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 内容简介 《尔来伶仃百春秋》作者:黄金乡 简介: 春悯有个意中人,他偷摸着喜欢了他五年。 他的意中人也有个意中人,对方也偷摸着暗恋了五年。 他俩漫漫暗恋长路没个尽头,最终把那位意中人的意中人熬死了。 还不等春悯盘算着如何趁虚而入,便得知他的意中人肝肠寸断,殉情去了。 春悯恍然大悟,原来秋随荆不喜欢他不是因为心里有人,而是因为秋随荆心里没有春悯这个人。 这世上情之一字毫无道理,万般苦楚都合该动情人自己扛着。 他大彻大悟,却又万念俱灰,不曾想竟在这心死之际通悟无情剑法,又以剑守他意中人的故乡,斩尽辽苍八十一妖兽,肉身成圣,得道飞升,前尘尽忘。 更没想到,当年他意中人的意中人乃是他春悯本人。 ** 秋随荆死后游魂不散,自鬼渊爬了回来。 知晓春悯无情入道,一时疯魔,抽了自己三魂七魄,生生世世不忘前尘,万般谋划,成了人间祝祷。 终登仙都,与他四目相对。 “九郎呀。”秋随荆的眉目含情又含煞,抵在鼻尖的扇微微一动,送来一阵至阴至邪的寒气。 “地狱空荡,孤枕难眠,你怎的还不来地府殉我?” // 神仙攻x厉鬼受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青梅竹马 仙侠修真 白月光 暗恋 失忆 主角视角春悯互动秋随荆 一句话简介:我那来讨情债的鬼妻 立意:不自由,毋宁死 第1章 出山 第1章 出山 初时,他以为是地动了。 侍山童子手握扫帚,在门前偷懒打瞌睡。 眼皮子都要合上了,却忽而见面前石砾乱跳,树叶簌簌而落,他整个人牙关打颤,两股战战,像是地龙翻身,要将这整个侍山京搅个天翻地覆! 他先是一愣,随即手一松,当下抱头蹲防,扯着嗓子大喊:“侍——山——仙——君!救——命——啊!” 喊完才想起来,近日是百年一次的人间还愿祝礼,他家五百年没出过京的侍山仙,偏偏昨日启程,远赴轻都观礼去了。 侍山京是这天界最孤寂的仙京,只有一位侍山仙和四位小童子。 他们每日便是无尽的扫洒和等待,从清潭居扫到落鸿殿,从春阁清理到冬庐,待扫洒完了一遍,便已一月有余,初时整理的清潭居和春居又该脏了,于是又来重扫一次。 如此这般,小童子心性愈钝,钝到他嗓子都快喊破了,才想起来:这九天之上,哪儿来的地动? 他慢慢站起来,眼角还含着泪,远望向东边的倏山。 只见山顶紫雾缭绕,群鸟盘旋,上生一金光劈山,荡开的灵气如海涛浪涌,掀得整个侍山京地动不休,再细看——天可怜见的!百年树海都快被吹秃噜了! 小童子骇得肝胆欲裂,终于自暗无天日的扫洒里回想起自己的本职——迎仙! 侍山京内三山相连,一山名倏山,一山名忽山,一山名生山,三山里各奉着一位尊名不可直呼的神仙,只能用山名代称。 倏山紫气盘桓,开山地动。 赫然是倏山仙醒了! 小童子连忙大喊:“倏山仙醒!快来迎人!” 奈何此时其他三位童子离得太远,以铃音传侍山仙又太远。 他们侍山京养京百年,用京一时,谁知全是吃白饭的,最要紧的迎山竟然凑不出人来! 小童子无法,只能孤身一人去撞山惊钟,而后跳进清潭,速速濯秽净面,又将天鼎巨香收进袖中,随即唤来上清宝灵三眼牛来,牵着牛往倏山一路狂奔。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牛就不太行了。 这当年载过上清道人的灵物被他们养出一身肥膘来,平日里除了吃什么也不做,眼下大肚都快垂地。 小童子一咬牙,力拔山兮气盖世地沉身一顶——将那肥牛举在头顶,再行飞势。 脚下祥云这辈子没遭过这种罪,谁家仙人不是身轻如燕,足不落地,怎的有这种重物压顶?可此行是迎倏山仙下山,他们侍山京的云都知晓这是重中之重,只能忍气吞声,拼着散魂的气力疾飞。 “奇也怪哉。”小童子汗如雨下,“不该这时候醒的呀。” 仙君学艺未免太过不精,不是说至少还得有两百年倏山仙才会出山的吗! 眼见倏山已近,那地动却渐平,这是山已洞开的征兆。 小童子连滚带爬从云上跌下来,险些被那牛砸个半死。 他不敢被砸晕,眼冒金星间还记得立马开坛插香,在那缥缈不绝的山京钟声里口念《上告始神倏山仙迎山大典》。 同时自手中催出灵气,狂摇山脚下的银杏树,企图从它们已经快光秃的树杈上再摇下些黄叶来,好叫那百叶夹道铺路,以免倏山仙沾染出山路上的尘埃。 要死要死,那可是个杀生的主!小童子欲哭无泪,若是忽山仙,生山仙,他都不至于这般害怕。 可偏偏是凶名在外的倏山仙! 要是有起床气,睁眼看到这肮脏不堪的地板,一剑就削了他可怎么办? 就在他异想天开地将主意打到障眼法上时,忽然见林间现出一道黑影来。 按理说,《上告始神倏山仙迎山大典》未念完便不能停,引路迎人须得另一人负责。 可眼下也就只有那小童子一人,他没得选,只能闭嘴拱手迎了上去,朗声喊道到:“恭迎倏山仙下山”。 那黑影没动。 “恭迎倏山仙下山!” 还不动。 小童子气沉丹田,正欲震声,却见那黑影自林间阴翳里——露出了个驴头来。 “……” 紧接着,那呆蠢的驴又现出驴身和驴尾来,驴尾左摇右摆,带着些没吃饱的烦躁劲儿。 驴身上驮着个灰袍道人,双手兜袖,形容懒散,头顶用树枝盘了个松松垮垮的混元髻,都快耷拉到后脑勺了,眼上绑了黑布,是不能肉眼视物的模样。 他打着哈欠,弯腰驼背,小老头样的坐在在驴身上,与童子隔着黑布对望,未语先笑,一派慈祥道:“小兄弟,您这牛不错啊,跟我这驴长得有几分神似。” 小童子:“……” 小童子:哪里来的蠢驴?哪里来的破烂小仙? 他气急:“此乃上清宝灵三眼牛,跟你那头驴子天壤之别!你——你是谁家的小仙,怎么会在倏山上!” 侍山京地处天界极东,此地往东便是苍茫海,寻常是不会有人出入的,倏山仙又睡了那样久,他们每日扫洒已是辛苦,所以确实——许久没有巡山了。 可哪个作死的胆敢上倏山! 那道人模样的小仙让他吼了一嗓子,脸上既不见怒也不见惧,依旧兀自笑道:“倏山又没有不让上山的规矩,我怎的不能在山上?” “谁说倏山没有——” 小童子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想起,非要说的话,倏山确实没有不让上山的规矩。 倏山仙不曾像忽山仙那样,在山周布下禁制,也不像生山仙那样严禁他人踏足生山,可、可这是……是倏山啊,是弑神登仙的倏山仙闭关之地,怎会有人明知此处何地,还敢踏足入山的呢? 他心烦意乱,这才想起要事,忙道:“算了算了,你快点走,眼下此地可不容闲杂人等踏足,你没听见山惊钟吗!那是迎仙的警音——快把那蠢驴给带走,脏了倏山仙的出山路,我看你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脏不脏的,路修来不就是给人踩的吗?” 小童子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踩和倏山仙踩能是一样的吗?更何况还是头又脏又笨的蠢驴!” 他这是双关之意,蠢驴既骂这真驴,也骂这道人。 谁知道人似是没听懂,闻言挠了挠脸,随即低头对他那坐骑说:“三毛,小兄弟说你又脏又笨,说得挺好。” 那目光呆滞的驴猛地冲他喷口气,道人早有预料,从容不迫地支起腰来,躲过这下喷气,朗声笑道:“嘿,还不服气!您可不只是又脏又笨,脾气还臭,得亏年老体衰,不然早给人片喽!” 见这小仙不紧不慢地在那胡诌,压根没打算让道,那小童子急了,隔空在那驴的屁股上猛扇一下,紧接着便见那驴一尥蹶子,猛地向前奔去,吓得那肥牛都哼出口气来。 道人两腿一夹,竟是这样也没舍得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犹自八方不动,俨然是骑驴的好手,甚至回首道:“小兄弟,你且听我说——” 可驴兄老虽老矣,犹能风驰电掣不见疲态,眨眼间便已奔袭而去。 “诶……唉,算了……” 空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小童子回头再看,那小仙已经被驴载着不见踪影,唯地上留了一串乌漆嘛黑的驴脚印来。 侍山童子悲从中来,嘴里不敢再停,接着念《上告始神倏山仙迎山大典》。 念着念着,他脑子里不知为何又在回想方才那小仙。说来诡异,那人眼覆黑布,是如何知道这里有头牛的? 而且他究竟是从何来的?倏山以东只有苍茫海,苍茫海里早就没有神居了,那一人一驴又为何会从那里取道倏山? 他百思不得其解,约莫半炷香后,其他的两位童子才匆匆赶来。 为首的童子眉心点了红,名春,是侍山四童子里资历最老的。春见他还在背典,手中拂尘一动,问道:“倏山仙还没出来?” 他嘴上不停,一边摇了摇头。 “先别念了。”春说,“倏山仙目之所及处,万物时序流转有变,我看此地分明毫无异样,他怕是还没出山。” 小童子略微一顿,他念了许久的大典,喉咙跟着了火样的,闻言哑声道:“那我们要等多久?” 春回答道:“自然是迎候到他出山为止。只是倏山仙养的那头毛驴性急,饿一会儿便要发脾气,他以前都是一醒便骑毛驴下山的,怎的今日这般久?” 小童子茫然地睁大了眼。 随即浑身抖如筛糠,颤颤巍巍道:“大、大典中说……倏山仙乃三始神之首,三源之一……” 春一边吩咐着其他人速速扫洒,一边回答道:“不错,其息与天应,声与地和,超脱三界六道之外,乃此间最尊贵要紧的仙者之一。” “这、这般厉害……”小童子咽了口唾沫,自欺欺人道,“必然是一眼看去便贵气逼人,仙气缭绕吧。” 或者凶神恶煞,眉含弑神红腥。 春摇摇头,憧憬道:“三始神本相随其本意而动,忽山仙好美人面,生山仙好天人音,上一任倏山仙也时常化形,唯有眼下这位倏山仙不曾变过本相,不耽溺于虚妄,向来便以自己那副清隽疏阔的模样示人——只是他鲜少出山,便是我也只见过他两一面,仙京少有人认得他。” 另有一个匆匆赶来的小仙童以袖拭汗,以掌撑膝,顺了好一会儿气才直起腰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还好是赶上了,这出山玉若没能送到他手上,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这又是什么?” “这是出山玉。”那小仙童说,“倏山仙醒时,仙京的上神还不曾开始用生名玉,如今的圣者和真君人人都有生名玉用以佐证其身份,三始神却没有,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仙君便给他们各请了一块出山玉。” 春点点头,他没注意到那小童子铁青的脸色,兀自从袖中抽出幅卷轴来,拂尘一扫,卷轴徐徐展开,上头绘着个人的画像。 “你瞧,这便是倏山仙的本相。” 小童子的视线在画上僵硬地爬动。 卷轴上的男子五官锋利,英气逼人,可面色极其柔和,嘴角还挂着一团和气的笑,连带着那不近人情的薄唇都显得温柔了起来。头上无冠无巾,只松松垮垮地在脑后束了个马尾,是极干净清楚的模样,唯有眼上被隐去,只以一道黑布遮着。 春正欲再说些赞叹之词,却见那小童子忽然两眼一翻,倒下去了。 他忙伸手去扶,便见这新来的“冬”,死死抓住他的袖口,挣扎道:“快——快——” 春:“嗯?” “倏山仙……” 春一喜:“哦,你看到倏山仙了?” 冬攥着他的袖子,嘴巴憋得像漏了气,眼中湿润,出气儿多进气少,眼珠子打颤,气若游丝道:“倏、倏山仙……” “他被我赶跑了!” 第2章 东风恶(一) 第2章 东风恶(一) 春悯睡了快三百年,甫一睁眼,先是被他的毛驴凶巴巴地吼了一遭,再是被一位小仙痛骂,随即又被受惊的毛驴驮着奔袭八百里。 这八百里还是在那地势起伏不平的侍山京里过的,震得他屁股快碎成八瓣,着实不能说过得痛快。 世事多烦扰,春悯便只得往好处想:屁股虽然难受了些,但往好处想,他方才睡眼惺忪,这下可不就颠醒了吗? 确实是醒了。 他这一路奔袭,闯出了侍山京,直入了百文京。 刚过这世间第一寂寥城,便见眼前这第一聒噪京——街上人来往往,摩肩擦踵,行商走贩不亚于人间集市之热闹,这边喊着“上好法器,十香一件,十五香两件”,那边叫着“绝品灵兽神龟,龟壳上生仙草,可入药”,凡此种种不绝于耳。 路以金石铸,屋舍琉璃飞角,楼间挂着七彩绸缎,诗文名画在绸缎上游弋。 若有它们瞧得上的人经过,它们便会从绸缎上一跃而下,在人周身盘旋,由此人点评一番,若是点评得叫它们满意,便会自行在诗后附上此人的评说,若是不满意,便会卷起身来,在人头上敲上一下,再慢慢地飘回原处。 春悯入百文京小半个时辰了,还没有诗文寻他。 他不免落寞地摸了摸毛驴的头,叹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平日里还是得多读书少睡觉,不然连诗词都瞧不上你。” 毛驴不屑地哼气,想来是也看不上那些诗词。 又行出一阵,便听前方一阵喧闹。 春悯抬眼看去,见前面一三层小楼前聚着一群人,小楼门前挂着“轻都观礼”的招子,还推了张木桌出来,木桌上摆着些牌,每张牌都反扣在桌上。 桌前的人神色紧张,双手摩挲,半晌下定决心一掀——却见牌上空无一物,顿时捶胸顿足,周遭也是一声声“哎呀”“可惜”的叫唤。 春悯三百年没推过牌九,有些技痒,看清楚了才发现并非他所想的牌局,而似在抽签作赌局。 他赶着毛驴朝前凑了凑。因他眼覆黑带,旁人以为他有眼疾,倒是很照顾地给他让开了位置。 春悯到了桌前便问:“诶,劳驾,敢问此处是做什么的?” 身旁一个蓝袍小仙正在袖子里找香,闻言顺口便答:“这你看不见?当然是抽轻都通行令的啊。” 他掏出了两注香来,拍在桌上,抬眼却看见了春悯眼覆黑布的模样,立时尴尬道:“兄弟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春悯倒不解释,只是笑笑接着问:“轻都不是想去便能去的吗,怎的还要通行令?” “平时是这样,可现在自然不同。”一旁又有人插嘴道,“你是何时上来的小仙,竟不知轻都祝礼吗?” 这倒是把春悯问住了,掐算下来,他估计飞升了能有三百多年,但途中大半时间在睡,醒来时则基本都在与人打架斗殴,确实没碰上过这热闹。 他老实地摇头道:“倒是没听过,小兄弟可否与我说道一二?” 蓝袍小仙道:“这轻都祝礼,乃是百年一次的盛会,是凡民叩谢天恩的大礼。每一百年,天阶落地,人间礼天阁便会叫他们选出的祝祷,携一众信徒沿天阶而上,赴轻都祝礼。” “祝礼分为开坛、点香、献乐、献舞、礼赞五项。”一个摸了白牌的仙子说,“为期一月,礼天阁的人都会住在轻都光华殿,只有各路的大神仙,能凭借生名玉进光华殿内观礼,如我们这般的点化仙,没有通行令,连轻都都不让进。” 春悯了然。 这人间的秩序严密,天上的也不遑多让。 神仙飞升有三种途径,一是有大功德,以功德飞升,便被封为某某圣者,是大神仙;二是有大修为,以修道求真飞升,便被称为某某真君,也是大神仙;三则是因为机缘巧合,被大神仙点化,或摸到了些仙家宝器意外上来的,被称为点化仙,没有封号,亦没有道名,自然是算不上“大神仙”的行列了。 小仙们的称呼都是自己给编的,有些以自己的俗名相称,比如“张三仙”,有些以自己的住处称仙,便如“百文三街二巷仙”,春悯的称呼便算是后者,住在倏山,所以是倏山仙。 遥想他当年飞升时也是有两个称号,但因为三始神要避其名讳,不得直言犯忌,久而久之没人正经叫他,他就不记得自己当年的封号了,只记得个“倏山仙”。 春悯没有听说过什么生名玉,想来是没有他的份。心里有些凉飕飕的:我为仙京流过血,我为百姓出过力,不过睡了两百年,如今连个“神”都混不上了,当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他没法,便只能问:“只要是带个‘仙’的,没有通行令都不让进?” “那是自然。”蓝袍小仙说,“若人人都能进,那轻都还献什么礼,直接看人挤人得了。” “这可就麻烦了。”春悯拍了拍他的毛驴,“这倔驴子就爱吃轻都的仙草,现下进不去,怎么办?” 那小仙闻言奇道:“你这养的什么灵兽?竟只吃轻都的草?” 春悯便笑:“就是只寻常畜生。不过天上难寻地上的草,就轻都的福龛圣者的院子里种了些故乡的草来,我去他院子里拿点。” 他说得不算大声,可四下一静,随即众人纷纷退后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那蓝袍小仙也大惊:“你你你你你你——你竟敢偷圣者家中的草?” 春悯忙道:“那哪儿能啊,我是正经问他拿的,怎么就成偷了?” 此言一出,一手持玉杖的白发老翁便大笑:“什么后生这般好吹嘘?你什么人物,福龛圣者要将后院的草给你?” 周遭的人不知怎的纷纷给那老头让出道来,随后也跟着哈哈大笑,嘲讽之意毫不遮掩。 春悯不以为意,反倒问道:“那草不过是福龛圣者养来怀乡的,喂我一个驴子又用不了多少,吃了会长,长了还能吃,世间草木皆是如此,老先生又为何觉得他会不肯?” “那可是福龛圣者亲自养的草,用来喂你的驴,那他成了什么?你的圉官*还是你的牧童?”老翁冷冷道,“敢问尊驾何人,竟这般能耐,可驱策福龛圣者做这下等差事!” 春悯闻言,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齐居贤放牧的样子。那是个一行一坐都要如松如钟的严谨人,要他去放牧,怕不是这驴今日吃草几寸,远行几步,都要分毫不差地按照计划来,多吃一口都得从明日的份额里扣下来。 这样的人来做这头驴的圉官,不出三日便只能活一个了。 这般想着,他竟一时笑出了声来。 他这一笑在老翁眼里更显轻蔑,登时愈怒,以为他有意寻晦气,抄起手杖便要施法。 春悯脸上笑意渐淡。 “且慢!且慢!” 却是那蓝袍小仙出来打圆场。 “老神仙,您瞧这人,连轻都观礼都没听说过,想来是个新来的小仙,不懂规矩的。”那蓝袍小仙一边挡在春悯面前,一边不着痕迹地在身后比划着“快走”的手势,“又有眼疾,很是可怜,吹嘘几句来叫自己壮胆,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老翁不吃这套,玉杖在地上重重一敲,横眉冷道:“岂有此理,拿福龛圣者来壮胆,我看他胆不是一般的大!” “哎呀,以和为贵,以和为贵!”那蓝袍小仙说着去推春悯的驴,那驴不识好人心,扭头就去咬蓝袍小仙的头发,春悯眼疾眼快地拽住了绳儿。 这畜生遭瘟,被抓了还闹脾气,那老翁此时要敲他棍,棍还没挥下来,便被毛驴堪破了敌意,竟是一口便往那人手上咬过去。 “畜生敢尔!” 只听一声怒喝,春悯忙要道歉,那蓝袍小仙却忽而截下了他的绳,拉着他的驴往人群外冲去。 “站住!”老神仙高高举着棍,朝着这两人敲来。 蓝袍小仙大喊:“祥云!来!” 几朵行云应声召来,蓝袍小仙往云上一口气扔了三炷香,那云吞了香,立马便载着他们急飞而去。 “哪里跑!百文京内没有我老神仙抓不到的人!站住!给我站住!” 春悯刚从三百年的睡梦里醒来半个时辰,东南西北分得够呛,就被接连带跑了两次。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怀疑今日是不是不宜出山,不然怎能跟个过街老鼠样的狼狈? “小兄弟……兄弟——”春悯回头已看不到那小楼,而自己的毛驴却已经快吐了,忙道,“可以了,那老神仙追不上了!诶,我的驴,我的驴晕了!” 那蓝袍小仙转头道:“不成!你当那老头是谁!他可是老神仙!你要还想在百文京混,便赶紧寻人给你捏张新脸吧!” 春悯闻言大骇:“那老人家又是何许人也,难道百文京如今不归赵文清管了吗?” 蓝袍小仙比他更骇:“你要死!疏怀圣者的本名你都敢叫,你到底是哪里的糊涂仙?” 春悯诚实道:“倏山。” 蓝袍小仙骤然变色,尚不待他说什么,三朵行云猛地停住,两人一驴当即如投石般冲出去,在长街上划过三道不太美观的流火,随即重重砸往一座高楼。 春悯虽然四体不勤地睡了很久,但好歹是反应了过来,在空中略一旋身,道袍鼓风翩飞,便如一片鸦羽般落在了屋顶,而后两手一伸,分别抓住了那一驴一人,手上卸力一提,随即轻轻地放了下来。 那蓝袍小仙同他的毛驴一同落地,虽没磕到脑袋,却一副叫人敲了闷棍的傻样。 过了许久才讷讷道:“你……你好放肆……” 春悯:“……” 春悯:“……我真的是——” “行了!打住!你不要再说话了!听得都折仙寿!”蓝袍小仙捂着耳朵大喊,“我不要知道你是谁,不要知道你从哪里来,行行好,今日就当我们没见过!” “可我——”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胡言乱语的小仙,如今的上神才人人佩戴生名玉!三始神各有出山玉,你哪怕要装也至少装得像一点吧!” 什么出山玉生名玉的,春悯确实拿不出来,半晌只能只能无奈地笑笑:“无论如何,今个儿还是得谢您出手相助。” “不用,免了,我只是看你眼睛不好瞧着可怜,怕那老神仙今天非跟你过不去才出手相帮,早知道你是这种敢不敬三始神的糊涂仙,我决计不帮你。” 方才那行云也是被春悯大逆不道的话给惊得吐出了香,不载他们了。两人一驴被摔在楼上,一旁的诗画绸缎近在咫尺也不愿搭理他们,犹自高傲地飘着。 百文京内四季如春,谁人楼后小院里种的桃花飘来暗香,春悯深深叹了口气,本就写着“春困”的神色越发无精打采:“小兄弟好人做到底,我可否再问件事儿?” 蓝袍小仙谨慎地看着他:“再有惊人之语,我决计不睬你。” “好说好说,再不敢了。方才话说一半,我记得百文京应当是赵——疏怀圣者的管辖。那老神仙是何许人也,仙名为何,百文京怎的就轮到他当家了?” 闻听此言,那小仙有些纳闷地皱起眉头,他眉弓同眼窝分得很开,显出些幼态,皱眉耸鼻的样子很是孩子气。 “你不会是今日才飞升的吧,还是从前没来过百文京?” 春悯说:“许久不曾来过了。” “那也太久了,老神仙在百文京理事都快有百年了。”蓝袍小仙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盘腿坐下,“他是疏怀圣者在人间的账房先生,疏怀圣者点了他上来后便再没现身过,老神仙代行京使之权已是百年有余。” 毛驴有些恐高,不复方才的威风,一动不动。春悯得意地拘着它,继续问道:“百年不见人?那他的供香从何而来?” 蓝袍小仙摇头:“疏怀圣者本尊虽然日日窝在纾成行不露面,但是香是一点没少赚的。” “怎么说?” “老神仙替他奔波通商,这入京的货物,出京的香,都是算得很清楚的。京内最大的拍卖行纾成行,便是圣者名下的铺子,据说他本人就住在纾成行后面的宅子里,那宅子里全是供香,他就在那供香里凫水玩乐,还有现在这通行令——” 闻听通行令,春悯忙竖起耳朵细听。 “这通行令,本是配给上神身边的小仙们用的,可圣者却搜集起来,将它在京中售卖。”蓝袍小仙竖起了三根手指,“总共分了三处卖,一处是方才的赌坊,只能靠赌得到;一处是纾成行,只能靠巨款拍卖;还有一处是东风楼,由这些诗画择人,谁得了这些诗画的青睐,谁便能拿最后那一张通行令。” 春悯闻言如遭雷劈。 赌,他是不会的,最要紧的是他兜里没钱,上赌桌的本钱都没有。拍卖,那更是无稽之谈。 剩下这诗画…… 他怅然地望向那些绸缎,很有些自知之明地收回了视线,拍了拍毛驴的头道:“看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主仆一场,自个儿选吧,是做饿死鬼,还是下去如寻常毛驴那样寿终正寝?” 蓝袍小仙探头道:“你要送毛驴下界?你可想好了,这等凡物若想下去只能走生山的天泉,或者是轻都的天阶,如今生山仙封山闭关,那天阶又是在轻都。” 春悯又看向毛驴说:“看来你只能当个饿死鬼了。” 毛驴已有弑主之意,狠狠地喷气,可碍于此地太高,不敢擅动。 “其实这些诗画,你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蓝袍小仙清了清嗓子,向他解释道,“这一片的诗画大多是描绘少年意气风发,或老当益壮的慷慨奋发之情,如你这般……春眠不觉晓之人,它们看不上也是寻常。” 春眠不觉晓的那位不以为耻,笑呵呵道:“过誉,过誉。” “……但我方才看你身手似还可以。” 虽是惊惧仓促之间,但那蓝袍小仙还是意识到了方才两人落地时,对方格外灵巧的动作。 “美人愁情、英雄慷慨、才子风流、侠客快意,这四种题材一向在诗画里很热门,你若是对自己的身手自信,不妨去那试上一试。”蓝袍小仙道,“那儿近日建了文武两个擂台,文台用以才子斗诗作画弹曲,武台许英雄与侠客过招,且不论输赢,若能一展风姿,说不好那诗画便会看上你。” 春悯喜道:“真有此事?” “我骗你这个糊涂仙做什么?”那蓝袍小仙回答,语气却略低了些,显出些底气不足的样子,“只是那通行令能管三人出入,若你当真撞了个彩,能不能……” 春悯善解人意道:“小兄弟帮我这样大的忙,若是能得手,我自然会投桃报李,与你一起入轻都的。” 那蓝袍小仙面色渐缓,半晌露出个稍显腼腆的笑来:“你这人虽有些爱吹牛的毛病,却也不算恶人。” “说来,尚未问过小兄弟的仙名。”春悯也温和地笑开,“在下春悯——眠,春眠,仙名便叫春眠仙。” 蓝袍小仙眼睛一亮,很高兴道:“我也是以俗名为仙,我叫李四,仙名就是李四仙。” 春悯颇为敬佩:“好个大道至简的仙名。” 李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回夸道:“你的也……人如其名,很是相称。” 两人客套一番,寻了个人少的时候跳下了楼,一路猥琐地挑着小路走,担心被老神仙的人给碰着了。 甫一落地,毛驴便跟入水的王八般得意,并不配合他们低调行事的意思,时而尥蹶子,时而原地不动地喷气,时而要啃李四的头发,一路就没安生过。 好在这百文京并非上三京,往来多是小仙,比之上神清居之处要热闹喧嚣得多。 其中也不乏些举止怪异,故作癫狂想要吸引诗画注意的人,他们与之相比并不算惹眼,饶是如此,这一路也走得心惊胆战,好容易到了东风楼前,李四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感慨道:“你这头驴子气性可真大。” 春悯正把缰绳捆在那驴子的嘴上,而后绑在了门前的树下。绑绳子的时候又险些被毛驴愤怒地踹到胸口,一边躲闪一边道:“是养得太没规矩了。” “这驴子看着确是凡物。”李四站得远远地问,生怕这驴子又嚼他头发,“你从哪儿弄来的?” “飞升时带上来的。” “啊,你飞升带了头驴子上来?”李四奇道,“说来你之前也说,进轻都是为了给这驴找口粮,这畜生有何特别之处,叫你这般上心?” 春悯把驴子捆紧了,又追加了个定身术,才拍了拍驴头,透过黑布望着那驴眼里倒映的自己,答道:“先荆所留,不敢怠慢。” 李四闻言一时哑然,半晌叹服道:“不曾想你竟还是这等痴情之人。我们这些点化仙大多不愿提人间时的事,你却将头毛驴带了上来以慰思情,想来你与尊夫人必定情深似海,碧落黄泉不相忘啊。” 那驴子艰难地“哼”出了一口气。 春悯被这驴子的一声哼气弄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后脑勺,决定还是据实相告:“痴情二字我是万不敢当,说来惭愧,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我妻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指养马的官 第3章 东风恶(二) 第3章 东风恶(二) 李四一时愕然:“不记得了?” 春悯点点头。 李四还要说些什么,便感到腰后让人拱了两下,一回头,却见一个不过他一半高的孩子,浑身黑衣,头戴帷帽,气冲冲地冲他嚷道:“杵在门口干什么!” 东风楼乃五扇大开门,且每个门洞都能容三至四人出入,若是这小孩儿的身量,一次排成一列塞二十多个进去都不是问题。 分明是这小孩儿走路不长眼,撞到了人,还要先发制人地反咬一口。 李四当下便火了,方才的谈话立马被抛在了脑后,二指点着那小孩怒道:“你是谁家点上来的娃娃,怎么一点家教都没有!”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闻言依旧无赖道:“你站在过人的路口一动不动,难道便很有家教很有修养了吗!快走开!不要挡路!” “那么大个门儿你这小个子过不去?”李四不肯让,“我看你没比豆芽菜胖乎多少,自己囫囵过去吧。” 一听到“小个子”,那小孩儿登时恼火,一蹦三尺高:“谁说我个子小!我只是年纪小,有的是时间长!” 李四嘲笑道:“你是傻了不是,都已经被点化成仙了,你这辈子就停这儿了,还想长高,门儿都没有!” “我又不是仙——” 正要上来当和事佬的春悯微微眯了眯眼。 “方果!” 便听一声清脆的女音落下,那小孩儿瞬间蔫了,有如一盆凉水泼在了身上。 只见他极其窝囊地退后两步,扯了扯自己的帷帽,抱膝蹲在了门边。 一个与他身量相仿,打扮相似的少女几步跑了过来,尚未站稳,便抬脚一踹那小孩儿的屁股,小孩儿跟个球样的顺势轱辘滚远,动作异常熟练,想来是时常被这么飞脚一踹了。 “二位仙者,当真是对不住,我哥哥近日才被点上天京,什么规矩都不懂,冲撞了二位,真是万分抱歉。” 她一边说着一边拱手行礼,虽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比刚才那孩子稳重老成了许多。 李四心中还有气,但也不能乱发,半晌只能憋着火道:“这哪里是才上天京的事,这样的德行,在人间也一样无礼至极,日后不改改,迟早是要叫人收拾的。” 那少女连忙应下,相似的黑色帷帽遮着脸,看不见模样。 李四不想与她为难,说完便算了,这东风楼里的诗画最近热闹见得多,眼界越来越高,他们还是得趁早。 他们才走出去了一会儿,站在门口等少女站直了身子,看着他们上了楼梯,背影消失之后,朝着门外招招手。 那球一般滚出去的少年又已走了回来,扶着门框探头道:“搭上话了吗?” 少女摇了摇头:“不曾。” “那人方才正要开口呢,你就忽然叫住我了。”少年掸着衣服上的灰跨进门里,“这下好啦,又跟丢了祝祷,又没能跟骑驴的小仙说上话,太棒了,我们一无所成,此番回去铁定要挨阁老的板子啦。” “说上了话又能如何?”少女愁云惨淡道,“世上的驴子千千万,哪怕外头那只格外像公子画的,也未必就是那只了。” “可祝祷是见着了那驴子才忽然说要进楼内一看的。”少年说,“唉,结果转眼就不见了,你说他是不是早察觉到我们是来监视他的,有意甩开我们?” 少女摇了摇头:“别说这些了,快点寻人吧,若是误了祝礼的日子,可就不只是挨板子的事了。” 两人隔着帷帽相看着点点头,随即便如两缕轻烟般散在人群里,连足下的行云都不曾惊扰,倏忽间便不见了。 春悯行至二楼,足下略顿,回头看了看门口。 李四见他动作,小声道:“之前便想问你,你飞升之前,是不是修士?” 门口已空无一人,春悯收回视线,点了点头:“拜山学过几年的艺。” “我就知道!”李四一合手掌,“你眼覆黑布,却行走自如,分明是能以灵力感知周围的样子,身手又那么灵巧,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春悯捧场道:“是了是了,李兄好眼力。” “你在何处修的仙?可是什么有名的门派?” 二人脚下的木阶轻响一声 。 这木阶所用的木材,是疏怀圣者后院里栽出来的古灵巨树的枝干,质硬而性韧,火烧不燃,水泡不腐,最细的末枝都能抵寻常铁器劈砍。 这还是头回听到这台阶发出声响。 李四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木阶上来往不少人,他也不好蹲在地上听,只当是错觉,轻轻便踏过去了。 一旁的春悯须臾道:“当时应当只是个小门派,如今却不清楚了。” “应当?” 春悯说:“惭愧,其实我飞升之前的人间事,都不记得了。” 李四愣神道:“你……你飞升时莫不是头着地,摔傻了?” 春悯面无愧色:“真不记得了。” “那你方才说的那些,又是如何得知的?既然不记得了,又怎知毛驴是你妻所赠,旧时又在下界修道?” 春悯尚未回答,两人已到了二层武演擂台处。 那擂台是一块天穹浮石打造,正悬在回字楼中心的东南角,四周飘荡着的绸缎上流淌着诗文,楼上楼下被堵得水泄不通,看热闹和武演的都不少。 往上一层的西北角,便是另一块浮石,为文演之处,此时正有人朗声吟诗。 武演处,一人身披道袍,披头散发,手持下品桃木剑,足蹬破烂灰布鞋,脸扣一红面具,翻身上台,冲着他对手大喝道:“吾乃辽苍推酒门关门弟子春文,快意人生十五载,潇洒人间又三年,十九初习剑,半载入化境,三年浩荡通悟,尽斩辽苍八十一妖兽,升仙成圣,神骨佛身,尔等鼠辈焉敢在吾面前造次!” 周遭一片叫好声,而他的对手更是夸张,竟是穿着不知哪里兜售的两百年前的仙家战袍,手持一柄断剑,喝道:“吾乃倏山仙,忆苍茫海乱,九十九神居,吾一人斩九十,弑仙平叛,重振天罡,尊君徒有其名,岂有我半分英姿?” 春悯掉头就走,李四一把拉住他,两眼发光,连方才的问话都忘了,激动地拉着他的袖子道:“快瞧!他们在演倏山仙!” “瞧见了。”春悯只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脚趾险些给古灵巨树做的地板给抠穿,“我们还是快找找在何处报名——诶,我就不看了,我眼快瞎了!” “不用报名,大家轮流着上去就行。哪怕不上去,若是能叫诗画看中,也是一样的。”李四不放过他,死死抓着他袖子,一副春悯不看就要跟他当场断袖的架势,“我们、我们观察一下对手!” 春悯不想观察,他看这些都快看吐了。 一开始因为不记得自己的前尘往事,他看得尚且津津有味,李四问他既然不记得了又如何知道那么多,其实大多都是这么听来的。 可戏曲本子画册说书的都太爱拿他编故事,而且越编越离谱,越说越不像话。褒他的人,说他拳打十常佛,脚踢无上尊君,天上地下第一人也;骂他的人说他心机深沉,联手鬼蜮自导自演,坑杀百神而得虚名也。 久而久之,春悯也看不下去这些了。以倏山仙为题的表演要不太尴尬,要不太啼笑皆非,强迫他本人在此观看,着实与酷刑无异。 台上的两人斗了起来,那避春悯名讳,称“春文”的人以一把桃木剑为武器,剑柄挂着些破布条;而“倏山仙”则手持银刃稻纹雕花长剑“平安”,剑身上还有狂语真君亲篆的铭文,这仿品连春悯本人看都有八成相似,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他们开始喊词儿了。 春悯汗流浃背。 他们开始喊招式名了。 春悯两股战战。 他们打起来了。 春悯松了口气。 还好,至少用的招式并非他所学所用,瞧着陌生,代入感不至于这般强烈。 便见一灰一白两道身影,在台上纵横交错,那边桃木剑剑尖上挑,这边平安剑格挡再推,荡出三个身位,一阵罡风平地而起,随后骤然见一片银杏叶纷扬落下。 春悯茫然地抬头:“啊?” 李四抚掌道:“好托!擂台比武,正该请人撒叶,更有意境!” 只见三楼的围栏边,几人正抓着乾坤袋,不停地往下撒着银杏黄叶,一把又一把,再送巽字相和,扇形轻叶打着转,乘着风旋久久不落。 剑影在叶间穿插,将近身的落叶推出,如水波般层叠相进,正所谓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一阵心梗涌了上来,可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恰好这时文演吟诗的退了,换了个抚琴的,不知是赶巧了,还是看着下面的热闹趁意起兴,十指一拨,顺着那琴曲便是一声长啸—— “东郡天南音,枯草尤死地。推酒当时欺,群魔寂辽苍。” 这人双手抚琴,诵音嘹亮,只看这前两句,俨然是在说倏山仙当年事,周遭便此起彼伏的“好好好”,那下面的武人闻曲更是精神一阵,剑意越发锐利。 却听琴音一转,似柳暗花明,激越非常。 “时人英雄汉,后生半戮仙!” 一时间万籁俱静。 方才还“好好好”个不停的猛地收声,四下皆静,连比武的动作一滞,霎时绵软了起来。 静可闻针落的东风楼里,只剩那人的琴音犹自铿锵。 “歌者为何诵,道路业已目。” 这诗显然是即兴而做,文采平平,但浅显易懂,锐意十足,乃是首驳斥诗,骂的自然是弑仙登位的春悯。 李四闻听大怒,撸起袖子就要上去跟此人过招,春悯忙给他架住:“诶,这文演呢,您别走岔台子了!” “他懂个屁!”李四仿佛真的很懂春悯一般,气得满脸通红道,“倏山仙岂容他这般诋毁!” 抚琴人头顶儒巾,留着一把小须,吟诗抚琴的作派都颇为落拓。显然已有诗画被他所吸引,三首诗自彩绸间飘落,萦绕在他周身。 这人却连眼都不抬,兀自垂眼,似是又有了新的灵感,再转调拨弦:“旧日平波万顷碧,时见鹊鹤渡海嬉。再观苍茫九十九,茱萸已沉三千里。” “他还没完没了了!”李四见这人又开始驳倏山仙苍茫海一役,气得七窍生烟,抬脚一踩春悯的鞋面,脱兔般跳了出去。 春悯约莫是真起太早,竟结结实实吃了这小仙一脚,脚趾头生疼,一时吃疼让李四给跳出去了。 这楼里人挤人的,他再要捞,已是来不及了。 眼见的那蓝色身影就要飞上文演台,春悯叹气竖二指,正要念定身诀——却听一道清越的诵诗声自人群中传来。 “叛神所居何足惜?唯叹灵地育妖邪。平安剑出东渡地,玉京偷得百年平。” 那声音他听着陌生,却没由来得叫他一时怔然,他停下了口诀,出神地望向那说话的人。 只见一黑衣戴帷帽的男子,自三层轻踏上文演台,手持一把缎面折扇,上绘梯田流水耕作图。人未至,诗先落,踏地无声,身形修长而略显单薄,愈衬得那一袭黑衣沉寂,像是个无形的影子映在了台上。 怪事儿。 春悯伸手胡乱搓了把脸。 我紧张个什么劲儿? 第4章 东风恶(三) 第4章 东风恶(三) 琴声不歇,那头戴书生帽的琴师面上有些挂不住,半晌拨弦送出:“旧话疑云布,苍茫无人言。” “百仙众睽睽,民怨兀沸沸。”黑衣人慢慢地在掌心敲扇,“天人今日话疑云,亡魂雪恨述何处?” 抚琴人摇头道:“奉迎拍马自落拓,两苍旧事何人道?” 黑衣人开扇一指:“狂言搏直名,跳梁争青睐。” 这彩绸上的诗画显然很爱热闹,武演台上的人已经吸引不了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多的诗画自彩绸上跃下,或娟秀或狂放或端正的墨字在二人周身旋转,时而离那黑衣人更近,时而又离那抚琴人更近。 墨香氤氲,银杏翩飞,若二人争执的对象不是春悯本人,他必是会为这等闲看不见的热闹喝彩的,可事儿落到他头上,便难免觉得像被架在火上烤,尤其是旁边还有个摇旗助威的李四,更觉心塞。 那书生指尖略顿,随即琴音愈快,愈烈:“簪缨功名前尘弃,瑶琴真言此生寄,君自大道朝天走,何故污我羊肠径?” “自诩青竹杨柳岸,临江讥石色难看,来日江流天倾时,始问大堰今何在。”黑衣人说完,那书生已是面色铁青,手中琴音虽快,韵律却已大乱,诗画觉得这琴音躁耳了起来,便匆匆往那黑衣人处飞去。 楼中众人大多看呆了,也就春悯还惦记着门口那倒霉驴子的口粮,忙挤到前面,猛拍李四的肩膀道:“武演台空了,咱们上不上去?” 李四还在洋洋得意,仿佛刚才是他赢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骂架来,被这一拍才回过神来:“是了是了,那些诗画要都去找那人,我们可怎么办!” 说完急忙扯着春悯上台。 那黑衣人倒似对那些诗词没什么兴趣,不给它们批语,收了扇,抬脚便要走了。书生停手起身,先一步拦住他,便问:“仙者何故遮面,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便有些胡搅蛮缠了。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也输不起!”李四气急,“纠缠不休得惹人讨厌。” 可春悯也对这个问题颇为在意,这人和方才那两个孩子一般打扮,显然是一路人。那两个孩子他一眼便知是凡人而非神仙,也不知是如何混上白玉京来的,可这人他却瞧不透,似人而又非人,似仙而又非仙,好像还有一点点莫名熟悉的花香,疏忽间却又散了,叫他觉得是自己睡糊涂的错觉。 “快开始吧!”武演台一旁的观众见他们迟迟不动,便此起彼伏地催促道,“就是就是!快些开始吧!” 李四不齿那书生的行径,可眼下他还有要事,只能咬着牙朝那文演台喊道:“兄台莫急,那人要是耍无赖,我二人一会儿便来助你!” 那黑衣人听到了声响,便下意识往武演台垂眼。 自外头看来,那幕篱微微动了动,里头的脸是遮得严严实实的,似是对武演台上的两人毫无兴趣,不过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罢了。 黑纱微动,随即在一瞬定格。 春悯感到身上骤然压下了一道视线。 那视线先是轻轻落下,如涓涓细流,随后在他的脸上忽然便凝成坚冰,重重地钉在那儿,如影随形,叫春悯忽然便觉得背脊发凉,下意识挺胸抬头,顺了顺满头的碎发。 再回头,隔着那幕篱,他却又瞧不出什么了。 “你这一身道袍,倒也挺适合演倏山仙的。”李四给他出主意,“不若我们也喊两句词来?” 春悯忙回神道:“太客气了,我哪儿像啊。况且还刚有两位表演过,我们再来便有些无趣了。” “这倒也是。”李四点头,“再好的戏码,连着看也没意思了,那我们还是认真两招吧。” 李四说完便压下马步,双手握拳,一拳倒举头顶,一拳前冲。 这是无论什么门派什么功法都要练的基础拳势,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乱晃,却也与稳如泰山相距甚远。 可这姿势却非常标准。 拳举的高度,前冲手的手肘微弯的弧度,就连马步张开的距离都非常标准,虽然底子一般,却是用了十成的认真。 春悯不禁弯了弯眼角,不再留神那冰棱般坠在他头顶的视线,立起二指比剑势,笑道:“那便问李兄高招。” 只见李四骤然抬身迈步,后手拳化掌功推来。 春悯不退反进,略一仰身躲过一掌,再指剑轻敲李四的手肘,叫他的掌风失了后劲; 随后另一掌掼向李四胸口——李四连忙跳起躲避,春悯顺势化劲,推出的手反倒回收,抓着李四的一条手臂将人扯下,同时二指急点锁骨、胸口、肋骨三处。 若是真剑,李四便已没命了。 “这是什么杀招?”李四连忙甩开他的手后退,“你哪里学的这么歹毒的剑招?” 春悯只会这个,骤然被人骂有些尴尬:“不是跟您通过气儿,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李四踏步再来:“你这哪有侠客的风度!这可怎么赢得诗画的青睐?” 这倒真是个问题。春悯慢而精准地避开李四那一拳,随后背身一抓,扣住了李四的命门,险些没忍住便要把人手骨捏碎,忙松手再撤。 李四见身法追不上,便只能横扫一腿,这扫腿的姿势不错,可力度太差,速度也太慢,在春悯看来几乎是引诱着他去把人膝盖给踩碎。 他一个穿道袍的没忍住“阿弥陀佛”了一声,只能且战且退,看起来就像被李四撵得满场跑。 “这人怎么跑了!”观战的人不满道,“跑什么跑,这可是擂台!” “就是就是,还打不打了!” “谁家侠客满地打滚的!快打!” “你跑什么!”李四也急了,别说诗画,就连观众也看得有些意兴阑珊,“快打啊!” 他们打得乱七八糟,文演台也一时乱了。 “兄台可懂音律?” 黑衣人不写批语,便不算胜,书生脸皮也厚,寻常人便该老实下台了,偏偏他还吃着规则,愣是不肯下,反倒要拉着黑衣人再比音律。 黑衣人不理他,书生便以为是此人不通音律,面上大喜,便自顾自得又开始拨弦。 他选的是首名曲《胡杨引》,声正而辽阔,音坚而沧桑,有肃杀之气,又带着些疏阔之意,闭眼细听,恍惚间似是来到辽苍平原之上,见长烟落日,大雁归晚,群妖奔袭以食人,游侠持剑以相抗。 风沙拔草,沙走尘飞。 那书生的琴音有真本事,许多飞远的诗画再朝他卷来,墨迹似流云萦绕他周身,将武演台上寥寥无几的诗画都勾了过去。 李四有些急了,一掌拳风送出,想拦下那仅剩的一首诗来,可这一拳罡风声动,春悯一个侧身避了过去,那风却犹自打了出去,竟是朝着文演台急飞而去! 要坏! 这点拳风,对神仙自然没什么大碍。可春悯吃不准那黑衣人到底是什么,若是凡人,吃稳这一记拳风便能下去半条命,他连忙并步点地,凌空再送一剑势! “你干什么!”李四惊道,“不可离开武演台!” 那剑势急追拳风之后,就在那黑衣人的面前霎时相撞相消! 仙气化劲,只荡起了一阵清风来,吹来了周身的秋叶,又卷起了那黑色幕篱的一角。 滴答。 银杏叶上的水露落地。 四下寂静,天地黯淡,此间似只有幕篱下露出的小半张脸有些许亮色。那抹亮色时隐时现,随着那翻飞的黑纱忽明忽暗。 滴答。 只见那黑衣人捻着扇子,抵在自己的鼻尖,鸦羽般的长睫低垂着,泪珠自那片阴影中滚落。 *玉人垂泪滴珍珠,似梨花暮雨。 胡杨引声断续,银杏旋舞轻飘,柳叶眼半敛垂眸,目光落在下方的武演台,水雾弥漫,叫春悯有种对方是看着自己哭的错觉。 又悲,又恨,又眷恋非常,仿佛隔着经年转世的情仇。 春悯落回了武演台的边缘,四周的诗画一片寂静,而就在他落地的瞬间,那些诗画便似被卷入漩涡般冲着那黑衣人而去! 彩绸疯狂晃动着,墨迹争先恐后地朝着那黑衣人扑过去,笔迹相连,连线成面,不过一会儿,满楼的诗画便已天罗地网般漫布在他周身,从外头甚至再看不到这人了! 大多数人没瞧见那人露出的一小张脸,却都看到了这些诗画不值钱的模样,喝彩的喝彩,惊呼的惊呼,楼里一时人声鼎沸。 【美人愁情、英雄慷慨、才子风流、侠客快意,这四种题材一向在诗画里很热门】 “这不骗老实人吗?”春悯愣愣道,“什么‘都很热门’,这些诗画分明全是色中饿鬼……” 李四也看傻了,好险是没流哈喇子,过了许久才缓过神:“这、这是哪弄来的化形术……好卑鄙,好无耻的战术!” 春悯便问:“你如何就知道是化形术?” “废话。”李四悻悻道,“人要长这样可太可怕了!” 春悯认识的人里,只忽山仙虚真格外喜欢用化形术,且化形化得都是美人面,却没一个比得上方才那小半张脸的。 这么一想,确实可怕。 “更可怕的是——”春悯长叹一口气,“那哥们儿连一句诗都没给我们留。” 李四闻言一怔,这才放眼望去,果然便如春悯所说,百来彩绸迎风飘扬,一点墨字都没有,干净的能用来擦脸。 “这怎么办……”李四愁眉苦脸道,“难道我们又回头去赌桌上试试?” “那——” “可叫我逮住你们了!” 平地一惊雷,春悯和李四连忙循声望去—— 老神仙拄着拐,身后站着一排拿着仙器法宝的小仙,正站在一楼门口遥遥指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阿里耀卿《醉太平 寒生玉壶》 第5章 东风恶(四) 第5章 东风恶(四) 老神仙的仙名取法很有技巧,仙是品级,“老神”才是他给自己取的仙名,所以大多数人念他名字的时候都断句断错了,不是“老,神仙”,而是“老神,仙”,乍一听会以为他不是点化仙,而是某位不出世的大神仙。 “可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李四不安道,“他虽不过是疏怀圣者的一个账房先生,可在这百文京的地界,还没有谁家小仙敢在他面前撒野。你倒好,在他面前胡言乱语,这下可怎么办?” “确实是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这百文京还有地头蛇……”春悯和李四一个缩在柜顶,一个缩在屏风后面,遥遥相望,具是一脸苦相,“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这世上大抵能动的东西,遇到了追捕,第一反应便是逃,甭管为什么,甭管追的人是谁,甭管有没有理,都要跑,尤其是旁边的人跑了,自己便更不能落下。 李四拽着春悯跑,营造出一种十分危急的气氛,春悯也便下意识跟着跑了。跑到窗边要跳出去,却发现东风楼周遭已经被团团围住,情急之下撞了间屋子进去,一个跳上了柜子,一个跳不上,就去找床底——床底塞不进去,只能蹲在屏风旁边,听天由命。 “还出去什么?”李四抱着脑袋蜷缩成鹌鹑,“他们人多,一会儿就要搜到这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屋外仙音传来:“东风楼内有两人对圣者口出秽言!一人灰袍,眼蒙黑布;一人蓝袍,眼大似铜铃,可见憨态,若有协助捉拿者,得一百香钱!” 门外缓行的人影骤然疾走起来,脚步声纷沓而至,随时便要有人闯进来了! 李四的心都快悬到嗓子眼了,扭头一看,那春悯竟还在那柜子上盘坐了起来,作沉思状,不免气急:“你也不着急!被老神仙抓了,你当是闹着玩的吗?” 虽然被拉着跑就跟着跑了,但春悯其实还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跑,立时便请教道:“被老神仙抓了,究竟会如何?” 李四惨痛道:“若犯的事儿大,可能会将所有香钱都上交。” “什么?”春悯惊道,“所有?那不就是散魂了?” 世上的神仙,除却三始神和“风雨雷电”人本四仙,其他都是要吃香的。凡人上供的香多,神仙的法力也多,上供的少,法力便少,若是连一点上供都没有,自然就要消失。 这香还不能是单纯的香,须得是凡人诚心诚意,没有半分不情愿上的香,才能有作用。 供着神的说到底是凡人的信仰,所以一个不诚心的富人上供千百粗香,和一个诚心的乞儿上供一根香屁股,却是后者能化作的“香钱”更多,变出的法力也更多。 圣者分掌一方土地,真君奉妖魔作乱便下凡除祟,都是能吃到香的。而点化仙大多依仗着自个儿的神,神不灭,他们便每月能分到些香钱,一旦点化他们的神散了魂,或者自己失去了手上的香钱,那便是要散魂的。 用下界的说法,上交所有的香钱,就跟“死罪”没什么区别。 “可不是吗。”李四见有人影停在门口,缩得更小了,用气声小声道,“所以啊,咱们可千万不能老神仙抓住了。” 春悯的表情越发凝重了起来。 “散魂不是小事。”他沉声道,“这不是自然消散,也未经三镜仙断罪,全凭自己的喜恶夺香杀人,谁给赵文清这种胆量的?” 李四冒头:“什么镜仙?” 迟疑片刻,又回过神来:“等等,你管谁叫赵文清呢!你不要命——” “咔嗒。” 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两人顿时收声,李四“噌”地缩了回去,敏捷得像缩壳的乌龟,春悯也连忙后仰,几乎平躺在柜子顶上。 那人打开了门,许久没动静,似是在打量着屋内。春悯自欺欺人地想着对方不过是看看,可下一刻便听见了一声微不可查的轻笑,随后人便走了进来。 他的心哇凉一片,更哇凉的是,这人还随手把门给带上了。 春悯记得的事儿不多,没什么文化,只觉得这就是瓮中捉鳖,他是鳖。 脚步声渐近,不是朝着李四那屏风过去,而是朝着自己这柜子而来。来者身上感觉不到仙气,而是一股半人半仙还带点妖异花香的气儿,春悯一愣——竟是那个黑衣人! 这柜子比寻常成年男子高出一个头,若进门便抬头看,很容易发现上面藏着人。这般笔直地朝着柜子来,十有八九是已经被发现了。 “唉。”春悯默默叹气,“要不我还是自己下去吧,比被人拖下去少丢点人。” 就在柜子前半步,那人忽然停了下来, 随后转身,朝着屏风一点扇道:“藏得太靠后,靴子露出来了。” 李四立马一收靴子。 收完才发现,自己暴露了。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打了扇,慢慢地摇着,似是很体贴地给李四自己站出来的机会。李四梗着脖子僵了好久,还是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两眼紧盯着这个黑衣人,脚下偷偷地往门口挪,想看准机会就跑。 “怎么被人追了?”黑衣人提起了桌上的壶,往杯子里注水,倒好了一杯,推到了李四面前,又开始倒下一杯,“好大的阵仗。” 李四抿了抿嘴,看不穿此人的路数:“……都、都是误会。” “那老神仙说,你们对福龛圣者出言不逊。” 李四忙道:“我们没——” “骂得好。”黑衣人笑着放下了壶,打断道,“齐居贤那人风流无度,仗着有几分姿色四处勾引人,早该骂了。” 春悯闻言险些从柜顶坐起来。谁?齐居贤?风流无度?那木头玩意儿跟这四个字沾边吗? 李四更是大受震撼:“你、你你你你——你怎么敢这么——” “我敢什么?”黑衣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实话实说而已,他敢做,难道就不许旁人说了?” “所以,你们骂了他我很高兴,虽然我讨厌你们,但我打算助你们逃出东风楼。” 李四茫然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们?” “呵。”黑衣人轻道,“你管我。” 现在是他们在求人,自然管不着。 春悯听见他倒了第三杯水,便知晓自己早就暴露了,呵呵笑了两声缓解尴尬,从柜子上慢腾腾地爬了下来。 “……多谢这位仙友相助。” 他一下来,那黑衣人便扭过了头,静静地看他。 那眼神哪怕隔着帷帽也叫春悯头皮发麻,心道自己必然在某处得罪过这人。 “仙友说要相助……”李四见那黑衣人盯着春悯不说话,有些急切道,“可有什么办法?这东风楼里里外外这么多人,哪怕仙友对我们高抬贵手,我们也是跑不出去的!” 黑衣人在手上敲着扇,依旧不回头,分明是回答李四的问题,却面朝着春悯:“这有何难,老神仙只说了你们的外貌,随便施个幻化术不就出去了?” 李四面露苦色:“幻化术哪里是我们这种小仙会的……” “你不会?”黑衣人看着春悯,“你竟不会?” 春悯还真不会。他不记得飞升前的事儿,飞升后几乎不是在打架就是在睡觉,除了打斗用的法术,其他的都不太会。 侍山京的小仙抬举他,说他‘不耽溺于虚妄,向来便以自己那副清隽疏阔的模样示人’,其实不是,他只是不会而已。 “不太会……”春悯觉得这黑衣人对自己真的很针对,他跟李四都不会,怎么就偏偏要问他,“惭愧。” 那黑衣人却不说话了。半晌那帷帽动了动,应当是别过了脸去,看着一无所有的地面,扇子抵在了鼻尖,这动作叫春悯想起他之前在文演台上落泪的模样,心里莫名一空,却是害怕这人又哭了。 须臾,那人没哭,反倒是轻笑一声,似嘲似讥:“也是,贵人事忙,这种不入流的小法术,自然是不会的。” 春悯不明白这事儿怎么就关系到“贵人事忙”了。 还不等他酝酿出一两句尴尬的圆场话来,那黑衣人便骤然一扇扇子。 那扇子送来一阵浑厚的法力,叫春悯都感觉到如沐春风。 第6章 东风恶(五) 第6章 东风恶(五) 只见李四霎时褪去了蓝袍,却成了个十五六岁的小道童,穿着黄色大襟戒衣,略显痴呆地掀起袍子看自己脚下的布鞋;再观铜镜,春悯也矮了不少,与李四现下看起来一般年纪,穿得极为夸张,一身宝蓝圆领袍,项戴银锁,腰坠金玉,鹿绒黑靴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红绳银铃铛,身披一件缝金线的大红披风,大八百里外看去都闻得见一股铜臭,不知是哪家王侯富绅家里跑出来的金墩宝贝儿。 “我们这……”李四反复看着两人的模样,“好扎眼。” 确实好扎眼,虽然老神仙本人来也看不出他们是谁了,可哪怕在大街上走着,也必定有许多人要侧目。 李四忍不住抬头道:“能不能换——” 面前空空荡荡,屋内已再无第三人。 只桌上还放着三个水杯,袅袅地飘起水雾来,其中一个水稍浅些,留下了方才那黑衣人确实来过此地的痕迹。 “先走吧。”李四拍了拍春悯的肩膀,“这一身虽然——唉,招摇了些,但招摇又不犯法,老神仙铁定认不出我们的。” 春悯迟疑地“嗯”了一声,目光在那水杯上逗留许久。 半晌又伸出手,碰了碰那杯子。 水温滚烫。 若是凡人,绝不可能那般面不改色喝下去。 // 两人这幅模样,确实是不担心再被抓了,就是一路被人盯着看,备受关注。 春悯的脸皮已经练出来了,红披风在他身后飘得极其飒爽,仿佛真是谁家腰缠万贯,财大气粗的小公子出门游街,看人都只用鼻孔看;李四就差许多,穿着一身黄色大襟戒衣,按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受戒道士了,可缩头缩脑,畏首畏尾,仿佛旁人多看一眼就能把他臊进地底儿。 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期间和老神仙的手下几次擦身而过,对方也未瞧出半点端倪,放任其大大方方地从后门走了。 这一路不曾停,从东风楼到赌坊,从赌坊再到纾成行,一直走到化形自然解除了,两人才停了下来,快跨过了大半个百文京。 李四立马瘫坐在了地上,捻袖拭汗,长叹道:“吓死我了,还好有那黑衣人帮忙,不然我俩今天就惨了。” 春悯点点头,张嘴却是驴唇不对马嘴:“老神仙干这种事儿,疏怀圣者知不知道?” 他们在纾成行附近,这条街是百文京内人最多、最乱的街市,又因为纾成行在售卖轻都的通行令,乱得便更厉害了。 传闻疏怀圣者便住在纾成行背后的罗金楼里。 春悯抬眼看去,只见金碧辉煌,雕楼画栋的纾成行后面,紧挨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小楼,白墙黛瓦,四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听铜片叮当,恍若隔世。 虽不至寒碜,但和那闪得发亮的纾成行比,确实有几分朴素。 李四在地上没喘两下便险些叫人踩着,忙爬了起来,手擀面一样挂在一旁的小铺围栏上晾晒:“疏怀圣者当年受了重伤,后来便甚少露面,事事都交由老神仙料理,也没人能见着他,他知不知道,外人哪里说得清?” “唉,不提这个了。”李四唉声叹气,蹲在了地上,“赌坊我们去不了,东风楼的通行令也叫那黑衣人赢走了,就剩这纾成行——可我分文没有,你……唉……” 春悯愧疚道:“您这着实是被我拖累了,若不是我,在赌坊那儿您说不定就成了呢。” “唉,算了算了,那老神仙的赌局,要能让我赢了才怪呢。这纾成行是拍卖,赌坊呢,也是有钱的才能多上几轮桌,我那点钱……不提也罢。” 春悯说:“其实,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李四眼一亮:“什么?” “那东风楼的通行令,能管三人出入。”春悯说,“那黑衣人说不定会愿意带我们进去。” 李四一听,顿感有戏:“不错!他瞧着便对那通行令没什么兴趣,我去求他,说不定能看在都喜欢倏山仙的缘份上,待我们进去呢!” 说完却又皱眉:“不对,可那人说,他讨厌我们。” “他虽然这么说,可到底还是帮了咱们。”春悯说,“说不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真就愿意再帮我们一回呢?” “好。”李四一拍栏杆,“走,我们这就回去找他!” “且慢。”春悯慢腾腾道,“您先去找他,但找到了别贸然上前,先观察一阵。” “观察?” “不错,你先去观察,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人跟他同行。了解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才好对症下药地求人办事。” 听起来有几分道理,李四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可随后又发现不对:“什么叫‘你先观察’,难道就我一个人去?” 春悯说:“不错。” 李四奇道:“为什么?” 春悯说:“我有些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逃跑的时候,三毛还拴在东风楼门外,老神仙必定也瞧见了。”春悯平静道,“虽然天界不得杀生,但我估摸着老神仙不会就这么放过它,十有八九把它带回去了。” 李四闻言一愣。 “所以你要……” “我准备去救我的毛驴。” “你疯了!”李四猛地从地上跳起来,“老神仙和疏怀圣者住在一处,那驴他若真带回去,可是要往罗金楼里带的!” 春悯说:“叫我猜着了,来这儿果然是对的。挺好,现在我比我的驴还先到了。” “你——” “那就先这样,回见——可千万要小心,那黑衣人来路不明,我回来前您可别一人冲动行事。” 春悯说完不等李四再拦,几个瞬身便消失在了李四的视野之中。 // 三毛自然只是说辞。 春悯兜袖站在罗金楼后院,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这楼从正面看,又平添了些素净来。虽然这词儿很少用来形容屋子,可瞧见这楼,春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个词。 和奢靡相反,与喧闹相对,前院门口的青竹都透着几分清净来,和这楼的名字“罗金”不符,与春悯认识的赵文清更是截然不同。 赵文清飞升前,是风镜城内鼎鼎有名的“金玉公子”,他的父亲赵鑫在时,纾成行便已是风镜城最大的的钱庄,到他继承家业后,不仅纾成行开遍大半个东纶,一应的“运来赌坊”,“东风小楼”都在风镜城里风生水起,可以说是日日躺在金银堆里过日子的人。 此人做派也颇为骄奢,出门游街时必定有四五个人看护,穿金戴银,奢靡铺张,与其他富人在街上遇见,还必要与之攀比一二,可谓是名扬东纶内外的纨绔子弟。 谁也没想到,这样骄奢淫逸,贪财虚荣的人却在邻近的中青城被妖兽围堵之时,散尽家财购粮买灵石援助中青。 也多亏了他的物资,中青城内的修士才得以固守数月,最终撑到了来援。 待到中青和辽苍的妖乱已平,论功行赏之时,他们才在风镜城的一座破棚里找到形如乞丐的赵文清。 那之后赵文清声名大噪,很快便凭着这大功德飞升了。 飞升之后,他本色不改,贪财好财,到了天上便是贪香好香,但凡能敛香的地方,便少不了他的身影。 就连当时苍茫海一战,此人也偷偷夹在其中,想两边倒卖情报,结果被言而无信的妖物一刀捅穿,险些散魂。 因为还没卖出什么要紧情报就遭了报应,战时白玉京的神仙又陨落太多,对他的惩罚最终也不了了之了。 春悯跟他不算相熟,只不过是同一个时期飞升的,照面尚且打过几次。在他的印象里,这赵文清远远是看不到人的,只能看到一片绚烂刺眼的金光,隔着黑布都觉得眼睛疼,待近了,再近了,才能从那珠光宝气里勉强看到一个清瘦和气的男子冲他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谄媚,几分聪慧,还有几分迅速估算对方身价的老谋深算。 这栋罗金楼,除却名字,当真跟他印象里的赵文清毫无干系。 春悯慢慢走上前,提起门环,轻叩了两下院门。 这楼背靠纾成行,纾成行朝着最热闹的地方开,这院子便朝着这条街最冷清的地方开。 他在门口敲了许久,既无人应门,也无人经过。 春悯便自行翻过了院墙,落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上行云微动,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格外湿滑,像是生了层青苔,似乎许久没有扫洒过了。 到了楼前,门上挂了锁,封了个简易的金印。 这金印看着眼熟,但春悯还是不记得该怎么解来着,两指略一用力,径直捏碎了。 粉尘带着金印的碎屑在他掌心飘落,春悯含糊了两句“罪过”,便拉开了门,阔步走进。 楼里连灯都没有点。 外面分明还是一片晴空,屋里却很暗,只见这昏暗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尊半身神像,那神像乃是个女神像,凶眉怒目,一手捏符,一手持刀,那刀大得惊人,比那神像的腰都要宽上许多,她却单手横刀,怒视来者。 只一眼春悯便认出,这是狂语真君陆不苦的神像。 “可为何这里会有陆不苦的像?”春悯走上前仔细端详,发现上面一丁点灰都没有,显然是时常有人打扫。 狂语真君与疏怀圣者确实关系不错。毕竟当年守中青城的修士之首,便是这狂语真君陆不苦,从某种角度来说,赵文清算是陆不苦的救命恩人。 陆不苦知恩图报,赵文清也是个信奉以和为贵的生意人,两人的确有些交情。 可怎么都没到把对方的石像供到家里来的程度。 春悯正绕着那神像打转,门外却忽然传来了响动。 他立马飞身上了房梁,随后便听到了三毛的叫声。 “别吵吵!个泼驴,且看你那主人能躲哪儿去!等逮住了他,我非得在他面前把你做成驴炙!” 三毛勃然大怒,吵得更厉害了,听动静显然是想啃人,可随即便没了声音,只剩驴蹄子在地上乱跺的声响。 小仙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远,那老神仙的手下并未发现楼里已经被人闯进来了。 他从梁上跳下,走去开门,手才刚碰到门把,门外又传来一阵响动。 是脚步声,轻,且静,是练家子。 春悯闪身到了一边。 门被缓缓推开,钻进了两个矮小的人影。 竟又是那两个身着黑衣的孩子! 第7章 东风恶(六) 第7章 东风恶(六) 就这么点地儿,也没什么地方能躲。春悯在门后干站着,这俩孩子竟一时没发现他。 “方果。”那女孩儿说,“驴在外头,可人呢?” “你问我我问谁?”名叫方果的男孩儿没好气道,“这都给我们带哪儿来了——嘶,怎么在这里供神像?” 他们也一眼便瞧见了那狂语真君的神像,方果奇道:“方因,我怎么记得百文京是疏怀圣者的辖地?” “你没记错。”方因说,“这屋子有古怪,门外的锁也被人破坏了,祝祷可能真的在这里。” 此言一出,两人周身的气息都变了,各自压低了身形,缓步走向楼梯。 春悯见状,觉得他们口中的“祝祷”似乎并非善类,不然怎能叫他们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了狂语真君的神像,而后朝着楼梯走去。 这屋子空旷,一点动静都能在屋子里回荡,陈旧的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尖锐的声响在寂寥中被放大,叫人忍不住紧张起来。 那俩小孩儿方才还算平稳的呼吸,眼下已有些乱了。 春悯微微皱起了眉。 方果吞了口唾沫,率先踏上了二楼的楼梯。 就在他的脚接触那楼梯的一瞬,一道寒光闪过——他肩上一痛,霎时被踹飞三尺! 而帷帽垂纱在顷刻间露出一线光来,一把大刀自他面前悍然斩下! 那几乎是贴着他鼻尖过去的。 他一时悚然,若方才被人踹飞出去慢了片刻,他的头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方果的帷帽被劈裂,散开的两片纱中,便见那神像怒目圆瞪地看着自己,凶煞更显,手中大刀重劈进地面,一时半会儿竟是拔不出来, “方果!”方因厉声喝道,正要上前,春悯刚踹开方果,立马回头道:“别近身!” 仓促之间,“近身”的对象春悯没能说清楚,但哪怕三毛都该理解是远离那闹鬼神像的意思。 方因却只顿了一刹,接着单手背身一扯,自腰上抽出一条漆黑的长鞭,随即骤然抽向那真君神像! 鞭尾一卷那神像的脖子,她身形如电,几步前冲,跃上那神像的后背,双手攥紧鞭的头尾自往两边猛扯,竟是要勒死那神像。 “那是个石头啊!”春悯看得汗流浃背,不知这小姑娘到底什么路数,“你想勒死一个石头吗?” 方因出手就是杀招,可挑错了对象,狂语真君的神像纹丝不动,那大刀还在地里,它的石臂一扭,反手贴符,一张符纸骤然贴在了方因的帷帽垂纱上。 “三真明火诀,快丢帽子!” 春悯话音刚落,方因已经起手扔帽,就在那垂纱离脸的刹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顷刻间吞噬了那漆黑的帷帽,烫到了方因的指尖,那块皮肤竟当即便变得焦黑! 方因顾不上那烤得外焦里嫩的指尖,一击不得立马后退,几乎退到门口——三人同时看去,才发现那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方因背靠门板,咆哮道,“天界的看门狗都长这款的吗?” “看门狗”的刀就快拔出地来,春悯走上前,一脚踩在了刀背上,把刀原地按了回去:“可能是最近时兴的玩意儿,我年纪大了,看不懂。” 他一脚踩着刀,像是踩着片羽毛,竟是丝毫瞧不出那神像的挣扎。 方果刚领教过那刀的力度,一时抱着被踹得生疼的肩膀惊疑不定。 神像拔不出刀,立刻又要抽符掐诀,春悯借力站上了那刀,随即猛地旋身一蹬,径直将那神像的另一只手臂蹬碎了! “嘶……”春悯不知道替谁倒吸了一口气,忽然捂住了胸口,“怪疼的……” “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方因的长鞭半点不敢放松,“你——啊!” “咚”的一声,方因后脑勺一声闷响!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大喊:“春兄快走!你的驴就在外面!我替你引开他们!” 李四逆着光,振袖大喝,英雄气概震得这一屋子的人都一时回不了神。 