热汗,瞧着便叫人不好受。 更何况是做外婆的文真梅。 文真梅最见不得林然殊遭罪,伸手想抱林然殊下来,“要不要下地走走?”小孩坐着咳嗽,使不上劲就要挺着背,才能接着吸气咳。 林然殊眼眶蓄满了水花,仍报有心情向文真梅笑:“我一会儿、咳,咳,就好了,走吧外婆,我想回家了、咳。” 文真梅没说什么,或许是对这样的林然殊说不出话。 岁数比林然殊还要大的自行车上路,每踩脚踏一次,车链就要咯吱地叫一次,咯吱的噪音不大,配着林然殊压抑的咳嗽声,回家路上一唱一和,让文真梅的心越沉越下。 午饭做得清淡,荤腥少,有一道凉拌胡萝卜丝加了小米辣和醋,酸爽开胃,林然殊特别喜爱,他吃了小半碟却不吃了,筷子只夹青菜。 文真梅端碗的手停在半空,问林然殊道:“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了,怎么不吃了,做辣了还是太酸了?” “才不是。”林然殊舔下嘴角的饭粒,扒拉一口饭说,“太好吃了就会吃多,吃多了就要撑肚子,我要少吃一点。” 他身体素质是真不好,不仅肉类不易消化要少吃,一些偏重口的菜也需控制,即便他喜欢也要克制,多吃清淡的菜才好。同时,他还不能吃太饱,不然肠胃负担重,可要疼一个晚上受苦。 小时候的林然殊不明白这些,只管好吃多吃,一定要吃饱才行,是家里千叮万嘱再加上苦头吃得够多了,他才开始自我约束,偶尔贪嘴多尝几口爱吃的。 长此以往,他肚子疼的次数少了,食量逐渐变小,身量始终不见长。 文真梅清楚林然殊爱吃哪些菜,但不经常做。她知道小孩懂事聪明,留心了一两次,心下就明朗了,不常做是怕林然殊看见了忍得辛苦,而隔三差五做是心疼他,到底是想他多开心自在一些。 她笑了一下,夸他真棒,只是笑容没那么痛快。 鸡汤提前盛好了一碗,本应饭前先喝的,可刚出锅的汤太烫了,等汤凉了菜又要冷了,林然殊决定先吃饭。 饭后,文真梅收拾桌面,林然殊眯着眼,坐在横凳上一口一口地抿汤,敞开的门迎来习习秋风,吹走由鸡汤带来的丝缕热意。 “殊殊,吃完了放水槽里,外婆留着洗。” “好哦。” 他的脚碰不到地,两条腿轻轻摇晃,添了枸杞的汤鲜甜,比一般炖出来的鸡汤更好喝。 “呼呼——” 又一阵风闯入家门,林然殊摆腿的动作停下,屋外的人踩过这阵山里凉快的风,提着两手的盒子袋子,先唤了声殊殊,声音温缓,使人能想象到他应是笑着说出口。 林然殊双目微瞠,嘴巴张圆,撑着桌边忽地跳下横凳,受到推力的碗稍稍晃出一点汤。 他像冲出重重林间的鸟,轻快地跃过门槛,从台阶一蹦而下,张开细条的胳膊,羽翅激动地扑扇,“哥哥——” 来人比林然殊更快地走近,没跑几步就抱住他举高,笑道:“跑这么快呀,感觉变重了一点,殊殊是不是长高了?” 林然殊咯咯笑:“我长高了一点点点。” 闻声而来的文真梅跨过门槛,把大门朝外推得更开,目光和煦,“非蕴回来了,比说的时间要早很多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感谢评论,感谢收藏,感谢愿意阅读的大家,非常开心 第31章 “是啊, 外婆。”娄非蕴右臂托住林然殊,把左手的东西提进屋内, “有更早的火车就早回来了。” 林然殊伸手碰了碰娄非蕴的脸,娄非蕴看着他,力道极轻地捉住他的手指,林然殊眉眼弯弯,见到久别的娄非蕴心情就雀跃不已。 文真梅:“回来就回来,买什么东西呀,人平安就好, 快坐吧,不用抱他, 这小子一回来就赖着你, 你也宠他,他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她转向林然殊道:“下来殊殊,哥哥累了一路了,让哥哥赶紧坐下休息。” 林然殊圈住娄非蕴的脖子:“我抱着可轻了,怎么会累呢?” 他脸上扬着天真烂漫的笑颜, 摇了摇娄非蕴抓住他手指的手臂,“我们坐凳子上,哥哥, 中午炖了鸡汤你喝不喝,好甜的。” 文真梅帮他们拉开横凳,把林然殊未喝完的汤端远,问娄非蕴:“路上吃过午饭没?厨房还有菜, 我给你热一热。” 娄非蕴:“我吃过了外婆, 您休息吧,等会儿这碗我来洗。” 不待文真梅拒绝, 被抱着坐在他大腿上的林然殊抢先说:“我自己洗,我喝得慢,我洗就好了。” “好,好,你洗。”文真梅洗碗穿上的围裙都还未脱下,她摆手道,“你听话陪着哥哥,我去厨房。” “好哦。”林然殊把碗挪回自个跟前。 娄非蕴原想起身拦下老人,说他来洗好了,结果腿上压着一个林然殊,文真梅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还关上了厨房门。 第37章 心头像是被细密的暖流轻盈包裹,路程久远导致回到梧平后仍然紧绷的身心顿时松懈,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林然殊的发旋,打皱的心被一寸寸地捋平,他的神情堆着不小的疲惫,而怀里的小孩给予他莫大又奇妙的安慰。 林然殊饮尽最后一口鸡汤,自顾自地从娄非蕴手里钻出来,捧着碗小快步跑进厨房。 娄非蕴胳膊抵住桌面,手撑下巴,望着他跑动的一小点身影。几分钟后,林然殊跑了回来,对于大人而言不过几步的距离,他跑得气喘吁吁。 娄非蕴笑了:“洗完了?” “是呢。”林然殊挨近他,喉咙吞了吞,“我是不是很快?” “特别快,眼睛眨一下闭一下,你就过来了。” 娄非蕴往左边移动,空出右半边的位置,“上来坐,殊殊。” 林然殊扒着桌沿踮脚坐好,娄非蕴顺势将凳子拖近了些,方便林然殊能立马挨到凳面。 “你是请假回来的吗?” 林然殊学他撑下巴的模样,双手托腮地问道。 娄非蕴嗯了声:“请了一周的假,但后面暂时不用回学校了。” 林然殊:“为什么呀,他们不要你们上课吗?” “课已经上完了,我们都要去做别的事了。” “大学生都这样吗?”林然殊很喜欢听娄非蕴讲大学里的事,“那你们是不是可以一直玩了,学校真的不会管你们吗?” 娄非蕴:“不去玩,很多人都要去实习和备考,只有很少的人才能去玩,但学校还是会管一管的。”他非常耐心地解释。 林然殊听着好新鲜:“能放假多久呀?” “放到年底吧。”娄非蕴顿时猜到他的心思,微笑道,“你有什么好的安排吗?” “那可以在梧平待好久呢。” 林然殊兴奋地说:“我能安排我陪你玩呀。我放学早,你不用在家等我很久,我作业都会在学校里写完,一回家我们就可以去玩了。” 娄非蕴失笑:“真的吗?” “真的真的。” 林然殊生怕他怀疑,特意拍胸脯向其保证:“我说到做到,不可能骗你。” “我知道,殊殊从不骗人对不对。” “对,我不骗人,更不会骗你。” 娄非蕴见林然殊的表情严肃端正,也随之坐直身子,一大一小都以平视的姿态看向对方。 林然殊竖起小拇指,说:“来,我们拉勾,一百年不许骗。” 娄非蕴抬手,勾住小孩的尾指,“一百年不许骗。” “太好了!” 林然殊猛然一下扎进娄非蕴的胸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哥哥回来真好,我折了好多的纸,还买了漫画书和别的,就在等着你回家拿给你看。” 娄非蕴抚摸他的后脑勺,手下的发丝细软,但头发尾巴些许泛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表现之一。 娄非蕴:“没有人陪殊殊吗?” “有,有奶奶和表哥,还有周末妈妈爸爸会回来陪我。”林然殊闭眼,娄非蕴的怀抱一贯萦绕着让他安心的气味,“但我更喜欢哥哥,所以还是哥哥陪我最好了。” 童言无忌,最刺人心。 娄非蕴捏了一下林然殊的耳垂,声音又轻又慢:“哥哥放假就是为了回来多陪陪你的。” 这次请假确定是出于回梧平看望文真梅和林然殊,但他原计划只待大半个月,接下来的时间要去一个提前找好的公司实习,为未来的就业积累经验,那份实习很不错,目前他没有找到比这个更好的,理应来说,他不论怎样都不应该轻易放弃这次实习机会,而这也很大可能成为他超越其他人,争取更优选择权的其一资格。 林然殊伏在他的膝头,像瘦弱的猫崽,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娄非蕴举目一望,门外是一片青山白云,自然所带来的宁静是现代社会任何一项技术不能做到的。 他的想法是有所动摇,可也就那么几秒钟,眼中的湖面恢复平静,一些情绪被他不疾不徐地压平,人又回到原来的状态。 抱起熟睡的林然殊,他稳步朝男孩的房间走去,把人安放在床榻上盖好被子,悄声关门离开。 娄非蕴的卧室是原来用于堆放杂物的小间重新改的,面积较小,但该有的家具都有,文真梅给这间卧室配了锁,只留一把钥匙由娄非蕴保管。每次离家上学,他都不会特意锁门,当然也没人会贸然进他的房间。 事实上,他真正住在文真梅家的时间不长。从被老人资助开始,除了假期,他一般不回来,住宿生一待便是一个月,月假更是仅有两天,少得可怜。文真梅很少过问他是否回家,若是他不回来,就会托人寄钱给他,信封里时不时多个两三百。 文真梅与他不算亲近,两人相处总隔着一种客气的疏离。 这份疏离却在一定程度上使娄非蕴更加感谢文真梅。 如果文真梅对他特别关照,他会比现在更诚惶诚恐,不知该如何回报老人的恩情,甚至难以衡量与老人相处的亲疏——过分客气会不会让文真梅感到寒心,认为自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表现得太亲近又会不会越界,觉得他没有边界感而生厌。 幸运的是,文真梅并没有给娄非蕴需要犹豫的选项,她没有挟恩求报,也没有为钱财少了而向娄非蕴摆脸色。 老人的态度始终如一,毫无“资助”的优越感。 收拾完行李,娄非蕴用拖把拖了一遍地,再把桌椅柜子全部擦干净,整间卧室瞬间变得明亮不少。 他打开窗户和房门,一边给房间通风,一边翻出笔记本完成剩下的任务。 林然殊醒得早,揉着眼爬下床,在屋里到处找人:“外婆……哥哥。” 谁的门开着,林然殊就停在谁屋的门槛前面。 娄非蕴瞥见是他来了,摘下眼镜,招手让人进屋。林然殊走到男人坐着的椅子旁,喊了声哥哥,娄非蕴拿掉膝上的电脑,再替换成把林然殊放在大腿上,继而忙着敲键盘回复信息。 电脑屏幕布满各种数字和文字,林然殊看不懂,看久了打哈欠,他往后一躺,娄非蕴成了他的靠垫。 “要不要到床上睡?”娄非蕴低头看他一眼,“刚铺好的床套和枕头,我抱你过去。” 林然殊说:“不用,这样刚刚好……” 头枕着娄非蕴的手臂,身体如同蜷曲的红虾,重量又轻,实际霸占的位置小,林然殊只觉得娄非蕴的怀里温暖无比,他闭上眼,瞌睡虫再次找上他。 这一幕格外眼熟。 当娄非蕴还是高三生时,休月假回家,那时的林然殊才三岁,是家里的小尾巴,总要找一个人跟着。 娄非蕴是小尾巴跟的第二久,第一久是文真梅。 晚上林然殊不睡觉,便会来敲他的门。他开门迎小孩进来,小孩先绕屋三圈,后来发现娄非蕴在学习,就爬上他的腿,把他当椅子坐,笑吟吟地盯着他看书。 见状,娄非蕴心里好笑,问林然殊要干什么。 林然殊握着他的笔,挥来挥去:“这是笔,我也要写。” 娄非蕴诶声:“我给你拿张纸,不要写哥哥的书上,好不好殊殊?” 拿到纸,三岁小孩也就是乱涂乱画,娄非蕴不急不恼,陪着林然殊瞎画,同他画的人物取名字。但十几分钟走过,林然殊眼皮打架,倒头便能睡,好在娄非蕴反应迅速,及时护住他差点砸到桌面的额头。 “真是小孩。”娄非蕴无奈摇头,他左手抱林然殊,右手拿笔写字,伏案读书大半夜,做完理科卷子才熄灯带林然殊上床歇息。 熟悉的场景抖落了记忆里的灰,与当前一寸寸地重合,林然殊的变化好像不大明显,他自己却即将步入社会,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成年人。 娄非蕴合上笔记本,同样安然地后仰靠在椅背,两手护着林然殊,防止一不留神人掉下去。 他在想,想十多年后,林然殊也将成为一名大学生,读感兴趣的专业,结交不同的朋友,可能还会与心仪的女生交往。想到这,娄非蕴笑了下,他想得太远了,林然殊现在还只是趴在他身上补觉的年龄。 可一想起林然殊的体弱,娄非蕴敛笑垂目,刚才尚有些张扬的心情倏地冷了。 如果没有这身久缠不散的病气,不用承受那么多病痛,而是变得强壮健康,林然殊又将比如今更加快乐自在多少? 对他来说,林然殊和弟弟没有两样。日子越过越久,这份亲已然跟骨血里长出来的一样,不可能分开了。 娄非蕴小心翼翼地托起林然殊的脑袋,移到肩膀的位置让他能更好地趴着睡。 “……哥哥?”林然殊却意外醒了,呢喃出声。 娄非蕴看着他坐起来:“我吵到你了?”手撩开林然殊额前略长的刘海。 睡过两觉的林然殊精神饱满,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没有啊,我睡够了才醒的,哥哥你还有事要做吗?” 第38章 “你想出去玩吗?” 娄非蕴一语中的。 一下就被戳中心思,林然殊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而且我作业都做完了,可以出去玩的。” 娄非蕴说:“就算没有做完作业,我也会带你去玩,只要你想。” “但你真的很棒,知道先写完作业再考虑玩的事,特别厉害。”他揉揉林然殊的头,夸奖道,“走吧,想去哪里玩,我们先找外婆说一声。” 得知两人要出门,文真梅没多问,她在房间里看书,一盏烛台盛着燃烧了半截的蜡烛,那点火苗存活在窗外仍旧亮堂的天光下显得突兀。 她只问他们晚上有没有要吃的菜。 林然殊的心早早地飘向外面,对晚饭毫无关心:“都可以,外婆做什么我吃什么。” 娄非蕴跟着点头:“我和殊殊一样。” 文真梅:“知道了,去玩吧,这心早就野到外头去了,你们记得天黑之前回来,注意安全,不要在山里乱转。” 话音未落,林然殊便牵着娄非蕴朝屋外跑,娄非蕴随着他的力气走,转头回了一句“那外婆我们走了”。 文真梅目送他们出门,回屋吹灭蜡烛,盖上泛黄的老书放入书架最高处。 ==========作者有话说:========== 往事这段还要写几章,然后再回到正常时间线 第32章 娄非蕴是周六回来, 连着周日两天都陪伴着林然殊在梧平与丘村两头转,镇上玩腻了, 就骑上自行车上梧山玩,林然殊吃了不少零嘴,全是娄非蕴从外省买的,还得了好几件礼物,像竹节绳,抱睡玩偶,漫画书, 以及一大叠色彩鲜艳的折纸等等。 礼物堆满了林然殊的书桌,他几乎要淹没在这场极大的快乐里。 娄非蕴笑道:“这些喜欢吗, 如果不喜欢, 我们还可以去买别的,买你想要的。” 林然殊踮起脚紧抱他的腰,吸着鼻子说:“谢谢哥哥,我好喜欢。” 娄非蕴弯腰,双手穿过林然殊的腋下, 胳膊一收,林然殊稳稳当当地贴在了他怀里。果不其然,他看见林然殊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忍不住逗道:“这么开心吗,都要哭鼻子了。” 林然殊憋不回去了,两滴眼泪哗哗流下,擦掉了也仍有泪水流淌, “这每一个我都特别喜欢, 我也不想哭……” “我知道。”娄非蕴抽来一张纸巾,擦拭他的眼角,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 林然殊喉咙发酸,一说话便会有哭腔导致变调,他咽下那股阻塞感,默默由娄非蕴帮他擦眼泪。 ——“殊殊、殊殊!”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喊声,喊殊殊的人瞧见敞着大门,以为家中有人,声音越发靠近房间。 “殊殊,你在家吗?” 来者一面询问,一面熟稔地从外面打开房门,在看清屋内的人后微微瞪大眼睛,语气颇为惊讶:“娄大哥?你回来了?” 林然殊向前倾了倾:“表哥!” 娄非蕴心领神会,即刻放下林然殊。表兄弟两人关系好,经常各个串各的家门,他有时也去文小乐家吃饭,一来二去,与文小乐算是在认识的关系上更熟悉了一些。 娄非蕴:“昨天才回来。” 文小乐哇了一声,一不留神就被冲过来的林然殊撞到后退一步,“娄、哎呦,娄大哥回来住多久呀,到时候和姑太殊殊一起去我家吃饭呗。” 娄非蕴微笑道:“住一小段时间,能去一定去,谢谢你小乐。” “反正是一家人,吃饭而已,娄大哥你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文小乐在暑假被晒黑了一个度,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使人感到他的邀请是发自内心的热情。 林然殊仰头望他:“表哥,你来找我吗?” 文小乐捏了捏林然殊的小脸,“不然呢,我还能找谁?你是不是又瘦了,上次还能捏到点肉,这下薄薄的只有皮了。” 林然殊:“没呢,我一直这样啊。” 文小乐:“你称体重了吗。” 林然殊摸了下被文小乐捏过的脸,问:“没有,你过来找我干什么呀?” “不是说好找你借书吗。” 文小乐很喜欢林然殊这个表弟,觉得表弟长得非常乖,而且会听自己的话,让他有种当大哥哥的光荣责任感。唯一不足就是表弟太瘦小了,所以时常喊人去自己家吃饭,给人加餐,企图把人养壮一些,这样好带人出去爬树追鸡游泳,否则林然殊只能站在树下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单薄的身板好似一阵风就能抓走他。 林然殊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那本漫画书是不是?” “是。” 文小乐还想在捏捏他,人却忙不迭地跑去拿书了,心下遗憾,说:“我也不那么着急拿。” 林然殊朝他举着一本书挥臂道:“这本吗表哥?” “对,对,就是这本,你说看了念念不忘的那本。” 娄非蕴观察细致,一眼认出那是以前他和林然殊一起看过的一册漫画。 林然殊递给文小乐,认真地说:“要记得还哦,表哥,这本我真的很喜欢。” 文小乐轻拍他的肩:“放心吧,我要是忘记了,你就来丘村找我拿回去。” 完成借书一事,文小乐问他们要不要跟他回家吃饭。林然殊扭头看了看娄非蕴,不说话的娄非蕴察觉到他的视线,浅浅一笑。 林然殊:“这次算了吧表哥,我有点累,不想走路了,我们下次来好不好,然后顺便拿书。” 文小乐正属于想一出是一出的年纪,听了林然殊的话也点点头,“当然可以啊,那我走了,殊殊拜拜,娄大哥拜拜!”他边说边抱住林然殊,林然殊回抱他说拜拜表哥。 “再见小乐。” 娄非蕴送他出门。 文小乐的身影在山下的道路尽头缩成小点,娄非蕴偏头对林然殊说:“那册漫画是我们之前看的吗?” 林然殊:“是那本,上回我看的时候表哥看见了,他也认为好看,我就答应借给他了。” 那本漫画书娄非蕴只看了一半,即是同林然殊看的一半。 此事在他的回忆中将近消失,而今以这种方式被提及,他心头漫开一番难于言明的体会。 “你一个人把后续看完了?” “看完了,我还看了好多遍,一点都看不腻。” 林然殊出门需要人陪同,久而久之,他逐渐对出门没兴趣了,变成闷在家里看书折纸,把卧室改成自由的天地任他潇洒。 他握住娄非蕴的食指晃了晃,说:“可外婆买了新的给我,我没有看。” 娄非蕴:“是吗,看来我要恶补一下了。”回应般地顺着林然殊的方向摆动手指。 林然殊眼睛微亮:“不用恶补!我知道前面的故事,我可以告诉你。” “谢谢殊殊,但帮我恶补会很辛苦吧,我请你吃点什么,可以吗。”娄非蕴笑道。 “可以呢。” “想吃什么。” “豆沙包可以吗?” “当然,是小的豆沙包,对吗。” 林然殊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娄非蕴笑出声:“那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吃。” 他们上镇里兜了一圈,不止吃了豆沙包,还尝了炸货和米果,林然殊很多是浅尝辄止,他怕吃多了闹肚子,剩余的要么娄非蕴吃了,要么打包拎回家再吃。 回来已经快晚上了,娄非蕴载着林然殊骑到院子门口,在看见前面的景象后摁住刹车停下。 林然殊感到奇怪,心想怎么停在外面了,探出半个脑袋从娄非蕴的胳膊缝隙里一看,小院里立着五六个陌生人。 娄非蕴下车,但没有走上前,站在林然殊旁边,“先别下车,我去看一下。” 他们围成小圈,对着圈中心的人喋喋不休。 娄非蕴肩宽腿长,个子又高,见他不急不慢地靠近,那些人互相传递目光,谈论的音量小了很多。人圈中间是文真梅,老人被这群一眼能分辨不是本地的外人围着,神色平静,只在看见娄非蕴来了,才稍微动容,她迈开步子,其他人则像分流的鱼散开,神态各异地看着她和娄非蕴。 文真梅没有回避他们,看到娄非蕴身后无人,“回来了?你抱殊殊进屋,厨房我热了饭菜,你们端出来吃。” 娄非蕴自是无异议,他略带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外婆,文真梅向他示以放心的眼神,便不再多言回到了那些人的身边。 “文师,我父亲说您……” “姐,您能问到点上吗,还父亲这父亲那的,人都要死了有什么问……” “你少说几句!有什么事比爸爸的病还重要吗!” “呵呵,你是乐意装孝顺,我可没那多余力气。文师,我们是从父辈嘴里听说您的大名才来的,现在您也知道了,家里老头子要不行了,可公司……” “你心里除了那些钱,还有家人,还有别的吗?!” 第39章 “难道你有吗!谁不知道你最看重的就是爸手里的东西,要是死了你就第一个赶着上香的!” “够了,都给我闭嘴。”相比之下,身穿黑裙的女人面露愠色,她恨铁不成钢地瞪视着自己一对儿女,努力调整表情后对文真梅笑了笑,“文师,我丈夫他患了重病,不好一同前来拜访您,但他和我说过您,希望您能看在过往的面子上,再帮帮他……” 文真梅望见娄非蕴抱林然殊,两人头碰头耳语,亲昵的关系一目了然。 女人尴尬地不知如何才好,也朝着文真梅的目光瞧,“那是您孙子吗,真是一表人——” “他的事我知道。” 文真梅打断她,淡淡地说:“这些都是他应该承受的,我先前提醒过他,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论怎么改都无力回天。” 女人面容一僵。 “他能活到这个岁数,爱人相伴子女在侧,还能建立起这么大的家业。”文真梅眼神幽深如一潭黑水,“不正是他逆天改命也要求来的夙愿吗。” “文师,算我求您,再救救秋生吧,我求您……” 女人比文真梅小七八岁,有钱人保养得当,看上去依然年轻,她满脸泪花,跪在文真梅脚边,凄凄道:“我和秋生年少成了夫妻,过了多少苦日子才熬到这个岁数,我们终于能好好休息了,可他,他就这么病了,我接受不了……我实话跟您说吧——这次是我骗他来的,我知道您有天大的本事,只要您愿意救他,我做什么都可以!” 文真梅拂开女人拽着她的手,如同拂掉一粒尘土那般轻易。 “徐秋生没告诉你,他是用什么换来这辈子的好光景吧。” 女人怔怔地仰视文真梅,嘴唇翕动,脸上的眼泪干涸成一道痕迹。 文真梅帮她把耳畔松乱的头发挽过耳后,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什么,等文真梅再直起腰,女人只彷徨地睁大双眼,泪水无声滚落,她捂住脸呜咽,巨大的悲伤彻底笼罩这个女人。 文真梅:“你们带她走吧,我就不送客了。” 女人的儿子不死心,仍想叫住文真梅追问,被他喊作姐姐的人狠狠推了他一把,两人再次爆发争吵,几位黑衣保镖一动不动,对现场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文真梅回身关门,对门外的狼藉不甚在意。 她走向厨房,那两人围着灶台吃饭,林然殊叽叽喳喳地说话,娄非蕴时不时接话,没有停过帮人夹菜的动作。 几乎娄非蕴夹什么,林然殊便吃什么,吃了这么久,一碗饭才受了皮外伤。 厨房是农村常见烧柴用的灶台,墙上一扇方窄的小窗与黑乎乎的铁锅,空间狭小,光线暗淡,可他们的气氛轻松愉悦,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文真梅静静伫立门口,里面人的人并未发现她,良久,她无声无息地离开。 吃完晚饭,娄非蕴着手收拾,洗碗打扫,再把打包的包子放进冰箱,林然殊追着他在厨房团团转。他干什么林然殊都想搭把手,娄非蕴点了点林然殊额头,“去洗澡吧,你明天还要上学,应该早点睡。” 林然殊黏着他,“我洗澡很快的,等下再去。” 娄非蕴赶不走他,更指挥不了他,只好由他在后面跟来跟去。 期间,文真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娄非蕴照顾林然殊从吃饭到上床休息,林然殊的亢奋劲还没消下,抓着娄非蕴问:“明天可以送我上学吗?” “当然。”娄非蕴将林然殊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摆在床头边。 他探进被窝找到林然殊的手,摸着不算冷,“我几点叫你起床?” “周一要升旗,七点起就可以。” 林然殊看着为自己忙碌的娄非蕴,内心像被温水浸泡,涨满的暖意泡皱了心脏,他眼含依恋,“要是你真是我的哥哥就好了”的想法就将化作一句呼之欲出的话。 但他咽回喉咙,忍住了。 一些事不说便无人在意,而如果说出口,就是在提醒自己这是假的,同样地,这也在提醒着别人。 文小乐是他的哥哥,可与娄非蕴给予他的感觉截然不同。文小乐更像大些年龄的玩伴,即使会用心照顾他,但终究也是孩子,能玩到一块才是最重要的;娄非蕴却是完全的大人姿态,乐意陪着他捧着他,同时对他也有要求,这样成熟的照顾在娄非蕴十几岁时便初具雏形,也许正是如此,他从小喜欢跟着娄非蕴,最巧的是娄非蕴也不烦他,对他简直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娄非蕴答应他:“好的,乖乖睡觉,明天我送你。” 林然殊揪着被边,盖住了下半张脸,“还要和外婆说一声哦。” “好,你放心睡。” 娄非蕴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背:“我会说好的。” 林然殊:“哥哥晚安。” “晚安,殊殊。” 娄非蕴关了灯,在床侧陪了一会儿,直至林然殊的气息平稳,沉沉入睡,他再站起开门离去。 “非蕴。” 经过无灯照明的堂屋,沧桑却不干涩的人声叫喊住了他。 文真梅举着烛台,一线火光在她手上摇曳不断,“殊殊睡了吗?” 娄非蕴:“刚睡,您还没休息?” “快了,听到开门的声响就出来看看,”文真梅说,“你也早些歇息,陪他一天累了吧。” “不会,殊殊很听话,陪他不怎么累。” “所以他最喜欢你。” 文真梅和蔼一笑,“是不是让你明天送他上学了?” 娄非蕴微露笑意道:“是,我们刚刚说好的。” “好,都好。”蜡烛快烧完了,文真梅护住火苗,对娄非蕴说道:“屋子黑看不清脚下就开灯,你也要早起早睡。” 等到老人关门,娄非蕴摸黑回到房间,迅速地解决了一些任务的收尾。 关闭电脑,定好闹钟,他这才徐徐合眼睡下。 第33章 文真梅起早, 蒸热昨天的豆沙包,用猪肉汆汤煮了一锅面, 另下了两个鸡蛋,摆好筷子和碗,她倒了一碗热水,一边放凉一边吃着包子。等不了多久,赶去上学的两人一前一后地坐上桌,林然殊向来早上胃口不好,吃不下多少, 娄非蕴不会逼他吃,而是拿袋子装了几个豆沙包再走, 他们与文真梅告别, 文真梅笑着说路上慢点。 自行车的铃声匆匆响起,从山路蜿蜒向下骑远。 结束洗碗刷锅,文真梅走到门前,日复一日地清扫院落的树叶,沙沙声连绵, 有人不请自来,仍是那天的黑裙打扮。 “文师。” 文真梅无动于衷,头也不抬地专心扫地, 女人知道心急也没有,干脆待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文真梅将小院的落叶扫成一小堆。 “你走吧。”文真梅没有看她,“我的答复在昨天便已经告诉你了。” 女人哑声道:“只有您才能救他,我不会走的。” 文真梅:“你来找我, 就意味着徐秋生要死了, 你不怕苦心在这里等一个不可能的答案,不但浪费了时间, 徐秋生还有可能先熬不住死了?” 她字字诛心道:“与其他独自死在病床上,不如放下你求生的执念,陪他好生走完最后的路。” “不。” 女人绷着脸,神情执拗,“我不会放弃秋生的。” 对于有了魔障的人,文真梅懒得多费口舌,扫尽零星的落叶,她拿着扫把回屋,女人脸颊抽动,朝老人如啼血般凄厉叫喊:“文师——” 女人茫茫仰头,相爱多年的丈夫命悬一线,孩子们只惦记着财产的取向,山中秋风萧萧,她才惶然惊觉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门缝一合,门外是小声的啜泣,文真梅扶着门框,低头仿佛在思忖些什么。 娄非蕴送完林然殊,一回来便看见女人坐在屋下的台阶上发呆。他认出那是昨日的人之一,困惑的目光一闪而过,很快,他神色恢复如初,在经过女人时仅小幅度地侧头瞥了眼,脚步并没有为此停下。 女人形同木偶,掌心攥着揉皱的湿纸团。 时间拉长到下午放学,娄非蕴载着他在山道晃了十几分钟才悠悠归来。 女人一直未走,中午文真梅盛了饭菜端给她,她没有接,文真梅也没有劝她吃饭,只是把碗筷放在旁边便走了。 林然殊第一眼就瞧见了孤零零坐着的女人,拽了拽娄非蕴牵他的手,“哥哥,那是谁呀?” 娄非蕴背着他的书包,掀起眼帘,“我也不知道。”见林然殊还盯着女人,他贴上林然殊的脸把人转了过来,“外婆在家等你呢,我们不看了。” 女人对他们的对话不为所动,僵着坐姿,被风吹起的发丝时而飘动。 林然殊看到地上沾上了灰尘的饭菜,张了张嘴。 娄非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以为依林然殊的性格他会主动上前询问,但林然殊没有这么做。林然殊抿唇,一言不发地跨过门槛,娄非蕴挑眉,心下感到意外,他没想到林然殊面对女人会这么安静。 第40章 但老话是对的,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林然殊也不例外。 吃过晚饭,林然殊从柜里拿了一副新的碗筷,娄非蕴没出声,隔着房间门敞开的缝隙,就看看林然殊要做什么。盛满一碗饭,林然殊掀开菜罩,在米饭上从平地堆成小山,夹完菜盖回菜罩,他捧着碗静悄悄出门。 娄非蕴推开门,正要跟上去,有人先他一步走向大门边。 女人果然还坐在门外,可此时的天已经黑了,而苦坐出神的期间里,有来自医院的电话,告诉她,她的丈夫在找她,建议她尽快回来,时日不多的病人需要她的陪伴;还有两三通电话是她的女儿儿子打来的,但她拒接了,只发了一则不用担心的短信给她们,她的孩子们的确不再拨来电话。 右边传来门栓抽拉的声音,一道矮小的身影坐在她的右边,把中午的碗挪到远处的台阶。 “你饿吗?”林然殊探身看向她,观察着女人,他留意到女人干了的泪痕,“你来这里是想找谁吗?” 听见是小孩的视线,女人缓慢地扭头,与天上一样黑的眼睛凝视他,“你是文师的孙子么。” 林然殊:“我是文真梅的孙子,文师是谁?” 得到回答,女人不说话了。 林然殊想了想,又问道:“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女人声音沙哑:“我的?” “对,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林然殊觉得这个话题好聊一些,“我叫林然殊,树林的林,然后的然,殊途同归的殊,我外婆取的。” 女人:“你看着还小,也知道‘殊途同归’的意思吗。” “我的名字我当然知道呀。” 林然殊说:“你呢,你叫什么。” 女人止了声,静默片刻,而林然殊习惯等待,五分钟过去了,女人才迟迟开口道:“丽榕。秀丽的丽,榕树的榕。” 林然殊:“我第一次听这个姓,好好听的名字。” 像是被他惊喜的语气触动,丽榕难得扯起嘴角,只不过笑得有些勉强,“谢谢。” “不饿吗,好像你中午的饭也没有吃。” “嗯,我……吃不太下。” 丽榕脖颈发酸,艰难地转了转,整个腰背弓着,肌肉拉扯得难受。 林然殊问她:“晚上山里风大哦,你会不会冷呀?” 丽榕:“我还好。” 林然殊望着她,她对上他纯澈的眼眸,一些话在嘴里滚了滚,吐出来就变样了,“——我,只有一点点冷,但真的还好。” 林然殊一副如他所料的模样说:“现在还不太冷,再晚点就要冷了,我可要盖两床被子呢。” 他说着,把怀里揣的碗筷一并塞给丽榕,丽榕“呀”了一声,就要推回给他,眼见发现林然殊快速收回的手指泛着大片的红。手里的碗底还是暖的,满当的饭菜轻悠悠地散着白气,女人喉头一涩,垂眼捧住碗,说:“谢谢你。” 林然殊灿笑道:“不用谢,都说来者是客,对不对?怎么能让客人这么晚了还不吃饭呢。” 丽榕:“我不是你外婆的客人,是我擅自来的,打扰到你们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也真的没办法了,我只想……” 她一顿,苦笑叹气。 这是怎么了,跟一个孩子说这些…… “只想什么?”林然殊继续问。 “没什么,谢谢你的饭。” 丽榕朝他端起碗,感谢般地示意。 林然殊:“我外婆做饭特别好吃,趁热吃最好吃了,你快吃吧。” “好啊。” 聊了几句,丽榕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点,一口米饭下肚,貌似消失的肠胃终于缓缓蠕动,她吃得越来越快,直到某一刻,体内最深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砸在手背,烫得她浑身发抖。 林然殊顿时慌张:“是太辣了吗,我是不是夹到辣椒了?” 丽榕笑了,可笑容无比悲伤,“不,没有辣椒,我就是突然想哭了,吓到你了吧。” “呼。”林然殊呼出气,“真的吓到我了。” 他从口袋找到干净的纸巾,递向女人:“干净的哦,你擦擦眼泪。” 丽榕没有拒绝,拭去脸上的泪水,压抑的心隐隐破开一丝裂缝,她看着林然殊,尽管这孩子的年龄尚小,相貌看不出什么好坏,但她对林然殊的双眼感到奇异的熟悉。 类似通透至极的玻璃嵌入瞳孔,与之对视久了,久到需要特意反应才能反应过来,幽幽然如潭,像他外婆的眼睛。 不愧是祖孙。 丽榕摩挲着碗壁,犹豫地说:“如果,如果有一个你很爱的人,他要死了,你知道世上有救活他的方法,可你不一定、不是不一定,是永远无法得知这个方法了,你还会坚持吗?你会不会就这样放弃,回到你爱人身边,陪他渡过最后的时光?” 这段话有点长,林然殊听完了也不理解丽榕的意思,问她能不能再说一遍,丽榕刚想说算了,话到嘴边,见林然殊作出专注倾听的姿势,她忽然觉得自己对待林然殊的态度太随便了,这孩子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她理应同等地回报他,而不是敷衍不言,而且这只是一个小孩,听不听得懂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越想越觉得如此,于是又将话解释了一遍,林然殊渐渐听懂了。 林然殊说,“你很爱他,那他一定也很爱你。” 孩童的话充斥着天真,认为爱是对等的。 丽榕点头,幸运的是,她和徐秋生的爱的确属于“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的程度。 林然殊:“如果我是生病的人,我肯定想活下,不然爱我的人失去了我会有多痛苦呢?” 丽榕低下头,纸巾轻轻擦过眼角。 “但是,我现在活着就是为爱我的人制造痛苦,我不喜欢这样,要是我,我会选择和我爱的人走到最后。” 丽榕喃喃道:“这样吗……” “你可以问问他呀。” 丽榕深呼吸:“是,是要问他。” 她哭了太多次,眼皮耷拉着,只能看见台阶与土地接壤处的青苔,“可你还是太小了,不知道生命有多宝贵,就有多脆弱,而爱又是件很自私的东西,无论怎么样,我都只想他好好活着而已,痛不痛苦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他确实不懂,他对大人们的感情感到复杂难解,一时间内,他不能完全明白丽榕的沉重。 不过,林然殊还是想告诉她:“虽然我年龄小,但我还是知道生命很宝贵,也很脆弱的。” 丽榕揉了揉他的头。 林然殊任由她揉,不躲不怕,“你来我家,是因为这里有那个救人的方法吗?” 丽榕没有回答,只把碗还给林然殊,理了理外翻的衣领,除去略微红肿的眼部,她似乎又变回那个初次见面的女人,“我该走了,这些菜真的很好吃,可惜我错过了中午那碗。” “你可以留下来呢,这么晚了,山里很黑的。” 让陌生人留宿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林然殊想法单纯,他只觉得丽榕可怜,并且天黑之后的山藏着数不尽的危险,丽榕单独回去并不安全。 