随即他看清了屋内的情景——没有老神仙的那群走狗,只一个黑衣少女手执长鞭,怒目圆瞪,不远处跪坐着个黑衣少年,捂肩咬牙,扑闪的大眼里满是倔强,而他的好兄弟春悯正西子捧心,面色苍白地站在一把刀背上,对面站着的神像看起来是一屋子里最生气勃勃的存在,正张牙舞爪地想把春悯从他的刀上抡开。 他思筹片刻,将门重新关上。 半晌又猛地推开,还再次命中了方因的后脑勺。 “这这这这这……这什么情况?”李四哭丧着脸道,“我、我我我我我先帮你把三毛带走?” 春悯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示意他赶紧照办走人。可李四还没来得及退出门槛,方因已如一条蛇般蹿上他的背,冰凉的长鞭有如蛇信缠绕在他的脖颈上。 “别动。”方因的鞭子终于绑到了个软一点的脖子,炫耀般地收紧了些,勒得李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又是哪出……”春悯胸口正疼着,太阳穴也跟着一抽一抽地跳,“咱们没仇吧。” 方因尚未回答,春悯便已侧过了身——一把铁锤擦着他的发丝砸下,他有气无力地和那持锤的方果四目相对:“总不至于是气我刚才踢你一脚吧。” 方果一锤不中,竟是立刻挥起了另一只锤,直击前锤的侧面,借力变向,朝着春悯的腹部而来。眼见着是踩不住这刀了,春悯翻身避过,落在了窗边。 “看门狗”也尚且吠着,春悯的钳制一松,它立刻便抡起了大刀,朝着最近的方果砍去。 方果已有防备,略一矮身骗过一道,随即那神像再拉刀劈砍,却拉不动——它抡刀的手让一条长鞭锁住,回头看,方因一手勒着李四的脖子,一手攥着长鞭,死死困住了神像持刀的右手。 方果抓着这一瞬的空隙跃起,双锤并砸,一声巨响,石屑飞溅,那石手被砸得稀碎,大刀锵然落地——这还不够,神像还没停,方果接着去锤那头颅、双腿、胸、腰……孝顺儿子给爹娘松浑身筋骨般周到,直到那神仙彻底沦为一片碎石,他才停了下来。 一时静默之中,二人齐齐目光森然地看向春悯。 那连串的锤击与石块碎裂的声音停下,屋内便显得格外寂静,连那二人的喘息也似清晰可闻。 春悯蹲在了窗框上,还捂着胸口,慢慢道:“以二位的身手和年纪,也算得上是少年英才了,跑上天界来做什么?” 方因瞪大了双眼,眼中先是惊疑不定,随即便翻涌起了层层杀意。 “你看出来了。”方果偏头看他,“眼蒙黑布却视物无碍,你飞升前是修士吧。” “应该是。” “被谁点上来的?” “我若答得好,二位能放过边上那位吗?”春悯看向李四,又忽然抬头往上看了看。“他这懵懵懂懂撞进来,冤枉到姥姥家去了。” “那要看你的表现。” 春悯忽然跳下了窗框,朝着方果走去。方因见状立刻大喝:“不许动!不然我现在就勒死他!” “咚。” 很轻的声音,除了春悯,在场没有第二个人听见了楼上传来的声音。 “姑娘,再怎么不济,你手里掐着的那位也是飞升当了神仙的人。”春悯看也没看她一眼,走到了方果面前,却又慢慢绕过了他,踏上了二楼的阶梯,“你那法宝勒不死他的。” 方因闻言下意识便勒得更紧,李四立马吱哇乱叫了起来,干嚎了好一会儿,那鞭子紧到了一个留有红痕的地步,却再难寸进。 春悯还在往楼上走。 方因和方果见当真勒不死人,一时急了,推着李四跟上:“站住!我叫你别动。” 春悯恍若未闻,自顾自道:“要杀神仙,有三种法子” “你停下!见了我们的脸,我们绝不能放你们回去!” “第一种,是断了他的香。”春悯的脚步略顿,他隐约闻到了一股臭味儿,是那种死老鼠和发霉的木地板混在一起的味道。 “方因,你先出去。”方果握紧了手中的双锤,眉间乍现一点红痣,“我来封他们二人的口。” “你——” “第二种,就是以纯粹的法力,或者纯粹的魔气,化形为刃,捅入三魂之所在。法力高强的神仙,三魂分别受创也能自愈得很快,所以你也要快,最好是同时扎进去。” 四溢的臭味里,他又听到了一阵轻响,似百足虫爬过泥泞之地,带着些微的潮湿,和细密紧凑的落地声。 “快走!去找祝祷,这次把他看好了!”方果喝道,眉间红痣血光大作,“没必要折两个人在这里!” 方因眼眶红透了,狠狠一咬牙,退后半步,随后立马转身,再不停步地朝着门口冲去。 春悯站定,便见二楼的正中,倒悬着一副棺木。 那棺木用四条长虫拉着,那长虫百足而色红,触角不断分泌着黏液,连着那棺材上一颗瘦削苍白的男子头颅,正温和又安详地朝着来人微笑。 像是以棺材为躯体,长出了个头来,四肢化虫,向周遭不断延伸。 “第三种方法,和第二种的方法本质是一样的,只是法子邪了些。”春悯单掌一翻,自虚空里拖出把长剑来,骤然冲向那微笑的人首! 那人首不躲不避,兀自微笑着。而就在春悯逼至他身前的刹那,他猛地张开了眼和口,那眼中没有眼球,口中没有齿舌,只是三个漆黑的空洞,朝着春悯猛地吞来! 春悯道:“那便是生吞。” “千秋岁绵长。”方果口中念诀,眉间妖冶的一点红愈发鲜明,似是将他的浑身气血都吸往了那一处,“弗如朝闻夕可死!” 一只红犬自方果眉间跃下,朝着春悯飞扑而来! 春悯悬在半空,前有狼后有虎,他手中只一把化形剑,无论刺向哪边,都必有一处破绽! 哪边? 方果睚眦欲裂,口、耳、鼻中都渗出了血来,仍旧死死地盯着前方。 哪边?春悯要防哪边? 却见春悯停了下来,手中剑在身后一转,消散了。 随后又兜起了袖来,仿佛嫌手冷。方果只看得见他迎风鼓起的灰袍,如日出前天边最后的一缕朦胧之色 他放弃了吗? 没有庆幸,只有巨大的不安涌上了方果的心头。 啪嗒。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方果头上。 第8章 东风恶(七) 第8章 东风恶(七) 方果茫然地抬头,立马被炽热的血液流浇了满头——数百把化形剑如一朵巨大的金花花序排列,自后捅穿了他的血相犬,犬身飞溅出的鲜血若盛开的花蕊,垂落在了他的头顶。 更有数百把剑将那颗诡异的头颅钉在了地上,那头似长在了一把金剑王座之上,摧残而残忍。 在那刺眼的金光与血光之中,灰袍道人似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格外轻,格外浅,隔着一层黑布,如千山之外,高天之上,圆月自云翳间投来的一缕光辉,清冷而缥缈。 方果的喉头涌出血来,他捂着嘴,虚弱地跪倒在地上,“百来把化形剑……” “最后一种是最难的,若非实力悬殊,很难成功。”春悯右脚落地,左脚已踏出,身形有如鬼魅般闪现在那棺木面前。 他抬手将那棺木周边包裹的长虫尸身斩开,随后去推那棺木。 “如今能上仙京的凡人,大概也就是那什么礼天阁了。”春悯一下没推动,捂着胸口拍了拍,复气沉丹田,扎好马步再推,一边扒拉人棺材一边说,“但我瞧您二位这身手,这杀手做派,不像是来献礼,像来刺——嘶,怎么这么沉?这棺材什么式儿的?” 他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那棺材板儿终于动了。 随着那棺材板儿被挪动的声响,一阵小声的呜咽也随之传来,缝隙越大,那呜咽声也越大,在棺木被彻底打开的瞬间,一声鬼哭狼嚎爆发出来,震得整个小楼都抖上了三抖。 只见一个瘦削苍白的男子躺在棺材里,两只本不大的眼此刻瞪得浑圆,一颗颗分明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滑下,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已经渗出血来,仿佛方才那一通嚎叫不是他发出来的。 “啊。”那人像是已经不会动了,过了许久才又发出了一个音节。 春悯上下打量着此人,半晌点头道:“疏怀圣者,许久不见了。” 赵文清极缓急慢地从棺木里挪出了一步,随后迅速瘫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春悯要上前扶他,他却迅速地往旁边打滚,一路滚到了墙角。 “疏怀圣者?”春悯走过去,那人却惊惧地往里缩,老鼠打洞样的用指甲刮着墙壁,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音,没挠几下,十指便已沾满了血。 春悯连忙停步,举起手往后退道:“别激动,别激动,我不过去。” 一旁的方果看傻了,春悯立马扭头对他说:“退后退后,你那血相犬的受召契约又没完成,你不至于就动不了了吧。” 方果一惊:“你怎么知道血相犬?” 春悯:“你怎么事事都这么好奇?” 他说着一把抓着那方果的后衣领往后撤,都快到楼梯口了,那赵文清才慢慢停下了老鼠打洞的动作,收回了手,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 这人就是疏怀圣者赵文清,虽然不是很熟,但春悯还是认得那脸的。 “看来那老神仙手脚确实不干净。”春悯喃喃自语,“把主子绑了,自己在百文京里作威作福,胆儿倒是挺大的,这赵文清竟是点上了个白眼狼来。” 方果抹干净了自己脸上的血,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咚咚”两声,他的铁锤应声落地,引得春悯看他一眼。 “来吧。”方果站得笔直,闭上了双眼,“技不如人,是我输了。” 春悯摆摆手:“您赶紧下去吧,别再把这疏怀圣者给吓到了。” 方果一愣,双眼“唰”得睁开:“你不杀我?” “杀你干什么?” “你方才都说了,说我们礼天阁是——” “一群长得好看的杀手。”春悯说,“行了,我知道。你赶紧下去把我那倒霉朋友换上来把,那法器杀不了他,可也够遭罪的了,还有我的驴……” 方果僵在原地,依旧一动不动。 看起来比那神像更像个正经石头。 “……为什么?”他半晌开口,“你不打算阻止我们吗?” 春悯:“不打算。” “为什么?” “因为你们没那个本事,我也没有阻止你们的理由。人各有志,你们这个年纪去送死,很不值当,但我也知道自己劝不住你们。” 春悯见赵文清似是稍微平静了些,便往前走了一步,谁知赵文清立马又一头往墙上撞,‘哐’得一声把自己给撞晕了。 ……这也太过多灾多难了。 不过晕了也是好事。春悯长叹一口气,上前把人捞起,扛在肩上下了楼。 一开门,便见他那只气得七窍生烟的驴子正在跟绑它的木桩斗智斗勇,它嘴被施法封住了,只能用蹄子愣踢,踢了许久也不见松动,更生气了。 而在驴子旁边,那方因捆着李四在地上拖行,见门大开,先是不可置信地看来,瘦小的身形一晃,随即绝望地合上了眼,滚出一滴泪来。 她松开了手,刚张嘴,春悯便连连打断道:“可以了,我知道,你们技不如人,你们输了,我不杀你们,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 他把晕倒的疏怀圣者放到了三毛身上,三毛当即就要把人颠下来。春悯环顾一周,看中了方因手上的鞭子,连忙把被鞭子捆绑的李四解放下来,用那鞭子把疏怀圣者绑死在了驴身上。 礼天阁数一数二的宝物法器挨着了头蠢驴,方因见状,流出了更绝望的一滴眼泪。 “反正你们用不用这法宝结果都一样。”春悯手下不停,“给你们当陪葬品浪费了。” 李四被救了出来,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嗖一下躲在了春悯身后。 “春、春兄……”李四刚经历了仙生的大起大落,一时心有余悸,“里面怎么样了?还有这、这是谁?” “里面没事了。”春悯依次回答,“这是疏怀圣者。” 赵文清像是对自己的仙号有反应,本就趴在驴身上,这会儿却又缩得更小了。 “啊?什——诶!血、血!你被揍出血了!” 李四忽然惊叫,难为他被吓得快背气儿饿了还能喊得那么大声。 春悯愣了一瞬,随后才感到嘴唇上一片温热,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在流鼻血。 “那小子把你打成这样!” 刚追出门的方果:“……” 方果: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没事。”春悯仰起头来,用很传统的方式止血,“就是起太早了。” “起太早了为什么会流鼻血?” 春悯没答。 那边方因见到了方果,是惊讶又惊喜,二人对视片刻,无需一言便已了然当下的情况。方果走到了方因身边,凑近小声道:“撤。” 这人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他们警惕地看着春悯,随后转眼便跳出院落离开,李四甚至没能看见他们越过院墙的身影。 “咱也赶紧走吧。”春悯捏了捏鼻梁,“老神仙若是发现疏怀圣者不在院里,估计会立刻着人封锁百文京并花重金悬赏,到时候人人都来拦我们,再跑就麻烦了。” 李四懵懂道:“我们去哪儿?” “报官。”春悯拖着气急败坏的三毛走出了院门,“去领事府。” 第9章 东风恶(八) 第9章 东风恶(八) 在白玉十二京中,自东向西的一条横线,会先后跨过苍茫海、侍山京、百文京、九觞京、轻都、焚阳京。 其中,百文京是白玉十二京中唯一一个以点化仙为主的仙京。这里的人大多是被点化后,其主神又不留他在宫殿里的小仙,他们在别处也容易受人轻视和侮辱,便索性聚在了同一处,大家都是没人要的点化仙,谁也别欺负谁。后来百文京中无主的点化仙太多,天尊才指派了疏怀圣者来管理京中事务。 而在其他的仙京里,大多是星罗密布着仙宫宅邸,并无所谓上下级的管辖,而是每百年抽一次签,中签者便需入住领事府邸,负责百年内的京中事务,以及和其他仙京的联络。 春悯和李四驴不停蹄地冲进了九觞京,并直接往领事府邸去。 九觞京在本个百年中签的领事神仙,是个极年轻的圣者,三十出头便飞升了,在仙京待了两百多年。 在外面和通传的小仙一说,便知这圣者姓谢,名谢庄,飞升前是在人间驻守西边鬼蜮的“边獒”的一员,二十岁上任,守西北犬呼峡十年,鬼蜮便十年不曾踏足西北。 他修为了得,大家都说以他的道行,五十年内飞升真君是必然的事,谁曾想竟遇上了苍茫海叛乱祸及人间之时,在此战里以凡人之躯立下赫赫战功,叫他三十出头便有了显赫声望,直接凭借功德飞升成了圣者。 “这擎关圣者可真真是奇人也。”那小童子谈起谢庄,便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犹记他飞升之前,因仰慕先祖的英雄事迹,孤身潜入鬼蜮,一路摸到了三鬼主之首——青面的神冢谷之中!” 春悯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猜怎么着,任谁都会以为,他完了。那鬼主青面是何许人也,哪里容得一介凡人造次?可擎关圣者非常人也,刀斧加身之时,他尤面无惧色,昂首问了那鬼主青玉面一个问题。” 李四听入迷了:“什么问题?” “他问,‘鬼蜮引苍生之祸,你为万鬼之首,眼观人间涂炭,可有愧?’” “何等气魄!”李四激动地掌拳相击,把一旁哆哆嗦嗦的疏怀圣者吓得抱着驴腿不敢动,“然后呢?” “然后那鬼主青面被擎关圣者的英武所震慑,吓得五体投地,把他客客气气送出了谷。”小童子感慨道,“此事传出,擎关圣者的威名愈发显赫,很快便飞升了。能把那青面给震住的英雄人物,自然——” “了不起!”春悯忙接道,“真是太了不起了!可能不能快点让我们瞧瞧这英雄好汉的庐山真面目?我们已等了两个时辰了。” 那小童子眨眨眼,半晌“哦”了一声,才意识到:“你们要见擎关圣者?你们在哪个神仙手下做事?” 春悯忙让道,露出了抱着驴腿的赵文清:“这位是疏怀圣者,你可认得?” 疏怀圣者也有两百年不怎么露面了,好在他在被捅之前很爱抛头露面,而且人间供奉的神像和画像也与原身极其相似。那小童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呀”一声,惊叫道:“疏怀圣者怎么成这样了?这可不得了啊!” 说完也不等春悯他们说明情况,风一般地往领事府邸里跑了。 没一会儿,便见一个身披银铁甲的汉子走来。他腰佩刻有“擎关”二字的生名白玉,头戴虎头兜鍪,手执红缨枪,生得相貌周正,神情刚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每一步都大而稳,一举一动都透着行伍出身的气息。 那小童子方才的故事,听了或许只信五分,待见到了真人,便要信了九分了。 “怎么回事?”那擎关圣者阔步走来,凌厉的视线在几人周身扫过,随后落在那抱着三毛不撒手的疏怀圣者身上,“这是疏怀圣者?” 李四忙道:“正是!这疏怀圣者被他的手下老神仙算计,关在了罗金楼中,用狂语真君的神像和一个虫形妖怪镇着,天知道被关了多久,我们把他救出来,他便一直是这幅吓破胆的样子!” “还请圣者将此事速报轻都。”春悯说,“那神像和虫形妖怪都不似天京该有的东西,此事需尽快请三镜仙彻查。” “不要镜仙!” 却是那疏怀圣者忽然跳起来喊道:“不要镜仙!不要镜仙!” 他披头散发,举止癫狂,两只眼瞪得浑圆,双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脚不停地用力跺地打转,连蹦带跳道:“不要镜仙不要镜仙不要镜仙不要镜仙不要镜仙!”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发出单音节以外的动静。 “这怕不是伤了三魂。”后头的小童子探头探脑,掩袖小声道,“瞧着真是可怜。” “先带进去。”擎关圣者拧起了眉头,“阿落,去请医仙来。二位仙友,烦请入内,将事情细细说来。” 两人一驴被引进了领事府邸。三进门之后,便是府邸的理事厅,他们走进去,但见府中只放着一套宽桌椅,后面立着柜,隔一屏风,墙上挂了弓,便再无旁的东西了。 没有茶具,连倒杯水给他们都是没有的。 春悯将东风楼和那方姓姐弟的事隐去,将百文京内发生的事复述给了擎关圣者。 擎关圣者越听脸色越沉,待听到以虫妖封棺之事,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这里是仙京,怎容妖鬼祸乱!” 他说着站起身,自屏风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张玉牌来,那玉牌上刻着“觞”字,乃是轻都十二席配给给领事府邸的传音令牌。 令牌传音旁人听不见,但春悯和李四能看见屏风后的谢庄挥舞着手臂,不停地前后踱步,显然对传音的内容并不满意。 过了许久,他才绕过屏风来,脸上怒意未消:“汴翎台回话,说眼下轻都以观礼为重,此等丑闻决不能叫礼天阁知晓传回人间,叫我先把此事压着,祝礼结束再派镜仙来查!” “那怎么行!”李四跳了起来,“老神仙那个滑头,若翻遍百文京也找不到疏怀圣者,必然知晓大事不妙,肯定要跑,在仙京那镜仙还能找到,若跑到了人间,就是镜仙也没法子了啊!” “正是这个道理。”擎关圣者叹气,“若是在仙京之内,哪怕是千里之外,三镜仙也能一眼寻人,两眼识过往,三眼定罪。可若他逃亡了人间,可就不管用了。” 春悯沉吟片刻,开口道:“如今在轻都的十二席有哪些人?” 擎关圣者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答道:“除却狂语真君,清川真君和孤命真君照旧徘徊人间,其余的应当都在。” “成大器也在?” “成——”谢庄一愣,“成大器?” 春悯不是忘了自己应该叫这些熟人的尊号,只是他确实不记得成大器的圣者尊号了。此人飞升后逢人便说“圣者?不要不要,叫我成大器就好”,如若有人当面叫他“圣者”,他便会面红耳赤,头埋到胸口,一副恨不得钻进地底的模样,久而久之春悯也不记得他的尊号到底叫什么了。 “他的意思是敛锋圣者。”李四狠瞪了他一眼,以为此人胡说八道的毛病又犯了,“敛锋圣者可在?” 所幸谢庄并未纠结此事,径直道:“自然是在的。” “不如请他出面。”春悯说,“叫三镜仙查案。” 谢庄本就炯炯有神的眼更亮了:“不错!这三镜仙到底是敛锋圣者点上来的,由他出面私下借调,既不会惊动轻都的礼天阁,也不会给老神仙闻讯逃跑的机会!” 他说完却又皱起眉来:“可是,我与敛锋圣者并没有什么私交,而且我轮值期间,不能离开这九觞京。” 春悯:“这个可以交由我——” “有了!”谢庄又是一拍桌。他每次拍桌都是全力相击,让人疑心这手掌跟桌子是不是迟早要分出个胜负,“我有个手下,和敛锋圣者有旧,你带他去,必定马到功成!” 春悯:“其实我——” 谢庄已站起身,朝着屏风后走去,全然不理睬春悯的叫唤。 半盏茶的功夫,他便领回来了个人。 那人瞧着不过十五六岁,与姓方的那俩孩子一般年纪,模样平常,身量普通,是那种谁见了都会觉得莫名眼熟,可转眼便会忘了的长相。穿着一身仙家最寻常的白袍,手中执扇,腰上佩剑,抬眼望来,只一双眼黑白格外分明,却又很快低了下去。 “这位便是敛锋圣者的旧识。”谢庄站在一旁介绍道,“仙名秋倦。” 李四惊讶道:“这不巧了吗!我这位朋友仙名春眠,春眠秋倦的,听着都叫人瞌睡!” 名叫秋倦的少年站在那儿,许久不说话。 春悯便道:“虽然稍显唐突,可……敢问这位仙友,是如何识得敛锋圣者的?” 那双眼本是落着,倏忽抬起,春悯才发现,那眼珠其实不是纯粹的黑,而是黑里泛着红,像一层层浸满鲜血的蛛网覆在上面,包裹出了两只能在暗处见红的黑玻璃球来。 “你瞧什么。”那玻璃球的主人开口,像是能透过春悯眼上的黑布察觉到他的视线,被他这么盯着看,生气了。 春悯讪笑着垂眼。 那人却立马又说:“做什么不瞧我?” “难道是这皮相太难看。”秋倦轻哼一声,“入不了这位仙友的眼?” 这人脾气古怪,说是擎关圣者的手下,自他出来后,那圣者却莫名地一言不发。 “这是哪里话?”春悯忙道,“阁下丰神俊朗,英姿飒爽,我这都给看傻了,多有冒犯,得罪,得罪。” 怎料这一通马屁下去,那秋倦反倒蹙起了眉头。 “丰神俊朗?”秋倦一开扇,“英姿飒爽?” “就这张脸?” 他怒而道:“睁眼说瞎话,你竟分不出美丑吗?” 春悯:…… 春悯:要不我还是装成真瞎子吧。 第10章 东风恶(九) 第10章 东风恶(九) 擎关圣者请来的这位估计是最近遇到了点事儿,正上着火,可也很快便平复了下来,轻道:“这位仙友自个儿生得好看,却昧着良心夸我这中人之姿,我听得生气,倒不是冲着你。” 这话不好接,春悯只赔笑不语。 “事情圣者已与我说了。”秋倦缓和了声色,竟显出了些春风和煦,方才还疾言厉色的模样,转眼便谦和有礼起来,莫名得瘆人,抬眼瞧着春悯,“既然是要紧事,那我们便快些走吧。” 李四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此人阴晴不定,有些可怕。春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从方才便闭口不言的谢庄,须臾拱手道:“多谢仙友,那边请吧。” “既要同行,便算同伴。”秋倦缓步走向庭院,“唤我姓名即可。” “哦,好,秋倦。”李四跟上,担心人被那头毛驴踢了,“我叫李四,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姓名。” 秋倦歪过脑袋,不冷不热地看了李四一眼,又转头去看春悯,忽然道:“你在家中排行第几?” 春悯正在背后打量着他,闻言一顿,再答:“应当是第九。” 戏本子上都是这么说的。 “啊。”那秋倦疏忽间便笑开来,一字一句道,“原来是九郎啊。” 春悯一愣。 李四莫名地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回头,纳闷道:“你们认识?” 春悯被那一声“九郎”叫得出神,半晌没回话。 秋倦轻轻看他一眼。 “……不认识。”春悯吞了口唾沫进干涩的喉咙里,迎着秋倦的目光,觉得这话有点难开口,“就是没什么人这么叫过我,还怪不适应的。” “自然是不认得的。”秋倦冷笑,“贵人事忙,怎会认识小仙?” 他们两人落后一步。李四双手摩挲着手臂,望着秋倦的背影,忍不住嘀咕道:“我怎么觉得这人怪怪的。” 春悯苦笑一声,说不出话。 几人相继走进庭院,朝着门口走去。擎关圣者把他们送到了门口,又叫人把他们的驴给牵回来。 “疏怀圣者不如就先留在我这里。”擎关圣者说,“他如今精神恍惚,怕是不宜远行。” “不必了。疏怀圣者如今对……对我那头驴很是依赖,离了我那驴,他怕是更要害怕。” “那不如将那头驴也留在我这里?” “圣者说笑了。”秋倦出声回道,“领事府邸哪里是能养畜生的地方。” 擎关圣者闻言顿了顿,随即便点头道:“如此也是,那便悉数交由你们了。” 几人依次问候,那驴也驮着疏怀圣者来了。 春悯拽过那鞭子做的缰绳来,李四唯恐这驴子又发瘟,隔得远远的,而后发现那秋倦也似很有先见之明的站得极远。 他有些怕这人,可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驴子凶得很,连它主人都踹,你可小心别离得太近了。” 秋倦慢慢点点头,赞同道:“想来是个不认主的坏东西。” // 临近轻都,李四才想起来了件要紧事。 他是这样想起来的:我们要抓紧时间进轻都,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要去见敛锋圣者,请三镜仙。 为什么要请三镜仙呢?因为他们发现了有关疏怀圣者的大案。 他们是怎么发现这大案的?因为他们闯进了罗金楼。 他们为什么闯进罗金楼?因为三毛被老神仙抓走了。 老神仙为什么抓三毛?因为春眠在赌坊把人得罪了。 为什么得罪了? 他当时为什么在赌坊? 李四一拍大腿,弹跳起来,惊道:“坏了,我们压根没有通行令啊!” 几人画重金请了四片行云,整整四炷供香砸下去,小半日便抵达了轻都大门口。 远远瞧见那京都守卫的朱骑金甲,还有门口那一朵朵挤来挤去的行云,李四才忽然想起来,他们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们想进轻都,却根本没有通行令! “怎么办?”他急得团团转,“现在折返回去,叫擎关圣者给我们一份通行令?” 秋倦站在旁边的行云上,闻言答道:“擎关圣者那里并没有通行令,他是这百年的九觞领事神祇,本就不能赴轻都观礼,轻都也自然没有派发通行令给他。” “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疏怀圣者……” “可以。”秋倦说,“只要疏怀圣者能回去从老神仙那儿把通行令要回来。” 李四回头,望向了那扒着驴腿,就快啃上三毛大腚的赵文清。 这些天,这位倒霉圣者说过最长的句子依旧是那句“不要镜仙”,其次是“哈哈”,再然后便只有惨叫。 想要他拿回通行令,似乎还不如调头回赌坊押注来得靠谱。 “那可怎么办?”李四抓着自己的头发,像是能这样把自己拎起来,越过那轻都的围墙飞过去,“我们怎么能连这都忘了!春眠,现在可怎么办,你的驴恐怕也要饿死了。” 春悯也快熟悉春眠这名字了,他老神在在地捋了两把驴毛,仿佛胸有成竹,然后笑道:“唉,这可怎么办。” 李四见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忍不住道:“……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那头驴死了。” 春悯摇摇头:“那肯定不是。只是觉得这位秋兄——秋倦,必然是有办法的。” 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那秋倦转过头来,问道:“为何觉得我有办法?” 春悯笑道:“自然是因为你气度不凡,瞧着便与我等凡俗不同。” 三毛被他摸了两下火气又上来了,不停地找角度要踹他。春悯熟练地站在他正侧,叫它哪个蹄子都够不着。 “听着像是嘲讽我的。”秋倦闻言收回了视线,扇子挡在了唇边,说道,“不过说得不错,我确实是有办法进轻都。” 李四大喜:“果真!” 秋倦挑眉,自袖中拎出一块木牌来,那木牌上以轻都独有的北怀树的汁液写就“行”字,在暗处发宝蓝的光,在亮处便如金子般闪耀。 “通行令!”李四快从行云上跳下去了,伸手就要去够那木牌,秋倦手指一转,却将牌子又转进了袖口中。 “你要做什么?”秋倦微微退后了两步,警惕地抓紧袖口,“你要抢我东西?” 李四扑了个空,闻言忙摇头道:“不敢不敢,绝无此事!我只是终于看到了眼通行令长什么模样,有些太激动了。这真是太好了,你有通行令,我们总算能进轻都了。” 秋倦斜眼睨他:“我有通行令,自然能进去,可你们又没有。” 李四单纯地眨眨眼:“这一个通行令,可以管三个点化仙出入的。” “我知道。”秋倦将手背在身后,歪过脑袋问,“可我为什么要带你们一起进去?” 李四傻眼:“你不是要帮我们的吗?” 秋倦说:“我帮你们去与敛锋圣者说话,又没说帮你们进轻都。我这通行令也不是白来的,哪有白白便宜你们的道理。” 春悯眉头一跳,心道果然,是在这儿等着呢。 擎关圣者和他们根本素不相识,乍一见他们带这个神志不清的圣者前来,听了他们的陈述后竟无一丝怀疑,连查证的意思都没有。而且诱导他说出成大器之后,便立刻塞了个“成大器的旧识”给他们,春悯不爱怀疑人,可若连这都不怀疑,怕是被驴踢过脑袋。 真让驴踢过脑袋的那位无知无觉,大跨步走进陷阱:“那、那你出个价吧。” “开价?”秋倦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李四,须臾道:“呵。” 这一声“呵”,等效一句“就你这穷酸样还想买”,甚至更叫人生气。 到了地方,秋倦施施然地从行云上走了下来。李四跟着跳下去,磨着后槽牙看秋倦,艰难道:“那你想怎么样?” “怎么这幅表情?”秋倦轻笑,“弄得好像我是坏人。” 他是不是坏人不好说,但李四快被他整疯了。 朱骑军近在眼前,不远处的朱墙瓦黛在云间若隐若现,人影绰绰,或雍容华贵,或超凡脱俗,仙风道骨的上神们往来其间,整个轻都就是一座巨大的仙宫,走过那栖燕山海柱,踏上那长阶,他便踏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轻都了。 春悯看得见李四望向轻都时的急切,也能瞧见秋倦眼里的笑意渐渐淡了。 秋倦慢慢踱步,却是走到了春悯身边站定,回头对李四说:“你们若是信我,我可以替你们做这件事,可想来你们是不信的。” 李四毫不犹豫:“当然不信。” “那便他随我进去。”秋倦垂眼看向那扒着驴腿不放的疏怀圣者,神情冷漠,“你留在外面,别进去了。” 李四想也不想,怒道:“凭什么!” 秋倦说:“因为通行令只能管三个人,我,疏怀圣者,春眠,再没你的份了。” “疏怀圣者不需要通行令!” “他腰间没有生名玉。”秋倦说,“没有生名玉,守卫便不会放他进去,可能还会认为他化形成疏怀圣者,把他给关进牢里。” “那、那——”李四在此时看向了春悯,憋红了脸,眼里闪过一丝愧疚,还是说,“那为什么不带我带他?” 春悯见疏怀圣者在驴身上趴得更低了。 秋倦微微蹲下身来,用扇子定住了赵文清慌忙乱转的脑袋,与他对视,却是在回答李四的话:“因为里面很危险,你身手又太差了。” “你又没跟我打过,你怎么就知道我身手差!”李四连眼眶都红了,“而且轻都是什么所在,怎可能危险的?” “世事无常。”秋倦对着那吓得“啊啊”直叫的疏怀圣者笑了出来,似乎很欣赏对方这惊惧害怕的表情,“你又如何知道自己到头来会在哪个阴沟里翻船?” 秋倦不愿意带李四进去,李四自然也没有别的办法。 春悯始终沉默不语,没有一点帮他的意思,李四更是失望,两眼红得跟兔子样的瞪着两人,怒而拂袖离去。 “诶,他瞪你。”秋倦拱火,“气得不得了了。” 春悯淡淡应了一声,见李四走远,他眉间的一团和气也渐淡了,目光沉沉地看向了秋倦。 第11章 东风恶(十) 第11章 东风恶(十) 轻都本就是个仿着人间宫宇建造的仙居,自正门进去,便是一条宽而长的大道,期间车马往来,人潮涌动,真真是百年才一见的热闹景象。 两侧的朱墙高耸,在这轻都内,不得高声语,不得飞身行,诸如此类的规矩繁多,比人间的皇城也不遑多让。 于是虽然人多,却并不吵闹,和百文京的市井繁闹是全然不同的景象。春悯来过几次,次次都觉得来往的人安静得不像活的,瘆得慌,于是特别不乐意来,可这地儿简直就是给齐居贤那厮量身定做的,驴要吃草,便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三毛的嘴都被那绳子给绑好了,再生气也发不出声来,它身上的赵文清也一动不动的,把头埋在驴屁股上,连抬眼见人都不敢。 春悯牵紧了绳,见秋倦时而便斜眼睨着三毛,须臾道:“您这是怕我的驴?” 秋倦神色淡淡:“谈不上怕,就是不喜。” “这话不错,这驴着实不讨喜。”春悯说,“见了谁都尥蹶子,呸唾沫,半分不顺就要踹人,一头驴比烈马还难降服。打骂一点没用,除了它的原主,这世上就没有能使唤得动它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这也好,这样喜怒形于色,免得旁人去猜,倒是比那些看不出喜好,摸不清目的的人要叫人放心。” 秋倦闻言便笑,衣袍上悬挂的青玉流苏微晃:“春兄,你这是点我呢。” 春悯成日里像是没睡醒的眼抬了起来,他本就生得棱角分明,那股懒散劲儿散了,便显出些凶来:“秋兄本是来助我的,我心里记着,可思来想去,也没明白为何擎关圣者这样放心我们,更不明白怎么这刚瞌睡便有人送枕头。秋兄,您这简直是神兵天降啊。” “嗯?”秋倦脸上莫名浮出些嬉笑来,“这里本就是天上,往来谁不是神仙?” 春悯叹气:“您说您跟那敛锋圣者有旧,却不知是何种旧?据我所知,敛锋圣者与人少有往来,平素见了人都说不明白话,我着实好奇,秋兄跟他的交情是哪里来的?” 他们行至转角,此处往前,便能进天坛,也就是几日后的观礼处,而往右则是去往轻都内的十二席的居处。 往右拐去,周围的人流顿少,院墙里探出的桂花树枝叶落下一片阴影。 秋倦行径那阴影下驻足片刻,伸手去够别人家种的花,摘下了一小簇桂花来,捻在手里打转。 “有旧便是有旧,比起怀疑我的用心,阁下不如好好想想这疏怀圣者。”秋倦看着掌心的花儿,“狂语真君的邪像和四手虫妖,这两样东西在天上出现已是骇人听闻,偏偏还是用来关这赵文清的。” 春悯足下略顿:“我不曾说过那是四手虫妖。” “你说那魔物四肢如长虫,长虫百足而色红,人首含笑,眼口空洞,不是四手虫妖还能是什么?” 春悯朝着阴影处走来,站在了秋倦面前。 “我还当四手虫妖是个不出名的小妖怪。”春悯垂眸看他,“秋兄真是见多识广,连这都晓的。” 秋倦踮起了脚,伸手把那一小簇桂花放在春悯头顶,浅笑道:“就许你知道,不许我知道?” 树影婆娑,落叶伴着细碎的鹅黄飘下,或许是笑得太真挚,这张只有眼睛好看的脸竟生出些奇异的妩媚来。 春悯移开了眼,清了清嗓子:“唉,自然是没这个道理,说说而已,别在意。” 敛锋圣者的院落就在眼前,二人领着个意识不清的赵文清,站在了那院门前。 院门是朱红底儿的,上面镶着金色的门环,顶上挂“成院”牌匾,左右两边贴着对联,附一横批。 右贴“无事勿扰闲人清”,左贴“要事上门我不在”。 横批“不要找我” 春悯看着这窝囊得蔚为壮观的对联,摸了摸三毛的驴头,心道这人真是一点没变。 “敛锋圣者说别找他。”春悯扭头对秋倦说,“秋兄,这可怎么办?” 秋倦跟没看见那对联样的,拉着门环敲了敲。 没人应门。 “会不会是不在家?”春悯故意说,“这都没人应门啊。” 秋倦神色淡淡:“他在里头装死呢。” 这倒是和春悯猜得一般。他不禁又狐疑起来,难道这秋倦当真是成大器的旧识? 他毕竟睡了两百年,成大器虽然是个足不出户,不擅交际的性格,可这两百年间也未必交不到友人。 无论如何,只要见到了成大器,这人到底是何身份,也便水落石出了。 敲门显然是没用的。 “翻过去吧。”秋倦低头看着门环,“破门而入的动静太大了。” 春悯说:“如果动静不大,你难道便打算硬闯?” 秋倦却已经眨眼间跳上了院墙,自高处回头看他,眼里写着“你不来吗?” 春悯叹了口气,一手抓驴一手抓人,足下一动便跳过了院墙。他这才醒来多久,就两度闯人宅院,罪过,罪过。 这宅院是按照轻都统一的规制建造的,成大器也并未装点多少,只门前养了缸荷花,下头游着鱼,鱼肥得不成样子,和春悯印象中的成大器很相似。 秋倦也不急着去内院找人,而是停在了那缸荷花前。 “怎么了?”春悯亦停下了步子,却并未回头,仿佛毫无防备地将背后暴露给那人,“可有难处?” 庭院里常青树影摇曳,清风徐徐,隐蔽的对峙却在这暖阳中匍匐。 秋倦看着那缸里的鱼,须臾轻道:“这鱼看着傻乎乎的。” “这世上哪里有聪明的鱼?” 秋倦说:“你怎知就没有?只是会被人钓上来的都是笨鱼,聪明的鱼都躲得远远的,人哪里能见到。” 他说着歪过脑袋看春悯:“若是被钓上来一次,那还不过是有些笨。若已经被鱼钩穿破了上颚,在干涸的岸上难看抽搐地死去,下次见到鱼钩却又咬了上来,岂不是笨得无可救药,蠢得药石无灵?” 那肥胖的锦鲤吐了圈泡泡,甩尾躲回了荷叶之下。 他显然是在借着那条肥鱼讥讽着什么,可春悯听不明白。 春悯只是转头看来,脚步略缓,随后朝着秋倦踏来。 这一步极大,骤然将二人的距离缩短,几乎是贴在了一处,秋倦霎时瞪大了眼睛,僵在了原地,而春悯微微低头,在秋倦的颈边嗅了嗅,鬓边的碎发挠的秋倦的面皮发痒。 秋倦的呼吸一滞。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颈边,那块腻滑白皙的皮肤几乎是立刻便涌起了红潮。 “我一眼瞧不出您真身,您这身上又混着股人气儿,魔气儿,还有往生花的味儿,这样的人哪里会一日间便被我碰上两个。”春悯抬起头,一手背身,一手指了指秋倦手上的通行令,“您那通行令,可是在东风楼里赢来的?” 秋倦抓紧袖口退到墙边,勉强笑道:“谁叫你没事往自己眼睛上蒙黑布,活该你看不见我的真身。” “我蒙这布条不是为了让自己看不见,而是跟您那帷帽一样,是防着旁人看。”春悯逼近一步,屈膝抵进秋秋倦腿间,叫人无处可逃,“您好赖帮我两回,不说模样,就连这名字都不知是不是真的,日后我报恩都找不到人。” 秋倦冷笑:“是报恩,还是寻仇?” “我们能有什么仇?” “不好说,如果礼天阁在祝礼之上大开杀戒,杀了你哪个相好,你怪在我头上怎么办?”秋倦仰首瞪回来,眼下他已是原形毕露,再不遮掩,“你不好好睡你的觉,养你的伤,这个时候起来凑什么热闹?” 春悯并不惊讶,肯定道:“你认得我。” “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倏山仙,我倒是奇怪怎么这里的人个个都认不得你。” “阁下既认得我,又认得成大器,至少也得有两百来岁了,不能是凡人吧。”春悯的视线扫过秋倦的脖子和胸腔,鼻尖萦绕着独鬼蜮才有的往生花甜腻的香味,“神仙……好像也不太像。” “一介妖魔来白玉京,究竟所为何事?” 春悯见秋倦仍是有些悻悻的模样,却是缓和了语气,试探般问:“是……他叫你来的吗?” 秋倦的眼珠猛地转了过来,眉目含恨道:“又是哪个‘他’?倏山仙还真是桃花入命,怎么在妖魔中都有旧人,能叫你说得这般缱绻?” 好大一顶帽子,春悯一愣,摇头道:“这怎么就缱绻了?您怎么张口就来?” 秋倦用扇子抵住春悯的胸膛,慢慢推开。 “我既不是谁派来的,也不晓得你与何人有旧。”秋倦眼里的红腥愈盛,“我只知道两百年前你受的伤如今还未痊愈,这个节骨眼上盯着你的人也只多不少,你究竟为何要这时出山?” 春悯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知晓我伤势的人屈指可数,你还说不是他派来的?” “你自己都危在旦夕了,还在关心你那在鬼蜮的姘头?”秋倦冷笑一声,“你不妨告诉我他叫什么,来日得空,我替你问候一二。” 春悯皱眉:“口下留德。” “好好好,大神仙说什么就是什么。”秋倦开扇,“只是我这只小鬼也好生冤枉,我谁也不认得,也不曾受谁指使。” 春悯一个字也不信:“这鬼蜮和白玉京差着一整个人间,想上来也不容易,阁下总不至于是走错道了吧。” “那怎么会?为了混上这白玉京,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你意欲何为?” “我?”秋倦笑道,“我来寻两个仇人。” 他将仇人两个字念得轻且柔,叫人耳畔莫名发痒。 “什么仇?” “一仇曰生死。”秋倦用扇子点了点春悯的胸口,那正正是春悯当年被人一剑捅穿的三魂之地魂所在,“杀身之仇,不能不报。” 春悯避开了他的扇,点头答:“合情合理。” “一仇曰负心。”秋倦后退了两步,“我心爱之人弃我于鬼蜮,自个儿得道升天,前尘尽弃,还另与他人结亲,我来杀了这个负心汉。” 春悯闻言犹疑:“您这心爱之人,可也心爱你?” 秋倦神色一僵,随即寒声道:“他说过我是他这世间最紧要之人。” “孩子于父母也是这世间最紧要之人,世间深情多,并非只有情爱,你那仇家——可曾与你有过海誓山盟?” 秋倦说:“不曾。” “可曾有……夫妻之实?” “……不曾。” “可曾互表心——” “你怎么这么多话!”秋倦气道,“他喜不喜欢我又有何干系!他答应了我绝不娶亲,绝不与他人好!可到头来什么都抛之脑后,我不该恨他吗?” “娶亲?”春悯一愣,“竟是位男神官?” 秋倦冷冷道:“是又如何?” “……这,是男的可就坏了呀。”春悯说,“他若对你无意,为何要答应你不娶亲?若对你有意,又为何不与你互白心迹?您怕不是被他吊着了,这么着,你把自个儿的本名和那人仙号告诉我,我帮您去探探虚实。” 秋倦眯起了眼:“仙家想知道我本名,大可不必这般绕弯子。” 春悯被看破,也不觉得尴尬:“还不曾问过阁下真名。” 秋倦便笑:“我作恶多端,屡屡改头换面时都需要一个新的名字,却不知大神仙想知道哪个?” 春悯说:“你觉得哪个是你真正的名字,我便想知道哪个。” “谁在外面!” 屋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缸中的肥鱼被惊动,猛地开始逃窜,地上的落叶微颤,春悯回头,便见房门骤然被打开,成大器如山一般高大的身体几乎堵死了门框。 一阵阴风吹过。 春悯回过神来,秋倦已然不知所踪。 只三毛的头顶上却放着一张通行令。 “春、春悯??”成大器在房门里愣住了,那边春悯却拿起了通行令,在掌中细细地看。 通行令的右下角,新刻了两个小字。 春悯眯着眼,轻念道:“珠……玉……” 成大器闻言猛地跌坐下来,屋内的木地板不堪重负地发出了碎裂的巨响。 第12章 东风恶(十一) 第12章 东风恶(十一) 敛锋圣者成大器,与春悯同样,也是那几年人间动荡时飞升的。 如今的轻都十二席,大多也都是那时上来的人,其中的真君自不必说,圣者也不乏骁勇善战之人,成大器便是其中之一。 他身负怪力,体型是寻常精壮男子的两倍长宽。据说飞升之前,曾在灵力受限之时徒手与几十头妖兽角力,也是中青守城之时的大功臣。 这些都是春悯听来的。 成大器本人当年的英武,春悯都不记得。从他认识成大器以来,此人便是个极其不擅交际,胆小如鼠,且非常容易受惊的胖小伙儿。 可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太夸张了。 “这是怎么了?”春悯失笑,将驴子牵了过来,“这翻你家院子确实不地道,可也是正儿八经敲过门的,有这么吓人吗。” 成大器敦实的身子在地上挪动片刻,缓慢地爬起来了。 “没什么……”成大器的脸上还是带着些余悸未消的恐慌,“好久没见日光,换你你也晕。” “是吗。” 成大器警惕地看他一眼,摆摆手:“别在意——倒是你,你找我有事?” “是有点事。”春悯点点头,“我找你借三镜仙。” “三镜仙,要来做什么?” 春悯侧开身,露出了身后的驴子和赵文清。 两人拎着赵文清走进了屋,春悯将百文京里的事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遭,便见成大器仍旧一脸茫然,甚至是越听越糊涂的模样。 “什么……什么狂语真君?还有四手虫妖?”成大器懵了,“狂语真君和四手虫妖不都该死两百多年了吗?怎么会出现在百文京?” 春悯说:“此事蹊跷,万不能置之不理,狂语真君当年身死之事或许确有隐情。我本打算去追查,可那人间祝礼大典我又有些在意,便想将此事交与你和三镜仙先行处理,待祝礼结束,再与你一同追查。” 成大器本打量着那失智的赵文清,闻言忙摆手:“你看我像是能做这事儿的人吗?不行,真不行,我都有十几年没出过宅子了,你现在让我去查案,这不是赶着猪上树吗?” “并不是要你把事儿全查清楚了,只是让你先盯着。”春悯说,“一是怕老神仙跑了,二是这疏怀圣者也得有人看着,我总不能滴溜着这人去观礼。” “可我真不行……” 春悯正色,看着成大器的眼,认真道,“你该知晓,我其实并不记得我与狂语真君有多少交集。哪怕人人都告诉我当年中青城时,我与她算同袍之谊,可这些事我忘了,那情谊便也淡了。” 成大器闻言一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儿来。 “可你是记得的。”春悯说,“中青守城的事你还记得,你与她共饮酒,同生死,飞升之后,她也时常来找你小聚。两百年前她的死讯是疏怀圣者报的,说是被妖魔偷袭身殒。这么多年她妹妹始终不信,你又真的信了吗?” “我确实可以找旁人来处理此事,我本也是打算将他直接交给领事府的,只是中途……中途出了些岔子,我才想,如若将赵文清交到别人手上,那必然会直接带到尊君面前,再没机会从他这里挖出些隐情来了。我与狂语真君在我的记忆中不过点头之交,我舍得这么做,你可舍得?” 果盘上的琉璃蝴蝶扇了扇翅膀,两颗果仁便从果盘里滚了出来。 成大器怔怔地望着那果仁,粗壮的手指拿了一颗,往嘴里塞去,默默地嚼着,许久道:“对不住,我……做不来。” 春悯有些失望,但并未表现出来,须臾笑了笑:“你自有你的难处,是我强人所难了。那……可否单借你那镜仙用一用?” “可是可以……”成大器说着,有些奇怪地看向春悯,“只是你既然知道了那老神仙有问题,为何不把他从百文京里抓过来?以你的身手,抓个点化仙应当不在话下。” 春悯笑着摇头,抬手稍稍拉下了自己的衣襟。 如瓷器一般的裂纹自衣领下爬出,越过锁骨,一路向下。 纹路尚且鲜红,而非陈伤那样暗红的痂,再下面的便被挡住看不见了,可只这一眼,也能猜想这衣领下是何等可怖的伤口。 “要抓一个点化仙是不难,可要不祸及旁人,把他活着抓出来,如今的我还真没这能耐。” 成大器脸色大变,豁然起身:“当年那一剑果真这般严重!” 春悯一骇,忙招呼道:“嘘,低点声儿,难道光彩吗?” 成大器虽性子内向,但当年锻体的中气还在那儿,稍稍大声点便有声若洪钟之能,配个锣出去能唱大戏了。 “怪不得你当年说要闭关四百年。”成大器面色铁青,沉声道,“这才刚过两百年,你又出来干什么?” “正是因为这伤要闭关四百年,我两百年便出山,人人才都会猝不及防。”春悯说,“这次还机缘巧合,守山的小童子不认得我。待他们反应过来传令仙京,我约莫已经下界了。” 成大器忽然警惕道:“你要下界做什么?” 春悯莫名道:“下界巡视是三始神的本职,这次轮到我,有何奇怪?” 二人对视一会儿,成大器紧紧地盯着春悯的眼,好像能火眼金睛地透过那黑布观他眼神。盯得春悯头皮发麻,忍不住道:“要打直说,要钱不成,再盯我也口袋空空,一分都是没有的。” “……既是本职,那你又何必提早出山?”成大器说,“三始神五百年才巡视一次,三百年前生山仙下界,你伤成这样,为何要提早出山?” 春悯也伸手要捞果仁吃,可那蝴蝶盘却不乐意,驮着身上的果仁就要飞走,叫成大器一手,捏着它的翅膀放回了桌上。 眼见那蝴蝶似乎着实宝贝自己的果仁,春悯收回了手,揣回了袖子,看向成大器,径直道:“因为我不信任他们。” “四方四圣,我都不相信。” 这话说得冷,成大器收回视线,须臾道:“四方四圣都是我们当年的同袍。” “我不记得了。”春悯温和道,“而且你也知道,我乃无情道飞升,以亲为疏,以疏为亲,无我无他,众生皆为一。同袍之谊于我实属镜花水月,我自不可能因此便轻信他们。” 成大器不语,有句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我也是你当年的好友,如今你又是如何看我的呢? 虽然知晓对方必然是信任自己才会告诉自己这些,可听着这些话,成大器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眼见这场子冷下来了,春悯忙道:“此为其一,还有其二。那四手虫和狂语真君的石像出现在仙京未免太过古怪,我疑心那老神仙在人间另有帮手。他既知事情败露,必然即可下凡,我携镜仙黄雀在后,或许能摸出藏在人间的虫蛇。” 成大器勉强打起精神,顺着他的意思绕过了话题,掌心虚握着果仁:“法子是不错,只是这没多久便是轻都观礼,彼时四圣都会归都,属地落封,仙魔不入,你再怎么紧赶慢赶的,也至多能去一处——这四方地,你猜那老神仙会去哪儿?” 春悯说:“辽苍。” 果仁在成大器的掌心里立时碎了。 他面上不动,只道:“何故?” 春悯扫过成大器攥紧的拳头,说:“瞎猜的,可能是辽苍,又兴许是中青,或者是风镜城,虚邙河也不无可能。只是听戏文里说,我飞升前是辽苍人,顺嘴猜一个呗。” 成大器这才松动了些,拎了拎袖子,将碎果仁放回了桌:“反正你也不记得了,惦记着那儿做什么?” “落叶归根,归是归不去了,至少心上多惦记着点。” 成大器便笑:“你听得戏文唱得太次,不讲究,其实你也不能算是辽苍人,虽然九岁便入推酒门修炼,可你父母都是昇都人,你也是,这口音到现在还听得出昇都的调调。” 大多的戏文里都不怎么讲春悯悟道前的事,仿佛他生来便是为了斩妖除魔,得道飞升的。 春悯也是头回听,长见识了,挑了颗瓜子儿咔擦咬:“还有这事?” 那模样着实不像在听自己的前尘往事,反倒像是在听邻里的闲话。成大器便也觉得说得没意思了,有的没的说了两句,便起身领着春悯去找三镜仙。 三镜仙是成大器带上来的点化仙,原身是成大器母亲梳妆奁上的三开镜。 成大器的母亲成毓在人间断罪司素有明察秋毫,刚正不阿的美名,那三开镜沾了些贡给成毓的香火,被点化飞升后,竟有了“照真身,寻踪迹,判黑白”的能力! 虽然这是成大器母亲的遗物,但成大器知晓他母亲若在世,必不会藏私,于是每逢点化仙要论罪,都会将三镜仙交出,让他们协理汴翎台办案。 如今汴翎台嘱咐各个领事府邸将案子全部压下,百文京又叫老神仙把持,这观礼期间俨然是风平浪静,诸事顺遂,三镜仙便也赋闲在家,跟着成大器一道闭门不出了。 春悯被领着进了园子,随即便见成大器捞起袖子,伸手往那养着肥鱼的缸里掏。 肥鱼不知是大智若愚还是着实体态不允许它逃窜了,这样的动静也仍旧慢吞吞地吐着泡。 春悯伸手拨开一旁的莲花,往下看:“这镜仙怎么沉底儿了?” “都快堆泥儿了。”成大器似乎已经摸到了东西,使劲儿往上提,“这缸水是齐居贤那儿送来的饮露,有避障驱邪的功效,三镜仙自打生灵之后便日日看着这世间的鬼神凶祟,睁眼就是一群污糟事,只有在这饮露里头能将息片刻——快出来!别扒拉我莲花的根!松手!” 春悯连忙松手。 “不是说你。”成大器说着骤然沉气一提,只见一个个萝卜大小的小人连带着那莲花的根齐齐出水! 被提溜出来的第一个小人一脸生无可恋,下面哭哭啼啼的小人正抓着他的头发抹眼泪,而那哭面的小人脚踝上还勾着个胖乎乎的小手,小手的主人咯咯傻笑,不知在乐个什么劲儿。 三人浑身赤裸,瞧着是个寻常孩子的体态,可身下空空荡荡,非男非女,三人长得一样,却是神情各异,一个嘻嘻哈哈,喜气洋洋;一个面无表情,最后一个愁眉苦脸,眉头蹙着,饮露从它脸上滑落,像是已然在哭了。 “这便是三镜仙?”春悯凑近,以往这三镜仙日日在汴翎台干活儿,他素闻其名,却还是头回见到真身,“长得还真是多姿多彩。” 那镜仙好好地在水里泡着,却叫人揪了出来,成大器把它们往地上一扔,它们落地的瞬间便从萝卜大小长成了寻常孩童的身形,身上也幻化出了衣衫,笑脸穿着白,哭脸穿着青,面无表情的那个穿着白底青衣,一眼望去十分对称且融洽。 “做什么抓我们出来?”小青嚎啕大哭,“整日地要我们做事,九天之上哪有我们这么操劳的神仙!” 小白嬉笑着鼓掌:“哪儿又有案子了,带我去带我去!” 青白正了正自己的衣襟,对成大器拱手道:“少爷急召我等,不知所为何事?” 成大器拉过春悯来,指指他道:“他是我的朋友,倏山仙春悯,这些日子你们便听他调令,下凡捉拿罪仙。” 小青闻言险些背过气去:“下凡!那得多远啊,此等苦差怎么就偏偏落在我身上!” “好呀!下凡!我自化灵之后还从未下过凡,带我去带我去!”小白乐得直跺脚,扬起胖乎乎的圆脸看向春悯,忽而“哎呀”一声,奇道,“你就是倏山仙?” 春悯含笑点头。 “你便是弑神登仙的那位倏山仙!”小白原地蹦跳着,直拍手,“果真是无因无果之神,瞧着竟是一片空白!” 第13章 金玉满堂(一) 第13章 金玉满堂(一) 说话忒实诚的小白被青白拖到角落暴揍了一顿,春悯要拦,可小白被揍时脸上的嬉笑半分不减,甚至能瞧出几分享受来,春悯顿觉自己不该坏人好事,便兜袖站在一旁不多事儿了。 待那青白揍够了,小白也爽够了,才腾跃起来,凑到春悯身边:“倏山仙,我们何时出发?” “兵贵神速。”春悯看着小白脸上的青紫,“详细的我路上再同你们说,现在便动身吧。” 言毕,春悯便将赵文清和三毛托付给了成大器,领着三镜仙准备下界。 临走前,成大器忽而捉住他衣袖,举止很是扭捏,憋了许久,总算说出一句:“如若……如若那赵文清当真、当真有问题,那当年陆不苦身死……” 狂语真君陆不苦身死的消息是赵文清带回来的,神陨之后连骨灰都不会剩下,自然也无从查证。 “别想太多。”春悯说,“那狂语真君的神像究竟是怎么回事,待我找到老神仙,自然水落石出。” 成大器不安地点了点头。 春悯知他是心中有愧。 陆不苦身死的消息传来后,紧接着便是苍茫海神居叛乱,三界危在旦夕之时,自然无暇去追究陆不苦的死因。 待混乱过后,半数神陨,又半数的神仙重伤闭关,除却陆不苦的妹妹陆不尽执意下界寻其遗物,其他人似乎都将这事给淡忘了,左右死于妖魔之手的神仙那么多,魂飞魄散,无名无姓,连衣冠冢都立不起来的神仙比比皆是,难道只陆不苦格外特殊? 可如今知晓赵文清有异,那陆不苦死于妖魔之手的说法便立不住了。 “如果……如果查到了什么……”成大器说,“先告诉陆不尽吧。” “两百年了,她至今都还在虚邙河岸找她姐姐的刀。” // 下界其实并没有旁人想得那般简单。除却自百年一现的轻都天梯下去可以精准地抵达礼天阁,从别的地方跳下去,很容易偏了个十万八千里。 要是对下界的地形不熟,见到个小城便觉得是天下第一城风镜城的,那更是要白走许多冤枉路,说出去都叫人耻笑。 春悯企图解释道:“那城从空中看来真的很大!” “大在何处?你怎么不指着土地庙说是风镜城呢!”小青撅着嘴,已经快哭了,“走了三天,我脚都要磨破了!” 几人还在天上飞着的时候,春悯便让三镜仙看看老神仙在哪儿,听到是风镜城,春悯心道果然如此,受了惊的老鼠都是要往洞里钻的。 他很是自鸣得意,远远望见了座城,便自信地带着三个孩子一跃而下。 谁知跳错了地,不知跳到哪一路荒城里了。而且这落了地,许多仙法便不好当众用了,只能灰头土脸地赶路,不眠不休走了三天,才终于瞅见真风镜城的大门。 风镜城那朱红城门大开着,守城的两只石狮凶神恶煞,黄澄澄的眼像是白日里打着两盏灯笼;城楼高耸,女墙上隐约还能瞧见魔物的爪痕,墙上有几个白衣飘飘,腰间配剑的修士巡逻,俱是神色严肃,紧紧盯着入城的人。 才看到大门,那城外的路便拥挤了起来。 一条长队从城门排了出来,人头攒动,绵延不绝。 “这是……” 小青让人从背后撞了下,撞了他的人也不道歉,匆匆跑到门前的队伍排着。 四人再看那队伍,发现里头的人大多腰佩长剑,带着法器,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灵气,这风镜城门口的人山人海,竟几乎全都是修士! “早听说风镜城热闹,没曾想竟这么热闹。”春悯扶起就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小青,“还都是修士,里面难道在卖什么灵宝不成?” “法宝!”小白眼睛一亮,高兴道,“法宝!法宝!” 他正高兴着,便听一声颇为不耐烦的吆喝: “让道让道!” 一声吆喝自众人身后传来。 春悯回过头,一座四人抬的轿子立在他们身后。 那轿子方形,长十尺,高五尺,外搭深蓝轿帘,四角坠着玉风铎,四个脚夫抬轿,最前面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作小厮打扮,正颐指气使地看着他们,不耐地重复一遍:“快些让开,鸣泉宗的轿子也敢拦!” 这路着实宽阔,如何有非得叫别人让的道理。小青气急,指着那小厮骂道:“这样宽的路,这样窄的心胸!” 小厮身上招摇地挂着一溜的法器,一对吊梢眼打量着眼前这几人,讥笑道:“哪里来的散修,怎么还带着三个孩子来除祟?” 春悯仔细比对了一下镜仙和这小厮,开口道:“其实你们瞧着是差不多的年纪。” 这句是实话,三镜仙和这小厮瞧着都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 那小厮约莫是作威作福惯了,嫌少在外头让人这样下面子,面色稍沉。 这动静惹来不少好事者驻足,很快他们就被团团围住。那小厮见路更不好走了,鞋跟在地上蹬了瞪,扬起眉毛,手往腰上的鞭子上探。 指尖才碰到,便听轿内一声懒洋洋的喝声响起: “怎么了,还没进城吗?” 轿子的轿帘被根不求人挑了起来,露出一张白净圆润的脸来。 春悯望去,那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修士,一身青袍,玉钗束发,上簪白色头花,衣襟上刺着水波的纹路。 人生得略有些富态,不是很胖,只显得圆润有福气,一张脸白白净净得像个刚出炉的馒头,是很讨人喜欢的长相。 这修士似是才醒,睁着惺忪的睡眼看他们,目光落到了春悯蒙着黑布的脸上,嗤笑一声,对那小厮道:“更生,那人是个瞎的,你怎么还跟瞎子过不去?” 名叫更生的小厮忙道:“少爷!你别被他骗了,他方才说我与这小孩儿年岁相差无几,分别是看得见的!” “便是没瞎,蒙了那么层黑布,也不可能瞧清你的模样。你声音听着便是个毛没长齐的孩子,不怪别人听得出。”他说完摆摆手,意兴阑珊地躺了回去,“行了,别给我惹事儿了,快点进城,这一路颠簸得我难受,赶紧寻个体面的客栈歇下吧。” 帘子落了下去,里头很快便传来细微的鼾声。那小厮气得跺脚,却也不敢阳奉阴违,指挥着脚夫离开了。 小青不依不饶,想冲上去一头撞死在那轿上,让别人都来评评理,被青白手疾眼快地抓住了。 目送着那轿子走得稍远些了,几个散修模样的人走来,凑到他们身边,小声道:“兄台好胆识。” 小白捧着脸,好奇道:“为何这么说?” “那可是鸣泉宗的弟子,宫家的小公子宫芍!”一个刀修激动道,“而且看那衣上的刺绣,是四层水波纹,内门弟子的象征,玉笛上还撰有‘宫’字,你们竟认不得吗?” 这话不好接,春悯其实认得鸣泉宗,因为齐居贤就是鸣泉宗出身,整日穿得也是同那修士一模一样的服饰。 可他听齐居贤所说的鸣泉宗,那可是个宗规森严的地方,上到长老,下至弟子,人人端方持正,守礼克己,一行一坐都规矩得跟量产的傀儡样的,怎么会有这种青天白日瘫在轿子里一幅地主作派的弟子? 他正暗自思量着,那边青白忽然拱手道:“我等同父亲隐居多年,月前才出山,许多事都不清楚。敢问这位道友,这风镜城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为何有这么多的修士进城,连鸣泉宗的内门弟子也不远万里而来?” 刀修奇道:“你们竟不是奔着‘食子楼’来的?” 春悯奇道:“父亲?” 小白张开手臂扑进春悯怀里,大声笑道:“父亲!” 春悯搂着这小娃娃,认了:“唉,乖娃,听话,下去。” “这风镜城内妖邪作祟,你怎的还敢带娃娃来这险地?”刀客叹气道,“果真是不闻世事,我同你讲清楚吧,半月前,风镜城里出了个共生境的怪物,龟缩在那罗金楼里。圣者久不降世,风镜城内人心惶惶,虽然礼天阁派了许多修士来护城,可那妖物却迟迟没捉到。城里的富贵人家出了重金悬赏这罗金楼里的妖魔,四方修士蜂拥而至,为名为利的都有,可那毕竟是共生境的,哪里是人多便能解决的?” 小青捂嘴尖叫道:“共生境!” 另一个剑修神色凝重,点点头道:“不错,说是已与两人共生过。” 世上妖魔鬼怪众多,因为他们生性残暴,慕强尚武,所以对于力量的等级划分也更为严格。 妖者,飞禽走兽、草木虫鱼所化;魔者,活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无魂之物所化。 其中,怪者分四境,从弱至强为你我境、生恨境、共生境、驭人境。 共生境,那便是仅次于驭人境的大怪了,按理当烧请神香,恭请圣者下凡除怪了。 可风镜城的圣者,疏怀圣者赵文清半月前还被关在棺材里,如今出来了也跟三毛废得不相上下,自然是指望不上的。风镜城的百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便只能寄希望于这些尚未升仙的修士们了。 “那怪是何时来的?”春悯出声问道,“若是忽然入境,守城的修士和金樽狮难道没有发现吗?” 刀修奇怪地看他一眼:“金樽狮?那是何物?” “就是门口蹲着的那俩个呀。”小白说,“金樽狮能闻出邪魔的气味,那一对还是疏怀圣者花重金买的呢。” 众人恍然:“竟然还有这种趣闻。” 说着便开始称颂这疏怀圣者多么博爱仁厚,心系天下。 再问这怪物究竟做了什么,这些人也大都一问三不知。这些散修都是应了悬赏前来,不似那些大门派是人直接指名邀请来的,对城中精怪知晓的也不多,再问下去也不记得有什么收获,春悯等人便决定进城再探。 春悯带着三镜仙排进队伍里,排了大半日,眼看要进城了,青白忽然请示他:“老神仙如今藏在这城中,若是他与那共生境的怪有所勾结,我们是将其就地正法,还是带回天界再行审问?” “先不能杀,但也不必带回天界审了。”春悯说,“就在城里审了,敲出口供来便可就地正法。” 青白的神色有些犹疑,与小青和小白交换了眼神。 小青皱眉道:“可是老神仙的口供关系着疏怀圣者,我们只能断点化仙的罪,不能断有名号的真君的罪,真君和圣者的案子,都是要由汴翎台和尊君一起拿主意的。若尊君到时候要提审老神仙,我们却把他杀了,岂不是定不了疏怀圣者的罪了?” 春悯便笑:“这有何定不了的?若老神仙审得清楚,赵文清是有罪的,待回去见到了人,我便先杀了他,再去禀尊君。” 青白闻言忙道:“还请倏山仙三思!” 第14章 金玉满堂(二) 第14章 金玉满堂(二) 春悯尚未回答,旁边那小青和小白就伴着青白一同道:“还请倏山仙三思。” 倒是头回见这三人态度这般一致。春悯摸了摸下巴,笑道:“怎么这会儿又不喊爹了?” “还请倏山仙三思。” “好了好了,说说而已,那疏怀圣者如今还是个正儿八经的苦主,怎么也没到轮罪处理的阶段。”春悯漫不经心地摆摆手,“都跟好了,那守门的修士瞧我们呢。” 城墙上有五个修士远眺,而城门边只有那一对金樽狮和一位年轻的修士。 那修士并不盘查来客,只是静静坐在一旁,腰间的玉牌上刻着“礼天阁”三个大字。 她的耳朵极大,几乎有半张脸的大小,每有一个人自她面前经过,那双蒲扇样的大耳便会动起来,待人过去了,便恢复平静。 春悯领着三镜仙经过她,她却忽然抬起头来,黑漆漆的眼珠盯着春悯,又转向三镜仙。 “哪里人?”那修士忽然说,“来干什么的?” 春悯一手各捞一个便宜儿子,回答道:“辽苍,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赶紧来揭榜赚点银子。” “为何带着孩子入城?” “先荆已故,我们也不同别的亲戚住在一处,这几个孩子无人照顾,自然只能带在身边了。”春悯笑笑,“仙师这是要与我们为难?怎的就问我们不问别人?” 大耳修士不吃他这套,动了动耳朵,神色警惕:“你瞧着不过及冠之年,这三个孩子却已有十二三岁的模样,且他们穿着织金妆花缎和过肩云罗,为何你这个当爹的却一身灰扑扑的道袍?” 春悯恍然大悟,原来是把自己当作人贩了! 他冤枉得要命,却是有苦难言,只能讪讪道:“再苦不能苦了孩子……” “你与他们看起来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他们比较像母亲。” “你——” “姐姐。”小白忽然扬起脸,甜甜地叫了句,“我的眼睛同父亲很像的。” 他说着眨巴着自己浑圆的眼睛,那眼神纯真又清澈,没有半分说谎的样:“父亲眼睛还好的时候,人人都说我们像呢!” 那修士一愣,复看向春悯眼上的黑布,迟疑道:“你的眼睛……” “让妖兽吞了!”小青捂着脸,啜泣道,“我们的母、母亲也是这样……” 青白也板起了脸,偏到一边,似是隐忍着不叫自己流出泪来。 这三个孩子瞧着也有十二三岁了,早就是懂事的年纪,说话机灵,又生得白胖,不似被虐待或哄骗的模样。那大耳修士踌躇片刻,不说放人也不说不放,竟是顿在了那儿。 在后头排队的人便开始急了: “我瞧着他们分明长得很像啊!” “这三孩子瞧着就机灵,怎么会是被拐的呢?” “诶,人日子过得这么艰难了,这礼天阁还不许人吃这碗饭,真是世道不公……” 春悯扫了眼那大耳修士腰间的牌子,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礼天阁”。他本以为这礼天阁不过是个主持祝礼的地方,如今看来权势比他想得要大许多。 中青本是隽夭门的地盘,哪怕疏怀圣者不来,也当是隽夭门来主持场面,礼天阁这踩在地头蛇上管事,瞧来确实很是威风。 这一提礼天阁,场面便当真骚动了起来,虽然都跟春悯非亲非故,可许多人义愤填膺地站在春悯这边,对这个礼天阁阴阳怪气起来。 “了不得了不得,礼天阁的修士派头就是不一样,这一波人往天上钻,一波人在地上横,什么时候再去鬼蜮闯闯,日后这三界可都归文阁老管制了。” “嗨,说是去祝礼,不就是去拍神仙的马屁吗?还不是按修为选的人,是紧着美的挑的,也不知这是去献礼呢,还是去献人的。” 眼看这火要往礼天阁烧了,那大耳修士也不好再拦,她啐了一声,耳朵动地极快,目光灼灼地看着春悯,最后扭头对三镜仙说:“风镜城西北有礼天阁的玲珑楼,若是察觉了不对,速去玲珑楼寻我,我姓朱名澈,必能保你们平安。” 说完抬手放行。 四人在那如炬的视线里踏进了风镜城的地界,小青抖了一抖,小声道:“那人虽是凡人,修为也平平,可身上的功德多得像小山,怕是不日便要飞升了。日后在仙京见着,岂不尴尬?” 青白便说:“圣者飞升看的是名声,又不是功德。做再多的善事,只要别人不知道,不在心里仰慕她,那也照样是飞升无望。” 小白不乐意听这样的故事,捂着耳朵走远了些。 风镜城的街道宽阔,入了城门,两边就是林立的木楼和商铺。或许是因为城里闹妖怪,许多铺子都关着,支着的几家小摊,也多是在卖些造假的法器和符箓的。 想人间的九州七十二城,风镜城也算是数得上名号的。 最盛之时,天下人唤此城为金玉城,城中商贾往来不绝,当铺店面玲琅满目,地上铺着青织獬豸氍毹,行路马车皆是金打玉制,雨水打下来,都寻不到个穷光蛋来淋。据说只要是在这城中,哪怕是乞丐,只要愿意卖力气干活,不出五年,也能赚个盆满钵满衣锦还乡。 这自然是夸大其词,春悯不信这里的人真用金玉做马车,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只是玉做的车轮想完好地转出这城门都不容易。 可他相信这风镜城当年确实富庶,不然赵文清怎可能仅凭一人之力,凑得供给中青城数月的供给? 如今瞧着落寞了些,也不知是时过境迁,还是受了那怪物的影响。 天色已晚,一时打听不了什么。几人又奔波数日,便寻了个客栈过夜,次日才整顿一番继续上街探听 或许是城中因那妖怪人心惶惶,许多人都不愿与外来人交谈。他们凑上去问,大多数人都摇着头说不知道,匆匆地就离开了,春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得知这城中怪物作祟的来龙去脉。 风镜城中,有一座知名的小楼,是疏怀圣者当年变卖家产时最后出售的宅子,据传,圣者飞升前的所有珍宝都藏在那楼中。 这当然只是个传说,楼本身就是个寻常带院的三层小楼,地产来来去去也易主过多次,没听说有谁挖出珍宝一夜暴富了。 不仅没有暴富的,还险些有暴毙的。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楼的主人便说这楼里闹鬼,住进去的第二天便低价出售,接手的人没两天便也开始嚷嚷着闹鬼,不信邪的人许多,可第三任、第四任,都说见到鬼了,且人人都说的不一样。 “有的说见到了金元宝开口说话,有的说瞧见了断腿的乞丐在地上爬,就差皇帝老儿下来跳胡旋舞了。”