丽榕婉拒他的好意:“你放心,会有人来接我的。” 虚掩的大门被门后的人推开,在门轴处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光亮倾泄而出,文真梅招手,说殊殊,该回来睡觉了。 林然殊拿起地上的两只碗,向丽榕挥手作别。 文真梅:“碗放厨房就可以了。” 林然殊自知理亏,肩头蹭了蹭外婆的手,小声回答“我知道了”,便飞快地钻进屋内,哪知被恭候多时的娄非蕴拦住了。娄非蕴笑眯眯地看着缩去脖子的林然殊,拿走他手里的碗,逮着人洗手去了。 房屋外,丽榕双手提包站立,对老人轻鞠,“很抱歉打扰到了您和您的家人,我也该回去了,秋生也还在等我。” 她语气平淡,即便沉痛的折磨仍在心上徘徊,眼中却多了一丝认命的坦然。 文真梅面色平静,未对她的话作出回应。 但得不到回应她也不在意了,头轻轻一点,转身即走。 “要徐秋生活,是要付出代价的。” 文真梅冷不丁地说,松手使门自然关合。 失去了光线,黑漆漆的大山围着这间平屋,围着她们,老人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丝毫起伏,“你要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评论,非常非常喜欢(抓你们 第34章 丽榕以为听错了:“您说什么?” “明天我在这里等你。”文真梅已经侧身推门, 一只脚迈过门槛,“你一个人来。” 门咣当关上, 木框受力晃动,丽榕的心脏也随之颤抖。 她没有听错吧? 文师愿意救秋生了吗……丽榕僵硬地抬脚沿道路下山,夜间的山风略冷,可滑下的眼泪是热的,她越走越快,只想化作最自由的鸟带着生的希望飞回爱人的身边。 第41章 翌日一早,丽榕就站于屋檐下, 仰望天空的面容充满希冀,仿佛此刻她才重新融入人间。 开门的娄非蕴没有看见她, 回头叮嘱林然殊:“要是到学校饿了, 就把我放在了书包小兜里的玉米吃了。” 林然殊边系红领巾边说:“好哦,我会把玉米吃掉的。” 他甫一抬头,恰好瞧见娄非蕴身后的丽榕,登时眉开眼笑,“早上好!” 娄非蕴下意识回答早上好, 但另一道女声几乎与他同时响起:“早上好,小朋友。” 林然殊挤过娄非蕴出门,望向丽榕的眼眸亮盈盈,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凑到丽榕身前,抓着书包的肩带仰头。丽榕心情好,看林然殊无疑是愈看愈喜爱, 伸手想像昨晚那样揉揉他的头发, 可手心一空,娄非蕴勾住林然殊的后领, 轻轻往后带,林然殊“哎呦”后退,不明所以地望着拽他的娄非蕴。 娄非蕴温柔道:“走了殊殊,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他朝丽榕礼貌微笑,牵着频频回头的林然殊走远。 两人一走,文真梅走到门边,把两扇门彻底推开,并摆手请丽榕进屋。 “跟我来。” 走了几步的距离,她们进到卧室。 文真梅放了一张四脚的小方凳在书桌旁:“屋里条件一般,随便坐坐吧。” 丽榕根本无心在乎这些,她只想知道究竟有何方法能救她的丈夫。她的急切流露表面,而文真梅不慌不忙地捏着火柴,在砂皮上倏地一划,伴随“哧——”的尖锐响声,火柴顶端着起火苗。 仅仅一簇火苗,竟神奇地使她的心情归于平和。 “二十多年前,徐秋生找到我,求我替他改命。” 文真梅点燃烛台,如线的白烟腾空而起,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随烟袅袅浮动,老人平铺直叙地讲道:“他说,‘他太穷了,不能帮他喜欢的姑娘去读大学,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想买点东西安慰那个姑娘都做不到’。” “我见惯了这类人,嘴上说着是为了别人,为了家人,为了除自己之外的一切,可到最后他们都是为了自我的欲望,只不过私欲需要一个好听的由头,才能让私欲变得正当无私。” 文真梅翻开一本老书,抚摸着摊开的黄纸,纸面发出干燥的嚓嚓声,犹如应和她的话语。 “我没有帮他,而是让他去县城找份工作,劝他不要尝试当别人的救世主。人各有命,那位姑娘能考上大学,何须你操心她的未来呢。” “徐秋生和你一样,被我拒绝了也不放弃,在我家墙角蹲了四五日,每次都送些腌酸菜和采的野菜给我,我没什么好跟他客气的,为了赶他走,他送一次我便收一次。他以为我要答应帮他了,我告诉他,‘山外的人要想找我改换命数,给的钱得往天上走,零头要两只手才能数完,你拿的东西又需要几只手数完’?” “他还是不死心,哪怕我不再收那些菜了,他还是坚持送。” 翻至某页,文真梅停止翻动。 “没过两天,徐秋生没再来了,我松口气,以为他终于放下了,可隔日在镇上的赶集我碰见了他,他蹲在街道的一个角落里卖手编的篓筐,我问他怎么卖,他说小的三块,大的五块,我买了一大一小,准备走的时候他喊住我。” “徐秋生说,那位姑娘要走了,要去县城找工作,他去送了她,姑娘给他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姑娘的电话和县城暂时落脚的住处。他现在卖篓筐是为了攒车费去县城找那姑娘。” “那时候他的笑不算好看。因为我见过人很多的表情,绝望的,痛苦的,喜悦的,悲伤的,释怀的,悔恨的,徐秋生的笑杂糅了太多东西,不纯粹也不坦诚,所以我记了这个笑容很多年。” 文真梅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银亮的剪刀,推到女人的面前。 “我背着竹篓走了,但徐秋生的模样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我越想就越想不通,人真的愿意为了他人付出残酷的代价吗?” “为了证实这一想法,我又找到了徐秋生,告诉他,我愿意帮他改命,他一下子开心到掰断了竹条,可很快,他笑不出来了,他说那姑娘已经放弃了大学,他帮不了她了。我问他,难道大学只有现在才能读吗,她少的从来不是读大学的本事,而是能去读的资本,等你有了钱,她完全可以通过你的帮助读念好大学,甚至出国进修,和那些有钱人家走一样的路子。” “徐秋生太年轻了,所以他答应了。” 文真梅淡淡一笑地说:“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可那年的我也太年轻了,同样也把徐秋生想得太年轻了,以为他是为爱冲动,但从结果看来,他的爱不是冲动,是他心甘情愿。” “他付出的代价还算好,要么英年早逝,要么妻离子散,当然,这些仅仅是预测罢了。” “改命的后果没有人能保证,我也一样,所以,我想徐秋生是两样都差不多占了,中年患病,子女不孝,唯有你还在。” 文真梅眯起眼:“你想救徐秋生,你又能承担什么后果呢?” 丽榕一张嘴,泪水便沿下流淌,“什么后果都无所谓,我只想他活着。” “那把你的命续给他吧。” 剪刀尖利的一头对着她,像是文真梅故意做的,如同提醒她,接下来的决定只会比这把剪刀更加危险。 丽榕接过剪刀,锋利的冷光一闪,命运正在绞紧徐秋生的咽喉,以及她的。 “我只要你的一缕头发和一滴血,然后徐秋生便能用你的命活下去。我算过,你是长寿的命数,如果匀给了他,你也注定早早离世,并且是极度痛苦的。” 文真梅看着丽榕剪下耳边的黑发,慢慢道:“我提醒你,这是‘续’命,中途你有什么意外,他一样会死,还可能死得更快。命数就是这样,能一时骗过老天爷,但它可会加倍地从你身上讨回来。” 丽榕:“让它讨吧,我只想回去陪陪他,他叫人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担心自己死之前见不到我。” 文真梅收拢女人的头发,用火烧过的银针扎破她的指尖,一滴鲜血落在发丝上,文真梅将其收进一枚红色的绣囊内。 “你走吧,剩下的交给时间,徐秋生不会死在这场病里的。” 丽榕起身,走向房门握住把手,下压的那一刻,她回头问道:“这些是真的吗?” 文真梅平心静气地说:“你的事业生活,徐秋生的事业生活,这些是假的吗。” 若她和徐秋生的一切是真实的,那么为徐秋生续命也只会是真的。 “文师,你有这种……”丽榕咬住下唇,不由地说出心里的疑问,“难道就没有想过,为自己做些什么吗?”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也懂一些最简单的道理。” 文真梅朝她笑了笑。 “那,不是为了自己,为别人呢?” 丽榕脱口而出。 原本静静燃烧的烛火,猝然毫无征兆地抖动了一下,文真梅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不出她对这句话的神态是否有变化。 霍然,手提包震动不已,丽榕连忙翻出手机,来电显示秋生二字,她耸着的肩膀逐渐松懈。 文真梅说:“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 今日蓝天白云下,丽榕接通电话,离去时的步伐不断加快,背影轻快。 用一根细绳捆住染血的发丝,文真梅拿出早先写好的黄符纸,符纸裹住发丝,放到火上灼烧,令人惊异的是,明明火舌正不停舔舐着脆弱的纸张,黄纸毫发无损,等纸上的墨字消失,她才取下铺开,被烧过的发丝散发着一种焦味,而这种焦味过后却是另一种奇香。丝丝缕缕,渗人肺腑。 文真梅捏起发丝放回绣囊,走到书架边,解开最底层上锁的木柜,柜里塞满大大小小的木盒,每一个盒身上面都提了字,她摸出其中一个写着“徐秋生”的盒子,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只黑色绣包。 老屋后面的小块平地摆着一个乌黑的火盆,火盆塞满了木柴纸碎,文真梅划燃一根火柴扔了进去,不用一会儿,只见比烛火更旺的焰火在木柴上翻涌。 文真梅把木盒一起扔入火盆。 木盒歪斜地倒在火里,过了几分钟,一竖白烟犹蛇尾游摆般飘上天。 它游啊游地游向上空,就连风也吹不散,刮不走。 那股异香愈加浓烈。 文真梅默然等待,而等待的时间却越烧越久。 终于,太阳爬上了一天当中的最高点,白烟断了,盆里的东西也化为乌有,文真梅锤了锤因久坐导致酸痛的肩骨,撑着墙站起来。 她开始处理残局。 上午,娄非蕴抽空回了一趟县城,去数码店修理电脑的键盘,这款笔记本他用了四年,有几个常用键经常失灵,隔三差五便需要找专店维修。 从县城到村里坐大巴要一个小时多,娄非蕴赶在了小学放学前回来,下车的地方离林然殊的学校不远,他早上走时把自行车停在了校外的车棚。 第42章 虽说是车棚,但也就是在四根柱子上系了一条长绳,圈出了一块能停放车的地方。 中午下课铃一响,稀稀疏疏的学生走出大门,由于小学自带食堂,回家吃饭的不太多。 可林然殊不行,食堂的饭吃一次闹一次肚子。有次文真梅有事来不及接他,在食堂凑合了一顿,就那一次吃伤了,在诊所续了三四天的吊水,林然殊勉强不再上吐下泻,待家休缓一个星期才返校。 后来,不管找文真梅做事的人有多着急,又要给多少天大的好处,她也要接林然殊回家吃饭。 如今娄非蕴回来了,这项任务自然而然交在他身上。 他乐在其中,不嫌麻烦更不觉得累。 只要看见林然殊在校门口四处张望地寻他,他便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好心情,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等着林然殊看到他,大喊一声“哥哥”后小跑而来。 “饿不饿?”娄非蕴蹲下身,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替林然殊擦汗,“跑得真快。胸口痛不痛,来,我们走几步缓缓再回家。” 林然殊的鼻尖沁着细汗,“有一点饿。我比以前更能跑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娄非蕴:“殊殊真厉害,既然饿了,我们就快点回家。” 他们到家之时,文真梅正端菜上桌,一切卡得刚刚好。 “回来了啊,都去洗手洗脸。” 文真梅用湿毛巾擦手,回来的林然殊先是跑过去抱她,她扶了下林然殊的背,含笑说:“哎,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呀,外婆都要站不稳了。” 林然殊嘻嘻笑,靠近老人时鼻子闻到一丝香气,他探前还想嗅一嗅,文真梅捂住他的小脸推远了些。 “去,跟哥哥洗脸去,你这一抱,围裙的油全蹭脸蛋上了。” “哪有呢。” 林然殊撇嘴,扬头问娄非蕴是真的吗。娄非蕴说:“好像是有一点,走去洗脸吧,洗完吃饭,你不是饿了吗。” 文真梅的手挥了挥围裙表面,像在驱散某种缠身不消的气味。 第35章 下午一点半。 林然殊挎着水杯, 从自行车上下来,娄非蕴嘱咐他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他, 不要乱跑。 听他说完,林然殊点了点头,“好的,我会等到哥哥来的。” 娄非蕴捏了捏林然殊的耳垂:“我早点来接你,去教室吧。” 望着林然殊进了教学楼,他才踩动脚踏离开。 下午的课程仅有两节,文化课结束了, 剩下的一节是体育。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没有不喜欢体育课的,室内坐不住的劲可以在室外尽情撒野。乡下的小学设施简陋, 操场也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操场, 只是在一片较大的空地用塑胶围出一圈跑道,中央区域更不是草皮,而是有两个乒乓球桌与沙坑的铺了砖的地面,但足够这群野孩子疯玩了。 这里的孩子跑得快,即便是穿着拖鞋, 在他们的脚下什么样的山路也是如履平地。 但“这里的孩子”不包括林然殊。 当其他孩子跑得尘土飞扬时,林然殊安安静静地坐在操场旁边的树下,用废弃的草稿纸垫着屁股, 树荫下面很凉快,所有人都红了脸出汗大笑,他看向他们,膝上摊开的书本被风吹翻了一两页。 林然殊人缘不错, 有同班同学经过, 大部分都会问他要不要一起玩,玩乒乓球、丟沙包、跳皮筋、追击战……他露出粲然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说:“谢谢你们,我看完书就来找你们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们就在沙坑那边,你过来就行。” 林然殊直起腰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远。 一群小孩玩上游戏了便谁也顾不上谁,没人记得还在看书的林然殊。纵使有那么一两个心细的会问林然殊来了吗,就有人大汗淋漓地接话:“没吧,他不是说看完就来么,我们边玩边等喽。” 书是外婆买的绘本,他在家便已经看完了,今天带来学校不是出于重温的念头,反倒是为了应付这节体育课。 身体的原因致使他跟运动沾不上任何的边。 可他也没有能在体育课上一起散步聊天的好朋友,因为不愿让自己成为课上的“异类”,躲在树下看书是他想到最好的自我掩护。 望见别人在沙坑和球桌上玩得不亦乐乎,仿佛被那份天然的快乐感染,林然殊不自禁地笑了,笑容有些傻,等慢半拍地发觉自己也在笑,慢慢地,他收敛了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低头继续盯着这本能倒背如流的书。 天上的白云挪窝,挪到林然殊身边的树的上方,一大片阴影笼罩着屈腿坐着的人。自上往下看,两指一捏就足以衡量他的大小。 熬到下课铃声打响,有人手拉手回教室,有人依旧留在操场玩耍,林然殊从地上爬起来,拍掉屁股和腿上的泥尘,捡起草稿纸揉成团,扔进了教室垃圾桶。 有女孩跟在他后面,越过他课桌的时候,突然哇了一声,同伴抓着她追问怎么了怎么了,她惊讶地问坐下的林然殊:“林然殊,你好干净呀,上了体育课也没有味道。” 班里的男孩多是喜动不喜静的,即使年龄尚小,但倘若遇到不讲卫生的,上完课回来不是浑身汗味,就是另一种无法言明的气味。 对鼻子不友好的各色味道在窄小的教室里混合,令人感到又闷又难受。 偏偏林然殊整洁干净,路过他身侧,嗅到的唯是清淡的皂角香,和隐约可闻的药味。 女孩同伴听了她的话,仔细闻了闻,表情同等的吃惊,有话直说:“哇哦,真的诶,林然殊你一点都不臭。” 女孩拍了她一下,扭头对林然殊:“哈哈。”局面似乎有些尴尬。 林然殊知道她们没有恶意,报以笑颜,“哈哈哈,你们也很干净。” 两位女孩一起哈哈地走了。 林然殊瘫在课桌上,脸贴着凹凸不平的桌面,侧头望向透亮的蓝天,眼瞳同这天色一样的轻盈纯粹。 他也想在这样的好天气去玩。 进教室的人越来越多,热哄哄的氛围无形地挤着林然殊,他埋下头,躲着翻开抽屉的绘本。 “我家有根皮筋特别长,明天带过来我们下课跳。” “你有没有沙包?我想玩沙包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心中的玩劲久久未消。 “这个沙包都被你丟坏了!” “沙包老没意思了,还是打乒乓球好玩。” “桌子都被别人霸着,抢不到哦!” 绘本停在一页不动,林然殊竖起耳朵,听其他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但这把火烧不到他身上,只能借此感受这无忧无虑的运动所产生的热度。 “哎——” 有同学撞歪了林然殊的桌子,急忙转身扶正,“你没事吧!” 他瞧着林然殊从胳膊里抬起头,鼻头泛红,像被撞到的擦红,特别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你,你的鼻子是不是……” 林然殊碰了碰鼻尖,含糊道:“没事,我没事,不用担心。” 瞧他似乎真没什么事,同学又道了一句歉,把歪着的桌子对齐后便走了。 人一走,林然殊立马低头,匆忙地搜寻书包,一滴血啪嗒地从鼻腔滴落,血滴在地上洇开圆点,他赶紧捂住鼻子,一只手还在包内翻找,而摸到纸巾之际鼻血已然刹不住了。血流过人中,嘴唇,林然殊攥着纸靠墙走出教室,快步前往厕所。 可领口沾到了血,他不能用清水清洗干净。 体育课后,放学的歌曲通过大喇叭唱响校园每一处,学生们结伴离校,在校外接人的家长偏少,更多的学生是步行或者骑车回家。 早到的娄非蕴等了十分钟多,他周围家长都陆陆续续接到人走了,以为是班上拖堂,不料过会儿出来的两个男孩是林然殊的同学,他截停那两小孩询问,他们说下课就放学了,没有拖堂。 娄非蕴略皱眉头,放走了男孩,跟门卫打过招呼,在说明情况之后门卫放他进校。 空荡荡的教室内,林然殊独自待在座位整理书包,他有点心急,想到娄非蕴还在等着自己,手下的动作愈发焦急, 一不留神,没有拉好拉链的文具袋洒落一地,林然殊咬住嘴唇,不得不蹲下,猫进课桌下面郁闷地满地找笔。 “——殊殊?” 后门传来极为耳熟的声音。 林然殊猛地起立,却忘记自己此时还在桌下,后脑勺撞着桌底,一声结实闷重的“砰”。 娄非蕴闻声心头一紧,赶忙上前移开木桌,拎起人小心检查,“撞哪了?” 他目光倏然凝在林然殊的脸。 鼻子塞着浸了血的纸团,衣服上明显的褐色血渍。他对上林然殊的眼睛。林然殊稍显不安地看他,被注视着缩了缩脖子,声音又轻又怯地叫他哥哥。 娄非蕴的指腹蹭掉他下巴尖的血痕:“怎么流鼻血了?” 林然殊摸了摸鼻头,模样狼狈,“不小心撞到鼻子了,没有流很多,现在已经止住了。” 第43章 他朝娄非蕴笑,扬头把左脸和右脸都展示给娄非蕴看,“真没事了,哥哥。” “等会去卫生间,再让我看看你的鼻子。”娄非蕴捡起地上的铅笔和橡皮擦,拉上拉链,背上他的书包牵着人出门。 卫生间没有镜子,娄非蕴力道很轻地抽出纸团,发现鼻内外无明显伤口,并且确认不再流血后才打湿纸巾,擦干净林然殊脸庞残留的血迹。 “还会痛吗?” “不痛了。” 娄非蕴眼尖,看见林然殊指甲里干了的血垢,心底如同吸饱水后沉甸甸的海绵,稍微拧一下便极其不舒服。 但是他面上不显露,因为林然殊正紧张地偷偷打量他。 不知为何,林然殊的喉咙有点干,按开水杯盖喝了两大口,渴意消退不少。注意到满满当当的水杯,娄非蕴问道:“我记得,下午好像有体育课?” 林然殊喝着水点头:“最后一节就是。” 娄非蕴:“体育课累不累。” “还好呢,没有很累。” 娄非蕴等他喝完,“课上累了可以多喝水,运动的消耗大。” 喇叭放的歌曲已经结束,路上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他们踩着夕阳的落幕出校。 而一回到家,就看见外婆坐在屋门外的方凳上,还有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体育课上那点杂乱重重的愁郁瞬间烟消云散。林然殊喊着外婆,雀跃地跑向老人,跑起来的身心就像云一般轻松欢快。 文真梅也开心地抬手抱住他,眼神上下一扫,“上学累吧——这衣服上是弄到什么东西了?” 林然殊:“沾到鼻血了。” “鼻血?” 文真梅皱眉:“怎么会突然流鼻血,天气太干?还是上火了?你……” “鼻子已经好了,不会再流血了。”林然殊踮脚摇了摇她的手臂,耍赖样地说,“外婆我饿了,我想吃饭,吃完饭我就洗澡换衣服,好不好。” 见林然殊避轻就重,她叹气,伸手拂过他的头发,“走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还有鸡汤。” 林然殊转头:“哥哥吃饭了!” 娄非蕴锁车慢了一步,听到林然殊叫他,他应声答好的同时,拽住下滑的肩带,书包重新伏回了肩上,蓦地,肩膀一轻,娄非蕴的后背冒出一个脑袋。是返回找他的林然殊。 “我的书包重吧。” 林然殊提起书包顶部的拎带,想从娄非蕴背上摘下。 一只温暖的手拦下他,娄非蕴温声道:“是有点重,但离家门口这么一步路,还是我背吧。”他弯下腰,手搭着林然殊的肩走路。 太阳已经挨上山头,秋天的光线没有夏日刺眼,而变得更加柔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这章好像有点水……因为还有要写的没在这章写完,压一下字数,害怕明天卡文(滑跪 第36章 夜深时分, 推动致使门轴发出短促的嘎吱响,山上的月光足够亮, 光线钻进老屋的各个角落,为漆黑的屋内附着一层如水波荡漾的朦胧光影。 文真梅手持烛台,穿过明暗不定的堂屋,无声推开林然殊的房门。 今天林然殊睡得早,忘记拉上窗帘。 缺了一口的月亮高悬山尖,长形窗户框住这道夜景,月色如纱似水无视玻璃的阻挡, 披在他的被褥上,恬静而柔软。 文真梅走向窗户的一边, 静静地坐在床沿, 握住林然殊虚握拳头的手。 一明一暗的光落在文真梅的身上。 往事也像流水般淌过老人的记忆。 文真梅不姓文,而是姓闻,闻家祖上历代因命数之术遭受大大小小的劫难,为了摆脱劫数不得不改姓离乡,梧平则是闻家最终逃往的地方。在传到文真梅这一辈时, 那些离奇术法早被销毁的、遗失的七七八八,只留下了一本不明来历的古书。 在时代变迁中,文家人逐渐脱离闻家的影子, 成为重重山群里最普通的一户人家。但命运就是解不开的死结,十四岁的文真梅意外从祖父的遗物中发现了那本古书,至此,命运的死结再次勒紧文家的咽喉。 文真梅幼而颖悟, 读书对她而言过于简单, 早早便没了吸引力,这本违背科学堪称荒谬的老书完全勾走了她的心神。 起初文真梅只敢以玩笑的形式为路人免费算命, 再借口一提能助其运势。 白来的便宜没有不占,一些人欣然接受,时间久了,文真梅的名气水涨船高,附近的人都听说梧山里有个时不时帮人算命助运的师傅,做法极其灵验,而文真梅反应过来时,命运的转折点将她拐向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最初的助运演变成改命,操使的术法也从小打小闹进而翻天覆地,二十多出头的岁数,她被称为文师,求她的人不再只有路人、普通人,那些非富即贵的也找上她。她改过很多人的命,有穷人富人,有老人小孩,有命途多舛的好人,有身不由己的“恶人”,他们改命不过一个目的,要修正自己的人生。不论是为钱为名为利为命,不管改命成功的最后是凶多吉少。 当一个人有了超越凡胎的本事,那么在她的眼里天地都将不复存在。 一声声的文师,一次次的被请求,文真梅很得意,也不得不得意。可就在她快被这种操控万事万物的愉悦支配之际,她的孩子出生了,她的爱人死了。 爱人的死因简单,溺水身亡。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特别好的艳阳天,爱人说有老乡钓鱼,钓的鱼非常大,他要买老乡那儿的鱼做给她吃。 爱人不会游泳,平常都会避开水域,那日天气太好了,一切都太顺了,没人会想到自那天起,一场长达一周的大暴雨来袭。河水暴涨,道路中断,地势低洼的几个村陷入被淹的风险,天地间只剩下灰蒙蒙的雨幕和哗啦啦的水声。 文真梅的爱人一去不返,刚开始还能联系上,说是被困住了,等雨停了就能返程,可意外往往令人始料不及,听闻文真梅即将临产,爱人心急如焚,眼见雨势隐约变小,背着鱼就往家中赶路,最后淹死在由于暴雨复而涨水的河里。 文真梅抱着才出生的女儿,一张布满汗水的脸惨白疲惫,看着同村的人把丈夫的遗体抬回来。 她恍惚地想,她算过爱人的命,明明一生平安顺遂,怎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便意外死了呢? 背篓里装着一条又大又白的死鱼,鱼眼朝向文真梅,犹似一种充满恶意的凝视。 自那一刻起,文真梅才明白,自己无法掌握命数的天平,反之,她同样成了秤盘上的砝码之一。 此后,文真梅不再替人助运改命,每当有人带着无比诱人且丰厚的报酬上门,或者是饱受磋磨走投无路才无奈寻来的人,她一旦动摇,便会做一盘有关鱼的菜,摆在桌上强迫吃完。 这是一种警醒,警醒她,操弄命运的后果自负,这次是爱人,那么下一次呢?她的哥哥,她的孩子,抑或是她孩子的孩子? 凭术法赚来的钱她一直存着,从未用过,在爱人死后,女儿文卿一天天地长大,她开始捐款,也会用这些钱帮村里修路,资助一些家庭不好的孩子上学读书。后来,只要村里附近的人寻她帮忙,只要是真正有困难,她眼也不眨地就把钱给出去了,她的大方自然引起不轨之人的歹心,但在知道她的本事后又心生怖意,怕承受不起她的报复。 虽然生活平淡,宛如一杯白开水,过着也就那样,文真梅却享受其中的幸福美满,看着文卿读书工作成家,她动用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在市里买了一套房过继给文卿。这些皆是她省吃节用多年的积蓄。 她时而庆幸,年轻的自己还算理智,谨记古书扉页的第一句。 “改人之命者,不得以私欲而擅易己身或他人之命,惟受人之托,方可为之。” 能改命的人绝不能因为某一欲望改变自己或者别人的命,改命的前提仅能是接受他人的请求,再而去改变他人的命数。 违者,必天道不容,反受其殃。 一经多年的月光隔窗照拂着文真梅。 本以为命运对她的报复结束了,侥幸几年过去,林然殊的出生再度拨乱所有的命弦。 文真梅算不出孙子的命。 悬于她脖颈的铡刀终是斩了下来。 丽榕的话在耳边久久盘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别人呢?” 被老人拢在手心的手微凉,捂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回暖。 林然殊性格乖巧,早慧懂事,但文真梅陪着他长大,心里最清楚这孩子其实也贪玩爱闹,是先天不足导致的身体羸弱,使人被迫处于静的状态。 她们曾带林然殊去县医院和市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小孩是天生的底子薄,大病没有,就是小病频发,避免不了生病遭罪,只好先调理身体,让林然殊安稳长大,渐渐地恢复。 可是事实不尽人意,林然殊仍旧体弱多病,越大一岁,生病的次数越多,生病的反应越剧烈。 第44章 前往省医院做检查,得出的结果却与以往的大差不差。 文卿和林父不知病因何在,一头苦苦担忧许久,一头忙着工作分身乏术。 还是文真梅开口让他们把林然殊接回老家养,她来照顾,并嘱咐两夫妻好好工作,无需操心孩子。老家山水好,风水也好,林然殊肯定能健健康康地成长。 她这么说的,也正是这么做的,林然殊被她养得很好,生病的次数少了,偶尔生病的病症并不会特别严重。 文真梅只希望林然殊当真是身子根基差,万万不要是她猜测的那样。 过分柔情静好的月夜使文真梅晃了神,这一如几年前、十几年前的月亮,与她遥遥相望,忽地,她握紧林然殊的手,平静的神情就像无数裂痕纵横的面具岌岌可危。 她老了,尽管内心远比过去平和,看淡了许多人和事,但不能不承认的是,她对丽榕的问题迟疑了。 在不确定答案的那一秒,文真梅就已经回答了丽榕。 转眼天气越来越冷,林然殊桌上的折纸堆矮了三分之二,两周的时间过去,娄非蕴要走了。 为了让林然殊开心,娄非蕴花时间把他们共同折出来的东西做成一串类似风铃样式的挂件,当晚便送给了林然殊。 收到礼物的林然殊原地一蹦三尺高,兴奋地抱住娄非蕴的腰,他抬头,一双眼睛倒映着娄非蕴的模样,“这个好漂亮啊,哥哥,我要把它们挂在窗户边上,这样路过的人就都能看见了。” 娄非蕴笑道:“等我下次回来,再给你做好不好?” 甫一听见“回来”两个字,林然殊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眸怔然地望着娄非蕴,“哥哥,是要走了吗?” 他紧紧搂着娄非蕴:“什么时候走呀,明天就走吗?” 娄非蕴抱起他,说:“明天下午走。” 林然殊拿着折纸的风铃,刚才还为得到礼物而雀跃微红的两颊褪尽血色,他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像瘀堵的管道,顺利进出的唯有呼吸需要的空气。 “所以今天送我风铃,是因为哥哥要走了么。” 他说着说着便要停一下,否则那种难受的哽塞感会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我可以先不接受这个礼物吗?” 闻言,娄非蕴愣住,“为什么,你不喜欢了吗?” 林然殊立即摇头否认:“不是不喜欢。” “那是为什么。” 娄非蕴看他抿着嘴,脸上满是挫败的神色。 林然殊用力吸气,企图憋回眼里的水汽,“要走的话,也可以不送礼物呢,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但我不想要这样送的礼物。” 娄非蕴心下了然,“希望哥哥可以不要在分开的时候送给你,是吗?” “是……” 在泪花模糊视线的前一秒,林然殊撇头埋进娄非蕴的肩窝,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感受肩膀的布料渐渐湿润,娄非蕴抚上林然殊抽动不止的后背,顺气般地拍了拍,“是我的问题,我只想着你收到礼物会开心,等我要走了能不那么难过。” 听着林然殊强忍哭喘,发出的只是一些哽咽的气音,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殊殊,你听哥哥说。” 娄非蕴抱着他在床边坐下,哭着的林然殊不愿露出脸,只管固执地深埋着头,把眼泪一股脑地蹭在娄非蕴肩上。 “我有在听……”他揪着娄非蕴的衣服,无论娄非蕴怎么哄,都不肯抬起脑袋。 娄非蕴带着安慰的语气,耐心道:“我也不想走,但是没办法,我必须要完成一些事情。殊殊,我向你保证,等完成了我就回来好吗。” 林然殊眼睛通红地望他:“可是我舍不得你走,我不想你走。” 就和妈妈爸爸一样,临走之前总是送他一大堆东西,他还来不及从喜悦的心情中脱离,妈妈爸爸便已经骑上摩的走远了。 他喊着追出去,门口的外婆就会拉住他。 山路崎岖,顷刻,摩的就在下一个弯道消失不见。 娄非蕴还未说话,便已被林然殊抱紧。林然殊闷声闷气地说:“算了哥哥,你走吧……但你可不可以带上我一起走?还有外婆,还有我的书和玩具,和你送的礼物,我们一起走就不用再分开了。” 他目光期盼,真诚又恳切,让娄非蕴觉得拒绝他就是一种残忍。 千言万语,都化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面对林然殊,娄非蕴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即破。 娄非蕴对林然殊的心软疼惜,不单单对方是林然殊本身,其中也有他自身的原因。 十五岁之前与十五岁之后的人生是一线天堂一线地狱。十五岁之前的娄非蕴在父母的照顾里只知道什么是幸福美满,而十五之后的娄非蕴父母双亡,颠沛流离半年,再浑浑噩噩地跑来梧平,下车看见四面八方的山峦,他胸口发闷,只觉喘不过气。 十五岁的娄非蕴知道,他往后的人生,也将一样地令人喘不过气。 得知那位借了父亲几大万的干弟弟早就不再梧平之后,娄非蕴升起一种诡异的安全感,仿佛不会再有更可怕、更绝望的事情发生了,因为更糟糕的事,就只能是他死了。 村长瞧他大老远地来梧平寻人,又无依无靠的,可怜他的遭遇,便领着他去找上文真梅。 他木着脸听村长把他说得有凄惨,希望文真梅能帮帮他,村长让他向文真梅打招呼,他僵硬地鞠躬,叫了一声文奶奶好。 文真梅瞥他,没应这句话。 可文真梅留下他吃饭,村长便笑呵呵地走了。 那年二月初,娄非蕴在这间老屋住下,开启新的生活。在二月的尾巴,他得知文真梅唯一的女儿怀孕,同年年末,林然殊平安出生。 冥冥之中,他预感自己与林然殊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缘分。 为此,他做不到真正地对林然殊狠下心,以至于在林然殊殷切的注视中,他能做的仅仅是无限度的退让和答应。 “我不能带走你和外婆。” 一听此言,林然殊缓慢地垂下眼皮,低着头,一动不动如失去牵线的木偶。他没有余力,更没有任何想法再哭了,哭的目的无非是让娄非蕴留下,现在哭也没用了,他又累又冷,开始想着窝在娄非蕴怀里取暖睡觉了。 跟有心灵感应似的,娄非蕴抱着他好让他舒服地靠着,说:“我晚些再走吧,也不是很急的事,再多待几天。” 林然殊陷在这温暖的怀抱,与外婆的臂弯如出一辙的安心踏实。 “哥哥,你什么时候走我都会想你的。”他的心情缓和许多,说,“再留几天多好呀,我们还可以一起玩好久,可久了我就更不舍得你了。” 林然殊拍拍娄非蕴的手背说:“明天下午,我们先喝外婆炖的鸡汤,然后我再送你走,可不可以?” 娄非蕴:“我可以留下来,不会有什么影响。” “你会留下来我就很开心了,真的,所以不用多留几天,哥哥,其实我已经特别满足了。”林然殊从娄非蕴腿上下来,与其并排坐在床沿。 “这些我都知道。” 他为林然殊盖上被子,“不止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你。好了,三天之后我再走,还有,我不走明天也喝鸡汤。” 第37章 三天后, 娄非蕴坐上回县城的大巴。 而后,实习与论文接踵而至, 毕业季的忙碌使他分不出精力想别的事,仅过年的时候回去了,却又在初七匆匆离开。 林然殊穿着臃肿喜庆的红外套,胸前挂着两团毛绒白球,站在院子外目送娄非蕴,他哈出一口白气,直到文卿喊他回来, 娄非蕴的身影也不见了,才蹬蹬地跑进屋内。 过完年后, 山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然殊长大了一岁,个头见长,文卿带他上县城买了四五套新衣服,把他打扮得像个洋娃娃,还去超市买了好一些镇上不常有的零嘴玩具, 一手一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母子二人高兴地提着沉重的幸福坐车回家。 五月中旬,娄非蕴趁着有空的周末回了一趟梧平。 梧山漫山绿树, 郁郁苍苍生机盎然,这些鲜活的绿意冲散了黏在身上的暑气,令人畅快不已。 老屋敞着门,娄非蕴踏过门槛, 不等他张口出声, 先是一股浓重的药味钻入鼻腔,气味略微苦涩, 他无意识皱眉,循着药味最重的方向,几步停在了林然殊的房门之前。 “非蕴?” 他转身,看见文真梅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文真梅有些意外他的出现:“你今天回来了?学校的事都忙完了?” “嗯,差不多,有假就回来了。”娄非蕴垂眼,接过她手中的碗问道,“是殊殊生病了吗。” 文真梅不置可否:“殊殊在房间,回来了正好看看他吧。” 推开房间门,入目的第一眼是床上鼓起来的被子,娄非蕴放轻脚步靠近,把碗放在床头,他看着床上的人将自己埋在薄被里,只留出一头柔软的黑发在外。 第45章 他没有直接坐在床沿,而是蹲下,撩开遮住脸部的被子,语气柔和道:“殊殊?” 被子底下的人拱了拱,停住,不到一小会儿,被里慢吞吞地伸出一条细瘦的胳膊,搭在床边外面掀开被子。 “……哥哥?”林然殊露出脑袋,顶着一头凌乱的发丝,“是你吗,你回来了……” 林然殊面如白纸,黝黑的眼睛如玉珠一般镶嵌在这张瘦到轻微脱相的脸庞上,连同笑容也显得虚弱。 娄非蕴心口一窒:“生病了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都是小病,我还长高了呢。” 林然殊在床上站直,穿着的衣服如套在竹竿上的旗子,晃晃荡荡的,长袖的袖管空出一大截,裤腿像两片布帘子轻飘飘地垂下。 “过来,先把药喝了。”将碗端到林然殊手里,文真梅继而向娄非蕴说,“确实是小病,感冒,胃病,肠炎,很折磨人,几天就瘦了好几斤。” 娄非蕴:“有看医生吗?” “药就是找医生开的。前两天才吊完药水,眼看快好了,今天又开始发烧了。” 看着林然殊眉毛打皱地喝完药,文真梅递给他两颗奶糖,“这些天还算好,可能是药起作用了,没有刚开始那样上吐下泻,人也有精神了。” 她朝娄非蕴淡笑道:“说话也变多了。” 药汤苦得林然殊直吐舌头,五官挤在一块,两颗奶糖全塞进嘴里,像藏松果的松鼠鼓着腮帮子嚼啊嚼。 娄非蕴笑了一下:“是不是很苦。” “没有比药更苦的东西了,比苦瓜还苦。”林然殊说。 他摆了两下手臂,“我这样,是不是瘦过头了。” 在请假之前他坚持上学,班上的同学大都换上短袖,唯独他还是长袖长裤。下午天气转热,他有些受不住,有人瞧见他挽起袖子,裸露的手臂瘦到了皮包骨的程度,有意无意地喊了声白骨精。 声音不大,没几个人听见,听见了也没人附和,但暗中观察林然殊的视线变多了。 林然殊在抄写生字,专心致志地盯着抄写本,对外界的变化不为所动。 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林然殊放下笔,趁临近上课人少跑去了卫生间,再返回教室时,他坐回位置,用纸巾擦拭沾了水的手,被放下的袖子垂到手腕,袖口微湿。 文真梅弯指刮过林然殊的鼻头,说:“瘦是因为生病了。等你的病好了,外婆多炖几只鸡给你补一补,肉一下就能长回去。” 陪人聊了一段时间,药效缓缓催动,林然殊困了,打着哈欠被子一蒙,倒头便睡着了。 走出房间,文真梅问娄非蕴什么时候走,娄非蕴回答可能明天走。 “那我下午去买点菜,晚些殊殊还要吃药,辛苦你多照顾他一下。” “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殊殊。” 把服药的事项一一交代给娄非蕴,文真梅拿上钱袋准备出门。 他犹豫片刻,喊住了文真梅:“殊殊他……真的只是生的小病吗?” 文真梅背对他:“去县里的医院看过,那的医生也说他是正常的感冒加肠胃炎,问题是抵抗力太差,所以病得很厉害。” “现在吃的药有用,慢慢来吧。” 娄非蕴只听出老人的情绪平淡:“放心,殊殊不会有事的。” 文真梅的话并没有打消娄非蕴的忧虑,他隐隐感觉林然殊的病不止是“小病”那么简单,可是有医生的话摆在那里,哪怕他心中再不安,最主要的仍然是谨遵医嘱。 做好晚饭,文真梅另煮了米粥,让娄非蕴送到房间。 林然殊睡得极累,硬撑着支起身体,人靠在床头,两只眼睛半睁半闭,被娄非蕴喂下了半碗的粥。 桌上布好了菜,在等娄非蕴的空隙中,文真梅接了一碗凉开水。 不久,娄非蕴端碗出来。 瞥见碗底剩了不少粥,文真梅没多说什么,只叫他坐下吃饭,菜快凉了。 清炒空心菜,辣椒炒肉,拍黄瓜,小炒鱼肉。两盘荤两盘素,这对于两个人的晚饭来说有些过于丰盛了。 文真梅先动筷道:“吃吧。” 娄非蕴夹了一筷子青菜,时令菜的口感脆嫩无渣,加了猪油的清炒最为鲜嫩清甜,他吃了几口,主动开口说:“外婆,我想了想,还是多住两天再走吧。” “学校那边不会忙吗?” “最忙的事暂时不用做了,晚个一两天也没关系。我没想到殊殊会病得这么厉害,看一眼就走反而不安心,我想在家陪他,这样多一个人照顾殊殊,您也能更轻松一些。”他依旧放不下林然殊。 文真梅只夹离得最近的黄瓜,偶尔尝一口猪肉,“有你在家,殊殊也不会那么难熬了。” 她端碗喝水,“在学校累吗?你快毕业了,肯定不少事要做吧。” “有一点累,但还好,毕竟大家都一样忙,对比起来我还算轻松的。” 文真梅知道他很优秀,说:“有想好毕业之后做什么吗?” 娄非蕴将实习安排和未来规划通通告诉文真梅,例如去哪座城市哪家公司,他坦白除了工作还打算尝试创业,但一切尚在起步阶段。 从他的言语里,文真梅听出了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满腹的自信与蓬勃的野心。 她好似欣慰地笑笑:“好,挺好的。非蕴你聪明,又有本事,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你一定能实现你的目标。” 文真梅的话既是鼓励,也是认可。可以得到长辈的肯定,娄非蕴也很开心,看到文真梅只夹面前的两盘菜吃,便把鱼肉和空心菜推近文真梅的碗边。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和您说。” “你说。” 娄非蕴字斟句酌地说:“我想给殊殊办一张银行卡。以后工作了,我会往这张卡里定期定额地打钱,等殊殊成年,这银行卡当作成年的生日礼送给他。” 文真梅的手一停,“怎么想到了这么远的事?” “殊殊现在七岁,离成年还要十年多,听上去好像要很久,但也只是一转眼的时间,我想早些准备,然后给他最好的。”娄非蕴轻声说。 文真梅:“你有这份心就好,但你还年轻,去到社会上花钱是必不可少的,暂时说,你们的钱不是越赚越多,反是越挣越少,未来的事再说吧,你要以照顾自己为先,认真生活用心工作,不要对我们有压力。” 她拿起筷子又搁下,说道:“钱没有那么重要,殊殊很喜欢你,在他心里你和自家哥哥没有什么区别,所以给他最好的礼物就是你,你多陪陪他,这样的礼物才是千金不换。” 娄非蕴唇边浮起一抹笑,眼底的暖意良久未散,“我也很喜欢殊殊,每次都感觉他就是自己的弟弟,总想为他做些什么,好担当起一些做哥哥的责任。” 文真梅静默。 “你们都好好的就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俄而,她才出声说话。 推至面前的小炒鱼散发着鲜辣的香气,她摸起筷子,筷尖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地举着。 “怎么了外婆。”娄非蕴问她,“您不吃鱼吗?” 文真梅说老了怕吃鱼了。 “那我移开——” “没事,只是担心而已,不是不能吃。”文真梅夹起一块鱼腹肉,慢慢抿着吃。 娄非蕴比她先吃好,下桌回房间整理东西。文真梅坐着吃完那一盘鱼肉,并不着急收拾,坐了半晌,菜里的油在盘面凝固,她扶了下桌角起身捡碗。 在家待了两天,林然殊的病不见起色,但或许是有娄非蕴陪伴的缘故,他的精气神更好了些,不再整日闷在床上睡觉。 他们约定好了,病完全好的时候就上山下水地玩个遍野,娄非蕴还答应林然殊,下次回来要教他骑自行车,相应地,林然殊也教他折更难更有趣的折纸。 娄非蕴走了。 林然殊咳嗽着回房间,趴在地上半边身体爬进床底下,他从最深处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 木箱很普通,箱身沾着微少的灰尘,在箱盖开闭的位置上了一把锁。 这是娄非蕴送与他的生日礼物之一,箱里装着他有时记录的日记本,一部分较为珍贵的玩具或礼物,以及自认满意的创作作品,如涂鸦画,折纸等等。 他将一个浅黄色风车放入里面。 上午他们在院子里折风车,这个风车是他教娄非蕴折的,折法上的一些细节没有做到至善至美,可折出来的风车仍能吹动,他吹一次,娄非蕴吹一次,二人共享着最简单的快乐。 关上箱子,林然殊把密码拨回零零零。 这箱子的密码一共有三人知道,他,外婆,和娄非蕴。 外婆知道是因为他觉得外婆应该知道,木箱里的宝贝有一半都是外婆送的。娄非蕴知道是因为他认为娄非蕴也应该知道,当初设定密码,娄非蕴便参与在场,密码八一九——八、一分别取自他们喜欢的数字,随后八加一等于九。 第46章 他再次挤进床底,木箱被推入需要费力够着的深处。 病一直未好,林然殊就一直待在家中,一个月内文卿与林父往返梧平四五次,远远超过以往回来的次数。 他听见父母在外婆的房间传出交谈声。 林父想带林然殊去市里检查,外婆却沉声说:“市里检查有用吗?先前县医院,市医院,甚至省医院大大小小的检查都做过了,结果呢,什么病都没有!换哪位医生来,都是说他身体不好才容易生病,就算我们去首都那种大地方做检查,查出来的也只会是这个原因!” 林父知道文真梅说的是对的,反驳不了,脸色红白交替,“那、那殊殊怎么办,难不成要他一直这样病下去?!” 文卿安抚住丈夫,看向说完便一言不发的母亲,“总有办法解决的,殊殊体弱多病跟先天有关,不可能立马治好,急也没有用。” “生病了只有孩子最受苦,”她眼皮微微浮肿,像是哭过的模样,“妈,我们在来的路上商量过了,想在县城买套房子,以后有时间就带殊殊上县城住,我们……做父母太差劲了,他那么难受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文卿嗓子一哑,再也忍不住地扑进文真梅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着。 “……”文真梅看着伏在她膝头压抑哭声的文卿,手掌轻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发,“放心,殊殊肯定会健健康康地长大,你们也一样,陪着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隔着门和墙的话语声愈来愈小,林然殊眨了眨睁久了干涩的眼,他蜷起身体,胃部的抽痛像渐弱放缓的鼓点,痛感减弱了许多,使睡觉终于变成一件与以前一样正常舒适的事。 ==========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 第38章 六月末, 炎夏来袭,在高温的炙烤下暑假来临, 林然殊被文卿牵着去学校领暑假作业。 老师见林然殊的脸瘦到只有巴掌大,惊讶的同时又心生怜惜。林然殊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她对这个既乖巧又聪慧的孩子很是看好,只是意料不到林然殊会病成这般模样。 老师摸摸他的脸,瘦得硌手,“身体健康最重要,作业不做都算了, 我和同学们等你假期结束回来上课。” 走之前,林然殊抱了抱她, 老师也小心地回抱他。 今年的夏天尤为炎热, 一旦走出开着空调的房间,巨大的温差能使人在短短一秒之内热出一身汗。 林然殊卧室的空调在工作三天后罢工,文真梅花钱请人维修,叫林然殊先去她的房间午休。 空调的凉风丝丝缕缕地从出风口往外吹,空气变得清凉干爽, 林然殊抱着枕头被子爬上外婆的床,翻身滚动,卷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他的鼻子些许发痒,但没有多在意,倒在柔软的枕头上昏昏欲睡。 刺眼的日光透过浅色窗纱射进室内,一束白光横在他的被上, 不冷不热温度适宜, 午睡的时光恬淡而悠长。 维修师傅干活利索,不需一个小时便解决了空调的问题。 文真梅洗了两根冰过的脆黄瓜, 用盆装着放在餐桌上,喊师傅拿着吃。修完空调,人家没要她多付的钱,说天气热,吃根黄瓜就行,说着师傅就挎上工具包,拿起黄瓜咬一口走了。 师傅不仅人实在,做事也十分细致,修好顺带把空调附近的地打扫了一遍。 打开空调,让空调的风吹了一会儿,室内温度逐渐降下,文真梅推开卧室门,却发现小孩已经睡着了十几分钟。 林然殊侧着身睡,背朝门的方向,文真梅走前,手才碰到被子,眼前的一幕使她顿时僵在原地,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而导致心脏似乎真正地停止了一瞬。 血液自林然殊的鼻子蜿蜒而下,如同一条细细的红河,染红领口和脖颈,在枕头上留下大小不一的红色圆点。 文真梅下意识地抱起林然殊,想替他擦掉那些血迹,但因为血流出的时间长,早已凝结成了血块。空调吹得人冰凉,抱在怀里的林然殊却像火炉般地发烫,她贴上林然殊的额头,体温高热异常。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抱着昏沉不醒的林然殊,快步走出院子时她扫了一眼自行车,心下思考了一秒遂放弃。 山路不便,更何况正是最热的晌午时分,文真梅一路跑下山,前襟和后背全部汗湿了。 山下的道路多有摩的经过,文真梅贸然站在路中间,凭借挡路拦下一辆,车主是位三四十岁的男人,操着一口不知附近哪里的乡音,听语气应该是骂人的话。 文真梅喉咙干痛:“你好心帮帮忙,家里孩子突然病了,要赶得去镇上的诊所。” 男人这才看见她怀里满是血的男孩,也顾不上骂人了,改说的普通话别扭烫嘴:“你上车,我送你去,去哪个镇啊,那个什么的镇吗?” 他普通话半掺土话,更加让文真梅听不太懂了,但好在熟悉语调,听到某某镇的腔调她当即点头,“是,就去这个。” 男人拧动油门,“坐住喔,我的车好快的嘞。” 扑面的热风就像一层叠着一层的浪,文真梅浑身闷热,可她的心却还在卧室的冷空气里没有出来。 摩的风风火火赶到镇上的诊所,文真梅来不及拿钱给男人,说还辛苦你等等我,我先把孩子送进去。男人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清,文真梅下车一走,他便一拧油门,头也不回地骑远了。 诊所的病人不多,医生洗个手回来,就看见焦急的老人抱着孩子杵在就诊台前边,她赶紧跑上前,“这是怎么了——老人家你先放孩子下来,我看一下症状。” 文真梅把林然殊抱到治疗室的床上,医生一边小心检查,一边询问道:“孩子有受伤吗?” “没有,他中午在房间睡觉,我没有陪着,等我再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流血了,摸着体温也高,可能是有发烧但我没注意。”文真梅看着昏迷的林然殊,神经紧绷,汗滴流进了眼里也感受不到。 医生检查林然殊的鼻腔,说:“小孩有得过什么病吗,最近有没有感冒?” 文真梅:“有,前几天才发过一次烧,肠胃也不好,经常腹泻。” “情况还好,这个血应该只是鼻血,高热加上空调吹得太干,鼻子脆弱一点的,就可能引发流鼻血。” 医生摘下手套,“先给孩子量个体温,不过肯定是发烧了。老人家你先坐,别紧张,目前看不是什么大问题,小孩没醒是因为烧得厉害,脑子昏昏沉沉地睡不醒,等退烧了就好。” 还绷着的神经像忽然断了的弦,文真梅的肩膀松了劲,这会儿才算踏实地坐下,“谢谢,谢谢医生。” 刚刚走得急,家中的大门也忘记关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医生为林然殊挂上吊水,把配好的几包药拿给文真梅,告诉她用药次数和时间。 “屋后面有水管,可以去接点水帮孩子擦擦脸。”医生递了一包未拆的纸巾,“等下他就会醒了。” 吊顶的风扇悠悠转动,一圈接着一圈,林然殊的四肢宛如被泡在浆糊里,酸软难受,张开嘴,咽下的却是黏稠的苦味,天花板在视线里轻微晃动,他终于缓神,结着干皮的嘴唇张合唤了声外婆。 文真梅握住他的手:“外婆在。” 林然殊看着陌生的四周,愈看愈熟悉,“外婆,我们在诊所里么?” “对,你发烧了。”文真梅捋了捋他乱糟糟的刘海。 “我说呢,怎么会一觉睡醒就到这里了。” 林然殊开朗地笑着,眼眸亮晶晶的,可冰冷的药水输入体内,冷得他的手臂生痛,没有一丝一毫抬动的力气。 于是,他屈起手指,指节艰难地蹭了蹭文真梅的掌心说:“外婆,我好渴呀。” “我去倒水,一会儿就回来。” “好。” 文真梅一走,林然殊便恹恹地垂下眼帘,胸膛猛地像风箱一样剧烈鼓动一下,随即又瘪了下去,归于正常的起伏幅度。 他无时无刻不厌恶这样的自己。 输完两瓶药水,医生帮林然殊拔针,说可以走了。 他全身软绵绵的,摁不住用来压手背的棉签,只好虚虚地撇在出血的针眼上,跟着文真梅慢慢地走回家。 下午的阳光余威不减,仿佛金子融化成了一条河,她们行走在金灿灿的河面上。 “外婆。” “嗯。” 林然殊重复喊了几遍外婆,文真梅并不厌烦,而是回应他的每一句。 “外婆,如果以后我再像这次连生病了都不知道,你也会找到我,发现我病了,然后照顾我吗?” 文真梅:“会,不止外婆会,妈妈和爸爸也会。” “那外婆,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吗?”踩着金晃晃的光,林然殊感到他的手脚正逐渐回暖。 “外婆也想一直陪着你。” 林然殊跟着她,猝然说话:“外婆,换我陪着你可不可以?你去哪我也去哪,要是你走了,我和你一起走。” 第47章 “傻小子,”文真梅哑然,“知道我‘走了’是什么意思吗。” 他朝还在渗血的手背吹气,说:“我知道呀。” “不准说这种话。我是老人家,到了时间就会走,人家称我这种是寿终正寝,是好事,但你还这么小,不能说自己随随便便‘走了’,明白吗?” “为什么呀。”林然殊不依她,固执地说,“可我这样的有什么意思呢?我不能跑不能跳,除了生病,还一定要有人看着,要人照顾,爸爸妈妈他们很忙,哥哥也有自己的事,那我呢?只有外婆陪我,我不知道你不在了我还能去哪里……外婆,让我跟着你吧,我一直都很听话,就这一次不听话,好不好。” 他忍着眼泪,呼出短促的抽泣声。 “外婆,我不要长大,你也不要变老,我们永远住在一起……” 文真梅将他揽进臂弯里,“殊殊……” 她心如刀割,抱着纸一样单薄的林然殊却不知用什么措辞安慰他才好。林然殊眼窝浅,藏不住如此多的悲伤,泪流了满面,他透过模糊的泪花,越来越看不清外婆的脸。 “殊殊你年龄小,很多事情还不懂。” 文真梅抿了抿嘴,“现在天天生病,是因为你比别的孩子更瘦弱,所以底子差了一点,等你长大变成大高个,可以跑可以跳,什么都可以做了,怎么可能还经常生病呢?我知道生病很难受,但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对不对?” 林然殊一说话就控制不了哭腔,只能像小鸭子般瘪着嘴,“我是……但坚强就有用吗,那为什么我坚强了这么久,还是会生病。” “只要再坚持一下。”她抹掉林然殊的眼泪,“外婆向你发誓,以后你不会再像这样生病,而且和别人一样健康快乐。” “真的吗外婆?”林然殊吸着鼻子问。 灿烂的日光照洒而下,文真梅的眸光像在闪烁,“真的,外婆从来不会骗你。” 她眼中只映照出林然殊一人,可林然殊总感觉她的目光深沉,沉甸甸的,似乎在一瞬间文真梅下定决心做出了某个决定。显然,林然殊对她暗自所做决定的沉重一无所知。 文真梅牵起他的手,继续沿着铺满金光的小路回家。很快地,林然殊又把方才的压抑和难过抛之脑后,他有了精神,开始蹦蹦跳跳地走路,同文真梅说了一路的话。 她听着,余光略过林然殊的头顶,眼底除了对孙子的慈爱之外,还隐秘地酝酿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疯狂。 ==========作者有话说:========== 迟到赶来的六一儿童节快乐 第39章 一连两三天, 文真梅变得莫名忙碌,林然殊在家时常看不见她的人影, 外婆做完饭菜便让他上桌先吃,自己却背着竹篓打伞出门,要天黑了才能回来。 一次凌晨,林然殊迷迷糊糊被公鸡打鸣吵醒,鸡鸣未歇,紧接着是大门沉重的声响,他眼睛有些酸, 睁不开眼地踩上拖鞋闻声出门。一扇门打开,他望见天色正从浓黑里透出活气, 三四点的天幕是藏青色, 像家里洗过许多遍的旧衣绸。 “外婆?”林然殊嘀咕了一句,“外婆你回来了吗……” 文真梅不在堂厅,兴许去了屋后的水池洗手,他打个哈欠,伸手压下文真梅卧室的门把手, 钻进外婆的床继续补觉。 再次闭眼,却是想睡也睡不着了。他转过身去,甫一睁眼, 书桌上一本摊开的黄纸老书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没见过这本书,可他知道,这些天外婆不是在忙,就是在熬夜看书。 因为在深夜里, 外婆房门下的空隙总会亮起一地微微朦胧的红光, 那是老人用蜡烛作灯照明看书的迹象。 现下屋内只有林然殊一人,他有些好奇那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能让外婆挑灯夜读,他在床上滚了滚,终究没能压住心底浓烈的兴趣,轻手轻脚地坐上桌前的藤椅,目光触及旧黄的纸张。 “——殊殊?” 看见林然殊趴在书桌上,文真梅蹙眉,走近低头一看是旧书,表情倏地凝固,挡开林然殊极快地把书合上,合书的力道略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林然殊肩头一抖,像是被她吓到了,“外婆……我睡不着才来找你,不是故意要看……” 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大,文真梅很快调整表情和语气,俯身抱起林然殊,轻拍他的后背,问道:“是不是我回来的声音吵醒你了,现在还困吗?” 林然殊靠在她肩上:“我不困,外婆你去哪了呀,这些天你都不在家。”他的话不自觉地流露委屈。 才从山上回来的文真梅挟着一身凉丝丝的湿气,甚至能嗅到山林独有的清新气味。 “有些事要做,所以这么晚回来。”她向林然殊解释道,“怪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都是我不好。” 林然殊:“我可以帮你做这个事吗?” “外婆做就好,你是小孩干不了。” 文真梅打开窗户,天未亮的山风舒爽凉快,一阵幽然的风刮起纱帘,祖孙两人面对窗户在床沿坐成一排,凉风轻悠悠地经过她们,此刻,深蓝的天空之下万物寂静,林然殊摆荡着小腿,内心平和,脸上带着不自知的笑颜。 文真梅也同样放松下来,安然享受着自然赠予的宁静。 林然殊歪头,脑袋靠着文真梅的臂膀,哈欠一个接一个,从嘴巴往外蹦的字越说越少,他懒倦地搂住老人胳膊,眯着的眼睛渐渐闭上。 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文真梅回头看向睡着的林然殊,托起他的下巴抽回右手,轻轻地把人放倒床上,掖好被角,她又看了看林然殊,而后安静地离开房间。 等林然殊睡醒,已是天光大亮,他起床绕着屋前屋后喊外婆,却无人应答。 呆呆地站了半会儿,他搓了搓脸颊,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完他从厨房的锅里拿出一个馒头,一根玉米和一颗鸡蛋,用瓷碗盛着端到餐桌吃掉。吃过早餐,林然殊回自己卧室,认真地写着今日份的作业,作业不难,他没花多久时间便写完了并且做好订正,今天气温不高,他抱着一叠折纸坐在大门的门槛,低头折出小船、灯笼等等形状。 他在等外婆回家。 可从白天等到傍晚,文真梅始终没有回来。 在这般无尽的等待中,林然殊有些无聊,又有些生气,他溜进文真梅的房间,把藤椅推到大书架边上,踩着椅子寻找那本文真梅不准他看的书。 藤椅的高度不够,他又去搬了两张矮凳,叠叠高似的当梯子搭,那本书被放在最高处,他抻直胳膊,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里边的夹缝里抽出这本书。 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直至最后一页,林然殊全然看不懂书上写的什么,可当中的几页被人画了红圈,他攥着纸的一角,内心踌躇不定。林然殊心想,这肯定是外婆的宝贝,倘若他撕下藏起来,被外婆发现不见了,她肯定知道是自己干的。这样的话,外婆可能会指责他,但如果不这样做,外婆依然忙碌,他只能像这些天一直和外婆说不了几句话。 心中的天平左□□斜,换取外婆的注意占据了理智上风,林然殊表情严肃地撕下了有标记的三页纸,折好藏在了木箱内,并还原房间的布局。 这一整天他都在忐忑不安中渡过,但无事发生,因为文真梅好像真的忙得分不出心神给一本书。 以至于后来,林然殊偷溜回到“案发现场”,结果却是找不到那本书。书究竟是不见了,销毁了,通通无从得知,而外婆是否清楚书是残缺的,他也不知道答案。 日历撕了一张又一张,又也许过去了两天,或是四天,因为每天都是无比相像的一天,模糊了时间的分界线。 跟往常一样地,文真梅早早离家,直到下午,林然殊支着脑袋在门槛上昏昏欲睡。 “殊殊!” 这天有人提前回来了,但不是文真梅,他等来的是文卿与林父。 文卿见到林然殊很开心,捧起儿子的小脸亲了好几下,“我的殊殊宝贝,多久没见了,想不想妈妈呀,妈妈好想你哦。” 林然殊亲了亲文卿的额头,发出啵的巨响,“想呢妈妈,我也想爸爸。”他又重重地亲了一下一旁蹲着看着她们的林父,林父笑呵呵的,抓起林然殊的手捏了捏。 “哎呦,还怕爸爸吃醋呀。” 文卿对着他左看右看:“让妈妈好好看看,是不是又瘦了,摸着好像没有上次有肉了,宝贝又生病了吗?” 林然殊乖巧地任她摆动,配合地转圈,说:“没有呢。” 积攒太多太多思念的文卿抱住他,想把林然殊揉进怀里,但不敢太重,害怕弄痛他。她的手心紧贴林然殊的脊背,削瘦的肩胛骨硌着她,像一柄无法伤人的钝刀,摸着他,能割痛的仅有文卿的心。 “殊殊,”文卿唤了两三遍他的名字,眼角隐约地眨着水光,“好孩子,我的宝贝……” 林然殊替她拭去眼泪,凑近贴上文卿的脸。 第48章 蹭到了妈妈的一滴泪水,林然殊并没有抹掉,与之相反地,他默默地感受这点湿润,以此感知母亲汹涌的感情。 那晚,文真梅始终没有回来。 文卿和林然殊挤着那张他的小床,林父倒是睡哪都可以,靠床打个地铺就行。他们一家三口聊了很久,林然殊努力地睁眼,在彻底困晕之前,他问出了想说很久的话,“妈妈,外婆呢?外婆还没有回来……” 眼皮撑开又闭上,在意识恍惚的时刻,文卿抚摸他的后颈,视线里她的嘴巴一张一闭,可惜再也听不见了。 第二天,文卿和林父起得很早,他们正在收拾林然殊的东西,睡醒的林然殊懵懂地望着他们,呆坐了半天,“爸爸,妈妈,你们在做什么……” 文卿非常喜欢抱着他,把他像一团毛线似的揉进怀内,说了好多话,但林然殊越来越听不懂。 什么叫他要和妈妈爸爸去别的城市生活,后天就出发,他们要打包把他的行李,他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那外婆呢,外婆也和我一起走吗?”林然殊反问文卿。 文卿顿住,笑容淡了一些:“外婆她……不跟我们走,但我们可以经常回来看她、陪她,殊殊——” 她未说完,林然殊就如一阵风跳下床,赤脚跑出房间,不管不顾地在屋里屋外撒野大叫,“外婆!外婆!你在哪呀!外婆!” 他找不到文真梅,心一急,冲出门想往山上跑,追出来的林父着急地喊他小名,他仍是一股脑地跑,没跑几步,便被匆匆赶上的林父抓住抱了起来。 “我要去找外婆,爸爸,你陪我一起去,”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爸爸,我知道外婆在山上,我们去找她好不好,外婆!你在哪……外婆……” 他再着急也只是推阻林父的小臂,眼眶泛红,泪眼婆娑地看向晚一步跑来的文卿,喊她妈妈,我们去找外婆。文卿却同样红了眼睛,嘴唇翕动,“不,就我们走,殊殊,外婆不走。” 林然殊直直摇头,眼泪飞溅在文卿与林父的手上,烫得令人心惊,“不、不要,我不走,我不走了,妈妈,我不走了。” 文卿深呼吸,尽量保持平静地说:“殊殊,我们带你走也是外婆决定的,是她让我们回这里接你。” 她的孩子满脸失魂茫然地望着她,极黑极亮的双眼空无一物,偏偏泪水像长河般流淌。 林然殊喃喃自语:“骗我的……”他蜷缩成一团,哭声很小。 看着林然殊,林父沉默许久,说:“殊殊瘦太多了。” 文卿别过脸,默不作声。 蓦地,林然殊捂住鼻子抬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文卿惊慌地拿开他的手察看,他来不及讲话,就被林父从地上一把抄起,两人慌慌张张地抱着他跑向卫生间。 慌乱之中,他再一次朝外面看了一眼,山是山,树是树,与刚才没有任何的不同,他眼角的泪滴划过脸庞,悄无声息地砸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榜单所以更的比较多,但后面不久就要忙起来了,可能更新的频率会放缓 感谢大家陪伴到现在,非常开心非常幸福,也真的非常爱你们 第40章 离开的前一天, 文真梅做了一大桌的菜,不少都是林然殊爱吃的, 即使是一些担心林然殊吃多了会不舒服的菜也让他敞开胃口地吃。文小乐也来了,顺道把昨天文卿一家前来拜访时林然殊遗落的外套带了过来,得知表弟要走,他并没有当着大家的面难过,而是拉开林然殊说悄悄话,一边说一抹眼泪,说林然殊要常回来。 林然殊拽长袖子替他擦眼泪:“我肯定会经常回来的。” “你的漫画书还在我家呢, 你一定要回来拿啊……”文小乐一把抱住他,哭得伤心难抑。 林然殊左肩已经被哭湿了, 他眨动眼睛, 忍住了眼里的湿润,“我明天才走呢,表哥你记得明天来送我。” 文小乐哭到抽气说:“肯定啊,我要早点过来,这样还能和你多待一会儿。” 这是留在梧平的最后一晚, 文真梅与文卿在房间里说了许久的话,林父忙着打扫晚饭的残局,而另一间的屋内, 林然殊躲在光线明亮的窗户下写日记,写到一半,他撑着下巴仰望漫天的夜星。 外婆告诉他,娄非蕴知道他要走的事, 他问那娄非蕴会回来吗, 外婆只笑了一下,给出的回答模棱两可:“他说会, 可能明天就能到梧平,也可能赶不回来。” 林然殊对她还有些置气,听到这句话,只垂着头干巴巴地应了声“哦”,头一扭地跑远了。 晚上吃饭,文真梅为他夹了很多菜,他埋低脑袋扒饭,藏着故意不理人的心思,只愿意小声地说谢谢。 文真梅对此心知肚明,看着林然殊鼓着腮帮子大口吃菜,表情淡笑,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殊殊,只要你会想外婆,想这里了就可以回来。” 文卿:“殊殊当然想你呀,他最舍不得的就是外婆了,而且我们每周都会回来。”她放下筷子,劝说道,“妈,要不然这次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了,去市里玩几天,住腻了我们就回梧平。” “不用。”文真梅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你也知道,离了这里我哪都住不惯。” 这个理由文卿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每次她都会列出无数好处来尝试劝动母亲,这次也不例外,文卿正要搬出新的说辞,可文真梅却罕见地打断了她,没再让她说下去。 “不说这个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文卿暗暗叹气,不一会儿,她的碗里伸来林父的筷子。 林父安慰道:“妈不愿意聊就不聊了,我们晚点再找时间另外说。” 饭桌上还聊了一些别的话题,但到写日记时林然殊已然不记得多少。这夜晚风悠扬,格外凉爽,写完最后一句,林然殊看着自己的宝贝木箱皱眉头,本想如往常般藏起箱子,然而文真梅特意叮嘱过,他必须带走所有东西,其中包括木箱。 林然殊有些抗拒让父母知道木箱的存在,可除了外婆,就仅有娄非蕴能使他安心地把木箱托付出去,偏偏娄非蕴返程时间不定,他思来想去,决定明天分别前将木箱委托文小乐保管。 木箱的外表略微毛糙,他摸了又摸,胸腔压攒的郁气挥之不去,仿佛谁在不停地往他心里打气,膨胀的心脏肿大难受,像快要撑破他的肋骨血管一般。 对于明天的到来,林然殊总是感到遏制不了的心慌,他本能地想留点什么在梧平,却不是听外婆的话,然后再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悉数带走。 他需要一个还能回到梧平的理由,为此对抗一种“一别之后便难再回来”的惶惶预感。 屋内的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两三个包裹代替原来的书本堆在书桌上,林然殊拢起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塞进包里,剩下一串纸做的风铃。 林然殊踩着矮凳,将这串风铃挂回了窗边最显眼的位置。 一夜过后,所有场景如同加速的片段抽帧闪过——早饭结束,文真梅就提醒他们该走了,所剩时间仓促,他把木箱交给文小乐保管,文小乐答应他,等他回来时便还给他;他拜托外婆转告娄非蕴,那串风铃是他留给他的;他坐上摩的后座,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变成了外婆一人。 当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林然殊仰起脖子,整个身子几乎探出座位:“——外婆!” 告别的时限太短,他没来得及和外婆说几句话。 自己先是因为外婆要父母把他带走而生气不理人,等到后来真正离开,才后知后觉想拽着外婆的手再说些什么时,摩的吵杂的发动声已经逼近门口,掩盖了他的欲言又止。 同样地,外婆也没有与他多说,印象中外婆在他的面前极少有如此沉默的时刻,哪怕是他不讲理闹脾气了,外婆也会耐心地哄着,而不是今天这般沉默地注视自己,释放一种近乎漠视的情绪。 林然殊后悔了,他只想跳下车,一路跑回老屋,回到文真梅的身边。 文卿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怕他一不留神摔下车。 摩的拐进弯道,山体挡住了林然殊眼中小小的黑点,他喉口一涩,再也喊不出声。 眼看载着人的车即将消失,文真梅脚下一动,从大门快步走到院子,那声撕心裂肺的“外婆”就像轻风一样飘走,她听不见林然殊的声音了。 “……” 她缓慢地走回屋里,扶门跨过门槛,木轴转动咿呀地一声响,伴随着关门归于平静。 当天下午四点,有人带着一身风尘赶来。 在迈上屋前台阶的一刻,清脆的风铃声传进娄非蕴的耳朵转了一圈又散开。 他循声望去,发现是林然殊房间的窗户没关,刚要抬脚去关,大门即从里面被人推开,像在专门等着他似的。 文真梅笑着说:“非蕴就回来了啊。” 娄非蕴同她打招呼:“您不是说殊殊明天走吗,我怕明早的车赶不上,便提前今天回了,正好能多一个晚上再陪陪他。” 第49章 “唉,也难为你这么辛苦回来。”文真梅遗憾道,“他俩夫妻有急事,今早就带殊殊走了,我还想着你明天才出发,应该不用着急告诉你,结果忙着忘记了。” 老人懊恼地拍手,娄非蕴只好先安抚她,“没事的外婆,知道卿姨他们忙,要是我再早点回来就好,就能赶上了。” “我人老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您是忙忘了,跟老不老没关系。”娄非蕴说。 进了屋,他第一感受就是安静。 绝对的安静。 如果林然殊还在这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热闹的声音,根本不会让屋内变得冷清没人气。 娄非蕴少有情感外露的表现,大多感性的波动于他而言是没有必要的,导致很多时候他都被别人归类在“看似温和但难以深交”的社交范畴内。他也认可这类评价,可关键在于别人与林然殊不一样,那些被他忽视的波动全部倾斜给了林然殊。 一联想到没能在林然殊离开之际见上一面,他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似乎是心上遗漏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磨成很钝很闷的失落。 