白胡子老头转着脑袋道,“风水师父看过了,这楼大富大贵,却又大凶大恶,非得是如圣者那般命贵至极的人才压得住,压住了,这就是个聚宝盆的地儿,没压住,便要家破人亡。” 春悯跟一个老头儿一块挤在槐树的阴影下,闻言很捧场地“豁”一声,把老头的扇打得更卖力了。 这都快入秋的时节了,这城里还有些暑热,春悯一边给人摇着扇一边说:“您说这楼都有几百年了,事儿太小请不来神仙,怎么也不请个仙门的人来瞧瞧?” 老头摆摆手:“这楼是圣者所留,怎可能有妖邪?后面的压不住是自个儿命不行,不能怪楼。而且总归是没伤着人,城里的孩子们爱往里跑,也从没出过岔子,这几百年的老楼就这么立在这儿,也算是咱城里的一道风景了,求财做生意的,大多爱到那门前拜拜,沾沾财气,做生意的最信这个,真要拆了,怕是有人要拼命的。” 三镜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春悯再扇下去要给老人折寿了,忙凑上前抢了扇,一圈孝顺孙子样的轮流给老头儿扇风。 “啧啧,你家这几个真懂事,长得也好,白白胖胖的有福气。”老头儿呵呵笑道,“小伙子,你这虽然年纪轻轻的瞎了眼,可这后福不浅呐!” 春悯手空了,便又兜进袖子里:“哪里话,都是讨债鬼。山里那菜园子都养不起这几个小子了,只能出来挣些快钱。老人家您还没说完呢,这好端端的楼,怎么忽然就开始吃人了?” 老翁长叹一口气,笑容也淡了。 “约莫两月前,一家人忽然深更半夜要找孩子,问了一圈才知道,那孩子和城里的几个乞儿玩在一块,见着是跑去那楼里了。那时大家都没当回事,光想着回头该怎么揍这群小兔崽子,谁知道一群人提着灯进去找人,找到天都大亮了,除却一只孩子的鞋,竟是半个人影都没寻到!” 春悯沉吟片刻道:“可这也未必就是楼在作怪,说不定是被人掳走了呢?” 老翁摇了摇头,苦笑道:“一月后,孩子的尸身在楼里找到了。五具尸身散在楼梯上,每个人的嘴里都塞了块黄金。” “仵作验了,说五个孩子全是吞金自杀,有两个是窒息而亡,另外三个是叫金子堵了肠道,被粪便活活憋死的!剖开的时候肠子已经裂开来,整个腹腔都——唉,也不知死前那最后几天,究竟受了怎样的苦” 城里没有一丝风,槐树的枝叶也一动不动。静止的树影像是张黑网,将树下的人牢牢地笼在了其中。 小青惊恐地捂住了嘴:“这、这怎么……怎么会?” 青白的面色也很难看。 怪者,无魂之物所化,你我境开始,真正意识到“我”和“他人”的区别,生恨镜时开始会为自己受到的不公而有情绪的波动,共生境时才能通过共生有魂之物,真正体会人的情感。 它们大多迟钝,没有强烈的情感,所以也鲜少像厉鬼那样嗜血好杀生。 可这等手段,竟是比厉鬼还要可怕! 第15章 金玉满楼(三) 第15章 金玉满楼(三) 拜别了那老翁,春悯等人循着城中人潮的方向,去寻那传说中的食子楼。 “这楼本名罗金楼。”春悯说,“赵文清在百文京的宅子也叫这个,模样也……” 远远地已经能瞧见那楼的楼顶,的确是那简朴的木楼小院,风雅中带着些穷酸,与百文京的那座瞧着别无二致。 只是热闹得过了头。 只见一群修士跟见了粪的苍蝇样围在周遭,各门各派的服饰远看花团锦簇,近看乱七八糟,有持剑有捏符的,有诵经有敲木鱼的,真功夫假把式应有尽有,蒸腾的烟快把整个楼都给糊住了,连过路的风都似比别处的更吵一些。 春悯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那顶轿子。 轿子里那年轻修士已走了出来,小厮低眉顺眼地搀着他一边的胳膊,紧盯着前头的路,生怕有什么秽物脏了他家少爷的鞋底儿。 赫然是那宫芍。 而眼下,少爷的眼前却多了个不懂事的穷酸小子。 面前的修士比宫芍年岁小些,应当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秀,身姿挺拔,带着些不输那少爷的傲气;可穿着的却比那少爷差了十万八千里,套着春悯同款的麻布道袍——十个穷道馆里八个穿成这个式儿的,蹬着双布鞋,腰间的剑看起来是他浑身上下唯一值钱些的东西,可和那少爷镶玉带金的佩剑一比便也显得像破铜烂铁了。 一番对比之下,简直像是个很有精神气的乞丐。 宫芍沉着眉,阴阳怪气地朝乞丐开口:“倒不知这风镜城里的怪竟这般厉害,把推酒门都给惊动了。” 三镜仙齐齐转头看向春悯,春悯也是一愣,黑布下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妖魔鬼怪中,唯以‘怪’最为罕见,更何况是共生境的怪物。”乞丐像是听不出宫芍的阴阳怪气,或者压根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见一见总是有好处的。” “见一见?那严兄不如就在这外头站着,待我收了那怪物,带出来给你瞧一眼。” 乞丐闻言斜了宫芍一眼:“我劝你一句,里头的祟不是你能应付的。” 此话一出,周围的好事者便知不妙。果然,那少爷当场便恼了,两眼火星子乱窜,咬牙道:“严必行!你不过是比我早破了轻芽境就这般口出狂言!来日中青大比之时,我绝不给你留脸!” 修士以丹田中的灵生花为准,修为分五境,分别为破土境,苞胎境,轻芽境,成瓣境,香盛境。在灵生花彻底催开后,便可修无情道,修罗道,守正道三道,若能参悟,便可得道飞升,位列仙班。 春悯对下五境没印象,于是小声问:“这轻芽境是什么水平?” 小青说:“就这个甲子年来说,应当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了。” 春悯纳闷:“这个甲子?那上个甲子来说呢?” “自然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青白说,“哪怕再往前,前一个甲子年,前两个甲子年,前三个,前四个甲子年,十七八岁轻芽都算是年少有为。” 春悯听出了意思:“你是说,若是在五个甲子年前,他便算不上天才?” “也算天才,只是三百年前的那几十年间的天才实在太多,十五岁入轻芽境的就有十数个,甚至有人十三岁入轻芽,十五入成瓣,不到二十便破了香盛。”青白顿了顿,复看向春悯。 见了那眼神,春悯困惑道:“我、我吗?” 话本子里几乎没提过他十九岁一日悟道飞升弑仙之前的事。按照惯例,一个人若是日后成了名,成名之前的不管多么芝麻蒜皮的小事儿都会被翻出来当作“名人事迹”口口相传,可春悯从没听过这样的小故事,也便默认了自己十九岁前确实是平庸到了一种境界。 三镜仙几乎是同时露出了些微妙的神色,他们互相看看,齐齐摇头,不再言语。 那边的少爷和乞丐还在吵。名叫严必行的少年修士对宫芍的话不以为意:“师父与我说,鸣泉宗这一代皆是庸才,不足为道,你自然不用给我留脸。” 鲜少有人当面评价他人为“庸才”的,对面本就在气头上的宫芍咬牙怒道:“严必行!我迟早砍了你!” “二位施主!休要动怒啊!” 眼见着那宫芍的手往剑柄上走,围观的好事者中终于有一人出来劝架。一个胖和尚手上拨珠,走到二人身边,和声细语道:“二位施主都是名门修士,如今那共生境的怪物当前,怎能互生龃龉,反倒将那怪物抛之脑后呢?” 这二人怎么说都是有名有姓的名门修士,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斗殴的事约莫还是做不出来的。 宫芍还是气得发抖,一旁的小厮举着团扇猛猛给他降温。只见他一合眼,颤抖着深吸口气,缓缓吐纳,静默数息,才睁眼狠狠地瞪向严必行,提着剑便往楼里走。 罗金楼外面敲锣打鼓的多,但真正往里头进的却没几个。 这半个月来,进去的修士屈指可数,大多是战战兢兢地进去,一无所获地出来,都说连个鬼影都没瞧见,仍是把这些人吓得够呛。 眼见着有个带头,其他的人便乌泱乌泱地想跟进去,显然是对共生境的怪物没什么底儿,却又想跟在别人身后碰碰运气,那赏钱便是漏了一点到他们指缝里,下半辈子都不必愁了。 三镜仙见状忙道:“诸位且慢!” 这童稚的声线确实清亮异常,惹得人人侧目。 “共生境的祟物非同小可!”青白对着人群喊着,“这样一窝蜂地进去,怕是要被一网打尽!” 不只是那共生境的怪物,它们分明地感知到老神仙就在里面。这老神仙在天上只是个孱弱的点化仙,可身上随便一个法器拿出来,碾死这些学艺不精的凡人修士不比碾死蚂蚁难。 “哪儿来的小孩儿?” “来这儿就是为了除祟,哪儿有到了这儿不进去的道理?” 众人瞧着这一瞎子三小孩儿的搭配,都新奇地多看了两眼,听劝的却是一个没有。眼看着这一窝蜂的要进了,春悯忽然一扬手,冲人群大叫道:“我有一计!” 他鲜少这么大声说话,忽然喊一句,嗓子劈叉了,变成了一声怪叫。春悯迎上众人嘲笑的目光,故作深沉道:“诸位可知,这半月以来,为何进了这楼中的修士都一无所获吗?” 最前头那两年轻人原本没理他的怪叫,闻言却也顿了顿,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他。 “命盘上分明还能测出这楼里的煞气,可怪物却不知所踪,想来是因为它有意藏起来了。”春悯先说了一句废话,在众人的“切”声还没出来之前,又道,“大家仔细想想,那可是共生境的怪物,要杀寻常修士可一点不难,可它既不跑也不杀,只藏在这里,这又是为何呢?” 事实上,以人的常理揣测怪的行为是不合理的。怪为无魂之物所化,行事大多刻板古怪,比如春悯曾见过一个板凳化出的怪,它是吸纳了踢翻它后上吊的人的怨气化形。 它化怪之后不做乱,只四处找怨气重的地方吸食怨气,便是被打,被捅刀子,它也没什么反应。 只一个禁忌,但凡有人踢了它,哪怕只是不经意的、鞋面轻轻碰到了,它也必然要取那人的性命。 所以,天知道这楼里的怪物为何不跑也不继续杀人,也不知道老神仙和这怪是如何勾结上的。 可“怪”是妖魔鬼怪之中最罕见的祟物,许多修士终其一生都未必见过,更不了解它们的特性,春悯这么一问,倒还真将这些人唬住了。 “的确,这么想来确实古怪。” “有蹊跷,莫不是这祟物就等着我们一起进去,来个瓮中捉鳖?” 众人议论纷纷。 那胖和尚也作沉思状,须臾开口:“施主言之有理,只是若因此便踌躇不前,也不是修行之人应为之事,方才施主说有一计,不知这计策是……” 春悯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伸手搭在了三镜仙的肩上,左手小白,右手小青,中间站着青白,三人回头看他,才看了一眼,就被他齐齐推了出去。 “一月前,那怪物杀了五个孩子,自此之后便再没有现身。”春悯说,“或许,我们该用孩子来试一试呢?” 这猜测着实胆大,内容又太过没有人性,方才还吵吵闹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了下来,一道道目光刀子样地往他身上扎。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俨然是一副“你是人吗”的谴责,可竟没有人出声说话,是一边谴责一边在心底打算盘,思索着这计策是不是个好主意的模样。 片刻后,那跟春悯瞧着像一个道观里出来的严必行走了过来,站在春悯面前,抬头仰视者他。 接着,一计迅猛的冲拳朝着春悯的下巴袭来! 春悯再怎么没睡醒也不至于接不住这一下,正要伸手挡,那拳头却停住了。 只见青和白死死抓着严必行的手,哭喊道:“不许打我爹!” 估计是真气过头了,少年修士丝毫没有意识到为何这两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扯住他的胳膊,只是眉眼带煞,青筋外露,沉声道:“你们爹要你们当饵!” “道友误会了。”青白急得舌头都在打架,“我们……我们是……我们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孩童,哪怕进了这楼,也不会有事的!” 方才三镜仙闻言也是一惊,可很快便意识到,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方式,由它们出手,至少比这群还没有入道的修士们去送死来得靠谱。它们不是擅长打斗的仙君,对共生境的怪恐怕有些吃力,可但凡仙者,都需同时损坏三魂所在才会散魂,再加上法器护身,不可能三人同时被一招解决。 只要阻止其他人进楼,它们在里面顺利找到那怪物和老神仙,再通知外面的春悯,顷刻间便可将老神仙和祟物一起制服,带回仙京。 春悯看着面前的严必行,接着说道:“怎的,小兄弟不信?” 严必行拧着眉,冷冷道:“他们才多大,十二?十三?便是再天纵英才,也不可能过了轻芽境,你让他们进去,分明就是不顾他们的死活!” 这倒是叫春悯找到现学现卖的机会了,他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小兄弟这话不对,这世上有人不过十三岁就入了轻芽境,十五岁成瓣,未及冠的年纪便破了香盛,或许只是你差了点意思,不代表旁人做不到。” 春悯见那少年修士面上一愣,竟没反驳,立马接着说:“你若是实在信不过我,那我陪着他们一并进去,这总——” 小青被猝不及防地掀开,严必行手已搭剑,反手抽出,剑刃直取春悯的脖颈! 同时口中怒道:“哪来的邪修,竟敢拿那畜生来羞辱我,到底是何居心!” 第16章 金玉满楼(四) 第16章 金玉满楼(四) 这一招断不能再让,青白想也没想便自后一计手刀劈下! 严必行一点没有防备这几个孩子,剑才刚抽了一半,后颈一痛又一麻,两眼一翻,被劈晕了。 春悯看着软倒在地的严必行,再看看周遭惊惧的眼神,只觉得此事越来越难办,干脆硬着头皮道:“先进去找人,其他的再说!” 说着把那晕倒的可怜少年拎到树荫下躺着,一言不发地往楼里快速走去。 周围的修士目瞪口呆地瞧着,见严必行躺了,他们一时又拿不准主意该不该进去,待回过神该来去报官时,春悯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之后了。 唯一一个跟了进来的是宫芍。此人在严必行晕倒之后发出了惊天的大笑,随后就这么朗笑着跟进来了。 院门一关,春悯迅速铺开封令。封令的种类繁多,效果各异,但他只会最简单的一种——死门令,除了用他指定的行宫解咒或者他散魂以外,任何仙,人,祟都不可进入封令之中。 封令越复杂,效果越多,也越难掌握。所以从使用的封令上通常便能看出一个人的境界。 宫芍对着春悯的死门令嗤笑了一声,手上转着腰间的玉笛,愉悦道:“没曾想那严必行竟有一天会折在这么不入流的修士手上,就这样还敢自诩当世第一天才修士,真不嫌丢人。” 春悯布好封令便兜袖往楼里走。楼下的门前也画着同天上那座一模一样的封令,他不认得,便侧身问三镜仙:“这是什么封?” 三镜仙未答,那宫芍已开口:“那是合令,施术人设下阵法,定好条件,符合条件的可以进,不符合的便出不去。我五岁时便会的令咒,没曾想这世上还有修士会不认得,真叫我开了眼。” 春悯没理睬他话里的讥讽,接着问:“可看得出来是什么条件?” “这哪里看得出来?”宫芍翻了个白眼,“找施术人去。” 春悯又看向三镜仙。 小白盯着那封令看了一会儿,随即道:“衣衫褴褛者不可进,饥肠辘辘者不可进。但这合令已经失效了” 宫芍皱眉:“装什么装,合令的条件又不是写出来的,是其上的灵力书画而成,这点灵力哪里能看得清?” 没人理他,春悯确认了封令的内容,揭开那封令的一角,随手一撕,而后推开了门。 宫芍被人无视,心里登时窝了火,刚要发作,耳边却忽然传来丝竹音。 乐声袅娜传来,靡靡霏霏似春雪落下。 暖香袭人,他们像是浸润在一处温汤里,抬眼望去,十二扇页云母屏风立在压金抹绒四如意氍毹之上,金玉香炉之中细烟拂面,曼妙的人影在屏风后飘动,间杂着银铃般的笑声。 那暖意带着酒香,他们沉在温好的酒坛之中。春悯回头望了望已合上的门,再转过来时,便见一个雌雄莫辨的美人抱琴膝行至他们身前,颈子柔软而乖巧地垂着,露出白皙的皮肤,娇笑道:“几位爷,要听什么曲啊?” “这是……”宫芍退后一步,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乐师跪在绒毯上的洁白的膝头,“什么祟物?” 三镜仙见此情景却纷纷以袖掩面,小青无不嫌弃道:“臭死了。” 他们是不曾为人便直接成仙的灵物,至纯至净,置身这魔障之气里,几乎被熏得快背过气去。 “这是归乡梦,一种恶咒。在这种恶咒里待久了,容易心境大跌,灵台混沌。”春悯抄着袖,看着那乐师盘里的酒盏,“妖善化形,魔善御祟,鬼善杀生,怪善诛心,怪是自人的怨气里诞生的,虽然不聪明,但天然更晓得人心的空洞处在哪儿——小兄弟你若是再盯着看,怕是要跌境啊。” 这最后一句里,春悯掺了点灵力进去,震得那宫芍浑身一颤。迷离的目光霎时清澈了起来,那宫芍连忙自袖中取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镯子,慌乱地套在手上。 套好了辟邪的法器,周遭那晕乎乎,甜腻腻的空气才似乎散了些。宫芍一身冷汗,后怕的同时狐疑地看向春悯:“倒是小瞧你了,如今怎得连拐子都这么见多识广?” 春悯斜眼看他:“小兄弟既然觉得我是拍花儿的,怎得不和外头那小兄弟一样冲我发难?” 宫芍的手在他的笛子上找位置,小吹了一曲清心咒,而后才不急不慢道:“修士是除祟辟邪的,又不是办差的衙役,你是不是人贩与我何干?而且那三人比你穿着体面多了,哪路的人贩把孩子抢回来,自己缩衣减食供别人的孩子的。” “最要紧的是。”宫芍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笑意,俨然是想到了开心的事,“你把严必行气得要死,还当众把他敲晕了,为着这个,我也乐意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不知这二人究竟有何仇怨,能叫人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春悯回过头,绕过那乐师,往屏风后面走,可一走过去,屏风后面空空如也,只那屏风上的影子还在晃动着,似是在瞬息间便有一群欢歌宴饮之人从正面跑到了背面。 那群人影看得也并不分明,许多影子像是生多了手,又像是生少了脑袋,分不出男女,也看不出穿得究竟是什么,似是一团烂泥在流动,描摹不出准确的轮廓,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奢靡沉醉。 影子中,只有一个男子的轮廓是清晰的,那迷蒙的乐声和笑声里,只那个男子醉醺醺的吟诗声听得出字句来。 “琼树玉堂朱门开,画楼叠翠玉如盖。”那声音喃喃道,“银销骨来铜臭盖,金玉……嗝,金玉其心……无人猜……” 再略略低头,那乐师也已经跪在了他们脚边,柔柔弱弱地举着那盘子。 春悯的视线落在了二楼的楼梯上,在百文京时,方果踏上二楼楼梯的一瞬那狂语真君的神像便一斧子劈过来了,他想了想,开口问那乐师:“能上二楼吗?” 乐师闻言便笑得越发谄媚了:“自然可以,二楼雅致安静,每位爷只需多给二两银子,便能上去那清净处,喝楼里最上等的好茶了。” 春悯:“……” 又看看三镜仙,便见三个摇得叮咚响的脑瓜。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是足足二两银子了。 “您这儿什么金子做的楼梯?”春悯忿忿道,“二两,何不去抢呢?” 听到他们没钱,乐声却忽然停了。 不是渐弱,而是在一瞬间被罩子捂死了的寂静。 窗门紧闭的屋内凭空刮起了寒风,那暖香倏忽间便散了。 春悯看着乐师,那张血气充盈,带着些许胭脂色的脸,转眼就白得似纸扎的一般,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们,干枯的长发在那寒风里摇曳。 空气涌动着杀意。 “区区二两?”宫芍哼了一声,自袖里一摸,“啪”一声,便砸了个金元宝下去,“看在你放倒严必行的份上,我请了。” 随着金元宝落下,乐声再度响起。暖香依旧,歌舞依旧,连那乐师的面色也再度红润起来,喜气洋洋地接了金元宝,让出了楼梯,谄媚道:“几位爷,快请,快请——速速看茶,有贵客!” 一切如旧,仿佛春悯方才感到的杀意不过是错觉。 几人从楼梯往上,踏上楼梯也不见有半点异动,一楼的歌舞声也眨眼便。 “你们行走江湖,怎得连银子都不带?”宫芍对方才那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只知这几人连二两银子都掏不出来,想来不是什么名门修士,“推酒门都不至于这般寒碜。” 春悯闻言侧目。 “小公子说笑了。”青白觑着春悯的神色,忙解释道,“推酒门门内向来克勤克俭,如何能说是寒碜?” 宫芍不以为然:“呵,没钱就是没钱,那推酒门门主把自己那儿当作收留外头孤儿的地方,不挑根骨,又养一群一群没爹没娘吃饭的嘴,其他门派的资助也一概不收,几百年了,没穷垮我都觉得倏山仙庇佑,谁知道还能撞狗屎运出个严必行这样的——哼,不提也罢!” 没曾想在这里竟也能听见自己的仙号。春悯略微歪了歪头,想起了些什么,又问:“说起那严必行——方才我与他提到你们跟我说的人,他做什么那样生气?” 宫芍在外面没听到他和严必行说的话,闻言饶有兴趣道:“哪一个?” “就是那个十二岁轻芽,十五岁成瓣,十七八岁就——” “爹!”青白忽然大喊一声,“您快瞧这二楼!”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二楼。 这层比一层确实安静,只有几张陈旧的桌椅和茶壶。 桌椅边飘着些人形的黑影,似是在此落座的茶客,没有实体,似拓下来的剪影。 二楼的窗被支了起来,夕阳的余晖斜射,将窗框的影子打在了桌边的人影上,乍一看,像是一根长杆刺穿了人的脑袋。 他们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这一两黄金买来的雅座十分货不对板,一应桌椅都分外陈旧,残缺的椅子脚上绑了麻将,坐上去晃晃悠悠的。“好茶”更是无中生有,那茶水分明带着一股油渍味儿,周遭人影簌簌,虽只有影子看不分明,却能隐隐听见他们的对话。 “欸,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就赵家啊。” “哦,赵文清!”人影如烛火微微晃动,“知晓知晓,说是一夜成了穷光蛋,连房子都当出去了。” “可是赌成这样的?” “不知道,谁问他也不说,我昨个儿见他在铺子前买饼,掏了半天的兜儿都没凑齐三文钱!” 周遭的人影纷纷笑了起来,独角落里盘坐的一人不动。春悯斜眼望去,那人是此间幻象中唯一清晰的剪影,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茶杯,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了那满是油渍味儿的水。 宫芍也认出来了,惊异道:“那是疏怀圣者?” 或许是头回喝这样次的茶,那影子转过头,像是想吐。可又不得吐,于是只默默咽下,袖子扫过嘴边,分不清擦得是嘴角,还是眼眶。 飞升前的事,春悯都只从旁人嘴里提起过。 狂语真君陆不苦曾与他说,当年中青被围,春悯等人想尽办法混出了城,向最近的风镜城求援。 风镜城彼时也已混入了诸多妖邪,他们避人耳目找到了赵文清,请求对方向中青供粮草和灵石。 来回风景城和中青乃九生一死的险路,持续的支援是行不通的,中青能撑多久,端看春悯那一趟能带回去多少。 本以为最多只能求到半月的粮,灵石都不曾奢望。没曾想这赵文清闻听此事,竟毁家纾难,变卖了整个赵家的家财。 他家三代单传,他父母早逝,他又未婚,不必顾及家室,除了些活命的薄产以外什么都没给自己留,硬是让春悯他们凑够了能烧整整三月的灵石,叫春悯的乾坤袋都险些装不下了! 中青的守卫战打了三月,这三月里,若论首功便是守城的狂语真君陆不苦和后续驰援的无上尊君。 可陆不苦一直主张,没有她,中青或许也能撑三个月,没有尊君,中青或许也能等到别人的支援,可若没有赵文清,中青早就是一座死城。 无论是不是客套话,赵文清都当得起这“疏怀圣者”的功德。只是春悯忽然想起陆不苦屡屡说到这时,眼里便会流露出的悲痛。 春悯望着那黑影沾了茶水的手在桌上写画,桌子上有木刺,一下便划出了个口子。 黑色的血液流出,影子依旧写画不停,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才将杯中的茶水饮尽,揣着袖离开了。 待那黑影消失,春悯走上前,看那桌上未干的水痕。 【中青风雨闻言怪,西南天变见尸棺。 疾风冷雨猢狲散,少年卧榻呓语颤。 人道商贾重利心,千金散去不必还。 我自拔刀拨雾霭,愿天长地久安在。】 小青也凑上来瞧,约莫是字丑诗烂,他皱眉看了好一会儿:“相传疏怀圣者飞升前那一年过的很不好。离了万贯家财,他才发现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珠算的水平都不算高超,很快罗金楼也保不住卖了出去。又因为他此前与风镜城里许多富人交恶,商行和城里的帮派都与他和处处为难,到了最后,已沦落到要行乞的地步。” 宫芍从方才便一直发愣,到了这会儿终于缓过神来,扶着一旁的木桌,险些瘫软下去:“且、且慢……这……这这这这当真是疏怀圣者?” 春悯纠正道:“只是疏怀圣者旧日的幻象而已。” “那也是圣者的幻象!”宫芍咆哮道,“什么邪祟能拟出圣者的形来!这还是在圣者的地界,圣者住过的旧楼里啊!” “嘘。”春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窗。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罗金楼自窗边延伸出了又一座楼梯,通往上层。 一个跑堂的伙计站在那儿,低眉顺眼地摩梭着手掌。 “三楼顶座。”伙计欢天喜地道,“可眺远景,四面通风,正合适几位贵客,只需二两黄金,几位爷意下如何啊?” 第17章 金玉满楼(五) 第17章 金玉满楼(五) 宫芍先前只当是寻常的邪祟作乱,虽是共生境的怪,严必行一幅势在必得的模样,他自然也不能差,可若事关圣者,或者这怪本就是圣者的怨念所化,那—— 他只觉周遭寒气逼人,刺骨的风刮在他脸上,比针扎得还疼,隐约似有人气若游丝地呼痛,他听不分明,心神却已大乱,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宫芍才退,便见那瞎子和三个小屁孩儿已走向了跑堂的伙计。瞎子的兜比脸还干净,就这么空手往托盘上一放,便有一座黄灿灿的金条小山落在了盘上。 伙计险些没拿稳,两眼都看傻了,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嘴角快咧到耳根,忙不迭让开位置,冲楼上吆喝:“贵客五位,来迎!来迎!” 宫芍怔道:“这又是什么邪术?” 小白撅了噘嘴:“你这人说话好难听,怎么你不认得的术都是邪术了?归乡梦是攻心的恶咒,若心智不坚,便会被自己生出的恐惧吞噬,若心智够坚,自然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 “只要你坚定地相信自己有这么多黄金,你便能变得出来。只要你相信自己无坚不摧,自然也诛邪不侵。” 宫芍不是没见过幻象术,各种破咒的心法他都有所了解,静心不惘的法器他也已戴在了手上,却从没听过这种光靠“相信自己”便能无坚不摧的法门。况且,那瞎子分明就是一无所有,怎么就能自己骗自己有这么多金子,还深信不疑呢? “下五境修身,上三道修心。”宫芍浑身冒着冷汗,“他难道……” 春悯走得快,这三楼的楼梯都已经走了一半了,才发现身后的小个子大队少了人,转身探头,看向宫芍满头大汗的模样,纳闷道:“这才几步路,小兄弟怎么就虚成这样了?” 能不虚吗! 宫芍连忙跟上,却又不再问了。许多大能脾气古怪,对方既然没主动提,他自然也不该问,若是不巧惹恼了对方,他哪里能活着走出去! 这人究竟何门何派的?宫芍思绪烦乱,跟在后面,不自觉地盯着春悯的后背走神。 修士到了香盛境后,衰老便会变得十分缓慢,几乎算是得了长生。 这道人瞧着二十左右,也就是说,他最多在二十便已经是香盛境,并且还顺利入道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且不论能不能成,这种人哪怕真不是什么大门派出来的,也绝不可能迄今都寂寂无名! 宫芍不自觉地咬了咬指甲,不曾注意他手腕上的镯子已经紧紧地箍紧他的肉。 他看起来分明跟我差不多大,宫芍的拇指被咬得出血,二十岁,二十岁的入道,先是严必行,再是这个瞎子,为何总有这样的人横空出世? 几人各怀心事踏上了三楼。 刚一上去,便闻到了一股恶臭。 朔风如冰刺扎来,顶棚的积雪簌簌落下,却也埋不干净空气中飘荡的臭味。那是屎尿与脓疮溃烂的气味,混合着禽畜棚草的腥臭。 没有舞乐,也没有人声,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 一个人影似一张破旧的草皮,半边埋没在雪里,发丝上挂满了霜,听不见半点声息。 那是奄奄一息的赵文清的旧影。 众人齐齐静默。 春悯久久地望着那黑影。 或许是因为其他的记忆太少了,所以春悯对飞升后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不过是个寻常日子,他坐在游廊边的长椅上,吊兰的垂絮被人遮住,回过头,便见是陆不苦,那把大刀亮闪闪地别在腰间,春悯看着便觉得胯疼。 她说请他吃个茶。 结果是骗局。 茶没喝两口,话说了一箩筐。 陆不苦单手托着茶杯的底座,轻声道:“我找到他时,他坐在一个废弃的马厩里。衣衫褴褛,饥肠辘辘,身上散发着屎尿和烂疮的恶臭,马厩上的茅草被人偷得差不多,雪落下来,将他已浅浅地埋住。我那一刻以为他已经死了,可上前了一步,便听见他还在细声喃语着‘好心人,给点活命钱吧’。” 陆不苦请他喝的那口茶着实难喝得惊人,据说是中青名产,但春悯不理解为何茶能是酸的,喝了一口便不碰了,只安静地听对方说话。 “我陆不苦自问从未对不起谁,可我看见赵文清坐在那里,整个中青的救命恩人落得这幅模样,我忽而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颜面见他。” “自那时我便决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敬他,护他,只要我活一日,便不能叫他往后的日子有半分不顺遂。”陆不苦顿了顿,“可我却不知这是不是对的。” 春悯看着那酸茶,神色淡漠:“为何与我说这些?” 陆不苦便笑:“因为我与旁人说这些,他们会替我忧心,但你不会,你不哭不笑不悲不喜,前尘旧事都忘得干干净净,像面程亮的镜子立在我面前,与你说话,我像是才能看清自己。” “今日叨扰,这酸叶茶也像是不合你口味,你以前分明说自己是爱喝的。”她起身,像是松了口气,“我此去中青要些时日,也不方便带着不尽,你若得空,烦请帮我照看一二,多谢。” 她先谢了,春悯便不好拒绝,只能应下。 那日他们分别,陆不苦下中青除祟。 一月后,赵文清将陆不苦的死讯传回。 再三日,苍茫海神居叛乱。 自回忆中抽离,春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扫那黑影身上的雪。 人形并不清晰,约莫是身上各种各样的瘤子和脓疮太多,轮廓都被模糊了。 “那五个孩子受害不是因为他们的年龄,而是因为有四个是乞儿。”青白见此景喃喃道,“其他修士进来无任何异常,独独我们进来后却见这祟物现行,是因为您穿得太过……简朴。” 此间罗金楼,贫者不可进。 此间凡尘道,贫贱当死。 朔风里传来唱段,细而悠长的曲调,像是某种隐匿的哀悼。 “冬雪来时叩樵门,跪听铜子伶仃碗,门不开,门不开。曾言富贵皆身外,金玉其心价难猜,罗金散,罗金散。” 随即梆子声起,夜已三更。 那梆子声宛若老鼠出洞的号令,雪景如潮水般褪去,浓重的黑影在地面爬行,朝着他们迅速围来! 青白大喝:“来了! 黑影已抽出人形,人形都是跪着的,高捧着碗,形似乞丐,膝行而来,嘴里嘟囔着:“好心人,给点活命钱吧……” “好心人,好心人……” 几人被团团围住,小青的衣角被黑影碰到,顷刻间便成了粉屑!他大叫一声,惊叫道:“这不是幻境,它动真格的了!” 春悯右脚踏地,只听凭空一声钟音,一道罗网金光阵霎时起阵,将他们拢在其间!他二指立起,一边掐诀一边道:“要断这邪祟的罪,你们需要什么?” “名,理,罪。”青白急忙答道,“名字,成怪的理由,还有犯下的罪过!” 春悯点点头:“其名,罗金楼。” 几人一怔,不待追问,春悯接着说道:“其主赵文清散尽家财援手中青,以致自身一贫如洗,流浪街头。他本觉得钱财乃身外之物,可真正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之时,却发现拥有的一切都随之而去,连屈辱的资格都没剩下,活着便已难如登天。他悔不当初,屡屡徘徊在曾属于自己的罗金楼前,罗金楼吸食了他怨气化怪,此即其理。” 三镜仙怔然道:“圣者他……后悔了吗?” 尝过贫贱至死的滋味,才知世上最容易说的话是“钱财乃身外之物”,最难过的却是身无分文的日子。 乞丐的乞讨声越来越大,也越发尖锐。残缺的碗砸在金阵上,如升堂前皂吏敲着水火棍一般铿锵,春悯低头看着那些乞丐的影子,每一个都像是当年的赵文清,又像是这世间最随处可见的贫民,此生既没被剑指着,也不曾直面妖魔,甚至没几个人在意他们,却也能被“穷”这个字活活磨死,成鬼生怪。 春悯将手中的符箓贴在了那连绵的鬼影之上。 “其罪,杀幼童五人,勾结罪仙一位。” 那符箓之上金光大作,如一片金沙淹没了一道道泼墨,那墨迹还在呢喃着,细说这贫贱,似这片大地上亘古的疼痛。 三镜仙躲在春悯身后,小心翼翼道:“这便成了?” 春悯摇头:“没,跑了,这楼是它的本相,在其中很难抓着,待出去后直接用明火诀烧了干净,当务之急先审那老神仙。” 金沙退去,那黑影也跑得无影无踪。退潮后那布满灰尘的地面便露了出来,还有那角落里蜷缩着的人也再无处可藏。 那人花甲之年,须发全白,佝偻得像只鹌鹑,一身白袍眼下跟春悯那布条一个色,像是从煤堆里新鲜挖出来的。 春悯看着老神仙颤颤巍巍发抖的模样,和他第一次瞧见棺材里的赵文清时如出一辙。 “老先生,既然知道要躲,那便是知道自己犯了事儿。”春悯揣袖走过去,“多余的不提,我只跟您打听三件事,您老实说了,我去尊君那儿替您说两句话,或许能免了散魂。若是不愿意说,三镜仙在此,当场便能断罪,我就地给堆个坟,也算您衣锦还乡,如何?” 老神仙没有半分犹豫,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伏倒在春悯面前,舌头打结道:“不、不敢……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没认出来是倏山仙亲临……” “这便算废话了。”春悯说,“我赶时间,您能说就说,不能说便算,我还急着回去料理你主子呢。” 老神仙涕泗横流,磕头道:“倏山仙请讲,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春悯回头和三镜仙对视,随后起身让开了位置。他站在了那少年修士旁,那宫芍也不知是不是吓傻了,从方才开始便一副傻愣愣的模样,一句话不说,梦游似得跟在他们身后瞎转。 三镜仙并肩站在了老神仙面前。 小白开口:“第一问,你为何囚禁疏怀圣者?” 老神仙的脖子细,脑袋大,头倒在地上,沉重地像是支不起来了。 “苍茫海一役,赵文清向罪神和祟物投诚不成,反被重伤。”老神仙咬着牙,脑门的汗濡湿了地板,“他天魂受损,又被吓疯了,我怕他疯了之后乱说话,不得以将他囚禁了起来。” 小白点点头:“此言为真。” 接着是小青问:“第二问,狂语真君之死,是否是你二人的算计。” 漆黑陈旧的旧楼里,只有老神仙吸嗡的气音。 “……是又不是。” 春悯皱眉:“何解?” “……不能说。” 小青眨了眨眼,眼珠褪色,白瞳如一小镜镶在眼眶中,点头道:“不错,此问有禁忌,不可说。” 春悯伸长脖子,没懂:“什么意思,什么禁忌?” 小白心直口快,奇道:“您自个儿用了这么多年,怎么都不记得呢?” “我?” “正是!”青白莫名拔高了嗓门,将小白的声音按了下去,“就像三始神的本名我等点化仙不得直呼一般,如若犯禁,轻则折香,重则散魂。这禁忌有天道自然的,也有人为的,老神仙身上有疏怀圣者定下的‘不可说’,且他身上的禁忌是死忌,哪怕他不顾一切想说,在说出来之前就会即刻暴毙。” 这等离奇的手段春悯还真是头回听见:“这么邪门儿?这赵文清有那么厉害?” “禁忌的强弱,与施术者和施术的内容有关。施术者投入的法力越多,施术内容越局限,效用也更强。”青白说,“再加上老神仙本就是赵文清的点化仙,禁忌的力度便越大。” “可有办法外力冲破?” 青白摇摇头。 此问是要害,没想到竟一无所获。 春悯伸手搓了把脸,须臾道:“再问,那四手虫妖和狂语真君的神像是哪儿来的?” 青白依言询问,老神仙重嗑了脑门两下,颤颤巍巍道:“不可说,当真不可说!” 春悯气笑了:“三个问题您两个不可说,讨价还价到你这份儿上也是头一回。我说你怎么这么利索地要交代,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不、不敢……” “行了,带回去。”春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今日一整日的活人气儿都吐出来了,“成大器那儿还藏着人,可不能叫——” 气吐一半,罗金楼的大门轰然打开! 外头那群修士挤在门口,为首的胖和尚头顶光亮,如门槛上升起的圆日,凌然道:“施主!回头是岸!” 春悯一愣,他分明设下了封阵,这群人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是行宫的解法外泄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人的身影,可随即笃定——绝不可能!那人绝不可能干这种事! 三镜仙也齐齐面露惊惧,春悯余光瞥见老神仙抽动了两下,连忙踩住了老神仙,厉声道:“快掩门!” “你想独占功劳!”那群人闻言便喝,“你想都别想!” “这人袭击推酒门的严必行,必然是邪修!快将他扭送礼天阁!” “邪修辱我名,该当死罪” 再一抬眼,那严必行竟也在其中,春悯瞧着都吃惊不小,怎么这人能生得这么瓷实! 胖和尚手中捻珠,嘴角仍旧挂着那诡异的笑来。 春悯那“快掩门”是喊给三镜仙的,三镜仙只呆愣了一瞬,立马便飞身去封门。 小白一个风诀下去,小青起手要再关门,青白的第二道封阵已经落笔,只待这群人被吹出去。 谁知那胖和尚骤然合掌,低喝一声,天罡金身现形,竟是将小白的风诀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却又面露恐慌,大骇道:“是三只小儿鬼,大家小心!” “鬼你大爷!”小青急怒,它们天生灵物,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侮辱,“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胖和尚不语,而他身后的修士们已鱼贯而入,个个手持长剑,朝着春悯他们杀来! 三镜仙是断罪的神仙,不善打斗不说,身上的法器也大多是“窥探”“聆音”之流,护身的有,进攻的是一点没有,更不晓得该如何退而不杀这些修士,一时间被围困得不知所措。 再看那春悯,正制着老神仙以免他趁乱逃跑,一边又要招架那群围攻他的人。 其中尤以那严必行最难对付,这少年剑势凌厉,杀意必现,虽也不过轻芽境,却也比其他的歪瓜裂枣强上太多。 这人春悯打着是越打越心惊,分明境界一般,但剑术却极其高超——这绝不是春悯本人的剑术不成体统导致的,跟他对打的这短短几招内,春悯就分明感到这小子在调整着自己的招式,每次挥剑竟都让他更难招架! “小兄弟,我当真不是人贩子!”春悯愈发不忍伤了这苗子,“也不是什么邪修!” 严必行半点不停,急怒道:“你以秋狗辱我!我非杀了你不可!” “我……”春悯发誓此生再也不现学现卖,“我真不……唉……” 春悯少年时剑术学得稀烂,如今会的都是他扎进妖兽堆里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连最最基础的五行诀都只擅长最具攻击性的明火诀,要收着手更显得艰难,被严必行的夺命剑逼得且战且退。 眼看要被这群人拖住了,春悯无法,只能骤然抬手敲击严必行的手腕,趁他腕子发麻之际夺来他的剑,大声道:“诸位当心了!” 严必行才觉自己形势大好,却又忽然被夺了剑,一时呆愣,没愣多久,立马怒发冲冠,不顾一切地扑来:“休夺我妻阿宁!” 春悯疑心自己听错了,低头看了眼,那剑上竟然真铭着“阿宁”二字! 春悯:“……” 他竭力克制住强抢别人爱妻的罪恶感,横剑身前,随即轻轻转腕,剑以他的手掌为轴心打圈,剑尖带起一阵风,轻柔地荡过所有人的周身。 春悯一手背剑身后,一手竖起二指立在身前,鬓边碎发起落,他阖眼低喝:“破。” 字音落地。 喧嚣之中,尘埃有一瞬的凝滞。 随即一声轰响,剑气轰然荡开,楼中的木头不堪重负地吱呀作响,发出了群鬼齐鸣的惨叫,耳边荡开的灵压几乎要涨破耳膜,尘埃狂乱地盘旋,所有人倒飞出去,重重打在了罗金楼的内壁之上! 这一下着实不算轻,若换寻常人而非修士,这一下便要重伤倒地,生死未卜。 便是修士,也有几个学艺不精的眼冒金星,半天醒不来。严必行手脚并用朝他冲来,嘴里还叫着“放开你的脏手”,而那胖和尚跌坐在地,手中佛珠不放,却高声喊道:“杀人啦!” “邪修杀人!” 这一嗓子可不得了,本就混乱的场面愈发不可控,一群人狗刨着墙壁想跑出去,谁知罗金门的大门却在这时骤然合上,任他们怎么砸都不开。 黑暗之中只有恐惧在蔓延,一片鬼哭狼嚎之中,春悯眉心剑印开始隐隐发光。 就在他元神剑将出鞘的一瞬,一道剑气自他身后刺来! 春悯轻轻躲过,那剑势却半分不停,依旧前冲,春悯神色一凛,待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剑,目标是谁之时,已要来不及了。 宫芍形如鬼魅,剑尖直逼严必行的后心! 第18章 金玉满楼(六) 第18章 金玉满楼(六)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内容他已记不住了,可记不住也没什么,左右不过那些。 什么宫家小公子天资卓绝啦,福龛圣者再世啦,鸣泉宗后继有人啦,夺得中青剑试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之类的。 他并不非常得意,只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他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家世,最好的老师,最多的努力,那这第一本就是他应得的,如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而后那灰扑扑的身影在他的梦里出现,如一座高山立在他的阳关大道之上。 他仰起头,脖子发酸,还是望不见山的顶端。 “剑仙再世!” “才不过十五岁,何等天纵奇才!” “时隔三百年,中青剑试难道竟又要叫个十五岁的孩子拿下了!” “与严必行生在一个时代当真可悲,那宫小公子……都快及冠了吧。” 他已对这样的梦很是习惯,甚至都不会再为此动怒。这山太高,平日里见了,为着鸣泉宗的名声,他也总得跟人吠两句,可实则是他连仰着头都嫌脖子酸,不乐意看,更不愿意爬,从旁边绕的心气儿也没有,干脆就坐在原地算了。 地上有些凉,像是潮湿的木头,还有些滑腻的触感,更显得肮脏。 低下酸痛的脖子,地上那滑腻的水膜便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都说人从下面看丑得要命,宫芍深以为然,可人人若都是俯视着自己,那日子也当真没法过。 他麻木地低着头,而在这时,水中那自己的影子递出来了一把剑。 “外面很黑。”影子说,“也很乱。” 宫芍说:“那又怎样?” “严必行的剑被人夺走了。” “哈哈,那他不得跟跑了婆娘样的哭天抢地?”宫芍本能地笑了起来,但很快便觉得没劲,“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没有剑,他没看见你。”影子说,“没有人会发现是谁移走的那座山。” 宫芍闻言,缓缓看向那山。还是那么高,云雾缭绕,看不见顶,把他的日光都给遮住了。 似乎从严必行第一次出山之后,他便再没见过日光了。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来着? 不记得了。 他的手不知何时坠了重物,是那柄剑,他自己的徽稚剑。 “去吧。”影子推了推他,“洞口就在那儿。” “我会在路的尽头等你。” 宫芍一愣,他听见了一阵渐近的铃声,抬眼便见只有十二三岁的的自己从旁边匆匆跑过,向着那广阔平坦的大道尽头飞奔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他才想起要追,可面前却又是那座山,他分明真的急着过去。 他早已忘了自己十二三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若是迟了,此生或许都无望再寻回了。 那一瞬间他并没有杀了谁的意思,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举起了剑,可却像是叫丝线牵起了手脚,以从未有过的步伐朝着严必行逼近,如长蛇出洞,除却长剑划破虚空的锐声外再没有半点响动,世间的一切都像是在他的眼里变慢了。 就在剑尖抵至那身又破又旧的灰袍时,他的余光瞥见了某种光源。 他无从分辨那光源是什么,也直觉不能去看。 而下一刻,他眼前一黑,似乎是晕了过去。时间的流逝变得暧昧不明,他似是睡了很久,又好像不过是一个眨眼。 宫芍缓缓睁眼,朦胧的视线里又是那如山一般的灰袍,他本能地开始作呕。 视野一点点清晰时,那山的轮廓显现出来,他便知那弯腰驼背的决计不是严必行。 背对着他的人微微佝偻着,双手兜在袖里,侧着头,闭着眼,窗外的光呈三角射入,打在此人的身上,拉出个长长的影子,尘埃在光锥里飘扬,莫名叫宫芍觉得他分外孤独。 还不待宫芍好奇这孤独从何而来,那人便转过身,满脸煞白,喘得面颊都一凹一凸,一副飞奔来回了三里地的模样,跟条累死的狗样的“啪”一声倒地上了。 宫芍:“……” 宫芍:“还活着吗?” “你……”那人虚弱地伸出两指,虚点了点宫芍,又移了一下,点了点宫芍的身边。宫芍顺着看去,才见严必行竟坐在他旁边,抱着手里的剑,前脚掌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死死瞪着自己。 “还有你……”灰袍道人的表情俨然骂得很脏,但着实没力气了,最后只能极其阴阳怪气地朝两人比了个大拇指,“真有你们的。” 那几个小孩儿将他团团围住,道人立马呻吟道:“劳、劳驾让让……通风……没气儿了……” 三人又立马手脚并用地爬开,让出一大片位置给他顺气儿。 一时间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宫芍对自己做了什么模模糊糊有些印象,不可思议的是却没有多少心惊,反倒觉得自己迟早会来那么一出,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等自己终于被这座山逼得走火入魔了,还是要回头捅这一剑的。 所幸眼下是没成,虽然他也不清楚是怎么被拦下的。 小孩儿中看着最稳重的那个走到他们身前,将宫芍的徽稚剑递还给他:“其他的修士都还未醒,之后劳烦二位在此看护一阵,此地邪祟已除,不必担心。” 宫芍才想起来邪祟的事情,他进来除怪,连怪的模样都还没见到,就落到了这副模样。 若换做严必行来,想来根本不会有这种事。 再怎么装不在意,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愧疚还是齐齐涌上了心头,他一只手架起,挡住了严必行瞪向他的视线,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和哭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哑声道:“对不住。” 小白在一旁道:“你是让罗金楼共生了才出的剑,倒也不必全揽在自己身上。” 严必行闻言转头:“你是说,是怪物要杀我,而不是他要杀我?” “怪物共生之时,会感知、模仿、放大共生者的情绪。”小青还有些忿忿,“虽然是被操控了,但本质还是因为他想杀你,不是他,我们至于弄成这——” “你天赋不错。”那灰袍道人总算是气顺了,立时便说出句顺溜话来,“身法是师承何处?” 宫芍过了许久才知道在说自己。 “鸣泉宗。” “鸣泉宗的身法不太行,你不如另找一个师门拜拜,隽夭门就不错,记得好好练。” 宫芍一愣:“我为何要练身法?” “一是你运气顺畅,骨硬筋软,适合钻研身法。”道人慢腾腾地坐起身来,两手摸到了那块黑布,重新往眼上绑。 宫芍这才发现那道人眼下有红痕,俨然是被擦过的血迹,不仔细瞧却以为是哭过。 “二是你练好身法,日后你旁边那位上门寻仇,你也好跑得快些。”道人绑好了黑布,攀着窗框,艰难地爬了起来,“欸……来个乖儿扶我一下。” 那三个孩子忙簇拥上去,可那道人生得高,这几个孩子才到他腰腹的位置,搀着他走便像是架着囚犯拖地巡街,只得一人贡献一个肩膀让那道人扶着。 他们相缀着便往门外走,宫芍觉得自己该追上去,至少问问对方究竟姓甚名谁,传承自何处。可他正掉着眼泪,着实不方便起身,便只能依言留在远处,看守这一地四仰八叉昏睡的修士。 门开了又关上。 楼中静默了许久。 严必行沉默一会儿道:“说到底,还是你想杀我。” 宫芍哭过一阵,也平静了些:“是我对不住你,你避开要害捅我一剑,我不躲,算我还你的。” “我们根本没见过几面。”严必行皱眉道,“我都不知道你为何这么恨我。” “……这就是我恨你的原因。”宫芍深吸一口气,把头贴在膝盖上,“对不起啊。”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随后,宫芍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声音。他旁边的严必行似乎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了。 “这些人你来看护,之后礼天阁的记录你自己去交代,这便算你还我的了。”严必行推开门走了出去,“你毕竟没有真的伤到我,我当时愣住了,回过神时那人贩……那道士已经夺了你的剑,放倒了整间屋子的人,还除了那祟物,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想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没空去纠结一个还不如我的人对我的恶意,他看着也不过二十左右,来日中青剑试若是遇上,我绝不能再如今日一般,连看都没看清他的出招。” 他说着又摸了摸剑鞘:“还有,我的阿宁是与我同生共死的道侣,不是拿来惩罚他人的道具,你就不要肖想了。” 宫芍想到严必行抱着那剑喊爱妻的模样,没憋住破涕而笑。严必行不知他在笑什么,也没管,径直走了出去。 走出了几步,又退回来,认真地问道:“说起来,你叫什么来着?” // 春悯一行人从罗金楼出来,也没多逗留,转头便往天上去了。 行云驮着又躺下来了的春悯,不是很乐意,觉得他一人占了两人的位置,要求加香,春悯当作没听见,闭目装死。 见春悯行事并无什么异常,三镜仙悬着的心才微微落了下来。 青白终于找到机会,正色道:“罗金楼操控那修士出剑的同时,那古怪和尚手上的佛珠便霎时打了出去,当场破了老神仙的三魂,老神仙立时魂飞魄散,而和尚在被您轻轻一击之后便散架,只剩下了这个。” 他说着朝小白点点头。小白伸手入乾坤袋,须臾摸出了一截木头,递给春悯。 春悯没接,只是摊着手,示意小白放他手上。 “这傀儡身上画着极复杂的令咒,我们看不太懂。”青白看着小白将那半截手臂样的木头放在了春悯手心,“倏山仙可认得?” 春悯摩挲着那木头上刻画的纹路,须臾道:“是方位术。那傀儡更改了罗金楼的方位,内为外,外变内,以至于我那单向的死门令没拦住人。” 三镜仙不曾听过这术,追问道:“倏山仙可知何人擅长此术?” “自然知晓,此术的祖宗是虚真——就是忽山仙,住我隔壁那山头。”春悯说,“除此以外,至少两百年前,仙京内没有任何人在方位术上有这种造诣。” 行云浑身一颤,三镜仙也连忙捂耳默念罪过。春悯像是没瞧见他们瑟瑟发抖的模样,接着说:“如今仙京的形势我也不太清楚,对鬼蜮和人间更是一无所知,究竟还有谁会此术我也不知,正好趁着这次观礼探探,眼下最蹊跷的却是那和尚。” 春悯的指尖轻轻叩击着那木头:“罗金楼突然发难,分明是与那和尚配合,趁乱杀了老神仙灭口,可我们已经够快了,到底是谁抢在我们之前对老神仙下手?” 三镜仙不敢再不搭春悯的话,青白正色道:“此事确实有鬼,眼下便只剩疏怀圣者那里可能有线索。可惜他贵为圣者,我们无法为他断罪,也无从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小白愁眉苦脸道:“到头来竟是一无所获。” 春悯被小肚鸡肠的行云颠得想吐,终于还是慢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倒不能说是一无所获,至少还是有三件事明了的。”他盘着腿,像是在走神,又想是还在思虑此事,“第一,现在可以确定,陆不苦的死多半是赵文清和他背后那些人的所作所为。” 小青觑着他的神色,又与青白对望了一眼。 “第二,那人知晓我们的底细,又能抢在我们之前截杀老神仙,必定有钉子在白玉京。” 他说完第二,便没再说下去。这叫三镜仙有些不安。 眼看着轻都已在眼前,青白咽了口唾沫,斟酌着开口道:“倏山仙,您此次在罗金楼开了眼,可……看到了什么?” 春悯问:“我应该看到什么?” 小青说:“传说那眼所见,时序有变,光阴交错,当年您也曾小住过那罗金楼,时序变化中,您可有看见……自己?” 春悯说:“开眼可不容易,我哪儿有时间逮着以前的自己瞧。” 三镜仙闻言,提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眼见轻都就在眼前,三人便也有了归乡的安心,齐齐道:“此次轻都观礼,众仙云集之时,倏山仙也许久不曾与同侪共饮,此事且交予我们,待我们从疏怀圣者那里得了有用的情报,再来向倏山仙禀告。” 春悯闻言笑笑,不置可否。 不远处那轻都的红墙已能瞧见。 上空悬着的浮莲叶开,花尖儿坠着汴翎台十二首座的生名玉的纹样。 一众白衣仙簇拥在轻都门口,瞧见了他,便听一声擂鼓,人群分列,让出一道宽敞的大路来,天鼎巨香插在双穗稻纹样的香坛之中,轻烟直上,在这九重天之上仍似要穿破云霄。 四童子放声朗朗诵《上告始神倏山仙迎山大典》,上清道人骑过的三眼牛立在道上,静候上座。 赴轻都的圣者、真君、点化仙们也都侍立一侧,齐声高喊:“恭迎倏山仙出山。” 声似浪涛,缭绕轻都云间。无论他们平时里如何相处,在这迟来的出山大典之上,无人能和三始神平起平坐。 一层又一层的人,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在眼前堆叠,每一张瞧着都纯良可信,每一张看起来又那么心怀叵测,颂赞词不绝,那毕恭毕敬之间又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丝杀意。 白玉京上永远是晴日白昼,可春悯分明地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泥腥味儿。 春悯走下云端。 心想,在他睡着的百年里,这些人当真不懂消停。 第19章 千钧将一羽(一) 第19章 千钧将一羽(一) 那老得都快站不稳的牛自然是不好坐了。春悯并手,朝众人执了个平辈礼,略显腼腆道:“我这次出山好容易躲过了这要命的大典,没曾想竟在这被逮着了,客气,诸位太客气了。” 除了大典没背完的四童子还守着香,其余人闻言便也松松地直起腰来。 方才那祭祖般的肃穆气儿霎时淡了,离得近的几位仙友春悯不太认得,也热热闹闹地问候了一阵。 成大器也在其中,可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人只略略打了个招呼便分开,成大器便领着镜仙先行回了宅子, 与众仙唠嗑唠得口干舌燥了,春悯才告饶离去。 才走出两步,面前就扑通跪了几个人。 那背完大典的四童子,跟在一年轻的点化仙身后匆匆过来,还没开口,便已跪了一地。 动静听得春悯膝盖一痛。 “倏山仙恕罪!”那点化仙泣不成声,“小仙离京不过一日,不曾想侍山京中便出了这样大的岔子,这童子愚笨,小仙又管教无方,这才冲撞了倏山仙,万无不敬之意啊!” 这几人跪得太快,春悯险些被他们绊一跤,闻言忙伸手拉人道:“这话说的,是我起的不是时候,怎么能赖到你们身上?” 侍山仙愧疚道:“说好了四百年,倏山仙不过两百年便出山,想来是小仙和几个孩子侍奉不周,扰了倏山仙的清净!” 不知是春悯现下虚得厉害,还是这侍山仙力大,两人拉扯了几番竟也没能拉起来。春悯哭笑不得:“感情您这不是来给我赔礼道歉的,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好了好了,算我错了,再不敢了,实在是劳碌命,睡不长,和旁人没有关系的——欸——鼻涕!您鼻涕别往我袖上抹啊!” 那侍山仙讨得春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谅解,心里终于落下块巨石。他外貌瞧着四十来岁,是个哭哭啼啼会显得分外惹人厌的年纪,可除了这样撒泼打滚,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免去罪责。 春悯终于把他拉了起来,才想起来问:“说来我们也算邻里相伴了两百年,还不知阁下是哪位神官点来的仙?怎得不跟在神官旁边,却领了侍山的活?” 那侍山仙擦擦眼泪,终于像个正经人了,一边将春悯的出山玉递上,一边拱手回道:“小仙本侍奉在孤命真君座下,可真君从不归京,小仙只能守着空落落的神居。有赖尊君青眼,将我遣来侍山京侍山,总算是找到了些事做。” 只是这事儿也做得不怎么样就是了。 春悯接过自己的出山玉,玉上刻着一丛双穗稻,稻上阴刻着“倏山”二字。 他看了眼便收进袖子里,琢磨起这孤命真君的事,他和孤命真君不相熟,连对方的本名都不太记得,却记得这人和狂语真君的妹妹陆不尽很合得来。 具体是哪里合得来呢?那就是此二人都非常非常厌恶春悯。 厌恶到宁愿挨天道的雷也要用春悯的本名来骂他的程度。 倒是赶巧了。 春悯说:“你家真君和清川真君关系不错,你可认得清川真君?” “有幸说过几句话。” “我请您办件事儿,您看方不方便?” 侍山仙忙道:“倏山仙请讲!” “如今这清川真君身在虚邙河,我有些急事要找她。可否请仙友代跑一趟,请她回仙京一趟,我有要事与她相谈。” 侍山仙忙不迭应下,春悯又补充:“只是她与你们家孤命真君一样,对我颇有微词,若说是我请的,她恐怕不愿来,便说是疏怀圣者请她,要谈一件事关狂语真君的旧事。” 这便叫侍山仙有些犹豫了:“这……小仙、小仙不敢欺瞒真君……” 春悯想了想觉得也是,便说:“那你便说,仙京有了狂语真君的消息,不必提我,她闻听此言,想必也等不及追问,直接就杀回来了。” 侍山仙点点头应下,领着四童子退下。退了几步,忽而回头多一句:“倏山仙果然有了狂语真君的消息?” 可春悯足下轻点,已经飘出了十里之外。 他好容易摆脱了迎仙的人潮,挤进了轻都之内。在轻都绕了几个弯,找到了成大器的宅子。 春悯伸手摸了摸,院外贴着的“别来找我”的对联已经撕了,约莫是不想叫祝礼众的人看见,多少有点跌神仙的份,院门也是敞开着的,春悯在门上随意敲了两下意思意思,便举步走进。 院子里简朴依旧,水缸里的莲花香萦绕鼻尖。 他轻轻嗅了嗅,忽而一顿,随即点头道:“尊君。” 一道清浅的笑声传来:“倏山仙,许久不见。” 一个中年男子负手站在缸边,面如冠玉,身高肩阔,棱角分明的脸上横着几道凶险的疤,可眉目格外柔和,不会叫人害怕。 成大器侍立一侧,水中锦鲤腾跃,“哗啦”一声,扬起一串水珠,涟漪荡漾,拴在角落的三毛重重哼气,像是叫那肥鱼扰了清梦。 春悯双手兜袖,笑道:“我说你这院外的联怎么撕了,这是撞在了尊君手里啊。” 他说着往旁边走走,靠在了墙上。 “过两日便是初日的观礼,祝礼众的队伍是要从这门口过的,我兴起从这经过,就瞧见了这小子这顶出息的对联。”那人朗笑,竖起二指指了指成大器,“称圣几百年的人了,竟还能这么懒散,我都不知该骂你,还是赞你一句不忘初心!” 他嗓门不大,音色却有如金戈荡人心魂,每每与他交谈时,春悯都有一种眼前澄亮开阔的感觉。 但绝不是现在。 绝不是他确信仙京之中有人协力杀老神仙灭口的现在。 春悯背靠着墙,气力都支在一边腿上,站得歪斜,显得很没精神,默不作声的像是在发呆。 那人也似在等他开口,等得三毛都要不耐烦了,才开口道:“我并无意带走赵文清。” 这倒是意料之外。 春悯抬脚在旁边的石头上刮鞋底的泥。 “甚至恰恰相反,我希望你能不要对外声张此事。”男人朝他走近了两步,腰间的王命书与玉佩相撞,足下蟠缡纹铆钉战靴铿锵作响,“并且在此处下界巡视时,暗中调查当年不苦身死一事,以及苍茫海叛乱的起因。” 春悯微微偏过脑袋,收了脚,温和地笑了笑:“尊君这话说的有意思,苍茫海叛乱的起因难道不是人人皆知?旧神在人间香火渐少,吃不到香,眼看要散魂,便掀起叛乱,鬼蜮也借机兴事,都想要屠戮如日中天的新神取而代之,便连人界的小儿都知此事,尊君要我查来做什么?” 男人闻言又是叹了口气:“你果真比两百年前变了许多,倒是更像我刚认识你时的样子了。” 成大器冷不丁打圆场道:“老来少嘛。” 这圆场打得稀烂,场面一时寂静。 春悯不想叫人太尴尬,努力地“哈哈”了两声:“的确,的确。” 尊君也道:“……是这么个理。罢了,你才刚回来,听三镜仙说,你还在下界用了眼,想必多少有些疲惫,今日先好好休息吧。两日后便是祝礼的日子,上个百年的你不曾见到,这次定要好好观赏,其他的……待祝礼结束之后,我再请你详谈。” 成大器似乎还想留他,可随着一声告辞,那战靴渐远的声音响起,不一会儿便听不见了。 “你此次下界——”成大器刚开了个口,春悯便扬手道:“尊君说得不错,我今日还真是有些累了,我在轻都的那宅子可还在原处?且先歇着去了,下界的事,你问三镜仙,若有不明之处,明日再来问我。” 说完也匆匆离去,出了门又折回来,想把三毛带走,可那绳结系地复杂,他竟一下解不开,便撒手道:“三毛再劳您照顾几日,得空我便来领它。” 说着也匆匆离去了。 院门半张,寂寞地晃了晃,发出“嘎吱”的长音。成大器呆呆地看着那门,屋内的三镜仙偷偷打开了门缝瞧他,很是担心,又不知该不该出来。 “他是不是生气了?”成大器慢慢蹲了下来,就蹲在那水缸旁,“气我让你们把下界的事儿全须全尾地告诉了尊君。” 三镜仙下意识便想说“不是”,可它们绝不会对成大器说谎,于是只能沉默以对。 “你们说……他是不是连尊君都不相信了。”成大器没得到回应,额头抵在水缸边,仍旧自言自语道,“可那是谢将军啊。” 想当年中青、虚邙、辽苍妖乱之时,谢晏率戍边军自犬呼峡驰援中青,一路西进,救万民于水火,平祸乱毕一剑。 除了辽苍之外,当时整个东纶都奉谢将军谢宴如剑仙降世,生祠林立,观庙添像,无人不识谢木心,无人不晓王命书。 谢宴飞升不过旦夕之时,却又站出来,主持了“昇都封神”。将那些在他的传说中,被抹去了功劳的其他戍边军和万千修士的名字逐一清点,把他单枪匹马的神话还原成本来的面貌,着人抄录,分往四方。 点化仙的仙名,都是自己取的,可圣者和真君的名号,都是天道赐予的,独“无上尊君”的名号,是万千百姓起的,从他飞升那天便无人用天道所赐的“徒然圣者”来称呼他,只有“无上尊君”,只有他们三百年前便在心中悄然赞成的“白玉京之主”。 思及此,成大器慢慢站起身,看着开得正好的白莲,犹疑道:“你们说……他在风镜城内开眼时,是不是瞧见了什么?” 三镜仙互相看看,青白拱手道:“公子事先叮嘱过我们,我们也小心问过。方才尊君也问过我等,可按倏山仙的说法,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成大器脸皱得似苦瓜。 小青小心翼翼问道:“我等知晓当年行土行术前往风镜城求援的是倏山仙,可能与那风镜城有旧,可……为何要这般小心,便是看到了这过往,又会如何呢?” 游鱼将水池里倒映的成大器的脸衬地越发皱巴巴。 “他那时候哪会什么土行术啊。”成大器垂着脑袋,快把自己淹进水里了,“阿悯是在辽苍妖乱之时,从下五境的轻芽境连破三境,一日悟道的。中青妖乱时,他才区区苞胎境,成日里不学无术,不是看闲书就是睡大觉,秦家山的先生都拿他没办法,他又哪里会土行术?便是会,那也没有那么多灵力能从中青一路钻到风镜城内。” 三镜仙一愣,小青面色难看道:“难道他那时是跟……跟那人一起去的?” 成大器“唉”了一声,把头往水里埋去了。 第20章 千钧将一羽(二) 第20章 千钧将一羽(二) 虽然成大器歪打正着了一部分实情,但天地良心,春悯真没有生气,只是着实有点撑不住了。 他从成大器家离开,循着记忆去他那几百年没住过的‘倏山仙神居’,七扭八拐了好一阵,才寻到地方,推门而入。 这宅子平日里没人住,却日日有仙童扫撒,忽然见了人进来,吓得一动不动。可倏山仙出山的事已传遍了整个白玉京,侍山京闹出的笑话也一样,再没有人能认错人了,仙童立马道:“见过倏山仙,可要焚香沐浴?亦或是备下的——” “劳驾。”春悯从他身边掠过,已摸到了门把,回头道,“我平日里住在山里,周遭不习惯有人,你若有去处,便不要留在这,若没有,便在偏院里歇下,不要叫任何人靠近主屋,包括你自己。” 仙童讷讷应了,没动。 春悯安静地瞧他。 仙童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拿着扫帚告退。 听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春悯才推门而入,一进去便立刻落了栓。指尖一划,用血草草在门上画了两道阵法,两道都是死门令——吃一堑长一智,他再不留应对不了方位术的单面死门令了,接着灵域外放,确定这屋子内没有设下留下什么窃听偷窥的法术,才慢慢地往床沿走去。 他走得有点晃,有点慢。 离床还差一步的时候,他脚下一顿,摔下去了。 春悯摔懵了,晃晃脑袋,伸手攀住床沿,艰难地爬了上去,翻过来喘口气,才终于“嘶”一声。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胸口的剑伤和时岁眼里仿佛生生腐烂的疼痛呼应着,随即弥散出去,连指头都在止不住地抽痛。 他手抖着扯下眼上的黑带,左眼框空空荡荡,右眼似泪水的鲜血自眼眶里涌出,没一刻消停的天道反噬在他百骸九窍里涌动。 平日里忍忍也就算了,一旦他动用了那眼的因果,就像同时触怒了十几头本就易怒的三毛,誓要碾碎这不敬之徒的每一寸骨头。 春悯瘫在床上,调息冥想。 他用了那右眼后,便要许久看不见东西,只能仰仗耳力和嗅觉,磕着碰着倒是小事,可若让人瞧出他现下何等虚弱,可就是大事了。 “嗷……”他乱叫起来,“……为什么疼得那么均匀……” 从在罗金楼里开眼之后,能到现在也没被人发现,全仰赖他平日里就没精打采的模样。 难以言喻的倦意和激烈的疼痛打了起来,春悯调息渐深的同时悲从中来,自己浑然天成的懒骨,为什么搭上这道劳碌命? 若所谓天道冥冥注定,那这算不算也是他弑仙的惩罚? 他瞧见自己在那罗金楼里,便是双眼被妖兽所伤,是不是从那时起,他的因果就已经定下了? 