当进到林然殊空荡荡的卧室,这种失落从一个不起眼的点迅速扩散为一圈圈的波浪冲击着他的心。 文真梅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殊殊给你留了东西,那个风铃。” 他碰了下风铃尾巴处的铃铛,细线串着的折纸哗啦啦地摇摆。 “就挂在这里等殊殊回来吧。”娄非蕴温声说。 “那挂着吧。”文真梅瞥眼窗外的天色,“时候也不早了,留下吃饭吧非蕴。他们回来我买了很多菜,还有一些没吃完,正好你吃了晚饭多休息一晚。” 正值毕业季,虽然落定了工作,但公司还没有那么快办入职,住一晚的时间并不急迫,他自然应好。 文真梅早早备好了菜,不用一个小时,五六道菜端上桌,有鱼有肉有汤,丰盛到令娄非蕴咋舌。 文真梅用湿毛巾擦手,说:“你年轻胃口好,多吃些,这会儿你们都走了,我一个老人家吃不了这么多菜,放着只有浪费。” 看着满桌的菜,娄非蕴一时竟不知从哪道开始夹,“外婆,这真的太丰盛了。” “吃吧,能吃多少算多少,吃好吃饱就可以。” 文真梅盛开一碗鸡汤,推到他面前,“凉了喝。” “谢谢外婆,我帮您盛饭。” 娄非蕴站着要为她盛饭,她坐在横凳上,摆手示意让他先吃:“刚炒完菜,吃不下,你吃。” 他坐下,不着急动筷,“下次我来做吧,外婆,您尝尝我的手艺。” 文真梅说:“好,好,等殊殊回来,我们一起尝尝。” 提及林然殊,娄非蕴一笑,端起鸡汤抿了一口,“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做的菜。”微烫鲜美的鸡汤入胃,他多喝几口,又道:“如果殊殊在,他肯定要喝好几碗。” 文真梅只笑不语。 “非蕴啊。” 片刻,老人开口说话,“要是殊殊知道你这么挂记他,把他放在心上想着,他一定特别高兴,因为你是他很重要的人。” “说实话,我很庆幸当年把你带回来了,再是同一年,殊殊就出生了,我知道,我有些观念已经被时代淘汰了,但我还是信这些的。”她捏着筷子,拨动盘里的鱼肉,“所以,我只想要殊殊平安健康,其它任何我都不在乎了。” 这段话隐含的信息过多,娄非蕴没有听全,因为他右手忽然脱力,失手把盛有鸡汤的碗打翻,汤汁跟着洒了一身,碗噼里啪啦地摔成碎片,满地狼籍。 他毫无征兆地倒在饭桌上,左耳听不见声音,两只眼能看见的光逐渐被涌上的黑暗占据,他瞳孔涣散,手指微弱地抽动。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勉强转动眼珠,同他对上视线的,是摆在中央的鱼。鱼头上惨白惨黑的鱼眼凝视他。娄非蕴的上眼睑跳了跳,不足半秒,他睁着眼,停止呼吸。 吊灯的光将饭桌上发生的一切照得惨亮。 文真梅安静地坐着,久到饭菜凉了,盘底的油也凝固了,她攥住桌沿,借力一寸一寸地撑起自己的身子。 她神色平静,手掌合上了这双仍犹疑惑的眼睛。 一阵风过,风铃晃了晃,叮叮咚咚地穿过这一幕回荡不绝…… 他缓缓睁眼,视网膜有如一张黄旧的底片,进入瞳孔的事物都被渲染成模糊泛黄的老场景,他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便望见一串熟悉的折纸风铃挂在床头旁侧的窗沿。一刹那,他胸口急促地收缩,喉咙发出干痛剧烈的咳嗽。 “咳、咳——” 林然殊蜷起肩膀侧身,眼皮颤地一撩,只见床头柜摆放着一杯依旧热气氤氲的温水,像是谁来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往事结束了,终于可以写两个人恨恨爱爱缠缠绵绵了 辛苦大家等了这么久,无比感谢!(跪键盘 第41章 林然殊的记忆仍停留在那雨天里的山寺, 铺天盖地的黑影,以及高槐紧锢他腰间如铁般的手臂。 再后来他失去意识, 经历了一场长长的梦,至此,他所追寻的关于童年残缺的拼图终于完整。 或许是睡太久的缘故,他身心俱疲,直起身半卧床头,端起水杯拢在手心,热气从杯壁丝丝地渗进指尖, 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纷乱的记忆还在脑海里打架,他的额角时不时抽跳, 抬手按了按, 那种抽痛才缓解一二。 窗外的天黑着,无法分辨自己睡了多久。 林然殊下床,低头发现身上已经被换了一套衣服,柔软干燥的布料贴着皮肤,他动作一顿, 起身找出其它的干净衣物换上。 大腿的肌肉沉重酸胀,他拖着步伐下楼,扶着楼梯扶手走得很慢。 厨房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不紧不慢,站在台阶上的林然殊握紧扶手,面色略白,久久没有走下楼梯。 待到刀和砧板碰撞的声响停止, 他依然未迈动一步。 除了他, 屋内的另一个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人卸下围裙洗净手, 从厨房出来,面上一如既往地流露出温和的笑意,“你醒了?刚好,也差不多要吃饭了。” 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高槐仍是先前的神情和语气,若不是那些事还在林然殊的脑子里飘着,或许他也会因为对方稀松的表现而恍惚,以为他们还只是一同假期出游的好友。 看向眼前的高槐,林然殊移开眼,脚步一轻一重地走,经过高槐身侧时朝里躲了一下肩膀。“那我去拿碗筷。”他说着,与高槐擦肩而过。 今夜的晚饭比之前的每一餐都要安静。 气氛静得有些发沉,谁也没说话。筷子与碗壁相撞的声响,便成了这场压抑里仅有的动静,刺耳得像是在敲打心口。 林然殊沉默地夹菜,吃饭,沉默地收拾桌上的狼藉,沉默地洗手然后走出厨房。 尽管有交流,他的回答也无比简短。 高槐问:“吃不下吗,是做的菜不喜欢?” 林然殊摇头:“可能睡太久了没胃口。” 高槐又问:“有想吃的菜吗。” 林然殊依然摇头,过了几秒补充道:“吃什么都行。” “那吃苦瓜炒蛋吧,天热降火。”高槐关掉水龙头,淡淡笑道。 林然殊打小不爱吃苦瓜,听了高槐的话,他默默挤按洗手液,冲干净沾满油渍的双手,转身即走,才对此应声:“好,你决定,我都可以。” 高槐看着他的背影。 大腿的不适舒缓了许多,他上楼轻快不少,走至两个楼梯的中间平台,右手被身后的重力猛地拖拽,他下意识抬手阻挡,高槐反掰他的手腕,把人压靠在墙上。 林然殊的左手横在二人之间,手肘用力抵住高槐的胸膛。 心口的位置被坚硬的骨头顶着,必然谈不上多舒服,可高槐毫不在意,以至于在感受到林然殊的反抗时,他还前倾压迫几分,逼得林然殊扭开脸,横挡的手臂被紧紧地挤在两具身体之中。 高槐温热的气息洒落在他的颈侧,颈部细小的绒毛受到刺激纷纷竖立。 他卯足劲推了高槐一下,但不见效果,围圈他的高槐纹丝不动。 “……你要做什么。”林然殊沉声问道。 高槐的掌心贴在他脖子上,“你在躲我吗。”一句没有怀疑语气的追问。 林然殊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 一道不算温柔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如有实质地逡巡,高槐还是那副含笑的表情,可是语气里的冷淡丝毫不加掩饰,“你记起小时候的事了,是不是。” 林然殊再次挣扎,他眼底的抵触之意极为扎眼,高槐漠然置之,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松手,高……!” 两腮被虎口钳住,他被迫仰起头,就在高槐俯下压近时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林然殊眼中划过一丝惊愕,下一秒他奋力抗拒,高槐拦下他所有企图挣脱的动作,眼神始终凝在林然殊的面庞上。他越挣扎,高槐吻得越重。 第50章 “唔——唔、够了!高、高槐!” 由于脸颊受到挤压,林然殊的嘴唇微微呈o字形张开,而高槐就如蛇信子钻入他的体内搅起一片惊涛骇浪。 这种亲法更像对方故意为之的入侵,让林然殊很难受,不论是身体上受到高槐冷硬的压制,还是心里不可遏制的种种痛苦,都使他像时刻绷紧的弦一紧再紧。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高槐,更不明白高槐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羞辱他,惩罚他? 回忆里的某一幕瞬时倒回,雨夜中的两个人拥抱着吻得难舍难分,夜晚床上高槐暧昧的逗弄,顿时,林然殊的大脑多出了众多纷杂的字句,“他是娄非蕴”、“我害了他”、“他死了他恨我”、“高槐喜欢我”、“高槐恨我” ………“他骗我,他在报复我”。这些字句似一柄柄利刃以最残酷的方式狠狠凿进他的脑神经,致使他的意识被切割成片状的残物,高槐的脸碎了一地,等他缓过晕眩,破碎的人脸却拼成了娄非蕴四分五裂的长相。 林然殊听见有什么东西碰的一声,淅淅沥沥地流出滚烫的液体。 当湿润的泪水滴在了另一人的面上,高槐的瞳孔里映着林然殊血红的双眼。 他停下,屈指蹭掉林然殊唇间残留的银丝,“为什么哭?” “你记起来了,为什么不想承认。”他把林然殊困在自己所能控制的范围内,“这应该算我们重新见面吧。” 他低笑道:“有想我吗,殊殊?” 林然殊不说话,只有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地抑制哭喘,他的喉管堵塞不通,鼻腔闷痛,握拳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抖动。 高槐撩开林然殊散乱的额发,看着他完整俊秀的眉眼,说:“你长大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健康聪明。” “现在知道了一切,还是连一声哥哥也不愿意叫吗,殊殊。” 回应依旧是沉默。 他托起林然殊的下巴:“不叫吗?” 似是对什么妥协了,林然殊悄然松开拳头,手背鼓凸的青筋隐入皮肤,手指垂落,轻轻道:“哥哥。” 不待高槐说什么,他张嘴问:“可以了?我能走了吗。” 此话一出,高槐霎时脸色阴沉。 林然殊也不等他作出反应,径直绕过,上楼关门一气呵成。 不大不小的关门声清晰入耳,他站在原地,并没有追上去,屋里灯光一闪一闪,他站立的下方是一团愈来愈浓黑的影子,仿佛正在火山口边缘沸腾的岩浆,这些物质从粘稠的黑影内一股一股地相互拱上来,液体的形态灌满这间楼层,它们一股脑地挤在林然殊进去的房门外蠢蠢欲动,但没有贸然闯入。 高槐短暂地闭了一下眼,复睁开道:“回来。” 疑似整个空间内的流速都暂停了一秒,黑影急剧地膨胀、再分裂,争先恐后地涌回男人的脚下,重新恢复成平静无常的影子。 适才林然殊的神态还在高槐的脑海一帧帧回放,那种从肢体到内心的排斥,他看得清清楚楚。 自他问林然殊,林然殊回答的第一句话开始,他便知道苏醒后的林然殊想起了被遗忘的幼时记忆。可他没有立刻揭穿林然殊,反而配合着反应异常的人,想看林然殊究竟要沉默到何时。 事实证明,若高槐未在刚才逼人一把,林然殊可以一直保持缄默,像一面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他与高槐,而在这样透明且隐形的阻隔下,高槐能看见的林然殊宛如只由灰色线条组成的人形轮廓,没有某种更为具体鲜明的存在。 他自然而然地把林然殊的表现归于面对真相害怕、心虚的回避,因此,他利用言语和过界的行为挑衅,试图激怒林然殊,但是换来的结果却以林然殊的忍耐顺从告终。 这算什么? 以为这样就能粉饰太平? 高槐嘴角极轻极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那颗跳得又密又快的心脏成了巨大荒芜的黑洞,吞噬了他全部的情绪仍然不满足,此刻疯狂地叫嚣着——他要吃了那个人,才能平复寥寥无几的愤怒与仇恨。 兴许是感知了高槐的情绪不稳,黑影们再度争先恐后地要从地下爬出,它们是娄非蕴的残魂,早就磨灭了作为人的意识。 在一行人踏入圣平寺的那一天,饱受折磨的残魂感应到林然殊。林然殊散发着能被它们看见的漂亮白辉,使被折磨了几十年甚至即将泯灭的它们食指大动。 受到最原始的欲望驱动的残魂不顾阵法的阻拦,被摧毁了大半的魂体也要发了疯地逃离囚牢。 它们爆发极度尖锐却无人能听见的惨叫,终于撕扯出了不到一根发丝宽的裂缝,趁着阵法瞬间修复所暴露的几乎察觉不了的空隙,极小一部分的残魂成功逃脱。 可逃脱的魂体并未直奔“佳肴”,而是迟钝地发现了同类的气息。 残魂停在“佳肴”与同类的包围中,不具备任何智慧的魂体两头打转,一头是欲望驱使,一头同样是欲望驱使,它们只有依靠哪一方的欲望更旺盛来决定何去何从。 每距离山寺一米,高槐的痛苦便深一分。经过几个弯坡,他猛然省觉,自己可能在与死亡的真相越来越近。 所以,当亲眼看清寺庙内盘旋的残魂,出于本能的反应,高槐无师自通地吸收了这些浓稠如黑泥的未知物质。 通过残魂的非人力量,他一点点地制造恐慌,逐渐将林然殊和其余人隔开,精心营造出独属他与林然殊需要解决的疑局。 基于保守考虑,高槐认为借助林然殊的手破坏借阴的术法更加稳妥。 他要做的,仅仅是在该推波助澜的时刻推林然殊一下即可。 关心也好,暧昧也罢,只要对林然殊有用,进而能达到最终目的,高槐乐意装下去。 只是,林然殊在看着他时会幻视记忆中的娄非蕴,那他也会在每次注视林然殊的几秒钟里,目光却落在了那个曾经瘦弱的男孩肩上吗? 高槐走上台阶,面向紧闭的门停下脚步,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却在下压的前一刻停顿,他的手悬着,迟迟没有动。 一门之隔,林然殊拿着一张合照,视线流转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拂扫上面的每个人,相片上的老人已被指腹擦拭了许多次。就在抚过旁边的青年时,林然殊一滞,长长的睫毛遮挡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赶在端午的尾巴端上来了(火急火燎 第42章 门外的人走了。 早在高槐握住把手时, 林然殊便听见锁齿无比轻微的咔嚓声,转头望向了那扇安静的门, 他捏紧相片,屏息紧盯门上原封不动的把手。 所幸高槐没有进来,选择了离开。 林然殊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全身因过度紧张而绞在一起的肌肉终能松懈下来。 他向后仰倒,照片贴着胸口,周围静悄悄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 一下接着一下。尝试放空的大脑不可控制地绕回那些记忆,他逃避似地闭上眼, 却使回忆更加清晰。 到底该怎么办……他卷起被子包裹自身, 呢喃道,眼神迷惘地落在虚空的一点上。 林然殊有想过和高槐谈一谈,可这个念头仅诞生了一秒的时间,遂被他立即摒弃。在知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俨然丧失了全部勇气, 不敢承认自己记起了一切,更不敢面对高槐,而回避和妥协是他唯一能向高槐做出的回应。 他非常清楚, 这种做法与懦夫无异,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因为事到如今,他和高槐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虚假的, 他们当中找不到任何正确且真实的存在。 屈腿缩在被窝里的林然殊又冷又热,他的前额、脖子、后背不断地出汗, 分不清汗是冷是热,他紧紧咬住下唇,泛白的嘴唇上烙着明显的牙印。 处在极端不安的时间愈长,人的思维愈朝恐惧的深渊滑落。 他回想起同高槐最初的见面。 开学首日,有些父母会陪同孩子一起出发来到大学,迎新时宿舍和食堂同样对家长开放,文卿和林父便一路陪着林然殊,顺便整理好他的床位,还把寝室打扫了一遍。黄肃的父母也来了,两户人家笑呵呵地搭话,唯独最后到达宿舍的高槐是一个人。 不算宽敞的宿舍站了好些人,林然殊抖完被套,一抬眼,目光鬼使神差地移向半敞的寝室门。刷了蓝漆的铁门略微生锈,推动就会有噪音,但这点噪音对于除他以外在场的人而言根本听不见,他们忙着分享喜悦和忐忑,聊天很快盖住了有人进屋的声音。而后数秒,林然殊看见了提着行李的高槐,高槐第一眼便和他相撞。 那时来看这幕好像不算什么,只是很平淡、也很普通的一眼对视,可当他从头回顾那一天的那一眼,胃里传来沉重的下坠感。 自惨死后魂寄他身时隔多年,再次见到生龙活虎的林然殊,并且看着林然殊主动向其打招呼问好,这一瞬间中,高槐在想什么? 林然殊捂住耳朵,仿佛听不见看不见,便能什么都想不了想不到。 第51章 他像遇到危险即头埋地底的鸵鸟,只要此时不用清醒地直面凶险,就可以实现心理上的安然无恙。 夜里山群墨黑,林然殊眼前也是一片漆黑。他的睡姿整夜不变,双臂拢于胸前,蜷缩着侧躺,即使陷入睡梦,眉宇也总是笼罩着一层郁气。 梦里不会比现实更好,他的潜意识发出警告。 被毒害的男人倒在满桌的好菜上,头颅和活着的时候并无两样,林然殊低头,看到手里的菜刀,雪白的刀光一闪而过,他的脸麻木冷漠,俨如恶鬼索命。 一个呼吸间,他举刀挥下,砍断男人四根手指,鲜血溅落在他无动于衷的脸庞,正要对准脖颈二次挥刀之际,有双苍白的手轻柔地环上他的肩膀,咬着他耳垂说。 “殊殊,我对你不好吗?” 高槐手臂颀长,藤蔓般蜿蜒攀上林然殊高举的手,五指死死扣进他的指缝,一张与死于桌上的男人无比相像的脸微笑着,“所以你要这样对我——杀了我,借走我的命,再了无负担地忘记我。” 他的唇畔附着在林然殊的侧脸,嘴唇微微开合,说话犹如黏腻的亲吻:“殊殊,下地狱陪我吧。” 旋即,他折弯林然殊右手腕骨,操控锋利的菜刀朝内挥来。 视野里天花板的吊灯轻微摇晃,几只逐光的飞虫嗡嗡扇翅,林然殊的头滚动了一圈撞到桌角停下,诡异的是,他仍能呼吸,眼珠向上转,死了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桌上的死人,地上的人头,一高一低地对望。 男人弯起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容:“你也死了啊,殊殊,有想我吗?” …… 床上睡着的人胸膛猛地弹动了一下,倏然睁眼惊醒。汗液遍布躯干四肢,湿漉漉地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林然殊抖着手按住左胸,强行调节呼吸的频率,这环绕周身的惊惧感才减轻一点。 他又做噩梦了,可是梦的内容他忘了。 模模糊糊地,他只感到很恐怖,异常的恐怖,像是把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挖了出来,以梦境的形式折射出一个惶惶不安的灵魂。 林然殊垂肩坐着,心情平缓了良久。天未全亮,他已然没了睡衣,撑着灌了水泥一样疲累笨重的身子起床。 伸手脱掉衣服,裸着上身的林然殊不禁打了个冷颤,脊背密密麻麻地冒出鸡皮疙瘩,他回头看了眼空调,温度26。他揉了揉突然发堵的鼻子,调高了冷气的温度。 洗漱结束,他待在卧室无所事事,宁愿搬来一张凳子坐在窗户旁眺望山景,等着太阳升起,也没有想过走出房门。 虽然躲不了一世,但能躲一时算一时。 当然,也有人不准他躲避现实。 八点半,高槐准时敲响林然殊的门,一道不容抗拒的男声穿透门墙的阻碍,“起床了吗,可以吃早餐了。” 林然殊深吸口气,做好一定的心理建设后才关掉空调准备开门。 门一开,高槐就立于门口,笑着和他说早上好。 “早上好。”林然殊看了他一眼,又立马转开视线,“下楼吃早餐吧。” 高槐忽地抬起手臂,伸向林然殊的脖子。 林然殊条件反射地挥开,被碰撞的手没有就此收住,翻正了林然殊内折的衣领。 高槐若无其事地笑道:“走吧。” 早餐是鸡蛋羹,汤面和开胃小菜,原本没睡好造成的食欲不振在迎面扑来的香味中顿时大振,高槐给他盛满了一碗面,鸡蛋羹另分小碗蒸的,贴心地摆放在他的筷前。 一坐下,林然殊就埋低脸专注吃面。 每吃一口,咸鲜的滋味在口舌扩散,一件往事的片段冷不丁地从他记忆的海域浮了上来。 娄非蕴死亡之前,对外婆说下次他来做饭,尝尝他的手艺,按理说,这个时间段里林然殊已经离开了梧平,他不应该知道娄非蕴有说过这句话。 恐怕是受到了借阴的影响,记忆中他的第一视角结束后,故事不曾中断,而以第三视角延续铺开,他“亲眼”见证了娄非蕴与外婆最后的晚餐。 林然殊咽下软滑的面条,思绪也不知不觉地滑走了。现在这样,他算不算是尝到了娄非蕴的手艺呢? “吃饱了?”高槐见他倏地停筷,说,“面煮多了,还剩了一些,想吃吗。” 林然殊吃了六分饱,还能再吃一点,但吃不了很多。“剩得多吗?不多我可以吃掉。”他瞥到高槐的碗底也空了,“……你吃掉也可以,我差不多饱了。” 高槐说:“不多,小半碗的余量,你吃刚刚好。” 盛面的锅和公筷被放在与高槐的同一边,他想吃就必须站起来探身夹面,或者干脆走到高槐旁边直接夹,只就眼下情况来看,哪个都不太方便。 林然殊不傻,自然能想到第三种更顺手也更习以为常的夹面方法,但他不愿意采取。 “那我吃掉吧。”他边说,边要起立倾身。 一只手抓住他的小臂,高槐拿过他的碗,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离得近,我来就可以了。” 自知躲不开,拒绝的理由又难找合适得体的,他只得把碗递给高槐。 他越想避开,越有人不准他避开,则越要堵着他。 高槐在帮忙夹面,林然殊却顿然生出一种郁戾的冲动,极其想把高槐手中的碗打落,再撕毁他那张精心披上的假皮,揭穿这个人恶意的伪装。 既要强迫林然殊承受这种过于悉心的照顾,又要林然殊忍不住自我怀疑,需要每时每刻警惕这份亲密所带来的精神腐蚀。 林然殊盯着被端到近前的汤面,面条卧在汤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方才他吃了一碗,胃里还不怎么饱,这碗不多,他确实还能吃下,吃完正好圆满,然而,他一口也吞不下去了。林然殊少有生病的时候,胃部的绞痛愈来愈烈,只让他觉得是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正在工作的器官。 他挑起面,张口慢慢地咬断,胃壁挤作一团的蠕动向上传来恶心感,把面条嚼到淀粉分解的甜味泛滥,止不住的反胃。 林然殊的心神飘出体外,看一眼低头进食的自己,看一眼一言不发只望着自己吃的高槐。 说不出哪里古怪的场景。 第一碗面吃了五分钟,这碗面耗了十几分钟,高槐没有催促一句,也没离开过座位。林然殊吃完了面,他才像启动运行程序的机器,动了动肩膀说:“是不是面凉了不好吃,所以吃不下了。” 林然殊把碗推远,答非所问道:“今天下午应该还有车票,看可不可以拜托表哥送我们去车站,如果不行,就坐大巴回县城,我们买晚一点的票。”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小修一下文章,段落改变疑似会影响段评原有位置(哭 第43章 “好, ”高槐神色如常,眼珠依着保持低头姿势的林然殊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 说:“我听你的。”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反而让林然殊抬起脑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高槐笑:“怎么了?难道我应该要拒绝你吗。” “没有。” 林然殊暗中松了口气,肩头缓缓回落至正常放松的体态。 这一微小的肢体动作被高槐尽收眼底,他面上的肌肉仍维持着微笑的状态,颇为体谅道:“桌上这些我收拾就好,你上楼吧。” “我可以洗完再上楼。你做的早餐,剩下的打扫我来吧。” “不用, 厨房还放着一些菜,你处理它们会比较麻烦。” 高槐已经端起碗筷开始清理桌面了, 林然殊也从椅子上起来, 想搭把手,虽然他打心底地不太想与高槐共处一个空间,但吃完别人辛苦做的早餐就撒手跑路,是林然殊更不想做的事。 两人配合着干活,林然殊站在水池边洗碗, 背后的高槐用保鲜袋分装剩余的肉类蔬菜。狭小的厨房像一条长长的走廊,水龙头的水流,冰箱的闭合, 揉开保鲜袋的塑料声,他们忙碌地经过对方,期间谁都没有说话。 林然殊率先搞完卫生,他回身, 见高槐正把装有肉和菜的袋子依次码好, 手撑了一会水槽的台面,然后他往前一动, 走到了高槐身旁帮忙装菜。 高槐侧目,从眼角斜斜地递去一道视线,林然殊浑然不觉。 他这一眼就像蜻蜓点水,不见波澜地掠过林然殊的侧颜又回归正轨。 搞定了厨房的任务,林然殊先高槐一步上楼,说自己去天台收衣服,高槐的眼睛追着他的背影走,人却不急不慢地跨上台阶,没跟着一起上三楼。 天台的阳光刺眼,林然殊要眯眼才能看清前方,晾衣架上的衣服被他收拢成一捧,抱着取下。他下楼回到昨晚休息的房间,把衣服扔在床上,一件件地将其叠好。 叠了四五件,才注意到自己把高槐的衣服叠进了同一堆里。林然殊抽出那两件衣服放在一边,十分钟后,他的右手是叠得整齐的衣服堆,左手是凌乱的一摊衣服,刚才他叠过的短袖也混在其中散开。 第52章 林然殊站了一会儿,坐在了两堆衣服之间,刚收下来的衣物散发着干燥的香气,左右两旁的气味相同,他摸了摸一件上衣的袖口,随后,他拿起另一堆的衣服继续叠了起来。 高槐待在起初他们共住的卧室,翻看着被涂鸦过的漫画书。 他在很久之前便看完了这个系列的漫画,对于结局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所能想起的清晰的画面绝大部分都是关于林然殊的。 过往的残影至今历历在目,高槐翻过下一页,粗略地扫了几眼,两指夹着书页越翻越快,速度快得不像是在看书。看不看漫画的内容不重要,是他的脑海总会不厌其烦地重播对应的情景,只在他和小时候的林然殊之中打转。 这本漫画主人的标记只写了一半,高槐合上书,屋内就此浸没在死水一般的寂静里。 门自外面打开,林然殊走了进来,抱着一叠折好的衣服放在了被子上,高槐在书桌前坐着,安静地看着林然殊放下衣物。没有任何对话,林然殊放完正要出去,便听见椅脚划开地面“吱”的声音,高槐揽住他的腰,连拖带拽地把人扑在床上。 叠正的衣服被栽倒在床的林然殊撞散,他腰腹蓄力就想起来,高槐的手掌却覆在他的额头将他压了回去。 “你!”林然殊已经被这种不分情况、不知缘由的控制感到无比的厌烦,愤怒道,“高槐,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双拳紧握,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挥砸在高槐脸上。 “如果你想做什么,或者想让我做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林然殊鼻腔发酸,再接着那种闷闷的堵塞感便一点点地蔓延开,像要感冒的前兆。他吸了吸鼻子,眼睛看着上方的高槐,“但可不可以不要像这样忽然动手。” 高槐反问:“我为什么不可以。” 林然殊张了张嘴,嘴唇开合了几下,一个字的音都发不出来。 “知道吗,这栋房子里只有你和我,如果我要杀了你,没有任何人能救你,包括你的表哥,你的父母。” 高槐扼上林然殊的脖子,一副完全不怕他反扑的模样,笑着说:“在寺庙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掐着你,你又惊讶又害怕。喉咙被人掐住了不能呼吸,还只是用力掰我的手,等最后真的快窒息了才想踹我一脚。” “是不是有点太善良了,殊殊?” 他收紧手下的力度,林然殊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指。 “一看,你一这样,我反而下不了手了。”他看见林然殊的脸因缺氧而渐渐变红。 手中脆弱的咽喉徒劳地吞咽,这反映在人身上的表现即是喉管收缩造成生理性的想呕吐,高槐当然能感受到林然殊的痛苦,看着被压于身下的林然殊张开嘴,咽不下去的涎水全都溢了出来,流过下巴,透明的水液滴在了高槐的手背。高槐的内心倏然平静,那些所有在他胸腔肆虐的负面情绪终于找到释放的方向,那就是涌向林然殊。 林然殊错过了最好的反抗时机,现在他能吸入的氧气愈发稀薄,能用的力气也在缓慢流失,眼瞳一点点地上翻,天花板和高槐都在他的视野里摇晃。 他确实想得太天真,太片面了。 高槐于他隔着夺命之恨,他居然还在想要不要和人沟通的事,真是太蠢了。林然殊知道,这时的他应该拼死抵抗,不能放弃一丝可能活命的机会,但是他想到父母,想到外婆,想起了梧平的山,想起了娄非蕴。 他不可能去杀人以除后患,而高槐的遭遇与仇恨不论如何他都无法抹去。 其实时间仅过去了几秒,林然殊却像重新走完了一趟人生,眼泪口水糊在了一起,他猜自己死后的表情肯定很难看。 他抓着高槐的手轻轻松开,痛苦之下林然殊忽然想,妈妈和爸爸会不会后悔生养了他,死亡之后他能见到外婆吗?林然殊接受命运般地闭了眼,却在下一瞬猛然睁开。 高槐掐着他的脖颈,俯首张嘴,森白的牙齿咬上了林然殊的舌头。 两舌搅缠,热气在唇间几近有形,响起咕啾咕啾的水声。林然殊死也没想到高槐还要这样折磨他,既震惊又恼怒地回咬了高槐一口,抬臂抵开高槐的胸口拉开距离,却被高槐抱得更紧了一些。 高槐直挺的鼻梁撞上林然殊的鼻尖,眼神投以接近冷酷的专注,似喰似吻地说:“痛苦吗殊殊?我在变成‘高槐’以后,痛苦不再是痛苦了,而是活着就只能痛苦。因为我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我不是真正的‘高槐’,也不会是死了的娄非蕴,从醒来的那天起,我失去了对自己的认知,我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我应该是谁。” 直到推开那扇铁门,寝室面积那么小,站了好些人,他自始至终都只看见了林然殊一个人。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高槐第二次踏入生命的河流时,再次遇见了林然殊。 林然殊的河流是完整的,从生到死,他只会经过这一条河流。但河流隔开了高槐的人生,高槐没有选择走回自己的河流,他踏入了林然殊的生命河流。 “殊殊,我不恨你。” 他抚摸林然殊泛红的眼下,语气亲昵温柔,“但我需要仇恨才能活下去,否则我的一切都是虚无的。我不可能让你死的,你就是我曾经活着的证据,也是现在活着的意义。” 林然殊睫毛微抖,脖子上一圈骇人的淤青,瞳孔里高槐的笑容越来越近。 高槐吻过他颤抖的眼皮,低低地笑了声,听上去很是愉悦:“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后来是怎么离开房间,给表哥打电话,以及订车票收拾行李再告别,林然殊有些忘记了,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那一天,回到家走进久违的卧室才想了起来:高槐替他收拾的东西,帮忙拜托文小乐接送,再订好车票,拉着他上车一路坐到车站。验票分别时,高槐抱住他,话语黏在他的耳畔:“我们开学见,殊殊。” 返程到家的翌日,林然殊病倒了。 这场发烧来势汹汹,文卿吓坏了,与林父急忙载人上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着凉感冒了,要打三天的吊水。 虽说是小病,可文卿依旧心里发慌,握着林父的手念叨:“怎么一下就感冒了呢?殊殊多久没生过病了,以前谁家病毒谁家流感的,殊殊都没有中招,这才回来就因为着凉发烧了?” 林父也想不明白,但妻子在担心,他更不能跟着一块担心,“应该没事,放心,不要多想,这不是说少生病的人一生病就容易症状更严重吗?” 文卿忧心忡忡:“唉,长这么大了难生病一两次,回趟老家反倒病了,你说我能不多想吗?” “山里比城里凉快,空调温度开得低,会着凉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怕……” 文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父明白她未尽之言的意思,想让她放宽心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别想过去那些事,这么多年了,殊殊不都健健康康的。”林父反握文卿,说:“妈不是说过,她会一直保佑我们吗,她最心疼殊殊了,肯定不会让殊殊有事的。” “嗯,我知道,可能真是我一下着急了。” 文卿勉强地笑了,林父说得不错,她不应该那么担心,毕竟医生也说了是感冒而已,只不过她的第六感像水面无端冒出的气泡,没有根源却异常强烈,仿佛这次普通的感冒是某种不安的开端。她只想林然殊平安健康,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打了吊水后,林然殊退烧了,但咳嗽脑胀等小毛病断断续续地发作,吃药的效果也不明显,等拖到九月初开学,历经一个多月的感冒彻底痊愈,他才摆脱小病缠身的烦扰。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下次更新是8号或者9号,特别感谢大家愿意等待 后面就是比较老土的“你恨我我恨你但其实你爱我我爱你”的剧情了 第44章 九月炎夏余热犹在, 打铃下了课,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走出教学楼。 林然殊和黄肃一同回寝室。黄肃在一楼的自助机买了瓶水, 拧开问林然殊喝不喝,林然殊摇头,黄肃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流冲走体内的燥热,问林然殊:“你感冒是不是好了?” 林然殊说:“嗯,差不多好了。” 黄肃记得刚开学那会儿,林然殊半夜发烧, 宿舍没有人备退烧药,睡得昏昏沉沉的黄肃被人推醒, 刺眼的白光射进床帘。帘外, 高槐沉着脸,手电晃了晃,让黄肃起床看着高烧不醒的林然殊。 睡深了还要被叫醒自然不爽,黄肃撑起胳膊,呆坐了几分钟才迟缓地下床。 高槐打开宿舍的灯, 黄肃匆匆闭了下眼,再睁眼便看到高槐已经换好了外出穿的衣服。 黄肃慢慢回过神:“你要去哪儿啊?” “拿药。”高槐说,转身就要出门。 “诶!高槐——” 黄肃瞧他这样, 浑沌的脑袋清醒不少,踩着拖鞋啪啪响,“你,大半夜的你上哪儿拿药。” 第53章 高槐看了一眼床上的林然殊, 黄肃也跟着他的视线挪眼。 高槐:“不用管, 你照顾好他。” “啊?哦哦,行。” 高槐走了, 黄肃挠挠头,走到林然殊床边。林然殊紧闭双眼,额角布满了汗,半张脸掩在被子里,看不出是冷的汗还是热的汗。 黄肃摸了下他的额头,一句“我去”脱口而出,这太烫了,无需量体温都知道肯定是发高烧了。 黄肃轻轻摇了摇林然殊的肩膀:“林然殊?” “……” 林然殊眼皮只撩开一条缝,密长的睫毛压住他的眼瞳,眼前迷迷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黄肃知道人没有烧糊涂,稍微安心了些,用凉水泡湿毛巾,叠在林然殊的额头上。 黄肃守着他,问:“渴不渴,要不要我去倒点水喝?” 林然殊能听见黄肃的说话,可身体沉重,头也昏晕,实在动弹不得。 他声音暗哑道:“好。” 宿舍里只有黄肃在,高热烧得他意识飘忽,看见的黄肃仅是一条瘦影,他歪头,毛巾滑落在脖颈上,困难地环顾一遭,像在寻找什么。 黄肃端水走近,拿走掉下来的毛巾,扶住林然殊喝水。 “找什么呢?”黄肃关注到他的目光。 林然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得到舒缓,声音不那么嘶哑了:“没什么。”他喝完就躺下,垂着眼皮。也许生病的人也不清楚想要的是什么,那些想找的、想看见的念头都软塌塌地烧黏糊了。 黄肃换了毛巾帮他降温,打着哈欠坐在椅子上强撑精神。 而林然殊醒来没多久又睡了,鼻尖沁出一滴汗。 高槐推门而入,一步跨进宿舍,边往睡着的人走,边拆开药盒,手托着林然殊的后颈,低声喊醒:“林然殊,起来吃药。” 林然殊斜倒在他怀里,闭眼蹙眉,面容倦色浓重。见状,高槐更低下了头,将人搂近一些,“殊殊,我们醒来吃了药再睡。” 他的话几乎是贴着林然殊耳廓说的,林然殊靠着他,眼睛似睁非睁,高槐喂他退烧药,他配合地张嘴,喝水时一双黑眼睛堪堪显露,望着递水杯的高槐,神情不像意识清醒的人。 高槐擦去他嘴角的水渍,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惊人。 “多喝水,不然喉咙难受。”高槐端着杯子,让林然殊再喝了几口。 他还想叫人再喝点水,林然殊偏头躲开,上半身完全陷在他的臂弯内,药物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生效,林然殊现在只想放弃大脑,好好睡一觉。 高槐没放手,抱着人等其睡沉。 林然殊比小时候重了很多,以往轻飘飘的一把骨头抱在手里,多久也不会累,但现在怎么说也是成年人的体格,重量可不轻,高槐偏偏要圈着他,仿佛感受不到累是什么。 旁边坐着的黄肃交叉抱臂睡起了回笼觉,传来存在感不强的鼾声。 高槐算着时间,觉得药效差不多起作用了,掌心抚了抚林然殊的脸颊,体温确实没先前的滚烫了。 他环着人看了看,才轻手轻脚地放回床上,重新洗了毛巾拧干,把林然殊蒸出的汗擦拭干净。直至林然殊的烧退了,体温降到正常,他迈开脚,推醒黄肃,黄肃迷瞪地揉眼,解锁手机瞅眼时间,比刚才他被叫醒过去了快三个小时多。 “你回来了……他吃药了吗?” “吃了。你也休息吧,刚刚有些急,抱歉吵醒你了。” 知道林然殊情况转好,黄肃便放心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气也早就烟消云散。“那叫什么事,紧急情况特殊处理。”黄肃打了几个哈欠,拍下高槐的肩,爬回自己的床,“你才辛苦呢,我补觉了啊,你也回去睡吧。” 他的音量越来越小:“有事再喊我……” 高槐掖好林然殊的被角,又碰了碰他的额头和脖子,再确定了一遍状况无误后关灯休息。 黄肃提起的这件事,林然殊有印象,不过被烧过的记忆零零散散,他好像记住了,又好像没记住,似乎是有人抱起他喂药喝水。可他没有深究是好心的谁,就不再顺着这事的这点聊下去。 “少见你生病,这感冒怎么染上的,上火?着凉?还是病毒?” “医生说着凉得的,可能是吹空调吹多了。” “那应该还好,室内外温差大,哪一下不小心中招了吧。” 走到寝室,黄肃把书本往桌上一扔,哎吆着“累死了”,跑趟卫生间便蹿上床。林然殊接水掰了药吃,划开手机点掉课程群的信息,看了几分钟后,他叫了声黄肃。 黄肃忙着打游戏:“你说你说,我听着。” 林然殊开口,嗓子吸气就会发痒,只好喝水润润,“这课要小组作业,你、咳咳,你问问上次那几个同学,这次要不要一起。” “好啊好啊,我打完这把就去问,不过他们肯定会答应,有你和高槐在,要多揽点活儿都难。” 黄肃说的实话,这种麻烦小组任务一向以他与高槐为主力,包括黄肃在内的其他人都是为了凑老师规定的小组人数,不然他宁愿两人干活,也不愿六七个人闷在一块分任务,不然人多做出来的较难统一质量,想要多挣学分还必须靠自己再修修剪剪,多打磨润色。 反正是为了成绩好看,麻烦一点就麻烦好了,林然殊习惯了,但使他不习惯的是另一件事。 “你也问下高槐吧。”他对高槐揣着不自在,过去习以为常的事情变得不上不下,难以适应,心里煎熬着话便冒出来了。 黄肃一心扑在游戏上,顺嘴道:“啊,他也要问么?” 被这么一问,林然殊有些后悔问出口,又喝了一口水,“还是不问了。”貌似多说这一嘴才奇怪。 “我觉得不用问,高槐不一直跟你一组吗。” 黄肃恨恨骂了一声爱送的队友。 林然殊不接话,搭在桌面的手无意识地蹭了蹭桌沿。 下午的课黄肃逃了,说要陪于蓁出去玩。林然殊慢悠悠地上楼,他来得早,教室里没人,选在比较靠前的座位,并在左手边放了一本书,替高槐占座。 林然殊趴在书上歇息,服用的感冒药总让人犯困,额头碰到手臂,困意便席卷而来,他睡得快也睡得沉,上课铃都没能闹醒他。 是高槐叫起了他。 林然殊趴着,不太想起来。他面朝左边,趴久了难免酸痛,转头要朝相反的一边趴,调转方向,他才想起高槐在旁边,眼神快过脑子,转过来就是看见高槐。 就像设定好了的,不管他们谁先看谁都要进一步演变成双向对视。 高槐看着他:“不起来吗。” 林然殊起来了,翻开书摁出笔芯,把注意力投给讲台上调试扩音器的老师。 这天的下午满课,林然殊和高槐从两点坐到接近六点,没说几句话,各看各的书或者手机。 从开学到今天,林然殊都是这样过来的,若有黄肃在最好,可以把黄肃放在中间,好歹隔了一位共友,让如此诡异的静默不那么诡异。 如果黄肃不在,林然殊只能假装和高槐中间有一堵透明的墙,隔墙便说不了话了。 他明白这种做法会显得之间无比别扭,可他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他面对不了高槐。 装不出好的样子,同样地,摆不出坏的态度。 但值得庆幸的是,高槐表现的也不咸不淡,至少从浅显的言行举止上观察,高槐待他的喜恶不太好辨别。 不知道怎么办,那就放着,放着放着可能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林然殊自暴自弃地想。 下课后他们并未同行回寝,林然殊说要去一趟图书馆,高槐没什么可说的,答了一个好字便走了。 高槐一走,林然殊身心轻了许多。 他向图书馆的方向走,走到了门口却不进去,绕着偌大的图书馆外围散步似的。 林然殊不想离高槐太近,离高槐近有如离危险更近,人向来趋利避害,就算高槐携带的“危险”是林然殊间接或直接导致的,他仍然一发不可收拾地对高槐产生无法言说的恐惧。 时间久了,恐惧即成了压力,成为焦虑、回避、忧惧的初始,只要高槐在,就不得解脱。 他漫无目的地走,让大脑排空一些情绪。前面走着的两名同学交谈声不大不小,他隐隐约约听见了聊天的内容,大概是其中一位的宿舍有不可调解的矛盾,找辅导员换寝室无果,正在与父母商量可不可以租房的问题。 另一位同学:“如果租房也不行,你岂不是要一直在宿舍受罪。” “鬼知道,”那同学冷哼,“最先受不了可不一定就是我,他们先滚了更好,让我一个人住寝室里。” “哈哈,想得挺好,说不定人家也这么想的,要把你熬走呢。还是劝劝家里考虑租房吧,主动总比被动好。” “唉,能换寝就好了,万事大吉,我也用不着这么烦了。” 第54章 两人走远了,林然殊停在原地,似有所思地看向他们走远的背影。 高槐…… 这个名字在林然殊心中反复,他好想把它挖出来,可是做不到,徒留神伤思惧,消磨着他的精神。主动总比被动好,他想,倘若做不到让高槐离开,那他离开可不可行呢? 有了这个打算,而要不要践行是另外的事,他内心掰扯着,回宿舍的一路都在想,宿舍门从里面关上了,他打不开,便要敲门等人开。 高槐开门,见到他面露微笑,明明再平常无比的模样却叫林然殊汗毛倒立。喉咙又开始痒了,他挠不了这种痒,甫一排空的情绪密密层层地融为痒意攻袭四肢百骸,难受也不是,折磨也不算,使得他应对不了高槐,掩藏不了对上高槐则紧张狼狈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了 下次更新应该还是三四天之后 第45章 宿舍只有他们二人, 刚进门时互相打过招呼,你一句我一句, 再关上门,空调吹着不算冷的凉风,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然殊坐在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翻手机,却什么也看不进,视频刷久了无聊,游戏许久不玩了, 这时想玩也提不起兴趣。他有些后悔光顾着散步,没有进图书馆待到晚上再回寝了。 好在高槐不久便走了, 听到门栓抽拉的声响, 他顿时瘫坐在凳子上,心神松懈。 他坏心眼地想,高槐晚点回来才好。 这下寝室剩林然殊一人,他披上一件外套,开始琢磨换寝的事。他们宿舍本就比其它正常的宿舍少了一个人, 假若林然殊想换,辅导员同意的可能性极低,除非他去别的专业混寝, 但他是乐意了,原住民未必乐意。 能否换成另说,最主要的问题是他可以凭借什么理由换宿舍呢。 好像也没有合适的理由。 林然殊叹气,暂时抛却该想法, 换身衣服打算去食堂吃饭。 学校的外卖有校园送, 但送到的地点离林然殊住的宿舍楼有点远,而且要等的时间还长, 一般不出意外他都是食堂吃饭。 才走出门口,手机嗡嗡震动,他解锁屏幕,绿色弹窗送来一条信息。 高槐:吃饭了吗? 林然殊目光一顿,伸手拉上门栓,背倚着走廊边的墙打字,打了又删,最终回复高槐“准备吃了”。 很快,高槐回了他的信息。 高槐:我在食堂,可以帮你带,有想吃的吗。 林然殊:不用,我也在食堂[开心] 高槐:是吗? 林然殊:[点头] 这样回复略显尴尬,他又补发了一个相当友好的跳舞土豆表情包。 高槐:你在几号食堂? 林然殊:没想好吃什么呢,不知道去几号。 高槐:三号食堂有瘦肉粥,感冒了可以吃清淡一些。 林然殊:好哦,但我现在到一号了,不想走了[累瘫] 一号食堂和三号食堂一南一北,距离最远,他是真怕高槐会找过来,连忙说自己已经打包好了,准备回寝室吃。 高槐:好。 高槐:一号食堂的炒饭开了吗,我在想要不要去吃。 林然殊哪知道有没有炒饭,一号食堂他去的最少,因为那里的菜不好吃,就大一的时候吃过几次,后面再也没去过了。 可谎话编到一半了,不说下去怎么行?他抿唇,删删改改地发出信息。 林然殊:[惊]没注意炒饭,打完包我就走了。 林然殊:[不好意思] 当他以为高槐终于放弃了,跳转页面计划点外卖,之后提着外卖另外找一个凉快的地方吃。 高槐又来信息了。 高槐:原来这样吗,忘记和你说了,这星期一号食堂翻新,没有开门[笑] 高槐:在寝室等我,我会带粥回来,还有想吃的吗? 看着回到第一句问法的消息,林然殊深呼吸,飞快地打几个字发送,发完迅速锁屏,长腿一迈直接下楼。 高槐拎着打包盒,划看林然殊发来的内容,简短的四个字——“不用谢谢”,他笑了笑,没再接着回复,恐怕现在人已经从宿舍跑了,他提回的粥只能放桌上干晾着了。 那就等林然殊回来再说吧。 他的心情尚佳,路上碰见两三位同导师的学妹学弟,也温和地回应他们的问好。 林然殊在校外附近的粉面馆随便吃了些,味道凑合,能饱腹就行。他的感冒还未好全,进到嘴里的大半食物如同嚼蜡,换作以前需加粉才能吃饱的份量,吃到三分之二便很难再咽下去了。 剩下的量没必要打包,本着不浪费的理念,他休缓十几分钟,硬是把碗里的粉吃完了。 返回学校的道路两旁树比灯多,夜风不冷不热,林然殊拐进小路,越往前走灯光越亮,前方最明亮的建筑物是图书馆。图书馆要到十点闭馆,他索性坐到了十点整,而后在管理人员的催促下随着一群乌泱泱的学生离馆。 除了他,宿舍的两人都在,黄肃早早洗漱好了上床,听他的声音和腔调,大概是和于蓁聊天。 黄肃听见开门,探出头,“谁回来了啊?” 林然殊仰头:“我。” “这么晚回,你去哪了这是。” “去图书馆待了会儿。” “这才开学一个月不到,就去图书馆了?”黄肃啧啧道,“幸好卷不动我。” “没有卷,我没带书去。”林然殊解释。 “没带书还去图书馆?” 黄肃见他全身无物,奇怪道:“你在图书馆玩了一晚上手机,不会吧。” 林然殊瞥见自己桌上的打包盒,水珠结在盒子外壁滚落,还是正热的。卫生间的门被打开,浑身热气的高槐擦着头发,眼睛一抬看见了林然殊,一缕湿发垂在他眉上晃动,“你回来了。” “粥我刚去楼下热的。”一楼阿姨有微波炉,楼栋的学生可以免费使用。 高槐走了几步,携带的潮意同时扑向林然殊,“饿了可以喝点。” 林然殊别开脸。 这时候黄肃还等着搭话,可没人理他,黄肃又把脑袋探出外面,说:“你怎么不在寝室玩,要跑得去图书馆啊?寝室里不是还有床可以躺着吗。”他在床上,朝下面一看,那两人面对面挤在一处不知在做什么。 黄肃:“喂,这不是都在,好歹有个人理理我吧。” 林然殊推了高槐一下,力道轻着,高槐一动不动,倒是顺应地与黄肃搭腔:“我也不知道。”说罢,眼睛盯着林然殊侧脸。 “没什么,就突然想去图书馆了。”林然殊的手绕开热粥,整理着无需整理的桌面。 黄肃只是就着话题往下聊,跟女友聊累了,便想开新话题和兄弟聊,单纯话多而已,一下没得聊了也无所谓。 眼瞧高槐和林然殊要讲小话的气氛,他融不进去,不在意地撂下话说:“明天要玩回来陪我一起玩呗。”继续躺回枕头上,高高兴兴地拉着电话那头的于蓁说话。 “我在和谁说话?和林然殊他们呀,嗯嗯,你说,我都听着……” 黄肃自动屏蔽他们。 高槐把毛巾挂在肩上,他手臂修长,伸直就能够到林然殊的腰身,轻而易举地将人勾了过来。 “!” 后腰被结实的肌肉勒着拽动,林然殊一时悚然,手扒着桌子侧边的衣柜不肯动,高槐干脆依着他背对自己的姿势从后抱住他。高槐发尾的水滴掉在了他颈后,又湿又冷,互相碰撞的身体却是温暖的,甚至是灼热的。 尽管对高槐突如其来的越界感到气恼慌张,但林然殊并没因此冲动行事,比如回身送他一拳。 这可不是在梧平的小楼里,他们怎么疯怎么好。 这里是学校,是宿舍,更何况还有黄肃在场,他咬碎了牙都想不着高槐会癫成这样。 “你要干什么!?”他气音说话,就怕沉浸煲电话粥的黄肃发觉他们的异样。 “我能干什么。” 高槐轻轻一笑,他对林然殊在害怕什么再清楚不过了,但他非常乐于做接下来要做的事。 衣柜是木头材质的,使用了十几年,柜门常常松动,平时需要大力关压才能紧闭。林然殊动作大点,柜门便要咿咿呀呀地叫唤,此刻特殊关头,他担心衣柜的响声会引起黄肃注意,所以只能缩起胸肩,减少与衣柜的接触面积。 高槐不管,但凡林然殊轻微地挣扎一下,他就要抱得越紧密一分。 “别动。” 林然殊僵住,他柔软的耳垂被高槐亲吻。细细密密的轻吻像雪一般地沿耳朵落到肩头,而林然殊的字句像从牙关强行挤出来的:“你赶紧松手,不然我真的会动手。” 高槐笑:“不行,我现在很开心,你忍忍再动手吧。” “快松开!”林然殊焦急道。 高槐不依,掐着他下巴扳过他的脸,又是一个不顾任何人死活的吻。 第55章 林然殊心中大骇,心都要被他吓停了,不自觉地拳头就挥了过去,高槐没有躲闪,任由这拳揍在他脸上,左脸瞬间红了一大片。 他仍然不放开,攥着林然殊的腰,就是笑。 “你!”林然殊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真的要这样报复吗?是不是有点太莫名其妙了。 “为了我开心。”看表情,高槐好像是真开心,不像假的。 林然殊沉默:“……开心什么。” “你不开心吗?” 左脸承着火辣的痛感,高槐不以为意,说:“在梧平不是也这样吗,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你觉得不好了,害怕了,知道要躲着我了?”他抱着林然殊,如同一线鬼筝飘荡的虚浮总算强迫着林然殊不情不愿地扯住了。 他问:“今天晚上吃的什么。” 林然殊不想告诉他,俊到堪称浓烈的眉眼蔫了一样地压着,高槐作势又要亲他,他惊得慌忙拦住高槐。 “晚饭吃的粉。” “校外那家的吗。” 林然殊点头。 高槐:“去洗澡吧,睡前再把药吃了。” 他说是这么说,手却没有松的迹象。 林然殊是搞不懂这人了:“你不放手我怎么去洗澡。” “那就再待一会儿。”高槐笑着。 林然殊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又做出刚才一样的事。 黄肃一心一意地打电话,在床上翻了几次身,都没有察觉到有不对劲的声音。林然殊仔细听他和于蓁聊天,应该一切正常,心里吊着的悬石稳稳落地。 “好了,放开吧。”林然殊忽地累了,只想洗澡睡觉,“……你的脸,没事吧。” 他没忍住多嘴一句。 “没事。”高槐很自然地收回手,听林然殊后说的那句,原被忽视的痛觉倏然鲜明了些许。他的笑容没怎么变化,但给人一种假面下的真颜更加上浮了一层的微妙感受。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依旧是三四天之后,爱你们 第46章 林然殊洗好澡出来, 一看高槐站在门边等他。 “……”一来二去的,林然殊已经没脾气了, 目不斜视地径直避开他。高槐挡住林然殊的去路,握着他略微湿滑的手腕,又把人困在墙壁与双臂之间。 高槐的左脸还红着没消,他不太好再动手一次。 洗澡后的体感比较闷热,身上都是水,况且他们肉贴肉地黏着对方,只会叫人闷得愈来愈难受。林然殊小心翼翼地偷听黄肃的动向, 下巴越过高槐的肩膀,还想更保险地瞄一眼, 高槐捏他的耳朵, 手背带了一下他的脸,低头吻林然殊。 原本退化无用的尾椎在湿润的纠缠中二次进化,林然殊的这块骨头发麻,连带腰后的皮肤震颤,细碎的, 又痒痒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缩起脖子。 高槐抚摸他的侧颈,眼睛半睁, 他能看清他接吻蹙眉时脸上微小的绒毛。 吻下的时刻,林然殊第一反应是闭眼,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逃避, 又或许仅仅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天然反应。 他的腰被高槐两手握住, 没有布料阻挡,高槐缓慢地上下摩挲感受。 林然殊腰的手感极好, 或是说,林然殊一身都好摸,肌肉紧实却不失柔韧,手掌顺着肉身起伏的线条一一掠过,经过的肌肤光滑,犹如伸进一股温润的流水。 “你瘦了。”高槐含着林然殊的上唇,低喃了一声。 林然殊试图推远他:“你……完了没——唔?”高槐吻了回去,亲吻深得像在进食,要把林然殊吞进胃里,依旧笑似地回答:“没完。” 黄肃还在甜蜜蜜地打着电话,看不见的狭小角落里他们躲着人亲吻。所谓情不情、恨不恨通通不如吻到深处你我不分,如果这能借此骗到自己,林然殊愿意抛弃理智,把所有被糅杂坏了的通过液体交换由别人共同咽下。而相反地,高槐是欣然承受。对他而言,这样的孽果甘甜如蜜,他要一口一口地细细品尝。 缠绵几分钟,骤然响起踩阶梯的特有噪音,是黄肃下了床,他的说话声从远到近,林然殊猛地清醒,用力抵着高槐胸口,把人往外推。 高槐掐住他脖子,动作快狠,但只是拉近距离啄吻他的眼尾。 “你俩挤在厕所门口干嘛呢?” 黄肃不理解地询问。 林然殊撑在洗手池掬水洗脸,埋着头不让黄肃看见他通红的脸。相比之下,高槐就从容多了,目光从林然殊身上转移到黄肃,含笑道:“聊了一会儿天。” 黄肃哦了声,故意撞了一下林然殊的腰,“你洗澡没?我要上厕所了。” “我洗好了,你进去吧。”林然殊拧上水龙头,仍不挺直腰回话。 砰的一声门关了,黄肃大声喊:“你们别走,我上我的,你们聊你们的,一起听啊。” 高槐笑了下。 林然殊耳尖立即充血,红得像要滴下血来,连同脖颈都跟着不言而喻的红热。 黄肃嚷着:“我一来你们就都不说话了?排挤我呢?” “我们什么都没聊,他乱说的,你安心上你的。” “真的假的,不聊天你和高槐立这罚站?” “我洗澡出来他刚好也来了。”林然殊舔了舔嘴唇,喉咙的痒再度爬上来,“然后你就来了,我们真的没聊天。”的确没机会聊天,两个人的嘴巴都拿来接吻了。 怕黄肃还要追问下去,他赶紧截断话题:“你认真上厕所,我去洗衣服了。” 他说完便走,也不分哪些要分开洗哪些需要套洗护袋了,拿着洗衣液提起桶,步履匆匆地出门。 高槐一步两步地跟在他身后。 在卫生间的黄肃:“行吧,那高槐呢,高槐?你在吗,嗨?有人吗?” 林然殊的手在扶手上虚虚一搭,几乎没有借力,脚下越走越快,高槐如影随形,却怎么也甩不掉。 蓦地,林然殊刹住,深吸气向后回头:“你也洗衣服?” 高槐:“嗯。” “那你衣服呢?” “忘记拿了。” 林然殊气笑了:“非要跟着我?” “我没带衣服也不能去洗衣房吗。”高槐迈下一层台阶,悠然自得。 “当然可以。”近了,林然殊就后退,说,“你开心就好。” 他扶着扶手,看向高槐再走下一级台阶,随之转身离去。高槐牢牢注视着渐远的背影,站了片刻,继而大步跟上,面上犹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住的宿舍是四栋男寝放在一起管理,宿舍一楼的门一般不锁,宿管只负责统一出入的大门。楼栋之间隔了一片小面积的树林,下楼后正对树丛的右边便是洗衣房和开水房。这个点洗衣服的人少,林然殊随便找了个看起来干净的洗衣机,把衣服胡乱扔进去,付完钱蹲在地上,盯着锁定亮灯的内筒缓缓旋转。 他想要在脑子里想些什么,眼睛看着洗衣机发出运作准备的嗡鸣,水阀咔哒弹开,透过圆形的玻璃窗,机器内部的水升腾起白泡,各色衣物搅浑模糊,它们在滚筒里不停地翻涌,纠缠,再分离,像被卷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仿佛是他和高槐。 林然殊什么都想不了。 蹲久了腿麻,他支着膝盖起身,才意识到有人静静地站在他背后。 他对高槐的笑很敷衍,说:“你喜欢守着可以等到它洗好,我上楼了。” 高槐:“我们聊聊。” “我不想聊。”林然殊想都不想地拒绝。 高槐充耳不闻:“等聊完衣服也洗好了。” “不聊。” 高槐保持微笑。 林然殊把脸转向另一边,“我说不聊。” 一个装听不见,一个装看不见。 对峙良久,高槐轻笑道:“在这里聊也可以,如果你不介意被随时可能进来的人听见我们聊的什么。” 林然殊装傻充愣:“不聊就不怕。” “不可以。” 高槐温柔地下达最后通牒,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林然殊对高槐时而不稳定的状态有所顾虑,挣了挣没挣脱,便也作罢,一言不发地走入漆黑的小树林。 中间的凉亭有人在打电话,他们止步一棵大树下,这些高大的树木不如夏天繁茂,天黑填满了树叶的空隙,从旁经过的人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语声,看不清树下是谁。 一进到这里,林然殊就开始不由地挠胳膊,虽然这个季节差不多没有蚊虫了,可心理作祟,他总觉得身上痒痒的。 高槐将人拉前了一点,“担心有蚊子?”话才说完,他拿出某样东西放到林然殊手心。 林然殊举近一看,是小瓶的驱蚊喷雾。 “腿上多喷些。”高槐说。 林然殊穿的短裤,膝盖和小腿露在外面。 “谢谢。”他嘴唇微微抿起,快速地喷了几下,塞回高槐手里,“你要聊什么。” 第56章 小树林仅有的光线来自宿舍楼白亮的灯光,白光受到层层枝叶的遮盖,能照亮这树下的寥寥无几,巧合的是,好不容易漏下的光不偏不倚地正落在林然殊眼上,像银白的细鱼在他眉骨的一片海域游弋。 流动的水光忽明忽暗,无端吸引高槐的关注,他伸向那条摇曳的白鱼,碰到的却是林然殊的睫毛。 林然殊不自在地眨眼躲避,但身体没有移动:“你要聊……就认真聊,不要再像寝室里那样了。” 高槐不出声,而是一寸寸地打量着面前的青年。 现在的林然殊比死去的自己还要小一岁,那时娄非蕴已然毕业,褪去了学生身份步入社会。如若他抱住林然殊,林然殊的额头能贴在他的面上,略一偏头,便可以吻到林然殊脸颊,好像与过去没有很大区别,他一样是抱着林然殊,只要转头他也同样能轻快地碰一下林然殊的额头。 其实林然殊的长相对比小时候变化不大,是一种长开了,骨头生长五官舒展的改变,发型都没怎么变动,刘海依然细细碎碎地乱长。 看上去一切如故,林然殊还是林然殊,但他不是娄非蕴了。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高槐停止打量,“从梧平到学校,为了躲我甚至还想说谎,你认为这样做可以解决什么?解决我吗?” 被提到说谎,林然殊摸了摸鼻子,心虚又有些羞愧,他确实稀里糊涂地想了个昏招,果然他还是不喜欢撒谎骗人。 “不是说了吗,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地躲我呢。” 单看这句话就属于强盗逻辑了,你不伤害我,我就不能躲你吗。不过林然殊不会这么直白地表述:“你有时候会做比较奇怪的事,我觉得我们正常一点相处更好。” 高槐不明白般地问:“奇怪?你告诉我,哪些是‘奇怪’的事。” 林然殊欲言又止,一两个词汇悬在嘴边,“就是,你、我们,你今天晚上那样就很奇怪,我们之间——太复杂了说不清,而且你一些想法和我不一样。” 高槐:“我哪样。”明知故问。 林然殊轻吸气:“你亲我。” “现在亲吗?”高槐先笑了一声。 “什么?不!不是!”他被高槐一笑吓着了,瞠目道,“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你说在梧平也这样……但这不一样,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他,”林然殊把“他”字说得极轻,“我躲你是因为我们这样真的太奇怪了,你恨我不是吗?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高槐,我想不明白。你要想报复我,我全盘接受,你要我做牛做马,你要打我揍我发泄什么的都可以。我这一辈子都是偷走的你的人生,我害死了你,我有罪。” 他语气诚恳,不似作伪:“我以后全部听你的,我只想给我的父母养老,如果这些事——就是你必须要对我做的,是你的报复之一,因为我表达过对你的好感,你想借此折磨我,这样都可以。但你能明确地告诉我,你关心我、照顾我、抱我吻我,这些真的,真的是你的有意报复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颤抖。 林然殊承认,哪怕他们隔了太多太多,庞大的乃至痛不欲生的,痛苦的存在,他的灵魂仍旧会为高槐的行为颤栗,尤其当记忆中娄非蕴的脸与高槐逐渐融合时,他不止是本能的恐慌,还有本能的依赖。 林然殊畏惧这样的自己,人心是肉长的,不是永远不出错的机器,心脏神经也不是机器的线路,亦如他对自己的认知是正确的,而对高槐的判断和感情是错误的。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高槐脸上,不错过高槐一丝的表情变化。 “不是你。” 高槐把话说得更具体:“不是你害死了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恨你。”冤有头债有主,真正设局杀害他的人已经死了。 他捧起林然殊的脸,微热的液体从林然殊的眼睛流到他的指缝。 “不用想着那些。我们就这样,永远这样,像之前你教我折纸约定的,等你长大了我们还住在一起,我会一直照顾你。” 他的话始终如一的温柔。 “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殊殊。” “那你可以再回答一遍我的问题吗?” 高槐知道他所指的问题是哪个,笑:“我回答不了。” “你呢,你喜欢我吗?”他说,“你还是不用说出来。” 昔日不可追,执着这些没有意义,他们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道明的。 林然殊也笑了:“高槐,我做不到,我看见你就会记起小时候,想起外婆,想起你,我做不到不去想。你恨我吧,我才能面对你。”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三四天后 第47章 那晚不欢而散, 连续两个星期林然殊都没有和高槐有过私下交流,高槐亦然, 除了一些不可避免的接触,但凡是他们两人的独处,双方沉默已成为常态。 他对高槐友好客气,高槐也待他友好客气,这看似相处融洽,宛如照镜子般的默契和谐,而实际上他们的关系愈发疏离。 林然殊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还应该对此感到满意,可是时间久了, 他又隐约焦虑, 兴许在忧虑此时的风平浪静是假的,也可能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更深更隐蔽的焦虑。 黄肃也发觉他与高槐的不对劲。 “你和高槐不对付了?” 林然殊心头一跳:“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还我想,这不明摆着吗?你俩天天把我挤在中间当三八线用,再傻的人也能反应过来吧。” 黄肃一把揽住林然殊的肩膀, 压低重心弯腰说话:“跟我说说,你们是因为什么闹别扭了?” “我们不是闹别扭。”林然殊神色古怪。 “好好好,不是闹别扭, 那你们是怎么了,吵架了?” “不算吵架……” “那就是吵了。”黄肃秒下结论,“你们平常都好成什么样了,高槐会和你吵架?照他的脾气你还能和他吵起来?” “没有吵架那么严重, 只是有点小摩擦, 过几天就好了。”林然殊含糊其辞道。 黄肃嬉笑说:“小摩擦冷战两个星期?” “你嫌短了还是长了?” “我肯定是一天都嫌长啊,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舍不得你们相互折磨,看在我的面子考虑和好呗。” 林然殊笑着和他推搡,“你面子好大哦。” “说真的,都是好兄弟好朋友,别两个人怄气,怄久了伤感情,又容易拉不下面子,能说开就敞开说。” “这又是哪来的人生感悟?” 黄肃竖起食指摆了摆,叹气说:“都是血的教训。” 林然殊:“谈恋爱谈的吧。” “嘿,难道爱情和友情八竿子打不着了?依我的经验看,太亲密的朋友就和恋人一样,好起来特别好,坏起来特别坏,坏的时候也要藕断丝连,拿起来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说得头头是道,林然殊被这副模样逗笑了,明知故问道:“这么说,你和于蓁也是朋友?” 黄肃哈哈大笑:“我们是会亲嘴的朋友,你和高槐就是不亲嘴的恋人。” 林然殊低下头,顺势侧过脸:“瞎说。” “开玩笑、开玩笑,你知道我的意思。” 黄肃尽心尽力地尝试调解,并且不想让谈论这件事变得太严肃,林然殊听出来了,也答应他,会找个时间与高槐认真沟通。 黄肃大悦,拽着他朝学校超市走,“走走走,今天有点热,我请客,冰箱里的随便挑。” “我吃不了冰的。”他的感冒才刚好,暂时不敢吃太刺激的食物。 “请你吃别的。” 林然殊无奈,只好同意。 高槐到寝时黄肃撕开了一包某色心情,见到他回来,黄肃便招呼他一起吃。高槐的视线从坐在椅上喝酸奶的人移开,正要开口拒绝,黄肃咬一口冰棒,吸着气说:“林然殊买来请我们吃的,你吃不?” 被点名的林然殊稍稍挪动椅脚,转动的角度恰好使别人见不着他完整的表情。 看来黄肃非常想他与高槐和好如初了。 高槐心下猜到了谁是真正的买主,即便他不明白黄肃为什么要装作是林然殊请客,也不想吃这个,但是黄肃这么说了,东西也递到他面前,他便收下了。 “谢谢。”他嘴角扬起一点弧度,谢道。 黄肃:“嘿嘿,不用谢我,谢他就行。”指了一下林然殊。 闻声,林然殊咬着吸管转回身,向高槐笑了笑,至少看上去他的笑容很真诚。 高槐:“你感冒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 高槐点点头,拆出冰棒,“可以少吃冰的。” 黄肃在高槐后面挤眉弄眼,对着林然殊比了一个大拇指,口型是“不客气”。 经过黄肃积极的调和,林然殊和高槐恢复到了正常的接触状态,起码黄肃这么认为的,并对此表现得无比高兴,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庆祝一番,庆祝方式即是质朴的宿舍三人聚餐。 第57章 林然殊想劝他:“等过段时间再聚餐吧,我们现在才和好,忽然聚餐会不会太刻意了。” “我不是为了和好聚餐的。” 林然殊一噎:“你刚刚才说要庆祝这件事。” “你不说,我不说,高槐哪里会知道是为了庆祝。”黄肃说,“一次聚餐而已,还是我提的,你放心一万个心吧。” 林然殊不可能向黄肃坦白说,其实自己跟高槐根本没有和好,单单是专门在他面前多说几句话,以此不显得他们关系依旧冷淡。毕竟黄肃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好好的,林然殊想,他不愿意黄肃感到灰心。 事已至此,林然殊索性主动道:“好吧,那我去约高槐。” 黄肃拍拍他的背,“钱没白花。” “少装。”他笑骂一句,然后道,“聚餐我付钱,但不要让高槐知道,问就说是你请的。” “说我装,结果自己装上了,”黄肃哼声,“让高槐知道呗,我觉得他能猜到不是我请客。” 请吃冰棒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谁买的了,林然殊默默在心底接话。 “没事,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不是你,也不会挑明的。” “你就这么不想让高槐知道?” “那我请了一次冰棒,又请一次客,你不担心他会不自在然后拒绝我?” “没见过。” “没见过什么?” 黄肃摇头道:“没怎么见过他拒绝你。” 林然殊顿了顿,说:“可能你没看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肃伸懒腰,长吁一声,“那我‘请客’啊,菜也我点?” “嗯,我请客,菜单上的随便点。” 这话听着颇为耳熟,黄肃咧嘴笑道:“你少装。” 对于请客聚餐的事,高槐果不其然答应了。 林然殊挑了一家没去过但评价还不错的农家菜馆,据评论说饭馆的后山还有果园,吃饱了店家会送一盘当季新鲜现摘的水果。 农家乐离得远,他们坐地铁到最近的打车点,一路十几分钟。 今天天气微冷,林然殊穿的长袖,另披了件浅蓝的外套,黄肃抗冻,快十月了仍是短袖为主力,高槐单穿一件薄长袖,不见冷热。 林然殊以前没那么怕冷,一向是穿多了就脱,穿少了硬撑,他身体素质好,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然而现在,他小病初愈,宁愿多穿几件再脱,也不敢和过去一样无所谓冷不冷。 他昨晚还对镜看了看自己,肌肉都在,可肉有一点变软了,线条也没有先前突出。一测体重,竟然还轻了几斤,他自我安慰是生病才导致变瘦,盼着身体彻底修养好之后,重回健身房锻练。 周末来农家菜的人很多,林然殊提前预约了也需要等,好在没有等太久,老板很快便领他们上楼进包厢。 这是五人间的包厢,一扇推拉门连通小阳台,三楼阳台不高,院里的一棵大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来,落下小部分的黄叶。如果有光照着,这些黄色会更亮一些,可惜今日是阴天,天空灰白,大树安安静静地伫立着。 落叶飘落在小阳台上,远山却还是绿翠的。 “三位吃什么?”老板按动笔,准备在单子上写菜名。 黄肃放下包:“有特色菜吗?” “有啊,有啊。” 老板报了一串菜名,黄肃点了其中两道,扭头问林然殊有没有想吃的,林然殊选了一道素菜,黄肃又转头问高槐,高槐在烫碗筷,说点个汤吧,有鸡汤吗。 老板:“有的有的,鸡汤要不要加点参片、红枣啊之类的,又补又甜,好喝的很呢。” 高槐:“可以加些枸杞,其它的就不用了。” 林然殊用筷头戳破包装碗的塑料袋,啪的一声响。 “好好,那就这些对吧?”老板重复一遍菜单,问道:“三菜一汤,还需要喝的不?我们有可乐雪碧酸奶椰奶,凉茶和啤酒。” 黄肃:“不用,上三瓶水吧,冰——呃,一瓶冰水,两瓶常温的。” “没问题,现在客人比较多,久一点才能上菜,要等一下哈。”老板满额头的热汗,笑着解释完才走出包厢。 等菜无事,黄肃拿出了手机打游戏,激烈的配乐响彻整个包间。林然殊离开座位,拉开阳台门,走向围栏是踩到了落叶,那声音咔嚓咔嚓,又干又脆。 山里空气清新,即使不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有些阴凉的天也令人无比舒适。 他仰起脖子,闭眼感受此时此刻的每一分惬意。 左边突然传来一道人声。 “你找的地方,对吗。” 林然殊睁开眼睛,望向满枝头的黄叶,看着沉甸甸,实则一阵风来,树叶簇簇飘零,才知道它们有多轻。 “对。其实今天是我请客。”他说。 “是吗?我以为是黄肃,你找的这里很好。” 高槐微微笑着说。 “你早猜到了吧。” “没有。” 一片落叶恰巧落在林然殊肩上,高槐抬手帮他摘下。 “冷吗,会不会穿少了?” “这件外套挺厚的,不冷。” “等下可以多喝点鸡汤。” “你特意点的吗?” “嗯,特意点的。” 