神识溃散便容易胡思乱想,反反复复折腾了几个时辰,春悯聚起的灵力终于稍稍压制住了那在他经脉里猪突猛进的反噬,困意立马占据上风,他闭了闭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黑蒙蒙的一片,像是在阴湿的地窖里。 泥腥味和淤积在密室里的油味散不开,他蜷缩着,手脚发软,渐渐地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如一条蚯蚓在蛄踊。 只有一个小缝的窗,缓缓地敞开。 半梦半醒间,他觉得眼睛让一双手覆上了。 那手冰凉而干燥,光滑得不像人手,更像是某种瓷器,捂着他已经疼得快没知觉的眼睛,他听那声音道:“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春悯一愣,在那幽暗的密室里抬头,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瞧着厉害而已。”春悯听见自己在说,“估计那妖兽是刚踩了粪坑就挠得我,脏是脏了点,可没多深。” 对面不回答,黑暗中只有不住地吸鼻子的声音。 春悯的心中忽然满溢出某种陌生的愉悦和酸涩,甚至冲淡了眼上的剧痛。 “哟,祖宗,你不会哭了吧。” 那人立马否认:“没,我鼻塞。” 春悯看不见,翻身把那只覆着他眼的手握住,塞进被子里:“不得了,敢情您不是眼泪打湿我衣服,是鼻涕啊。” “放屁,没有!” “没哭还是没把鼻涕蹭我衣襟上?” “都没有!”那人哭得一下气没上来,嗓子里咕哝一声,“……你一张脸皮刀枪不入的,伸长脖子能当盾使,怎么还能伤成这样的,那妖兽指甲没抓劈叉吗?” 春悯拍床大笑,牵动了伤口又倒吸一口凉气,老实了。 罗金楼的地窖里静默了一会儿,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和地窖上来回奔走的步子。 春悯须臾道:“那赵公子瞧着人不错,说明日便能给我们凑齐粮草,早些休息,明天还得赶路呢。” “你这伤……明日真能动身吗?” 春悯约莫是有些发热的,但还没彻底烧起来,只笑道:“爬也得爬回去,不然陆不苦她们该开始啃树皮了。倒是你,土行术用了整整三天三夜,你灵力恢复得过来吗?” 那人的脸埋在春悯的颈窝里,闷声道:“爬也得爬回去啊。” 地窖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久,春悯的意识已经朦胧了起来,他又听见那人在他的耳边轻声问道:“我们能活下来吗?” 春悯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可实在是太困太累了,最后也只记得拍了拍那人的后背,眼皮便沉重地坠了下去。 黑暗比夜晚更悠长,那是这人世间窥不到天光时的旧事。 次日,春悯是叫窗外那一阵阵鼓号声吵醒的。 眼上的疼痛有所缓解,睁开眼时模糊能瞧见些光亮了。 或许是因为都是伤了眼,才梦到了罗金楼里看见的旧事。 那着实是一段瞧不出任何要紧之处的旧事,却不知这些人为何个个都如临大敌? 那人他不认得,模样也没瞧见,但应该是同龄人。若是那般年纪便能连续三天三夜施土行术遁地,那必然是天纵英才,可春悯不曾在天上认得这一号人物,想来是没能活过那次妖乱。 这也没什么,当年的动荡,本就是死人比活人多。 屋外鸟雀啼鸣声不绝于耳,春悯一边琢磨着,一边伸手摸着了覆眼的黑布戴上,刚一戴上,便感到了阵清凉自那布上传来,眼上的疼痛立时见缓。 他愣了一下,随即豁然起身,将那黑布往下拉了拉,碰到了鼻尖,仔细地嗅了两下。 闻过了,他才将黑布重新绑了回去。 “唉。”他搓了搓自己的脸,没经意笑了出来,“我这死门令是不是就没对谁起效过?” // 修养了两日,春悯才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他有意在祝礼开始后才出门,以免撞上前往光华殿的人潮,又要跟诸位仙京同僚们打几个时辰的官腔。 这两日修养,他家的门槛快被踏平了,若非他家的小仙童有些能耐,客客气气又坚定不移地把人全打发走了,他怕是再养一个月也不好下床。 春悯已开始怀念在百文京里无人认得的日子。 这会儿轻都大街上自然是没什么人的,他左晃晃右看看,总算是挪到了光华殿门口。守门的朱云骑见了他便点头,显然是认识,但还是按规矩向他索要出山玉以校验。 朱云骑是尊君一手组建的军队。大多是当年在人间时便同他一起戍边的旧部及其后代,或是飞升或是被点化,哪怕成了仙,仍愿意为谢晏马首是瞻,供其驱策,可见谢晏的将才,确实是生来便适合当官儿的主。 春悯掏袖拿玉,指尖摸到了别的东西,一并拿了出来。 出山玉交给了朱云骑核验,手上那刻了“珠玉”二字的通行令在他手心里暖出了点温度来。 他看着上面那两个字,觉得这名儿假得不能再假,上街大喊一句能有四五个人应,很没有诚意。 玉还了回来,春悯便往殿内走去。手上把那通行令翻来覆去的,又想起了李四,说来他着实对不起那小兄弟,说好了一并进轻都,却在临门的时候把人抛下,着实不是东西。 “如今我已有了出山玉,算来也是神仙了,若他还在附近,不知能不能把人给带进来……” 转念又想到方因方果那俩小项庄。 “算了,这观礼不是什么正经热闹,他那身手,还是别来了。” 按旁人的说法,这祝礼有五项,分别是开坛、点香、献乐、献舞、礼赞。春悯从侧门溜进光华殿时,殿内正在献乐的阶段。 偌大的光华殿里,东位最上首设四位,分别为“风雨雷电”人本四仙的位置,人本四仙并无人形,也不曾来此,只设座,而不见形。其下三座,为三始神的位置,除却春悯,剩下二仙都在封山,自然也没来。 再往下,十二金座摆成一弯月弧,乃汴翎十二席的位置。尊君坐在最中央,其余人以席位依次坐下,这十二席便是如今白玉京主事的十二人,眼下空了三个座。 台阶之下,便是其余的圣者和真君在分座两列,各自带来的点化仙则再往外排座。 大殿的中间便是献乐的祝礼众。 只见那鲜红氍毹之上,金石丝竹一应俱全,匏土革木一个不落,人人穿黑金底色的祝礼服,脸戴花面红白面具。 春悯便见居中一人木椎落下,祝音声起,随即一旁道人击缶定调,鼓声再接,丝竹携笙起兴,编钟重奏,声声如海潮澎湃,又有金戈铿锵锐意,眼前竟是陡然乍现那万马奔腾,杀敌御外的边塞之景! 这一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见所未见,与礼不和,却分外震撼人心。 坐下人人静默细听,时而摇头,时而垂手,时而敲击指节和音,无不沉醉。春悯对音律一窍不通,却也觉得这乐曲着实动人心魂,他靠着光华殿的柱子边,一边享受这音乐,一边往其余的祝礼众里观望。 他在找人。 那自称“珠玉”的黑衣人。 眼还未往那望去,便已有一道视线飘来。 春悯没有坐在给他预留的那位置,大庭广众之下迟到还坐那么高,想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那位置他都觉得尴尬,于是只躲在柱子旁,并没有人发现他。 可那视线却已悠悠落在他身上,他抬眼时,便与祝礼众中那一身金红冕服的人四目相接。 此人一身逾制的团龙纹红袍,穿着的是朝臣服,画的是帝王图,前蔽膝,后曳地,内补玄衣,坠白罗大带,腰扣金镶玉带,袖口露出素纱中单,足蹬高筒毡靴,鞋头翘起,缀着绒玉。 头上的青丝前半部分,团在爵弁之中,后半部分却又放下,如泼墨倾倒在那艳红袍身上,又饰着几串琉璃珠帘,两耳的赤红明铛在雪白的脖颈间摇曳,不伦不类到了扎眼的地步。 所有人中,只他打扮显眼,连礼花面具,也独他的那个只遮了上半张脸。 想来这便是最后负责礼赞的祝祷。 春悯打量着那露出的下半张脸,与在东风楼里见到的那个比对了一阵,确实一模一样,想来这便是这祟物的本相——至少是最常用的皮。 也不知道是不是捏的,回头帮虚真打听打听。 那人面具下的视线定在春悯脸上,嘴上带笑,手上漆金黑扇在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忽而一偏头,头上的珠串倾斜,扇子也指了出去。 虽遮住了上半张脸,那带笑的下半张脸仍是美得惊心动魄,尤其是这般暗中眉来眼去,莫名叫春悯有种大庭广众之下偷.情的背德感。 以至于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顺着那人扇子偷偷指向的地方望去。 预备献舞的队伍,正候在另一侧。 其中有一人,既不太高,也不太矮,既不太瘦,也不太胖,是很普通的身形,穿着统一的服制。可形容猥琐,含胸驼背,两股战战,还在咬自己的指甲,嘎吱嘎吱的似乎还带响。 不得了,哪怕带了全幅面具,春悯也一眼就瞧出来是谁了。 那李四竟混在祝礼的队伍里进了轻都! 第21章 千钧将一羽(三) 第21章 千钧将一羽(三)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春悯这第一眼看去已是两眼发黑,再一细看,差点晕过去,那李四旁边还杵着两小矮子,他用膝盖想了想,大概左边是方因,右边是方果。 那俩小孩儿看着倒是没什么异样,也不知他们三究竟知不知道彼此是谁。 可那珠玉必然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而且嘴角还噙着一抹坏笑,迫不及待地跟他分享这个乐子! 春悯同意这确实是个不小的乐子,他看着李四那打摆子的模样都想笑,估计一会儿对方发现旁边的两人是方因和方果就更可乐了,再发现这两人要刺杀在座的神仙,他都不敢想画面有多精彩! 可想想倒也算了,真来这出可不行。那俩少年要干什么,春悯确实管不着,刺杀成不成功,春悯也不甚关心,他不救一心求死的人,也不拦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这些人若连自己都不在乎这条命了,那犯不着他来多事。 但李四只是一个纯粹的倒霉蛋啊! 这人挖空心思就只是为了瞄一眼这祝礼,这要被卷进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通敌的罪名。 春悯打定主意要在开始前把那不知轻重的玩意儿给提溜出来,屏息绕后,可才刚走两步,那编音再响,而后渐轻,众人起身鼓掌,尊君欣慰举杯,叹道:“百年那一曲《破阵》已叫我夜不能寐,不曾想今日这《断宵》竟更胜一筹,大气磅礴,激昂非凡,妙哉!礼天阁有心了。” 献乐竟已经结束了! 戴了满头花儿的小仙走上前,给献乐的人纷纷派发灵丹,随后报幕:“第四礼——椋鸟剑舞!” 那群本侍立在角落的祝礼众缓缓走向光华殿中心。李四显然是紧张了起来,动作越发猥琐,长了眼睛的人都要一眼瞧见他,纳闷此人为何一幅做贼的模样。 察觉到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李四更抖了,甚至一脚踩到了裙琚,“哐”一声径直摔在了地上! 春悯捂脸不敢看了。 此人还没开始就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在座无不闷声发笑。那珠玉笑得更坏了,开扇掩面,别过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停不下来。 李四倒是不知尴尬,只觉害怕,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便迎上其他祝礼众刀子样的目光,显然是在责怪他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掉链子。 “不必紧张。”尊君笑道,“这祝礼说是谢天恩,其实不过是我等与下界座谈的契机,歌舞助兴,重在交流,若真分出个高低贵贱,上下有别来,反倒不美了。” 祝礼众闻言连忙谢恩,大赞尊君心胸宽广,海纳百川。 待几人各自站好了位置,手中提剑起势,后面的鼓乐也已备好,春悯才发现,李四站得竟然是最中间的位置! 李四比他发现得还迟,手中提着剑,惶惶然不知所措,想学左边的,发现会导致队形不对称,想学右边的,也不对称,一群人等他摆姿势,他又实在不知单手剑站中间该如何叫这剑阵对称,干脆心一横,把剑一丢,双手握拳压在垮上,蹲好了马步。 春悯惊呆了。 鼓声乍起,李四一个倒冲拳,在周遭如花瓣盛开的剑阵之中,竟疑似模仿了花的蕊柱,虽诡异至极,但又说不出错来。 周身童子踩鼓点绕圈,身形如一群飞鸟纵横,似腾跃翻飞无序,却又无一人相撞,也无一人自规整的阵型里脱出,不过十人不到,竟舞出了叫人眼花缭乱的阵势! 以至于一直在中间站桩冲拳的李四都不是那么突兀了。 春悯的耳朵捕捉到,那似是平稳的鼓点,其实在越变越快,这盘旋的剑阵,也在越旋越快,越旋越大,距离十二席也是越来越近。 他们的面具露出了眼和口,春悯分明看见,在一次点地后跃之后,这群人的嘴齐齐动了起来! 春悯心头一跳,手摸到了旁边一点化仙的酒盏。那点化仙一愣,刚要抬头怒道“仙友这是何意”,便见到了春悯,嗓眼里立时悬崖勒马。 “*朝菌晓晨阳,蟪蛄知夏忙。” 那童声齐齐,隐隐还带着些莫名的颂赞的神圣。 春悯骤然敲盏柱上,指尖夹住那白瓷碎片。一旁的点化仙已经吓蒙了,鹌鹑样的把自己抱作一团发抖。 “千秋岁绵长。” 鼓声狂舞,椋鸟剑阵惊飞,方因方果居于两侧,就着那鼓点霎时刺剑冲出,伴着血相祭的咒言踏步,剑尖直指十二席的正中! “弗如朝闻夕可——” 春悯甩腕子,就在碎瓷飞离指尖前的一刹,却听一声天外罡音,声震如雷,自光华殿外以雷霆之势袭来,震得众人齐齐捂耳,一众献舞的童子几乎是同时摔落在地,闷哼声一片。 “春悯!”只见一道青光闪过,另一道天雷追上,“给我滚出来!” 人还没瞧清,天雷已重重劈下!一片浓烟中,一青衣女子顶着被电得发卷的头毛儿从烟里阔步走出,睚眦欲裂地环顾四周,怒道:“春悯何在!” 这后一句不带“滚”,天雷便不来了,好歹只挨了一下。 春悯怕她再口出狂言遭雷劈,忙举手从柱子后绕出来,道:“这儿,这儿呢。” 话音一落,那女子的板斧已落在他颈间,她两眼圆瞪,怒道:“我姐的下落呢!” 这青衣女子赫然便是陆不苦的妹妹,清川真君陆不尽。 春悯扫视过这人仰马翻的光华殿,太阳穴生疼,还是说:“不错,我找你就是为了此事,只是这里不好说话,我们——” “少东拉西扯的!”陆不尽的板斧寸进,“快说!现在就说!我——” “不尽!”尊君霍然起身,沉声道,“退下!” 大殿内的人大多傻了眼,此时才叫尊君这一声喊回了声。定睛一看,竟是那许久不见的清川真君。 陆不尽比陆不苦小三岁,二人是亲姊妹,长得却并不相像。陆不苦长得浓眉深眼,高鼻薄唇,是浓艳的气派模样,陆不尽却是柳叶眉,杏圆眼,打眼看去,是极温和的长相,可二人的性格却是与模样相反,陆不苦冷静自持,心有成算,陆不尽则是仙京知名的炮仗,一点就炸。 在陆不苦身死后,这陆不尽更是不用点都会炸。 “多年不见,她怎得还是这样不守规矩?” “何止啊,我瞧着是比两百年前更疯了。” 细碎的议论声四起,陆不尽久不在京中,又行事跋扈,人缘极差,她乍然现身,想来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惊吓而非惊喜。 陆不尽对这些闲言碎语恍若未闻,仰起头,下颌划过一个高傲的弧线才看向尊君,冷冷道:“退下?尊君好大的威风,你我同为飞升的修士,你凭什么命令我,怕不是‘君’字听多了,真把自己当皇帝了吧。” 这一句可比她喊“春悯滚出来”的杀伤力大多了,跟冷水滴到热油里样的蹦出一圈油点子。 “清川真君!”几位神仙拍案而起,“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这等放肆!” “两百年不露脸,一出现就是斧挟倏山仙,还对尊君口出狂言,我看你是真失心疯了!” 地上有三个趴着的祝礼众齐齐抬头,方因方果还有李四几乎同时道:“你说什么仙?” 尊君本人倒是并不生气,只是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正要开口,席间便又有一人站起身来。 那人一身青袍罩素纱,衣角缝着块戴孝时才用的白麻,襟上绣四层水波纹样,头上只一根乌木素钗,体态格外端庄,只这站起来的动作,似乎就比旁人要矜贵不少。 赫然是同宫芍一般出身鸣泉宗的福龛圣者齐居贤。 齐居贤一手背后,一手在身前示意:“春悯既已说了会与你细谈,便不会食言而肥,不在这里说,自然也有他的理由,你不分场合这般放肆,徒然叫尊君难作罢了。且先下去,待祝礼结束,你——” 陆不尽又是一眼睨来,毫不留情打断道:“齐居贤,这里又有你什么事?” 齐居贤被这样不客气地怼一句,眉眼沉沉:“你别胡闹了!” “皇子殿下也来命令人了!”陆不尽也骤然拔高了音量,用同样的厉喝回道,“你当这里是你的东纶吗!” 齐居贤的脸色骤然一变,满脸煞白。 “陆不尽你吃错了什么药!”成大器重锤桌面,豁然起身,“什么话都能乱说的吗!” “说个话又有什么不敢?你当人人都是你成大器那么胆小如鼠,成日躲在这叛徒身后畏畏缩缩!” 她逮着谁炸谁,公平公正,绝无偏私,手持板斧挟倏山仙,口吐狂言骂无上尊君,十二席上五席的人也来一个骂一个来两个骂一双。 她有无边的怒气,整个人都宛如怨憎的化身,板斧架在春悯脖子上,斧刃已快划破春悯的脖子。 春悯心想,这人两百年没见,竟是比两百年前还要更暴躁了。可眼下不好处理,虽然多亏有她,打断了这飞蛾扑火的刺杀,可疏怀圣者的事决计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下就说出来,就算说了,陆不尽也必然不信。 毕竟相比她姐姐耳提面命要报恩的疏怀圣者,显然是他这个叛徒更不可信。 他盘算着该怎么开口,而陆不尽已被他好像走神的模样激怒,板斧竟是又寸进些,直划出道血线来。 成大器青筋外露:“陆不尽你松手!” “松手?”陆不尽怪笑起来,“他既然不说,那便是用阿姐骗我上来,敢开我姐姐的玩笑,他不该以死谢罪吗!” 铛! 就在这时,一声金石音响,陆不尽的怪笑戛然而止。 无人察觉那人是何时来的。 当他们回过神时,那把黑扇已抵住了斧刃,止住了刃身继续向内切进的势头。 光滑的斧面,倒映着漆黑的骨扇和一只白如象牙的手。 一时万籁俱寂,只有那铛音回荡的余响。 陆不尽缓缓拧头,用一幅要杀人的目光看向那扇子的主人,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要紧人物。”那人笑道,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弥漫着一片又艳又煞的浓雾,“同离了狂语真君的您一般,路边讨人厌的野狗罢了。” ==========作者有话说:========== *捏他《逍遥游》的“朝菌不知晦朔 蟪蛄不知春秋” 第22章 千钧将一羽(四) 第22章 千钧将一羽(四) 离了狂语真君。 哪怕清川真君把白玉京搅和成这样,也无人敢对她说出这句话。 陆不尽的双板斧无一丝滞涩,仿佛是对这句话最本能的反应。只见她一手抛斧,斧身银光迸现,硬刃上波纹光彩流过,随即反手轻接,竟有种说不出的华丽与轻盈,斧身便在众人面前消失,闪电般砍向珠玉的脖颈! 不知是不是错觉,春悯似乎听见了珠玉一声不屑的轻笑。 估计是错觉,要不就是傻了,清川仙君乃修罗道飞升,那两把鬼头铡在鬼蜮的声名可比什么王命书和平安剑要大多了。 春悯也不好硬接这一下,便曲起膝盖,顶了顶珠玉的膝弯,那珠玉全然没有堤防身后,身形立时矮下,第一把板斧在他头顶堪堪削过,就在他要跪在地上前,春悯揽起他的腰身后撤,又避过了第二把斧头。 只见一灰一红两道人影落在了十二席的桌面上,没留神,春悯还一脚踩到了成大器的酒盏,泼出一满杯的酩酊酿来。 陆不尽两招不中,目露红猩,立时狂怒道:“春悯你干什么!这妖人对我长姐出言不逊,你还敢护他!” 春悯不可思议道:“他方才到底哪句,哪个字对狂语真君出言不逊了?” 他分明是在对你本人出言不逊啊。 可陆不尽不管,已是提斧上前要把他们两个一并砍了。春悯把珠玉挡在了身后,沉声道:“清川真君,这人是礼天阁的祝祷,且不说你若伤了他,人间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仙京,他不过一介凡人,你难道要对一个凡人下死手吗?” 陆不尽冷笑:“什么凡人能挡我的鬼头铡一下,我看分明是居心叵测的妖人!” 春悯心下一惊,这陆不尽疯疯癫癫的倒也不傻。 “这……”春悯还要狡辩,却感到身后有人攀着他的肩膀。 一回头,珠玉垫着脚,攀着他的肩,自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来,对陆不尽说:“在下确实不过一介凡人,可这扇子却是上好的法宝,玄石打的骨,方墟兽的皮做的扇面,每根扇骨里还注了灵石融的水,勉强挡下,还是不难的。” 一旁的齐居贤闻言,抬眼道:“可是青梧特产的玄石?” 珠玉淡淡扫了他一眼,无礼至极地当做没看见,缩回春悯身后不说话了。 齐居贤:“……” 齐居贤:“此人果真是妖人!速速拿下!” “胡闹!”无上尊君终于忍无可忍,“来人,将清川真君拿下!” 一声令下,便听一阵整齐而迅速的铁甲声响起,朱云骑手持兵械从殿外涌来,似一片银色海潮围向陆不尽。 陆不尽半分束手就擒的意思也没有,怒目圆瞪,青筋外露,嘴角却挂笑,歇斯底里道:“我看谁敢!” “清川真君,你若当真想知道狂语仙君的下落,便请忍耐一番,待祝礼结束,我自然会将事情告知你。”春悯还在争取,又对无上尊君道,“朱云骑是抓罪神的,清川真君这不没砍着人嘛,这剑拔弩张的,瞧着多吓人,先叫他们下去吧,坐下来说话。” 无上尊君更不愿事情闹得难看,特别是在这人间观礼众的围观之下。可陆不尽闹下去,事情只会越发难以收场,若真叫她砍了那祝祷的脑袋,礼天阁送来的人在天上出了岔子,难以想象在人间会掀起何等轩然大波。 “不尽,倏山仙既然不计较你的罪过,你便也安生些。”尊君软和语气道,“你这样闹,到底还想不想知晓狂语真君的消息了?” 陆不尽死死地磨着后槽牙,那鬼头铡的斧柄都似要被她捏断了。 在虚邙河这游荡的两百年间,据说她斩杀的妖鬼近千万,而且每只祟物都要刑讯逼供再砍,砍了之后再剥皮剁肉,确认其中有没有狂语真君那把斥恶刀的残片。 没有,什么都没有。 像一缕青烟那样,一旦散了,便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陆不尽的斧头指向春悯,咬牙道:“我就守在殿外,你别想跑。” 春悯说:“是我叫你来的,我怎么会跑?” “谁知道你脑子里想的什么。”陆不尽“呸”一声,“跟鬼主混在一起的玩意儿。” 春悯为难地笑了笑,没吭声。 那陆不尽转身便走。众人都是长舒一口气,心道总算是送走了这杀神,没曾想她才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那祝祷的声音: “清川真君且慢,在下的礼赞还没开始,不留下来听一听?” 陆不尽的脚步一顿,头扭过来,眼神冷得直掉冰渣:“想死?” “祝祷。”尊君也面露不快,“你三番两次挑衅真君是何用意?这可是礼天阁的意思?” 那祝祷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台阶之上:“好冤枉,我又挑衅谁了?” 珠玉站的地方,俨然叫他变成这光华殿里一时最高的人,所有神仙都在抬头看他。 春悯莫名能感觉到,这种俯视他人的感觉令珠玉很是愉快。 尊君转向了珠玉,负手身后,沉声道:“那里不是礼赞的地方。” “嗯,我知道。”珠玉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就坐在倏山仙座位的扶手边。他一条腿撑地,一条腿架了起来,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冲春悯笑道:“倏山仙可介意?” 春悯摇摇头。 “看不明白。”珠玉单手托腮,歪头看着春悯,“摇头是好,还是不好呢?” “你随——” “放肆!”尊君拂袖,腰间王命书竟是立时震颤了起来,“礼天阁是何居心,派你这等狂徒来吾等面前狺狺狂吠!” 朱云骑立马调转枪头,朝着台阶踏来! 春悯立时闪身落在座前,抬手挡住珠玉。 他还没想好一个恰当的理由来为珠玉辩护,便听一声清浅的笑意荡在他耳畔,暖热的湿意蒸蕴着他耳畔:“我方才想,你若不站在我这边,我便即刻杀了你。” 春悯微微偏头,轻声道:“你这么胡来,也是他教你的吗” 那笑意立时冷了,连带着方才的潮气也像是要结霜了:“你真会扫我兴,这种时候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我死门令的行宫法门只告诉过鬼主青面一人。”春悯打断道,“这黑布上有往生花的气味,他说过这花只有鬼蜮才有。” “前几天闯进我屋里的是你吧。” 春悯虽然是问的,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疑问的意思。这世上妖魔鬼怪里,只“鬼”叫他最是头疼,不是因为鬼在这四者中最凶,也最强,而是鬼的心思太难捉摸,很容易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不高兴了。 比如鬼主青面,又比如这位珠玉。 春悯分明地感受到这鬼顿了一下,随即有如春暖花开般笑道:“原来如此,这法门你只告诉了一人。” “不错。” quot;你那么多好友知己的,为何不告诉那些人?quot; 春悯仔细想了想:“主要是没机会。” “……让开。”珠玉用扇子怼着他的脊骨,像是恨不得就这么给他怼穿了,“别碍着我。” 朱云骑已成合围之势,尊君拾阶而上。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飞升,放在以前算是很年轻,可在他们这一批神官里,却是正儿八经的年长者,一向宽厚温和,待他们不似上下级,却像父子叔侄。 从未见他这么着急便动刀动枪的。 尊君手扶腰间王命书,站在朱云骑中沉眉寒声道:“倏山仙,此人行迹诡异,举止癫狂,不可轻信。你且下来,莫要被他暗伤了。” 春悯说:“这人是和观礼众一并来的,若他有问题,其他的观礼众自然也不能不防。” 众人立马转头,看向那群被清川真君的灵压按得头都抬不起来的观礼众。 方果和方因就是剩着一口气也念着刺杀,被这么一盯霎时失了先机,只能又埋下头咿咿呀呀起来,李四倒是不至于趴这么久,但大家都趴,他也不好起来,造作地跟着哼哼。 这群人这副尊容,防起来似乎都有些丢面子。 于是众仙又把头摆回去,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珠玉。只见珠玉笑了笑,仿佛对这些刺来的目光很是享受,须臾站了起来,从春悯身后走了出来。 “尊君息怒,是您自己说,这祝礼只是我等座谈的契机,若真分出个高低贵贱,上下有别来,反倒不美了——我是信了您的话才敢这么放肆,难道这只是客套话?” 珠玉慢慢走下来,站在尊君面前,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椅。 王命书顷刻便可取此人首级。 尊君沉声道:“礼天阁意欲何为?” 珠玉含笑不语,却是伸手探袖。 周遭朱云骑立时抽刀,白银兵刃雪光乍现。 尊君扬手制止,冷冷地看着珠玉自袖中抽出一副卷轴来。 “这世间,祟物食人,上苍吃香而护万民。” 珠玉将那卷轴放在桌上,缓缓推开:“算来,这凡人也算是诸天上神的衣食父母了,可为何总是人要拜仙?” 一席闻言怒道:“救命之恩,怎能不拜?” “那神仙怎得不叩谢人恩,赏了诸位这一香之禄,聊以求生?” 珠玉摊开卷轴,又用扇子在上轻点两下,只见一片墨迹自卷轴上飘起,随即骤然四散,疾行到各神仙面前。 每人面前的字迹竟都不一样。 成大器望着自己面前的,那上面分明写着:【敛锋圣者,辖东郡。东郡六十年内,甲级祟乱三十一起,乙级祟乱一百七十七起,丙级及以下祟乱三百二十三起,其中,由孤命真君、道玄真君、盘愚圣者等其余神仙解决五十余起,由各门派及散修解决两百余起,其余皆由礼天阁内修士清扫。】 成大器以为自己眼睛出毛病了,擦了擦,瞪大了看: 【敛锋圣者本甲子考绩评定为——下下等。处推庙观一百七十座,年末礼天祭神像居后三座】 众人看清了自己面前的字迹,都露出了震惊不已的神情看向珠玉,就连被评定为【上上等,奖庙观两百座,神像居前三】的清川真君都一时想不起来生气,不明所以地瞪着那人。 只春悯不吃香,虽然本甲子考绩挂了零蛋,但那墨迹憋不出来该处罚他什么,空白一片。 他没有看珠玉,反倒是看向了地上那几个观礼众,却发现他们个个目瞪口呆,像是比一旁的神仙还要惊讶。 方因方果甚至愣在了原地,显然根本没想到有这一出。 大殿里一时落针可闻,只那珠玉笑着敲扇:“诸君不必这般看我,这考绩也是为了在座诸位,若诸位的考绩年年如此不堪——” 他冷笑道:“怕是散魂之日……指日可待啊。” 第23章 千钧将一羽(五) 第23章 千钧将一羽(五) 这本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神要吃香, 可寻常人过日子,大多只需依赖“风雨雷电”这人本四仙。 而这四仙比三始神更久远,更根本, 不需吃香, 便万古长存。 飞升的圣者和真君能做的, 无非就是斩妖除魔。 刚飞升时, 美名尚在人世间流传,自然炙手可热,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是香源滚滚。 可十年,二十年, 百年之后, 新秀再起, 百姓也另拜山头,渐渐的便不会再记得诸天神佛之中有过那么一位。 所以这天上的神仙, 也少有真正千秋万代的, 大多两三百年便有新旧交替, 五六百年后,旧神便大多神陨。 哪怕三百年前的这一代格外特殊, 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人散魂,甚至没有一人跌下这十二席来,可敬香的减少却是实打实的。 “*芳林新叶催陈叶, 流水前波让后波。新旧交替, 本是寻常事,但——既在其位, 当谋其职,若诸君都如敛锋圣者这般足不出户, 下界可就遭殃了。”珠玉偏头看向成大器,“更要命的是,据礼天阁统计的庙观香火,敛锋圣者却仍旧力压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 成大器缩成一团,茫然道:“我、我什么也没做……” “盖因那二位真君降妖除魔,却又从不屑于自报身份,也并非应信徒的祈求才下界,信徒哪里知晓谁何方神圣显灵,便端看哪位名头大,还愿时便记在谁名下。” 清川真君将斧头归鞘,挂回胯间,不屑道:“我本就不是为了这种事去除祟的,只是祟在我眼前晃,我容不得它活。” “是了是了,清川真君自然不在意这等虚名。”珠玉敷衍道,“但无论是为了什么,归根结底还是造福了百姓,却又将名头按到了别人身上,千百年后您散了魂,留下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敛锋圣者,岂不成罪过了?” 清川真君尚未回答,便有旁的神仙拍案而起:“那也没有你们凡人踩在仙京头上评功论绩的道理!” “还行推庙倒观之事,你就不怕糟了天谴吗!”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春悯本以为这反对之声必然是一边倒的,谁想这群人才嚷了两句,便有另一群人斟酌道。 妙法真君抚须道:“此事虽然僭越,但也并非全无道理啊。” 他身旁的小子也跟到:“不错,这封神登仙,本就是为了护佑万民,若是尸位素餐,确有不妥。” “考绩若能保证公平,也未尝不是——” “你们什么意思!此人对敛锋圣者不敬,你们竟还言语回护于他!” “仙友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夫前年在西泽除祟,分明不曾见过仙友,那不知实情的百姓却还是还愿到了您头上,以为是您在庇佑一方,功德无量!老夫这考绩上可是写着上等,不知您这功德无量的考绩又如何呢?” “你——你怎可把话说的像是我抢占你的功劳一般!” “倒是叫我也想起来,在下十几年前在南海斩的蛟,也是叫人贪了功,当真可气!” “徐老这话不会是在点我吧?” “谁觉得被点了,自然就是谁喽。” 一时之间,光华殿倒是比百文京的墟市还热闹了,以考绩“上等”和“下等”粗略分成两拨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身后的点化仙摇旗助威不甘示弱。 朱云骑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尊君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掐着鼻梁,像个头晕脑胀的寻常老人。其余十二席也俱是茫然无措,只清川真君烦躁地咂了下舌,冷冷对春悯道:“跟我走。” 春悯见这里是一时吵不出章程的,便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珠玉,偏头示意对方跟上。 “此事如何定夺,自然还要看诸位的抉择。”那珠玉瞧见了示意,喜笑颜开,从面具里露出的一双眼都越发生动了起来,拂袖一跃,似一只红蝶轻盈地落下了台阶,飘到了春悯身边,对余下众人说,“且先考虑考虑吧,在下便不在这讨人厌了。” 说着竟是众目睽睽之下,丢下剩下的所有祝礼众,跟在春悯身后堂而皇之地走了! 在场的人吵得太激烈,甚至没几个发现他们离开了,只十二席的几人看他们,面上有些许微妙,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知道没什么人能拦住陆不尽。 春悯缀在陆不尽身后,那珠玉落后他小半步的距离,三人疾行出了光华殿,踏上洪禄大道。 才到了空旷处,陆不尽便转身猛抓春悯的领子,用力把他往墙上一推! 力道着实不小,隔着墙把院子里挨墙种的梧桐树震落了一圈叶子,窸窸窣窣落了春悯满头。 “嘶……”泥人也窝出几分火气了,春悯倒吸口凉气,声略沉道,“怎么就说不明白呢,我主动找上你,就不会吊着不说,你随我去成大器那里。” “你他妈的嘴落在成大器家了吗?”陆不尽的耐心早已告罄,“现在说还是现在死,少给我逼逼赖赖的!” “我现在说了,你也听不进去,非觉得我诓你。”春悯生得高,平日里弯腰驼背得瞧不出来,被人这么按墙上了,才显得格外高大,树影样得罩在陆不尽上方,“既是狂语真君的事,你也希望是象征‘公’‘正’‘理’的三镜仙告诉你,而不是我这臭名昭著的叛徒跟您说道不是?” 陆不尽稍稍松了手:“此事过了三镜仙的手?” “不错,它们断的罪。” “好!”陆不尽的眉头果然舒展了些,又抓向春悯的领口,像是想要将他就这么拎到成大器家,“现在就——啊!” 她一声惊呼,连忙松了手。春悯低头,只见她掌心赫然出现了一个血洞,罪魁祸首俨然是春悯衣襟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只纯黑的蜘蛛。 那蜘蛛不是寻常的八足带绒,而是有整整三十二足,密布周身,头里探出的红牙足有人的两根指节那么长,此时正叼着块小肉,细细地品尝。 春悯只瞟了一眼便汗毛倒立,险些晕过去了。 陆不尽捂着手怒道:“这是什么!” “哎呀。”只听一旁的珠玉讶然道,“小白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何会叫“小白”的蜘蛛抬起了前半的足来,像是挥手一样地动了动。 珠玉点点头:“嗯嗯,你喜欢这个巢——倏山仙,它说它很喜欢你。” 春悯:“……” 春悯:“……你刚刚说了巢这个字对不对?” “什么毒物!”陆不尽伸手就要去抓来碾死,“竟敢咬我!” 珠玉骤一开扇,“啪”得一声挡在了那蜘蛛前面:“清川真君,你不讲道理。” 陆不尽气笑了:“我不讲道理?这毒物咬我,还是我不讲道理了?” “它喜欢倏山仙身上的味道,把那儿当了窝,先来后到,那这就是它的地盘了。您猝然伸手过去,要捣毁人家的窝,它自然要咬。”珠玉伸手摸了摸那蜘蛛的脑袋,蜘蛛竟不咬他,反倒伸出长足亲昵地拉着他的指尖。 “没人教过你。”珠玉微微歪过头,耳上的明珰轻摇,晃出了诡异的红光,“别人的东西别乱碰吗?” 陆不尽的眼周紧绷,她冷笑一声,手往鬼头铡上摸:“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今日倒还真要劈开看看了。” 珠玉眯了眯眼。 一片飞叶落下。 春悯霎时出手,二指夹叶,口中念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在了陆不尽的脑门上! “定!” 一声非常清脆的弹脑崩儿声后,陆不尽的脑门上被贴了张带金光的树叶,动作也霎时停下。 她的斧头才抽出来一半,脸上面目狰狞,杀气毕露,就这么戛然而止地定在这儿,像个过年辟邪的神像。 “得罪了。”春悯看着怒目圆睁的陆不尽,好像恨不得现在就咬死自己,长长叹了口,“想让您知晓这狂语仙君的事儿,这样是最快的了,不然您非得和我一路打到成大器家门口。” 洪禄大道上这会儿还没什么人,几片叶子孤单地在大道上滚动。 春悯的耳畔终于安静了些。 他点了片行云把这陆不尽往成大器家送,再想掏点香给自己和珠玉点片云来,却半天没掏出来。 他有些尴尬地抖了抖袖子,又把手抄进袖子,假装无事发生地清了清嗓子:“不远,我们走着去吧。” 珠玉目送着载着陆不尽飞远的那片云,须臾才收回视线道:“走着累。” 春悯没法,只能坦诚道:“要不您自己出钱,要不我驮着您去,反正我这兜里是干净了。” 珠玉不语,反倒是审视地看着春悯的肩背。 春悯悚然道:“等等,我只是开个玩笑,您听得出这只是个玩笑吧!” 珠玉看他慌乱的模样,笑道:“没劲。” 他说着没劲,可脸上明明是很有劲的样子。似是感觉到了他的愉悦,春悯衣襟上的蜘蛛又动了起来,他看也不敢看,只感到自己衣襟上有什么玩意儿在蠕动,忙道:“还有这小、小白?您赶紧给弄走,我真受不了蜘蛛,毛虫都可以,蜘蛛绝对不行。” “害怕?” “对。” “我知道。”珠玉附身凑近,自下而上地打量着春悯。 春悯低头,便见这人的脸在那蜘蛛后面,像是一大一小两个毒物在审视着自己,那两片猩红的唇远看以为是涂了胭脂,近看才发现是本色,像是长年累月被血浸润的色泽,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美艳又危险。 “我知道你怕,才把小白放在你身上的。” 春悯无奈道:“我们之间有过节,还是您上头那位说了我什么坏话吗?” “没什么,只是我一见你就觉得讨厌。”珠玉见春悯也没被吓得吱哇乱叫,意兴阑珊地移开了眼,慢慢直起身来,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转身走了,“约莫是上辈子有仇吧。” ==========作者有话说:========== // *《乐天见示伤微之敦诗晦叔三君子皆有深分因成是诗以寄》刘禹锡 第24章 千钧将一羽(六) 第24章 千钧将一羽(六) 有没有仇且不论, 春悯这辈子就已跟许多人结了仇。 比如这位,比如被行云送去成大器家的那位,比如孤命真君, 比如鬼主青面, 还有许多春悯连脸都不记得的人。 其中还有许多人, 春悯根本不知道对方为何讨厌自己, 哪怕当面问起来,对方也一副“血海深仇你敢说忘了”的愤怒模样瞧着自己,怒而拂袖,就留个气鼓鼓的背影给春悯,着实叫他摸不着头脑。 好在他心比较大, 好奇心也不重, 很快就抛诸脑后, 不然非得日日都缩在被窝里哭鼻子。 那珠玉似乎又不高兴了,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得很快, 春悯不好触人霉头, 就远远地缀在后面。 不一会儿, 他又见那人停了下来,转身看自己。 他连忙停步, 举手示意自己会离得远远的。 珠玉的头略微一低,看着更生气了。 “那……我近点?” 春悯试探性地走近了两步,珠玉不动, 再走, 珠玉还是不动,终于快挨着人了, 珠玉才一甩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了。 春悯连忙跟上,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隔着一段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沉默地走了一路。 轻都内以法术分四季晨昏。正是午后,幻化的巨日当空,拖出两道人影落在宫墙上。春悯看着那两道影子,确实看不出半点异样,若非笃定此人是青面派来的,着实难以分辨其真身。 鬼分四境,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是祟物中怨气最深,也最强的一类,哪怕只是虚实境的鬼,和其他祟物的二三境一对一打起来也难分胜负。 但是相对的,对于鬼来说,拥有实体是非常困难的,哪怕它们有人智,却因化形困难,又极难抑制住杀意,鲜少有鬼能混进人群中,更别说混进仙京了。 这珠玉的境界,怕是同青面一般,已有画皮境了。可这两人的个性,又是如何能相处—— 就在春悯思绪渐远时,前方的珠玉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鬼主青面派来的。” 春悯一顿,抬头便见已到了成大器家门口,顺嘴答道:“不错。” “你不曾见过青面的本相。”珠玉说,“为何不觉得我就是青面?” 春悯苦笑:“当年青面与我分别时说过,此生再不要见我。他如今已是鬼蜮的鬼主,日理万机忙得很,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已算不易,怎可能亲自来天上见我?” 珠玉摇扇道:“厉鬼最是喜怒无常,你又怎知他不会食言而肥。” “我是个什么东西?”春悯不以为意地笑笑,伸手推开了院门,“值得他食言而肥?” 话音一落,珠玉面色骤变,还未待他开口,院落里却传来一声尖锐的悲鸣! 两人神色一凛,快步踏入,却见院中三镜仙手牵着手,将陆不尽围在中间。 罡风阵阵,周遭的碎石落叶盘旋飞天,似龙吸水般朝着天际而去。缸中饮露带着那条肥鱼也早就上去了,肥鱼空游若无所依,身法敏捷地在被卷入的瓦片间腾挪跳跃。 陆不尽的定身咒已解,却仍旧一动不动,只是捂耳蹲地,嘴里嘶吼着,声似鬼蜮最深处的峡谷鸣啸,磅礴的法力不知所措地外放,带着滔天的怨憎与悲切在这一座小院里横冲直撞。 “你说谎!”陆不尽惨叫,“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 三镜仙已入定,手牵着手,三双眼中无瞳有镜,它们元神在陆不尽的灵台之中“述案”,既将所录案件原原本本地在对方灵台内重现。 在“述案”结束之前,它们会始终保持现在的模样,哪怕周遭天裂地变,将案子的头尾原原本本地传达出去之前,本相神形俱灭它们都不会动一下。 且此术无法作假,哪怕是三镜仙自己也不能动手脚。春悯知道陆不尽信不过自己,也不相信和自己交好的成大器,所以才假借三镜仙之手,通过无法作假的述案将此事告知她。 可没想到,陆不尽竟然会失控至此! “这会儿倒是闭上眼了。”珠玉在这铺天盖地的灵压下也毫无异状,还在说风凉话,“方才眼不还瞪得挺大的吗。” 春悯一掌拍树,簌簌而下的绿叶在他面前首尾相接,随即迅速冲向三镜仙,在三人的头顶急旋,笼出一钟形的金光罩,以免三镜仙被陆不尽的灵力所伤。 “您这儿可有什么清心静气的法子?”春悯看着陆不尽犯难道,“她这样乱用法力,一会儿就该力竭晕过去了。” 珠玉说:“那不挺好的。” 春悯一愣,随即想想,好像还真是。 珠玉斜眼又说:“且不论这人力竭与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厉鬼,倏山仙跟我寻什么清心静气的法子?” 春悯想起来,厉鬼的破境之法,本就是以怨为食,以恨破境,越是心怀痛苦和憎恶,越容易破境,自然不会去学什么清心静气的法门。 许多事情若是自己想不通,旁人说百遍千遍也没什么用,左右神仙不会走火入魔,这陆不尽要能老实晕过去,自己消化消化也确实是件好事。 春悯就地坐下,手在袖子里玩着那刻了名的通行令,须臾道:“他还好吗?” 珠玉这回知道他在说谁了,淡淡道:“凑合。” “擎关圣者是鬼蜮的人?” “说不上。”珠玉说,“他欠我个人情,还上而已。” “神官考绩,是青面的主意,还是礼天阁的主意?” 珠玉说:“就不能是我的吗?” 春悯顿了顿,改口道:“那……这是鬼蜮的主意,还是礼天阁的主意?” “不如先说说,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珠玉垂眼看来,“若是说得我开心了,我便告诉你。” 几粒碎石打来,春悯拂袖扫去,回答道:“是现下最好的办法,但治标不治本。” “怎么说?” “因为人总是要生小孩儿的。”春悯说,“哪怕是百里挑一,万里挑一,这些孩子里总会有能飞升登仙的,神官只会越来越多,而神官越多,祟物便更少,祟物更少,真心实意祈福的百姓也更少,哪怕神仙们再怎么拼死拼活地考绩,其中的一部分失香散魂仍旧是必然。” “而那些就快散魂的神仙一旦多了,如苍茫海神居叛乱的事还是会重演。” 珠玉轻笑一声,问:“只是苍茫海神居?” 春悯微微沉眉,抬头正要回答,却见珠玉取了面具,嘴里咬着根绳,正在调整那面具的系带。 婆娑的树影落在那张脸上,本没有半点血色的皮肤在这晴阳下也渗出了暖玉一般的温和,他垂着眼,指尖缓慢却流畅地穿着面具的孔,紧抿的嘴唇一松,金线落下,又穿过了那孔来。 春悯像是被日光刺了眼,微眯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又不是没瞧过我的脸。”珠玉重新戴好了面具,“怕什么?” 春悯挠了挠头,想半天憋出了个:“之前瞧得没那么清楚。” “这次瞧清楚了?”珠玉说,“跟秋倦的脸相比,哪个更好看?” 春悯想了好久才想起秋倦这个化名,老实道:“那自然是这个更好看。” “还行,没瞎。”珠玉笑出了点气音,打扇道,“至于方才的问题——这法子自然不是礼天阁的法子,他们要乱,我……和青面,还不想乱得这样快,便截了他们的胡,用这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打断了他们的刺杀。” 春悯的脑子里还晃悠着方才看到的脸,慢了半拍才道:“这刺杀纯粹是以卵击石,白白送命。” 珠玉说:“送命是真,但可不是白白送命。” 春悯沉吟片刻,忽然抬头道:“他们要的就是有孩子死在仙京!” 珠玉道:“不错。两个孩子舍命刺杀尊君,这事儿谁也不会相信,听来只觉得荒唐。但礼天阁敲锣打鼓从天阶送上去的人里,分明少了三个——甚至,尊君一怒,一个都回不来,你说,礼天阁将此事传出去,下界的人会怎么想?” “天界不仁,视人如草芥。”春悯一字一句道,“可为何是三个?” 话音刚落,珠玉便笑着矮下身,发尾落到了春悯的脸上,像是早就在等他问这个问题。 紧接着,春悯便感到盘着的一条腿上有什么压了下来,绵软里带着些难以言说温度,只见那珠玉竟跪坐在他一条腿上,身子前倾,几乎埋首在春悯的颈间,轻声道: “礼天阁的戏码是这样的——祝礼之时,有好色之徒,瞧中了我这张脸,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将我囚于府中亵玩淫弄。” 春悯悚然,只觉得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自己。 那火红的袍子如长尾委顿在地。 “我郁结于心,生不如死,成日里以泪洗面。随侍的方因方果拼了命要救我出去,却也被这畜生发现,一剑刺穿,我被拖了回去,又受了百般的折辱虐待。”珠玉说着这杜撰的戏码,却越笑越开,越笑越艳,“最后让那神官在床上活生生玩儿死了。” “这故事里的坏神仙,我挑来拣去没选好由谁来当。”珠玉用扇子勾起春悯黑布的一角道,“春悯,我瞧着你就很合适啊。” 第25章 千钧将一羽(七) 第25章 千钧将一羽(七) 谁知春悯一伸手, 拍开他那扇子,气笑了:“这礼天阁的手段怎么还不如村口造谣的碎嘴子呢。” 珠玉的扇子头一偏,整个人也愣住了。 “还有你, 你笑什么。”春悯说, “就算您本事大, 不至于真叫他们作践, 可也是让人这么往死里算计了,我瞧着您平日里气性大得很,怎么这会儿又能嬉皮笑脸的,不把那群人抽筋扒皮您也能咽下这口气?” 看着对方还这副懵懂的模样,春悯莫名有点来气,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 径直抄起珠玉的腋下, 要把他从自己腿上提溜走,谁知还没举起来, 就听一高一中一低三声惊叫! 春悯和珠玉同时转头, 便见方因方果和李四站在门边, 六只眼瞪出十个大地看着他们! 这一下惊吓非同小可,春悯手一松, 珠玉又掉回他腿间,身形一晃,直接埋进他怀里了。 “啊……”李四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晓得蒙着眼, 大叫道,“我、我、你们——我、我面具呢、面、面面面面具——” 他戴着面具四处找面具, 头一偏,先看见呆若木鸡的方因方果, 又见院中一人披头散发,形容癫狂,双手抱头蹲在院里,周围飞沙走石,好不可怕。 “这到底是……” 方因方果年方十五,先是全然愣在原地,但很快回过神,怒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竟、竟然——寡廉鲜耻!仙京的神仙果然没有好东西!” 春悯傻了:“你们不知道?” 方因道:“知道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珠玉不急着站起来,反倒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们还以为自己真能杀了尊君呢。” 春悯被耳边的湿气吹得打颤,连忙又伸手要把珠玉放到一边,企图保全自己岌岌可危的清誉:“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啪。”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只听一声脆响,一个陶瓷果盆落地,碎成一片。 成大器站在门口,左手的茶点还没吃进嘴里,右手的果盆就已经砸在了地上。两只眼瞪如牛目,嘴巴一时半会儿合不上,就这么静默了数息,把茶点塞进了嘴里,一边神游天外一边嚼嚼嚼。 春悯捂脸,彻底没脸见人了。 // 见不见人也不是春悯说了算的。 一时间,成大器的宅子里挤满了人。榻上躺着力竭晕倒的陆不尽,床前尽孝的是自认为犯了大错的三镜仙,方因和方果蹲在角落不敢吱声,李四想跟他们挤一起被拒绝了,只能去另一个角落蹲着。 桌边坐着剩下的三人,成大器咀嚼着空气,装作嘴巴很忙,珠玉托着腮,一副乖巧地听别人拿主意的模样,仿佛吃礼天阁鬼蜮两份薪酬混上仙京执行邪恶计划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么多人没一个有开口的意思,俨然将开这个尴尬的口的重任,撇给了春悯一人。 春悯宅了两百多年,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怕人了,把面前的茶一股脑灌下去,才沉尴尬道:“各位……先认识一下吧。” “不必。”拆台的来得倒是很快,蹲角落的小孩儿冷冷道,“三始神之一的倏山仙,哀生圣者,百杀真君,天上天下独一份的三衔神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李四下意识接到:“我就没看出来啊。” 顿了顿,又说:“你们不也一开始没认出来?” 此乃真话,方因方果重重“哼”了声,别过脸不说话了。 “不是说认识我。”春悯挠了挠脖子,“是说诸位都彼此认识一下吧。” 见没什么人跳出来自我介绍,春悯只能清了清嗓子,把人逐个念了一遍,到了珠玉那儿是,只说是礼天阁的祝祷,对面的成大器没憋住,还是问了:“你们方才……” 春悯忙道:“是误会!” “误会什么!”方因跳起来道,“你分明就是垂涎祝祷的美色!上来之前阁老便同我们说了,神仙里不乏淫邪好色之徒,要我们务必盯紧了,你都把人抱腿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放屁!”春悯还没说什么,李四已经一跃而起,义愤填膺道,“倏山仙才不是这种人,分明是你们那个什么祝祷贪图倏山仙的英俊潇洒,在那儿投怀送抱!寡廉鲜耻!” “你怎么信口雌黄!” “你们才是臭不要脸!” 眼看是要打起来了,春悯忙站起来道:“好了,快停。我说了只是误会,他摔倒了,我扶了一下,结果我自个儿太虚又扯着人摔下去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比起这个。”春悯看向李四,“您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混进去的?这群礼天阁的要干什么您知道吗?” 李四一愣。他其实还不太能将“春眠”和“春悯”这两个人合二为一,心里有些乱,但还是下意识答道:“绑、绑了他们里的一个人,然后换了人的衣服……” 春悯:“啊?” “我、我没办法……”李四断断续续道,“我、我就想看一眼……” 珠玉偏过头,忽然开口:“看一眼什么?” 李四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快挤进墙角里了,小声道:“无、无上尊君。” 珠玉冷笑一声,没接茬。 李四虽然害怕,但还是皱眉道:“大殿上数你对尊君不敬!你一个凡人,怎敢这般嚣张行事!” 珠玉说:“我又没承他的恩,为何要对他恭敬?” “你这人——”李四气得有些想跺脚,被珠玉淡淡一瞥,不知怎得就有些怂,最后还是窝囊地缩回了角落。 春悯摇摇头,觉得养十头三毛都没这么麻烦。他看向成大器,总算找到了谈正事的时机,开口道:“殿上如何了?” 成大器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嘴上却流畅地接道:“吵得不可开交,尊君让祝礼众先散了,又和我们说说,两月后再详谈此事做个决议,接着就让散了。” “两月后,这么急?” “祝礼众两月后便要回去了。”珠玉说,“若是要拍板,自然要由我等把消息带回去。” 提到此事,方因方果才终于想起来。这珠玉在大殿上演的那出,分明不是事先商量好的!什么考绩,什么推庙,阁老分明没有交代过这些! 他们齐齐转头,却又不敢在这种场合下质问“为何不配合着杀了尊君”,只能目光复杂地对视一眼。 “有理。”春悯点头,忽然起身,对成大器和珠玉说,“疏怀圣者现在何处。” 成大器说:“后院。” “且带我们先去看看吧。” 成大器又说:“我们?” 春悯看了眼珠玉,点了点头:“对,我和他。” 成大器晕晕乎乎地“哦”了一声,领着二人往后院走去。 出了前厅,踏上了衔接前后的游廊。成大器没什么附庸风雅的爱好,院子里乱七八糟地种着些梧桐树,大半被杂草掩盖,游廊里的吊兰也长成了一头狂草,瞧着没人修剪过。 偌大个府中仙童也只有两个,肩并肩坐在廊下吃饼子,扫帚扔在一遍,偷懒被抓了个现行也不慌不忙,连起来行礼都没有,只是咬着饼子痴痴地笑,珠圆玉润得像对年娃。 待进了乐天苑里,外头那生意盎然的景象便不见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几扇门窗全部都关着,还用米浆又糊了几层纸上去,像是生怕里头的东西见了光。 “小心点。”成大器说,“一会儿又吓着他了。” 春悯依言放轻了脚步,从外间小心翼翼地进了里屋,掀帘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掀起来之后,等后面的珠玉和成大器都过来了,才慢慢地放下了帘。 他抬眼看去,一点豆大的烛火放在台上,隐约能瞧见床上一个坟包样的突起。 若不是里面传来了奇怪的咔吱声,都叫人疑心赵文清是不是已经死在里面了。 春悯走上前,一把掀开了被子。 只见赵文清穿着单衣,抱膝蜷缩着。下巴搁在瘦骨嶙峋的腿上,只露出一双眼皮不自主打颤的眼来,一只手死死抱膝,另一只手塞在嘴里,嘴里一片血肉模糊,一片片的指甲被他生啃下来,发出瘆人的动静。 被人掀了被子,他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只是脸下意识地抬了起来,眼珠却过了许久才跟上。 定格在春悯脸上的一瞬间,他才面色骤变,像被有钱人家的狗咬了一样,一边疼得五官扭曲,一边却在赔着笑脸,手脚乱爬地跪在床上,猛地开始磕头。 褥子挺厚,倒是磕不疼他。 可那一声声头往床板上砸的“咚”声,这卑鄙得连乞丐都不如的作派,又叫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个位列仙班之人在做戏。 春悯叹了口气,将被子盖了回去。 赵文清似乎分辨不出周围的光暗是因为什么,只觉得自己看不见人了,便慢慢停了磕头,重新缩回那安静的坟包。 诡异的咔吱声又响了,这回听起来,像是已经啃到手骨了。 “瞧着是真疯了。”珠玉幽幽道,“要再试试吗?” 春悯说:“无论真假,他能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手指咬成这样,便是动别的刑也没什么大用了。就这么关着吧,若是假的,总有一天回露出破绽,若是真的,兴许什么时候就恢复正常了。” 见周围没了旁的人了,成大器才鼓起勇气问道:“春悯,这人是……” 避开了那几人,春悯才说:“这位是我的朋友,珠玉。” 成大器奇道:“你的朋友?这才几天,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哪种朋友?” “……朋友便是朋友,还能有哪种朋友?” “可——” “好了,说正事。”春悯收起笑意,正色道,“三镜仙已经把事情都跟你说了吧。” 成大器点点头,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珠玉。但春悯俨然一副此人可以信任的样子,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都说了,但是涉及到陆不苦的地方都设有禁忌,还是不知道陆不苦的事和赵文清有没有关系。” 春悯摇头:“若是毫无关系,又怎会触碰禁忌?” 成大器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去虚邙河吗?” “清川真君在虚邙河徘徊两百年也找不到线索,而且狂语真君死于虚邙河本就是赵文清的说辞,我去那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春悯说,“我打算去中青。” 第26章 千钧将一羽(八) 第26章 千钧将一羽(八) 中青, 这是春悯最后一次见到陆不苦时,陆不苦说自己要去的地方。 如果赵文清所言已然不能取信,那陆不苦命丧虚邙河的说法也就变得站不住脚, 比起去一个早被人掘地三尺的地方, 从中青下手, 听起来要有希望得多。 可也仅仅是有希望。 “那毕竟是两百年前的事了。”珠玉居高临下道, “仙人散魂连骨头都留不下来,你打算怎么找?” 春悯抬头,看着珠玉在那细伶伶的树枝上倚着。他像是没有体重——或许真没有,鬼的实体都是自个儿画出来的,重不重的自己说了算, 眼下一层皮样的落在树上, 还没那件衣服厚实。 他看了会儿就收回视线, 接着低头给三毛修驴踢,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斥恶刀。” 斥恶刀乃狂语真君陆不苦生前的佩刀, 那刀本有辟邪止恶的作用, 但因为沾了太多祟物的血, 因果相生,反倒成了把引祟召凶的咒物。 陆不苦平日里都不敢随身携带, 时常要送到静尘台请妙法真君涤秽辟邪。 珠玉垂眸,不知是在看春悯还是那只敢怒敢言但被捆死的三毛:“倏山仙拢共没醒多久,倒是与这位狂语仙君很有交情。” 春悯看着三毛那不堪其辱的模样, “嘿嘿”笑了两声, 手下又快又稳地削了最后一块厚蹄,撒手拍了拍, 抹了一旁的油膏往新鲜出炉的整齐驴蹄上涂。 “凑合,她为人洒脱, 不太在乎我记不记得她,偶尔会请我吃茶喝酒,妙法真君那儿还是我介绍她去的。”春悯把四个驴蹄都涂得油光铮亮了,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去洗手。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以前也有把佩剑,叫平安。您给我那打油诗里不是也说了吗,平安剑出……唉,怪不好意思的,总而言之就是那把。”春悯蹲在水池边拿皂角搓手,“那把也在妙法真君那儿,不过平安还不如斥恶,煞气太重,我靠近点就逮着我捅。” 树梢动了一下,春悯抬头,却见珠玉还懒洋洋地躺在那儿,估计是他听错了。 李四绑起来的祝礼众已经被发现,尊君震怒,派了朱云骑搜索整个轻都。李四吓得要命,躲进了春悯的别院里,和方因方果二人住在一处,战战兢兢的生怕让朱云骑给抓了,门都不敢出。 珠玉也一直住在春悯府上。说是住,其实也不大准确,此人白日里忙得很,其实都是见不到人影的。 自打这祝礼之上的大乱子,各种名目的论道、辩礼、清谈开得百花齐放,内容从神官考绩到陈年烂谷子的私怨,再到在座诸位神仙的娘老子祖宗们,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春悯一开始还凑了两场的热闹,实在没熬住,早退了,之后再没去过。 而这始作俑者的珠玉,则是谁家开会都要请上他在一旁当个见证。 总是话说一半时便有神官要提“我当年在某某河力克千钧,杀多少多少祟物毕一剑——祝祷,我说得没错吧”,珠玉便在一旁点头“礼天阁有载,某某年,某某地,某某神官除多少多少祟物,功在千秋”,跟个档案库样的一查就有。 便见其人天天跟个蝴蝶样的这家那家飞来飞去,就没见合眼过。 也就今天说是太困了,推了两场论道,跑到这树杈子上来休息。 待洗好了手,春悯直起身来,把湿手在身上的道袍上揩了揩:“总而言之,若陆不苦当真死了,尸体肯定是没着落的,但斥恶刀或许还能找到,那刀有煞气,便是残片也特别招妖魔鬼怪的喜欢,左右眼下没有别的线索,先去中青碰碰运气。” 珠玉有些没劲地敲了敲扇子:“明日就要启程了?” 春悯笑笑:“怎么着,要等您大闹仙京完一道儿去?” 这话自然是开玩笑,他俩也没那么熟。 珠玉闻言却在树枝上坐起来,又攀着树干俯下身来,像条美人蛇样的蜿蜒在树梢,耳铛缠进发里,发又咬在嘴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的脖子。 那脖子上还有一丝显眼的红疤,是陆不尽那天在祝礼上划到的。 “那么一条小口子,挂了快半个月了。”珠玉冷冷道,“你的伤根本没好,这么着急忙慌地下界,还要带着陆不尽那蠢货一起,不知倏山仙是欠了她多少银子,才这般当牛做马地还?” 春悯发现,珠玉但凡心情不错,就会就叫他“春悯”,心情不好,就会叫他倏山仙,很好懂。 “我没欠她银子。”春悯说,“只是她姐姐临走时托我照顾她,我应下了,自然要多照看点。她现在心绪不稳,我若不看着,谁知道她会干什么,成大器是打不过她的,齐居贤被她气得这会儿都没出门,尊君忙得团团转也没时间,她跟着我一起下界,我还稍微放心些。” 珠玉挂回树梢,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倏山仙还真是一诺千金。” 而后别过脸去,不乐意再跟春悯说话了。 春悯没辙,却也习惯这些鬼怪阴晴不定的样子。他见珠玉是不肯进屋了,叹了口气,伸手把袖子里的出山玉解了下来,往上一抛,道:“接着。” 珠玉没转头,却也精准地背身抓到了,拎到面前皱眉道:“这是什么?” “出山玉,这轻都认玉不认人,三毛耳朵上挂着都有人以为我化形成了驴子。”春悯笑道,“您一个厉鬼成天在神官眼皮子底下晃,白玉京的手段不少,不好说哪天就被抓个现行了,你戴着那玉,要是出事儿就拿出来给人看,没人敢问也不问就把你除了。” 珠玉哼气道:“谁除得了我?” “小心驶得万年船。”春悯说,“拿好了,这种事别跟我怄气。” 珠玉握着出山玉,指尖在那双穗稻上摩挲,神色忽而淡了,瞧不出高兴或不高兴。 “你对谁都那么好吗?” 春悯谦虚道:“唉,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人特好,大家都这么说,不必太过感动。” 珠玉的指尖微顿,长袍的下摆鱼尾样的摇着,须臾点了点头,脸上却是笑了开来:“我想也是,你这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很好的。” 这话自己说还行,别人说就有点尴尬了。春悯忙道“客气”,转身略显狼狈地回了屋。 屋内充盈着往生花的香气。 春悯躺在了床上,心里觉得有些许不可思议。他已经浸在这味道里那么久了,怎么还能这么清晰地闻出来。 往生花的事,是他听青面说的。 那时他刚用了眼,人魂天魂已虚弱至极,又被人一剑捅穿了地魂所在,离散魂也就剩个临门一脚。他正琢磨着临死前能再带走几个人,就被青面一闷棍敲晕,拖进了洞里。 再醒来时,地魂的裂口便已经开始愈合,山洞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儿。青面说算他春悯走运,要不是有那往生花在身上,这会儿平安剑就该由青面笑纳了。 春悯从未听过这种花,更不曾想这世上还有能治愈地魂的奇物。 青面说,那是鬼蜮独有的花。其叶红,花黑,散发着过度成熟以至于糜烂的甜腥。在鬼蜮那种怨气深重,又终日不见天光,几乎寸草不生的地方,这种花却随处可见,拔了花瓣,折了茎叶,甚至是挖了根,但凡没挖干净,这种花也能迅速重新长成,简直像是不死之花一般。 也是因着这特性,采摘了用来入药效果奇佳,对伤痛既有麻痹的效果,又有加速治愈的能力,简直像是某种花形的祟物,可惜只长在鬼蜮,入手不易,大多人都没怎么见过这种花。 而对于本就如肉瘤般能快速复生,对疼痛几乎麻木的祟物来说,又几乎没什么用。虽是奇花,却没什么人知道。 那日的山洞里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声,但是火堆很温暖,火星噼啪作响。青面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料峭得似座嶙峋的山峰。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只花香味较今日更浓。 春悯叹了口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道剑伤,那是他的心脏,也是三魂之一的地魂所在的位置。 地魂主躯壳,地魂受损,血流不止,人魂受损,灵智尽失,天魂受损,大道无缘。他这道剑伤按理说永远无法止血,可或许是这花确实太厉害了,如今虽仍是一片鲜红,稍一用力就会疼,可却没再出过血。 “这是恩。”春悯闭上眼,自己对自己说,“得记着。” 神官不需要睡眠,但春悯需要。他只要得空,便闭目调息,似寐而非,算是种入定。 入定时大约能感到有人接近,可他一般不会因为这点小动静睁眼。因为能踏入那两道死门令的现在也就那么个珠玉。 这人有事没事就喜欢闯进来瞎逛,春悯一开始还会睁眼,就看见这人拿着把刀,坐在他床前,刀锋在空中比划,垂顺的黑发如湿漉漉的水草般缠上来,分不清是要刺死自己还是要勒死自己。 这么吓了春悯好几次,春悯也就没感觉了。 安慰自己道,鬼都是这样的,不癫的鬼成不了大气候。 明日就准备下界了,春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老不乐意,陆不尽不好管,李四现在也离不开他的庇护,只能跟着下界,有这两位卧龙凤雏在,日子得多难过啊。 