林然殊看见高槐拿着的树叶,伸手抓进手心,握拳碾碎,又是咔擦咔擦的脆响。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开心,发自内心地笑,高槐捏住他的手指,替他弄干净掌心上树叶的碎片。 他们都很平静,仿佛这一刹那的时间缝隙里,他们完整地拼在了一起,缺口严丝合缝地拼合,一切圆满。 高槐拉着林然殊的手,把他拥入怀中。 林然殊不挣扎,似乎默许这个行为。 谁也没有提及那一晚上发生的事。 “呦?” 发现两个人偷跑到阳台上,黄肃的语气多稀奇:“这是要大赦天下了?” 一句话成功打断了二人。 林然殊稍显窘迫,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上菜了吗?”一边说话,他一边走回包厢,好像就能不那么尴尬。 “哪有这么快。” 黄肃撞了撞他,赞道:“可以啊,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吧?你们真的好,还要抱一下才行,来来来,和我也抱一个。” 林然殊拿他没办法,只好也抱了一下。 黄肃抱完他,接着拦下高槐,“我们也抱一个。” 高槐轻拍他的肩,顺手按下他抬起来的胳膊:“你们坐着,我去催催菜。” 一催就会说快上了,结果上来是一份果盘。 正如评论说的那样,果盘是送的,但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家现摘的,一些水果已经氧化了,更像是买的切好了放冰箱冷藏过的,拿出来还放久了。他们无人有胃口吃。 而迟上的菜确实很不错,色浓味佳,两道荤菜都是下饭菜,鸡汤浓而不腻,一丝甜味融化其间,鲜香鲜甜,林然殊喝了两碗半,全身都松弛下来了。 上菜的间隔长,一盘快吃完了下一盘才匆匆来迟,不过价格足够实惠,任何小的不足都能忽视,他还专门给了好评。 回学校的路上只坐车,黄肃犯困在副驾驶睡了全程,林然殊也打哈欠,头贴着车窗昏昏欲睡,眼皮已经阖了一半,睫毛沉沉地垂下覆住视线。他的侧脸被人碰了一下,随后额角安稳地靠在某处,没有再和玻璃窗磕头,他睡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 第48章 沙沙响的雨声灌满了车内, 林然殊朝靠着的人的肩颈埋了埋脸,睡眼惺忪地眯了一圈四周。阴天下雨, 车窗玻璃上全是砸碎的水花,前排的黄肃睡得正沉,脑袋一会儿一会儿地向下掉,林然殊的意识放空了半分钟,慢慢地眨眼,眨到眼皮乏力,他想继续睡觉了。 高槐知道林然殊已经醒了, 目光移向他,没有挪开轻微麻痹的肩膀。 林然殊合眼几分钟, 想到自己靠在谁的肩上反而睡不着了。 他坐直身体, 长时间靠在一侧的脖子有些酸痛。而前路一个拐弯,司机方向盘一打,他便丝滑地溜向高槐,高槐适时抬起手,揽了他一下, 他们一起倒在车门上。 司机好心提醒道:“坐稳哈,这一段弯道多,后排有安全带可以系。” 刚才还半睡不醒的, 被过弯道这么一摇,林然殊清醒不少,应司机的话说好的。 雨一直下至学校,三个人出门都没有带伞, 冷雨浇在头顶一阵阵的凉, 黄肃率先大叫着跳下车冲进雨幕,林然殊果断脱下外套罩住上身, 他比高槐先下车,甫一迈脚,凉飕飕的雨点迎面而来,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回头举高外套,对准备下车的高槐说:“快进来。” 高槐闻言望向他,黝黑的眼珠盯着林然殊。 “雨变大了,你走——” 话戛然而止,林然殊手腕被伸来的手攥住,身后的车按动喇叭,驶离他们。 二人挤在淋湿的外套之下,高槐看着面上被溅到雨水的林然殊,将外套举低了些,好完全笼罩林然殊的脑袋。 第58章 雨势不小,路上打伞的人大都步履匆忙,林然殊的眼睫上全是刮来的雨,湿漉漉地滴水,他瞥见高槐的左半身几乎湿透了,就想要再抬高手臂,使能遮挡高槐的面积增大。高槐拿下他的手,贴近得更加紧密,“我没事,走吧,雨要越来越大了。” 赶在暴雨来袭之前,他们回到了宿舍。 宿舍门开着,过道上淌着水痕,早回的黄肃正用毛巾擦头发,说冻死人了这雨。 林然殊甩了甩湿了的头发,往后一撩,一张脸上都是水。 下午这个时间点不供应热水,洗不了澡,林然殊只能先换下衣物,跟黄肃一样擦干了事。 倏地,一块干燥的毛巾盖住他,他一愣,不等扯下这突如其来的毛巾,有人隔着柔软的巾面擦了擦他的耳朵与后颈。“我去打热水。”听到声音,他转过脸,高槐便拿着毛巾擦了一下他眼睛周围,说:“等下用热水擦一遍,不要再感冒了。” 林然殊看着他,脸颊上的触碰无比轻柔,一时怔住。 他这副看人的模样有点呆,高槐拭去他发丝落在额头的水滴,不再耽误时间,拿起热水瓶和伞出门下楼。 黄肃终于把头从毛巾里拔出来,却见林然殊一个人披着毛巾,“怎么就你回来了,高槐呢?” 林然殊被喊回神:“他去接热水了。” “哦,那我上床了,吃饭不用叫我。” “你头发还没干就睡觉吗?”林然殊说,“吹风机干得快,你要不要再吹会儿。” “我不睡觉,累了就想躺着。” 黄肃抓了一把头发,“这么短,一下就干了,不吹了。” 林然殊插上吹风机的插头,热风滚过头皮,他一边抓散头发,一边看向阳台,大雨淋得天空都黑了几分。 他心不在焉地吹干发尾,摸着感觉差不多了,按下开关拔掉插线,接下来他应该快速地换身衣服,可是高槐让他等热水回来,简单擦拭一遍再换衣服,他收起吹风机,注意力总是被阳台刮风的雨吸引。 高槐动作很快,提着一壶热水进门,林然殊拿了自己的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与林然殊交换热水瓶:“先去洗,湿衣服穿久了容易着凉。” 林然殊沉默片刻:“你也没有换。”高槐比他淋湿的要多。 “我不用热水。”高槐看着他的脸,“去吧,等你出来我也换好了。” “桌上有吹风机,比用毛巾擦更快。”缠好线的吹风机被他放在桌面。 “好。”高槐笑。 林然殊提起热水瓶,对他说一句谢谢。高槐拿起的吹风机又放下,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停留于林然殊后背。 这场雨持续了一个星期,雨量时大时小,同时气温急转直下,一雨入秋。 温度变低了,但林然殊和高槐的关系从此前的冰点升温至正常社交,那层只能看见对方模糊影子的薄冰无声消融。 黄肃不再坐在他们中间,渐渐地,林然殊也会和高槐去食堂吃饭,他们的轨道仿佛重新并入正轨,过去就像开的小差,人总要把目光放在道路前方,投向未来。林然殊不清楚他们现在到底能算什么,可能是朋友吧,只是偶尔往事又会爬上来,两人都会陷入沉默,像是呼啸凛冽的风穿过他们空洞的胸腔而传来的回响。 林然殊以为,在毕业前,他与高槐的关系不会再出意外了,能够短暂地画上分号,让这一段时光安然过渡。 倘若高槐没有提出他要搬出去住的事,这一切也许真的能按照林然殊所想的那般。 “——什么?!” 反应最大的是黄肃。 “不是,为什么啊?”黄肃想不出高槐出去住的原因是何,“住寝室里……不好吗,你房子都找好了?”他还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林然殊。 林然殊神情愕然,和黄肃一样需要消化这一猝不及防的信息。 高槐回答:“已经找好了,也都布置好了,其实今天就可以住过去了。” 黄肃只会啊地一声。 林然殊垂下眼,睫毛在眼睑遮下一层阴影。 “那、你住哪呀?你还要收拾什么东西过去吗,要不要我们帮你?”黄肃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住在学校附近。”高槐报了一个小区名,“没有要从宿舍带过去的。这件事确实很突然,起初我也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告诉你们,但时间拖久了越不好说,只好这样硬着头皮说了。”虽然他的语气云淡风轻,神态根本不似在硬着头皮说的。 黄肃:“嗐,出去住了而已,又不是感情散了,常回宿舍看看。” “一定会的。” 一来一往的对话结束,黄肃没话说了,只等着林然殊开口,空气静了几秒,林然殊后知后觉地抬头。 他对上高槐的视线,嘴唇微张:“挺好的,今天晚上一起去外面吃饭?” 黄肃眼睛转向高槐。 高槐自然答应:“好,有想吃的吗?” “我都可以,你们决定就好。”黄肃立马表态。 林然殊摸出手机解锁,“那我来订吧。” 晚饭吃的是附近新开的火锅,味道不错,把黄肃吃撑了回去,他问高槐这不是散伙饭吧,高槐轻笑道:“当然不是。” 黄肃笑嘻嘻的,转头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任何情绪、任何想法全都不入心。 入心的另有其人。 林然殊不太打得起精神聊天,脚步慢腾腾地跟在他们后面,走到一半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说买瓶水,黄肃和高槐便在外面等他。冰水入喉,勉强缓解胃里反复的灼烧感,他笑着解释是火锅吃咸了。 黄肃也点头道:“我也有点嘴里发干。” 途中,林然殊和高槐没有单独说过话,黄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自己说够了,待回到寝室,黄肃第一个跑进卫生间洗漱。 林然殊一身火锅味,站在阳台吹风散味,现在已是十月中旬,夜里冷,他搭在栏杆上,还能听见对面楼栋的大笑。他独自站了会儿,胃依旧不舒服,脑袋里混着许多东西,他一时半会地不想捋,由着风在身上刮来刮去。 高槐倒了一杯温水,凝望着阳台门隔开的身影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是高槐在寝室住的最后一晚,自第二天开始,他便再也没有回过宿舍过夜。 林然殊的生活一如既往,上课下课,食堂宿舍的重复路线,唯一可以搅乱生活的是他的胃病。一旦吃的辛辣油腻刺激不卫生,林然殊的胃就要翻江倒海,恨不得把整个胃呕出来,去校医院开了几次药,药效随着服用次数增多而减弱,他后来也不吃了,尽量控制饮食,胃痛才有所缓和。 他又瘦了一圈,健身房更是不去了。 有时照镜子,林然殊看见镜里的自己,会幻视幼时那个习惯穿长袖的小孩,盯着镜子久了,就连什么时候流鼻血了都察觉不到。他低头,拧开水龙头,一点一点地把满是血的下半张脸洗干净。 对发生的这一系列变化,林然殊的情绪非常淡定,上课流鼻血了就默默地擦掉塞住,吃完午饭吐了便漱口洗脸,这些他全部接受良好,医生也仅仅说他是抵抗力变差了,所以感冒、肠胃炎之类等小病频发,依赖自我痊愈的期限较长,鼻血则是黏膜受损再加上鼻炎损伤,但问题也不是很严重。 他的态度是医院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算了。 黄肃还以为他是故意减脂,夸他有毅力,够狠心。 林然殊只笑,没有向黄肃做解释。 深夜,林然殊被胃里不断的钝痛痛醒,在床上难忍地蜷缩身体时,他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梧平,他也是这般饱受病痛折磨,汗液打湿了布料,等疼痛过去后,冷腻腻地贴在后背。 感受不了汗水是热的冷的,他眼角的一根睫毛被水包住,在面颊流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林然殊半睁半闭,眼皮掀开一条细线似的缝,黑漆漆的宿舍里看不见任何物体的轮廓,他裹紧被子,把眼里多余的水蹭在枕套上,枕着这点潮湿撑过了这一夜。 ==========作者有话说:========== 迟到这么久,只有磕头谢罪() 第49章 “林然殊呢?” 高槐放下手里的书, 问趴在桌上的黄肃。 黄肃打了个哈欠:“在寝室,他不舒服没来。” “请假了吗?”高槐眉头一皱。 “我帮他请啊, 等下课了我去找导员签字,反正这课不点名,事后补好了。” “他哪里不舒服?” “……胃痛吧?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不行了。” 黄肃翻面继续趴着,却看到高槐拿起书要走,“你干嘛?待会儿就上课了。” “我回宿舍看看他。” “啊?哦哦,你现在回去?” 高槐点头:“对, 我先走了。” “拜拜。”黄肃看着他快步离开,又趴回桌上补觉。 高槐住在校外, 为了方便往返都是骑车出行, 把车停在宿舍楼下,他径直上楼,宿舍门并未从里关上,应该是黄肃出门前只简单地带上了门锁,他推开门, 没有看见林然殊。 第59章 卫生间传出哗哗水声,高槐朝其声源走去。 他屈指正准备敲门询问,里面的人却痛苦地发出干呕的气音, 再就是越开越大的水声。 林然殊的两只手撑在洗手池,眼白布满了血丝,整张脸惨白,唯有眼周的皮肤是红的, 他轻轻喘气, 抹干脸上的水,重新漱口洗脸。 衣领被弄湿了一片, 他抽纸潦草擦了擦,一打开门,高槐站在门外。 林然殊愣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落在高槐身上,几秒钟后才缓过神来。“你回寝室了……”他轻扯黏在胸前已经湿成深色的领口,“下午不是有课吗,怎么回来了?” 高槐的视线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头到尾确认一遍,不慌不忙的,但他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高槐慢慢开口:“你生病了?” “没有。”林然殊几乎本能地否认,很快又找补道,“只是有点肚子疼,应该是吃坏东西了。” “你吃了什么。” “没吃什么,就是食堂的那些菜。” “你刚刚,”高槐扫了一眼林然殊的脖颈处,上面还有水,“在卫生间吐了?” 林然殊低头瞥瞟自己的衣领,语气如常:“洗脸不小心弄到的,我等下换一件。” 他说着便要从高槐旁边挤出去,高槐一把抓住他,两人堵在狭窄的门口。 高槐摸了摸他的掌心和手指,向上揉捏他小臂,“瘦了这么多,你每天都会这样吐吗?不要瞒我殊殊。” “……不是每天。” 林然殊生硬地说。 “那就是经常了。还是胃病吗?最近吃的什么,有找医生看过吗,医生怎么说?” 高槐托着林然殊的手臂,虽没有小时候那么硌手,但对一个成年人而言也非常瘦了。 得不到回答,高槐并不着急,领着林然殊坐到椅子上,开始细细打量。他极其温柔地把手贴上林然殊的脸,拇指沿着颧骨缓缓地滑了一下,就这般来回抚了几遍,他没说话,林然殊也不说话,直到那一小块皮肤被揉得发烫。 高槐问道:“病了多久?” 半晌,林然殊回他:“大概半个月。” 高槐手没有拿开:“吃药有用吗?” “刚开始有。” “但后面吃的药效不太好了。”高槐接上他的话。 “嗯。” “会流鼻血吗。” 林然殊看他一眼,说:“有时候会。” 高槐停下手上的动作:“先换衣服吧。” 林然殊本来也要换,起身从衣柜里翻找。高槐坐着,看着他的后背,“可以多找几套换洗的衣服。” “什么?”林然殊不懂他的意思。 “不过不带也没事。”高槐朝他笑道,“我那里都备好了。” “什么叫备好了?哪里备好了?” “家里备好了你的东西。衣服,拖鞋,牙刷毛巾,所有你需要用到的东西。” “……谁的家。” “我们的家。” 高槐说。 林然殊吸气,想说些什么,可只是把气呼了出去。 “我不太能理解你说的话,什么叫做‘我们的家’,是指你租的房子吗。”他双手抓住衣服下摆一撩一脱,迅速换好,“你是想邀请我去你家?” 即使体重减轻,林然殊身形仍然好看,腹肌分明,腰身薄,掀起来的上衣蒙住了头,略微弓背的上身宛如一把好弓,呈现出天然漂亮的弧度,肌肉虽没有先前那么明显,却依然匀称有力,一拉伸就像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这张好弓若能握在手中绝对是沉而韧的手感。 高槐答非所问:“瘦得太多了。” 林然殊捋平打皱的衣摆,披上外套,高槐随之站起,伸手替他把帽子翻出来。林然殊捏住拉链头的手一顿,高槐走到他面前说:“现在走吗。” “我答应你了?”林然殊“唰”一声一拉到底。 高槐嘴角弯了一下:“去自己家还要答应吗?” 林然殊学他,嘴角微微上扬:“自己家?那我怎么没有家里钥匙。” 但高槐还真从背包里拿出一小串钥匙,放到他手中再五指包住:“现在有了。” 林然殊:“……” 林然殊立刻反手塞回他手心:“我不去,你自己收好。”冰凉的金属材质吓得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做晚饭,你吃吗。” 被拒绝了高槐也不在意,嘴唇一碰就改变话术,攻心不成则开始攻胃:“冰箱放了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要是你会来,我可以多做几道菜,你有想吃的吗?” “我没有答应你。” “没关系,现在是三点二十六,离晚饭还早。”高槐笑着靠近他,“我可以慢慢等。可如果你想喝汤,那要早点告诉我,煲汤的时间要久一些。” 高槐做的菜很好吃,非常合林然殊的胃口。这就导致他的心不为所动,但是难受了大半个月的胃却扛不住这样的诱惑,别的不说,至少高槐会考虑他的胃病,而且高槐大概率也不会在菜里下毒。 想到这,林然殊有所动摇了:“就吃顿饭……” “就吃顿饭。”高槐肯定道。 林然殊向他投来狐疑的眼神。 高槐面不改色:“怎么了?” “没有。” 林然殊摇摇头,心想高槐看着可疑,但只是吃饭应当没事,事实上,生病这么久,他也想好好吃一次饭了。 高槐见他态度松动,说既然下午请假了,不如现在去他家,他可以先备菜和煲汤,到时不用等,林然殊还能早些回学校。 林然殊答应了。 租房的小区在学校附近,骑车十分钟便到了。林然殊扣上头盔的插扣,高槐载着他一路穿行,骑出学校时下课铃响了,他们汇入车道,朝着一排排红棕色的楼房驶去。 这片小区建得早,楼体外的墙皮已有轻微的剥落,小区内的树木许多,绿化做得很好,有不少老人带着小孩或者宠物沿着草坪散步。 高槐停在一栋六层高的楼下,林然殊下车一边解开头盔,仰头望见三楼的阳台有人种了些盆栽,而引起他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阳台浅黄色碎花样式的窗帘。与外婆家他卧室的窗帘很像。 “你住的是三楼吗?” “嗯,喜欢吗?” “窗帘挺好看的。”林然殊没有直接回答喜不喜欢。 高槐停好车,笑了一下:“走吧。” 楼梯狭窄,一个人走刚好,两人并排就会转不开身。高槐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林然殊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膀,每一步都踩在高槐踩过的地方。 “到了。” 林然殊看见高槐的钥匙插进门牌302的门锁。 不知怎的,钥匙拧动的一瞬间,他的心猝然提了起来,连带着肩膀也跟着紧绷一瞬。 门开了,高槐挡在门前,他弯腰似乎在找拖鞋,林然殊目光越过他头顶,粗略一扫,屋内色彩搭配简单,更多以白色为主。 林然殊不禁想,这果然是高槐的风格。 高槐侧身,把拖鞋放在林然殊脚前:“穿吧,试试会不会小了。” 林然殊换鞋走了几步:“不会。” 高槐关门,将背包和钥匙放到鞋柜上,看着林然殊忍不住地四处张望,声音里带着笑意:“要去你的房间看看吗?” “……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 这段对话很没营养,可林然殊的舌头却像打了结,半天捋不出一句回话。 高槐反应平常,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何异议。 来都来了,林然殊都穿上人家准备的拖鞋了,哪有临时就走的道理。 林然殊暗自懊悔,不该被高槐的晚饭引诱的。他有些病怕了,高槐抛出的诱饵又正中他的下怀,一顿比食堂外卖都要美味健康的晚饭,使他难得生出想咽口水的欲望。 就错在高槐太了解他了。 “那看看吧。”他只好应声。 房间是两室一厅,两间卧室左右并排,原木色的门充满时代气息,高槐压下门把手,打开门,林然殊以为自己回到了外婆家。 白纱做底的黄色碎花窗帘,靠窗的单人床两侧摆着矮小的方形床头柜,再是书桌,衣柜,对着床尾横放的矮长柜,一盏蘑菇形状的台灯,以及在窗边悬挂的折纸风铃。 当然,卧室里不止这些家具,还有一些其它的如电视、摆件等,它们比梧平的那间卧室更具有活人感,更像是可以居住,并且是能住得非常舒适满足的房间。 林然殊后退一步,撞到了高槐。 高槐体贴地扶住他的肩:“我做了一点改动,窗帘加了白纱,衣柜和书桌摆放的位置也变了,如果你不喜欢,可以随便移动,或者换掉也没关系。只要你想。”这间卧室他调整多次,始终不太满意。 “你,为什么,”林然殊退无可退,只能僵着脖子说话,“这个房间和我在梧平的——”一样。尽管不是一模一样。 第60章 卧室打扫得很干净,站在门边也能嗅到淡淡的温馨的香味,而非梧平那种灰尘混合木头气味的潮味。 “这样不好吗。” “……” “床单被套都是洗好了的,衣柜里有睡衣,也有其他外穿的衣服,你都可以穿上试一下大小,书桌上面的柜子放着漫画,你想看随时可以看。” “卫生间也有新的洗漱用品,你挑你喜欢的用。” “哦,我忘了,你今天只是来吃饭的。” 高槐微微一笑,说:“我去厨房,你随便坐。” 林然殊无言以对,手捧着一杯高槐倒好的温水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高槐是疯了,他心里想。最不正常的是,林然殊并没有多激动多反感,或是多害怕,他抿了一口水,温水入胃,减缓了胃里的不适。 他在等他的晚饭。 ==========作者有话说:========== 开始同居(不是) 第50章 高槐在厨房喊了一声殊殊, 林然殊搁下水杯,走进厨房看见高槐刚盛出一道热气腾腾的菜。 “来, 尝尝。”高槐洗净一双筷子,让他先尝。 一盘肉沫烧豆腐,高槐没有放很多酱料,勾了薄芡的豆腐色泽浅淡,滑嫩到很容易被筷子夹断。林然殊夹起一小块入口,温暖的豆腐滑进胃,他眯眼又夹了一块, 高槐问好吃吗,他非常克制地点了点头说好吃。 高槐调着料汁, 看着他吃了两三块:“你喜欢吃就好。” 怕一时吃太多, 林然殊决定停手,移开从豆腐上的视线,“还要做什么菜?” “蒸娃娃菜,再下一点面条。” “那汤呢?” “肉汤太油腻了,等你的胃差不多恢复了才能做。”高槐把料汁淋在摆好的娃娃菜上, “这段时间你先在家里吃,把胃养好了再点菜。” 装娃娃菜的圆盘偏浅,有零星的酱汁溢了出来, 林然殊随手拿起一旁的抹布擦掉,嘴上说道:“不是说吃一顿吗,怎么又变成这段时间在你这吃了。” “我做得不好吃吗?” “……是好吃,但好吃是一回事, 我要一直吃是另外一回事。” “好吃不可以一直吃吗。” “好吃可以一直吃。”林然殊急忙说下去, “我不想一直吃,再好吃也不行。” “没有‘不行’。”高槐温和道, “早餐我会做好带给你,中午和下午我们回家吃,骑车去学校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困了你也可以在家里午休,我会叫你起床。所以殊殊,没有什么是不行的。” 这番理所应当的规划使林然殊哑口无言,他还没想到这么多,高槐已经打算事事接手了。 高槐端起圆盘放入蒸锅,接了一盆水准备煮面,声音平缓地说:“如果这期段时间你还是会生病,感冒,发烧,肠胃炎,无论什么病都好,因为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你可以说不行。” 复杂难言的情绪纷纷涌上心头,林然殊五味杂陈,本想说“你不用照顾我”,可他开不了这个口,因为……因为……煮沸的水咕噜咕噜冒泡,林然殊抬手摸了下胳膊,说:“你做饭出力最多,这次就听你的。”他端着肉沫豆腐出了厨房。 高槐往锅里撒了点盐,等白雾似的热气升腾遮脸,他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 晚饭简单清淡,林然殊却吃得很满足,想加第三碗面时被高槐制止了,高槐只允许他再吃些娃娃菜。 高槐夹走剩下的面进自己碗里:“一餐不要吃太多,消化的负担大,你会肚子痛。” 他只好作罢,转变方向把娃娃菜一扫而空。 饭后,林然殊收拾饭桌,同样收碗捡筷的高槐正要说话,林然殊眼疾手快,夺走他手中的碗筷:“我不当米虫,以后打扫的事我做。” 高槐不拦他了,笑吟吟地跟着他从客厅转进厨房。 一待待到七点多,天色明显暗了。林然殊捆好垃圾袋,打算走的时候带走扔掉,高槐望了一眼窗外,问是不是现在走,林然殊说是,高槐从鞋柜旁的挂钩取下一把伞,林然殊刚换好鞋,还没来得及问他拿伞干什么,屋外漆黑的天空刺过一道闪电,再是一声沉闷的雷响紧跟其后。高槐慢条斯理道:“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可能下雨。” 林然殊眼睛猛然瞪大,转身开门蹬蹬蹬地下楼梯,高槐轻笑,在他后面关门下楼。 闷雷过后,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来势汹汹。 下到一楼的林然殊尚未跳下最后一层台阶,随风飘洒的雨水已然吹到他面上。 高槐拉住他:“雨太大了,上来。”把他带上更高的台阶,防止被大雨淋到。 “这也是你算好的?”林然殊喃喃道。 “不是。” 高槐皱眉,开伞挡在林然殊前方,另一只手拭去他右侧脸的水滴:“下雨是天气预报说的。” “那天气预报有说这雨什么时候停吗。” “十点之后雨势减弱,但雨会下一整晚。” 宿舍十一点关门,要打车赶回去一定是没问题的,林然殊听着轰隆隆的雷鸣,风也越刮越大,撑在他前面的黑色伞面被吹得向下压,又猛然弹回去,在高槐的手里摆来摆去,而高槐岿然不动,在感受到林然殊的视线后淡然回头,接住他的目光。 “你要走吗?” 有冰凉的雨滴落在林然殊的眼皮,他轻眨几下眼睛,嘴巴一张一合。高槐听到他的话,收了伞一步迈近,眼里满是林然殊有些湿润的脸庞,“那走吧,我们上楼。” 一回到家,门还未关上,高槐就抱住林然殊,失去重心的林然殊倒在墙上,手指摸索着屋内灯的开关,然后他的手便被高槐捉住了。高槐亲了亲林然殊的额头:“在找什么?” “找灯,这屋里黑得看不清路。”林然殊总算摸着了,啪嗒,灯亮了。 高槐揉他的耳朵:“为什么不走。” 这个问题让林然殊的语气有点呛:“不是你让我不要走吗。” “真是因为我说的?” 高槐带着笑说。 林然殊静了几秒,扭头要去拧门把手:“雨应该变小了,我还是回学校吧。” 高槐笑出了声。 他把要走的人搂回怀里,低头嘴唇碰到林然殊头顶,林然殊马上歪头闪躲,一把推开他:“头发没洗,我要去洗澡了。” “要我帮你找衣服吗?” “不用,衣服就在衣柜里吧。” “对,睡衣在抽屉里,拉开就可以看到。” 他看着林然殊打开那间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踏入房间的那一刻,林然殊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这就是一间很普通的卧室。 他走向窗边的单人床,说是单人床,但睡一个人完全是绰绰有余的,两个人要挤一挤也能睡下,平整的床单摸上去柔软无比。他伸出手碰了下风铃,折纸们摇摆来摇摆去,仿佛真的有风经过。 没看过高槐的房间,但是这个房间的面积不算小,中间的空地还能摆下一张小桌子。 林然殊走了一圈,对这里看了又看,最终,他拆开窗帘的绑带,拉一半的窗帘挡住两扇窗户中的一扇。 做完这些,林然殊打开衣柜,先是被里面挂满的衣服震惊,粗略扫了一眼,全是秋冬的衣物,各类款式各种颜色,大都与林然殊平时的的风格相近。 挂衣区域的下方是两排抽屉,林然殊拉开一看,三套睡衣,以及贴身的如内裤。 林然殊猛地合上抽屉。 试完有没有热水后高槐从卫生间出来,到客厅见林然殊的房门仍关着,便想敲门,才敲第一声,林然殊就抱着睡衣开门,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高槐一个“你”字未说完,林然殊的表情几度变化,很难形容是哪种情绪主导。 见他如此,高槐停顿:“现在有热水,可以去洗。” “我现在去。” “卫生间有新的毛巾,我放好了,要用可以用。” “好。”林然殊踩着拖鞋走了。 高槐笑着摇了摇头。 洗完澡,林然殊顶着一头湿发,正往身上套睡衣,穿到某件贴身衣物时他脸色微红,而当这件衣物与自己完美贴合且无丝毫不合适之时,林然殊垂下脑袋,抓着睡裤胡乱穿上。 卫生间的门一开,他带着沐浴露香气和潮湿的热气出现,客厅里,高槐烧了水,匀了一杯温水,准备放到他房间。 这下正好碰见,高槐把水杯递给林然殊。 高槐:“睡衣会不会小了,穿着舒服吗?” “不会,大小刚刚好。”林然殊联想某裤,脸更红了,幸好洗过热水澡的人本就皮肤显红,高槐没看出什么别的。 “早点睡,明天上午没课,可以晚点起,起了再吃早餐。” “好,晚安。” “晚安。” 互告晚安后,林然殊回到卧室,揉着脸躺倒在床,感受了一会儿,而后从左到右地滚了滚,把脸埋进枕头,当下这一刻他全身心的放松。放松得快要睡了,他想起了什么事还没做,赶紧用手机跟黄肃报告今晚不回寝和去向。 第61章 黄肃秒回一个大拇指。 窗外的雨在下,远处一点光遥遥相对,林然殊半盖半压着被子,胃只在刚吃饭那下有些痛,眼下他的状态很好。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玻璃,他呼吸渐渐变长,雨敲玻璃的声音愈来愈远,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时针缓慢走过三格。 嘎吱——卧室门滑开,客厅的光线甫一涌入,高槐脚下的影子异常稠黑,他关上门,走到林然殊的床榻边坐下,他的影子如同蠕动的软虫,脱离主人一点点地爬上床。 它们附着在林然殊身体边缘,像某种富有弹性且软塌塌的生物吸附着,以林然殊为中心一拱一拱地前挪。 高槐摸上林然殊的手臂,黑影则避开他抚摸的部位,专心“咬”着其他的皮肤。 陡然间,一条闪电划破天际,惊雷乍响,整个世界在电闪雷鸣中晃动,劈下来的白光照亮了屋内。 玻璃窗上水流蜿蜒而下,扭曲了床上床边的人影。 高槐握着这截小臂,指腹不停地摩挲。陷在床铺里的林然殊让他回想在梧平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度过漫长的夜晚,只要有人相伴,孑然一身的他便不会感到孤独难忍,久病缠身的林然殊也不再觉得病痛难熬,他们在对方身上都看见了自己最想要的。 家人陪伴左右的爱,健康无恙的身体。 而如今,林然殊得到了健康,他也即将拥有一个新的家。 高槐把被角往里折了一下,盖住林然殊的肩头,手指顺着被边压了压,从肩头一直抚到枕头旁边。林然殊闭着眼,呼吸规律,睡颜恬静,高槐拢了拢他额前的碎发,俯身嘴唇轻碰熟睡的人的耳廓。 许久,高槐直起身,黑影还依依不舍地黏着林然殊,直至高槐开门真的要走了,它们才爬回他脚下,化作与他人一般无二的影子。 次日清晨,林然殊把被子抱在怀里翻身,被阳光照射到的眼皮颤了颤,就想用被子裹住脑袋。 他闻到被单上和宿舍床上不一样的淡香,意识逐渐回笼。昨天暴雨,他在高槐这歇了一晚。 林然殊起床走出房间,不同于昨天毫无征兆的骤雨,今天的天气极好,阳光穿透被迎风飘忽的窗帘,遍地染上金橘般的色彩。 厨房里的人还在忙碌,可餐桌已经摆上了早餐。米粥散发的香朴实无华,却让林然殊不自觉地吞咽,这碗粥跟食堂的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因此,他今早喝了两碗满满当当的粥,还有高槐帮忙剥好的水煮蛋,佐以一盘开胃的凉拌菜。 正吃着,高槐把一样东西推给他,那是一把钥匙。 林然殊咽下有点噎的鸡蛋,喝了口粥润喉,装糊涂道:“这是什么?” “家里的钥匙,你的那把。” “我来这里你肯定也在,用不上钥匙。” “用不用的上另说,你可以先拿着。” “不拿。” 林然殊埋头喝粥。 高槐不急着让他接受,只把钥匙放在桌上,像是在等着他。林然殊眼观鼻,鼻观心,眼中唯有这碗冒着热气的粥。 ==========作者有话说:========== 已经写到50章了!之前还计划50章左右收尾,这下可以再多写好几章了耶! 第51章 上课前的教室吵杂, 黄肃无聊地划着手机,眼睛随便向外面一瞟, 就瞧见林然殊和高槐先后踏进教室。 黄肃立即举高手,林然殊很快看见他,两人一同走了过来。 “同居生活怎么样,是不是小别胜新婚?”黄肃揶揄地笑道。 林然殊找出包里的课本,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黄肃嘿嘿一笑,说:“说实话啊,你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不如多住几天,看能不能住到病除。”边说边戳了戳林然殊。 “我只住了一晚上, 效果哪有那么好。”林然殊被他逗笑了, 从背包里收回手时不小心把其余的小物带了出来,其中一把钥匙清脆地掉在地上。 林然殊动作一滞,随后若无其事地捡起,黄肃光顾着和他说笑,自然没能注意到, 反倒是高槐瞥见那一闪而过的银光,眼底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早上他们从厨房磨蹭到客厅,再到小阳台上给绿植浇水, 这之间难免发生一些肢体碰撞,然后林然殊就稀里糊涂地答应收下钥匙,他一松口,高槐当场把钥匙放进他背包, 饶是林然殊后悔了也不行。 黄肃捂胸叹息:“你们就这样抛下我, 好狠心啊。” “听你说的,我晚上又不是不回来。” “饭吃了, 澡洗了,过几天就决定留宿了。”黄肃心痛道,“你难道不明白下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被突破的吗?” “你想多了,我连房费都不出,白吃还差不多,白住不可能。” “鬼信。” 黄肃朝高槐的方向使眼色,说:“人家就等着你白吃白住。” 林然殊眼尾微抽:“在你眼里我们是这种关系吗?” “这种是哪种,我不知道。”上课铃响了,黄肃手挡着嘴边说话,压低音量道,“反正不是和我这种。” 林然殊无话可说。 “对了,蓁蓁想约一次饭,你们想去不?” “我们吗?”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乔初琪和项黎礼。 黄肃知晓他的言外之意,解释说:“记得我们当时拍的照片吗?蓁蓁她们发到网上算是小火了一把,顺势带火了其它作品,流量砰地爆了,还意外小赚一笔,虽然钱不多,但她们很想谢谢你和高槐。不过吃饭的话就只有蓁蓁在,另外两人在外地来不了。” 林然殊又惊又喜:“好厉害,可我好像没有帮上很多忙。”他仅出了一下镜,拍摄修图等是于乔项三人分工完成,哪怕在梧平的吃住也是文小乐全权负责。 黄肃:“她们说要感谢你和高槐当模特,作品能火起来你们功不可没。” 并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与高槐的脸。 林然殊有些好笑,“这是什么眼神?” “赞赏的眼神。” 黄肃抬胳膊怼了怼他:“问问高槐去不去。” 林然殊:“下课再问。”讲台上老师的视线恰巧扫过他们这一片。 课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高槐,高槐没意见,见状,黄肃直接给于蓁发信息聊吃饭的事。 三人走在路上,秋风凉丝丝地刮过每个人的后颈。林然殊缩了缩脖子,下巴尖藏进领口,忽然他感到手背被轻轻碰到,身旁的一只手包住了他有点发冷的手。 他知道是高槐,但黄肃就在另一边看手机,便没有做出任何或大或小的反应。 高槐的神色也平平淡淡:“后天周末,回家里住吧。” “回”一字用得巧妙,不知道还以为他在学校只是借宿。 被暖意包裹的手悄然回暖,林然殊的声音闷在一圈衣领里:“你不想周末跑来跑去?” “假如我说不想,你会回家吗?” “听你的。” 高槐挑眉:“听我的?” “嗯。” 钥匙都迷迷糊糊地接了,林然殊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前面还在和高槐什么爱啊恨啊之类的僵持不下,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变得平和相处了,更不必说现在他与高槐吃行同步,在好友眼中已经和同居打上半个等号了。 