他悲从中来,把被子盖过头顶,含泪睡去了。 日头渐斜,再落,夜风阵阵,吹淡了屋里的花香。月色打着窗框的横隔,在床榻上落下一张黑色的斜网。 春悯又做梦了,或许是蒙被子睡觉导致的,那是个噩梦,他被拖入了沼泽,旁边是一颗颗起落的人头。 他穿着一身压金边的月白袍子,胸腰肩上带银甲,是仙家的战袍,手持长剑,剑刻“平安”二字。 周遭的人头在向他求救,喊着“倏山仙,饶了我。” 声音凄厉而绝望,可春悯感受不到自己任何的情绪,他得从这里出去,罪仙尚未杀尽。 直到一道人声自那沼泽深处传来。 “春悯。” 他低头,见到了一张长满了肉瘤的脸,那脸的主人伸手抓着他的衣角,开口问他:“你不要我了吗?” 泥浆霎时倒灌,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传来,他吸气,却被那泥浆呛进了气管,漩涡一般的混沌将他扯进泥底,冰冷而甜腥的液体缠着他下落。 春悯骤然睁眼,和跨坐在他身上的人猝然对视! 只见惨淡的月色中,珠玉跨坐在他腰上,长发铺成着整张床,一张脸如同吸了水的棉絮,惨白而朦胧,只有那一双如干涸血迹的眼,和他颈间喷涌到春悯身上的血液是清晰的。 珠玉的颈间血流不止,刀背流淌着月华如练,冰冷的血液喷溅在春悯的脸上,颈上,胸前。 春悯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梦。 可珠玉随即扔开了刀,附下身,耳边鸡血石的红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如果我死在你身上。”那厉鬼轻声耳语道,“你待我之心会与旁人不同吗?” 第27章 千钧将一羽(九) 第27章 千钧将一羽(九) 春悯忽而被某种沉重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 四肢动弹不得,连眨眼好像都会痛。他一时有些分不出眼前是梦还是现实。 可这迟疑也不过一瞬,他猝然起身, 把珠玉掀到一边, 自己踉跄下了床, 狼狈地退后了几步。 “你发什么疯!” 春悯当真动了怒, 气急道:“捂着你那脖子滚出去!” 珠玉陷在棉被之中,偏了偏头,伸手在他那血流不止的脖子上轻轻一触,那几乎能砍下他脑袋的巨大伤口便顷刻间愈合了,只留下满床的血腥。 他伸出舌头, 舔了舔自己染血的指尖。 “……咸的。”珠玉不急不慢道, “喝起来不怎么样。” 春悯深吸了几口气, 竭力叫自己平静下来。他的心在狂跳,他能感到自己全然被未知的恐惧和愤怒占据了心神,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只知道必须想办法平静下来, 夺回自己思考的能力。 首要条件,就是让这个疯子从自己眼前消失。 春悯沉声道:“现在, 立刻,给我滚出去。” 珠玉摇摇头,倒在了床上, 嬉笑道:“我困了, 我哪里也不去。” 说着还真闭上了眼,翻过身来, 把毫无防备的背部朝向春悯,一副要杀随便杀的无赖模样。 血腥味和往生花的气味在室内弥漫, 几乎到了刺鼻的地步。 春悯深吸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半晌扭头走了出去,临走前重重甩上了门。 夜风吹着被血染透的衣服,凉飕飕得直往怀里兜。 春悯斗不过无赖,从自己家里窝囊地滚出来了,衣服被那疯子扒了一半,袒胸露乳还一身血污,混元髻也垮的,活像个落难的流民。 他额上的青筋还没消,嘴里不停地“阿弥陀佛,祖师爷在上,仁慈的主啊”,一边在心里回想: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是恩要记,鬼都是这样的,要忍要忍,万事往好处想,至少这珠玉没把刀子往我脖子上架不是?万幸万幸——啧,我这一身的血啊! 这飞升前就陪伴着春悯的道袍如今看起来格外惨烈。春悯的水诀学得稀烂,涤秽诀那更是压根不会,只能闷头去后院井边打水。 后院被那童子打理得不错,错落有致地种着些春悯一个都不认得的花草树木,夜来也有几簇白花开花,在月光下渡上了层幽蓝的光。 春悯先蹲在那花前,看了会儿,平心静气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井边打水。 井是用寻常石砖砌的,上头支着铁架,架上挂轱辘和吊绳。春悯把旁边的木桶系了上去,探头去井里打水。 完整的弦月落在井里。 春悯在那光亮下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映,瞳孔骤缩,手上一松,木桶径直掉了下去,砸碎了一汪月华。 胸前被溅到的鲜血汇在一处,如一条极细的长虫,又像一条红线针线,在他碎纹般的伤口处辗转爬行,细密地缝补着那处裂口。 往生花的香味还没有消散。 那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只存在于青面口中的一种奇花。 // 李四一大早就蹲守在了三毛身边。 虽然此驴坏事做尽,但春悯对它不离不弃,只要跟好了它,就不用担心春悯撇下自己偷偷跑了。 现在整个仙京都在通缉他李四,狗胆包天竟敢偷袭礼天阁的人混进祝礼团,除了春悯府上谢绝任何人入内,再没有别的地方是安全的。 一旦被抓,关进罪仙牢还算小的,弄不好直接被三镜仙断罪后散魂! 李四蹲在三毛旁边,手指抠着草皮,心想无上尊君有多重视这次祝礼,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自己为了这一己私欲犯下这滔天大祸,是不是太过不懂事了? 还有春眠……悯,他原来就是倏山仙,那我之前那么多无礼之举…… 他的指甲让自己抠得满是泥,一只蚂蚁爬上了他的指节,李四屈了屈手指,引着蚂蚁爬到了他的手心,凑近了看。 “真蠢……”李四喃喃道,“你怎么跟我样的,连接下来该去哪儿都不知道?” “人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人声,李四吓了一跳,手指不小心一用力,找不到路的蚂蚁霎时被捏成稀泥。 李四:“……” 刚让他有种同病相怜之感的蚂蚁,转眼就命丧黄泉,李四唇亡齿寒,目光幽幽地转过去,看向抱臂走来的陆不尽。 “见过清川真君……” 陆不尽一身劲装,长发在头顶扎成一束马尾,用金冠竖着,双手环胸,阔步走来。 她一副睥睨之相扫了眼李四,皱眉道:“春悯人呢?” 李四弯腰作揖,不敢抬头:“不、不清楚……” “啧。”陆不尽闻言便往屋子的方向走,在门口一站,随即高声喊道,“春悯!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屋里随即便有了声响。 李四落在后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天他始终没能跟春悯见上面,连当面为自己的无礼之举道歉的几乎都没有,心头惶惶,连蚁兄的尸体都不记得处理了。 门被吱呀推开,陆不尽侧着身,不耐烦道:“早几天就该走了,就你这么磨磨蹭——” 屋内的不是春悯。 珠玉穿着单衣,身上披着那件后摆拖地黑红色的袍子,披头散发地连脸都看不清,未着下装,一双雪白的长腿在那袍料间若隐若现,赤足踩在地上。 人没出来,就这么倚在门边。 李四全然愣住了,陆不尽眉间的皱纹越深,喝道:“怎么是你?” 珠玉将自己凌乱的袍子往上拎了拎,不以为意地答道:“倏山仙好心收留我几天,以免叫清川真君趁乱砍了。” “他人呢?” “早些时候出去了。”珠玉看着陆不尽警惕的眼神,嗤笑道,“怎么,真君不信,要进来亲自搜?” 陆不尽倒真想冲上去撕烂此人的嘴,但门边的死门令金光闪闪,几乎到了耀武扬威的程度。春悯这人总共就只会这一种烂大街的简易封阵,很简单,也正因简单而强大,死门令除了行宫解法以外,只有杀了春悯这一种解法。 跟只有行宫解法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不知春悯又是从哪儿认识你这等妖邪。”陆不尽冷冷道,“但你最好祈祷别有一天落在我手里。” 珠玉的指间夹着他那把黑扇转着,他瞧着兴致也不高,没搭茬。 一时间没人说话,李四的腰还没敢直起来,酸得快断了,陆不尽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也快耗尽。 李四看着这人衣冠不整,又一副懒得跟他们多说的模样,却又不知怎得一直站在那儿不进去。 过了会儿,那人忽然开口道:“……如今下界不算太平,四方之地暗流涌动,清川真君若当真想找令姐的下落,便不要这般万事不过脑,单凭一腔孤勇做事,平白把旁人拖下水。” 陆不尽斜眼看来:“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指点我?” “与你说话真的很累。”珠玉说,“谨言慎行,谋而后动,这些话轮不到我说,那狂语真君这般与你说时,你又可有听从?” 陆不尽怒目圆瞪:“你怎敢——” 珠玉冷道:“我怎敢提狂语真君?我为何不敢,我既无不敬,亦未触禁忌,我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听不得别人提狂语真君,是怕别人对她不敬,还是自知对不住狂语真君生前所托,旁人提一次,便叫你愧疚一次?” “你早不是二八年华的少年人,百来岁的年纪还这般恶童作派,若狂语真君尚在人世,你又有脸见她吗?” “你——” “陆不尽。”珠玉在门栏的光阴里似一缕幽影,一字一句轻道,“你当真还记得你姐姐最后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轻都的四时变换皆是术法所成,风推着云跑,陆不尽簪发的翡翠在日光下一刹那剔透,又在下一瞬黯淡。 出人意料的,至少是出李四意料的,陆不尽竟没有当即和珠玉来个你死我活,反倒是全然呆立在了原地,唇口微张,露出的一小截门牙像兔儿样的,透着孩子样的稚气。 而珠玉也似说话说累了,意兴阑珊地提着袍,拎高了衣角,转身进了屋。 木门吱呀合上,关门的嘭声如一记耳光扇了出来。 陆不尽被抽得回神,脚下却胡乱地腾挪一阵,惶惶然像是被烈日晒晕了头,眼见着踉踉跄跄地回身走了,与刚从院门进来的春悯撞了个满怀。 这二人哪怕有一个看了路,也不至于能撞上。 更离奇的是,撞完之后,这两人跟无事发生一般,错身便擦肩而过了。 李四眼看着春悯含胸驼背兜着两手,梦游般走了过来,头上的发髻歪歪斜斜,道袍上沾着大片的污渍,刚被山匪打劫的倒霉蛋也不过这潦倒样。 “春……倏山仙,您、您这是……” 春悯缓缓抬头,黑漆漆的眼在李四脸上似乎对不上焦,过了许久才说:“半个时辰后下界,您那儿收拾好了吗?” 李四:“还没……” “那您先去忙着。”春悯慢慢腾到门口,手指按在门口,稍微顿了顿,半张脸拢在鼻梁的阴影,“我这儿也要收拾收拾。” 第28章 千钧将一羽(十) 第28章 千钧将一羽(十) 春悯合上了门, 便发现屋子里黑得有些不寻常。 早就是白日,窗门却没有半点光透进来,丛林瘴气般的黑雾充盈着整个房间, 隐约还有些湿冷的潮气。 春悯稍稍紧了紧眼上的黑布, 摸到了四角檀木柜旁, 从里头拿出来个蓝布包的小册子和笔, 塞进袖里,正要合上柜门,手背便从一片滑腻上蹭了过去。 那触感像是蛇皮,冷得人心慌。 春悯慢慢直起腰,看着面前白得刺眼的那条小腿, 又抬头看坐在柜子上晃腿的珠玉, “劳驾挪挪位置, 关门呢。” 珠玉没吭声,屈膝一脚踩在了抽出的柜子上, 腿上的袍料往腿根滑, 春悯别过眼, 头刚转一半,脸就被掐着又转了回来。 周身的黑雾散去, 只有这一片是清晰的。 珠玉掐着他的脸,缓缓吐息道:“怎么这么窝囊?” 他的声音像是冬季海面上涌起的水雾,温温柔柔的, 却又冷得刺骨。 珠玉说:“一只小鬼都能踩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去了那中青,还不得被活剥了?” 春悯不动, 扬首平静道:“你对中青也有了解?” “不了解。”珠玉说,“连我都不了解的混沌地, 你这种任人揉搓的小仙,还是躲远点的好。” 春悯伸手抓住珠玉的手,从自己脸上扯了下来:“怎么个混沌法?” “人鬼蛇神,同笼而居,不见物首,数足几许。”珠玉挣了挣手腕,一下没挣动,“抓着我做什么,这就舍不得我了?” 春悯点点头:“对。” 珠玉的脚一下踩空,险些从柜子上滑下去。 屋子里的黑雾忽而胡乱窜动,珠玉瞪大了眼,还没想明白,便被春悯挤进了腿间,猛地抱住。 “……帮我跟青面带句话。”春悯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发闷道,“多谢。” 周遭的黑雾霎时散去,晴阳自屋外照来,整个房间被光线充盈着。珠玉低头看着春悯的头顶,那耷拉着的混元髻像个委屈的小人站在他面前,他愣愣地看着,忽然眼眶一酸,随即迅速别过脸,打死不认道:“他有什么值得你谢的?” 春悯深吸一口气,鼻尖还萦绕着那股糜烂的花香:“从来就没有什么往生花对不对。” 珠玉咬了咬嘴唇,没回答。 “鬼分四境,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实体之于鬼是修行的顶峰,血肉是厉鬼最渴望的造物。”春悯的耳朵贴在珠玉的胸前,那里没有伪装出心脏的跳动,在他面前是具毫不掩饰的死物,“我何德何能?” “知道你还往下界跑!”珠玉猛地一推春悯,“你出什么山下什么界,要重新养好地魂少说得有五百年,这才多久,你就出来找死!” 这一推没有半点余力,直接把春悯推得趔趄两步撞在了柱子上,后脑勺“嘭”得弹响一声,紧接着又见珠玉跳下柜子,一把扯住春悯的衣襟,咬牙道:“如今鬼蜮仙京礼天阁已能互相牵制,若神官考绩之事能推行,至少能保三百年安稳。” 春悯垂眼道:“这不是礼天阁的意思,只凭你自己,如何与仙京礼天阁同时周旋?” 珠玉冷道:“你不信我?” “我此行下界,风镜城中有一和尚,以方位术破了我的生死门。”春悯说。 珠玉细眉一竖:“胡言乱语,方位术是忽山仙的绝学,便如时岁术是你的绝学一般,绝不可能传之于人,除非——” 他语句一顿。 春悯点点头:“时岁术依托我的眼睛,方位术依托虚真的声音,要习得方位术,除非虚真将他的声音给了旁人。” 珠玉的手微微松了松:“或者那人根本就是忽山仙。” “是与不是,我都不可能闯进忽山去查,虚真乃方位的始神,世上无人可以闯进他的禁制里。”春悯沉声道,“我必须下界再探。” 气氛有些凝滞,春悯胸前的衣服皱巴巴的,他稍微理了理,又和缓了语气道:“况且我这也和人说好了,要去探一探狂语仙君的下落,总没有食言而肥的道理吧。” 珠玉嗤笑一声,像是早知是拦不住的,冷着脸把散成一片的袍子重新穿好。春悯这时才想起非礼勿视,背过身来,脸上却还陪笑道:“您这么不放心,不如等您在这儿事了了,我们再一块儿下去?” 这话自然只是说说的,珠玉处心积虑混上仙京,此事不成他绝不会轻易离开。 袍料摩擦的声音在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白带着些古怪的暧昧,叫春悯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那边珠玉却缓缓开口:“不必,我赌你十日内进不了中青城。” 春悯不信,他这次打算从天阶下去,再不可能错的:“十日,您也忒瞧不起我了。” 珠玉歪过头:“赌一把?” “赌什么?” “若我赢了,待我二人再遇之时,你得……”珠玉顿了顿,又说,“叫我一声师兄。” 春悯便笑,想也没想便道:“师兄。” 那细微的布料声停了,春悯回头,便见珠玉傻愣愣地看着自己。 春悯笑得更厉害了:“我寻思您要我叫爹呢,虽然不知合门何派,可师兄有什么不能叫的?用得着赌嘛?” “你这人!”珠玉咬着牙,头发都被咬进嘴里,恨极了看着春悯,抄起柜子上的小屏风就往春悯身上扔,“你这么这么会惹人厌!” 春悯偏头避开那小屏风,搓搓脸,无奈道:“您讲点道理,是你要我叫的。” “谁让你这么随便叫的!” “那……怎么叫?”春悯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沉声道,“师兄。”结果话尾的笑意没憋住,语气又翘了上去。 “滚!” 柜上的干花糊了春悯的脸。 春悯呸了两下,耸耸肩:“喊我也喊了,您请自便,回去帮我……帮我替他问声好。” 说着抬手摆了摆,转头便朝着门口走去。 “等等!”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春悯的手刚碰到门,就被抓住了手腕。 春悯回头,点了点自己被抓着的手腕:“我又没跑,抓我干什么?” “我想好了。”珠玉方才的火气忽然就不见了,整张脸阴沉沉的,嘴角却勾了起来,令人不安地笑起来,“如果你输了,再见我时,便要叫我——哥哥。” 春悯断然拒绝:“大哥可以,哥也行,哥哥绝对不行,您缺弟弟自己找一个,我今年三百来岁了,丢不起这个人。” 珠玉偏头笑道:“你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必然能在十日内进入中青,怎么一上了赌注,便这般畏首畏尾?” 春悯说:“我疑心里头有诈。” “能有什么诈?我难道能把中青夷平了?” 春悯不语,有些怀疑地打量着珠玉。 珠玉又说:“方才只说了你输了要做什么,却还没说我输了要做什么,你难道什么想要的都没有吗?” 这还真是个难题。 珠玉能给的,他不能说,珠玉不愿意给的,他不会说。 不上不下的,确实是不好提。 春悯仰头看天花板,琢磨了好久,才挠了挠脖子说:“要不先欠着?” 珠玉眨眨眼,像是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松开手说:“你倒是狡猾。” 春悯又“嘿嘿”两声,其实心里嘀咕自己又怎么狡猾了。 他推开门,三毛和李四都候在了院门口,不远处还蹲着个陆不尽。前者一副低声下气的小厮模样,后者抱臂倚门的样子并不像是要跟他同行,更像官差要压他午时抄斩。 “你自己长点心。”走出了段距离,春悯还听见珠玉在后面阴恻恻道,“别就会跟我贫嘴,转头又送上门给人欺负死!” 他喊得好大声,李四和陆不尽都皱眉看过来了。 春悯脚下一顿,莫名觉得这话听得他面热,好像他和珠玉变成了“我们”,与其他人却是“别人”一样。 他没敢回头,只扬了扬手,随即朝着门口两人快步走过去。三毛被他扯得不乐意了,又重重哼了两声气来。 都快到门前了,春悯却又趁着拐角的道儿,偷偷摸摸往后瞄了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那成日里跟缕魂儿样的不见人影的珠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像这是很要紧的离别,在目送什么很舍不得的人。 “三清道人在上。”春悯埋头念道,“这是什么手段?” 陆不尽在他旁边走着,听到这一句,莫名道:“你碎碎念什么呢?” 春悯没理她,拽着毛驴走得飞快。 李四抱着一个大包袱,忙加快两步道:“等、等等我啊!” “兵贵神速,刻不容缓。”春悯一个大跨步跳上了三毛的背,手里团着那皮鞭,指着前面道,“我绝不叫那小子哥哥!” // 春悯这声哥哥叫定了。 “不、不让进是什么意思?” “不让进就是不让进。便是无上尊君亲至,三始神下凡,照样不让进。” 中青城外,守门的弟子眉心一点红,腰配“礼天阁”的木牌,看人的样子高傲无比。 他背后是一座金光闪闪的城池,几乎看不见城,只看得见金光,刺得春悯眯着眼,才瞧见那偌大个城池周遭布着密密麻麻的封阵,看久了像是有一大窝金色的蚂蚁在爬。 春悯捂脸:“敢问二位,赖账……一般是怎么赖的?” 第29章 焦坟山(一) 第29章 焦坟山(一) 中青城封禁, 自然不是珠玉为了算计春悯,当真大张旗鼓地把整个城都给围了。 而是时正金秋,天高气爽, 每四年一次的问道会已然开始。 问道会又称中青大比, 这问道会原是各仙门论道解惑, 辩论交流的大会。论道有文有武, 大家都喜欢热闹的,于是慢慢就便成了单论武的剑试大会。 再然后,众仙门觉得门派的长老宗主在这会上大打出手很没面子,尤其是宗门的中坚力量被打得屁股尿流,那更是颜面尽失, 难以自处, 就纷纷派年轻一代出战, 后来又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只许二十五岁以下,破土境及以上的弟子参赛。 “这不是很好嘛?”春悯不解, “年轻人一块儿活动活动筋骨, 试试身手, 多正常,有必要围成这样吗?” 李四神色古怪地看着春悯, 还是不习惯他的春眠兄就是倏山仙:“曾经是没有必要的。但是,三百年前,中青被围城了。” 春悯一愣, 明白了。 三百年前, 一群百年难见的天才修士们聚在了一起,然后险些被妖魔一锅端了。这样的事有过一次, 便没人敢赌会不会发生第二次。 从那之后,每次的中青大比之前, 所有入城的弟子,都要先在城外椒玢山的学宫上,经各门派的长老和礼天阁审查教化一月,核明了身份和境界,品行礼仪都过关了,才可进城。 “这封阵是所有参赛的仙门都要布下一道的,五花八门且繁琐无比。”李四说,“要是硬闯——恐怕不容易。” 春悯叹气道:“便是容易也不能真劈开了进去,他们做得不错,这事儿有一次便可能有第二次,真来了第二次,咱三人头可不够——清川真君!住手!” 他话还没说完,陆不尽已目露凶光,鬼头铡出鞘,一副沉香劈山救母的气势往城门的方向走。 春悯连忙从后面架住人,紧张道:“你想干什么!当街杀人吗!” 陆不尽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了,可语气竟然异常平静:“我要进去。” “当然要进去,没人说不进去,可你不能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杀进去啊!” 李四也如梦初醒,忙迎上来,可又不敢碰陆不尽,如同八爪鱼般慌乱地挥舞手臂:“我……我……清川真君,这、这不好吧,人四年一次的大比我们就这么冲进去……” 陆不尽冷冷看他一眼,李四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陆不尽!”春悯终于怒道,“出来前您跟我说什么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打晕扔回去!” “来啊!”陆不尽不吃软更不吃硬,“春悯!两百年没较量过,我今日不把你打得哭爹喊娘我不信陆!” 晴空一道雷鸣,天火如一线峡谷窥天光。 惨白的天雷精准地落下,悍然劈在陆不尽的脑袋顶!连带着架着他的春悯和一旁愣着没动的李四也一块劈得外焦里嫩。 春悯浑身上下无时不刻不被天道反噬,皮糙肉厚得被劈得没什么感觉;陆不尽也不是头回被烫成异域风情的卷毛了,独那法力平平,修为下等的李四被这一下劈得眼冒金星,扑通一下跪下去了。 “好、好痛……”李四跪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儿少,颤抖道,“我、我还、还活着吗……” “活着的活着的。”春悯忙伸手扶他,掌心渡法力,以化解李四内息里乱窜的行气,“唉唉唉唉别合眼!别合眼!醒醒!” 李四似乎很笃定自己难过此劫,两眼一翻,还是过去了。 陆不尽在旁也是一惊:“他、他怎么……” “吓晕了。”春悯掰开了李四的眼皮看了看,“不过伤也不算轻,一时半会儿是不好动了。” 陆不尽听到人没死,复冷酷无情道:“你在这看着他,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他们之前被守城的礼天阁弟子和其他宗门的修士一起拦住,眼下在郊外的小山脚下。还好是片密林,没牵连到旁人,只一棵倒霉的树被波及到了。 树干焦黑,还有点火星。春悯用自己学得很蹩脚的坎字诀灭了火,蹲下身把不省人事的李四背起来,放到了不远处低头吃草的三毛身上。 春悯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陆不尽说:“哪怕你真不把那些人当回事,闯进去也不是什么好方法。若是那斥恶刀真在城里什么显眼的地方,早就被仙门供起来当宝物了,何愁到现在都找不到?” 陆不尽脚步一顿,蹙眉道:“什么意思?你骗我?” “我觉得中青城可能有线索,但没法给您打保票。便是真的有线索,也不可能是在什么显而易见的地方摆着把亮闪闪的斥恶刀。跟人打听何处有奇异的妖乱,祟物作怪的消息,才算正理。” “打听?” “这中青刚好在举办中青大比,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好事。五湖四海的少年修士都远赴此地,若是能跟他们混好关系,打听下各地可有什么不晓源头的妖乱,或者奇怪的妖刀、妖刀残片,岂不是事倍功半?你这么杀进去,城里人哪有敢跟你说话的,难道你见人就大喊‘吾乃清川真君,快告诉我何地有怪事’。” 春悯看陆不尽的眼珠往下偏,一副思索这样可不可行的表情,忙道:“我告诉你,我亲身体会过,根本没人信的。” “不仅没人信,你这么硬闯,他们还要把你当祟物,真打起来了,他们围攻你一个,你当真收得住手?若杀了人,不管他们信不信你是清川真君,那此事也不能善了了。” 陆不尽有些听不进人话的毛病,但脑子偶尔还是能用的。或许是险些劈死个点化仙的事儿对她还是有点影响的,她稍微冷静了些,开口问:“那你有什么法子?” 见她终于肯听人说话了,春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笑道:“好说,你我三人,外表看来也就二十左右。我现在自立门户,就叫——山里门,我们师兄妹三人这就去那椒玢山的学宫上习礼受审,一个月后,与其他门派的人一道光明正大地进城。”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着观察陆不尽的表情。陆不尽是个不太想事儿的人,但也因此分外果决,很少踌躇犹豫些什么,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谁知那陆不尽闻言,表情却是忽然一空。 愣愣的,眼像散黄的蛋。 春悯被她瞧得发毛,还没开口,却又见她忽然扭头,望向椒玢山山顶伫立的学宫。 只见一片用作障眼法的紫雾与白云缭绕,隐约可见宫顶对生的两朵佛莲,其他的都在那浮云之中。 学宫名渡生,前身是渡生宗,渡生宗覆灭后,礼天阁和诸仙门以孤命真君的名义兴建此学宫。 陆不尽有些恍惚,半晌问道:“这里是秦家山?” 春悯想了想,这片地是孤命真君秦闯家的,叫秦家山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遂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跟孤命真君关系好像不错。”春悯说,“他也在人间,说不定就在里头呢。” 春悯暗自道:虽然跟我关系不怎么样就是了。 陆不尽摇头:“秦闯从来不回秦家山。” 春悯问:“这是为何?” 陆不尽拧眉看他:“秦闯全族死在这山里,自然是怕触景生情,你当人人都同你一般没心没肺?” 这人好好说话说不了两句就开始咄咄逼人起来,春悯当作没听见,牵着驴往山上走。 陆不尽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不顺,可也不好再纠缠,缀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山间层林浸染,枯黄的秋叶一阵风来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就一层绵软的氍毹,踩上去却又发出脆果样的声响,似乎能听出一阵甜味儿来。 春悯揣着手欣赏这风景,连三毛似乎都比平时更乖巧,吓晕的李四在三毛身上打呼,背上还落了几片叶子。天气凉爽干燥,山间时不时吹起风来,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香,天空高远,飘着几朵潦草的云彩。 这般金秋,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倒是那陆不尽,神情越发阴郁,走得慢,神情却又还有几分恍惚。 他俩那关系,春悯也不好问,只当作没瞧见。 行至半山腰,春悯远远就瞧见了一个碑界,周围还稀疏站着几人。他牵驴走过去,就见那几人往碑上撒酒。 碑上只写着七个字:徵灵二年秋。 “徵灵……”春悯道,“我记得是东纶的纪年。” 睡得太久,人间的王朝都更迭了好几次,春悯也记得乱七八糟的,还得掰手指往回数。 才数一半,身后的陆不尽就已经走上前来,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春悯吓了一跳。 陆不尽干脆利落地朝着那碑磕了三个响头,一旁撒酒的几人见了,犹豫片刻,也合手朝着碑界作揖。 凉风飒飒,碑上的叶子打着弯飘了下来。被酒淋湿的地方颜色更深,蜿蜒而下,一打眼像是滩血迹。 春悯盯着看了会儿,忽然道:“你来过这儿?” 陆不尽看着那碑说:“我们都来过,这里是我们所有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也是三百年前中青妖乱真正的伊始。” 第30章 焦坟山(二) 第30章 焦坟山(二) 春悯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蓝布包的本子。 他对三百年前的事知道的不多, 基本都是道听途说,剩下的就是记在本子里的三言两语罢了。 在那道听途说的故事里,没有椒玢山的这笔, 若溯本追源, 也就一句“中青妖乱始于郊外山, 密信未传于城内”。 时至今日, 春悯才知道这“郊外山”说的就是椒玢山。 看陆不尽的模样,不像是想跟他多谈此事的样子。春悯拉了拉三毛,三毛身上的李四迷迷糊糊嘟囔了什么,待陆不尽站起身来,便一路沉默地往渡生学宫走去。 学宫由一片障眼法所成的云雾笼罩着。寻常人在山中只能望着这云雾, 怎么走也无法接近, 只会在原地打转, 唯有能看清云雾之中闪烁的灵火引路的修士,才能循路而去, 不至于叫附近的百姓误入其中。 灵火色金, 在那片云雾之中如野兽闪烁的金瞳。 春悯多看了那灵火一眼, 微微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越往上, 山路上铺成的落叶越少,道路也越宽。青石板砖自枯叶里露出,最后几盏摇曳的灵火熄灭, 坐落在山巅的渡生学宫拨云见日, 白墙青瓦,如一座嶙峋的山石自然地融进这景色之中, 如四季遗落的一片春景镶嵌在秋意之中。 门外青石板延伸至黛蓝院门处。 那院门洞开,一眼能瞧见院内的花坛。门边支着个小棚, 棚下一副竹制的桌椅,桌上撂着茶盏,椅子上半瘫着个人,那人上身就穿着件中衣,绑带也没系好,胸前敞亮一片,很是豪迈的作风;长得却斯文,是一眼看去便会极刻板地觉得这是个秀才的长相,细眉圆眼,较为方正的下巴留着小撮胡子,正仰躺在椅子上小憩。 春悯牵着驴走上前,那人也动都没动一下,陆不尽上前猛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茶盏一晃,溅出水滴落在了一旁的书册上。 那人轻微的鼾声才停,眼皮动了动,手挡着光,眯眼坐起了身。 “啧,名字,腰牌,境界。”那人嘟囔着拿起一旁的笔,舔了口在书册上径直落笔,“推酒门的今年怎么不送严必行来?” 春悯见状忙道:“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推酒门的。” 写字的人慢慢悠悠抬起眉毛,不信:“不是推酒门的?那你这一身——” 春悯说:“就是寻常的道袍。” “跟推酒门似的破烂道袍,我还是第一次见。”男子顿了顿,“既然不是推酒门的,可还有腰牌?” “腰牌?” “提前向礼天阁报备了来此学宫的门派,都有腰牌。你们若是结伴来凑热闹的散修,劝你们还是即刻打道回府,学宫的老头一个比一个恶毒,到时候入城的审查不让你们过,白白在此受一个月的苦。” 他说着撂下了笔,又要躺下去了。春悯手疾眼快地拦下了就要动怒的陆不尽,抢先一步道:“欸,这审查能不能过,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千里迢迢来这一趟,是好是歹,也该亲自尝尝咸淡,您说是不是?” 见那人不动,春悯又套近乎道:“说来还不知您怎么称呼,我们这初来乍到,头一个见到的是您,也算一段缘——” 话未毕,便听身后的草丛里传来阵响动,当是有旁的人来了。 几人齐齐望去,就见一大一小扎着混元髻晃荡的脑袋从小路上露了出来,一个少年背着个七八岁的娃娃,一颠一颠地从小路走了上来。 那少年朝这边抬眼,春悯隔着黑布与他四目相接,当下具是一愣。 好巧不巧,那赫然就是在罗金楼里见过一面的严必行! 严必行与一月前瞧着没什么分别,还是那副地道的推酒门行头,客气的说声大道至简,难听的说就是很寒酸,背后的娃娃长得富态,可衣着也是不相上下的寒碜,远看像是来逃难的。 和春悯站在一处,谁都要觉得他们是一家子难民。 “呦,我就说呢。”小胡子男人终于露出抹笑来,“推酒门今年不派你来才怪呢,来来来,进去了好好学规矩,今年咱们这学宫里八九成都压你能赢呢。” 严必行背着个小孩儿,腰间挂着剑,眼睛却直勾勾地瞪着春悯。 春悯觉得他俩应该算认识的,便笑着挥了挥手。 可严必行的眉头霎时拧紧,如临大敌,深吸了一口气,把背上的小孩儿都震醒了。 “你果然来了。”严必行面色凝重道,“那日一别我就知道,你绝不会甘于无名,此次剑试还请你全力以赴,叫我知晓我二人的差距究竟有多少。” 陆不尽侧目:“你认识?” 春悯点点头:“上次下界时见着的,剑法不错,听人说算是这一辈的翘楚了。” 陆不尽:“翘楚?就这个轻芽境?” 她没有半分“背后说人坏话”的想法,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中气又足,在场的有一个顶一个都听见了。 小胡子男人的笔转了两圈,掉地上了。 那人弯腰捡笔,同时阴阳怪气地递来一眼,嗤笑道:“哪儿来的女娃子,轻芽境都瞧不上了,你又是什么境界?我可好心告诉你,要想入中青城,没有苞胎境,可领不到牌子的,嘴皮子功夫不好使,你自个儿掂量着吧。” 陆不尽百来年没让人这么轻视过,当即就答:“苞胎境?我几——” “多谢,多谢!”春悯忙打岔,“想来我等还需努力,先生先把我三人的名字记上,我名……春眠,这位陆——尽,驴上这位叫李四,都是正经的修士,师承山里门,是个小门派,您估摸着是没听过的。” 小胡子男人有些不情愿地在那纸上写下“山里门”三个字,舔舔笔,又懒洋洋问:“境界如何?” 春悯:“都是苞胎境。” 才说完,春悯便感到一阵古怪的眼神向他投来,一看却是严必行死死地瞪他,俨然对这个“苞胎境”很是不赞成,身后的小孩儿竟也是如出一辙的神色。 “身上如果有什么邪门的东西,记得扔外头,有一丝邪气,这‘正大光明门’都会把你们拦到外头。”小胡子男人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手。只见那书册上立时浮出两个纸童子来,轻飘飘落在地上,随即舒展开来,成了寻常娃娃的大小。 两个童子都绑着双髻,憨态可掬。五官都是镂空的,却脆生生喊出来:“诸位这边请!” 几人由着这两个童子引进了院门,分派到各自的房间里。 这渡生学宫从外面看并不算多大,可实则内有乾坤。春悯他们被分派的外院已很是阔气,十数个单间排成回字,框住一片铺满细沙的假山石水。 池水流淌,筒车旋转不止,引着源源不断的活水朝低处流淌,似小溪一般的水道上面还飘着顺流而下的枯叶。 周遭铺满了白色的沙子,春悯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致,美则美矣,就是那沙白得似雪,却又没有那份晶莹,莫名有些瘆人。 这还不过是外院,都是用来招待蹭吃蹭喝的散修的地方,只要是个正道修士都能进来,不敢想内院又会是什么样的待遇。 纸童子把他们带到了地方,又叮嘱道:“既入学宫,便算弟子。门规已留在桌上,切不可犯忌。” 春悯多瞧了那纸人一眼,镂空的五官呈现着笑意,可笑得格外夸张,上扬的嘴角和笑弯的眼角几乎要连到一起了,似是笑裂的一张脸,越看越叫人觉得不适。 交代完了这些,纸人便转身飘出了门,站在门口朝里头笑,伸手合上了木门。 门关上之后,屋内显得格外寂静。 春悯挠了挠后脑勺,须臾道:“这渡生学宫怎么这么麻烦的?” 陆不尽在翻找能用的茶具,略显不耐烦地回道:“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没办法的办法而已,总不能真硬闯进去。” “我最讨厌的就是傀术和幻象术。”陆不尽咬牙,“但凡不是为了找我姐姐的下落,我刚才就把那山羊胡子给剁了。” 桌上放着个竹简,应当是纸童子所说的门规,春悯走过去慢慢摊开,便见那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密密麻麻的红字。 学宫禁忌如下: 其一:子时至辰时不得视物。 其二:巳时后不得留于屋内。 其三:不得触碰白沙。 其四:不得描摹假山石。 其五:纸童子不可信。 其六:守门人不可信。 …… 后面还有乱七八糟的一些字儿,春悯看得眼睛疼,随手扔回了桌上,随即拿起了桌上的一杯水,走到回廊边,朝着那白沙遍地的假山石景泼去。 水流如一道斩出的剑气,空气中传来裂帛的声响。 随即那白沙实景猝然裂开!山倾水断,白沙地分崩离析,第一张真实的枯叶缓缓落下,春悯抬手接住,在掌心略一打量,随即捏碎。 再看眼前,只有一棵枯树,和一地稀疏的落叶。 “咱们这来历不明的,用这些试探试探也正常。”春悯拍拍手,把掌中的碎屑给抹掉,回头看陆不尽终于找到了茶具和茶叶,端出来泡起了茶。 一股古怪的酸味顺着那轻飘飘的水汽袭来,春悯皱眉:“怎么一股味儿?” 陆不尽刮了刮茶盖:“酸叶茶,没你的份。” “客气,不用,你们中青名产我是真喝不惯。” “喝不惯?”陆不尽忽然抬头,皱眉看他,“不就属你最喜欢喝这茶吗?” 第31章 焦坟山(三) 第31章 焦坟山(三) 这话陆不苦好像也说过, 春悯还不太相信,自己当年是舌头烂掉了能觉得这玩意儿好喝?但陆不尽也这么说,这人从不说谎, 那想来是假不了的。 “我喜欢喝这玩意儿?”春悯皱着鼻子凑近看, “真的假的?” 屋外那股臭水沟的味儿都被这酸气给盖住了, 陆不尽睨他一眼, 像是怕他抢来喝,举杯一饮而尽。 春悯面色复杂地看向她。 “少装模作样,你当年乾坤袋里都装酸叶茶。”陆不尽咂咂嘴。 春悯张了张口,瞧着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陆不尽皱眉:“你不信?” 春悯终于忍不住道:“不是, 您刚这滚烫的茶一口闷了不烫吗?” 屋内一时寂静。 陆不尽的脸比烫伤的舌头还要红, 末了愤愤一拍桌, 从院子里几个翻身,眨眼就不见了。 // 日头落得快, 转眼就瞧不见光, 本就破败的庭院越发显得凄凄惨惨戚戚。 屋子里没有油灯, 只有几根蜡烛,惨白惨白的烛身上又裹了一半火红的油纸, 亮起来带着血光。 春悯的眼睛视物与常人不同,点不点蜡烛都看得见,就放着没动。这会儿三毛刚吃了草, 在院子的一角打盹, 陆不尽还没回,里屋的李四总算悠悠转醒, 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发愣。 虽然那天雷是陆不尽的责任,可跟他春悯还是脱不开干系的。春悯略显殷勤地端了杯水进来, 夹着嗓子道:“醒啦?” 李四双眼无神,头四下摆了摆,含糊道:“这……是那里?” 周围太黑,还有股沼气味,他面有土色道:“黄泉吗?” “登了仙,可就只有散魂,没有黄泉道儿走了。”春悯没忍住嘿笑一声,“这儿就是渡生学宫,还记得吗,来之前咱提过的。” 被天雷劈走的神魂终于渐渐归位,李四慢慢想起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他接过那杯茶,问起了给他召雷的罪魁祸首。 “清川真君呢?我们这是……已经在学宫里面了?” “陆不尽让自个儿给臊跑了,这会儿估计在山上乱窜,不好意思见人。这儿就是学宫了,明早咱再去看看哪儿能弄到入城的牌子。” 李四愣愣地点头,手里还端着茶杯没喝。 春悯:“怎么了,还没缓过来,那你快躺着再歇会儿吧。” 李四忙道:“不是,我没事了。” 春悯担心道:“真没事?怎么瞧着怪不聪明的?” “我就是——”李四抓着茶杯的手指越抓越紧,“我就是……没、没习惯跟您、跟您说话……” 这下春悯反应过来了。他跟李四交集不算多也不算深,仅有的一点交集里,他基本都是以“春眠”的点化仙身份同对方交往的,他捏假名捏得不走心,也没有特意伪装,心里头没把春悯跟春眠分开,可显然李四并不这么觉得。 春悯看着李四这战战兢兢的样子,觉得自己就算说“不必在意”“一如往常即可”,估计也没什么用。 “都是白玉京的同僚,您太客气了。”春悯没什么旁的办法,拍了拍李四的肩膀,意图舒缓他的情绪,“给老百姓办事儿,没什么上下之分,放松些。” 李四忙道不敢。 春悯叹道:“也不知道陆不尽跑哪儿撒野去了,要是天亮了还没摸回来,还得我们费力去寻她,这地儿我是一点不认得,供的神仙也同我关系不怎样,到时您可帮着点找。” 李四小鸡啄米样的连连点头,手里的杯子都快长他手心里了,才终于记得低头喝一口。 喝完了这口,李四又小心翼翼抬头道:“清川真君……会不会是在山下祭拜界碑啊?” 春悯奇道:“你知道山下那界碑?” 李四:“这是自然,椒玢山是中青动荡的起始,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 他一眼瞟见春悯略显心虚的表情:“无人不……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我也只是碰巧听说过而已。” 这不照顾还好,照顾了反而更尴尬了,春悯清清嗓子,老实道:“我确实孤陋寡闻了。在山下时,陆不尽在那界碑前还说了句话叫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好搁您这儿问问,她说什么‘这里才是我们所有人头回见面的地方’。可这学宫的审查是在中青妖乱之后才开始的,为什么三百年前我们这群人却会在这里碰面?” 李四的眼神又飘起来了:“这、这您也……忘了?” 春悯正色:“真忘了。” 李四又嘬了口水,把茶杯放回了桌案上,扭捏了片刻,开口道:“这……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的,您听听就算。” “但说无妨。” 李四说:“我听说的是三百年前的中青大比,也就是徵灵二年,那次大比与往日的剑试论道不同。” “怎么说?” “一位神仙下凡入中青,要在那一代的少年人里挑选一位‘座下仙童’。所以那一年的大比,赢家便会被直接选给那位神仙,羽化登仙。” “为了防止不懂规矩的小辈冲撞,那年所有参赛的少年修士都被要求来这渡生宗受训三月,先学好了规矩,再入城。” 春悯摸摸下巴:“倒是头回听闻。可据说那一代英才云集,假以时日飞升真君都不难,被人点化却只能当个仙童,他们——我们可都愿意?” “自然是愿意的,毕竟那位神仙不是寻常的圣者和真君。”李四咽了口口水,紧张道,“是……上一任的倏山仙。” 上一任的倏山仙,真正的三始神之一。 也就是被春悯亲手刺穿了三魂,道消身殁的的那位。 叫什么来着? 春悯一时有些恍惚。他所剩的记忆的开端,就是自己在倏山的仙座上杀了那位倏山仙。对方彼时的神情,言语,甚至三魂破碎的触感,都还留在他的脑海之中,偏偏模样有些模糊,名字也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李四怔然的神色,以及那张脸上骤然浮现的光亮。 春悯骤然回头。 火光漫天! 只见院外山林尽数裹在金衣之下,火光烈烈,照得黑夜亮如白昼! 春悯连忙推门往院外走去,一跃翻上了院墙,热浪和浓烟霎时朝着他扑面而来。 山林野兽在火光间四处逃窜,枯叶和光秃秃的树干助长着火势越烈,浓烟滚滚升起朝着天际飘去,野兽的哀嚎与群鸟的悲鸣此起彼伏,山风拂面,带来一股诡异的焦香。 “走、走水了!”李四惊叫出声,骤然跃下床榻,“快、我们快叫醒其他人——” 他手刚碰到门闩,就被春悯提溜着衣领扯了回来。 李四惊恐道:“你拽我干什么?” 春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外。 李四心跳得快吐出来了,没留神屋外的动静,此时他才听见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尖叫声从门外传来。 那脚步声杂乱无章却又踉踉跄跄,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人,甚至不确定究竟是人还是被驱赶的禽畜。 春悯戳破了门纸,自小洞里向外窥探。 学宫内也已燃起了大火,梁柱倾倒,屋舍倒坍,他们所处的外院像是整座椒玢山上唯一没有着火的地方。 火海里滚落了几根焦木,焦木落地生了腿,细看才发现那赫然是几个被烧焦的人,身上还披着浇不灭的火衣,踉踉跄跄却又坚定地往山下跑去。 “那是……”李四瞪圆了眼,不可置信道,“人……吗?” 春悯回答:“应该是。” “那你还拽着我干什么!”李四当即红了眼,猛地挣开春悯,推开了门冲了出去。 春悯还想捞他回来,手伸了一半,想想算了,又揣回了袖子里,蹲在门槛上看着这片漫山遍野的残忍光景。 黑烟吞没了苍穹,自那漆黑之外却传来了闷雷声。时值深秋,本不该有这样的惊雷大雨,可或许是没有人智却有神性的“人本四仙”为这悲惨的人间落泪,随着浓烟之上的一道白光,第一滴雨水落下,正好打在了春悯的黑布上。 大雨倾盆,不合时节的雨带着誓要淋灭这场山火的气势落下。 可惜这不是场能被雨水泼灭的火。 这山上燃起的火不是凡火。寻常凡火色分三层,内蓝,中黄,外红,而这火通体金黄,远看似融化的金水从山顶倾泻而下,近看才能看清,那“火”是密密麻麻、通体发亮的小虫。 此虫名为“融金蠹”,水不灭,风停不熄,集群拟态似火焰,行进生浓烟,繁殖极快,口中涎水似王水可融金。 “等等,你们别跑!”李四掐着水诀,朝那几个焦木样的人冲过去,“站住!” 那些人没有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李四飞出去的水诀也没能扑灭火,眨眼间就被融金蠹快速蚕食。 “你们——你们等等——啊!” 李四跟在几人身后一头扎进浓烟里,什么也看不清,一头创上了树,捂着头嗷嗷叫,刚嚎一嗓子,那“树”也嗷了起来,两厢后撤一步,齐齐喊出了个惊疑不定的“谁”! 春悯仰头看去,那声音很是耳熟。 只见浓烟里先后横出三把剑来,其中一把春悯格外眼熟,光是看到剑身,便有种不可思议的禁忌感,再细瞧——阿宁两个字猝然唤起了他的回忆,春悯忙道:“且慢!自己人!” “是你?” 严必行的身形自浓烟里探出,果然还是那身破道袍,甚至不知为何在眼上蒙了块白布,跟春悯走一条道谁都要说他俩师出同门。 他晨间带着的小孩儿也提着把剑,站在他身旁;另一位是个没见过的女弟子,身着渡生学宫的本家制服,从脑袋上的簪子到脚底的鞋一水的白,除却胸口刺着朵扎眼的红蛇以外,瞧着便是正儿八经的孝服。 那女弟子的眼上也绑着白纱,闻声警惕地横剑身前:“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第32章 焦坟山(四) 第32章 焦坟山(四) 李四刚才就是跟她撞了个满怀, 这会儿也吓得惊魂未定,捂着额头道:“我还没问你们呢!深更半夜捂着眼睛跑什么?有病啊!” 这地地道道的活人动静让对面三人的警惕立时卸了。 渡生学宫的女弟子开口道:“屋内写有禁忌,子时至辰时不得视物, 你竟是睁着眼的?” 李四皱眉:“什么禁忌?没听说过?山里起火了你们还蒙着个眼到处乱跑, 疯了吧都, 还不下赶紧下山?” 女弟子摇头:“道友有所不知, 我们渡生学宫里有一位擅长幻象术的姜长老,负责入中青的初筛,这想来是他设下的考题。” “考题?”李四愣道,“你说这、这是考题?” 火势还在变大,融金蠹繁殖速度极快, 能够一边进食一边排卵, 排出的卵无需孵化, 被虫液腐蚀了外衣之后便会迅速加入队伍。 这高温不似作伪,纹理清晰的树叶被烧焦之后的灰烬也清晰可见, 春悯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的幻象术, 相较之下罗金楼那不清不楚的虚影简直跟闹着玩儿样的。 春悯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来, 走到那女弟子面前道:“道友怎么称呼?” 女弟子这才发现还有一人,白纱下的眼睛惊颤, 下意识后退一步,面上还好是稳住了,警惕道:“在下郭根深, 阁下是——” “我姓春, 单名一个眠。” 春悯的声音无论何时听来都有些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气儿, 音色又低沉,听着就像是没有出息去干坏事儿的人:“您刚撞着的是我的师弟李四, 我二人出身小门派,还是头回来这渡生学宫,也是头回见这般气派的幻象术,吓得找不着北,不知郭道友可否将解法告知一二,我们还有一个师妹在这山里游荡,她胆小,怕是会被吓出毛病来。” 郭根深一惊:“什么?在山里!” 旁边的严必行和那小孩儿被吼得一哆嗦,捂耳道:“又怎么了?” 郭根深咬紧了牙,那一身惨白的衣袍在火光里飘荡,圆如满月的脸快皱成橘皮了:“最近山里古怪,学宫弟子的夜游都取消了,你们外来人在山里晃荡什么!” 春悯闻言眼睛一亮:“古怪?什么古怪?可是有把奇怪的刀?” 严必行蒙着眼,听出他语气里的惊喜:“刀?” “不说这些了,你们先进去!”郭根深打断道,“不要进屋,就站在院子里,不为幻象所扰,又离开了屋子,应当就能算过了这第一关了,我这就去寻你那师妹!她可有什么特——” 咔擦。 清脆的,如枯枝被折断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所有人同时望去,只有春悯和李四清晰地看见了那一幕。 一个矮小的,几乎拖行在地面上的身影从路面横过。 他没有腿,只靠着一片漆黑的上半身往前面爬行,嘴里吐着黑烟,像是在呢喃着什么。 李四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什么声——” “嘘。” 春悯示意噤声,往那人形的焦炭那边走过去,附身去听那人嘴里的动静。 “秦……山……妖……金虫……” 近了看,才发现这人胸腔前焦炭样的皮肤已经被磨穿,露出了里头同样被熏黑了的心肺,被一点灵力裹着,勉强颤动着。 那人声若蚊吟,唯有最后四个字春悯听清楚了。 “速……速报中青——” 说完,那抠着地面前进的指骨一松,再没了生息。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有点少,下一章补 第33章 焦坟山(五) 第33章 焦坟山(五) 李四飞扑过来, 一手掐诀一手往那人的脉上摸。 “没气了……”李四惶惶然道,“这真是、真是幻境吗?” 指下的触感无比真实,袭来的浓烟也呛得人眼疼。融金蠹在往山下走, 周遭的火势渐小, 也渐渐看得出稍远一些的地方。 焦黑的地面上是脓状的凸起, 有些是树根, 有些是石头,有些是动物的遗骸,还有些是人的尸体。 人比春悯想象得更多。 “学宫内院其他的人呢?”春悯也伸手摸了摸那具焦尸的脖颈,掀起他没烧干净的衣领翻了翻,在胸口处摸到了点硬物, 似乎只有这一块衣料的材质有些不同, 他一边摸一边道, “怎么就你们跑出来了?” 严必行还蒙着布,看着傻愣愣的, 抱着剑拧眉道:“想来破开了房中迷障的只有我们。” “房中迷障?” “不错。我们内院的屋子里设有幻象阵, 阵中有禁忌, 按禁忌要求行事,便能窥破幻象, 与院中放置的邪祟拼杀,胜者方能走出院门。”严必行神态有些许凌然,“外院如何?我只见你们两人出来, 想必也有一番考校。” 春悯说:“我们那没什么, 其他人估计就是睡死了而已。” “行了!”郭根深举剑打断,“你们先回屋子里, 我去把你们的师妹找回来。” 春悯说:“那多麻烦您,我们可以自己去找。” “山里有禁忌, 我不能让你们乱跑。” 春悯摇头:“你刚才说这火场也是考校我等的幻象,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岂不是考校不过关,都要进不了中青城了?” 郭根深咬牙:“……能不为表象所吸引,擅入火海,便算过关!” 春悯明知故问道:“你是长老?” “……不是,但我深谙长老的禀性,若是还想留在学宫里拿到名牌,现在就给我进去!” 她表现得甚至有些许慌张了,连严必行都皱起了眉:“姜长老究竟是有什么安排,这些是——” 他话未尽,春悯忽然振声:“谁!” 几人被吓了一跳,严必行手忙脚乱地把剑尖调转,将那一声不吭的小孩儿护在身后,若是他能看见,便会发现春悯对着棵焦黑的树喊话,模样分外瘆人。 “……您是不是看走眼了?”李四小声道,“那只是树干而已。” 春悯一动不动地面朝那树,那焦黑的树上隐约烧出了张大笑的人面,盘虬错杂的老根扎在地里,像是被这片焦坟孕育的黑瘤。 他不说话,周身却有一股威压,严必行还想说话,却迟迟发不出声。 沙沙。 沙沙。 树干后传出了细碎的草动。 “……骂……” “……轮不到我头上,倒是你,两宿没合眼了吧。” “你瞧得出来?” “没,您英姿飒爽,容光焕发,我瞎猜的。” 春悯眉头紧缩,二指竖在身前,死死地盯着那焦木。 “我其实三宿没睡了。”只见一个戴着木面具的少年从树后走了出来,穿一身裁剪得当的玄色劲装,身高腿长,正侧身对他身后的另一人说道,“昨天温书温了半宿,后半宿卜了一卦,卦象说我今日运势不错,这次必能考赢陆不苦。” 李四的眼睛瞪得奇大,下巴往下掉,却不是因为听见了狂语仙君的名字,而是他看清了那黑衣少年身后走出来的人。 那人也戴着一模一样的木面具,身着灰袍,瞧着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与那黑衣少年一般高,却弯腰驼背地兜着手,像个小老头样的跟在后面,松松散散地哼笑:“不都说给自己算命折寿吗,您这考个试都要算,真没问题?” 虽然遮住了脸,模样也年轻些,但那分明就是春悯! “师父说了无碍自然无碍,倒是你,明日剑试倒也算了,今日文试你要是连陆不尽和秦闯都考不过,咱们推酒门可就丢脸丢大了。”黑衣少年说着顿了顿,警惕道,“今天你可不许翘了考试睡觉,就算要睡也至少在学宫里面睡!” “推酒门?”严必行猛地跳起来,当即就要扯了白纱瞧个清楚,却只觉一阵风自身前掠过,他的余光只瞥见春悯衣袍的一角。 “唉,师兄这就嫌我不成器了。”灰袍少年的话里始终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我——” 话未尽,少年的头颈便浮现出一线裂缝,木面具如裂瓶爬满碎纹,轰然炸开!却不见血肉横飞,反而炸出了一块块的木头——那竟是个惟妙惟肖的木偶! 春悯一掌劈开了一只,转身便握拳直打另一只。 “滚滚滚,你少来,谁家老大爷搁这儿撒娇呢。”另一只木偶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甚至伸出了一只手来,朝着灰袍木偶脸的位置捏去,与春悯的手臂交叉而过,“你真是……世上怎么能有你这么不上进的修士?” 旭日东升,不知何时天已微亮。 黑衣木偶叹了口气,半侧的身体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金光,飞扬的发丝自春悯直取他要害的指缝间穿过。 “如果我飞升了。” 春悯扣住了木偶的喉咙,最后一句话像是从他掌心传来的,从掌心,到手臂,到肩膀,到胸膛,到心脏,都是木偶发声时那细微的颤抖。 “你可怎么办啊?” 碎屑在晨曦中飞溅。 严必行和郭根深都已扯掉了眼上的白纱,愣愣地看着这倒落在地的木偶。只有那小孩儿还茫然无措地抓着严必行的衣摆,小声而急切地喊着“怎么了怎么了”。 “是傀术。”春悯把手伸进了袖子,转身看向郭根深,“学宫里可有擅长傀儡术和蛊术的人?” 郭根深抿紧了唇,偏头道:“……大概是其他长老的把戏。” “可想好了再说。” “傀术和幻象术也就算了。”春悯走到郭根深面前,低头看这脸上藏不住半点事儿的小姑娘,“蛊术可是正儿八经的邪术,这帽子您要往哪位头上戴可想好了?” 郭根深一身白袍都被烟熏得发黑,手把腰上佩剑缀着的流苏捏得死死的,抬头瞪着春悯,一股宁死不屈的倔劲儿,显得人高马大的春悯格外欺负人。 “您这谎也说不圆,戏也作不好,再瞒也瞒不明白的。”春悯说,“那什么礼天阁就在中青城外守着,我现在下去举报山上有人养融金蠹,一会儿那群仙差们可就上来了。” 郭根深脸色发白:“你怎么会认得融金蠹?” 严必行问:“什么融金蠹?” “一种蛊虫。”严必行身边的小孩忽然开口,脆生生道,“集群似火,方才的山火便是融金蠹在行进。” 众人看去,那小孩儿又立马缩了回去,不吱声了。 蛊术是彻头彻尾的邪术,而且是个技术活,在妖魔鬼怪之中,一般只有拥有正常人智的魔修和厉鬼会用。而在蛊术之中,融金蠹又格外难以操控,用来对付修士的杀伤力却一般,和普通的火区别不大,所以很少有人会用。 那孩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小小年纪认得这个,难免叫春悯侧目。 严必行把那孩子又背回了身上,对郭根深正色道:“蛊术是邪术,我不能视而不见。” 郭根深看他:“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严必行说:“我们四年才见过这么两面,我觉得只能算认识。” 郭根深话头一哽,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都自然风干了。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时,学宫的院门被推开。 伴随着吱呀声走出来一个打扮阔气的少年,头簪花,着青袍,内衫衣襟刺水波青纹,腰间挂着佩剑和玉笛,正是宫芍。 他有着在这等惊人之景中还一眼瞧见严必行的能力,打头第一句竟是:“啧,怎么又比我快?” 接着那眼睛才转悠了一圈,惊道:“你们干什么了!” // 半炷香后,几位学宫的长老终于匆匆赶到。 其中一位书生面相,姓刘,就是昨日守门的那位;另外一位白髯飘飘,仙风道骨,非常符合世俗认知的仙师模样,正是如今学宫的大长老,何为。 郭根深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扑通一下便跪在她的师长面前,扯着何为的衣袍道:“大长老,弟子无能……” 何为忙把她扶起来,用非常符合世俗认知的慈爱语气轻道:“此事如何能怪在你身上,是我等老辈无能,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长老何出此言?分明是我等——” “演那么长?”宫芍皱了皱鼻子,指节在玉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何大长老,蛊术可不是小事,还是在众弟子聚集的学宫外出这事儿,你要不还是省点力气,想想该怎么跟仙门百家和礼天阁交代吧。” 郭根深狠狠地刮来一眼,宫芍颔首欣然收下,仿佛深受鼓舞道:“各宗是信任你们渡生学宫才将弟子送来的,你们用着祭奠秦氏的名目创办学宫,可私下却研习邪术,若是叫人一炷香请到天上,叫孤命真君知道了,你们可怎么办啊?” 孤命真君秦闯乃秦氏遗孤,性格极其暴躁,尤其是跟邪修沾边的事他更是半点容不下,凶名远近闻名,众人皆知。 那两位长老倒是气定神闲,将郭根深护在身后,对着几人和声道:“客从远方来,没曾想还未等今日正式拜会,便出了这样的事,惭愧,惭愧。” 宫芍倨傲仰头道:“还拖?一会儿学宫里的其他人可都要破阵出来了,到时候更热闹。” 何为轻轻摇头,长得与胡子混到了一处的眉毛随之飘动,被年老松弛的眼皮虚遮的眼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众人。 “二位公子老朽都是见过的,却不知这几位是?” 严必行把自己身上的小孩儿往上托了托,说:“门中的小师弟,李诺,师父让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没曾想却瞧见贵宗这等行事,当真令人失望至极!” 那头的刘长老阴恻恻笑了一声,寒声道:“一个轻芽境的就敢这般以下犯上,当真不怕我们替你师父教训教训你们?” 严必行面色一变,立时就要抽剑:“你敢!” “刘长老!”何为皱眉,“注意言辞!” 刘长心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 何为又看向了春悯和李四,见春悯眼上的黑布,轻声道:“这位道长,院中幻象已破,不必再蒙眼了。” 春悯:“天生有眼疾,摘不了。” 何为叹道:“原来如此,身有残疾,却有这等修为,老朽佩服,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春眠,李四。” “何宗何派?” “山里门,是个小宗门,长老约莫是没听过的。” “可及冠了?” “二十有一。” “何许人士?” “……怎么着,您要给我说媒吗?”春悯笑笑,“我一个出家的道士就不劳您费心了。” 何为拄拐身前,仍是颇为慈眉善目地答:“是老朽唐突了。几位既然已过了初试,便先行进禀识堂中等待前来授课的长老,不必在此等候了。”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具是一愣,宫芍最先笑出声:“何大长老,您这是要装作无事发生?这山都烧成什么样了,您也演得下去?” 何为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直起身来,手中忽然掐诀。 严必行和宫芍齐齐抽剑,却见何为掐诀后忽然背身跪地,双掌翻天,重叩地面! “夜天照白朝,漆林挂红招,覆雪寂我秦冢啸,来春骨生山花芍。” 何为三叩地面,紧接着一阵狂风袭来,只见那风如一夜春,所到之处绿茵寸生,树木破土擎天而去,那焦黑的土地和横七竖八的焦尸顷刻间成了这片密林的养分! 不过几个眨眼,他们目之所急的疮痍焦坟都不知所踪,只有一片绿意盎然得不似深秋的密林。 何为神色仍旧那般和蔼,不似一旁的刘长心将洋洋得意都写在了脸上。 “不知几位方才所谓何事?”何为再次比了个“请”的手势,“诸位初试已过,都可入禀识堂听学。但本门向来主从客便,若是另有安排,自行下山便可,哪怕是要到礼天阁面前搬弄是非,诬告本门,老朽也决不阻拦,渡生学宫堂堂正正,经得起查。” 林中树影婆娑,鸟鸣不绝,偶有野兽蹿过,叫灌丛发出生机勃勃的沙沙声,似山林对他们不动声色的嘲笑。 宫芍快把一口银牙给压碎了。 “……兰花花仙术!”宫芍喝道,“秦氏失传的绝学,连孤命真君都不会的女脉奇术,你们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刘长心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什么什么仙术?那么大一小伙子说话怎么还叠词呢,进禀识堂好好听学去吧。” “你们!” “禀识堂听学迟到,可是要记过的。”郭根深在何为身后伸长脖子道,“我劝你们老老实实听学,考试,等一月后拿了令牌进中青剑试,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我们学宫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你还得瑟起来了!”宫芍怒道,“你们窝藏邪修,还敢这般颐指气使!” 郭根深又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他们看起来着实有恃无恐,两位长老闲庭信步地走了,郭根深更是一蹦一跳地进了学宫,留下几个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宫芍和严必行四目相对。 经过罗金楼一事,二人见面多少有点尴尬,但碰上了这么大的事,也只能硬着头皮谈论道:“怎么办……我们确实没有证据。” “礼天阁办事最讲究证据,状告礼天阁是没戏了,只能下山回宗,禀告师门。”严必行正色,“推酒门人丁稀少,向来在仙门百家里说不上话,但你们鸣泉宗不一样,若你的宗门能出声质询——” “不可能。”宫芍一挥手打断道,“你不知道鸣泉宗内的派系争斗有多复杂,我无凭无据剑指渡生学宫,先不论我家里人和师父信不信,便是信了,也不能就这么发难,这凭空一剑出去,还没刺到渡生学宫,就被宗里其他人掉转来攻击我师门了。” 推酒门阖门上下只有五个弟子,一个师父,还有十几个人还没剑高的孤儿。严必行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带孩子,门派上下亲如一家,自然不懂大宗门跟诸世家里里外外上万人间的牵扯,只是宫芍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想来是行不通的。 “那我们……难道就这样当作没看见吗?” “渡生学宫的长老大都已经半步香盛了,何大长老更是已经晋升上三道的守正道了,你最好没有什么跟他们硬来的想法。”宫芍犯难时下意识把拇指抵在齿边,用门牙去死死地咬,咬了两口,忽而转头道,“这里就数你本事大,你怎么一句话不——” 他一扭头看向春悯方才的位置,却见门槛边空空荡荡,春悯和李四都已经不在那儿了。 宫芍愣道:“他们人呢?” 严必行说:“刚才跟着郭根深进去了。” 宫芍:“他们进去干什么?” 严必行:“听学,说是不能迟到。” 宫芍:“……” 宫芍:“……他们怎么能这么没骨气,大宗门了不起吗?” 说着愤愤地踢飞脚边的石子儿,那石子儿打到树上,惊飞了树上的鸟,而后弹回落地,咕噜咕噜地往山下滚去了。 第34章 焦坟山(六) 第34章 焦坟山(六) 禀识堂在整个渡生学宫的最东面, 离椒玢山的笼听泉很近,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便能瞧见青山云雾间, 奔泻涌流出一线窄泉, 注入堂外小池塘里, 水翻车打着轱辘, 池塘上盖着婷婷的荷叶,叶下群鱼潜游,美不胜收。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除了不该在深秋出现以外。 春悯在看见堂内一排排的翘头案时就有些犯困,这会儿人陆陆续续来了, 那细碎的交谈声让他更加困倦, 几乎想就着这美景倒头就睡。 坐他旁边的李四很没眼力见, 偷偷蹭过来了些,做贼样的小声道:“倏山仙, 那蛊术, 我们真就不管了吗?” 春悯吸了吸鼻子, 把桌上的书简摊开,装模作样地看着, 回答道:“隔墙有耳,总这么叫我迟早会露陷,就叫我春眠吧, 李兄。” 李四紧张地一缩爪子, 半晌才用气音抖出了个“春兄。” “前阵子和三镜仙一块办案,我受益匪浅。”春悯伸手把一旁的墨条和砚挪了过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磨墨,“它们说, 要断罪,便要有名,理,罪三个字。” “名,理,罪?” “是谁犯下的,为什么犯下的,犯下的是什么罪?能回答这三个问题,才可以断罪。现在我连用那蛊术的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何必跟他们过不去?平白少了个入中青的令牌,岂不亏大了?” 李四小声道:“不能逼问他们吗?” “我又不会审讯用的术法,你会吗?” 李四摇摇头。 “那不就是了,好好念书,到时候考试没考过才丢人。” 李四惊道:“还要考试?” 春悯说:“要吧。” “您怎么知道的?” 春悯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在,又说:“谁家学堂不考试的?” “这样啊……”李四摸摸脑袋,“我还是头回上学呢。” 他说话间余光一扫,瞥见了春悯手上的一点红,再细看,竟然是道在渗血的小口子! 这可是倏山仙的手! “您这手!”李四狠狠掐自己一下,好险是没喊得满屋子都看过来,“您这手、手怎么了?” 春悯闻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上有一道口子。 从食指的指节划到了掌根,隐约扎着些小木刺,末端挂着颗半干的小血珠。 “……没什么,刚才让那劣质木偶的碎屑戳的。” 李四不相信:“那种木偶怎么能伤的了您?” 春悯把那只手握了起来,收进了袖子里:“一下没留神就刺到了,而且我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就伤不到?” 说到这,李四才想起来方才看见的那两只木偶,其中一个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春悯,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傀术……何等不敬。”李四碎碎念道,“虽然没仿脸,但分明是拿着您的样子弄的,还仿了声音,您说会不会就是那个擅长傀术的刘长老干的?” 春悯说:“那两个傀儡除了外形精美,仿声相似以外,其他的都很一般,灵力没注多少,连自主活动的能力都没有,比刘长心自己那两个侍童傀儡差很多,我瞧着不太像同一个人的手笔。” “那——”李四还要追问,面前却突然投下了一个人影。 “听说两位是外院进来的?” 一道沙哑低沉的女声从头顶传来,春悯抬头,就见一个盘了头的女子站在他案前,身着齐胸裙,外披一层粉色的轻纱,看着也不像深秋的打扮。 眉心画着花钿,盈盈笑起来时,那花钿竟看起来像是朵真花盛放。 春悯点点头,一旁的李四很熟练地代为撒谎道:“我叫李四,他叫春眠,幸会。” 那女子点点头,略施一礼,笑道:“我姓周,名弄时,也是外院进来的,寻不到人说话,便鼓起勇气来与二位交个朋友。” 她生得不美也不丑,是很难叫人记住的模样,但声音颇有磁性,看人时有种奇异的温和,很容易给人好感。李四下意识便点了点头,点完了才偷瞄春悯一眼,见春悯也只是笑呵呵的,才稍微放下了心。 周弄时没有在他们这边逗留多久,似乎当真只是来认识一下的,在长老进门前便已经提着裙子走了。 她走了之后,李四还在偷偷看她。修士间的男女之防较寻常人松散些,男男女女们都混坐一室,那周弄时的位置就在李四斜前方的前一排,李四时不时就往那便瞄一眼。 “那人怪怪的。”李四嘟囔道,“不见她跟别人打招呼,怎么就独独来找我们啊?” 春悯没接话,还在低头看自己那只伤了的手。 十五六岁。 春悯试着往前推了推。 也就是在进中青之前的事。 李四说过,他们那一代的人也曾上山受过学,如果时间和地点都是对得上的,那只傀儡仿的或许当真是我曾做过的事。 可用融金蠹烧山的蛊术却对不上,秦氏被烧山围剿是在那一代年轻人已经进入中青之后约莫三年的事。 那些人形的焦尸也是傀儡,可做工极其细腻,摸上去和真人没什么两样,更像是刘长心的手笔,渡生学宫对烧山一事应对得也很熟练,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 如果烧山涉及的蛊术和傀术是渡生学宫的所作所为,那另外两个粗制滥造,却独独外形惟妙惟肖的两个木偶又是谁的手笔? 春悯看着那血口发呆。 掐断黑衣木偶脖子的手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比起伤口的疼痛竟还要更鲜明一些。 如果那只灰袍木偶仿的是真实的春悯,那黑衣木偶或许也是仿的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春悯可以肯定白玉京没有一位他所谓的“师兄”,那多半就是在中青妖乱时便已经死了。 始神乃无因无果的神,他杀了倏山仙取而代之时,便已将前尘斩断,所以那人是谁,怎么死的,春悯并不关心,他在意的是为何会有人专程将那两个木偶送到他面前。 如果是巧合,未免太离奇,若不是巧合,便说明有人不仅知道自己的行踪,还知道自己飞升前的过往。 而掌握了这么多,却只是扔来两只破木偶来恶心他,未免也太迂回,太不知所谓了。 春悯能从那两只木偶上感到对自己的恶意,就像罗金楼里的那和尚的方位术,以及宫芍刺出的必杀一剑逼他开眼一样,直指向自己的剑在暗处一点点显形,或许正如珠玉所说,他在不该醒来的时候醒来了。 但是这样正好。 春悯的指尖聚起了一丝灵力,在那块伤口上轻轻划过,整块肉连带着木屑一齐被削下。 法力覆盖在伤口上,顷刻间便生了肉,长好了皮。 有人急切地想除掉自己,说明自己碍了路。 通天的大道又宽又阔,可若人人都想踏上去,也就显得拥挤了。 窗外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干爽的凉意,和景色不搭,但沁人心脾,吹得人通体舒畅。 来念经——教书的长老是个修为一般的,老态龙钟得像个寻常的老夫子,走路时颤颤巍巍,只有个成瓣境的境界,据说前年刚过一百五十大寿。 这渡生学宫不是什么正经学堂,主要是为了审查境界和身份,顺道再教一教礼仪。那夫子老眼昏花,也不管下面睡成一片的学生,自顾自地讲着,春悯听了一会儿,发现老人家讲着讲着还跳行,跳完了自己还没发现。 等到了装模作样的抽查环节,被点起来的学生不管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什么,那老先生也都是点点头,让坐下,然后把答案再念一遍,接着抽下个人。 偌大个学堂里鼾声此起彼伏,春悯也为自己的瞌睡很快找到了理由,撕了张纸写了两字,扔给了李四,接着枕着手臂就趴下去了。 李四或许是整个学堂里唯一一个认真听讲的人,被砸了还愣了神,打开纸团看,里面只写了一行字。 “今夜探山。” // “快……去……” 陆不尽猛地驻足回头。 身后一片漆黑,只有树木间的缝隙勾勒出一条条曲线,似倒着的笑脸,无声嘲笑她的疑神疑鬼。 可陆不尽从来不疑神疑鬼。 当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那这声音就一定存在,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说没听见,那也一定是全天下的人都耳聋了。 “谁。”陆不尽拔出双斧,朝着她隐约听见了声音的方向走去,“自己出来,我赏你具全尸。” 或许是她的赏赐太过慷慨,以至于对方自觉受之有愧,不敢冒领,便再不敢发声了。 陆不尽疑心对方想逃,立马飞身追去,可朝着这方向追出了二里地,也没有见到任何鬼影,反倒是走进了片空旷地带。 周围的树被砍倒,用青石板铺了地块,俨然是一片平台。平台上有三张石桌,桌边放着石凳,桌上摆着棋盘和棋篓,看起来还很干净,想来是常常有人来这里下棋。 中秋刚过,银盘高悬天际,月光如水流淌在层层叠叠的枯叶之上,石桌边上的一棵银杏树在月色下如层峦叠翠的金银凤冠,每片叶子仿佛都是纯金打造,又在叶缘镶上了流银,在夜色之中熠熠生辉。 陆不尽收了斧头,走近了那颗银杏树。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许久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 “你还活着啊。” 风拂山岗,银杏树叶发出沙响,那是三百年前的小树苗决计发不出来的响声。 又或许是因为三百年前这里的人太多,太吵,所以她从未注意过树叶的沙响。 桌子不是当时的桌子,凳子不是当时的凳子,棋盘上摆着的棋局也不是那时的棋局了。除却这个平台,这棵略显突兀的银杏树,这山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当年的影子了,那场火太大,魔修先行设下的迷阵遮天蔽日,外面看不见山里升起的烟,山里的人、鸟、兽也逃不出这困阵。 他们后来破阵开山之时,甚至看不出那融金蠹究竟烧了多少天,才会把整座山吃得几乎空无一物,无食可觅,直到整个族群自然消亡。 椒玢山是焦坟山的化名,但焦坟山上其实没有坟,尸体和泥土早就烧成了一体,他们一具尸体都没有找到,只有几把上好的灵剑剩了些残片,被他们收起来埋在了山下的界碑下。 在这片什么都不剩的山上,她没想到当年栽下的那颗小树苗竟然还活着,甚至长成了如今的参天大树。 她记得那是秦闯的妹妹秦生栽下的。 据说秦家女受生山仙庇佑,与艮字相亲,秦家的绝学兰花花仙术也传女不传男。 都说那是山神之术,陆不尽没有见识过,只知道秦生种什么都能活,指缝里掉个瓜子到板砖上,过几天也能从砖缝里钻出朵葵花来。 或许是因为这银杏也是秦生亲手栽下的,所以哪怕是那年的山火,竟也没能烧死这棵银杏。 陆不尽将斧头收回了鞘里,抱臂靠在那树边。恍惚间她好像能看见陆不苦坐在那石凳上思索的身影,对面的人也在冥思苦想,一旁站着个观棋打哈欠的春悯,秦闯在另一张桌子上和齐居贤吵架,成大器和十五夹在中间劝架反倒引火上身。 “您这步不对……”春悯伸手指指点点,“右下角这样比她少两目。” “中盘我算着比她多三目。” “中盘不稳,不如保右下角。” “你少嚷嚷,你行你下。” “那我不行,我只会嚷嚷。” “吵死了!”陆不苦皱眉,“观棋不语,我们这一时半会儿下不完,春悯你要是太闲就跟不尽一块去陪生生种树吧。” 春悯不想种树,立马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灰溜溜地坐在一旁安静看棋。 另一边秦闯和齐居贤已经快打起来了,成大器挡在中间,十五缩成个鹌鹑样的小小声嘟囔着“别打架别打架”,但他们非要打,谁也拦不住。直到秦生抓了把土站起来,往那两人身上一扔,大叫道:“不许在我的树苗面前打架!”,那两人才歇停了会儿,约了今晚再出来斗殴,谁不来谁是狗。 对了,他俩那天晚上约架到底是谁赢了来着? 姐姐和那人的棋局又是谁胜了? 陆不尽一直睁着眼,被风吹得干涩得快流眼泪。所有人都说她是最没变化的人,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回想三百年前,原来有很多事情也记不清楚了。 这些年秦闯没有再来过这里,但陆不尽偶尔会来。她没有上过山,山上的一切会让她想起陆不苦,她只是在山下的界碑上祭拜,然后去中青去祭拜另一批,继续往西的虚邙河,辽苍,一直到鬼蜮边界,这条由东向西的路上遍地都是故人的坟冢,她没办法一一祭拜,所以在给这里的界碑叩首时,她就在心里默默想了所有的人。 可总有一天她也会散魂。 到那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他们? 陆不尽靠在树边,正发着呆时,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了一片金光。 她骤然回神,扭头看去,便见山顶烧起了熊熊烈火,火焰正如高处的流水般朝着山下奔涌! “这是……幻象术?” 陆不尽朝着山上走去,可刚走出两步,她又听见了那声音。 “快……下山……” 这次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仿佛这块土地的每一寸都在呢喃着这句话。 “快下山” “快下山” “快……”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陆不尽逐渐能听出那是许多个不同的人的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尖叫也有低语,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快下山……” “快跑。” 第35章 焦坟山(七) 第35章 焦坟山(七) 春悯看着门口三小孩儿, 一时犯起了难。 “你们是屋子烧着了吗?”春悯挠挠下巴,“非得跟我挤一个屋?” 亥时一刻,在学堂里睡了一整天的春悯正打算领着李四去搜山, 刚开门, 便见门前半出土的三萝卜。 严必行站起身, 拍了拍自己屁股后的尘土, 一板一眼道:“我们二人今日讨论了一番,此时若是下山,再想上山搜证怕是不易。要查清这邪修的所在,便不能一味依赖师长,而是要靠我们自己。” 春悯见他神色坚定, 目光锐利, 不禁鼓掌道:“说得好, 年轻人有志气,只是你们要查就查, 做什么来堵我的门?” “不必隐瞒。”严必行说着, 从袖中掏出张揉把的纸团来, 慢慢展开,“想必你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才留在山上的。” 不用他摊开春悯也看得出那是什么,不可思议地回望在他身后的李四。 李四忙道:“他、他们趁我不注意、偷拿的!” “不错,是我们偷拿的。”严必行凛然正气地开口, “是李诺拿的, 你不要责怪李四。” 李诺点点头,附和道:“是我拿的。” 春悯:“……偷鸡摸狗的倒是断上案了。” “行了, 别磨磨蹭蹭的了,走吧。”宫芍打了个哈欠, “再过半刻就要宵禁了,到时候容易撞上巡夜的弟子,要巡山就得趁现在。” 春悯看着他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不出话。他确实打算在山上查,可他没打算带这三个毛孩子一块查,那蛊术背后的邪修功力不浅,更别说罩着那邪修的渡生学宫里还是有几个上三道的长老的。 他能带李四去搜山,因为李四哪怕水平次了些,可到底是天上的,哪怕不小心掉个脑袋都能再长回来,实在情况危急往天上跑也是跑得赢的。 这几个小孩儿可就不一样了,打那邪修多半是打不过的,撞上上三道也是毫无还手之力,哪怕是那姓刘的傀儡师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且嘎嘣脆,没了脑袋跳不了两步就死了。 约莫是他的表情太过为难,宫芍支着灯笼,睨他一眼:“怎么,嫌我们身手太次?” 春悯点头道:“是有点。” “可是地方我们比你熟,这山上有什么地方能藏人,学宫里有哪些禁室,仓库,我们都一清二楚。”宫芍说,“可你没来过这里吧。” 其实是来过的,春悯心想,只是不太记得了。 “而且我们对你也没那么信任。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们都还一无所知,哪怕你救过我,也不代表你就是个好人了,所以哪怕你不带我们查,我们也不可能把此事全权交给你,大不了我们自己去。” 三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被那竿灯笼照得闪闪发光。 春悯看得眼晕,半晌搓了搓脸,没招了。 一行四人加个小娃娃,鬼鬼祟祟地往山下去。 离学宫稍远些,林中的光源便只有那一盏灯笼。 今日乌云遮月,天上一点光亮也没有,林子被那盏灯笼照得发红,辐射出的树影似蛛网盘结,纠缠出一张随行的大网。 “……学宫背后,有一处祭礼堂,里面供奉着秦家人的牌位,除了年终祭礼以外,都是不让外人进入的。”过分安静的气氛叫人格外紧张,宫芍便有意说话来缓解气氛,“那地方拿来藏人最好不过,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春悯接道:“除了那祭礼堂,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除了祭礼堂,还有学宫内的两处废弃书库,山阴的小山洞,今晚我们先探祭礼堂和小山洞,若没有发现,明天再去那书库看看。” 李四小声道:“如果都没有怎么办?” “都没有?那就把姓郭的抓起来严刑逼供。”宫芍哼哼两声,“这都还没开始,你为何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叫什么来着?” “李四。” “好随便的名字,你在家中排行老四吗?” “……嗯,算是吧。” “算是?什么叫算——” “停。” 春悯轻念一句,脚步停了下来。 其他人顿时警觉,手扶剑柄,轻道:“在哪儿?”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敌袭。”春悯说,“安静听。” 众人立时屏息。很快,他们都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凌乱错杂,似无路可走的困兽在横冲直撞,而且越来越近。 他们抬头往上看,便见一群人正朝他们冲来。 几人心中一骇,正要拔剑,春悯又喝道:“让开!” 说着闪身到一侧,几人也跟着躲在了树后,吹灭了灯笼。而那群人渐渐得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严必行紧张得冒汗,灵力在眼周汇集,极力看清那群人的模样。 月光自乌云中泄出,照在了那兵荒马乱的人群中。 那些人没有脸。 李诺惨叫出声,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严必行死死地捂住了嘴。 “看清楚!”严必行咬牙小声道,“那不是人。” 宫芍也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指甲,从齿间碾出几个字来:“也不是鬼。” 春悯赞许地看了他们俩一眼——虽然隔着黑布这赞许没能传出去,只有李四抖如筛糠,断断续续道:“那、那是什么……” 严必行和宫芍同时小声答道:“是傀儡。” 那些亡命的都是傀儡。 “不错,而且外形做得很粗糙,没有脸,没有头发,连件衣服也没有。”春悯扶着树慢慢站起身,看着哪些傀儡逃亡的背影,“但是肢体关节做得极其灵活,灵力也很充沛,对一路的阻碍应对非常快,恐怕摸起来也是人肉的质感,还会有心跳和脉搏,昨晚我们摸到的焦尸,就是这些傀儡。” 这些傀儡忙于逃命,对于他们根本不理不睬,蝗虫过境一般地跑远了。 “跟上吗?” “不必,这么大量的傀儡不可能是一次性的,在这儿等等吧。”春悯靠在树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昨天那个大长老的把戏,你们认得?” 宫芍还没敢站起来,躲在灌木丛后小心打量着,闻言也没回头,只回道:“嗯,认得。传说中的兰花花仙术,秦家传女不传男的山神之术,也不知道那老头从哪里找到的典籍学来的。” “兰花花仙术依托生山仙对秦家女的庇佑,不是靠学就能学到的。”春悯说,“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严必行思索道:“你是说,何大长老有可能是秦家女?” 春悯:“……” 春悯:“……倒也不无可能。” 严必行没听出春悯的反话,兀自解释道:“应该不可能。渡生学宫最初就是些受过秦家渡生宗恩惠的人创立的,初代的长老都是孤命真君见过的,有没有秦家人他肯定看得出来,何大长老就是当时第一批建立学宫的人之一,孤命真君亲自看过的,应当不会看走眼。” 宫芍翻了个白眼,心说人蠢没药医。 春悯和缓道:“原来如此,不知这后面竟有这样的故事。不过我的意思是,秦家当年确实没有秦闯之外的人活着吗?” 其他人愣了愣,没人答他。李四缩了缩脖子答道:“春兄说的是孤命真君吧。应该是没有别的遗孤的,孤命真君的名号是天道所赐,若还有亲人在世,如何能得这个名号?” 春悯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理。 “你这人怎么回事,为何直呼真君的姓名?你可知若是言辞上有得罪,可是会被雷劈的。”严必行也提醒道,“我们这种下五境的修士,被劈一次很可能就会降一个大境界,若是经脉受损,这辈子可都完了。” 春悯又小鸡啄米样的点头,连连称是。 宫芍多看了他一眼,却没趁机数落他两句。 就在几人话语间,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响起。他们齐齐抬眼望去,方才跑走的傀儡这就已经折返了。 “看样子是往祭礼堂去的没错。”春悯说,“走,跟上。” 他们从草丛里钻出,跟在傀儡大队的后面往祭礼堂奔去。只见祭礼堂的门大开着,门前横着个板凳,凳上坐着个人,那人把裤腿捞到了膝盖上,袖子卷起,手里掐着个烟杆吞云吐雾。 赫然是刘长心。 傀儡大队在他面前停下,他抓了抓腿,站起身来,拍了拍打头的那个傀儡的肩膀,须臾叹了口气,回身又看了眼祭礼堂中供奉的牌位。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自己也是这傀儡大军的一员。 几人躲在祭礼堂的外墙边上偷看,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见那刘长心搓了把脸,将凉透了的烟杆倒扣在板凳上,关上了祭礼堂的门,从后门离开了。 傀儡大队站在原地,如陪葬的泥偶守着秦家的牌位。 待刘长心走远后,几人走进了祭礼堂的院子。那些傀儡也已经完全停转,春悯伸手摸了摸,果然是动物皮肤的质感,而且有如人体般的温度,摸到胸口时,还能感受到强而有力的心跳。 关节的做工更是精妙,几乎完全还原了人体的骨骼与血肉经脉的关系,所以亡命狂奔时才会那么有感染力,就连被石头绊倒、下坡,摔倒的姿势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哪怕在春悯认识的傀儡师里,这等手艺也算极其上乘的了。 “做得这么好。”几个少年人越看越觉得胆寒,“可为什么偏偏没有脸?” 这人体做得太像,反倒显出了没有脸的可怕。 春悯兜袖退后了两步,眯眼打量着一院子的傀儡:“不仅没有脸,也没有衣服,头发,而且费尽心思做出来,转头就送去烧了。它们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就是为了奔跑而存在的一样。” 春悯屈膝蹲地,忽然道:“我更好奇的是,昨晚这些傀儡跑得那么快,可有跑赢了融金蠹的?” 这问题问得奇怪,甚至有些像在开玩笑,一时没有人接茬。春悯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好奇,照我们看见的速度,昨晚那些傀儡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不会被融金蠹烧死的,除非它们突然折返。” “它们事实上就是折返了。” 一道凌厉的女声传来,春悯没回头,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全然把此人给忘了。 他对着自己身旁出现的影子问道:“怎么说?” “起火的时候半山腰上有封阵,那封阵和当年秦家山的一模一样。”陆不尽抱臂,顿了顿,忽然又接道,“我看见我姐姐了。” // “快……跑……” “跑什么?”陆不尽皱眉,“我可不跑。” 融金蠹如潮水般淹来,陆不尽足下一点,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平台。 她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一开始好像只是一处有声音,但很快就变成四面八方都有声音传来了,当她飞到上空,那声音就好像是整座山峦都在嘶喊。 很快,她又看见了跟蝗虫过境一般的人影。 “那是……” 她眯了眯眼:“傀儡?” 漫山遍野跑来跑去的都是傀儡。 那些傀儡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快跑” 跑得最快的几个很快就冲到了半山腰的平台上,眼看就要摆脱那些融金蠹了,可随即却不知怎得,忽然又掉头往山上跑了回去,竟是自己一头钻进了火里! 什么毛病? 那些傀儡在被烧焦之后看起来更像人了,有些被烫得满地打滚,有些被烧断的树干砸成了两半还在拼命匍匐,有些抱着更小只的傀儡一路狂奔,可所有的傀儡都在抵达平台处猝然折返,仿佛被无形的罗盘牵引着迈向火海。 不对。 陆不尽二指竖在身前,眉间灵台显形,开天目再望——只见整个秦家山的半山腰上倒扣着一片封阵,那封阵上令咒密密麻麻,十几个圈层堆叠转动,以陆不尽全然看不懂的规律变化着! 这封阵她见过。 这么复杂的封阵,她这辈子也就只见过那一次。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不尽怒不可遏道,“谁还要再烧一次秦家山!谁!到底是谁!” 当年落在秦家山的封阵就是如此!当时的渡生宗有三位上三道的秦家长辈坐镇,却仍然没能破开这复杂至极的封阵跑出来,阖宗上下都被烧死在这山里。 也正因秦家山里没有一个活口,妖魔取道秦家山包围中青时,中青城内才没能得到任何警示! 没有人见过当时的秦家山是何惨状,可眼下那火和傀儡仿佛将那场景在她面前重演! 陆不尽怒火中烧,反手就抽出了鬼头铡,要两斧子劈了那封阵!鬼头铡的斧刃上血光外露,她俯冲而下,就在斧头要劈在封阵的瞬间,一个人影忽然夺走了她的全部视线。 “下来。”傀儡站在烈火当中看她,“一时气血上头不是你伤人的理由,下来,去给人道歉。”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夜幕从未如此安静。 “我不去。”另一只傀儡赖在树上不肯下去,“他唯唯诺诺的就是讨人厌!” “十五年纪小,第一次出远门怕人是正常的。哪怕不正常,也不是你欺负人的理由,小秋和小春都跟我说了,你是不是骂人家哑巴了?” “我没有!我只骂了他结巴!他就是结巴!”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傀儡抄起袖子爬上树抓她,“今天要是不去道歉,我把你皮给剥了!” 火势越来越大,眨眼间就将那两个在原地驻足不动的傀儡吞没了。 陆不尽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她像是在瞬间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的自己清楚得知道那不过是两个粗制滥造的傀儡,是不知哪路人知晓了她和陆不苦在秦家山的过往,仿出来专门恶心她的;另一半的她却连动都没能动一下,呼吸都停了下来,生怕惊碎了这场美梦。 “……姐姐……” 直到那只地上的傀儡把树上的那只抓进怀里,两人的喧闹声全然被融金蠹吞噬时,陆不尽都没能寸动半分。 她呆呆地看着这片焦黑的坟场,金黄色的封阵也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了下去。 陆不尽在原处悬停了数个时辰,随即听见了一声来自地脉的嗡响,整座秃山忽然山花盛放,草长莺飞,眨眼间便孕育出一座春山。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在这一刻却也恍惚了起来。 我莫不是疯了? 在山间游荡了整整一天,她才渐渐回了神。 她不可能疯了,她看到的也必然是真的。 这乱七八糟又错综复杂的玩意儿是谁弄的,为了什么,她想不明白,可也不需再想,找到捣鬼的人,抓出来砍了就行。 找到了这间位于学宫后的诡异的小屋,陆不尽堂堂正正地迈进来,低头就看见门口蹲着个春悯,正一个人在那嘟嘟囔囔的。 “起火的时候半山腰上有封阵,那封阵和当年秦家山的一模一样。”陆不尽抱臂,大发慈悲地告诉了他自己看见的线索,顿了顿,又说,“我看见我姐姐了。” 春悯倒是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又问:“是不是还有你自己的傀儡?” 这反应叫人失望,陆不尽“啧”了一声,不耐道:“是,你怎么知道的?” 春悯说:“因为我也看见了。” “你也——”陆不尽骤然瞪大了眼,咬牙道,“你还看到了谁?” “还有个黑衣的少年,估计是我同门师兄吧。”春悯打了个哈欠,因为没见到脸,只能尽量比划道,“腰挺细,腿挺长,就是人品比较一般,不让人睡觉。” “同门师兄?”一旁的李四听见了,也冒头来凑热闹,“你的同门师兄?” 春悯眨眨眼:“怎么,这你也听过?” 李四说:“那当然了,那人的名声可——” 他话说半截,就让陆不尽恶狠狠的眼神给堵回去了,只能干巴巴地接道:“可、可大了,毕竟是您的师兄——不过也就这点名气了。” 春悯说:“您这话前半段和后半段的逻辑对不上啊。” 李四闷头不敢言语。 他俩就在春悯面前眉来眼去的,春悯也只当看不见,好像对这人确实没什么兴趣,只顺口问了句:“那人叫什么啊?” 陆不尽冷冷道:“不知道。” “没问您,来,李兄,您说。” 李四摇摇头。 “怕什么,有我在还能让陆不尽砍了你?” “真不知道。”李四为难道,“这、这人的名字犯了您的禁忌,谁说了谁就得挨天雷,久而久之就失传了。” 春悯奇道:“还有这事儿?他是怎么惹到我了,我那么霸道连名字都不让人说了?” 陆不尽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小人一个,提他名字我都嫌脏。正事要紧,你这里可有眉目了?” 春悯皱了皱眉,左手拇指抵着食指的第二指节按了按,须臾站起身来,语气平淡道:“差不多了,现在‘理’和‘罪’都猜得七七八八,只剩个‘名’还没找到。” “什么名?” 春悯没回答,而是朝祭礼堂里看了一眼。 那排列成山形的牌位在烛火里摇曳,就如同在山火里林立的坟堆,哪怕避了“焦坟”的忌讳改名“椒玢”,这座山也依旧回荡着亡者的哭嚎。 “你刚才说,你看见了这山上的封阵……”春悯忽然道,“和当年一模一样?” 陆不尽抱臂点头:“不错。” “封阵的位置呢?” “也没有变化。” “当年设下封阵的魔修可处理干净了?” “那封阵是十几个无心境的魔修共同设下的,就像如今中青城的封阵一般,少一个人都起不出一样的阵法,更何况秦闯当年把那十几个魔修的十族都杀光了。” “这样。”春悯搓了搓手,“那我们再等等吧。” 陆不尽问:“等什么?” “等我们的令牌发下来。”春悯说,“顺便看看下一次的山火什么时候烧起来。” 第36章 焦坟山(八) 第36章 焦坟山(八) 接下来的大半月里, 春悯一行人就像是彻底忘了有过这么件事,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睡觉, 甚至真的有交功课, 授课的长老都记住他们了, 时不时就夸他们两句好听的。 严必行只觉得莫名其妙, 可无论他怎么追问,那几人也只说“再等等”。巡山也不去了,查证也没了动作,像是彻底放弃了这件事,只想安安心心拿到入城的令牌。 “眼看着就要离开学宫了, 他们还在说等。”严必行皱着眉头轻声说道,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他一手挑着灯笼, 一手把着身后的李诺。 那孩子已经趴在他身上睡着了,最近他们三人就没怎么合过眼, 小孩儿是最先撑不住的, 出来夜巡时都是转眼就呼呼大睡, 都叫严必行想起以前哄他睡觉的样子了。 宫芍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或许就是不想管了吧。” 严必行说:“怎么你也这个样子?合着就我一人想查清楚吗?” 宫芍换了只手拎灯笼:“蛊术确实是邪术, 渡生学宫之中必然有人在偷习邪术。但这蛊术迄今为止确实没有害死过人,他们自己的山,烧了再长, 长了再烧, 确实碍不着我们什么事。” “可那是邪术!” “所以我这不还是熬夜出来巡山了吗。”宫芍不耐烦道,“我奉劝你别老往那几人面前碍眼, 罗金楼那日你什么都没看清,我可是跟他对过招的, 那根本就——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修士!” 严必行说:“我虽然没看见,但也知晓他的厉害,更从未轻视过他。他虽然看起来和我们年岁相仿,但境界显然在我之上,说不定已经有成瓣——甚至入道的水平了。” 宫芍的灯笼里蜡烛一直在呲花,闪得他眼疼,他极其烦躁地施了个水诀,将那火彻底灭了。 黑漆漆的灯笼在他手边晃,像个怪物的眼珠子提溜提溜地转。 “你怎么了?”严必行直言不讳道,“你这两天都很暴躁。” 他们两人着实称不上朋友,在严必行的基准里决计不是,从宫芍的复杂情感出发来说也不可能是,但这么半生不熟地认识了十几年,又那么机缘巧合地卷进了两次大事件里,反倒有些超乎寻常友人的信任。 宫芍酝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小声道:“白玉京变天了。” “变天?” “前两天我家里送了信来,说是要各族里推选什么‘观仙人’。” “那是什么?” “这些年礼天阁的眼线遍布四海,一直在监察记录各地的祟物和下凡平乱的神仙。这次献礼,他们的祝祷把名单给带了上去,在仙京推了个什么神官考绩,说是有功的神官多立庙,无功的神官推庙。无上尊君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还真点了头,现在礼天阁请仙门各家的人推选‘观仙人’,跟他们礼天阁共同监察神官考绩。” 这话有点绕,严必行险些听睡着了,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怎么,听着像是好事啊?” “好什么好?”宫芍又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你到底有没有琢磨过飞升的事啊?” 圆咕隆咚的灯笼晃了晃,险些被吹灭了。深秋的夜风吹得急,严必行把灯笼竿子叼在嘴里,又把李诺给放了下来,脱了外衫给小孩儿裹上,再重新背回了背上。 “当然有啊。”严必行取下灯笼,回答道,“可是这跟飞升有什么关系啊?” 宫芍没好气道:“你知道仙门有多久没有飞升过一位真君了吗?” “没留意过。” “已经快五十年了!五十年,一位真君都没有,飞升的七位神仙全是圣者!也就是说如果想要飞升,无论如何都是靠名声飞升是机会更大的。”宫芍看着严必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情莫名更差了,“可是如果神官考绩施行得好,那些平时游手好闲的神仙都开始活动,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大展身手!” 严必行不解道:“祟物那么多,神仙愿意下来除祟是好事,如果除祟都轮不到我们了,就说明这套变法确实有利于民,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好巧不巧,宫芍也知道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宫芍已经开始后悔和严必行提这件事了。 他以为罗金楼那件事情之后,他已经在严必行面前把脸给丢尽了,可似乎并非如此,人总能在不同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同的丑恶。 “……你有天赋,你能靠修为飞升,当然不着急!”宫芍难堪至极,“可我跟你又不一样。” 严必行终于隐隐约约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宫芍说:“我本来想着,若能抓出渡生学宫里的邪修,必然能声名大噪。可就春眠那些人——你再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他们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你我却连他们的境界都看不破,世上哪有这种春笋样一夜冒头的天才?” 严必行惊诧道:“你是说他们是……是神仙?” “可是他们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神官考绩了!” 宫芍挥舞着手里灯笼的竿:“我们每晚出来巡夜,找线索,找邪修的踪迹,可说不定人家早就已经顺手把邪修给灭了,懒得知会我们而已!你提点春眠别直呼孤命真君的本名,人家心里指不定还在笑你狗拿耗子!还有那女子,你看没看见她腰上的阔斧?世上用斧头修仙的人可没几个,最出名的不就是那清川真君吗!” “清川真君!”严必行激动大叫,把背上的李诺都给吓醒了,“我、我竟见到真人了?” 宫芍看着严必行喜不自胜的表情,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倍感无力。 “这些神仙以后都会变成我们的竞争对手。”宫芍掐了掐自己的鼻梁,“鸣泉宗这短短几天已经议事议了十几轮了,世家合会十日后就要开,全天下的修士都人人自危,怎么会有你这种缺心眼的?” “师兄不是缺心眼。”李诺忽然小声抗议道,“师兄只是人很好很好!” 宫芍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小孩儿跟好人,立马阴恻恻地接道:“确实好,又好又厉害,搞不好三十岁前就能飞升,把你们这群累赘都给丢下。” 此话恶毒至极,李诺小嘴一瘪,“哇”得一声就哭出来了。 “宫芍!” “这是事实,还是说你不打算飞升了?”宫芍的嘴根本停不下来,“推酒门上一个少年天才临阵脱逃,倒戈向了祟物;而上一个说自己没打算飞升的,不仅一日悟道飞升,还把倏山仙都给杀了,你两样都占,我都好奇,你最后会变得跟谁一样?” 严必行骤然拔剑! 宫芍没想开打,可气血也上了头,当即要拔徽稚剑,却见严必行忽然转身,持剑对着棵树喝道:“谁!” 他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半山腰。半山腰处有个平台,平台设有桌椅,学宫的弟子时常回来这里下棋品茶,论道比剑,他们以前也来过这,宫芍对那棵有些突兀的银杏树印象很深。 夜风习习,今夜似乎比昨晚更冷了。 “快……跑……” 剑身从鞘中缓缓滑出,两人背靠背,一时无从判断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傀儡?” “不一样。”宫芍低声道,“和傀儡的声音听起来不一样。” “很细的声音。” “嗯,像是女孩儿的声音混在风里面。” 银杏树沙沙作响。 “快……跑……” “快……” 火光自山顶出现。 严必行第一次看清,那火原来是从天而坠的,流火般打在了山顶,而后溅射出一簇灿烂的山花! “来了!” 绚烂的,璀璨的,耀眼的,张扬的,如同满溢的流金般流淌在整座山峦,野兽在哀嚎,群鸟在亡命,金光将一切的惨状都照得熠熠生辉,如若死亡是命中注定,那么这恐怕就是世间最盛大而残忍的葬礼。 “施术人在山顶!”严必行大喝,“去追!” 宫芍飞身上剑,才踏上去,就发现后面跟了个蹭票的。 “你自己不会飞吗!” “荒唐,我怎么能踩着阿宁!”严必行把剑抱怀里,凛然道,“你快飞啊!到时候人又跑了!” 此时不是和这傻缺干架的时候,宫芍口中念诀,徽稚剑划过一道圆弧直冲山顶。严必行俯瞰焦坟山,又发现了那群亡命的傀儡,他们跑得很快,其中有不少是以修士的体能在一路狂奔的,眼看就要摆脱融金蠹的追击,却在半山腰处忽然折返! “赐我观心目,久照明是非!” “开!” 严必行眉心天目顿开,一圈圈的金光封阵在他眼前浮现。 “果然是封阵。”严必行喝道,“这么复杂的封阵,到底是谁做出来的?” 宫芍已远望到山顶上喷涌的黑雾,那黑雾是祟物身上缠绕的怨念和邪气。可他从未见过这般磅礴的邪气,甚至无法看清黑雾下的实体。 本能的恐惧让宫芍下意识得想停下来,可是他背后站着一个严必行,耻辱有如一把刀对着他的后心,只要后退一步,就能叫他命丧黄泉。 宫芍死死地咬紧牙关,不停反进,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黑雾之中! // 快,快跑。 夜晚从未这般光亮,比元宵的夜晚还要热闹。不光是人的热闹,还有山的热闹,我的心听见它们在尖叫,树木的,走兽的,飞鸟的,泥土的,它们都在惨叫,让我快跑。 我知道我不应该快跑,我才是应该保护它们的人。可是我太弱小了,我只能跑,也必须跑,爹娘说祟物都是有备而来的,如若消息传不到中青,那一切都完了。 他们说我是最有可能跑出去的,我不明白,我明明跑得很慢。 “你是受了庇佑的人。”母亲将我从窗口抱了出去,“你能活下去。” 可我想我出不去了。 虫子吃掉了我的衣服,我的皮肤,我的腿,我的肚子。 我还有一双手,于是我努力地往前爬。 虫子吃掉了我的心脏和胸口,但我还有手,我还能往前爬。 终于,虫子吃掉了我的手。 我还有脑袋,咕噜咕噜地,一路往山下滚去。 可是这条路怎么会这么远?我的脑袋无数次地经过三年前和哥哥姐姐们一块栽下的小树面前,我的头好晕,好难受。 过了很久,有人踩住了我的脑袋。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能活?” 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拎了起来。 “呦,你这是头彩啊,这是这一代受生山仙庇佑的那个吧,她们可能活了,脑袋长得比融金蠹吃得还快,你瞧,她脖子这儿还有虫,不停地吃,不停地长,平衡了。”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人就剩个脑袋,相当于三魂就剩个天魂,生山仙没了三魂也得死,把这脑袋扔进虫群里,快点解决了,攻打中青的先行队已经出发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我被扔进了火里,那里有很多的虫。 我讨厌虫子。 // “咳、咳咳——” 严必行捂住了口鼻,这呛人的烟味有毒,哪怕运气相抗也有种强烈的不适感。 “融金蠹是蛊虫出身,本身就带了邪气,你背上那小孩儿小心别吸进去了。” 宫芍用帕子捂着口鼻,那帕子上的押金边绣线在这股邪气里闪闪发光,显然是个法宝。 严必行从没见过连帕子都是法宝的排场。 “……他没事。”严必行把李诺往上颠了颠,“他不一样。” 宫芍也就客气一下,其实没多关心。 “这地方的怨气重成这样,祟物十有八九是鬼。”宫芍环顾四周,“而且多半是烧死在山里的冤魂,成了厉鬼后学了蛊术来烧山,学宫里的人造那些傀儡,大概就是烧给他解气的。” “何大长老,我说的对吗?” 严必行循声望去。他们站在光秃秃的山顶上,不远处就是完好无损的学宫,和一片焦黑的土地。 学宫里安安静静,没有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有何为拄着拐杖,坐在山顶的石头上,佝偻着身子,望着这片焦土发呆。 “融金蠹还在烧。”何为自言自语道,“傀儡还有五个。” “还有几个都没有用,那封阵破不了,只要融金蠹还在烧,他们就跑不出去。” 何为长长地叹了口气。 宫芍走到了何为面前,正色道:“何大长老,兰花花仙术不是你能用的,是秦家女化作的厉鬼,对吗?” 何为花白的胡须都被熏成了黑色,这叫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但是那双眼里只有浑浊的哀伤,就如同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厉鬼可以度化,也可以消灭。” 烟渐渐淡了,宫芍放下了帕子,盯着何为的眼睛说:“你们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严必行提剑站在宫芍身旁:“如果您不忍心,我可以代为帮忙。” 何为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不需要。” “大长老!”宫芍急切道,“你清醒点,傀儡烧了多少了,她消气了吗?厉鬼是执念所化,存活越久的厉鬼执念越深,你们这样养着,只会让她越发暴戾,等真的伤及无辜时,渡生学宫又该如何自处?” “她、她是个好孩子……” “孩子?”严必行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是个孩子……” “孩子又如何?小儿鬼最是难缠,他们没有理性,不分轻重,是厉鬼里最凶残的一类!”宫芍猛地抓住何为的肩膀,振声道,“她到底在哪里?” 何为深深地低下了头,松开拐杖,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不是。”何为嗫喏道,“她不是不分轻重的孩子——” “大长老!” 何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这是、是他们说的……” “谁?” 拐杖摔在地上,往山下滚去,才滚出去了几圈,就撞到了障碍。 春悯把那拐杖捡了起来,撑在地上试了试,发现还蛮顺手的。 “不是我们,是陆……尽,她有自己的想法,左右不少这一次,若还不成,就打散了去,若能成,就是皆大欢喜。”春悯恋恋不舍地把拐杖还给了何为,“她可是全天下最恨祟物的人之一,她说要试,我总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宫芍不解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春悯回过头,扬了扬下巴。 只见巨大的圆月之中,悬立着一个黑衣人。 “那位是……秦、秦……唉,总之是秦家的远房亲戚。”春悯说,“大老远的来一趟,让他见见亲人。” 宫芍和严必行迅速对视一眼。 椒玢山的秦家哪有什么远房亲戚。 那是秦家唯一的遗孤秦闯! “你们要徇私!”宫芍怒道,“那小儿鬼到底在哪里!” 春悯说:“她就在这里。” 严必行用天目四处张望,却不见半个鬼影。 “山神的孩子,终究会回归山的怀抱,哪怕变成了厉鬼。”春悯指了指地面,“她就是焦坟山。” 第37章 焦坟山(九) 第37章 焦坟山(九) “什么叫她就是焦坟山……” “就是字面意思。”春悯顿了顿, 仰面翻身避过一根飞箭,落在了何为所在的大石头上,接着道, “何大长老并未掌握兰花花仙术, 那句令诀只是在向这座山祈祷, 也就是在向秦生祈祷——想来就算化成了厉鬼, 她也是个脾气很好的厉鬼。” 眼见第二根箭矢飞来,严必行和宫芍早顾不上春悯在说什么了,立马就地蹲附,春悯猛推了把何为,转过身正色道:“差不多行了, 陆不尽没提前跟你打好招呼吗?” 秦闯悬立高空之中, 着一身银白劲装, 衣上细密地粘着一片片的银白的蛇鳞,那蛇鳞随着他每个动作变换流动, 怀慈长弓拉得弦满如圆月, 弓上三根淬了蛇毒的剑矢笔直地朝向春悯。 “我说过别让我再看见你。”秦闯一字一句念, 他颧骨高,下颌尖, 一双眼瞳在黑的地方能缩成根针,看着不像仙人倒像是蛇妖,“你怎么敢闯进秦家山的?” “……您这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麻烦的?”春悯张开双手, 往边上走了些, 以免怀慈弓误伤了别人:“还是说您其实压根解不开这封阵,搁这儿浪费时间来了?” 晚风带着融金蠹灼人的温度烧灼着整片山林。 秦闯贴满蛇鳞的衣袍一半在月色下鳞光闪闪, 一半在火光里熠熠生辉,竖瞳死死地钉在春悯身上, 接着忽而大张着嘴,用气声细细地笑:“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做什么?” “这玩笑再开一会儿山就该烧没了。” “晓得晓得,我这就去——” 秦闯笑着,手上却霎时一松,三根怀慈剑朝着旁边两人笔直飞来!春悯一脚踹飞呆愣在原地的严必行和宫芍,矮身躲过,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就要骂街。 可扭过头来时,皎洁的圆月前已空空荡荡,那秦闯已如空游的银鱼般朝着半山腰飞去。 “你大爷的……”春悯按了按自己前胸,不知是刚才动静大了还是给气的,“这都什么人啊?” 倒飞出去的二人双双跌落在草地上。严必行被撞得眼冒金星,也不忘摸摸自己的剑鞘有没有磕到,摸完后摇摇晃晃想站起身,却被一旁的宫芍猛地按了下去。 严必行正晕着,虚弱道:“你干什么?” “嘘,就装作被砸晕了。”宫芍闭着眼睛装死,“别吱声,也别动。” “你这是要躲着他们?” “不然呢?”宫芍直挺挺地打着腿像具僵尸,“你别跟我说你要出去跟他们并肩作战。” “……我没那么不自量力。”严必行说,“可也没必要躲着。” 宫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大仙之前有意瞒着我们,想必是不想叫我们知道,你又何必自讨没趣?况且我们也不知这几位大仙的秉性,若是个杀人如麻的,要杀了我们封口,你又上哪儿说理去?” 两人悉悉索索地在那儿讲小话,春悯听得一清二楚。 他笑着叹了口气,没再理睬那两个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装死的人,转头对何为说:“大长老,您之前说每次融金蠹都是从山顶开始烧的,说的就是这块地儿吗?” 何为缓缓点点头:“真君是要……” “别这么紧张,我就问问。”春悯盘腿坐下,单手支颐,居高临下地眺望着就快越过半山腰的熊熊烈火,“只是我跟那孩子不熟,没法儿跟那两人一样那么信任她,所以得在这守着。” “您是说……”何为紧张道,“您要——” 春悯偏头:“如果他们出了岔子,那总得有人下这个手不是?” // “这些年一直都是如此。自从焦坟山孕育出了这一批融金蠹,便时不时会有这样的大火烧山,可在大火之后,焦黑一片的山林却又会迅速生出新的草木走兽,任何一个知晓当年旧事的人都熟悉这场景——这都是她的怨恨。” “我们企图用示邪罗盘把她找出来,可罗盘始终静止不动,这不是纯净的象征,而是这整座山——整座山都是她,她要烧尽目之所及的一切,她被人烧死了,自然也要怨恨还活着的生灵。” “虚实境的鬼。”春悯说,“将魂魄附在实体上避免散魂,所有新生的鬼都会如此——不过我还从未见过附在整座山上的,这排场可真大。现在只能把她逼出来,或者斩断这座山的灵脉,我们——清川真君,您这又是什么眼神?” 陆不尽其实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眼神。 她只知道何为和春悯简直一派胡言。 “秦生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一定有别的原因。”陆不尽斩钉截铁道,“哪怕变成厉鬼,她也绝不会变成这样。” “清、清川真君!”那个爹娘起名字很敷衍的点化仙气喘吁吁道,“怎、怎么办,已经快到封阵处了!” 山林里柔软的草地有些湿滑,像是踩在青苔上的触感。下山的路比陆不尽想象得要跟难,她很久没有奔跑过了,飞总归要比跑快,所以当她用自己的脚往山下跑时,才发现身后那熊熊火焰,其实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缓慢。 李四身上背着个小不点傀儡,那小不点傀儡做得可真像,一路都在“嗷呜嗷呜”地哭,跟李四那张碎嘴相得益彰,吵得陆不尽脑仁疼。 “不怎么办。”陆不尽看向那逐渐清晰的封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千万把锁链锢在这座山的项颈上,“等他破阵。” “谁啊?” 陆不尽抬起头,冲着叶隙间高悬的人影大吼:“秦闯!你到底能不能行!” 李四闻言浑身一哆嗦。 秦闯? 孤命真君? 不是说孤命真君从不来这儿的吗! “孤、孤命真君?”李四险些把背着的小傀儡给摔地上,“他、他怎么会在、在这儿……” “我叫他来的。” 李四紧张得手心流汗,他本就是被通缉的点化仙,又撞见了和春悯一向不和,凶名在外的秦闯,自然是心里犯嘀咕。可转念一想,秦闯常年在人间游荡,都未必知道仙京的通缉令,更别说他这种小人物,哪怕听说过恐怕也分分钟抛诸脑后。 “他来是……” “走!”陆不尽拖着身后两个傀儡狂奔,“虫子过来了!” “秦闯,干活!” 秦闯背手身后,低头往下望,他的头发很长,比人还要长出半截来,系着根白绳,松松垮垮的也不知道具体绑了些什么,低头时便有如银河垂地,李四都能看见那条在漆黑的头发间若隐若现的白色。 “好好好,这就来。”他说着引弓搭弦,一把拉出了四根箭,指向那变幻莫测的阵法,“不过我事先告诉你,我妹妹是不可能变成鬼的,这山里的祟物必然是旁的什么——” “放箭!” 陆不尽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啧。”秦闯皱眉,“跟你姐一样不听人话。” 言毕,四根箭矢如流火逐日,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白光,同时钉在了那封阵的四处!只见如椋鸟般盘旋无序的封阵一滞,随即其中半数封阵继续旋转变换,半数却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厉害!”李四惊叹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陆不尽没有回头:“卖油翁罢了。” “什么?” “专心——虫子动得更快了。” 封阵有了松动,阵上金光却愈发刺眼,与此同时,那融金蠹的光泽竟也随之越亮,烧得也越快。 “快跑!” 有如火山喷发时奔腾而下的山炎,山傍石皆燋镕,流地数十里乃凝坚*,他们就像是铁铺旁边的蚂蚁,被烧红的铁水浇筑巢穴,亡命狂奔也不逃不开这灭顶之灾。 空气像是也被烧干了,肺部和食道里都是那灼人的温度,喉头涌上了一股甜腥,李四的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步都快跑不动了。 “不能飞!”陆不尽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当即喝道,“和傀儡一起跑!” “跑快点。”高高在上的秦闯又射出了五只箭来,金色封阵锵然一声巨响,隐约竟能听见锁链断裂的声音,“这封阵和蛊术是一体的,封阵虚弱了,蛊虫就会获得它的邪气,吞得越来越快。” 快得连受生山仙庇佑的秦生也撑不住了。 最后这一弓,只需要一箭。 秦闯慢慢引弦,对准封阵的坤位。那是在四象全部被定死之后,最后一处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地方,找到这个地方,他用了两年。 破解整个封阵,他用了五年。 陆不尽说得不错,他能破解这封阵不是他有多擅长阵法,只是解牛斫轮,惟手熟尔。 他在五年间不眠不休,不分昼夜,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唯一打断过他的是飞升成孤命真君,可他甚至没有在仙京多停留一瞬便回到了这封阵前继续破阵。或许有人劝解过他,或许没有,他不记得了,日日夜夜之中,他眼前只有那片焦黑的土地和有如锁链般的这副阵法。 而在破阵之后的三百年里,他一次都没有再回来过。 再看到这座山时,他只觉得陌生,把这座山和其他任何的山混在一起,叫他指认,他或许都是认不出来的。 可此刻的秦家山却如同他记忆中的一般。 怀慈弓的弓弦在轻轻颤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这副阵法,他绝不会出错。 箭似银丝,在空中一闪而过。 正中。 “跑!”陆不尽大喝,随着空中一声有如裂帛般的巨响,融金蠹霎时排山倒海而来!平台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周遭的树木都像是有意阻挡他们的栅栏,每条树根都像是绊脚石,每一次提膝都叫她的大腿有如灌铅般沉重。 “我、我不行了!”李四眼泪鼻涕一把把地掉,早已维系不住正常的跑姿,泡软的面条样的随时都要软瘫在地上,“我真的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 “不行……真的……跑不动了……” “你自己、自己跑吧,不用、不用管我了……”李四泪眼朦胧间呢喃道,“我、我就是个累赘……” 【你不是】 “知道是累赘你还不快跑!”陆不尽恶狠狠道,“烧死你算了!” “我是……”李四上气不接下气,背上的傀儡也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知道、知道我是……” 【我比谁都要更清楚你不是】 “那你就等死吧。”陆不尽不再理睬他,径直往前跑,“谁让你自己跟过来的。” 李四没气吸鼻水了,咸涩的鼻水往嘴里流,他也恍若不知:“我就是、就是想做点事儿……” 只是想跟其他人一样做点事而已。 【你是来证明自己的,对吗?】 李四浑身一激,像是突然从噩梦里醒了过来:“我、我不是……” 陆不尽其实自己都快跑不动了,大部分神仙都疏于煅体,因为肉身飞升后便不老不死,除非三魂外基本没有弱点,平日里飞来飞去的更是几百年没跑过步了,她一个真君也没比李四快多少步,只是咬着牙装作没事而已 “不是什么?” “我不是累赘!”李四猛地大吼一声,随后后撤几步,再附身前冲,身子一缩,竟是径直往山下滚了过去! 只见方才还疲弱非常的人化作一坨滚刀肉,从林间似落石般滚下去! 快是真的快,死也不会死,但真的很痛。 尤其是被突起的树根和石块阻挡时,他人就像个球样的被弹起,又重重落下,咕噜咕噜得脑浆都快给摇匀了! “豁,滚得挺快。” 秦闯高高在上地瞧着,忽然玩心大起,又拉开了弓,对着李四舔了舔牙:“看看是你滚得快还是我的箭快。” 尚未松手,一把扇子“唰”得在他面前展开。 秦闯不耐地皱眉转头:“这里有你什么事?不是让你在山下候着吗?” 开扇的人一身显眼的红袍,没人察觉到他是何时来的。 “真君是我什么人?”来人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秦闯倒不生气,收了弓,不阴不阳地笑道:“我可是为了你好,尊君让我顾着你,我才好心提醒你待在山下,这边刀剑无眼,谁知道哪柄剑就能把你捅个对穿?” “这就不劳真君费心了。”珠玉垂眼观望着山,“这里并非我的葬身之处。” 正在他们说话间,李四比陆不尽先一步滚进了平台之中,笔直地撞上了那棵银杏树。 几片银杏叶悄然飘落。 李四眼冒金星,浑身的伤口开始愈合,可晕得趴在地上一阵狂吐,后头他一步的陆不尽被烧到了腿,当即斩掉弃卒保帅飞扑过来,而腿还未落地就已重新长好了,堪称英姿飒爽地在树前单膝跪地。 她当即回头望——身后空空如也,融金蠹如烟般消散了。 一丝喜悦落在她常年紧缩的眉头,可尚未笑开,便见面前的石砾弹跳了起来。 随后,是连绵了整座山脉的地动山摇。 “别、别摇了!”李四抱紧了树干,吐得酸水都出来了,“晕……” 剧烈的摇晃扯断了树根,焦木倾倒,地缝开裂,一股蓬勃的邪气从地底钻出,蔓延在整个山头,一时间所有人都伸手不见五指,仿佛骤然间被关进了地穴之中,周围的空气潮湿又腥臭,是腐朽多年的死水的臭味。 秦闯当即后撤数里,笑嘻嘻地看着珠玉被升腾的邪气卷进其中。 “我说什么来着?”秦闯鼓掌道,“让你多加小心,留在山下——这可不关我的事,尊君可不能怪罪——” “哥哥。” 秦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骤然低头,这座被邪气笼罩的山林再度呼唤着他。 亦如三百年前一样。 “你回来了。” // *唐·李延寿《北史》 第38章 焦坟山(十) 第38章 焦坟山(十) 来了。 风中忽然夹杂了一股硫磺的臭味, 在融金蠹烧出的烟味之中若隐若现。春悯盘腿坐在石头上,最先察觉到的是那囚困在山中的邪气的躁动,随后是李四撞向银杏树的瞬间, 那邪气在刹那间冲出山体, 化作如有实体的黑雾。 就在黑雾包围住他的一瞬, 周遭便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声, 没有鸟叫,山林的风似乎都就此停歇,四周只有无尽蔓延出去的黑暗。 春悯伸手,解下了眼上的黑布。 那双眼睛略微不适应地眨了眨,随后便看清了坐下的石头, 不远处的草皮, 远处被烧毁的山林。 再一眨, 一道雪白的影子自黑雾里浮现。 每一次眨眼,那道身影便进一步。 最终在他的面前站定。 “好漂亮的眼睛, 我在小溪里都没有见过这种石头。”小儿鬼看了看他的右眼, 又望向他的左眼, “好吓人的眼睛,为什么里面什么也没有?” 春悯垂眼看她。那是个纯白色的小儿鬼, 皮肤,头发,睫毛, 眼珠, 一身破烂的衣裙都是纯白的,一双眼瞳细如银针, 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像条刚化形的白蛇妖。 果然跟生山仙长得很像。 连盯着他眼睛打量的神色都一模一样。 春悯垂下眼睑, 错开视线道:“你就是秦生?” 小儿鬼歪了歪脑袋,她那瀑布一般的白色长发逶迤落地:“你不认得我了吗?” 春悯不答。 “好奇怪,你们都长高了,变得不一样了。”小儿鬼踮起脚,比划了一下,“我一点也没有变化,为什么你们却不认得我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是责怪,而是有些伤心了。春悯想了想,说道:“着实对不住,我这人忘性大,谁也记不住,但是陆不尽还记挂着你,别难过。” “不尽姐姐。”秦生笑道,“我方才看见她了。” “不苦姐姐呢,她怎么没来?” “她不见了,我们正在找她。”春悯说,“你呢,这些年有见过她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就跟问“今个儿吃了吗”一样,着实没话找话,谁知秦生点了点头,脆生生道:“见过。” 春悯奇道:“何时?何地?” “很久之前的事了。”秦生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没数明白,只能含糊道,“好久好久以前,她来看过我,然后往中青城里去了。” 春悯了然,那大概就是两百年前陆不苦下凡时的事了,她应该是在进中青城之前顺道来拜祭过秦家山。 “不苦姐姐那时候看起来很严肃。” 春悯心想,上坟嘻嘻哈哈的总归不合适。 “她还问我,若自己一直憧憬的,深信不疑的东西原来根本就大错特错,她该怎么办?”秦生学着陆不苦的样子板着一张脸,“她看起来很不高兴,我想安慰她,可她听不见我的声音。” 厉鬼有四重境界,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只有虚实境的秦生自然无法同人说话,如今临了要散魂了,才能像现在这样现出魂魄,与人交谈。 鬼被度化后很快就会散魂重入轮回,哪怕是春悯的时岁眼,也只能拖上那么一时半刻。 “然后她就走了。”秦生抱着膝盖又蹲了下来,呆呆地说,“之后再没有来看过我。” 春悯顺着说:“是,这人不太地道。” 秦生抬起眼看他:“你连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对,我也不太地道。”春悯跟她并排蹲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计较。” 秦生小小声“哼”了一下:“好吧,娘叫我做人要大方。” 春悯说:“欸,大气!” 他说完却沉默了一会儿。焦坟山上厉鬼作祟,其罪已昭,其名已知,只剩其理还未知全貌。 “您这样胸襟宽广的人。”春悯顿了顿,“怎么会变成鬼的?” 秦生低着头,从自己的膝头往下看,盯着一只过路的蚂蚁。 “我讨厌虫子。” // 我讨厌虫子。 我讨厌疼痛。 所以我放弃了,放弃比我想象得更简单,只要在心里想着:我已经很努力了,没办法了,这不是我的错,我不要再疼了——一切就会归于平静,非常非常得平静,平静得有些许寂寞了。 再睁眼时,我只有一缕魂魄。 自由自在,也没有疼痛。 可我的家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秦家山被烧得干干净净,绿油油的草地变得黑漆漆的,上面还有一个个像是树瘤样的鼓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树桩,可能是小鹿,也可能是我的亲人。 我分不清。 我很害怕,很难过,难过得甚至忘记了愤怒,我忘了那些虫子和那些恶人,我只是在哭,没完没了地哭。 直到我听见一声巨响。 是中青传来的。 我抬头看去,中青城的求救烟花在高空绽放,城下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曾经肆虐了秦家山的祟物们聚在城下,就要攻城。 我知道你们都在城里面。 但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既不能通风报信,也不能送吃的过去。城楼上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扔出来的尸体和秦家山上不一样,那些尸体很软,很热,散发着清晰的尸臭,虫子在空洞的眼眶里钻来钻去。 那些虫子看起来比融金蠹更恶心。 “如果我没有输给融金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每一天都在死人,有些是饿死的,有些是战死的。你们都受了伤,大器哥哥瘦了好多好多,齐哥哥中了毒,哥哥伤了腿和肚子,不苦姐姐跌了境界,不尽姐姐被火烧过,你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所有人都很难过,哥哥和齐哥哥每天都在吵架,大家都看不见明天,我也是。 “如果我把消息传了出去,中青一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十几个人跑了出去,一路往西走去寻救援。他们很久都没有回来,留在城里守城的你们愈发势单力薄,大器哥哥每天早上都会第一个爬上哨塔,看看援兵有没有来,可是每一天都失望而归;哥哥嘴上说着不指望他们,可夜里总会偷偷溜出来,爬上哨塔偷看,什么都没看见,反倒老是和齐哥哥在塔上相遇,大打出手。 城里动乱,人们不相信你们了,我想他们都饿了。 他们都很饿。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于是逃回了秦家山,躲进了山洞里,在那里却发现了邪修留下的融金蠹的死卵。 它们活着的时候像火,在卵之中却和寻常的虫子没什么区别。 “我想,这都是我的错。” “爹、娘、伯伯、婶婶……所有人都为了掩护我逃出去牺牲了,他们叫我‘速报中青’,可我没有做到,因为我怕疼,因为我没能熬到封阵解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速报中青。” “速报中青。” 我的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哪怕有融金蠹,我也应该速报中青的。 “如果我那个时候逃出去了就好了。”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如果能再来一次。” 【我种下了那些死掉的虫卵。】 春悯偏头看她,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鼻尖挂下长长的一串清液,不管她怎么用力往回吸,还是滴在了她的腿上。 周围的浓雾在渐渐散去,春悯的眼睛也开始有些发涩,秦生的魂魄他就快拖不住了。 “那阵子我的脑子很乱,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我娘跟我说的大度,善良,我全部都抛诸脑后,只有愤怒和痛苦是鲜明的,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变成了厉鬼,和这座大山融为了一体。” 春悯捂住了一边的眼睛:“你在恨谁?” 秦生伸手擦掉了自己的鼻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掌中。 “我自己。” 一线天光乍现,她看起来像是散在光中的尘埃,单薄的背脊弯曲着,长而密的白发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如一粒死去的虫卵。 “你放出融金蠹不是为了烧任何人。”春悯说,“你只是在惩罚自己。” 秦生说:“我只是在想,这一次我一定能赢过它们,一次不行就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天我不会觉得疼,我能忍下来,离开这里,报给中青城有敌袭,这样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渡生学宫误解了这山火,以为你要烧死人才肯安息,所以做出了那么多的傀儡。”春悯扶着石块慢慢站起来,“可你的‘理’从一开始就是愧疚。” 陆不尽说得对,秦生不是会对别人怀恨在心的人,却唯独不肯放过自己。从一开始她想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从火场的封阵里成功逃出去,如今他们替她了了心愿,这世上便没什么能绊得住秦生了。 周围的浓雾渐渐消散,日光落在焦坟山上渐渐破土而出的绿茵之间。草长莺飞,春回大地,擎天巨树拔地而起,灌丛群生,隐约能听见清脆的鸟鸣,伴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降下。 这是秦家山最后的一次新生。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 “……你想再见见你哥哥吗?”春悯闭上了一边的眼,“他好像在往这边赶了。” 朦胧的小雨里,似乎有一个影子朝着这边飞来。秦生闻言看了过去,脸上闪过了一瞬的不舍,可随即又垂下眼,再抬起时,里面只有一片澄澈,没有一丝不甘。 “不用了。”秦生笑道,“我刚才跟他打过招呼了,他性子急,哪怕见了我也不会好好说话,平白讨人厌。” 这还真是大实话。 “临走见到了很多人,我很高兴。” 雨水穿透秦生的身体,地上的水洼里倒映不出她的身影,春悯的视线越发朦胧,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是眼睛的问题还是被雨水遮盖的,他只能隐约看见秦生的脸上忽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我真的很高兴。” 打在脸上的雨停了。 春悯一怔,微微抬头,便见一把扇子遮在他头顶。 “……不是说要两个月的吗。”春悯顿了顿,接着迅速将黑布绑回自己的眼上,“怎么这么快?” 尚未得到回应,他便感到后背抵上了一人的脑袋。 那人一动不动,就这么紧紧贴着自己。 雨声很大,春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在哭吗?” “……没有。”珠玉的脑袋抵在他后心,声音像是从他自己的心脏里震颤出来的,“我哭什么?” 春悯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能暗自揣测是同为厉鬼的感同身受。 厉鬼总是有很多原因要哭的,不是超越生死的苦痛执念无以堕化成鬼,他这种看着菩萨一般的小姑娘散魂,内心也毫无波澜的无情道人渣,自然是参不透的。 春悯张了张嘴,半晌道:“可能是我听错了,只是雨声而已。” 珠玉的脑袋动了动,或许是在点头。 “雨声而已。” 堪称诡谲的寂静在蔓延,春悯浑身上下早就被淋湿了,到底是深秋,周身都有点冷,可只有后心那处的寒冷格外清晰,无论是那副躯体还是流下如雪花般寒冷的泪水,那是独属于死亡的温度。 春悯忽然发现,他好像总是看见珠玉在哭。 无论是以青面的身份第一次见面,还是以珠玉的身份第一次见面,他好像都在哭。 那时似乎也是个细雨天,又或许是满天都在滴血,他有些记不清了。苍茫海神居叛乱,旧神和祟物联手在虚邙河掀起了一场大屠杀引十二座下凡。身披银铠的仙家军和祟物在河边乱斗,不知过了多少天,不知死了多少人,等回过神来时,春悯周遭只剩下一片血泊,血泊之外是源源不断的祟物,平安剑的业障如一条毒蛇咬住了他的命脉。 青面踏过血泊来到他面前。 彼时还没有突破画皮境的青面对于春悯来说不算麻烦,当时没有动手,一是业障作祟,二是时岁眼的反噬,三则是他错身闪过那把悲画扇时,青面眼里滚出的眼泪砸在了他手上。 那看起来是软弱的眼泪,春悯觉得这只废物小鬼其他人也能料理,平白增添平安剑的业障不太划算,所以只是用剑柄将人挑飞出去,转身就走。 现在回忆起来,除却汗颜,春悯又不禁有些好奇。 “在虚邙河的时候。”春悯顿了顿,“还有在东风楼时,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春悯骤然收声,转身拉过珠玉,急撤数步。 两根箭矢就扎在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箭尾还在微微晃动。 珠玉在他怀里抬头,哭过的眼周泛着楚楚可怜的红,接着扭头看向来者,顺手扣上了面具,那红便似带了煞的血,在面具的两个窟窿里显得分外瘆人。 “您来的真是时候。”春悯把珠玉松开,抬眼看向来人,“前脚散的魂,您后脚就来了。” 秦闯手中持弓,手腕少见得发着抖,青筋外露,满脸通红,双目外凸,鼻孔极力扩张和收缩,一口牙像是要被他自己碾碎了。 再吐个舌头,瞧着跟真蛇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春悯当然知道秦闯在气什么。 “她人呢?”秦闯暴怒道,“秦生呢!” “刚刚度化的,您这不明知故问?” “谁让你们做的决定!” 秦闯飞身过来,随即又转头搭弓,直指向他身后飞来的陆不尽和李四:“谁让你们度化她的!” 真正的蛇其实不会生气,无论是攻击还是恐吓,其实都是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必要举动而已。 会那么由着性子乱撒泼的,想来也怪不到蛇身上。 “我请尊君召你时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陆不尽被箭指着,火气立马上来了,“你自己不信,还想怪到谁头上?” “陆不尽!” 陆不尽反手抽斧,一点不让着,嗓子又亮又尖:“吼什么!不度化她,难道直接灭了她魂吗!你有没有脑子!” “没人让你们动她!鬼又怎么了!鬼难道不算活着吗!谁让你们度的,谁准你们度的!”怀慈弓弦紧绷,秦闯一弓三箭就这么射了出去! 鬼头铡当下斩出,三箭箭头被齐齐削去,陆不尽怒目圆睁:“你在说什么疯话!那是鬼!是祟物!你要留着她,你跟那姓春的有什么区别!” 春悯没想到这也能打回自己头上! “我……你……唉……” “你敢把我妹妹跟那嗜杀成性的鬼主相提并论!”秦闯又是两根箭出去,一边射还一边笑了起来,笑得阴森诡谲,跟魔修混在一处必然出彩,“哈,哈哈,去死!你近墨者黑!同春悯那狗东西一般下贱!那鬼主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你们都去死!我现在就灭了——” 话音未落,只见秦闯的满头长发忽然竖了起来,随即一道电光直下,天空光亮一瞬,随即笔直地劈在了秦闯身上! 秦闯的手猛地一抖,箭偏了十万八千里,径直穿了一棵树,又听两声惨叫,只见严必行,李诺和宫芍三人连滚带爬地从树后跑了出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秦闯浑身被劈得外焦里嫩,怀慈弓都掉在了地上。他一头长发全卷了起来,偏头咳一声,喷出了一嘴的黑烟。 陆不尽大笑:“哈,活该!” 她一边笑着一边看向春悯的方向:“你倒是难得干一回好——人呢?” 再回头,她才发现周遭只剩她跟秦闯了。春悯,珠玉,还有那个张三还是李四,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他们人呢?”陆不尽看向宫严李三人,皱眉道,“你们看见没?” 宫芍的头快低得埋进自己胸膛里了:“没、没有……” 李诺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严必行说:“他们进学宫里去了。” 那头被天雷劈焦了的秦闯强撑道:“呵,跑得倒快。” 他说着低头弯腰捡弓,脚边的水洼里照出了自己这一身狼狈至极的模样。 只是一瞬的寂静似乎都能让他崩溃,秦闯连忙甩甩头,起来还要再跟陆不尽打个八百回合,却见陆不尽已经收了鬼头铡,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发疯了。”陆不尽冷道,“秦家山当年会被烧,是旧神和祟物的阴谋,不是你的错。秦生会化作厉鬼,是因为中青的惨状被她归咎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你的错。” “当年烧山的邪祟被你夷了十族,今日的度化你也出了力,你没做错什么,春悯也没有,我更没有。” 她说着,从腰间卸下了一个酒壶,往秦闯那边扔去。 “你唯一做错的,就是从来没有回来看看她。”陆不尽说,“碑界就在山下,自己去敬吧。” 她说完便极潇洒地转身,似乎自己也很满意自己的一番说教。可还没走出两步,秦闯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 “你说得轻巧。”秦闯的声音有些哽咽,隔着雨听不太清楚,“换成你……换作陆不苦,你敢为自己的无能说句‘没错’吗!” 雨渐渐变大,鸟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陆不尽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珠玉彼时问她的一句话,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陆不尽,你当真还记得你姐姐最后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这句话想来不过是那个珠玉的攻心之计,陆不苦对她说的话,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尤其是不可能让一个毫无关系的修士知晓。 就连她都快忘记了。 也正因她真的快忘了,她才会被这句话吓到。于是这些时日一直反反复复地回想,默念陆不苦对她嘱咐过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是因为这个,所以当秦闯提起她姐姐时,她竟没有暴怒。 “我没错。”陆不尽回过头说,“我只是无能。” “你——” “我们这群人都是一样的无能。你,我,我姐姐,成大器,齐居贤,最要紧的东西谁都没能守住,还有春悯——哪怕是春悯,到头来都只能抱着个牌位跟那人成亲。”陆不尽不再理睬秦闯,径直走远了,“可我们都没有错,那时的我们都已经尽全力了。” “所以他们会一如既往地爱着我们。”陆不尽说,“无论发生任何事,哪怕一直坚持的路都大错特错。” “她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 第39章 夏花(一) 第39章 夏花(一) 那俩神仙打得昏天黑地之时, 珠玉看得很开心。 他几乎要鼓起掌来,一旁的春悯才拍了拍他的肩道:“别乐呵了,跟我过来看看这个。” 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了一片木屑来, 木屑外涂了曾黑漆, 正是春悯当时捏爆的傀儡碎屑。 珠玉没见过这东西, 一眼看只觉得是随处可见的木屑。 “这是何物?” 春悯说:“说是我师兄。” 珠玉一怔, 春悯便趁着他愣神,拉着他的胳膊往学宫里走去了。 二人回到了学宫内的住处。 学宫外的结界牢不可摧,秦生的融金蠹也一直绕开了这片有人的地方,里头的年轻修士们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最多不过好奇为什么会忽然下起了雨。 而“正大光明门”对珠玉没有半点反应, 反倒是后面跟进来的李四被挡了一遭。他沾了一身的邪气, 还不会用法力驱散, 刚踏到门口,整个人就被弹了出去, 跌坐在地上直愣神。 “您这一身鬼气的, 也不想着散散味儿。”春悯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 顺手拂去了李四身上的邪气,“没摔着吧?” 李四呆呆地站那儿点头, 没过一会儿脸就皱成了橘皮,再眨眨眼好像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今个儿什么卦象,怎么一个个的都哭上了?”春悯惊道, “刚才那一下摔那么疼?” 珠玉靠在院门边, 语气略显凉薄道:“刚才破阵时属他受的伤最重,到头来却连个安慰他的人都没有, 你刚才一关心,忽然就憋不住了吧。” 本来就有些憋不住, 让珠玉一说,李四更是觉得脸都丢完了,狠狠瞪向珠玉说:“胡说,我才没有!” “真的吗?我不信。” “我就是没有!” “好了好了,你没有你没有。”春悯打圆场道,“不过您这阵子确实多灾多难又劳苦功高的,神仙也遭不住这么折磨的,过两天我们又得启程,您可得好好养。” 他说着拍拍李四的肩膀。李四本来被珠玉气得面红耳赤,两下却又被拍出眼泪来了,他伸手抹眼睛,忽而小声道:“倏山仙,您觉着我还能回仙京吗?” 这问题太尖锐了,等同于通缉犯问别人能不能回去自首,春悯只能打太极:“这……总是有机会的,别太悲观,您那李代桃僵的事儿也不算多么罪无可恕——对了,还没问过您是哪位神仙座下的,若是个在尊君面前说得上话的——” “嗯?”珠玉歪了歪头,接道,“你还不知道啊。” 春悯问:“什么?” 珠玉说:“他就是谢晏点上来的小仙。” 春悯不可置信地转头:“还有这事?” “他混进观礼众里入轻都,为的就是瞧他主子一眼。”珠玉说,“不过看谢晏的反应,别说念旧情了,还记不记得这么个人都不好说。” 李四红着眼怒道:“你放肆!尊君的本名哪里是你能直呼的!” “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难道谢晏这名字见不得人?” “你!”李四气急,都顾不上难过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胆大包天之徒!” 珠玉闻言莞尔:“谬赞。” 李四像是无法再忍受和珠玉呼吸同一片空气,怒而拂袖,一头钻进了他们在学宫外院的屋子,半晌又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简,狠剐一眼珠玉,接着竟是往禀识堂的方向去了。 “……这孩子,倒是挺好学。”春悯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恰巧两个抱书经过的修士看见了他,还冲春悯招了招手,遥遥道:“春兄,今日早课不见你和李兄,可是上哪儿玩去了?” “昨日夜里没休息好,今日贪睡了会儿。” “钱老太爷点了名,周姑娘替你们答了到,回头你们可得谢谢人家。” “那是自然,多谢。” 那两人说完便匆匆走了。 春悯只想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和珠玉说正事,便领着人去了他们分配的外院的那间屋。这屋子朝向不太好,坐南朝北的,院子也朝着西向开,大多数时候都带着些恼人的湿冷,本来眼下正值深秋,不至于屋内外都飘荡着一股霉味儿,偏偏外头下了场反季的春雨,屋子里便有些潮湿憋闷。 刘长心做的两只傀儡童子站在门边,春悯朝它们示意了一下,两个童子便点头退下,连一旁的珠玉都多瞧了一眼,须臾道:“手艺倒是不错。” “这是学宫里一位长老的手艺,一会儿我还要去跟他们把事情的原委交代一番。眼下秦生的事情已经明了,唯一没弄清楚的是这个。” 春悯将手中的木屑放在了桌上:“您仔细看看,能看出什么异状来吗?” 珠玉用脚勾出凳子坐下,拿起了那一小片木屑,没有凑近看,反倒是先放在鼻尖闻了闻。 “闻出什么了吗?”春悯瞧着新鲜,问道,“可有异味?” 珠玉睁开眼,把木屑放回了桌上,淡淡地点点头。 春悯喜道:“果真?” 珠玉斜眼瞧来:“闻出了你的血味儿。” 这不尴不尬得把春悯一呛:“这算什么异状,拆它的时候没留神划到了而已。” “能把你划伤的,自然算得异状。”珠玉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攥住了春悯的右手腕,慢慢拉了过来,“是这只吗?” 春悯笑笑:“早好了,还是说这你也闻得出来?” 他只是随口一说,谁知珠玉真的将他的手翻了过来,低头凑近闻了闻。 轻微的吐息在春悯的掌心拂过,弄得他整条手臂都痒了起来。 这好像还是个细致活,春悯竭力忽视掌心的麻痒,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你头一次见到李四时就对他不善,是因为你早知道他是尊君点化的小仙吗?” 珠玉轻轻“嗯”了一声,鼻尖隐约点在了他的指腹上。 “……你跟尊君……有什么过节吗?” “我是祟物,你说我跟无上尊君有什么过节?” 春悯莫名不敢看这一幕,别过头,脖子都快抽筋了:“没瞧出您跟旁的祟物有这等同袍之情啊,照你这么说,你跟我岂不过节更大?” 他话音一落,便感到珠玉闻嗅的动作停了下来。 再回头,就见珠玉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与我之间的过节,自然是谢晏拍马不及的。”珠玉骤然松手,没事人一样地别过脸来,“这些账我总有一天会讨回来,只是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春悯沉默半晌:“……我们是不是在我飞升之前见过?” “见没见过重要吗。你同我说过,你连你自己的结发妻子都已忘了,想来飞升前的事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珠玉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站在院子边,远远地看着那头驴,“你在杀了倏山仙之时便已下定了前尘尽弃的决心,如今便也不必去追问过往。” 三毛几日没带出去遛,驴棚又是春悯随便搭的非常简陋,眼下气性极大,见到了珠玉,气哼哼地又是叫又是呸唾沫的。珠玉神色阴郁地看着那头驴,须臾却又笑起来道:“只是要追的债丢不掉,来找你讨的自然分文不少,且等着吧。” 春悯干巴巴地开口:“我——” “那木屑——”珠玉格外刻意地打断道,“只是寻常的木头,有些微灵力附着,但微乎其微,料子也次,作为傀儡来说恐怕不是什么上品。” “但是那漆的气味很奇怪。” 春悯听出他不愿再提此事,便也不多纠结,接道:“怎么说?” “那漆有浓烈的铁腥味,却没有炭灰的味道。大多数的黑漆色料里,都是混杂着大量的炭灰和铁锈水,很少会只用一种。” “你是说这漆的工艺并不常见?” “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可我到底也不是什么漆匠,若要问再细的,最好是待进了中青城后再找个漆铺问一问比较好。”珠玉顿了顿,又说,“进来之前你说这木屑是你的师兄,那是什么意思。” 春悯便将自己那日看到的两只傀儡,以及陆不尽看到傀儡的情况简述了一遍。 珠玉听完许久没有回话。 “现在想来,能同时知晓我和陆不尽在秦家山的过往,以及我二人行踪的,其实只有那么寥寥几人。”春悯说,“陆不尽,成大器,齐居贤,秦闯,还有眼下不知生死的陆不苦。” 屋檐上的雨连成线,串珠样的坠下来,滴在院里的砖石上。 珠玉站得很靠外,红袍袍角沾了些水,湿漉漉地垂着,他手里的悲画扇背在身后,时开时合,叫春悯想起飞鸟被雨打湿的翅膀。 “你怀疑他们。”珠玉说,“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 春悯说:“算是朋友,但朋友归朋友,此事他们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珠玉把扇子往檐外递去,雨珠打在扇面上,上头画着的夏荷饮了雨露,很快便开出了花,荷叶下的鱼也冒出了水面,甩开鱼尾四处游弋。 “有理。”珠玉说,“只是这段时间我都在仙京,成大器和齐居贤都不曾离开轻都,秦闯则是陆不尽上仙京请谢晏叫来的,至少据回传的小仙所言,他那时应该是在鬼蜮周边,同边獒的那群人混在一处。” 春悯点头:“想来若是他们中的一人,那决计不是孤身作案。” “如果和会方位术的人是一伙的,那便更难办了。”珠玉用指尖拨弄着那条鱼,“你真会给自己找事,我方才摸你脉搏,气微而轻,好端端的,为什么又要开眼?” 春悯悚然:“合着您方才是声东击西,号我脉呢?” “你现在是真的在围魏救赵。”珠玉仰起头往后看,耳上的珠链摇晃着,沾了潮湿的雨露显得越发晶莹剔透,“就为了给秦生的残魂续半炷香的命?” 春悯呵呵傻笑:“自然是要问清楚才能安心度化的。” 珠玉盯着他:“真的只是这样?” “不然呢?”春悯指了指自己的眼,“我还能干什么别的吗?” “……时岁眼的门道,坊间传闻数不胜数,我也只知道其视物之时时岁流转有异,至于旁的,我这等祟物自然是勘不破。” 珠玉摇着扇子,把荷塘里的鱼颠得快吐了,又忽然转身到柜子边翻找起了什么。 春悯探头:“您搁这儿找东西呢?” “嗯。” “找什么?” “酸叶茶,你手上有这味道。”珠玉伸手抽最上面一层,果然看见了酸叶茶的茶罐。 珠玉脸上的笑容都真挚了些许,拿起茶罐,转身便点了个火诀烧水。他屈膝坐下,上半身趴在案上,嘴上哼起了不知名的曲子。 春悯久久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傍晚时分,傀儡童子来请春悯去长老殿一叙。李四已经回来了,但不肯跟珠玉待在一个屋里,就跟着春悯又折返了一趟。 童子给他们各递上了一把伞,二人先后走出院子。临出门时春悯又回头看了一眼,珠玉端着茶杯蹲在门口,与他的视线相撞,倏忽又别过了眼,干闷了一整杯的茶。 “春兄?”李四叫他,“怎么了?” 春悯摇摇头,在傀儡童子的带领下离开了小院。 行至一处没一会儿李四又吓了一跳,叫道:“您、您眼睛——” 让他这么一叫,春悯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又流血了,甚至浸透了那黑布,径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他倒是早有准备,取下黑布,收了伞,在雨里冲了一会儿,把血和血腥味都冲干净了,又从袖里取出备用的,重新绑上。 李四自然听说过倏山仙的眼睛不同寻常,见状很紧张道:“您、您没事吧……是眼睛伤到了吗?” 春悯摇头笑笑:“没事,只是用得太过,有些疲劳而已。” 李四心道那得多疲劳才会径直流出血来? 可这话他也不敢说,只能心里头憋着。 他们去到了长老殿,与何大长老说清楚了秦生的事,并叮嘱对方切勿将他们的行踪和身份外泄。何为和刘长心自然点头应下,称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都已交待过这些事,并将两张名牌交到了他们手上。 “有此二名牌,二位便可如寻常参赛弟子那般出入中青城。”何为说,“二位仙人心中自然有数,只是小老儿还是要唠叨一二,入了中青,切莫叫旁人知晓了你们的身份,中青城……毕竟不比其他地方,那妖乱的祸首,说到底还是旧日的倏山仙。” 李四忍不住打量了一眼春悯,对方面色不动,只称谢应下了。 晚间,他们回到了住处。因为明日便要启程进中青,多少还是有些东西要打点,主要是三毛的口粮不能少。 李四不乐意跟珠玉待一块,便以准备干粮为借口出去了。珠玉乐见其成,趴在窗边看李四怒气冲冲的背影直发笑:“你瞧瞧,谢晏身边尽是这种人,知道的是他点的小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养的看门狗。” “单论笼络人心的本领,谢晏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了。他做人时便是这样,成仙后还是这般,所以这人不仅自己讨厌,身边的人更是讨厌,这李四瞧着都是谢晏不要了的,还这么死心塌地,这般用情至深,写成话本子都够了。” 没人搭话,珠玉转过身来,却见春悯竟趴在案上一动不动。 屋外雨声不歇,屋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珠玉慌忙起身跑到案边,伸手去探春悯的脉。 还没碰到,便听见春悯的口中呢喃出一句话来。那句话迷迷糊糊的,他没听清,只听见了其中“师兄”二字。 珠玉的手一颤,掌中的扇子落地,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第40章 夏花(二) 第40章 夏花(二) 其理尚不明, 但那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 毕竟这个小儿鬼已经被度化了,为这样的理过度使用“调时”不合情理,也没必要, 春悯不是十常佛, 本就不会为这菩萨心肠流半滴眼泪。 但这个小儿鬼还有作用。 “调时”开始渗血, 春悯捂住了它, 独独用“烂岁”紧盯着对方。那是没有实体的眼睛,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个空洞的眼眶,和璀璨夺目的“调时”不一样,它是虚无的时岁,能看到的也只有那已经逝去的、不存在于眼下的虚影。 【你想见你哥哥吗】 急雨打在了屋檐上, 有如银珠断了链, 郎当落地。 秦生在那响声中醒来, 入眼的是她母亲翠绿的珠钗。 “他回来了吗?”秦生一骨碌地翻下了床,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 “我去接他!” “记得拿多几把伞!” 娘亲的声音在后面追着:“他带了客人回来!” 最后几个字隐没在那场大雨里, 秦生没听见。她一手提着裙角, 一手撑着伞急匆匆地往屋外跑,水池里的鱼都让她吓着了, 胡乱地游着,水洼被踩得凌乱,出土的蚯蚓四处乱爬, 和叶下避雨的青蛙四目相对。 整个天地都让这大雨淋得热闹非凡, 只有一池的荷花停停立在雨里,静默着开着。 通往渡生宗的山林里没有人为修建的道路。秦生从山上一路往下跑, 脚下泥泞湿滑的土地却在她踏步的每个瞬间长出一片干爽的青草块儿,这是她的山, 有如她躯体的延伸。 “……还好没带三毛来。” 她透过雨幕听见了人声,不是哥哥的。 “走这山路它铁定要发脾气。” “说得跟走什么路它不发脾气样的。” “师父说三毛的祖上是有战功的,脾气差也得让着点,你顺着它,它还是很通人性的。” “平日里我已经把他当我大爷了,您觉着还不够,那我得当祖宗伺候。” “真祖宗在我背上呢——这小子,怎么敢背着师父偷跑出来的,现在可怎么办啊?” 秦生踮起脚,没看见哥哥,只看见两个和哥哥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人在往山上走。一个寻常道士模样,一个黑袍修士,还有个穿着明黄色褂子的道士被那修士背在身后,正打着小小的呼噜。 秦生倒不害怕,这是她的山。 这些日子有许多少年修士都陆陆续续上山来了,想来这几人也是这样,于是从树后面走出来,开口问道:“你们看见我哥哥了吗?” 几乎每个第一次见到她的外人,都会被她吓一跳。 地很滑,她怕把这两人吓得摔一跤,便努力地温声细语地开口。那两人抬眼看他,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睁大了,愣了片刻,才听那黑袍修士道:“……你的哥哥是?” “秦闯。”秦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我很像的。” 两人同时一默,转头对视了起来。 “嘶……”灰袍道人倒吸了口凉气,不确定道,“方才那热闹……” 秦生探头:“什么热闹?” 天大的热闹。 东纶四皇子齐居贤的仪驾在城外遭蛇妖冲撞,随侍的两位成瓣境高手联手将此妖拿下,奉四皇子之令要压到城中立斩。 秦生听懂什么叫“立斩”之后,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那是那年之中最热的一段时节,就连下的雨也是又潮又热。 倏山仙在一月前下凡入中青,要从当下的少年修士中,择优点化飞升,侍奉其左右,以备来日与十常佛论道的事宜。消息一出,举世皆惊,各大门派以隽夭门为首召开会议,就此事商讨了半月,拟定了以剑试胜负决出最终名额的条程,又以“二十五岁以下,轻芽境及以上,无过往不良事迹”为初选标准,广邀天下年轻名士。 又因此事干系重大,众门派长老知晓自己门下的翘楚们都是什么德行,便众议让这些弟子入中青之前,先在城外的渡生宗上教养三个月,品行礼仪都上得了台面了,再送进城中,以免冲撞了倏山仙。 秦家山从未这般热闹过。他们秦家的人哪怕没有修行,岁寿也比一般的人要更长,许多老人居住的地方,似乎就是要比别处更安静,也更寂寞些。 这是座有些寂寥的山,唯有那一年非常得热闹。 从这一场轰轰烈烈的乌龙开始,秦家山渡生宗迎来了他们第一批外来的子弟。秦生从未见过这么多外人来到山上,也没见过这么多性格迥异的修士。 那日救她哥哥于水火的两人一个姓春,一个姓秋,险些要杀了她哥哥的人叫齐居贤,是东纶的大人物,秦生爹娘说在山外见他,是要行礼的。 老实说,这误会至少有一半是秦闯的错。 秦闯本就不乐意干接待人的活儿,被爹娘指示着下山迎客,他气就有些不顺。那皇子周围的人见到他,又是一幅见了妖怪的表情,立马给他惹火了。 他心说,反正都把我当妖怪了,干脆就用妖术吓吓他们。 于是他把自己偷偷养的两只鸟妖放了出来,险些啄瞎齐居贤的眼睛。 秦生是个很公正的人,她偷偷对秦闯说:“哥,这次是你太莽撞了,要不是那两个推酒门的哥哥,你弄不好真没命了。” 秦闯刚挨了顿亲爹打的板子,趴在床上虚弱道:“什么推酒门?没听过。” “就是去法场劫你的那两个哥哥,有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修为也特别高。” 他们秦家山与外头接触不多,除了就近的中青城内的隽夭门比较熟以外,西面的门派都不太熟悉。但一说长得特别好看,修为也特别高,秦闯就有印象了。 “秋随荆?” “好像是姓秋。” 秦闯冷哼一声,扭过头,气更不顺了。 “怎么了?” “我看他不顺眼。” “你怎么看谁都不顺眼。”秦生伸手戳了戳秦闯的脸,“明日姜爷爷要在宗里给你们授课,你不会跟人在课上打起来吧?” 没曾想这句话竟一语中的。 次日天还没亮,秦生便早早起来洗漱,一手提了个小板凳,一手撑着伞去禀识堂。 她还没到修行的年纪,但听听讲道理的课总是没坏处的,族中的长老知道她不会打扰其他的人上课,便都许她进来。 清晨起来,外面便雾蒙蒙的一片,雨已经停了,但是到处滴滴答答的。秦生在池塘边洒了把鱼食,拍拍手起身,提着板凳到学堂门口时,才发现廊下已经支了两把青绿色的伞了。 再凑近看看,伞竟然干的,想来人已经来了许久了。 秦生把伞放下,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口往里望去。 靠窗的桌案边掌着灯,坐着人。一人在案边坐得板正,手里举着书,时而看字,时而移开视线口中默念,想来是在背书;另外两人趴在他旁边呼呼大睡,像两只巨大的虾米。 灯里猝然炸了下灯花,将其中一人炸醒了。 春悯揉了揉眼睛,神志不清地看了看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李十五,把身上的外袍脱了给盖了上去,随即有如走尸般往前爬了两步,倒在秋随荆的案上,艰难道:“还看着呢?” 秋随荆头也没抬,点了点头。 “我跟您交代清楚了。”春悯支着小臂,郑重宣誓道,“这是我最后一次陪您看书,绝没有下次了。” 秋随荆终于认真地看了过来:“是谁说要来当我小厮的?谁家小厮会睡到日上三竿才来陪着自家公子的?” “那都是托辞!”春悯的手微微颤抖,“要真只有您一人跑来剑试,师父岂不是得日日盯我的功课,我还要不要活了?” 秋随荆瞪圆了眼:“合着你是为了这个来的?” 春悯的眼袋快有眼睛般大了:“不然呢?” 堂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秋随荆紧抿着嘴,半晌冷冷道:“那真是辛苦你了。” “那肯定跟您是比不了的。”春悯的哈欠翻了天,“说真的,你这真太夸张了,哪有这么个学法的,子时息寅时作,跟没睡有什么区别?您正常学也没人学得过你,来之前不是都打听过吗,二十岁以下就压根没有第二个成瓣境。” “隽夭门的陆不苦天资卓然,只是在门中琐事缠身,所以才迟迟没能突破成瓣境。”秋随荆闻言摇摇头,翻了页书,“虚邙河的生死门我此前从未听闻,这次却一下来了五六个人,想来不出世的天才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多,还有你那个表兄齐居贤,去年才在京中除了不伤境的魔修,突破恐怕也指日可待。” “啧,说了那不是我表兄了,我已经是出家人了,跟这群皇亲国戚没关系。”春悯叹了口气,“而且以你的勤勉和天赋,他们拍马都追不上——不说别人,就齐居贤那小子,他天天被灵丹妙药供着,其实底子虚得很,越往上越艰难,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这话说得格外动听。秋随荆的眼稍稍挪了挪,忍了片刻小声道:“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 秋随荆用书挡住嘴,悄无声息地勾起了唇角,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 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有点幸灾乐祸,乃小人行径,便不好意思地收敛了些,可一抬头又瞧见春悯笃定的神色,本来只是有点乐子的事情变得分外可乐,没忍住又低头一阵闷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旁的春悯托腮看了会儿,盯着秋随荆泛红的眼皮儿,又拿小道消息造谣道:“还有那个生死门,您是没瞧着人,一个个尖嘴猴腮的还挂俩黑眼圈,瞧着比我还虚,哪有轻芽境的修士看起来还没我一个破土境的气血旺?我寻思里头肯定也有故事。” “又有什么故事?” “可能是子时息寅时作的故事。” “春悯!” “诶,少爷什么吩咐?” “……我要睡一会儿。”秋随荆伸手拍拍春悯的腿,“坐好了,给我枕一会儿。” “……那我怎么睡?” “你都在这儿睡了三四个时辰了,可看点书吧!”秋随荆把书拍到了春悯胸前,顺势倒了下去,“有人来了再叫我。” “……唉。”春悯叹了口气,“秋扒皮。” 学堂里安静了下来。 秦生在屋外眨了眨眼,半晌又缩回了脖子,想了想,把小板凳轻轻放在了外头,在廊道里坐了下来,没进去。 第41章 夏花(三) 第41章 夏花(三) 秦生想让里头头悬梁锥刺股的那位多休息一会儿, 才特意没有进去打扰。 可惜世上如她这般善解人意的人不多,半个时辰后,就来了个如厕都需要一堆人夹道欢迎的招摇货色, 打破了这难得的安宁。 小道尽头晃悠晃悠来了一顶轿子。轿子黄帘子红盖, 看得让人分外有食欲, 两边抬轿的和随侍的拢共八人, 人还没到,便有一个小厮快两步跑到秦生面前尖声道:“鸣泉宗齐公子到!” 秦生被他喊得耳朵痛,里头那位也忙不迭地爬了起来。只见秋随荆骤然直起身,匆匆忙忙地把春悯手上和岸上的书扣好,从袖中掏出张棋谱来往桌上一拍, 正色道:“此局妙哉!” 春悯困得发愣, 双眼无神地应声道:“妙, 真妙。”趴在对面睡的李十五也被惊醒了,什么也没听明白, 干巴巴地鼓起了掌。 春悯妙完了才反应过来:“这出是……?” “不能叫人发现了我们早早来温书。”秋随荆小声道, “装作是来下棋的。” “……一大清早来这儿盘棋谱, 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 李十五举手道:“我下得不太好。” “那样最好,师兄来, 我来教你。”秋随荆往春悯身上靠了靠,腾出了位置让李十五坐过来。 李十五一身传戒时才穿的明黄戒衣已经被蹂躏成一块脏兮兮的布,还隐约散发着点酸, 他自己闻着了有点不好意思, 扭捏道:“我身上有味儿。” “这有什么的。”秋随荆便笑,随手写了张涤秽符, 往李十五的脑门上一贴,“师兄你跟着春悯跑出来, 怎么都没多带点换洗的衣服?” “当时哪里顾得上这些……”李十五叹了口气,“师父那会儿都快给我落封了,再不跑,我真得在问恩堂里闭关五年。就我这半步轻芽的水平,都不知道有什么可闭关的!” “你是大弟子,师父自然格外爱重你,如今你偷跑出来——” “停!别念了!”李十五捂住耳朵,“就算我年纪比你们小些,可我是大师兄!你们得听我的!我绝不回去关禁闭!” 春悯提醒道:“是闭关。” “有什么区别!” “渡生宗内弟子不得高声语。” 李十五正附身拍桌,那头已有一位青袍的少年缓步踏进,口言叱令。 少年头簪花,衣襟上四层水波刺绣,俨然是鸣泉宗内门弟子的着装,腰上又坠一盘龙黄玉,以象征其东纶皇子的身份,瞧着既雅又贵,左右的侍童都穿得比他们推酒门的体面许多。 正是鸣泉宗今年唯一送来的弟子,久坐仙人的闭门弟子齐居贤。 “渡生宗门人在房中放置的戒令,几位不曾看过吗?”齐居贤淡淡地看过来,和春悯四目相接,“这里教的便是礼仪举止,你若还是一如既往得没规矩,怕是难得倏山仙的青睐。” 春悯笑笑:“您太看得起我了,倏山仙要能青睐一个破土境的那才是稀罕事儿,我就是个伴读,不劳您费心。” 齐居贤微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又看向旁边的秋随荆,微微颔首示意,接着便不再搭理几人,自行入座了。 他一进来,李十五就怂了,大气不敢出一下。这会儿才敢小声哼哼道:“又不是你家宗门管这么多……” 谁知轻芽境的五感惊人,那头坐得板正的齐居贤骤然偏头,不咸不淡地看了眼李十五,面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反倒显得分外嘲讽,只这一扫便收回视线,臊得李十五想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春悯说:“唉,别往心里去,这人较真,倒不是冲着咱们的。” 秋随荆的棋谱显然有些多余了,他一边把棋谱往怀里折,一边轻声道:“他倒操心你的前程。” 春悯惊道:“我还是头回见着有人能分清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在关心人。” “你分得不也挺清楚的。” “我让他阴阳怪气那么些年,不分清楚早让他气吐血了。”春悯伸手搭过秋随荆和李十五的肩膀,“怎么样,他是不是看起来比我还虚点?” 秋随荆认真打量了两眼,随后说:“屋里那戒令里还写了,不得非议他人。” 春悯满意道:“这意思就是他更虚了。” 李十五也悄悄点头:“他眼睛下像是让人揍过。” “宫里这些皇子的课业已经够邪性了,六岁就得学八门功课,一天睡三个时辰,再加上习剑论道——拉磨的驴都活得比他松快。” “按着三毛的标准,倒是少有人能比驴子过得松快的。” “那可是头祖上有战功的驴子……” 三人说着相视一眼,也不知又怎么点着各自笑穴了,死捂着嘴憋笑。 小半个时辰后,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到了。 秦生担着板凳坐在最后面,按照跟长老的约定全然当自己不存在,不打扰任何人,便是旁人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略显冷淡地点点头。 她哥哥秦闯是最后一个来的,尽管竭力掩饰被家法伺候过一通的事实,但走路还是很不自然。经过齐居贤的位置时,重重地撞了对方的书案一下,齐居贤的侍童正在倒水研磨,这一撞害她手一抖,整个墨条都断了,墨水也洒了出来,正泼到齐居贤的衣角。 禀识堂中一时万籁俱静。 齐居贤抬起头,和秦闯四目相接,重重地放下了书册。 坐在齐居贤身后的小胖子见状害怕了起来,把书打直,缩在了书后面,只敢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 坐春悯旁边的姑娘比他们看起来都小些,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当即口直心快地问道:“你怎么走路都走不直了?” 秦闯笑容一僵,怒气冲冲地回头。 “陆不尽!”那女孩儿旁边的姑娘卷起书来往她脑袋上一敲,“有你什么事!” 秦生在后面默默看着,那两个姑娘都生得高挑,不很瘦弱也不很粗壮,带着的兵器却又沉又大,一个拿大刀,一个拿斧头,叫人都诧异她们如何抡得动这巨物。 “我只是问问!”陆不尽抱着脑袋很委屈地说,“你为什么这也要说我!” 春悯往秋随荆耳边凑,小声道:“那个就是陆不苦?” 李十五立马竖起耳朵凑过来:“什么?什么什么?” 秋随荆点头:“嗯,隽夭门的掌门陆旷之女,手上的刀是她爹以前的佩刀,刀名斥恶。” “我怎么记得隽夭门的掌门功夫不太行?” “是不太行,斥恶在他手里时也没什么名气。那陆掌门是个商人,以前是在风镜城里做灵石生意的,可很快被赵家挤得做不下去了,便举家搬到了中青城,很快就发迹了。他年轻时也有些修仙的理想,几十年前便自己投钱在中青创了个门派玩儿,没曾想吸引了不少中青城内有钱人家的孩子,越办越大,门派里的富家子弟合资买了一整座灵石矿山以招揽名士入门执教。” 李十五惊呼:“多少?一整座矿山?” 秋随荆点头:“可惜就是这样也没能请到成瓣境以上的名士,只有几个轻芽境的散修应召入了山门,而且对门派也不算尽心尽力,只是拿着灵石混日子而已。于是门派十几年没什么气色,直到陆掌门膝下添了这个女儿。” “三岁时无师自通引气入体,四岁结出灵生花,七岁破土,十岁苞胎,十四岁轻芽。她十岁苞胎时,第一次登上中青剑试,拿着比她人还高的刀杀到了四强,惜败于鸣泉宗的一位少年名士,那人是轻芽境,却比她大了整整十五岁,且那一战打得有来有往,并非一边倒的战局,陆不苦的心智与天赋可见一斑,她和斥恶,连带着隽夭门至此声名大噪。” 说这话时,秋随荆的语气颇有些兴奋,甚至眼睛都格外有神,李十五不禁道:“你日日读书习剑这般辛苦,怎么还能对别的门派这般如数家珍?” 秋随荆道:“若不盯紧了,我如何能做到事事第一?” “您可别光顾着盯别人。”春悯用毛笔头瞧了瞧桌,“当心自己脚底下没留神摔了。” 第42章 夏花(四) 第42章 夏花(四) 秋随荆没听明白他嘟囔了什么, 正要追问,那边夫子已经掀袍走了进来。 教书的先生是渡生宗的长老,自然也是秦家的长老。刚一进来, 秦长老便见秦闯站在过道上, 此子一会儿居高临下地睥睨齐居贤, 一会儿又怒目圆睁地瞪着陆不尽, 没有半分主人家的气派。 秦长老的戒尺一拍桌案,喝道:“秦闯,不得无礼!” 秦闯闻言摆手:“晓得了五爷公,一大早的就喊这么大声,仔细过两天嗓子疼。” “在学堂上要叫我夫子!” “好好好, 夫子, 夫子——”秦闯一边敷衍着一边对一旁的齐居贤笑道:“没留神撞着了, 回头陪您根上号的墨条,道友不会同我一般计较吧。” 齐居贤冷冷看他:“不必。” 秦闯“呵”一声, 摇摇头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入学的头一天, 彼此还算相安无事, 虽有些小磨擦,可到底没有动起手来。 秦生总觉得所有人之间都有些紧张, 似乎想认识,却又彼此忌惮着什么,像是湿冷的空气里带着火星, 什么都还没点燃, 火药味却已经渐渐弥漫。 十日后,第一批礼仪教习通过的名单出来了。只有四个人, 分别是秋随荆,齐居贤, 陆不苦,姜荏。 秋随荆面上不显,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一整天“不小心”提及此事五六八七八遍,李十五都听出味儿来了,说:“我们不是刚聊过这事儿吗?” 春悯顺手捣住他嘴坐下:“聊什么了就聊过,反正我不记得了。” 李十五眨巴了会儿眼,顺从道:“……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是我记错了。” “听说过几日就是他们秦家在后山拜生山仙的日子,这时考校礼仪,是准了你们去观礼呢。”春悯松了手,挑了棵格外茂密的树靠下,懒洋洋道,“到时候你去瞧瞧,看看生山仙的神像是不是当真是一条蛇。” 三始神的模样和本名都是禁忌,而且始神不需吃香,所以人间几乎没有他们的神像,时兴的都是诸如十方圣者,一叶真君这些神仙的观庙。但秦家自称受生山仙庇佑,每年都会在芒种时节开坛拜生山仙,据说在山阴处的小山洞里就有生山仙的神像,平日里都是不许旁人进去的。 “不会吧。”李十五说,“不是说三始神的神像就连做都做不出来吗?你到时候去看一眼,会不会人都被天雷劈死了?” 秋随荆从树上探下头来,奇道:“……那么夸张?” “少危言耸听。”春悯靠着靠着都快睡着了,强撑着睁眼道,“禁忌的是对三始神有所冒犯,正儿八经祭拜不会有事的,只是拜了没好处,又怕有人嘴上一时没把儿才没像没庙的,而且三始神本名也失传了好几千年了,想叫都叫不出来。” 李十五奇道:“你怎么知道?” 春悯说:“书上看的。” “你还看书?” “他当然看。”秋随荆折了根树枝,身子往下探,去扫春悯的鼻尖,“但凡是师父不考的书,他都爱看,前几天那页棋谱还是从他书里抽出来的。” 春悯被他扫得鼻子痒,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睁眼瞧见秋随荆倒挂在树上,一双眼盈盈地冲他笑,背后的叶间打下光来,刺得他眼前晕,半晌合了眼,眼皮子里头却还映着那张坏脸。 “你大爷的。”春悯悻悻爬起身来,“我哈喇子喷你一脸你就知错了。” 见他揣着手,跟个小老头样的摇摇晃晃地往山下,秋随荆连忙跳下树来:“怎么往这边走,今日还有文试,你不许翘!回头名字垫在秦闯和陆不尽下面,推酒门脸都要丢完了!” 春悯假惺惺地揩了两滴泪:“这就嫌我不成器了,唉,我不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你少来!春悯你——你真是,世上怎么有你这么没一点上进心的修士?”秋随荆急道,“若我以后飞升了,你可怎么办啊?”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春悯都有些纳闷得顿了半步,奇道:“说得跟我是您家里七十老母样的,您要真能飞升是大喜事,我还能拖累你不成?” “……如果我飞升了要点你的仙,你去不去?” “不去。” 秋随荆皱眉道:“为何不去?” “第一,我不想那么远的事儿,您这飞升还八字没一撇呢;第二,您要是这趟让倏山仙瞧上了,点化仙飞升,本来就点不了旁人;第三,人活个七八十岁就够折腾的了,平白多添个一两百年的我当然不干。” “你——”秋随荆上前两步,正要说些什么,嘴里话一顿,没说出来。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的石桌边蹲了个人,正咬着右手的大拇指呆呆地看着他们。 秦生前几天听到有人说在半山腰这儿的平台下棋太晒了,便抱着一筐银杏树的种子来这儿种树,寻常人从种子开始种树不容易,但她很擅长这个,早早的就来铲土了,上午的课也没去。 忙活了半天要去吃午饭了,一抬头就看见对面有人在聊天打闹,她这时候走出去好像有些尴尬,躲着不动又有点像偷听,正咬着指甲为难呢,就被人逮了个现行。 山林中树叶沙沙作响,树梢上悬下来的吊死鬼在她面前左摇右晃,无声地嘲笑她出糗。 “我不是有意偷听的……”秦生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起来,“是我先来这里,你们才来的。” 她细细长长又雪白的一条从石桌后面钻出来,李十五余光瞥见真以为是条大白蛇,吓得回头就跑,险些撞到了树,秋随荆也吃惊不小,他在这里待了半炷香的时间,竟没发现咫尺距离竟有个人猫着,心下一时警觉。 春悯眯眼看去,“豁”一声:“大热天的您蹲那儿不晒吗?” 秦生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没穿鞋就踩在泥地里的脚不自在地互相蹭了蹭:“还好,我不怕晒。” “听人说白的人不耐晒,也不是这么回事嘛。”春悯说,“话说您蹲那儿是……” “种树。” “这敢情好,那块光秃秃的是晒,可您树苗呢?” “种的种子。” 春悯还没见过真成种子种出来的树,奇道:“那不得等个十几年才出个苗,几十年才能出个荫来。” “我种的长得很快。” “哦。”春悯不懂,可也不追问,“挺好,不过也别太累了,这会儿该吃饭了,您去食堂吗,咱们顺路一道啊。” 李十五暗地里肘他一下:“你这是干什么?” “不是要问祭拜生山仙的事儿吗,请人吃点,问问呗。” 秋随荆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十五还心有余悸,忙道:“那也别——” 那边的秦生却已经丢下了铲子,点点头说“好”。 李十五实在怕蛇,每次和秦家人里有竖瞳的人对视都汗毛倒立,实在不敢跟秦生同席吃饭,找了个理由便先走了。剩下三人临到食堂门口,又有一个渡生宗的弟子匆匆跑来叫走了秋随荆,说是长老有要事面谈。 估摸着就是春悯从小道消息听来的祭拜,秋随荆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春悯,春悯以为他是饿了,贴心道:“没事,我帮你带一份,你先去吧。” 秋随荆有时都分不清春悯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叹了口气,摇摇头跟着那弟子走了。 转眼就只剩下两个人。 春悯开口道:“在学宫里都没问过您姓名。” 其实不然,只是在学宫里跟秦生搭话她谁也不理。 “秦生。”秦生见他往食堂北面走,拉了拉他袖子,摇头指了指西面道,“这边的更好吃。” “感情会吃的行家在这儿啊。”春悯见缝插针地拍马屁,“不愧是东道主。” 秦生小小声地“哼”了声,显然很受用。 西面小食堂是卖汤品和小吃的,现在最时兴的凉瓜甲鱼汤卖得最好。 秦家山虽然只是座小山,可物产极其丰富,飞的跑的跳的水里游的,寻常能见着的飞禽走兽这里应有尽有。晚间在寝屋里休息,该有的雄黄艾叶都不能少,不然半夜醒来就得跟蛇虫大眼瞪小眼。 与恶劣的环境相对应的,各种美食也就多种多样,这边连炸虫子都有十几种样式,不可谓不丰富,秋随荆很讨厌虫子,他们也就从来没吃过,眼见着秦生端回来了盘蚱蜢,春悯伸长脖子看,看了会儿也起身端了盘回来。 他一边提溜着那蚱蜢的胡须打量,一边状若不经意地对秦生说:“我听人说你们家的人特别有心,在后山供奉生山仙,这是真的假的?” 秦生把蚱蜢咬得嘎吱作响,然后又抿了口汤,点点头:“真的。” “这供奉生山仙是有什么讲究吗?”春悯问,“都说三始神不吃香,也不会应信徒的香下凡除祟,供它们是图什么呢?” 秦生抬起头来想了想,又答道:“安魂。” “安魂?”这说的怪不吉利的,春悯都担心小姑娘被劈道天雷下来,“这不对吧,您确定是这两字?” “不会错的。” “那……为什么要给生山仙安魂?世上可只有死人才需要安魂。” 这个问题像是把秦生难倒了。她嘎巴嘎巴得吃完整碗蚱蜢,抹掉了嘴角残留的触须,才略显困惑地答道:“可她本就是死的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更 游戏快打通了,下周能全收集的话就开始日更 第43章 夏花(五) 第43章 夏花(五) 生山仙的观礼就定在芒种的那一天。 春悯的小道消息很准确, 在这个节骨眼上进行小考,就是为了选四个品学兼优的修士共同观礼。在观礼前的这些日子里,秋随荆还有些紧张地去找了秦长老, 想问问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项, 秦长老却只含糊其辞地给了句“到时自有安排”, 弄得他更紧张了。 在整个修真界都只有秦家拜生山仙, 也只有秦家这么做不会惹人非议。这仪式也从不许外人观礼,秋随荆初来乍到,便有此殊荣,心里自然是既兴奋又紧张。 连带着春悯都紧张起来了。 他们推酒门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门派,既没有隽夭门的财力, 也没有鸣泉宗的悠久传承, 不过是一对散修夫妇和他们收留的十几个孤儿居住的地方。宗门上下除了春悯是十岁出家从外面来的, 其他弟子其实从小到大都没有走出过辽苍,对其他宗门的了解大多只是从书上看到, 或者从旁人口里听到的。 秦家家学渊源, 又是所有修仙门派中唯一一个靠血脉支起一整个宗门的世家, 再加上传闻受生山仙庇佑,在他们推酒门的一众土包子眼里已是贵不可攀, 又受邀去观礼从未向外人开放的芒种神祭,自然是有些激动难耐。 哪怕秋随荆一直表现得很克制,以免叫人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演得也还算不错, 按部就班地习剑温书,在外人面前也还是一副自矜冷漠的神色。 直到晚间跟李十五下了盘棋, 竟然叫李十五连赢五把,春悯才瞧出他有多紧张。 李十五都愣了, 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黑子,莫名道:“……我在这待了快一个月,剑术不见长,难道在棋艺上通悟了?” “方才那手你不小飞而是径直去堵,中盘就已经完蛋了。”春悯毫不留情,斜眼看状若无事发生的秋随荆正在慢慢关子算目,“不过你对手连这都没看见,属实比你还完蛋。” 榻上的小几摆着棋盘和油灯,三人姿势各异地坐在榻上,旁边散落着几本书册。 秋随荆算完目收棋,险些把棋往油灯里放,让春悯眼疾手快地截住了。 “烤猪蹄儿呢?”春悯骇得不轻,“你清醒点,就一个观礼至于吗?” 秋随荆一愣神,半晌深吸了口气,这次把棋子准确地扔进了棋篓里。 “我好像是有点太紧张了。”秋随荆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白日里的课讲了些什么,我好像一点都没记住。” 春悯哭笑不得:“我都不知道您到底紧张个什么,秦家山一群人里就属你修为最高用功最勤长得最俊,其他三个都不见紧张你紧张个什么?” 秋随荆把棋篓的盖子合上,一旁的李十五还有些恋恋不舍,显然还想来两把。 “我也不清楚。”秋随荆屈起膝盖伸手环住,趴在自己腿上,偏头看窗外,“可能就跟师父说的一样,我心思太多了。” 李十五和春悯闻言霎时吊上了一口气。 这是大约三年前除夕的事,他们师父喝了点酒,老人家喝了酒话就多,把他们一个个拉过来语重心长地给了几句寄语。其他人的大多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吉利话,唯独给他们三的不一样。 李怀仁对春悯说:“你是天生修仙的料子,通透,心境澄澈,为着你家里那些腌臜人把自己废了,不值当。” 春悯说:“您说的好像我缺胳膊断腿了样的,大过年的不好吧。” 李怀仁笑笑:“好,你拿得起放得下,我也不多说了。” 接着又轮得到了李十五。他拍拍李十五的肩膀,开口道:“十五啊……” 大家都以为他对这最要紧的大弟子必然得是一番长篇大论,谁知过了半晌,他只是又摸了摸李十五的脑袋,最终只说了那一句“十五啊”。 最后是秋随荆。秋随荆是推酒门所有的弟子里面最出息,又最早慧的弟子,单论跟在李怀仁身边的时日也仅此于李十五,不过十岁的年纪,李怀仁已将门里大半的权力给了秋随荆,许多更小的弟子遇到了事,第一时间既不是去找李怀仁,也不是去找师娘庄文娘,而是去找秋随荆。 李怀仁喝多了酒,舌头眼睛都不太行,抓着秋随荆看了半晌才拍拍他的手道:“你心思太重,不是修仙的料子啊。” 本来热闹的除夕宴一时万籁俱静,秋随荆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忽然一嗡。 “哪怕如今你爬得这样快,十岁苞胎闻所未闻,恐怕及冠之年下五境就能被你捅穿了——可以你的性格,想要悟道怕是太难了。”李怀仁全然不知宴席间的尴尬,犹自闷了口酒道,“无情道同你最是无缘,你参不透;守正道要个认死理的笨脑子,你又太机灵;修罗道要为了自己心中道义行无尽的生杀之事,行生杀而心怀仁,你是个好孩子,却又没那么好,容易记恨别人,扭曲自己心中的道义……倒是个入鬼道的好苗子,可——” “哐当”一声,酒坛碎裂的声音打断了李怀仁的喋喋不休。 春悯背着手擦了擦,脚边一地碎渣滓,不好意思道:“没留神,摔了。” 李怀仁被这动静一惊,也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了,迷迷糊糊得又招来了下一个弟子,握着人的手语重心长了起来。 其实谁也没注意他接下来说了什么,秋随荆像是一句没听到似的回了座,仍旧和邻座的师弟吃吃笑笑,甚至等到了年夜饭吃完,还留下来自告奋勇收了碗筷去洗。 宗内的杂事一般都是七八岁这个年龄段的弟子在做,听到二师兄要一个人洗,这些孩子也没多个心眼,欢天喜地地跑去看烟花了。 等秋随荆一个人留在黑漆漆的后厨时,蹲下身洗碗,听见外头烟花声时,他才终于哭了出来,眼泪一滴滴地往洗碗的水里落。 李十五和春悯那时就蹲在门外,听着他的哭声,没敢进去,也没敢走开。 那晚只有他们三个人没看着除夕的烟花。 这事儿其实谁都没忘,只是谁也没提。李十五这缺心眼的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想到时至今日,竟然是秋随荆忽然开了这个口,吓得他顿时把头往自己胸口埋,鹌鹑样的一句话不敢说。 春悯也咂咂嘴,不知在尝什么味儿,须臾道:“……还有这事儿?” 秋随荆转头冲他笑:“少来,你肯定记得。” “……唉,是记得,可师父也就是喝懵了随口一说,而且他自己都没悟道,把他的话那么放心上做什么?”春悯顿了顿,补充道,“您前些日子还在愁飞升了怎么办,爹还没死就想着分遗产了,怎么这会儿又怀疑上自个儿了?” “就是因为我担心自己没法悟道,才会把这次中青剑试看得这么重。”秋随荆坦然道,“这或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飞升的机会了。” “那不挺好的,有什么可紧张的,我要是倏山仙,肯定点你飞升。”春悯煞有介事地掰指头数,“您瞧您,功夫好,长得俏,人又聪明,又会说话,跟你比起来,其他三个都长得不出彩,功夫也不到家,这还只是小的——你再想,齐居贤那嘴倏山仙能忍得了?陆不苦整日围着她那倒霉妹妹转哪有心思侍奉倏山仙?还有生死门那姜荏,这么久就没听她说过一句话,必定是个不机灵的。” “那倏山仙但凡是想正儿八经挑能顶事儿的点化仙,那除了您就没有旁人。”春悯认真道,“还是说您真操心中青剑试的胜负,你现在可是压所有人一个境界,难道还怕打不赢他们?” 秋随荆攥起拳头撞了撞春悯的肩膀,高兴道:“谁有你会说话?” “功夫不行,当然得练练嘴皮子。”春悯笑着把李十五赶到一边去,坐在秋随荆对面,“来,跟我来一把,找找感觉。” 李十五挣扎道:“诶,你——凭什么?” “凭你已经占了五把的便宜了。”春悯撸起袖子道,“该轮到我了。” 秋随荆冲他笑,掀开盖子又来了一盘。没想这局越下越冒汗,春悯撸起的袖子拿来擦了擦额角的汗,一旁的李十五捧腹大笑:“要不这样,咱们仨以前对弈的战绩全部清零,就从今晚开始算!” “边儿去。”春悯嘟囔道,“怎么打我状态这么好?” 秋随荆冲他笑:“叫你心思不正想占我便宜。” 春悯抬眼看他:“说点能听的,李十五才十三岁呢。” 李十五急道:“我十三怎么了?我可是大师兄!” “大师兄是不是该到点休息了,小心长不高。”春悯停下了这局显然形势不妙的棋,起身跳下了榻,“行了行了,休息吧,二师兄你陪我去灭院里的灯。” 李十五不太高兴:“可我还不困。” 秋随荆瞧见春悯冲他偏了偏头,知道他是有话要说,便对李十五说:“大师兄你是该休息了,如果在外头就乱了作息,我管不了你,一会儿就写信给师父让他知道你没待在问恩堂里闭关,即刻领你回去。” 李十五当场被吓晕,安静地钻进了被子里。 两人先后进了院子。院里的灯笼只剩一盏还亮着,里头没有蜡烛,网着种会发红光的虫子,比流萤更亮,就是深更半夜的看着有些吓人,两人站在那灯笼旁边,像是黑白双煞提着引路灯。 夜里夏虫嗡鸣,又伴有池塘边的蛙叫,听得热闹,却比白日里人来人往得安静得多,连远处泉流的声音都能听见。 春悯直截了当道:“这些日子我向秦生问了不少芒种神祭的事,她年纪小,许多事也说不明白,但我听着不太对劲。” 秋随荆一时不解:“什么意思?” “她人挺聪明的,其他事说得都很明白,可只有关于生山仙的事说得颠来倒去,不像是故意隐瞒,更像是她自己都没太明白。”春悯顿了顿,“我听她的意思,什么生山仙是 ‘死’的,我问她她怎么知道的,她又说自己不知道,又问怎么死的,她还是不知道。”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秋随荆皱眉,“这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要是全知道,我会觉得这孩子在撒谎,要是都不知道,我会觉得她在胡言乱语,可我问这么多,只有一件事她回答得很清楚。”春悯说,“秦生很笃定,生山仙是在立春那天死的。” 灯笼里的虫像是终于受不了这窄小的天地,开始撞击灯笼的纸面。纸面上糊了米浆,它碰上去便同其他的同伴一般粘在了上面,不再动了。 “立春……”秋随荆一滞,“倏山仙下凡的那一天?” 春悯点点头。 “可这会有什么关联吗?” “不知道,要是都清楚了我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跟你说。”春悯接着道,“而且现在想来,三始神从未降临过人世,眼下忽然毫无征兆地下界,又要召年轻修士点化,整件事其实都有些奇怪,但因为是三始神,从一开始也就没人质疑过。” 秋随荆正要接话,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指节挡在下巴处,偏头道:“上一次有记录的神官下凡,是什么时候的事?” 春悯困倦的眼微微瞪大。 一般神官下凡除祟,当地的百姓和仙门都会记录在册,广而告之,以示此地乃风水宝地,人杰地灵,是受神官眷顾的一方天地。只要稍有些门路,都能探听到哪里有神官下凡平祟了。 “……至少昇都那边,从年末前后就没有听说过了。”春悯顿了顿,“连那只不伤境的魔修,也不是高香请的神官,而是齐居贤回京城参加宫中尾祭时出面诛灭的。” “我们离开辽苍之前,我还向风镜城来的走贩打听过,风镜城在两个月前也有过一次祟乱,供香请了十方圣者和泉泠真君,都没有回应,最后是让路过的散修解决的。”秋随荆说,“如果不是我们有所遗漏,今年似乎没有任何神官下过凡。”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分外凝重。 “……或许是仙京出事了。”春悯说完又立即否定道,“也不对,仙京有难,倏山仙却悠哉游哉下界点仙,实在不合常理,总不能是指望你们这一代少年天才们即刻飞升后能救仙京于水火吧?” “再少年天才也不过下五境,能成什么事?”秋随荆按了按鼻梁,“不行,我正紧张明天的观礼,你深更半夜跟我说这个,我今晚都别想睡了。” 春悯这会儿才松松地笑了笑:“没影的事儿,您听听就算了,只是明个儿就是观礼,让你注意点而已,别紧张。” 秋随荆觉得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甚至都看不出来是不是真在担心自己。一时有些憋闷,半晌还是摇摇头说:“若是我们都能发现的异状,几大仙门不可能毫无察觉,或许只是我们有所疏漏而已,明日我去问问陆家姊妹和齐居贤,看看中青和驮琅山一代年后有没有神官下凡。” “其实我们可以现在就去问。”春悯说,“齐居贤肯定还没睡。” “……你倒是了解。” “我还知道你现在肯定也没睡。” 秋随荆便笑:“道友真是神机妙算。” 两人嘴上说笑着,心里却都悬着事。等绕过巡夜的弟子,偷偷摸摸来到齐居贤的院子前,便见此人不愧是皇子的排场,院外有两个四个侍卫轮值,院内还有四个在巡逻,屋内亮着灯,门也开着,两个侍童靠着门边打瞌睡,疑似这院里唯一合了眼的人。 他们趴在房顶上,秋随荆问:“为何要做贼样的来?不能正常进去吗?” “不能。”春悯说,“走大门让侍卫通传,传到他耳里,他会说‘秦家山内宵禁时,除巡夜弟子及持牌长老,其余人不得无端在外游走’,然后把我们轰出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 春悯掀开一块瓦片,朝下指指:“你冲进去,锁他的喉,问他驮琅山年后可有神官下界过。” 秋随荆道:“他要是宁死不屈怎么办?” “他肯定会宁死不屈。”春悯说,“所以你问完之后先制住他,等我想办法从屋顶爬下去再说。” “……你小心点别摔着。”秋随荆叹口气,“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制住他呢。” 他说完从屋顶看准窗口一荡,形如鬼魅般钻进了窗子,只见窗前读书的齐居贤笔下一滞,眼皮都还没抬起来,就让秋随荆翻过了他的书桌绕背锁喉。 秋随荆顺手抄起他桌上的笔,往他脸上一横,轻道:“你要是叫出来,我就在你脸上画小乌龟。” “推酒门的人?”齐居贤根本没看清自己身后的人,只能从声音勉强判断,“你干什么?春悯让你来我这捣乱的吗?” “这儿,这儿!春悯在这儿呢!” 春悯扒着屋顶的瓦片,小心翼翼地把下半身送下来,踮起脚去够窗沿:“嘶,我踩着了吗?” 秋随荆:“再往下半公分。” “哦哦,踩到了!”春悯猫着腰从窗口爬了进来,深深喘了两口气,像是真被累坏了,“您这院子是不是偷偷加高过,感觉比我们那屋要高。” 齐居贤忍无可忍,咬牙道:“不曾加高过!你们推酒门的深更半夜想干什么!” “嘘——嘘——”春悯忙捂着他嘴,“我们就问一件事,问完就走。” 齐居贤面若冰霜地瞪着他。 春悯慢慢移开手,齐居贤强压着怒火以免失态,冰冷道:“秦家山内除——” “我知道,我知道,有宵禁,不让出来闲逛,只是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不问完他睡不着觉。”春悯指了指秋随荆,“新年之后,驮琅山一代有过神官下界的记录吗? 齐居贤皱眉道:“无端来问这个做甚?” “你先说有没有。” “有。”齐居贤倒是回答得意外干脆,“驮琅山以北今年有过两次神官下界,一次是治水妖请下来了泉泠真君,一次是有魔修祸乱请了泽云圣者。” 这算是好消息,只是回答得太快了。 “……当真?”春悯问,“您亲眼瞧见的?” “不是,但我详查过宗内的记录,也向师父再三确认过。” 