关系和谐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林然殊觉得这不对,他和高槐这样的相处是正常的吗? 不仅吃住在一起,一些行为还会时不时越线,更叫人晕头转向,心慌意乱。眼下他们关系的发展走势像是毒药吃多了产生的幻觉,越不真实越有毒。 “在想什么?”高槐打断他的出神。 他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没有。” 路上人少,没有人分出眼神观察他们,高槐就这样暖着他的手,走了一路也没有松开。 中途黄肃跑去找于蓁,林然殊和高槐一同走到寝室楼下。林然殊要上楼,高槐定在原地不轻不重地拽回他,用目光描了一遍他的脸,说:“周末听你的。愿意出门我就来接你,想待在寝室不想走动,我会把饭送过来,你等我就好。” 林然殊微愣。 高槐看着林然殊站在更高一层的台阶上,伸手被他牵着,削尖似的脸略微泛白,也许是冷风吹的,而那双眼睛和头发一样的乌黑。在高槐眼里,白的更白,黑的更黑,色差太强烈,他不禁把人再拽近了些。 林然殊被迫走下台阶,“我知道了,但你站着是上还是不上。” “我看看你。” 林然殊抿嘴:“我有什么好看的。” 高槐笑了,手里捏一下他的指关节:“我可能要晚点来接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我晚上做。” 林然殊:“想吃鸡蛋羹。” “好,吃不吃鱼,做清蒸的。” 林然殊都一一点头,高槐放开他的手,走远之际身后的林然殊叫住了他。 “不用接我,我打车过去。”林然殊喉咙滚了一下,“我有钥匙。” 第62章 话音才落,不待看清高槐作何反应,他就霍地转过身上楼,背影略显仓促。 高槐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几个小时后,再收到黄肃的消息时,林然殊正巧上到三楼,拿钥匙解开门锁,黄肃问周天吃饭有没有时间,他说有,但高槐不清楚。黄肃让他问一下,他说好。 屋中空无一人,他打开玄关的灯换鞋,手机又收到一条信息,点开看,是高槐发来的。 高槐:你到家了? 林然殊:你怎么知道[已到家] 高槐:家里有监控[笑] 高槐:我在回来的路上,不会饿吧? 林然殊:不饿,你要很久吗?我可以先把饭煮上。 高槐:不要,很快就回来。 林然殊:好[等待] 林然殊摁灭对话框,仰头环顾四周,对着天花板的各个角落都盯了一眼,却没有找到疑似摄像头的设施或小孔红光。 他深呼一口气,在厨房忙完遂走向小阳台给喷壶装水,继续为早晨未浇完的盆栽浇水。 不久,高槐提着两袋菜到家。 “等久了吧,我现在就做饭。”高槐直奔厨房,一看电饭煲已经插上电了。 林然殊靠在厨房门上:“我没有煮多少。” 高槐挽起袖子,笑道:“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用吃很多。” “你周日有事吗,黄肃问吃饭时间定在周日可不可以。” “可以。” 林然殊出去回复黄肃。 晚饭依旧清淡为主,淋了些许蒸鱼豉油的鸡蛋羹平滑嫩黄,高槐放碗时蛋羹像布丁一样轻微颤动,蒸出来就一副惹人怜爱的美味样,还有两道菜依次上桌,清蒸鲈鱼最后才端上来,在看见鱼的时候林然殊帮忙接菜的手顿住。 按吃这道菜的习惯看,高槐手上这条没有头的鲈鱼可不太常见。 “我不喜欢看着鱼眼睛吃饭,就把鱼头处理掉了。” 高槐说。 林然殊没什么意见,能吃就行。鲈鱼肉白又嫩,蒸过之后鲜香四溢,光他就吃了半条鱼肉,可是高槐却没怎么伸筷动它。 想到刚才他说不喜欢看着鱼眼吃饭,这还是林然殊第一次知道,因为他们出去吃饭从来不点带鱼眼的菜,而那是黄肃不会吃鱼头。林然殊往更早的时间回忆,高槐——娄非蕴也不吃吗?貌似不是,依稀记得外婆有过几次清蒸的做法,也正是鱼吃得很少,所以他记得比较清楚。 娄非蕴会吃。在他的印象里,娄非蕴向来不挑食,菜里有无鱼眼他都会吃。 林然殊吃下一块雪白的鱼肉,目光落在无头的鱼身。 “你不吃鱼吗?林然殊状若无意地问道。 “我不吃。” 高槐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变化:“我尝清蒸的鱼有腥味,所以不太吃。” “下次不做这个了。” “你不喜欢?不好吃吗?” “好吃,但我吃不完一整条鱼。”林然殊吃饱放下碗筷,“做菜不用只顾忌我,你……不爱吃的就不做。我吃什么都好,只要你做了我都会吃。” 听完他的话,高槐止住夹菜的手,就直直地看他。 林然殊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在心底反复思考刚说的话是不是有哪里说错了。 碗底磕在桌面发出沉钝的声音,林然殊心头一惊,眼看着高槐起身绕过桌子,他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扶住椅背后撤,“你——” 高槐露出堪称柔情的笑容,双臂愈发用力地箍住林然殊的腰,林然殊感觉要被折断了,实在挣不开,拧着眉头想叫高槐快松手,可当抬眼见到高槐温柔到不似人,鬼气森森的笑,林然殊嘴唇微动:“……你又要发什么疯?” 高槐贴着他的额头,亲昵地蹭着鼻尖:“殊殊,你说的那些话我好喜欢。” 那句“只要你做了我都会吃”极大极大地满足了高槐的欲望,林然殊在这间房子待了几天,他就不断地收获满足感。林然殊的衣食住行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吃饭的林然殊,睡觉的林然殊,浇花的林然殊,瘫坐在沙发的林然殊……他的林然殊。 他的语气使林然殊心跳加速,寒毛倒立。 面贴面的超近距离导致林然殊能完全看见高槐的眼珠,一眨眼睫毛就可以扫到高槐的角膜。 高槐眼中都是林然殊,林然殊视野里也全是高槐。 “殊殊,你知道我是谁,对吗?”他冷不丁地说吐出一句问话。 林然殊一时缄默。 “殊殊?”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高槐重复一遍道,“只有你知道我是谁,只有你。” 缓缓地,林然殊垂下抵着高槐的手,惊慌过后心脏一重一轻地跳,他带着一点疲倦地往后靠,靠着的却是高槐收紧的肌肉。 “收拾桌子吧,天都黑了。” 林然殊拍了拍高槐的背,像往常那般说道。 ==========作者有话说:========== 想为殊殊做鱼的小高反而呢被殊殊抱一抱安慰 第52章 听了林然殊这句话, 高槐低下头埋在他的肩颈,保持这一姿势纹丝不动。呼吸浅浅地拂过颈侧, 林然殊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后仰,颈线拉长了一截,可高槐偏要追着他,鼻梁紧挨他的喉结,嘴唇似亲非亲地黏着喉结下方的皮肤。 林然殊的体温把身上的气息熨得温热,高槐闻着那点混合香气,以及人肉特有的气味的热意, 张嘴咬了一口。 “嘶——”脖颈一痛,林然殊顿时推开他埋下来的脑袋, “怎么还咬人?” 高槐干脆将林然殊抵在墙面, 手探进他的衣内,沿着背部往里凹的脊椎线来回抚摸,却不含任何色情的挑逗,仅仅是一种检查似的摸法。“要好好吃饭,把身上的肉养回来。”高槐亲了亲他的下巴说。 衣服被撩开, 使林然殊背上的皮肤有些泛凉,高槐的手又像火一样燎着他。 “这不容易?多吃几天就胖回去了。”林然殊仿佛难受般地躲来躲去,“好了别抱了, 我真要去洗碗了。” 高槐:“我和你一起洗。” 林然殊终于从他怀中脱身,立马一个箭步冲到餐桌旁开始一通收拾:“不用,这些碗筷一下就洗好了。” 生怕高槐会帮忙,林然殊飞快地清理完桌面, 捧着垒好的碗盘溜进厨房。 看他跑走, 高槐若有所思。 周末,他们从家中前往与于蓁二人约定的地点, 一家吃融合菜的网红餐馆。于蓁和黄肃已经先到了包厢,见到高槐与林然殊进来,于蓁特别开心地同他们打招呼。 黄肃跟在她后头,拎着两个礼品袋:“喏,蓁蓁为你们准备的礼物。” 于蓁拿过礼品袋,分别提给林然殊和高槐,怕他们不收解释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两本相册,里面是我们当时拍的照片,学长要不要先看看?” 听见是专门准备的相册,林然殊的眼睛倏然一亮。 “真的吗?太谢谢你!”他小心翼翼撕掉礼品袋的封口胶,取出一本较为小巧的相册,哇地一声,“这是你画的吗,好可爱啊。” 翻开相册,第一页的纸上画了林然殊专属的qq人,模样尤为可爱,高槐看了一眼自己的,继而目光滑向林然殊手上摊开的纸页。 于蓁摆手道:“不是我,这都是黎礼画的。” 林然殊颇为意外,没想到项黎礼还擅长画画,不过他又想了想,觉得这也是情理之中,光是抓拍,项黎礼就把他拍得非常好看。只是这小人神态可掬,在项黎礼眼中自己长这样吗? 他瞥向高槐的相册,高槐察觉他瞥来的视线,将相册向他那边递了递,“要不要换着看。” “内容都差不多,除了放的顺序和个别照片不一样。”于蓁补充说,“照片后面有贴拍摄时间和当时拍的想法原因什么的,我和初琪写的,学长想了解都可以看。” 看得出来,这两本相册做得无比用心,哪怕是放相片的内页也做了些许的装饰。 林然殊交换了高槐的相册,仔细翻看了几页,抬头对于蓁极其认真地说:“谢谢你们为我们准备这么有意义的礼物,我真的非常喜欢。”他说着,双手展开,朝于蓁弯眼一笑,“真的特别感动。” 于蓁和他轻轻抱了抱,脸上同样洋溢着喜悦兴奋的笑容,她喜悦是知道林然殊他们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一份礼物,兴奋则是她在摄影上难抑的分享欲。 “学长喜欢就好!这些照片有我们几个人不同组合的合照,也有两位学长的合照,当然还有学长的单人照,虽然大部分是抓拍,可能没有正经拍的好看,但都非常有意思。” 高槐翻到中间的一页,手指一停,其中一张是林然殊的个人照。 与其他的单人照不同,这张的镜头只对准了林然殊的面容。 大概是随手拍的,林然殊尚未准备好,表情也略显慌乱,光影毫无规则地铺在林然殊脸上,作为背景的树木葱绿,因为放大了林然殊的脸,绿意被淡淡虚化。 第63章 林然殊望向镜头,距离近到甚至能看见他鼻尖上的一滴汗,照片里肤色自然健康,皮肤质感真实,他的眼睛如同一对透亮的玻璃珠,被不完美的光线偏爱,才能让摄影师按下快门,抓住这张完美的怼脸照。 于蓁也注意到这张照片:“这张的林学长是不是特别好看,眼睛亮晶晶的,脸又帅,哎呀,整个镜头里都是学长的脸,想想就觉得幸福。” 林然殊看到她说的照片,一下就知道是谁拍的了。 “这张啊,是不是黎礼拍的?” “是啊,学长你看过?”于蓁说,“我给你发过这张吗?” “你没有发过,但一拍完我就看过了。” “黎礼老喜欢这张了,他说这一张的光影超级漂亮,落在学长脸上就是艺术。” 说得林然殊不好意思地笑了。 “有这张的原片吗?”高槐突然问。 “有的。”于蓁点开手机,下划联系人,“学长你要不?我发你啊。” “要的,谢谢你。” “这有什么客气的学长,小事一桩。” 于蓁笑盈盈的:“学长你喜欢这张?” 高槐温声道:“对,这张很好看。”他保存于蓁发来的照片,又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林然殊看回手里的相册,翻了两三页,一张二人出镜的相片吸引了他的目光。拍摄该照片时,摄像机应该是自下往上的仰拍,近处是跪在破旧蒲团上的人,镜头再推后,是山寺摇摇欲坠的门框,画面内天幕灰暗,门外经过的另一人恰好转头,眼睛斜向庙里的人。 林然殊对这个好像有点印象,那时貌似要拍他的单人照,于蓁在调试灯光,乔初琪正趴在地上比划镜头,她们还在沟通,而自己保持要拍摄的姿势跪着,黄肃便站在他面前说话。 所以在照片里,自己是上仰着头笑的状态,可能是乔初琪无意间按到了快门,拍下了这一幕,算是废片。 巧的是,庙外走过的人是高槐。 二者出现在同一画面,使人对这无意义的构图品出一丝难以言明的微妙意味,兴许乔初琪留下这张图片也是有此原因在内。 他记得这一照片于蓁有一起发给他,那会儿他还在梧平,才刚放大要细看,水壶就烧开了,他只有关掉手机,后来也没心情再看了。 聊了半个小时之久的相册,黄肃快有些聊不住了。 “那个,我们坐着聊?这站着说话多累呀,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坐下也能聊。” 他比了一个往外走的手势:“我先去叫他们上菜。” 坐下后,于蓁兴致不减,把之前小火的事讲了一遍,林然殊听得津津有味,手边的手机一震,他习惯性地轻触解锁,瞄了一眼发现是一条推送,便没太在意地熄了屏。 这餐饭吃得高兴,于蓁开了酒,还问他们喝不喝,林然殊手遮杯口婉拒,说今天他和高槐骑车来的,喝不了。高槐坐在他的身边,向面露遗憾的于蓁微笑:“我们要把车骑回去,下次再喝。” 于蓁不强求,点头道:“下次学长们记得坐车来。” 黄肃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我不骑车,我陪你喝。” “你喝呀?”于蓁看着黄肃的酒杯,语调欢快,“要喝醉了还得我扛回去,还是少喝点吧。” 黄肃与她碰杯,一饮而尽却被呛到:“咳、咳,你扛我回去又不,咳,不是不行。” 于蓁笑着一手拍他的背,一手续满酒杯,等菜上齐了更是把酒言欢,林然殊不喝酒,但胜在吃得欢乐,想添第二碗的时候遭高槐截胡。高槐只帮他添了小半碗:“不要吃多了,不然容易胃胀,怕饿家里还有吃的。” 黄肃差不多喝晕了,头栽倒桌上,竖起一根食指打转:“……谁家,有吃的?你俩吃不带我……” 于蓁上脸不上头,凑近黄肃说:“我家里有吃的,他们不带你我带你。” “还是蓁蓁,对我好……” 结束时,黄肃被于蓁架着坐上出租车,车窗下滑,林然殊弯腰看见昏倒在后座上的室友,不免担心道:“你们方便回去吗,要不要我和高槐陪你们?” “不用啦学长,你放心,我带黄肃回我家醒酒,等他清醒了再回学校。” 既然于蓁能解决,他便不再多说。 只不过看到此时的于蓁,林然殊斟酌须臾,仍选择开口问出这句不合时宜的话:“于蓁,你身体还好吗?”即使他知道于蓁现在身体健康,毫无问题。 于蓁怔了怔,但很快她就懂了:“我很好,学长,能吃能睡能哭能笑,一切正常。” 林然殊:“好,你们注意安全,到家了可以给我发个信息。” “没问题,那我们走了学长。” 于蓁与他们挥手告别,眼神从林然殊掠至高槐,高槐立于林然殊身后,向她报以一笑。 于蓁忽而眼前恍惚,重影不断,司机开车上路,窗外不再是两位学长,冷风扑面,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方才花眼是酒劲上来的缘故。今天风力不小,吹久了忍不住打寒颤,于蓁关窗,只留了一指宽的缝隙透气,不知是被冷风吹猛了,她总感到心有余悸,止不住的冷。 “真喝多了……”她摸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收到于蓁到家的短信时,林然殊也刚下车,高槐收好头盔,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下午无事,林然殊换身睡衣窝在床上,一沾上被子枕头困意就漫了上来,他举起手机打算定闹钟,面部识别自动解锁,手机界面却停留在一则本市的新闻报道,看起来像他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点到的。 刚要叉掉,他匆匆过了一眼内容,大致是某位企业家去世,子女争抢家产的新闻。 弹出的企业家与妻子的合照不经意间进入林然殊的视线。 乍一看有些熟悉,他只当自己以前可能浏览过这位企业家的新闻才觉得眼熟,可目光划过右边的女士时,他眼神微微停滞,见下方的图片备注:年轻徐秋生与妻子丽榕合影。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七夕快乐 第53章 林然殊下拉页面, 一目十行地看完这篇报道。 报道的撰写偏向娱乐性质,全篇正经讲徐秋生的篇幅不多, 大部分内容还是以夺人眼球为目的,比如他的子女如何因遗产分配吵上法庭,他作为商人又干过什么损人利己的事等等,对于丽榕的描写唯有一段话。 “二人年少相识,几十年来恩爱有加,令人羡煞。在得知妻子死讯后,病情稳定多年的徐秋生悲痛欲绝, 身体状态更是在一周内迅速恶化,最终于x月x日x点x分离世。” 林然殊切换到其他软件, 输入徐秋生的词条, 搜索出来的相关内容大差不差,更多聚焦于徐家儿女上演的家产大战,仅寥寥几篇文章提到丽榕。 这当中一篇有写丽榕的死因是一场意外车祸,由于救治不及时当场死亡。该天下午徐秋生还在公司巡查,噩耗传来, 他当众晕倒,被送入医院后拒绝除了律师与医护人员以外的所有人看望,包括他的一对儿女。 文章报道的评论区不是在猜测徐秋生那些庞大的财产花落谁手, 就是对徐秋生的生前事迹议论纷纷,偶尔冒出三四条感概他爱妻如命,与丽榕伉俪情深的评价。 屏幕幽蓝的荧光照进林然殊眼瞳,一行行文字在眼中滚动, 他回想起那个被一群人包围着朝外婆哭泣的女人, 若按他幼时初次见面的年龄算,去世时的丽榕应该是六十多岁。 丽榕意外遭遇车祸, 徐秋生猝然病逝……根据回忆中那些隐约可辨的迹象看,林然殊怀疑丽榕是不是与外婆达成了某种交易,而交易的受益人就是彼时已身患重病,时日无多的徐秋生。 即便徐秋生的逝世在这些新闻里算不上多离奇,毕竟有多年病情在身,再加以丽榕意外身亡的巨大冲击,这在常人看来毫无异常,完全是情理之内会发生的事。 林然殊点进丽榕和徐秋生的照片,两个人都十分年轻,丽榕笑容明媚灿烂,徐秋生揽着她的腰,神情沉稳含蓄。 人一死,网络上便开始流传各种信息。有发帖传徐秋生身染重疾,原本撑不了几年,后来能活这么久,一定是背地里接受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术,才故意借媒体宣扬丽榕如何不辞辛苦地照顾他做幌子。更离奇地是帖子下方居然还会有人跟帖,国外换心、器官交易……怎么违法怎么来,靠夸张的话题流量逐渐增大。 所谓“揭露真相”的帖子很快就被举报删除,这种极端揣测的人仅占极少数的少数,徐秋生的名气也只局限于一定地区,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林然殊能被推送报道,很可能是大数据发挥了作用,因为他的大学所在城市刚好是徐秋生公司的主要市场之一,似乎学校的校企合作就有他们。 林然殊关掉手机,整个人仰躺床上,手脚摆成放松的大字型。 他的思维绕着怀疑的念头慢慢地转,以至于越转越快,形成不停下沉的漩涡,要把他吸往更深处的漩涡中心。 第64章 那时候,丽榕并没有得到救人的方法,现在林然殊能猜出她要救谁,自然是病入膏肓的徐秋生,可徐秋生没有早早死于疾病,反而活的比丽榕还要久,尽管只久了一个星期。 所以,她真的在那个夜晚离开了梧平吗? 林然殊胸口轻微发闷,需要坐起来一些保持呼吸畅通。 有一个答案在他心底呼之欲出,不知为何,他有些紧张,紧张得愈发想吐,从喉口返上来的酸水直往肚里咽下。 外婆有丽榕要的救人方法,丽榕成功救了徐秋生,为此徐秋生的病情平稳向好,起码不用再为下一秒可能更糟而不安。 如今丽榕死了,徐秋生跟着丽榕后头死了,且不说是不是爱人的死亡使他悲痛到心死人也死的境界,或许徐秋生有这么痛苦,但是林然殊觉得这更像一条脐带上的关系,母亲死了,腹中胎儿在吸食完母体仅剩的营养后也随之死了。 徐秋生不是胎儿,丽榕不是母亲,故而维系之间的脐带所提供的绝非营养,而是健康者的寿命,丽榕的命。 熟悉的方式让林然殊不得不想到自己。 丽榕与徐秋生是活人供死人,娄非蕴与他是死人借活人,何尝不是一种异化的因果倒置。 林然殊绞着被单,布料皱成一团,此前在梧平他还苦苦执着,外婆借走娄非蕴的命的动机是什么,难道真是他原先的命数不好,外婆要为他改命,换一个大好前程? 就如那位忽然到访的不知名老人说的一样——林然殊心神一震,记忆里一身讲究正装的老人……他匆忙拿起手机,重新点击关于徐秋生的文章,找到了一张符合生前徐秋生年龄的出席照。 怪不得他对年轻的徐秋生眼熟,本以为自己在哪儿见过徐秋生的照片,原来是在早先的时候他们便已经见过面了。 他就是徐秋生。林然殊的手落了下来,心中生雾茫茫然一片白。 印象中的老人看着精神抖擞,一点都不似患病十几载的病人。他独自前来只为了找外婆,想找外婆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徐秋生知道自己能摆脱因病故去的命运是因为丽榕吗? 恐怕不知道。他笑着对林然殊说也算解了惑,可能解开的只是他以为的困惑。假如清楚活下去要爱人付出生的代价,他不会答应,至少年轻时抱着丽榕照相的徐秋生断然不会答应。 然而人死了,探究这些已然没了意义,何况知晓真相的人更早地离开了人世。 林然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面小方镜架在柜子上,他站起来褪去上衣,向后走几步,镜面映出他削瘦的上身。 自从梧平回来,他生病次数直线上升,一病就是一个月,久病体虚,身形瘦了一大圈。 林然殊抬起双手,就算体重轻了,这双手也比七岁的他更加结实有力,他腰腹的肌肉还在,不再像小时候这里便是一层皮裹着凸出的肋骨,肚子瘪得往里凹,仿佛就剩下一把轻飘飘的骨头支着他的皮。 不论怎么说,现今的他都拥有一副健康的体魄,没有人会认为他曾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如若没有借阴的存在,他现在又将是哪副模样,自幼孱弱,需要他人照看的他还能平安健康地成长至这个年岁吗? 他会死在成年前的某一天吗? 脱掉衣服后光裸的皮肤在空气中晾得有些久了,凉意一点点地贴上来,密密麻麻渗入骨头缝,林然殊的肩膀抖了抖。 一串急促的铃声骤然响起,手机盖在被子上发出闷闷的震动声,林然殊捞起手机,来电显示妈妈。 他点下接听键:“喂,妈妈?” 电话那头经过了一段长时间杂乱的背景音,文卿的声音才传进手机:“诶殊殊?听得到妈妈讲话么?” “听得到,妈妈你在哪儿呢,周围有很多人吗?” “哦,我现在是——”文卿拿远了手机,说话断断续续,“下车,刚从车上下来,这里人多,好吵噢,打电话都听不清。” 林然殊说:“我听得清,没事,但你下车是出门了吗?” “啊,对啊,对啊,我在这个车站,它这比家里边的车站大好多,我跟人问路找出口呢。” “车站下车吗,你去哪儿呀,爸爸有和你一起吗?” 那边远远传来一声谢谢和不用谢,吵闹的背景音瞬间小了不少,文卿才回答他:“你爸没有来,我一个人来的,想来看看你。你现在有在学校吗?” 林然殊错愕道:“我?我不在学校,妈妈你来x市了?现在已经到了?” “对,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文卿说,“开学前你不是总咳嗽吗,感冒不见得好,这十月多了,假期也没有回来,你说你已经好了,但我和你老爸实在放不下心,就买票过来了。” 文卿说:“你不在学校,是出去玩啦?” “差不多,和室友在一起。”林然殊草草揭过话题,“坐的火车还是高铁,我来接你,你先找个座位等一下。” “哎不用,我打车不就好了,我知道你学校的位置。” 市里任何车的车站皆是人来人往,一部分路线必须依靠指示,对上了年纪且单独出门的人来说并不友好。林然殊担心她,抓起衣服朝身上一套:“车站打车麻烦,还是我来接你,妈妈你把位置发我,我现在就来。” 文卿拦道:“打车有什么麻烦的,你再跑过来才麻烦,当妈妈土老帽不会打车啊?你安心,我车子已经打好了。” 她听到林然殊和舍友在一起,便问:“你们离学校远不远,近的话你可以叫你室友一起来,我请你们吃饭呀,这也快要六点了。” “不用,他……他有晚饭吃了,妈妈你把目的地报给我一下,我看下有没有错。” 文卿报给了他,“你室友吃的什么,外卖吗?” 地址没错,林然殊放心了,整理好背包准备出门。 “不是外卖,他自己做的。他邀请我去家里玩,他家离学校很近,我等下就到学校了。” “自己做饭多累哦,没烧火煮饭就可以出来吃呀,人家邀请你,你也邀请一下人家,这室友是你好朋友吧?”听林然殊的话,文卿以为他和人家的关系没有那么好。 林然殊开门,走过客厅,看见厨房里高槐背对他在淘米准备做饭。他接电话的手举低了一点:“……我们当然是好朋友。” 文卿上车了,声音忽远忽近:“好朋友就约出来嘛,室友是你对床的,还是邻床的?我不太记得他们了,开学见过一面,我和你爸又走得快,连名字都没怎么记住,但看着感觉都是好孩子。” 林然殊说:“邻床的,名字叫高槐,有印象吗。” 文卿想了会儿,从不甚清晰的片段里辨别出一道颀长身影:“有印象,那个个头比你高,皮肤特白的男生是不是?” 这位个头比林然殊高,皮肤特白的室友放下洗米的锅,擦着手朝他走来。 林然殊对文卿说是的,妈妈你坐车,快到了给我发消息,说完待会儿见,他挂断电话,高槐走到了他跟前。 “你家里来看你了。”高槐看他背着包,“今天不在家吃饭了?” 林然殊:“对,我妈妈来了,她应该要在这待上一两天,我下周回学校住。” 高槐没意见,点点头:“那给你带早餐。” “不用。”林然殊调短背包的肩带,在玄关处换鞋,“下周有三天早八,我自己可以解决。” 高槐不置可否,走近摸了摸林然殊耳朵,手掌托起林然殊的脸。林然殊抬高了些下巴,高槐的手心一轻,他说我走了。 看着他出门关门,下楼的脚步声渐远,高槐来到小阳台,撩开窗帘的一条缝,自高而下地望向林然殊远去的背影。 走在花坛边上,林然殊心念一动,似有感应般回头。 他下来的三楼阳台开着窗,碎花窗帘被风拂动,绿植生机勃勃。那里空无一人,林然殊转过头,直行离去。 ==========作者有话说:========== 短暂分居()另外特别感谢评论和营养液! 第54章 遇上下班高峰, 林然殊在校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左右,文卿的车到了。母子俩的见面时刻非常温馨, 文卿下车见到林然殊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他的脸和手,满眼心疼地说瘦了呀崽。 林然殊心底暖融融的,把文卿的行李包背到自己肩上,“我瘦点好看。” 文卿说:“乱说,你胖点也好看,之前那样就好看,不胖不瘦健康的很, 瞧瞧现在,下巴尖上一点肉都没了。” 文卿看着他, “脸色这么白, 是不是还生着病?” 林然殊不想叫她忧心:“刚才被风吹的,没生病,感冒都好了。” 这些天他住在高槐家,三餐准时有营养,胃病几乎没再犯过, 身心状态都很不错。文卿抓着他看了好几遍,的确看不出什么别的问题,心里勉强也就放下。 林然殊见她神色放缓, 说:“走吧,我们去吃饭,坐车一路很累吧。” 第65章 “不累,要坐车的时间不长, 睡一觉就到了。”文卿看见儿子只有高兴, “你那室友不来吗?” 林然殊摇头,文卿笑呵呵地说那你明天再问问人家, 人家都邀请你去家里玩,关系那么好,你多主动一点。 面对文卿的关心,林然殊只好答应:“我明天约他,在他吃饭之前约。” 文卿拍了拍他的手背:“走,吃饭去。” 从吃饭到回酒店,文卿一直在问他的身体状况,林然殊挑好的说,不好的不说,文卿像是放心了,转而问他的生活和学习如何,林然殊依旧只说好的方面。 文卿说只要他好好的,她和林父就好。 林然殊看着始终挂念他的妈妈,心窝就像遭人打了一拳的凹陷,又难受又幸福。 为了能多陪陪文卿,林然殊决定请周一整天的假,联系界面划到黄肃,他犹豫片刻,上次请假便是麻烦黄肃跑了一趟,这次再找他未免有些不好,林然殊上下划拉,指尖悬在联系人的备注上。 林然殊咬下了唇,删删改改后发了出去。 不到一会儿,高槐回他好。 他往旁丢掉手机,躺倒在洁白的大床。 文卿提前预定好的房间在九楼,而他是到了酒店临时定,楼上没了空房,他和文卿便在电梯分开,住进六楼的房间。 他问文卿计划待多少天,文卿说买的后天早上返程的票。 林然殊想她多留几天,文卿一边结清晚饭的账单,一边笑看他道:“我倒是想多陪你几天,可你老爸在家孤单着呢,下次我和他一起来看你。” 在床上小憩少刻,林然殊睁眼,摸到手机向高槐发了一条消息,发完他起身洗澡,等洗完回来,他没有收到高槐的回复。 可能是睡着了,毕竟时间也不早了,林然殊心想。 平常这个时间点里,林然殊早已被高槐提醒着上床睡觉,养成了习惯困意准时袭来,偏偏他睡不着,相反地,他越躺越精神,眼睛苦瞪天花板。 他不认床,但躺在这里就是难以入睡。 抱住被子翻身,林然殊闭上眼,没过多久复而睁开,翻回左边拿到充电的手机,按了一下侧边的电源键,唤醒亮屏,未收到信息的锁屏干干净净。 受制于充电线,林然殊斜举着手机,半边脸又埋进大而软的枕头,镜头扫描不出他的面容,显示识别失败。 他熄屏放回手机,双手交叉放于腹部,伸直两条长腿,躺正睡姿,靠着数羊催眠入睡。 一夜过去,窗户外天色大亮,林然殊蒙着被子摸寻到震动的手机,关闭闹钟,他慢吞吞地钻出被窝。 洗漱时看了眼手机,文卿发信息说在大厅等他,林然殊含着牙刷打字,接着退出和妈妈的聊天界面,手指滑动,看到与高槐的对话框往下掉了几位,内容仍停在昨天他问高槐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吃饭上。 林然殊低头吐掉漱口水,捡齐出门要带的东西下楼。 今日风大,林然殊带文卿去的多是室内,吃吃喝喝走了一路,一般林然殊买了什么文卿就吃什么。 不管合不合胃口,文卿都笑着说好吃,她们逛吃逛喝到午饭时间,林然殊翻出手机,文卿问道:“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 “没有,我看下时间。”林然殊晃了晃手机,上面是已订餐的餐馆,“累吗妈妈,我们可以先去餐馆坐着。” 文卿听他安排。 等打车到了吃饭的地方,林然殊握着手机,拇指贴着按键,屏幕时亮时暗,在用热水烫碗的文卿多次注意到他瞥向手机的眼神。 她不禁出声:“殊殊,你有什么事要忙么?总在这看手机,要是着急你先忙,不用担心我,我自个去逛也一样的。” 林然殊把手机倒扣桌面,接过文卿手里的热水壶:“放心吧妈妈,我没有要忙的,我就是等一个朋友的信息。” “什么信息呀,急不急?不要耽误事了。” “不急,一点都不急。” 他倒干净碗中的水,手机留在了桌上,推开椅子说:“我去下面叫他们上菜。” “好,不要多加菜哈。” 中午餐馆的客人渐渐增多,林然殊拦下一位忙着赶往后厨的服务员,“你好,我想现在上菜,但前台没有人,能麻烦你帮我催一下吗?” 服务员取下对讲机,问林然殊哪个包厢的,她记一下然后帮他联系前台。 “999包厢。” “好的好的,我这边催了之后可能还需要您再等会儿,因为现在有点忙,后厨出餐会比较慢。”服务员对他微笑,立刻便走了。 林然殊看见了门口的冰柜,想拿一瓶文卿会喝的椰奶,可是前台没人登记,便在冰柜前思考要不要干脆拿走,等结账的时候再让前台记上。 他没有想很久,就伸手拉开冰柜门,冰气扑面而来。 “不是说好不喝冰饮吗。” 耳后飘来一道男声,林然殊一顿,猛回头,不回信息的高槐站在他身后。 昨晚问的时候一同发了吃饭地点,林然殊没想过他竟然会直接过来,惊愕道:“你来了?” 高槐说:“不能来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大门进出的人多,林然殊拉着他往边上走了些,眼睛盯着他看,“你没回信息,我以为你不来了。” “很意外?”高槐笑道,“那我来了算不算惊喜?” 林然殊吐气:“算惊吓。”临近中午了还没有回复,他已经当高槐不来了,也就没跟文卿讲高槐的事。 可高槐来了,他心下莫名一轻,松了口气似的:“来了就点菜吧,原来点好的三个人吃少了,你看有没有想吃的。”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椰奶不是我喝,是给我妈妈喝的。” 包厢的门把手转动,门一开林然殊喊了声妈妈,文卿抬头回应,只见儿子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她诶了声从座位上起来,高槐说阿姨好,文卿说你好你好。林然殊让开一步,瞧了一眼高槐对文卿说:“妈妈,这是高槐。” 文卿恍然大悟:“哦,高槐,我知道了,室友是不是?” “是,我昨天就是在他家里。” “好啊好啊,来,进来呀,别站门口了,殊殊你带人家进来坐。”文卿亲切地招呼他们。 高槐坐在林然殊旁边的椅子:“不好意思阿姨,我这样突然过来,打扰你们吃饭了。” 文卿说:“怎么会打扰?你来了我们还能多尝几个菜,还不会浪费,我昨天就想叫殊殊喊上你们一起吃餐饭。” “你们还有一个舍友是不是,有叫人家来吗?”她转向林然殊问。 “有呢,那个室友是黄肃,但他和女朋友约好今天出去,所以没有来。” 林然殊倒了一杯水推给高槐,高槐朝他笑了笑。 文卿说:“高槐啊,下次放假和殊殊一起回来玩,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那我先谢谢阿姨了。” 吃完午饭,文卿问高槐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可以和她们一起走,林然殊喊了声妈妈,想打断文卿的邀请,高槐轻拍林然殊的后背,温声道:“不用了阿姨,我下午学校里还有事要做,您和殊殊玩得开心。” 听他说殊殊,林然殊下意识地看文卿的表情。 文卿笑容满面,只觉得高槐同儿子亲近,而且高槐长得一表人才,待人礼貌,刚在饭桌上也很照顾林然殊,她对于儿子的结交暗暗赞许,很是满意。 况且她看高槐是越看越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林然殊的车先到了,他与高槐告别,随后和文卿上车。 高槐立于台阶上,双手插兜微笑目送。林然殊探出窗外,瞧见高槐往车离开的方向侧了下身。在还能看清人的距离内,他的手比脑子反应快,朝愈来愈远的高槐挥了挥。 隔得太远,高槐变成渺小的人影,但他看见了对方的挥手。 车内,文卿打趣他道:“关系这么好,怎么大学三年都没见你多跟我们聊聊人家。” “我们除了上课就是睡觉,没什么有意思的说给你和爸爸听。”他可不会说自己和高槐的关系好是因为在梧平经历了急剧“升温”。 文卿拍他,“这孩子,我们不就想多听点你在学校的事。” 快乐的时光总是流逝飞快,当林然殊感觉没有陪文卿多久,时间却已经来到九点。回到酒店走上电梯,等到了六楼,文卿却和林然殊一齐走出了电梯。 “走,妈妈还有些事想和你说。”文卿跟着他说。 进入房间,林然殊插卡开灯,文卿拉过桌前的椅子,靠近床铺坐下。 她让林然殊坐在床上:“殊殊,过来坐。” 林然殊闻言坐下,文卿捋了捋他的衣摆,说是不是买的新衣服,挺好看的。林然殊低头,这身是从高槐那穿来的,他没来得及回寝室换。 “有喜欢的就买,还有钱吧,不够跟家里说。”文卿看向林然殊,思忖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聊……你外婆的事。” 第66章 林然殊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他的呼吸一下就变乱了:“妈妈……” 文卿十指交握,不断地摩擦手背,“你外婆的事,你应该记不到太多了,她走得早,而且是意外走的。” 文小乐说外婆没有坟墓,所以他们祭拜不了。 “妈妈,外婆是因为什么意外……”林然殊说不下去了,尾音几乎颤抖,他难分清自己是紧张或者害怕,眼眶隐隐泛红。 相比林然殊不可抑制的情绪流露,文卿的沉默显得更为克制,而这代表她的感情不止是安静不言那么简单。 “她是上山的时候下了大雨,泥全被冲散了,外婆……那个时候她眼睛越发不好,腿脚也没有之前灵活了,不留神就从山上摔了下来。”文卿抿嘴,“等后来有人上山再看见你外婆,她就靠在树边上,已经不行了。” 她轻吸一口气:“我们回去处理后事,在她口袋里找出了手机……电量够的,当时她能打电话给我,但……没有。” “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文卿垂着头,“按她的要求,坟也不可以立,骨灰洒在山里。我才知道她早早就把老家清空了,遗物什么我也没能收着。” 林然殊眼睫一颤,泪水从脸颊滴答流下。 文卿抹过脸,说:“外婆有东西给你。我和你爸爸商量,本想等你毕业,找到工作了再告诉你,可你现在长大了,又回了梧平,我想让你早些知道也一样的。” 她说完,从随身的包里翻掏出一张银行卡,林然殊盯着那薄薄的卡,一动不动。 “里面是外婆为你存的,她说虽然不多,但有比没有好,你用也可以,不用也可以。” 林然殊使不上力气,只能顾着摇头,眼泪干了又覆上新的水痕:“外婆还说了什么吗?” 文卿捏着银行卡,直起弯着的腰,眼底泪光闪动:“你应该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带你走之前,她跟我说,你和我们走了以后,就是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再也不会生病了。让我不要和你讲老家的事,更不要提她,只要你平安健康,她就安心了。” “外婆说的,就这些吗……”林然殊哭得像小孩。 文卿抱住他,落下忍受已久的眼泪:“她还说让我不要怪她,我怎么会怪她啊,她是我妈妈,我都没有给我妈妈养老送终……” 林然殊闭眼,在文卿的耳旁轻语:“妈妈,你知道我为什么再也不生病了吗?” “什么?”文卿红着眼睛看他,眼中的难过和疑惑皆不似作伪,“你不生病了不是因为长大了体质变好了吗,到医院做检查医生也这样说啊。” 林然殊确定了文卿真的不知道,他的外婆只想把秘密带入大山的土里。 第55章 林然殊抽了张纸, 递给文卿擦脸,“妈妈, 其实我记起了小时候的事,外婆我也想起来了。” 文卿怔愣,看着满眼泪花的儿子,声音沙哑:“你都想起来了?” “对,我都想起来了。”林然殊握着文卿的手,“我知道,外婆她很爱我, 你们都很爱我。” “好,真好, 我以为你再也记不得了。”文卿含着泪笑道。 她牢记文真梅的话, 离开梧平后不在林然殊面前提起外婆,提及相关的往事,那时她还觉得不可能,林然殊向来依赖文真梅,怎么能做到不说呢? 结果林然殊生了一场大病, 竟失去了大部分记忆,文卿感到困惑的同时又惴惴不安,因为文真梅还交代她, 成年之前都不准让林然殊回老家,只要不回去,林然殊就能平安无恙直至成人。 文卿并不清楚文真梅为什么要她这样做,但文真梅不会害她和林然殊, 所以她答应了, 同样也做到了。 “你从小就是外婆带大的,我和你爸忙着工作, 真的很少带你,她忽然叫我把你接走,我一开始非常焦虑。” 她叹气,苦笑道:“那时候你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我特别害怕照顾不好你,就怕把你带走是让你受苦。你外婆安慰我说,你肯定能健健康康地长大,让我放一万个心。” “她确实说对了,这些年你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跟树苗一样蹭蹭长,几乎不生病。看你现在,长得好,又聪明上进,一直没让我们操心过什么。” 文卿擦掉半干的眼泪,心情平复了许多,看向林然殊的目光带着母亲的柔软与欣慰。 林然殊眼角湿润,埋进文卿的肩头,亦如儿时那般投进妈妈温暖安全的怀抱。 “殊殊,要照顾好自己,在我们心里你是唯一重要的宝贝。” “我知道妈妈,你再说下去我又要哭了。” 林然殊笑弯眼,一滴泪挂在被打湿下垂的睫毛上。 文卿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吃好喝好睡好,知道么?” 林然殊点头:“百分百知道。” 聊到接近十一点,文卿看了下时间,说不早了她回房间,叮嘱林然殊早些休息,不要熬夜。 林然殊送她出门,还想陪她坐电梯上楼,文卿便在房门外拦住他,这么点距离根本不需要林然殊陪同。 “我走了啊,明早八点半的车,如果起不来就多睡会儿,不用送我。” “一定起得来,我还要带你去吃早餐呢。” “酒店也能吃,不是送了早餐券?” “这里的不好吃,路上要几个小时,早餐不吃的舒服点难坐车。” 文卿依他的话不再多说,毕竟儿子愿意送她,她怎么可能不开心。 “对了妈妈——”林然殊抵住门,叫住离去的文卿,“你还记不记得娄非蕴?” 有关这个名字,文卿回想了一下,说:“你先前是不是问过我?” 林然殊手心蹭了蹭裤腿:“是,你说我们和他没联系了。” “啊,是,我都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要是你外婆还在,说不定可以联系上他。”文卿忽地想到,“你收到我给你寄的东西了吧,里面好像就有跟他的合照。” “我看到了那张照片,是我们和他和表哥一家的大合影。” 文卿看过合照,但她的注意力放在了文真梅与林然殊上,对娄非蕴的印象只是一抹灰雾雾的影子,并不令人深刻。纵使回忆十几年前娄非蕴的长相,男孩的面貌犹如被马赛克和谐,她就是想不太起来。 她回过神说:“他带你带的多,只可惜不来往了。” 文卿的话使林然殊略微出神。 他不自觉地想到高槐,小时候娄非蕴照顾他,可时至今日,仍是娄非蕴照顾着他。 命运兜兜转转地画圈,一圈一圈地落下来,终归套死了他与娄非蕴。 文卿走了,林然殊把门关上,洗完澡换上睡衣,提前将所有东西整理好放进背包。做完这些,他拉开房间窗帘,外面的夜晚灯光璀璨,光亮随着车流流动,已是深夜的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内心平静,只是单纯有些睡不着。 望着这片城市夜景,林然殊的心倏地落空,莫大的空虚感浮上心间,仿佛这世间最孤独的人就是他。 他找到了想找回的记忆,即使失而复得的记忆留下了无法抹除的痛苦,而解除借咒的后果又使他陷入迷茫,不可预测的未来投下淡淡的阴影,一种未知的恐惧始终笼罩着他。 但这些事他不能和父母说,更没人可以接住他的心事。除了高槐。 高槐又是他亟待面对的另一个难题。 平心而论,林然殊不觉得自己以后还能正常的谈恋爱乃至结婚生子,走所有人都会考虑走的路。 倘若在梧平时没有对高槐产生如梦如幻的好感,换作以前,他肯定不觉得自己会有喜欢上同性的可能性。 更何况他能活到多少岁,会不会英年早逝等这些林然殊通通一概不知。 连自己的生命都无力掌握,他又如何能毫无负担地参与别人的人生。 明明这间房与昨天无异,文卿也在楼上,随时能上楼无人阻拦,可林然殊就是感到格外沉重的孤单,似乎被扔进了一个偌大的空间,他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举目望去,一片空茫。 林然殊捂住脸,跌坐在床上,水液无声地溢出指缝。 嗡嗡嗡—— 突兀的震动声撕开一道令人喘息的口子,林然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调匀呼吸。待看清来电显示后,他抚上胸口,尽量让胸腔恢复平稳起伏的节奏,才按下通话键。 高槐低沉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还没睡吗?” “快睡了,怎么了吗?”林然殊语调微扬,气息有点抖,他拧开一瓶台面上的水,仰头灌了两口。 对面静了静,“阿姨大概住几天,我想请你和阿姨吃饭。” “她明天早上就走,恐怕来不及了。” “几点的车?” “八点半。” 林然殊喝了好几口水,就为了压住那点哽咽发抖的气音。 高槐:“等你送完阿姨我来接你。” 第67章 林然殊去卫生间洗脸,哗啦啦的水声中他说了一声好。 “晚安,早点睡。” 林然殊回他晚安。 酒店边上有一家不错的本地早餐店,七点整林然殊便和文卿退房走出大厅。 甫一出门,一股刺骨的冷风迎面刮来,今日气温骤降,林然殊缩了缩肩膀,文卿穿得多,当然不怕风吹。看见林然殊穿一件薄布的外套,她把袋子里的围巾拿出来替林然殊围上,“不多带件衣服,要又感冒了怎么办?” 林然殊竖起一半的围巾挡脸:“忘记看天气预报了。” 早餐是热腾腾的三鲜汤粉,粉干湿滑,配以一口咸鲜的骨汤入胃,熨得身子回暖,把从外面带来的冷气全部赶走。 林然殊吃得一碗见底,文卿怕他没吃饱,问要不要再加一碗,林然殊摇摇头,说还是不吃这么多了,容易胃胀。 打车前,文卿买了茶叶蛋,让林然殊带回学校吃。 “等一会儿车到了,你就回去。”文卿搓了搓他冰冷的手背,“天这么冷,赶紧回寝室加衣服,千万不要着凉了。” “我要陪你去车站。”林然殊蹙眉道。 文卿瞪他:“这车直接开到车站门口,哪里用你多陪这一段路,吃了早餐就好。这两天我住得舒服,玩得开心,主要是见到了你,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车上能开暖气,这一下我不会着凉的。” “人家司机开个电车,依现在的月份舍得给你开暖气?”文卿说,“要听我的,我走了你立马回去,知道不?” 争了片刻,林然殊说不过文卿,只有听文卿的,等文卿走了立即回学校。 “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身份证,手机都要拿好,到站了爸爸会来接你吧?” “会来,你回去也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啊。” 打的出租车很快到了,林然殊帮文卿提东西,文卿按住他,说:“这两袋子都是提给你的,一些吃的,和室友同学一起分享。” 文卿上了车,他松开袋子走上前,站在台阶下面喊妈妈拜拜。文卿对他挥手:“不要站着了,外面冷,拜拜崽崽。” 看着汽车开走,林然殊后知后觉地感到冷,吃汤粉时流经的暖意消弭殆尽,他绕紧围巾,回到大厅给高槐发消息,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旋转门发呆。 高槐骑车耗时稍久,停好车便拎着头盔走进大厅,目光梭巡着,靠里坐着的林然殊举手说我在这里。 “阿姨走了?” “嗯,她自己坐车去车站,叫我早点回学校。” 高槐碰了碰他的手,手感冰凉:“走吧。” 林然殊:“我想先回趟寝室,你把我放在校门口就可以。” “我跟你一起。” 高槐把头盔戴在林然殊头上,单手提起那两袋吃食,林然殊走在他后面,到了车边,他的手被人牵了一下。 “把外套穿上。” 不知高槐从哪里变出一件秋冬的外套,林然殊愣愣地被穿上衣服,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高槐顺手理了理他的围巾,说:“上车。” 小小的电瓶车汇入车流,后座的林然殊环住高槐的腰,天空灰暗,顶上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风一阵一阵地擦过脸颊,冷到生痛。 正面吹来的风都被高槐挡住,耳侧的风声还在呼啸,林然殊脸贴着高槐坚硬的后背,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以至于让林然殊产生了一种虚幻的错觉,周围的车流变成了真正的海水,而他和高槐就坐在一叶扁舟上,流水不息,浪潮推着他们飘向无垠的远方。茫无边际,仅此他们。 林然殊闭上眼睛,心想,如果是真的,那就这样飘着吧,应该也挺好的。 骑进学校,林然殊拒绝高槐的帮助,提着其中一袋上楼。黄肃不在宿舍,林然殊把一部分吃的堆在他桌上,宛如一座小山。 打开衣柜,林然殊回来的目的就是收拾些衣物带到高槐家。 高槐本来只站着旁观,见林然殊是在打包东西,眼神微动,随即走到近前:“家里不是有衣服,不合身吗,还是不喜欢?” “合身,喜欢。”林然殊抬眸看他,说,“但我也想穿几天自己的衣服,又懒得跑来跑去地拿,就想放些到家里。” 高槐看着眼前的人,呼吸顿了一下,某些情愫稍纵即逝,他弯唇一笑,就这么伸出手,把林然殊抓到他低头便能碰到的眼下。林然殊习惯了他这样,踉跄地顺着力道走来。 “我在捡衣服。”林然殊颇为不满道。 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高槐还想吻林然殊,自然也就做了。他轻亲林然殊的眉心,“是我的错,等一下我来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殊殊微妙的心态转变 第56章 林然殊偏头向后躲, 高槐抱着他搂进怀里,不让人躲开。 林然殊微微仰脸看他:“能不能让我把东西收拾完?” “可以, 但要等一下。” “等什么?” 林然殊有些热,颈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高槐看他脸上浮起云似的薄红,拉下他外套的拉链,手指勾住围巾扯松。 积攒的热气一散,林然殊顿时轻快不少,自己又上手解开一圈,围巾末端的流苏垂落, 偶尔划过高槐的手背。 林然殊说:“等得够久了吧。” “再等等。”高槐凑近,脸贴脸地说, “我们多抱一会儿。” 相贴的太近, 双方都能完整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林然殊手臂垂在两侧,指尖动了动,他低眼,视线焦点落在高槐肩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空气变得安静, 直到他嗯了一声,抬起手也拥住了高槐,语气略闷, “那就一会儿。” 然而不久,门口传来拉动门栓的动响,紧接着是黄肃的声音:“诶?谁在里面啊?” 林然殊眼皮一跳:“等等!是我,我给你开门。” 他匆匆放开高槐, 抓起松散的围巾绕回脖子上, 高槐看着他开门,笑了一下, 而后替林然殊叠好要带走的衣服放入背包。 黄肃见到他们面露意外:“哟,你们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陪阿姨吗?” “她今天坐车走了,我正好回来捡点东西。” “你坐高槐的车来的?”黄肃看见桌上一堆吃食,哇哇叫唤,“是阿姨买的吗,谢谢阿姨。” 他顺便拿了几包塞进包里,拉开抽屉翻东西:“你们待会走不?我拿个充电线就走,如果你们后走记得锁门哦。” “我们应该没那么快,你走吧,带了钥匙吧?” “带了带了,那我走了,拜拜。”黄肃飞吻道。 宿舍再次剩下他们二人,林然殊一转身,发现他的衣服已经收进背包了。高槐关上柜门,把包背到肩上,问道:“要带的就这些吧。” 林然殊朝人伸手:“是这些,我自己背。” 高槐十指扣住他伸来的手,说:“谁背都可以,回家吧,下午没课可以在家休息。” 林然殊看向紧密相牵的手,张了张嘴,目光短暂停留后移至高槐的脸,高槐任凭他注视,林然殊试着抽回手结果失败,却什么说其他的话,只说那走吧。 回家途中,他们改道去了最近的超市,高槐推着购物车与林然殊并肩而行,从生鲜逛到日用区,但买的东西不算多,更多还是以食物为主。 到了家,林然殊换鞋,接过高槐手中的购物袋,放到餐桌上将日用品挑拣出来,剩余的菜则提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把食材一一摆放好,做完这些他关门回头,不经意间瞥见水池旁的一众机器,除原有的微波炉、电饭煲等之外,多了一台崭新的洗碗机。 林然殊眼神蓦地定住。 高槐走进来,循着林然殊直直的目光望去:“在看什么。” “那是你新买的。”高槐一来,林然殊便转而看着他,“为什么买洗碗机?” 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明知故问。 买洗碗机不是用来洗碗,解放双手,还能是出于什么原因买呢? 高槐笑道:“为了可以不洗碗,省时省力。” 林然殊捡起地上的购物袋,揉成一团收好,盯着洗碗机问高槐:“这个怎么用?” 洗碗机使用起来极其简单,中午林然殊就得到了实践的机会。 水流在洗碗机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冲撞,林然殊站着边上无事可做。高槐做饭有随手洗锅的习惯,再加上有洗碗机分担,他仅需擦干净台面,冲洗一些放不进机器里的锅碗瓢盆,打扫时间减少一大半。 林然殊揉干抹布,挂回原位,趁新上岗的洗碗机还在辛勤工作,他去找了在小阳台浇水的高槐。 生机盎然的绿植构建出一片怡然的小天地,立于其间的高槐从容悠然,看见林然殊来,便把水壶递到他手里。 林然殊从浇过水的位置往后浇:“洗碗机大概多少钱?” “它好用吗?” 第68章 “你不是用过了?” 洗碗机看得出来已经是使用了一两次,应该是高槐买回来之后用了。 他转动,背对高槐回答:“好用,而且很方便。” “好用就好。” “这里的房租贵吗?” “不贵,怎么了。” “我有张卡,里面的钱是我自己攒的。”林然殊把水壶搁在木架上,转过来看着高槐,“如果常住的话,我想出一半的房租和水电费,但家具那些我可能负担不了。” 高槐皱眉,将要开口却被林然殊抢先道:“你可以先听我说完。” “这段时间住在你家,我吃得很好,睡得也很好,而且现在我还不怎么生病了,尤其是你……把我照顾得很好。” 林然殊说着,脸颊慢慢热了起来,热意从颧骨晕开。 他不太自在,语气略生硬道:“虽然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什么,但我真的不好意思白吃白喝,时间久了我肯定会想离开。” “你可以先考虑,不用马上告诉我答案。” 这归根结底是高槐租的房子,若是出掉一半的租金,便意味着房子的使用权有他一份。一个属于自己费心思所寻找和装修的家,转眼要与别人共享,钱还只是明面上可以计算的东西,而隐形的成本难以量化,更关键的是,高槐不差那点租金,完全能承担一人租房的成本。 可等说完,林然殊便心生一丝后悔,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代偿刚才那刻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清醒,一面对高槐存在着本能的不安与压力,一面又沉沦于高槐带来的温柔体贴中。 比如等文卿走了他才懊悔让妈妈与高槐见了面,也反应过来为何高槐迟迟不回复是否一起吃饭的信息。 种种矛盾反复的心理使他在高槐面前有些站不住,捏着手指说我去洗下手。 林然殊心不在焉,一个不注意脚趾踢到了沙发,痛得他倒吸一口气,“嘶”地僵在原地蜷起脚掌。 高槐见状走了过来:“磕到脚了?” 这种痛过于刺激,林然殊摸着沙发坐下缓一缓,高槐坐他旁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阳台的风吹起窗帘,不太明亮的光穿过碎花的印痕,投射在花架和沙发上,浮动的阴影落在林然殊的手上。 “好点了吗,还痛不痛?”高槐轻声询问。 “不痛了。” 既然都坐了下来,林然殊也不急于洗手了。 高槐侧过头,林然殊的额头、鼻梁与嘴唇皆被渡上了一层光影,光斑静静地游走,时间漫无目的地流淌。 他听见自己说可以,林然殊面带惊讶,说你同意了? “嗯,听你的,付给我租金,水电费一起出,现有的家具算了,不过我们还可以一起买新的。” 高槐平和地望着他,在下一阵风来时,他倏而倾身,林然殊躲闪不及,那层游于林然殊的阴影同样游到了高槐身上。 林然殊被挤进沙发的角落,高槐托住他的后颈,一边吻一边将人压在沙发上。 “……等毕业了,我们去你工作的附近租房或者买房。”高槐退出一点,从林然殊唇齿间衔出一线银丝,气息微乱道,“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林然殊脸上透红,眼底水光潋滟,声线轻轻地抖:“你不上班?” 高槐轻笑,“那我早点回来等你。”他俯下身,继续与林然殊搅作一体。 情动之际,林然殊揽上高槐的肩,眼皮只敢掀开一点,虚虚地看着近距离的人,这一刻他意识恍惚,竟以为抱住自己的是娄非蕴,低喃一声哥哥。一刹那高槐死死抱紧他,亲吻流连于他唇畔与下巴的部分,叫他小名。 林然殊被吻过的皮肤留下暧昧的红痕,上衣在混乱中撩到了胸口的位置,线条收窄柔软的腹部紧随高槐的动作上下起伏。 “——别、别碰了……” 高槐揉捏着韧实温热的腰肉,亲了亲林然殊的耳垂,忽然发问:“为什么这次会决定住进来,是不是和阿姨聊了什么?” 林然殊整个人像快要蒸熟的虾子,泛着热乎乎的红色。 他轻喘着,黝黑的眼瞳望着撑在上方的高槐:“呼、什么,什么都没聊。” 高槐拨开他散乱的刘海,依着他五官的顺序细碎地一路向下吻。 林然殊难忍地环住男人的宽背,湿润的睫毛扫过高槐的脸,高槐拭去他的眼泪,问怎么哭了。 林然殊摇了摇头,闭眼感知着高槐的体温透过衣物暖着自己。再多难言涩然的情感都能融化在这些亲密的吻里,用一种全新且荒唐的感受去掩盖以及替代他一切负面的心绪。 高槐却停下动作,用手臂圈住林然殊一同睡倒在沙发上,沙发足够长,但要容纳两个成年人难免局促了些。 窄长的沙发里只能互相挤着,林然殊背后抵住沙发靠背,前胸贴着高槐,为了能躺得更轻松,他把压在二人中间的左手抽了出来,搭在面对面的高槐的胳膊上。 高槐抚过林然殊的眼睛:“昨天在酒店也哭了是吗?” 林然殊吸了吸鼻子,喉咙哽着气,一张嘴便会暴露真实的情绪,所以他只摇头作答。 “那就躺一会儿吧,晚些再吃饭。” 高槐安抚道,右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被人拥抱着时,林然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味。这一缕似有似无的香气牵着他穿过重重大山,走进了一间小屋,未等看清房屋全貌,他便被人抱了起来,而抱他的人也拥有同样的香气。 这个怀抱令他安神安心。 林然殊闭上的眼睛仍流下泪,高槐看见了只是沉默地帮他擦去。 “……你恨我吗。” “不恨。” “我想听真话,你真的,真的一点都不恨我吗?” “真的,真话。”高槐叹道,“错不在你,殊殊。” 林然殊静默:“在我。没有我这个因,就不会有这样的果。” “你希望我恨你吗?” 高槐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那句“你恨我我才能面对你”。 “不恨我不爱我,那你为什么非要绑着我。” “不可以吗?” “这是你的报复之一吗?” “不是,没有人的报复会是做饭接吻。” “可你的是。” “我的不是报复,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而且我们已经不可能分开了。” 林然殊抿了抿嘴:“假如我死了,我们就能分开了。” “不可能。”高槐冷声道,“你不会死,以后都不要再说这种话。” 林然殊不出声了。 高槐抬起他的脸,掉过眼泪的眼眶通红,简直可怜得一塌糊涂。 林然殊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抹掉了几根睫毛也无所谓:“那就这样吧。” 那就这样吧,理不清地纠缠一辈子,一碗掺杂爱恨搅混的毒汤一饮而尽,不管何种身份,无论因果过往,懵懵懂懂、浑浑噩噩,生不分开,死也不分离。 高槐听懂了林然殊的言外之意,满足地将人箍进怀里,力气重到似要把林然殊嵌进体内。 他语气温柔:“我去拿毛巾,洗下脸更舒服。” 林然殊垂下手,翻身曲腿躺着。 偏烫的温水浸没毛巾,高槐拧干回到客厅,沙发上的人缩着身子双眼紧闭,他坐到沙发的扶手上,毛巾折出一角,轻柔地擦拭林然殊面上斑驳的泪痕。 他还擦了耳朵,脖颈,锁骨和手,林然殊睡着了,对他的行为唯有眼睫颤颤的反应。 高槐合上阳台门,从卧室拿来一张薄毯为林然殊盖好。 有点湿的刘海被高槐撩开,林然殊的脸仍然是如水洗过的红,眼皮轻微浮肿,可见他是哭了许久。 高槐揉着他耳朵,眼中缓缓浮现笑意。 半晌,高槐才起身,扭动把手走回卧室。 他的房间不出意料的简单干净,少有额外的布置,由白灰构成主色调,这室内唯一算得上另类的,就是窗边挂着的纸风铃。现在没有开窗,风铃便纹丝不动地垂着。 高槐打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拉门,蹲下伸直手臂,寻找着最里面的某样东西,他像摸到了什么,换手从里拿出。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黑盒子。 他抚摸黑盒的外壳,皮质的手感软和,之后拇指推下金属按扣,盒子啪嗒弹开,正方形的盒内被挡板隔开四个小方格,每一方格里都放着相同的物品。 保存完好的,圆头尖尾、轮廓肖似短钉的骨头所制。 高槐看过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弧度,他掌心合上盒盖,将其放回原处。 他来到厨房,从冰箱中挑出要做的菜,很快,厨房传来砧板切菜的笃笃声。 林然殊艰难地睁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模糊了半天才逐渐聚焦,他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厨房的油烟机正在运转,高槐端菜出来,笑着说:“醒了?刚好吃饭了。” 第69章 林然殊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干干净净。 “不来吃吗?” “……来。” 林然殊还没彻底睡醒,盛好的饭放在眼前,热气扑面,他终于缓过神了,“你怎么不把我叫起来?” “叫你做什么?” “帮忙洗菜切菜什么……” 高槐递筷子:“还有晚饭你能帮忙。” 林然殊捏着筷子,夹起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饥饿感渐渐蔓延开来,他开始认真吃饭,高槐时不时往他碗中夹菜,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整点,旧的一天还未结束,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完结啦(撒花)衷心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这本能顺利完结真的特别感谢大家,在这里向大家三鞠躬!过几天就更新番外,可以当正文的延续看,会写殊殊发现骨钉的后续,然后再写写别的番外。另外大家感兴趣也可以看看下本预开的快穿《我当逃兵的那些年》,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爱你们哦 第57章 “毕业快乐!” 六月阳光明媚, 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已经热出了汗,但依旧在校园各处寻找合适的出片点, 三三两两成伴,笑声、快门声接连不断。 校内一处阴凉地,同样身穿学士服的黄肃提着一袋矿泉水走来,冰凉的瓶身递到林然殊手里时还滴着水。 黄肃拧开瓶盖,一下喝了小半瓶,他擦了擦满头的汗,和一旁的林然殊聊天道:“高槐真不来吗, 拍毕业照诶。” “他最近忙,应该来不了。” “也是, 他都创业肯定忙死了。”黄肃用学士帽扇风, “他家里不是开公司,还要自己干么?” “我不清楚,但他想做,家人都挺支持他的。” “是自己想干就行,我觉得他能成。对了, 你单位什么时候入职有说吗?” “应该七月多。” 林然殊考到了大学所在城市的公务员,顺利上岸,对不久以后的工作算是既兴奋又忐忑。 他头一偏, 问黄肃你呢,公司那边确定了吗? 黄肃咧嘴笑道:“确定了,但没你等得久,拿完毕业证就上班。” 黄肃工作的公司也在这座城市, 他和林然殊说过, 于蓁有计划保研本校,所以他也想留在这里, 这样两人不用承受异地的痛苦。 “于蓁知道了?” “她第一个知道的。” 林然殊由衷道:“如果你们修成正果了,一定要请我参加婚礼。” “肯定的,要来当我伴郎啊。”黄肃搭着林然殊的肩嬉笑说。 黄肃瞟一眼林然殊怀中捧着的大束鲜花,方才他亲眼看着林然殊从送花的跑腿小哥手上签收的。馥郁的花香中插着一张白底烫金的贺卡,落款处飘逸地写着“殊殊收”。 “高槐让人送的?” “嗯。”天气热,林然殊的脸红扑扑的,“你的呢?” 高槐订了两束,还有一束是黄肃的,不过黄肃的就没有林然殊的花束这么饱满繁盛了,一只手便能拿着,但也很好看。 “喏,买水不好拿,我放后面台阶上了。” 黄肃戳林然殊的胳膊:“你和高槐的房子退租了,毕业了学校不能住,这小半个月的你去哪住?回家吗,还是单位有给你分的地方?” “不回家,我找好了新租的房子。” “这么快?离单位近不近,我还想着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租呢。” “还好,离得不远,附近还有地铁很方便。”林然殊抱久了花,汗水从额角滑下,“我挺喜欢的。” 黄肃瞬间察觉到了什么:“你不会又是和高槐租的吧。” 林然殊意外地回看他:“这怎么知道的?” “您二位我还能不知道?一个快拉出来了,另一个就扯袋子赶紧接住。”黄肃皮笑肉不笑。 “……” “你和高槐连睡觉都一起么?” “……我们都有自己的房间。” “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黄肃突然压低音量,“现在毕业了,我想问你个事,如果你真把我当朋友,就不要骗我。” 他语气严肃,林然殊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要说,立刻屏息以待。 “你……跟高槐,是那种关系吗?” “什么关系?” “就,那种啊。” 林然殊转头看他,目露疑惑:“你要告诉我是哪种吧。” 瞧他无知的神态无比真实,黄肃一时语塞,顶着林然殊不解的眼神,他站直放下倚着对方的手,不自然地摸鼻头:“哦、可能是我想多了,没什么关系。” “你怎么了,又忽然不说了。” 林然殊好笑道:“说吧没事,我不会生气。”他误以为黄肃是话到嘴边却不好意思了。 黄肃偷觑他:“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不生气,你放心说吧。” “就是……”黄肃觉得直接说同性恋太低情商了,遂换了个更委婉的问法,“高槐是你男朋友吗?” 林然殊:“?” “你们是一对吗?” 林然殊低头看花沉默。 “别不说话呀,你们是不是在处对象?这下总能明白我意思了吧。” “……我还是不太明白。” “你就说你们是不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怕我乱传?我不是那种人。”黄肃皱眉道。 “我知道你不是,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林然殊停顿,“我和高槐在处对象。” 轮到黄肃变安静了。 林然殊探头看他,他哎呀地叹气,向林然殊愁眉苦脸地解释。 “上次一起吃饭,就庆祝你成功上岸那天,还记得吗?” “记得啊。” “那天不是喝了点酒吗,我尿急,跑出去上厕所,然后回来推门……”黄肃支支吾吾地说,“就,就看到你趴桌子上,一只手勾着高槐脖子,你俩笑来笑去的,高槐就亲你了,你也就让他亲了,再后面你喝醉了被高槐带走,我……” 他越说越小声,中途一直偷偷观察林然殊的表情。 林然殊听他说着,脸色愈发怪异。 良久,太阳照到了他们这片地面,刺眼的光线落在鞋面上,林然殊后退,退到更里侧的阴影之内。 “我不记得有这件事。”林然殊沉吟道。 黄肃:“你喝醉了不记得正常,唉要是你们都喝醉了,我也不会这样想,我真喝醉的时候——” “‘你们都’?我喝醉了,高槐没喝醉?” 黄肃又安静了。 林然殊眼神一凛:“他叫你不要告诉我这件事?。” 被揭穿的黄肃苦哈哈地说:“别说我讲的。他特意嘱咐过我,说你知道了会生他的气,我这不是害怕你们因为我不小心的推门而入产生矛盾,才没有和你说的。” 林然殊手心全是汗,有些捧不住如此重的花:“你当时没问他,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要和我说了,我就不会来问你了。” 林然殊默然:“我们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 黄肃也后悔脑子犯抽问出这个问题,弄得眼下气氛尴尬不已,他咽口水,有点无措道:“对不起啊,我不该这样问你的,但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说真的。” “我知道,这没什么。其实我说不是,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然殊朝他淡然一笑,眼底如湖水般平静澈然,不见阴翳。 黄肃松气,彻底灭了想打探朋友之间感情关系的苗头。 “嗨!原来你们在这儿呀!” 右边的灌木丛响起一道脆亮的女声,待在阴处的两人纷纷伸长脖子看,来人扎着马尾,胸前还挂着相机,朝气蓬勃地招手。 于蓁快步走近,弯着眼睛笑道:“祝两位学长毕业快乐!” 黄肃惊喜万分,连忙拉着于蓁走入阴影里躲太阳,满眼欢喜地望向女友:“蓁蓁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有课吗?你今天好漂亮啊,还化了妆,是为了我吗?” 于蓁眨着眼说:“想着不能错过某人的毕业日,所以我请假了,顺便再来帮忙拍些毕业照。” 黄肃感动得快哭了,一把抱住于蓁嚎叫。 “我就说你为什么让我给你发位置,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蓁蓁,你真的好好……” “小心不要把汗蹭到我的妆上了,我好不容易化的呢。” 于蓁推开他,看见一侧含笑的林然殊:“哇,学长好漂亮的花,是别人送的么?” 林然殊点头:“是的。” “送花给学长的是谁呀?” “送花的人没来。” 林然殊轻捏边缘微微卷起的花瓣,他的花开始发焉了。 于蓁自觉转移话题:“我给你们拍照吧,怎么样?正好……诶,高学长不在?” 第70章 黄肃悄悄凑在她耳边道:“送花这位的不在。” 于蓁装作听不懂,收放自如,“来,学长,我们先拍合照。” 蓝天白云,树冠如盖,浓密的绿色在他们头顶摇曳,嘻嘻哈哈地拍完合照,于蓁为他们拍各自的单人照。先拍黄肃,黄肃一口气摆了好些姿势,于蓁一边指导他,一边夸他,猛猛按快门。林然殊看着这幕喝着水笑。 “好了,你的拍得够多了。”于蓁看了下手机,继续举起相机,“林学长!到你了,你过来吧!” 林然殊放下水,站到适才黄肃站着的位置,话语中带着一丝面对镜头的腼腆:“我站着可以吗?” “可以可以,随便站,我都能拍。” 她对准林然殊:“学长看镜头,三、二、一,茄子——” 于蓁是非常负责的摄像师,更是一位非常好的引导者。她会暂时停下拍摄,与林然殊交流如何才能更加自然地做表情和动作,鼓励林然殊说出自己的想法,并且耐心倾听他所说的。在两人后方的黄肃看得津津有味,直至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学长你表现力什么的都很好,只要看着镜头,就一定能出片。” 于蓁边调出照片给林然殊看,边说道:“待会儿拍完,学长帮我和黄肃拍照好不好?” “没问题,但我可能拍得一般,你们不介意就好。” “不会,学长大胆拍。” 于蓁对他竖大拇指:“去吧学长,我们再拍几张。” 林然殊站回刚才的树下,在于蓁的示意下抱起了那束花,“三二一”地重复,他的笑容流露出淡淡的疲惫,学士服闷得他懒得再变换姿势。 “学长,最后一张!” 林然殊打起精神,对着镜头微笑。 倏然,他的腰被人碰了一下,他没有看,只当是黄肃跑进了镜头。 “今天就毕业啦,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于蓁喊道,手下时刻准备按下快门。 林然殊正想要一如既往地说毕业了很开心,结果眼见黄肃走到了于蓁身边,站在对面,向他比耶傻笑一般。 他一愣,就要回头,搂住他腰的那人轻轻地说看镜头。 黄肃也跟着喊:“有没有想说的啊学长!” 风徐徐吹过林然殊的发梢,周遭是叶片摩擦的细响,怀里的花香不减,看着漆黑的镜头,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毕业了。在片刻失神后林然殊扬笑说自己很开心,更希望以后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开心。 “会的,会每天开心。”身旁的人回应他。 “三、二、一——毕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