春悯停顿道:“你详查过?” 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桌上的书卷叫风拂动了几页。秋随荆转了转手中的笔,竟是一滴墨也没溅出来,回头道:“看来齐公子也心中有疑。” “年末在昇都有魔修作祟,神官久请不至,国师又卧病榻中,急召其他仙门来人怕是来不及,我便亲自披挂将其斩于马下。”齐居贤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昇都人口密集,又是东纶的官僚中枢,人心诡谲多生祟,也向来是神官下界最频繁之处,而且只要有神官下凡,必然会被许多人目击——可从年末那次魔修作祟开始,昇都内便无人请下来过任何神官。” “我自然心中有疑,来秦家山之前便详查过各地神官下界的记录,发现中青、辽苍、昇都这小半年来都没有过神官下界——但除了昇都之外这几个地方也都没发生大型的祟乱,而驮琅山和虚邙河一代则与平常无异,加起来有九次神官下界的记录。” “总的来看,除了年末昇都那次是久召不来以外,其他地方其实并无异常。而且年尾请不来仙君也不算罕见之事,年尾家家户户供香拜神,那些仙君吃饱了香,怠惰了平祟之事也是人之常情。” 这番话听起来逻辑严密,合情合理,又有一定的查证,听起来叫人心安不少。秋随荆和春悯都是松了口气,总算是能一边嘲笑对方杞人忧天一边安心入睡了。 齐居贤从秋随荆手里抽回了那只毛笔,重重地丢回洗笔桶之中。 “二位还有事吗?”他的语气冷若冰霜,一副“还有事就拖出去斩了”的模样。 “不敢不敢!”春悯忙拉过秋随荆要跳窗出去,“这就走,这就走!” “慢着。”齐居贤抬手拦住春悯,却是看向秋随荆,“我记得你姓秋。” 这似乎是要算账了,秋随荆有些尴尬地把手背到身后,强装镇定道:“是,姓秋,名随荆。” “什么境界?” “成瓣。”春悯胳膊肘搭在齐居贤肩上,臭不要脸道,“羡慕吧。” 齐居贤果然露出了些许惊讶,又皱眉道:“是何年纪?” “比我大半岁。”春悯说,“年方十五呢。” 齐居贤推开春悯的胳膊肘:“十五岁的成瓣闻所未闻,为何此前从未听说过你?” 秋随荆说:“久在门中,不曾外出。” “方才挟持我那招是——” “……没什么招式可言,就是从窗外跑进来,绕到你身后,锁——碰了碰你的脖子。”秋随荆的手指在身后绞成一团了,脸上还面无表情道,“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齐居贤颔首道:“无妨,也是叫我知道如今确实是英才辈出,天外有天,小小的推酒门也不是只有春悯这种游手好闲之辈的。” 春悯掏掏耳朵,对秋随荆道:“他方才是不是当面说我游手好闲?” 齐居贤侧身让出位置,指了指窗外乌云覆月的夜色,耐心和涵养终于告罄,沉声道:“尔等可以滚了。” 第44章 夏花(六) 第44章 夏花(六) 芒种当天, 清晨的时候便隐隐不见日光,山里翻涌着股雨腥味儿。 春悯一睁眼先是往旁边摸了摸,只摸到一床叠得齐整的被子, 再往旁边看, 连李十五都已经起了床, 在院子里洗脸呢。 挺大的一张榻, 横五六个大汉不成问题,睡他们三个自然也是绰绰有余,春悯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发懵地环视周遭一圈,随即又力竭倒了下去, 蒙起被子接着睡。 李十五端着水盆进来, 见春悯还没醒, 用力敲了两下盆,大喊道:“春悯!该起了!” “今日不是没课嘛……”春悯缩在被子里翻身, “长老都去祭神了……” “可是给我们安排了自习啊。” “嗯……我在被窝里自习……” 话说一半他竟又昏昏欲睡过去了, 李十五拿着水盆跳上榻, 掀开被子在春悯耳边一阵乱敲:“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不许偷懒!” 春悯的耳边嗡嗡的,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洗漱, 一路哈气连天地跟着李十五去了禀识堂。两人进去了才发现,春悯这懒汉的想法才是大多数,除去今日去祭神的四人, 剩下的人来了还不到三分之一, 稀稀拉拉地几个人头分散在偌大的禀识堂中,像是地主爷头上稀疏的头毛。 扫去一眼, 秦闯陆不尽两人好像已经要打起来了,他和李十五挑了个稍微远点的位置, 以免被人朝着睡觉。 坐他斜前面的是个圆咕隆咚的大高个儿,这些天同窗的名字自然都记住了,说是叫成大器,只是没说过话。春悯在他斜后方落座,发现那人在偷偷用余光打量自己,便大大方方地冲对方笑,颔首打了个招呼。 那人被发现偷看后慌慌张张的回了个执手礼,笔都掉地上,咕噜噜滚了过来。 春悯弯腰给捡起来,递到了成大器面前。 成大器傻笑两声接了过去,可身子还没回正,对着春悯像是有话要说。春悯便强撑着睡意等他开口,结果过了半晌,成大器还是屁也没放一个,转过身又开始伏案看书了。 “他有病啊……”一旁的李十五没忍住,小声嘟囔道,“他为什么要对着你傻笑?” “你管得着,人爱笑呗。”春悯困死了,没在意,趴下去就开始呼呼大睡。 或许是天阴的原因,困倦感比平时都要更甚。春悯还隐隐约约听见了下雨的声音,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下了,书页一页页翻过,纸页声伴着山风萦绕的屋角的铎铃,一声声敲进他的梦里,又一声声地敲远。 雨腥味有着青草的暗香和发霉的臭味。 春悯时醒时睡的,因着天一直阴,时辰也分不出来。李十五途中喊他去吃过饭,他看了眼窗外的大雨,嫌弄湿裤脚麻烦,摇摇头不去了,就这么在案边发霉了一整日,终于清醒过来时,却发现屋外还是那么暗,雨也还没停。 “……什么时辰了?”春悯打了个哈欠,问旁边的李十五,“他们还没回来吗?” 没人回他。 春悯慢悠悠地睁开眼,发现偌大的学堂里空无一人。 窗子让风吹的吱呀作响,几张书案上的书册还在,被吹得哗啦啦得翻页。屋内没有点灯,窗外也只有黯淡的天光,不太明晰地落在春悯的眼前。 他揉了揉眼站起身来,在各个位置上绕了一圈。 大部分人的东西都留在原处没动,书、笔、墨,甚至连墨盒的盖子都没盖好,唯独兵器一个都不在。 “这是出去约架了?” 春悯觉得这种热闹李十五不至于不叫自己。想了想,把学堂后的扫帚的柄给拔了出来,勉强用作防身,随后朝着学堂外走去。 他先去在周围转了一圈,屋外五颜六色的伞都还在原处横着;随后又去寝屋和食堂看了看,仍然一个人都没见着。 春悯也差不多湿透了,把伞一丢,往山下走去。 雨天地滑,山上又没什么正经的好路,春悯卸下来的木棍当拐杖使还挺好用。终于摸到半山腰时,他总算隐隐约约听见了点人声。 “……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你想怎么样啊!” “现在不就是找不到地方吗,是你要去看的!” “别、别吵架啊……”李十五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我们要不还是先会学堂等等吧,雨越下越大了,这里不安全——” “你闭嘴!”陆不尽怒喝道,“你害怕你自己滚回去!” 李十五带着哭腔道:“可我一个人回去我害——啊啊啊啊啊啊!!” 他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树丛间下来,立马尖叫出声,跳到了一旁的成大器身上,死死搂着成大器的脖子险些没给他掐死:“有鬼有鬼有鬼有鬼有鬼!!!!!!!!” “是我!”春悯忙出声道,“没鬼,没鬼,是我,会喘气的,诸位英雄手下留情!” 他刚掀开树丛看来,便见一排兵刃齐刷刷地对着自己,可见一群人已是何等的草木皆兵,他再晚出声片刻,怕不是就要让人削了脑袋了。 “春悯!”李十五手忙脚乱地从成大器身上跳下来,带着哭腔往他身上扑,“春悯!” “诶,在呢在呢。”春悯拍拍他后心,“我就睡一觉的功夫,你们怎么这么热闹?” 见是个无害又帮忙不上忙的人,其余人都调转了头,继续闷头议事,没搭理春悯。 只有那个成大器走上前说:“午后我们几个在学堂里待着无聊了,就想……想出来走走。隽夭门的陆道友提议去看看祭神,我们就下来找去秦家山北峰的索道,结果在半山腰这儿迷路了,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是没找到那索道。” 春悯一愣,随即震惊地看向李十五:“师兄你们要去偷看什么?” 李十五的啜泣声骤然一收,心虚地松开了手,瞎哼唧两声没敢回答。 “偷看祭神?”春悯听得两眼一黑,“昨天我们还在说此事多么多么严肃,多么危险,你今天就跟着要去偷看?” 李十五讷讷道:“可是、可是大家都去,不去是胆小鬼……” “您哪儿能是胆小鬼呢?”春悯惊魂未定,“谁能有您胆子大?不好好闭关背着师父偷跑出来,还敢去偷看祭拜三始神的典仪,真不怕一道天雷劈死!二师兄要是知道了,连夜就把你送回辽苍!” 李十五瘪着嘴又要哭了。他年纪比其他人都小些,在门内又颇受师父师娘宠爱,是不太经事的性子,春悯是拿他没办法,半晌只能叹口气,把这事儿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然后呢?去北峰的索道这样难找,怎么会找两个时辰还没找到?” 他瞧着是问李十五,眼睛却在看成大器。成大器摇摇头,回道:“说来也是怪事,那索道我记得就在半山腰往下没几步,可谁知我们在这转了许久,分明觉得一直在往下的,可走着走着又回到这平台上了。” “或许是天气太差了。”树边站着的一人忽然开口。春悯望过去,发现是生死门的一人。这些人在渡生宗的日子几乎没与旁人说过话,除了去祭神的那个姜荏他记住了名字,其他人连姓都一时想不起来。 那少年说话慢吞吞的,却一个字连着一个字有些含糊不清,春悯竖起耳朵才从这雨声里听见他慢吞吞的后半句:“又或许是我等的行径对生山仙不恭,被天罚了。” 他说完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在这黑漆漆的雨夜里格外诡异。 “……先回去吧。”春悯拽着李十五,直觉此地不宜久留,“在这淋雨也不是个——” 周遭忽然亮了一瞬。 天空在那一刻被照得亮如白昼!几人齐齐望去,便见北峰之上一道雷光直下,如天外的一条白色长蛇眨眼间窜入了林中! 随即是一声重重的雷鸣追来,响彻整片山脉。 李十五吓得快钻进地里了,忙抓着春悯的裤脚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不敬生山仙的,别、别劈我——我、我们这就回去!” 他说这就回去,却发现春悯的裤脚拽不动了。 抬起头,见春悯死死地盯着方才那落雷的北峰,睚眦欲裂,双唇紧抿,竟是显出副他从未见过的凶相! “姐姐!”陆不尽喊出来,随即又头一扭,望着山下一步步听地直冲而去。 “唉,天罚,是天罚。”生死门的人小声念起来,如亡语萦绕众人耳边,“生山仙生气了。” “怎么——”李十五终于反应过来,“随荆!” “随荆他们被劈了吗!”李十五吓懵了,“我们、我们——” “你先回去,去学宫里找找还有没有留在宗内的长老。”春悯说,“我去找他。” 李十五虽然乱了方寸但还不忘大叫:“你个破土境的逞什么强?我至少还有苞胎境,你才真该回去!” “听话。”春悯推了推他,“您在这儿都瞎转悠两个时辰了,不还是找不到路吗?” “可我——” “去。” 春悯压下了眉眼,李十五忽然发现,其实春悯长得其实并不柔和,甚至有些许锋利,眉弓很高,眉眼也很近,在稍暗些的地方,瞳孔就会被眉弓的阴翳遮盖,看不清神情。 “别担心。”春悯说着拍拍他肩,用和表情并不相符的柔和语气道,“天雷而已,还收不了秋随荆。” 第45章 夏花(七) 第45章 夏花(七) 秋随荆醒来时天还是一片阴沉, 厚重的乌云压着山顶,雨线就快从山那边翻过来了,湿热的空气淤积在室内, 衣衫都似比平日里沉重些许。 其他两人还在睡。李十五睡觉的时候喜欢在被窝里拳打脚踢, 每次醒来见他的朝向都不一样, 这会儿正是头朝西北角的时候, 大张着四肢像个蜘蛛样的占地儿,好在人不大,不然整张床不够他睡得。 另一边的春悯倒是睡得很老实,大夏天的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极板正地侧躺, 脊背看着比睡醒时要更直, 头发披着嫌热, 在头顶竖着,竟然也比醒着的时候扎得要紧, 看着却是个像模像样的道士了。 秋随荆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伸手扯了下春悯的发带, 稍微扯松了些。春悯像是有所察觉,喉咙里滚出了点咕噜声, 眉头微微皱起,秋随荆偏头闷笑一声,又伸手点了点春悯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便见那川字消失不见。 谁也没瞧见他, 谁也不知道他大清早的恶作剧,除却这座风雨欲来的山林。 秋随荆自己在床上傻乐了一会儿, 到了时辰,才蹑手蹑脚地叠了被子, 从床脚滑了下去。 赶到索道边上时,只有秦生和秦闯在那儿。 索道悬在两峰之间,说是索道,但其实只有一条长而粗的铁链,其上锈迹斑斑,灰红相间,链身在山风里哗啦作响,蜿蜒如蛇形。 “这么要紧的仪典,你们倒是不急不慢。”秦闯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这人自己易怒,但平日里又格外喜欢阴阳怪气惹别人生气,一双竖瞳在秋随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阵,嗤笑道,“哼,瞧你这模样,知道的是给倏山仙选点化仙,不知道的还当选妃呢!我告诉你,长得不男不女的可不好使,中青剑试看得是身手,是修为!” 秋随荆看他一眼,没说话。 秦生狠踹了秦闯的屁股一脚,小声道:“哥哥没礼貌!” 秦闯险些让她踹下山崖了,回头喝道:“你哪边的?” “人家救了你。”秦生仰着脖子,“你都还没跟人说过谢谢呢。” 秦闯:“他什么时候救过我?” “头天你被人抓走的时候呀。”秦生说,“不是人家拦了囚车,你都要死了!” “我才用不着他们救!”提到这个,秦闯果然更生气了,“要你们多管闲事!” 两兄妹在索道边吵了起来,虽然吵的中心是秋随荆,但他也没觉着尴尬,只恍若未闻地往索道另一头望去。 生山仙的观听说就建在对面的小山洞里。就侍奉三始神来说,这规制未免有些太小,小得都显得有些轻慢了,位置也很奇怪。 除却给土地公上香,大多人祭神都讲求一个“以达天听”,上香多在宽阔的高地,以方便神仙看见自己,也方便这香往天上去。当然这种说法多半是骗人的,仙门中人都知道,所谓“香”本质是信徒虔诚的祈愿,实际到底有没有香都不重要,更不存在能不能飘到天上去的说法。 可大多数仙门祭神时也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主要是许多时候在开阔的平台举行仪典本来就更方便些,在室内甚至山洞里办本来就不合常理。 尤其是放置神官的香牌时,放在高处才显出敬意,放在洞里——简直像是在给死人上香。 天边开始滚雷,若隐若现的白光在黑云间闪烁。 一炷香后,参加祭神的人都到齐了。 在场的都是秦家的亲眷子弟,几位长老也是秦家的人,只有他们四个外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显得格外惹眼。 齐居贤好像还在生昨晚的气,跟其他人都执了礼,唯独对他和秦闯只是皱着眉颔首,甚至多一眼都不愿看。 他的好恶倒是一目了然。秋随荆暗自思着,还以为宫里出来的都是那种叫人琢磨不出好恶的,没想到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子倒是比春悯好懂得多。 正思量着,那边已有长老走出来列好队,在索道的一侧慢慢念咒。 秦家最年长的长老不知其姓名,所有人都只称其一句“老长老”,所以外宗的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境界,只觉得她老得惊人——秋随荆并不是没有见过五六百岁的修士,但这些修士大多看起来只有五六十岁,哪怕已经到了生命尽头都没有飞升,看起来也不过七十岁。 可这位“老长老”却不一样,所有人见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觉得她很老。眉发全白不说,浑身的皮肤如帷帐般折折叠叠地耷拉在那身骨架上,老人斑有如尸斑遍布她全身,背脊佝偻地畸形,如有一个龟壳背在她背上,眼睛被垂落的眼皮全然遮盖,甚至叫人好奇里面是不是当真还有一对眼珠子,还是说连那眼珠子也早已干涸了。 寻常的百岁老人都不至于这般模样,她浑身散发的那股老人味几乎到了呛鼻的地步。那身秦家山的白衣穿在她身上似一件寿衣,她在接下来的任何时刻忽然倒地,寿终正寝似乎都是件情理之中的事。 她的嘴里一颗牙都没有,念咒时念的东西没人听得清楚。 “她在做什么?”陆不苦小声问道,“现在不过去吗?” 秋随荆这些时日和陆不苦还是有些来往的,和其他人相比,他二人的性子还算平和,至少能正常地聊上两句,少年人交往得快,能聊上几句便很快能熟起来。秋随荆知道这是在问自己,可也只能摇头道:“不清楚……而且我从未听过这样含糊的咒令。” 他们正怀疑着,忽而感觉脚下一动。 仿佛有爬虫在地脉间涌动,只见索道扎根的土壤里霎时长出了数十根人臂粗的藤蔓,如游蛇般缠绕着索道向前伸去! 藤蔓交错拧结,不过几个眨眼,便在山崖边骤然织就了一座密实的藤桥。 老长老咕哝了几声,在一旁的人的搀扶下走了上去,整个藤桥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这是……”陆不苦眼睛一亮,“兰花花仙术!” 秋随荆问:“那是什么?” “一种只有秦家女子才能用的艮字咒令。”陆不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甚至长着花苞的藤蔓,“我还是头回亲眼见到。” 在场的人里,只有他们四个外来的面露惊异,其他人都已纷纷踏上了藤桥。秦闯走出二里地还不忘回头嘲笑一番:“少见多怪。” 秋随荆两只黑葡萄样的眼睛看向秦闯和秦生,忽然转头问陆不苦:“只有秦家的女子才能学会吗?” “听说是这样的,只有秦家的女子受了生山仙的庇佑。” 秋随荆点点头:“受教了。” 那边的秦闯神色一僵,闷着口气,讪讪回头往前走了。 后面这四人对这桥多少还有些忧心,走得慢些,秋随荆等在最后,齐居贤在姜荏走远后踏上桥,临走看了眼秋随荆,忽然道:“你比我想得更睚眦必报。” 秋随荆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明白。 齐居贤没再多说,径直往前走了。 横过藤桥,就是秦家山的北峰。北峰的植被较南峰更贫瘠些,雨势也显得更大,一行人到了山洞口时都成了落汤鸡。 老长老的头发上别的花都被淋蔫巴了,那是朵紫色的花,花瓣很薄,如几片紫云聚拢在一处,中间生出的花蕊是淡红色的,一晃眼像是溅了两滴血。 秋随荆从没见过那种花。 山洞的入口处悬挂也悬挂着两串这样的花,洞口两边各有一串。花绳下坠着铃铛,他们走近时,铃铛便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没有人跟他们交代之后要干什么,见了生山仙的神像后有哪些禁忌。老长老走了进去,其他人便也都沉默不语地跟了进去,四人停在原地相视一阵,最终还是那生死门的姜荏先移开眼,率先跟了进去。 其他三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可到底没人开口。秦家的祭神典仪在仙门中广为流传,他们不过一群初出茅庐的小辈,能见到这场面的机会恐怕这辈子都只有一次,哪怕秦家人行事诡异,他们也不愿就这么掉头返回。 洞里的脚步声渐远,想来秦家人也并不关心他们来或不来。 齐居贤的腮帮子微微一紧,也扭头走进去了。 “……我总觉得不太对。”陆不苦深吸一口气,“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秋随荆有些意外:“都到这里了,你不进去吗?” “仔细想想,其实我也不是有多想看祭神,反正看不看应该也不影响日后拿牌子参加剑试,我就算了,平白叫自己提心吊胆。” 陆不苦说着,就着雨水抹了把自己的脸:“我还是在外面等着吧,你呢?” 秋随荆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了师父对他说的那句话。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你心思太多,贪欲太重,欲念太深,不是修仙的料。” 或许这样的人才能真正触及道的顶峰,或许是齐居贤,或许是陆不苦,或许是春悯,但大约不会是我,我贪欲太重,不知何谓无为而无不为。 可我也只剩贪欲了。 秋随荆摇了摇头,伸手晃了晃那铃铛,转身朝着山洞里走去。 // *出自《道德经》 第46章 夏花(八) 第46章 夏花(八) 山洞里起初是一片漆黑, 稍微往里走了两步,便见周遭亮起了紫色的微光。秋随荆转头看去,发现那山洞的石壁缝隙间长着密密麻麻的藤蔓, 藤上生花, 花上密布着腹部发紫光的虫子。 那虫子形似蜜蜂, 但更大一些, 对于经过的人也毫不在意,一直盘旋在花上,腹部被撑得大而薄,隐约能看见其中在发光的花蜜。 前方的脚步声渐远,秋随荆收回视线, 在这一路的紫光之中快步跟上。 才追上来, 前面便传来了秦闯阴阳怪气的声音:“还当你怕了没进来呢。” 秋随荆:“为何?” 秦闯只觉莫名其妙:“什么为何?这还有什么为何?” “为何你对我这般上心?”秋随荆说, “还要关心我怕不怕?” 秦闯怒道:“谁关心你了!” “哦……”秋随荆拉长道,“这样。” 秦闯气得直发抖:“我呸!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又不是断袖, 我关心你做什么!” 秋随荆眨了眨眼:“什么是断——” “此处乃祭拜生山仙之地!”齐居贤忍无可忍, 喝道,“岂是尔等口吐秽言, 嬉笑打闹之地!” 他说得有理,虽然秋随荆没听出秽言是哪一句。秦闯最是受不了和人吵架吵一半,每次都会越想越生气, 可在前面领路的长老已有几个朝他投来警告的眼神, 他再气也只能憋回去,恨恨地琢磨着今日回去要往齐居贤和秋随荆的鞋子里偷偷放蟾蜍! 众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深邃的山洞里只有缓慢而凌乱的脚步声,以及腰间佩剑剑镗与剑鞘相撞的金属轻响。 两侧石壁上的光越来越亮, 秋随荆渐渐开始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 “这是什么气味?”姜荏忽然开口道,“我从未闻过这种花香。” 没有人回应她。 她平时几乎从未说过话,此时却很是执拗道:“这些都是什么花?” 秦闯“啧”一声答道:“没有名字,我妹妹近来自己种出来的,约莫是新种。” “有名字。”秦生忽然开口道,“是丧花。” 水滴从顶上的凸起低落,溅在小水坑里,碎成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滴答,滴答。 豆大的水滴之中,他们的模样被扭曲,惊惧的眼被放大,似一只只恐惧的兔子。 姜荏接着问:“送给谁的?” 没有人回答她。 这条山洞深得可怕,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秋随荆只觉他们已经走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可眼前的紫色光道还在向前延伸,那似乎走两步就要散架的老长老至此竟还没有半点气喘。 仿佛看出了他们的迟疑,前面的长老又驻足道:“此事不勉强,若有疑虑,回头便是。” 齐居贤说:“既然已进来了,便没有回头的道理。只是想问问秦家的诸位长老,此地狭窄阴暗,而大多数圜丘坛都是设在屋外,露天而祭,以达天听,不知贵派将祭坛设在山洞之中,是否有失妥当?” 一长老答:“生山仙喜阴暗潮湿之地。” “何来此话?” “族典所述。” “可否借阅?” “族典自然没有外借的道理。” 这就是查证都没机会了。秋随荆眼见齐居贤的脸色黑了下来,偏头轻声道:“皇子殿下要是在这洞里久久不出去,想来会有人来找吧。” “等人来找岂不是已然万事休矣?”齐居贤咬牙,“若有不测,以你的身手可能逃脱?” 秋随荆说:“此地狭窄,不便逃脱追击,可也正因只有一条通道,或许可以一试。” “何意?” “我站在队末。”秋随荆认真道,“若有不测,你在前面帮我挡着人,我逃出去求救。” 齐居贤:“……” 齐居贤:“……你确实是跟春悯师出同门。” 秋随荆摇摇头:“春悯会这么说,但其实只是同你开玩笑,我这么说,是真打算这么做。” 齐居贤屏息侧目,须臾道:“……若事有变,就这么——” 秦闯忽然高声道:“后头嘟嘟囔囔什么呢,到生山仙面前了还在这交头接耳,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秋随荆脚下一顿。 不知何时,周围霎时开阔,石壁上已经爬满了那种开紫花的藤蔓,采蜜的虫密密麻麻地爬了满墙,紫光太过明亮,几乎变成了纯净的白光,从四面八方直射到他们面前的一个石台之上。 石台上也被那种藤蔓包围着,盘绕成一个鸟巢的形状,鸟巢中盘着一条白蛇一动不动,周遭开满了紫花,像是要掩盖它庞大身躯一般繁茂;上方的石壁悬满了红绳挂着的铃铛,山洞之中没有风,那些铃铛便也似默哀般沉寂着。 “好大的蛇……”姜荏喃喃道,“这就是生山仙的神像?” 秋随荆眯眼细看,发现那并非是一条白蛇,而是蛇蜕。 光是蛇蜕都这般巨大,难以想象本体究竟是何等壮观。 老长老停步,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来。他身边的人也慢慢分散开来,自发地站成了扇形,他们三人也不明就里地跟着排在队尾,随着那老长老慢慢地盘腿坐下,他们三人也跟着席地而坐。 “鳞甲。”老长老吐字不清,以秋随荆的耳力也只能勉强听清她在说什么,“这里可以。” 她说完,旁边的长老便从袖中捧出一张闪闪发亮的皮子,那皮子上面细细密密地缝了许多像是鱼鳞又像蛇鳞的五彩斑斓的鳞片,在周遭的光线照耀下亮得刺眼。 她把那鳞甲放在了膝上,垂眼看着,粗糙打皱的手指一下下抚摸着那鳞片。 “将生辰八字据实报来。”一旁的长老道,“老长老给你们算一卦。” 几人一时沉默,无人回应。 修真之人自然知晓生辰八字的要害,许多巫蛊命盘之术都需确切的生辰八字,眼下哪里肯自行吐露。 “不必。”老长老说着,朝前探了探身子,却是朝着秋随荆伸出了手,“孩子,过来。” 秋随荆笑笑站起身,一只手勾着剑柄,一只手递给了老长老:“老长老有何吩咐?” 老长老将那鳞甲拿起,放在他手上,随即秋随荆只觉手心一阵剧痛传来,只见那鳞甲兀自动了起来,在他手心里逆剐,有如一张长满利齿的嘴在他手心里啃噬! 秋随荆当即抽剑直挑那鳞甲,却发现那鳞片倒插在他手里,只是微微挑动便又是一阵剧痛。 “怎么回事!”齐居贤也当即抽剑,剑尖指向秦闯,“这是何物?” “活鳞卦。”秦生说,“没事的,只要轻——等等!” 她话未说完,便见秋随荆没有半分犹疑径直掀翻了那鳞甲,一声裂帛声后,那东西连带着他手心的皮肉都被齐齐挑飞,秋随荆咬住了那一声惨叫,背手身后,横剑身前,骤然踏步,竟是眨眼间将长剑横在了秦闯颈下! 那活麟卦还在对着他的皮肉细嚼慢咽,血腥味在逼仄的空间里飘荡,人人都一脸惊惧地看着秋随荆,他脸色煞白,细伶伶的下颌沾着点点滴滴和唇色相近的血,两眼漆如点墨,扇子样的长睫扑闪,扇出一丝丝狠戾的杀意刺向众人,手中长剑死死地抵在秦闯的咽喉下,嘴上却还微微笑了起来,对着秦生道:“……方才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分明知晓秋随荆是无故受伤的那个,齐居贤却下意识地把剑尖微转,停顿片刻才又看向地上扑腾的那玩意儿:“此物阴毒至极,生山仙面前,你们秦家到底要干什么!” 秦家的人具是面面相觑,秦闯能感到自己喉下的长剑渗着杀意,慌神道:“你、你做什么!” “是你们要做什么。”秋随荆冷冷地环视周遭的长老,“在座的有上三道的前辈,晚辈不敢托大,到底是诸位起身杀我更快,还是我拿这咫尺的人头更快,想来还是得试一试才知,若诸位有意,烦请赐教。” “不是这样的!”秦生骤然起身,“这是活麟卦,是我们秦家独有的卜卦术。它们只需咬一口你的血肉就能得知你命数,本来只是轻咬一口就会松开的,你非要硬生生把它剃掉,它的齿还抠着你的皮,你怎么想的就、就连着肉一起削下来了?” 秋随荆的掌心还在不停地流血,隐约可见几根白色的掌骨。他的剑没有因这句话而松开半分,依旧紧紧贴着秦闯的脖子。 “这些话若是事前说,倒还有几分可信。”齐居贤皱眉道,“可哪里有咬了之后再说的道理?” “你们对我家诸多猜疑……”秦闯的喉结都不敢乱窜,说话像嘴里塞了棉花样的,“若再与你们一番周旋,时辰便要过了。” “什么时辰?” 秋随荆在秦闯耳边问道,湿热的气息喷他一耳朵,秦闯却觉得那气息冷得他打颤,刀子样的在他两边剐,浑身一哆嗦道:“自、自然是祭祀的时辰……” “什——” “半红半白面!”只听一声堪称凄厉的呐喊声在洞中回荡,秋随荆抬眼看去,却见那老长老不知何时捡回了那活麟卦,双手都放在上面,任由那活鳞啃食她苍老的皮肉,“西向何处见青天,山一程,水一程,不信长岁师门恩,但祈牲畜过险滩,眼不见,魂望断!” 秋随荆只觉心跳都被那老人凄厉的言语给喝停了一瞬,脑子一嗡,手中剑也松了一刹,秦闯立马推开他的手滚身出来。 失了牵制的秦闯立马又生龙活虎起来,正要破口大骂,老长老抬眼,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那活麟卦又狠狠地盖在了他的手心上! “啊啊啊啊啊!!!!”秦闯一时不查,失声惨叫,“疼疼疼疼疼疼!!!!” “蓝面儿!”那老长老收回了活麟卦,再次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吊着嗓子要喊,却又忽然一顿。 两道清泪从那双老得浑浊的眼里流出,自沟壑丛生的脸颊上淌过,滴在秦生的手背上。 “囹圄困兽常嚎啸,咫尺山,天涯处,既守人城生死外,来日茱萸何处插。” “孤命君,不归家。” 第47章 夏花(九) 第47章 夏花(九) “……这究竟是何用意?”齐居贤谨慎地后退两步, “何种卜卦要这般血腥?” 深穴起风,铜铃疯了般响起,声如水波荡开, 又在狭窄的洞穴之中回响, 四面八方似乎都涌来了这金玉之声, 急促而锐利地叫人心慌。老长老脸上的泪尚未抹去, 便在地上匍匐着要去够齐居贤,她满手的伤在地上细小的石子上刮蹭,苍老的皮肉如同已感觉不到疼痛了一般。 齐居贤见状要跑,一回头却叫一人锁住了肩膀,往前一推。守正道的长老正站在他身后, 摇头道:“你还不能走。” “大胆!”齐居贤踉跄一步, 掀袍回身横眉以对, “谁敢造次!” “得罪了。”又有一长老叹着,伸手就把他往地上按, 另一人拽过他的手来, 正要往那活麟卦上放, 一道天光忽然自石壁外刺来,重击在老长老身侧! 外面虽然在下雨, 可这道天雷显然不是寻常落雷。秋随荆还是头回见到真正的天谴,被劈到的地面焦黑一块儿,往下的土块都粉碎成一片, 在场的不乏上三道的高人, 却无一人在这天雷落下前有所感知。 可既然是天谴,却又为何会劈歪? 说到底, 老长老做了什么值得被天道惩罚? 这一道天雷下来,其他长老也不敢再擅动。紧接着却又是连着两道天雷落下, 都堪堪落在老长老身边,将她周遭的地面劈出一个圈来,俨然在警示她不要擅动。 “……啊。”老长老怔然地坐在原地,双手血流不止,满头的白发略显凌乱地散在面前,“没来得及……” 齐居贤受够了这群人语焉不详的态度:“你们究竟是想做什么?若有难处大可直言,可这般无礼无耻的行径,我断不容忍!” 山洞之中一时死寂,只有老长老低声呢喃的声音。秦家人将她扶起,坐在那平台边上,须臾看了看秦闯和秦生,慢慢点了点头。 秦生开口道:“其实我们也不清楚。” 齐居贤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你们不清楚?”他指了指秋随荆血肉模糊的手,“你们什么都不清楚就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弄成这般模样?” 秦闯嗤道:“那是他自己弄的。” “哥哥!”秦生不赞同地叫了一声,随即道,“实在是事发突然,祖奶奶很久之前就不太能说清楚话了,所以我们对她说的话也只是一知半解,只知道她无论如何也想在这里给你们算一卦。” “这是为何?” 秦生咽了口唾沫:“自倏山仙临世以来,诸位可有给自己算过命?” “我的生辰八字如何会轻易透露给旁人?”齐居贤说,“莫说倏山仙临世,自我百日之后,便无人给我算过命。” “你们呢?”秦闯斜眼看向秋随荆和姜荏,“算过没?” 姜荏说:“离开宗门之前算过,但没算出个所以然来。” 秋随荆也摇摇头。 秦闯见缝插针地阴阳怪气:“怎么,你的生辰八字也跟皇子般要紧,不让人知道?” 秋随荆敛下眼来:“孤儿出身,不知生辰。” 众人纷纷向秦闯投去谴责的目光。 “——啧,没算过就没算过嘛,能怎么样。”秦闯不爽地蹬直了腿,复看向姜荏,“你说你算不出所以然来,是不是?” 姜荏点头。 “那就是了,不光是你,我们也算不出来。”秦闯说,“因为我们的因果与中青城里的那一位绑着了,可三始神是无因无果的神,所以把我们的因果也吞了,自打祂下凡以来,我们这些人便都算不了命了。” 秋随荆余光扫过颓唐枯坐的老长老:“那这活麟卦是怎么算出来的?” “活麟卦的鳞是生山仙的鳞片。”秦生说,“除却三始神的因果,它能算出任何人的命途,只是这术只有秦家人能用,而且会吸食施术人的岁寿,寻常是不会用的。” “方才的天雷又是什么?” “测算与倏山仙相关的因果本就是禁忌,哪怕不是直接算,也是要遭天谴的。”秦闯伸手指向那平台上的蛇蜕,“只有在生山仙的蛇蜕周遭,叫天道混淆老长老和生山仙,才能瞒住这一会儿。可警示的天雷已找了过来,想必是已经被发现了——活该你们乱挣扎。” 齐居贤皱眉道:“为何不提前说清楚?” “天道无处不在,在外头说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那也不能——” “可是说到底。”秋随荆打断道,“你们也不知道这位老长老为何忽然要算我们的命。” 焦黑的地面飘出缕缕青烟,洞外的雨声越来越大,衬着洞内愈发安静,那些铃铛再度归于平静,仿佛刚才一瞬的喧闹不过是某种回光返照。 一位长老叹气:“老长老多年之前便已有些神志不清,生山仙的庇佑也在慢慢地往秦生身上显现。秦生在数月前忽然说生山仙已死,也是从那天开始,老长老便日日抱着那活麟卦。” 另有人补充道:“你们来的头一天,她便一直反反复复地说要推你们的命盘,我们做晚辈的实在是没办法,只能设下此局,将你们诱至祭坛边。” 齐居贤仍然不赞同道:“尊师敬长本无错处,可为了一个老者的糊涂话便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荒谬!” “糊涂话?”秦闯骤然瞪大了眼,起身道,“你知道老长老迄今为止主动要推命盘时都出了什么事吗?如果不是老长老的测算,当年十方圣者怎能提前知道虚邙河的水妖大乱?鬼蜮百年来四次大举入侵,全赖老长老的推算才得以提前防备,不至于生灵涂炭!没有我秦家,你齐家至今还被那魔修帝师玩弄于股掌之中——就连把那姓春的送走的主意,还不是我们家给的!” 他说得掷地有声,字句落地有如瓷器砰裂。 秋随荆蕴养着伤口的灵力流转一滞,静默半晌,头没有动,独独眼珠转了过来:“你方才说什么?” 齐居贤也怔在了原地:“你说——”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声灵力充沛,底蕴殷实的长啸,似自千里之外而来,却又像在耳边炸响。 “渡生宗出事了!”陆不苦的声音几乎要震碎整个山洞,“快来人!” 姜荏捂住了脸,轻笑了一声。 // 什么味道? 雨腥味儿太大,以至于春悯过了许久才嗅到那一点在雨中弥漫的烟味。 着火了? 他回头看去,密林中浓烟滚滚袭来,瓢盆大雨冲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却仍旧能隐隐瞧见密林深处的微光,春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渡生宗竟置身一片火海之中! 春悯一时甚至无从去揣测为何会起火。 一炷香之前,他才让李十五回了渡生宗。 “怎么起火了?”陆不尽也闻着了味儿,回头一看,登时大叫,“那小子回去烧屋子了?” 他们几个在找下山的办法,已经在这片兜了一炷香的时间。这会儿人都是散了,只有春悯和陆不尽又碰到了一块,陆不尽脾气大,春悯脾气好,待一块儿倒也不吵架,没想这才安静了一会儿,一回头却见到整个渡生宗都烧了起来! 春悯回身往山上跑,才跑出两步,却听陆不尽诧异道:“你去那边干什么?” 春悯说:“救人。” “救什么人?”陆不尽纳闷,“那个小哑巴?他境界可比你高,而且只是走水而已,他一个苞胎境,就算是睡死了梦游也能出来,你操什么心?还是快点找办法过去见我姐姐的好。” 这话其实不错。可他们这些人在门派之中,向来将李十五视作家里的幼弟,而非苞胎境的修士,且这火起的不寻常,春悯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见他面带犹豫,陆不尽耸耸肩道:“算了,你想去就去呗,反正你一个破土境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横竖都没什么用,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说得没恶意,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春悯却在原地愣住,一种近乎陌生的情绪浮上他心头。 “干什么这么看我,我说的不对吗?” “不,你说的很……”春悯说着,眼睛忽然睁大,眼角浮起笑意,那莫名的情绪倏忽间便不见了,“他们回来了。” 数十道人影自天际和林中飞来,似一张叫人安心的罗网般朝他们落下。飞得最急最快的那道黑色人影俨然是秋随荆,几乎是从剑上笔直地摔在他面前。 春悯正要伸手,秋随荆已然平稳地落地,起身骤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触感诡异,甚至有着似骨头的硬度,春悯低头一看,才发现秋随荆那只手的掌心血肉模糊,甚至隐隐能见到骨头。 “你的手——” “师兄呢?”秋随荆像是忽然感觉不到疼痛,紧紧握着春悯,脸色惨白道,“李十五人呢?” 春悯一愣,随即连忙道:“他在渡生宗里——”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手上一松,不过一个眨眼,秋随荆已错身过去,他连片衣角都没抓住。 等春悯回到的时候,火早就已经灭了。渡生宗里破破烂烂的,李十五正竭尽全力撇清自己跟这场火的关系。 “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李十五着急道,“我、我可以发誓!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动过蜡烛,火是从院子外烧进来的!” “还好是下了雨。”秦闯一个字都不信,阴阳怪气道,“不然谁知道你会把这山烧成什么样?” 秋随荆道:“你什么意思?” 秦闯见自己家成了这副样子也窝着火,立马道:“我什么意思?这学宫里连根蜡烛都没有,除了他也没人在了,除了他还有谁能烧了这儿?” 春悯见状道:“我们在林子里走散了,压根儿不知道彼此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回了渡生宗。” “这位道友是什么意思?”却是生死门的忽然开口道,“分明只有你们推酒门的人在宗里,其他人都在林中找下山的路,你为何忽然把责任往旁人头上推?” 春悯不吃这套,笑道:“你们认定我师兄说谎,那我自然也能认定是旁人在说谎,您信您的,我信我的,不耽误。” “若是蜡烛打翻了,一个水诀便能压住。”陆不尽在一旁仰着头,她姐姐正捧着她的脸给她脸上被枝条刮出来的细痕上药,她嘴巴不停道,“有人不会水诀——啊!疼疼疼疼疼!!!姐姐!疼!” “疼就闭嘴。”陆不苦咬牙道,“有你什么事,多嘴!” 陆不尽没明白,委屈道:“我就是想帮忙吗……” 她约莫是想帮忙,只可惜偌大的学宫里,只有春悯和李十五确实不会水诀。 秦闯哼笑道:“轻芽境的哪有不会水诀的。” 李十五急得面红耳赤,他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我、我不是——” “你会水诀吗?” “我不、不会——” “那不就是你吗?” “不、不是……”李十五急出了眼泪,牙齿都在打颤,“我不、不是——不是——” “个结巴还——啊!!!!”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就向后飞了出去。只见秋随荆一脚蹬在他胸口,直接把人蹬到了门槛外面! 这一下虽没用灵力,但用了全力。成瓣境的煅体吃实一下着实够痛的,秦闯半天没起来,立刻便有人喝道:“秋随荆!渡生宗内不容斗殴!” “宗内不是还不许恶语伤人吗?”春悯拉长着嗓子喊道,“嘶——第几条还写着不许造谣生事,诬陷同窗来着?” 齐居贤刚好从门外走过,睨了眼躺在地上的秦闯,顺口接道:“第二十七条,不得无故构陷他人,造谣生事。” 秦闯疼的眼冒金星,一睁眼就看到他最讨厌的脸,听见他最讨厌的声音,抓起一把土就往齐居贤脸上扔。 齐居贤不察他发难,躲闪不及,沾了一脸的土。 眼见真要打起来了,陆不苦站出来劝和道:“此事还需细查,尚无确凿证据,秦道友这般含沙射影确实不妥,秋道友也先消消气——” “你又算哪根葱!”秦闯爬了起来,逮着谁咬谁,“干你屁事啊!” 一把凳子立时朝着他飞来,陆不苦伸手要抓,可一道人影已经从她手边滑过,陆不尽抄着另一把凳子就冲了上去跟秦闯拼命!秦生立马伸手拦,陆不尽一时没停住,撞上去了,凳脚给秦生的额头蹭了个血流子。 “你找死啊!”秦闯当即怒火中烧,从墙上取下了挂弓,拉线对准陆不尽,陆不尽压根没留意秦生,甩着凳子还往这边爆冲,见人拉了弓,立马也抽出斧头砍了上去,陆不苦眼见动了武,也只能抽刀上前。 春悯连忙抓着李十五的后领给他们让出位置,正要叫秋随荆,却见秋随荆的剑也出了鞘! 一时间刀光剑影,几人扭打在一处,新仇旧恨一时涌上心头,趁着宗内长老在忙着处理火情时过过真招。这边一记挑刺,那边又是一道横劈,箭矢在四处流窜,兵刃相接擦出一串火星来。 “等——别打架啊!”秦生的脑袋还在流血,视野逐渐模糊,还在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别打架呀……”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她的鼻尖萦绕着屋外的花香,和自己额头上流下的血腥气儿。 好香的气味。 秦生心想,是屋外池塘莲花的香气。 她闭上了眼,最后听见的,也是那莲花听见的声音。 “寻常的火诀怕是不管用。”那人说,“万一跟这次演练一样下雨那就完蛋了。” “换成蛊虫吧,这事好办,倒是那封阵如何?” “没问题,把他们困得死死的。” “那就好,说来那生山仙的祭神仪式到底是什么名堂,他们找你去干什么的?” “没什么。”一阵山风吹来,莲花被风吹得直晃,那声音似乎也飘渺了起来,“一个垂死挣扎的半仙而已。” 第48章 夏花(十) 第48章 夏花(十) 这一架打得天昏地暗, 禀识堂被拆得七七八八,俨然比火情要严重多了。 上了兵器,那便是生死不论的硬仗, 挂彩的几个, 受伤的几个, 无故被牵连的几个, 个个都受了罚。 秋随荆本以为自己给秦闯那一通踹会被直接遣回家了,谁知陆不尽陆不苦下手更狠,齐居贤也疑似趁乱来了两下,瞧得出秦闯此人分外不受人待见,最后受了最重的伤, 还被罚得最重, 人人都只用抄三遍的经书, 他要抄十遍,人人都只需禁闭三日, 他要禁闭五日。 “您是这个。”春悯一边给秋随荆上药一边竖个大拇指, “手都烂了一只, 转头就跟人斗起殴来,怎么着, 最近想倒腾起左手剑法了?” 秋随荆侧靠在椅背上,两腿收在胸前,伸着那只手给坐在凳上的春悯上药。 屋外终于停雨, 皎洁的月光如水倾泻, 亮得都不需点灯,屋外挂着他们今日这一身湿衣裳, 下头也不敢生火,就这么大半夜地干晾。 两人都披头散发的, 穿着干净的里衣坐在窗前,风一吹,头发也到处乱飘,窗口要是路过个人,非得大半夜的吓死。 秋随荆本就生得白,深更半夜披头散发时格外瘆人,这会儿还在一旁不停地抽冷气,斯哈斯哈得像是辣着了,手疼又不能收回来,眼里蓄着泪,抿着嘴小声道:“你轻点。” 可对面坐的是活阎王,春悯毫不留情地加了点力:“这时候想起疼了,您使九阴白骨爪抓我的时候没觉着您怕疼啊。” 秋随荆不记得有这事儿:“我哪儿来的九阴白骨爪?” 春悯笑了一声,没应这话,转而问起这伤的来处。 秋随荆正色,将山洞里祭神之事细细说来,只隐去了秦闯提及春悯的那句狂言。 “也就是说折腾这一番,只是因为那老太太想给你们算命?”春悯撒好了药粉,把干净的纱布绑上,一边道,“还算着算着险些让雷给劈了?” “说是我们的因果和倏山仙缠绕在一处了,窥我们的天命有如窥倏山仙的天命,若非那生山仙的蛇蜕,怕是真要劈到了。”秋随荆另一只手撑在了桌上,支着下巴,打量着春悯低头给他包扎的时的神色,“没来得及给另外两个算呢,你们这边就起火了。” “给您算了个什么?” “什么半红半白面……”秋随荆书背得勤,记性也好,思索道,“西向何处见……见青天,山一程,水一程,不信长岁师门恩,但……但什么……什么祈牲畜过险滩,眼不见,魂望断。” “什么意思,听着不大吉利啊。” “我也没听明白,不过秦闯的那个更不吉利,什么来日茱萸何处插,孤命君,不归家。”秋随荆眯起眼来,盯着春悯对着那纱布犯难的模样笑了笑,“像是把他们一族的人都给咒进去了。” 他说着另一只手还不安分,伸出去弄春悯的头发,单手在掌心搓小辫。 “诶,手多。”春悯正忙着,“那老太太是个人物,虽然脑子糊涂了,可本事是货真价实的,给了你俩这么不吉利的卜辞,你没听懂心里也记着点。” 秋随荆的手指圈着那小辫打转:“怎么,你认识那老太太?” 春悯半敛了目,顿了顿复笑道:“人在昇都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秦家老长老,连名讳都不能流传的半仙,旁人的半‘仙’撑死了说的是点化仙,她这个半仙可是‘生山仙’的‘仙’,境界不过下五境,可到哪儿都是坐在那些宗主之上的。若非如今年迈,生山仙的庇佑也开始往下一代传,我们哪有份见她?” “你没见过她?” “自然没有。” 春悯终于把那纱布的结打好了,抬起头,眉骨刚好从秋随荆作弄他头发的指节边滑过。 秋随荆手一颤,松了指头,那小辫落了下来,晃晃悠悠地在春悯面前打转。 一人抬头,一人垂眼,视线隔着那晃荡的乱发撞在一处,秋随荆的手还僵在原处,像是要摸春悯的脸,春悯捧着他另一只手,抬头看他,像是在等待他的抚摸。 雨后新开的夏花在夜色里,这不过片刻的静默,在嘹亮的虫鸣声里像被拉长到整个夜晚,乃至整个盛夏。 秋随荆抿了抿唇,蜷缩的手指在春悯的眼前慢慢伸直,直到将那缕小辫按在了春悯的额角边。 “……明天你帮我换药吗?”秋随荆轻声道,“说是要每天都换。” 春悯只觉得自己额角处被按得滚烫,移开视线道:“行。” “后天呢?” “大后天都行。” “我以后受伤了呢?” “……怎么晦气话那么多?快呸两声。”春悯不敢抬头看他,半耷拉着眼皮笑,“况且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您仙途大道一片光明,这日后寻着了道侣,难道还上我这儿来换药,瞧您这点出息。” 秋随荆轻轻踢他的小腿骨:“万一我寻不到道侣呢?” “那不可能。” “如果呢。”秋随荆不正经地笑了起来,方才那紧绷的气氛也像是倏忽松了,寻常玩笑般道,“那这样,若我寻不到道侣,你也不许先我一步成亲。” 春悯也松了口气,把药瓶放回桌上:“霸王条款还挺多。” 秋随荆踩着他大腿,不让他起身,抬了抬下巴道:“你应不应?” “应应应,您是大爷您说得算。”春悯敷衍道,伸手把着秋随荆的小腿抬了起来,站起身,低头看人,忽而觉得这姿势古怪,又连忙松手退了两步,“那李十五干什么呢,洗脸还是雕花儿啊,这都快几点了——” 夜半不语人,约莫就是这个道理,春悯才松了手,那边李十五便抱着水盆推门而入。 此人说是出去洗脸的,但眼眶红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眼皮儿鼓得三层厚,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你们还没睡啊。”李十五像根蔫巴了的白菜,一双红彤彤的金鱼眼也没瞧清春悯不知为何站在秋随荆腿间,游魂似的说,“你手怎么样了?” “……无碍。”秋随荆站起身来,“你怎么样。” 李十五哑声道:“我又没伤着。” 说着放下水盆,飘上了榻,蜷进被窝里一动不动。可也没一会儿,春悯他们便又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 小半炷香后,一个脑壳探了出来,李十五盯着他们,一边用帕子擦鼻涕,一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不能日日叫他们欺负我,让你们给我出头,我一定要变强!” 春悯立即十分捧场道:“好,说得太好了!” 秋随荆的神色却有些沉重。今夜他听闻李十五一人在起火的学宫时,着实是被吓到了,李十五背着师父来了这儿,自己瞒而不报,若李十五有任何闪失,那都是他的过错。 可他也着实不明白,以李十五一个苞胎境的修为,究竟有什么可闭关三年的?李十五在门派里向来众星拱月,备受宠爱,性子软糯,又不好思索,绝不是能从闭关里破境的那种修士。 秋随荆本想着,比起闭关,李十五跟着他们多历练,结识些志同道合的修士才更有裨益。可如今这外头显然并不如他想的太平,李十五冲动又迟钝,修为也不怎么样,如若当真有闪失,他都不知该怎么去见师父。 春悯偏头便见秋随荆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轻轻搡他一下:“快休息吧,明日还得抄书呢。” 这事秋随荆拿不好主意,须臾还是上了榻,昏昏沉沉睡去了。 接下来的三日,他们这些人都被禁足在寝屋。每日睁眼就是抄书,闭眼就在梦里抄书,秋随荆的手伤了不好拿笔,春悯和李十五还得多写半份的,三日里日日度日如年,只能靠念着那该死的秦闯要写十遍来解气。 第三日时,他们正在窗前闷头写字,窗外却突然传来了钟声。 秦家山的南峰没有钟,只北面有一个。上面长满了青苔,久不修缮,他们来这里这么久也从未听过那动静,还以为早就荒废了。 那钟响了一整天,晚上他们才知道,昨夜老长老便辞世,今早叫人发现时,尸体都已经凉了。 秋随荆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可有说是怎么死的?”春悯攀着窗沿,仰着脖子问门口鬼鬼祟祟的那人,“你有见到尸体吗?” 成大器团着庞大的身躯,很艰难地隐蔽着:“看到了,就是……气数已尽。” 几人沉默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闷闷地过了这禁闭的最后一天。 回了禀识堂,众人便没见秦生和秦闯了,应当是在忙着跟家里人准备后事,成大器的母亲成毓是远近闻名的仵作,他多少学了些,这些日子也被叫去勘察一二。 秦家山各处挂满了丧事的挽帐、挽联、花圈,哀钟长鸣不绝,山上的亲眷子弟都绑着孝带,面有戚色,就连听课时,春悯都时不时能瞧见外头吹进来的纸钱。 整座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堆。学宫里的少年修士都分到了一套黑白的道袍,说是若有心,大敛那日也可着此衣前去哀悼。 无论有没有心,识不识得这老太太,大多数人还是去了挽堂行礼。这挽堂不大,小辈都只能站在外头,秦家并未命赴,许多仙门却有如闻着味儿的秃鹫,不请自来地前来致襚吊唁。 有些是来探探老长老是不是真死了的,有些是来看看新的传人是什么模样的,有些只是来攀关系的,未合的棺木边游走的人似魑魅魍魉,话里话外的勾刺弄的人皮肉生疼,躺在棺中的老人反倒像个陪衬,倒是有幸不必再听这些。 他们三人插了香,行了拜礼,便早早出来了。还没走远,就听见堂里一声怒吼,随即便见秦闯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后面跟着秦生,一眨眼就蹿没影了。 屋外是艳阳天,这两日又停了课,三人在林间散步,不一会儿就漫步到半山腰。 李十五一只手还拿着书。他这些日子格外勤奋,手不释卷,到哪儿都揣着剑谱,走着路也爱比划,细碎的树影晃得他书页斑驳,合了书,他倒忽然想起了件事来。 “这林子白日里好走得很。”李十五挠了挠下巴,“为何那日我们一群人晃了大半天都没找到索道?” 这事长老问询的时候春悯都交代过,可随即就传来了老长老身死的消息,倒也没人在意这个了。现在提起来,又觉得此事蹊跷,李十五抱着棵树不动,说道:“我那天好像就这棵树都瞧见了三四次。” “那时天黑,又下着雨,路确实不好找。”春悯说,“但我们一群人在山里逛,最后一个都没找到地儿,未免有些太古怪了。” 秋随荆问:“秦家长老那边可有说什么?” “没有,估计也没把我们这些个后进生的话当回事。” “那我们——”秋随荆话说一半停了下来,朝下方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看去,便见陆家那姐妹俩鬼鬼祟祟地蹲在树后面,不知在干什么。 他们觉着好奇,也走近了些,很快便发现,她们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平台石凳上的两人。秦闯和秦生在那儿,兄妹俩一个蹲在小树苗边浇水,另一个站在平台边看似望远,实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眼泪。 “你别怕。”秦闯自己哭个没完,嘴上还狠狠道,“秦家的女儿从来都是招赘不许配,不过是用不了活鳞甲,他们就敢打娶走你的主意!爹娘肯定不能答应他们,就算爹娘答应了,我也不会答应,把他们打出去,打死了,也不会让你许出去的!” 秦生轻轻“哦”了声,也不知听没听懂。 “真当我们家的女儿是谁都能想的!”秦闯愤愤地踢了块脚边的碎石,狠抹了把脸,越想越气,“我现在就把他们赶出去!” 秦闯说着转身就要重回灵堂,谁知一转头就见到了身后的螳螂姐妹鬼鬼祟祟蹲在树后,再后头还有黄雀三人组贼眉鼠眼地往这边张望。 他豆大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半晌,秦闯干巴巴道:“你知道那儿有人?” 秦生的树这些天长得飞快,几乎是浇一次水就能蹿一截儿,她拍拍手站起身,眨眨眼道:“树后面的,还是树后面的后面的?” 秦闯:“……” 秦闯:“……站那儿多久了?” 陆不苦尴尬不已,抱拳致歉道:“我二人碰巧路过,并非有意窥探。” 后头的立马有样学样:“我三人也是碰巧路过,绝非有意为之。” 秦闯又气又急,偏偏是自己哭了叫人瞧见了不好发作,牙都快给自己磨碎了。秦生不管她亲哥的死活,瞧见了春悯他们,提着衣裙小碎步跑了过去。 “看。”她站在三人面前,一手指着那树,“不用很久的。” 她种下种子的那日,三人恰好都在。眼见那树的种子转眼竟然就成了个小树苗,春悯也惊叹道:“真能长,再过个十日约莫都能在下面乘凉了。” 秦生又张开五根手指道:“五日。” “太厉害了!”春悯瞥见秦闯瞪自己的表情,忙道,“那你先忙,我就不——” “你站住。”秦闯阔步走来,径直掠过了那俩姐妹,走到春悯面前,“你对我妹妹什么心思?” 春悯指了指自己:“我吗?” “那太监给的单子里有你。”秦闯冷冷道,“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秋随荆的余光扫了过来,手指勾在剑穗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昨天游戏打急眼了什么都忘了()补上昨天的,全收集已完成,开始日更(尽力),但推迟到12点更新(慢手速是这样的) 第49章 夏花(十一) 第49章 夏花(十一) “什么名单?”春悯脑筋一转, 明白过来了,“哦……唉,宫里给了什么名儿压根没知会我, 我一个出家人哪儿能娶令妹呢?” 秦闯狐疑的视线在春悯身上扫, 鼻子里却还在流清水, 一滴没兜住, 往嘴里流了,他连忙拿袖子掩了。 看的人也觉着尴尬,春悯连忙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地说:“您呐,也别太往心里去, 那群人其实就是广撒网, 这仙门百家谁家有个姑娘小伙儿出名, 他们都要上来讨嫌的,还自以为是抬举了别人, 您瞧个笑话就算了, 犯不着生气。” 鼻涕抹了一袖, 秦闯竟还不恼羞成怒,神色有些扭捏地看着春悯, 象是有千万句话堵在喉头,半晌还是开口道:“那……齐居贤呢?” 春悯大骇:“你断袖啊?” 秋随荆前些日子才听秦闯说过这词,当时就没听明白, 这会儿立马探出头问:“断袖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小伙儿不喜欢姑娘, 喜欢——”春悯转头要解释,就见秋随荆歪着脑袋凑在自己旁边, 话头梗了一瞬,“喜欢……别的男子。” “我呸!你才不喜欢姑娘, 你才喜欢男的!”秦闯的鼻涕泡都出来了,“那太监在我爹娘面前十句话里九句在夸齐居贤,难道不是他齐居贤授意,分明就是对我妹妹有所觊觎!” 秋随荆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你是说,世间还有别的男子,也会喜欢……男的?” “海了去了。”春悯揽过他的肩,“咱那乡下没见过,县城里可不少,昇都里还有三四个小倌馆子呢。” 秋随荆又问:“什么馆子?” “……当我没说。”春悯瞧着秋随荆扑闪的大眼,抿嘴不说了。 倒是一旁的陆不尽来劲儿了:“我知道!是男——啊!姐!你干什么!” 陆不苦一记暴栗敲下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知道!” “我——” “男什么男!”秦闯快被这群人气得不会说话了,“我就想问你,那姓齐的对秦生是不是有念头?” 春悯说:“那您得问他啊,他又不跟我断袖,我怎么知道?” “他跟我不对付。”秦闯愤愤道,“我怎么问他?” 听了半天,春悯终于听明白了。 这起承转合的,其实就是想春悯帮他去齐居贤那儿探探口风,是不是真有强娶秦生的意思。 寻常心眼多的人,至少外表都看着和善,不会是这种一点就炸的性子,这秦闯也是个奇人,嫌少见到这么暴躁又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秦家这几代没什么飞升的大能,白玉京里没人庇佑,如今的地位都是靠着生山仙这脉保着,老长老逝世,秦生年岁小,又没把活鳞甲的能耐继承下来,俨然成了众人案板上的肉,都想着趁火打劫分点好处。 最大的好处莫过于秦生,如今皇室在白玉京有三位仙君,其中齐居贤的祖父——十方圣者齐归风头正盛,俨然有仙京一帝的气势,如若皇室当真打她的主意,秦家未必真能留住这个女儿。 “齐居贤不是这样的人。”春悯说,“但这事其实也不是他自己说的算的。” 秦闯说:“他若真不愿意,旁人还能强迫他不成?” “倒也不是这么说的……” “这也说不明白那也说不明白!”秦闯一咬牙,错身擦过,“我自己去问!” 说着便似要去跟齐居贤决一死战般径直走了。 剩下一群人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夏风拂面,树影摇曳,春悯叹了口气,蹲身下来,平视着秦生道:“方才闷头不说话的,你自己怎么想的?” 秦生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种的小树苗:“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你还没到成婚的年岁呢。” 修真界的人岁寿长,成婚大多更晚,二十出头才有道侣的不在少数,秦生今年才十三岁,自然是远不到论嫁娶的年纪。人看着又聪明又不聪明的,可怎么瞧都不过是个小孩子,春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半晌道:“等那树在你手里长个十代了,你再想这事儿。” 秦生眨眨眼:“那要种多久?” “你不是有绝活儿吗?”春悯说,“不想成婚,就让它们长慢些,遇到喜欢的了,就叫它猛猛长。” “这两年先长慢点,别急着催了,正儿八经得浇点水施点肥,让它慢慢长——走,我帮您再弄点水。” 说着,他竟真带着秋随荆和李十五打水去了。陆家姊妹也没走远,陆不苦本就是来这儿下棋的,见那石桌石凳脏得很,也去寻了块抹布擦,擦了桌椅,又抱着棋盒去泉边洗晒,用竹楼网着棋子淌水,再铺开来晒。 陆不尽不喜欢这种细致活,也被按着做。她们抄着筛子给棋子过水,忙活了许久,两大盘棋子晾在桌上,一旁几个人围着树插杆绑枝,她们再凑上去,陆不苦问:“你们可有会下棋的?” 春悯抹了把汗,随手指了指李十五:“这是高手。” 陆不苦眼一亮:“来一把?” 李十五被“高手”两个字忽悠瘸了,乐呵呵地去了。没一会儿棋桌边就爆发出一阵狂笑,陆不尽拍着桌子笑:“就你还高手,你还不如我呢!” 陆不苦看她:“你少得意,李道友的棋艺不比你差的。” “怎么可能!”陆不尽不信,“来一把!” 那边三人干完了活,都围过来看。陆不尽和李十五果然是一个水平的,打得不分上下,你死我活,最后点目时,算上先手贴的目,竟然是平局。 “还笑人家。”陆不苦戳了戳陆不尽的脑袋,“也不想想自己什么水平。” 棋桌上又换了人,秋随荆和陆不苦坐了下来。陆不苦和秋随荆的棋艺也是半斤八两,渐入中盘也是焦灼异常。 春悯抱臂在后头看着,没什么观棋不语的素质,聒噪得像只鹦鹉,很快就被发配回去松土了。 天色渐暗,白日的燥热减消,夜啼的飞鸟声散在山间。 春悯看了眼始终默默铲土的秦生,伸手拍了拍她肩上落得叶子,须臾道:“老长老不在了,秦家的担子也不是就落在你肩上了。” 秦生浑身一僵,忽然不动了。 “你那么多长辈,亲戚,上三道的老前辈都有这么多,轮不到你来顶事儿。”春悯站起身来,蹲久了猛地一站还有点晕,腿也麻,扶着树道,“我在你这个年龄,种个绣球都种不活。” “说得跟你种的杜鹃,风信,绣眉活了样的。” 秋随荆不知何时下完了棋,走过来冷不丁地接话,给春悯吓一跳。 “头晕?” “腿也麻。”春悯抓着秋随荆的胳膊,“好兄弟,扶一扶。” 秋随荆嘲笑他:“要不然背你算了。” 春悯不以为耻:“要不是您手没好,今个儿您得抱我回去。” “这就走了?”陆不苦伸长脖子,意犹未尽,“不再来一把?” “明天再说吧。”春悯指了指秋随荆的手,“这伤号要回去上药了。” “那明日再见。” “好,那明日——”春悯话说一半,感觉自己让人抓了衣角,低头看,秦生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再见。” 那雪白一片的小姑娘笑了开来,眼里却一滴滴地落着眼泪。 “明天见。” 棋子再棋篓里晃荡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星夜璀璨,夏风徐徐,林间的青草香萦绕鼻尖,和着少年人此起彼伏的嬉笑声。 现在想起,秦生似乎在每次道别时都会说再见,就连他们离开秦家山进中青之前,也在山下送别时喊了一声长长的再见。 只是那一次的再见未免隔得太久,以至于春悯今时今日再想起,磐石般冷硬的心里,已经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既不熟悉烂岁里的故人,也不熟悉烂岁中的自己。过往似书页在春悯面前翻过,便如迄今为止他听过的、看过的那些“倏山仙”的戏码,分明关乎自身,却又与看别人的事并无分别。 唯一叫春悯在意的,便是那张脸未免像得太过巧合。分明言谈,举止,乃至周身的气质都无一丝相似,模样却别无一二,只是比十五岁的秋随荆看起来年长些许。 秋随荆确有其人,如若不曾飞升,那或许是堕化成祟,与鬼蜮勾结,甚至认识了珠玉。 若是如此,那所有人都对此人讳莫如深的态度,便有了解释。 可珠玉为何要画出这人的皮来接近自己? 春悯决意试一试,谁知说出“师兄”两个字,他便听见珠玉那把悲画扇坠地的声音。 似银珠落玉盘。 砸碎一池幽梦。 第50章 虎踞龙盘(一) 第50章 虎踞龙盘(一) 春悯状似朦胧间幽幽转醒, 去看珠玉的模样。 他吃不准秋随荆和珠玉的关系,也不想因一个已然忘了的师兄,坏了自己和这位鬼主的关系。可对方若是从一开始就和那位师兄有关系才有意来接触自己的, 那便全然是另一种情况。 甚至这两人有可能根本就是同一人。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珠玉便已俯身捡起了他的扇子。 夜凉如水, 秋风霜寒, 酸叶茶香在屋子里渐渐散去。 珠玉再起身时,春悯没能从他脸上寻到半分异样,只对上一双冷艳的眉目,随即便见珠玉抬脚勾来凳子,坐在了他身边, 支颐打量道:“方才做了什么梦, 喊得这样可怜?” 春悯有意道:“我喊了什么?” “喊得可要命了, 什么哥哥救我,哥哥等我的。”珠玉把手拢在耳后, 侧身道, “再喊两句来我听听。” 春悯:“……” 春悯:这人臭不要脸的模样, 和烂岁里那个秋随荆着实没有半分相像。 “您怎么着,也想姓春?”春悯扶了扶眼上的布, 站起身踱步到床榻边躺下,“怎么天天念着当我亲戚?” “谁不想跟倏山仙攀亲戚啊。”珠玉一哂,也不在意, 把桌上的茶壶拿起到院里滤水。才探了个头, 耳尖微动,将袖里的面具戴上, 接着便见院门外那秦闯和陆不尽走了进来。 那两人嘴上吵吵着什么,手上拿着伞, 却没支起来,都被淋得透湿。 这也不耽搁他们跟两只斗鸡样的,陆不尽在前头用手肘顶秦闯,秦闯在后一点伸脚绊陆不尽,骂骂咧咧地僵持着,连谁先进院门的事儿都能打一场。 珠玉冷笑,把水滤干净了,回身关了窗,放了帘,吹了灯。 春悯也听见动静,翻身道:“这又是哪出?” 黑暗里传来珠玉蹬靴上榻的声音,春悯偏头,就见珠玉抱着另一个软枕,缩进了被子里道:“睡了,不见他们。” “他们可不是会体谅别人休息的地道人。”春悯撑着榻爬起来,“不理他们也没用,还是早打发了吧。” 说着便摇摇晃晃得要起身,站一半,便觉被扯住,回头见珠玉抓着他的衣角,硬是不让他起身。 “晾着他们。”珠玉正色道,“你真的需要休息。” “这是真话,但休息这么一两个时辰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春悯笑了笑,伸手薅了把珠玉的头发,“你不想见他们就不见,我不让他们进来。” 珠玉眯了眯眼,轻轻“哼”了声,像是心情好些了,坐在窗沿晃了晃两条腿道:“显得跟我怕了他们样的,叫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深更半夜的他们又有什么废话要说。” 油灯重新亮了起来,春悯把门打开,对那俩快把院门给拆了的人遥遥道:“这门你二位今天进是不进?不进我就起阵了。” 他一出声,叫秦闯愣了一下,陆不尽立马挤了进来,还回头颇为得意地看了眼秦闯,秦闯气得咬牙,咔嚓一声把门框给抓穿了,就那么两步也不见歇停。 春悯深吸一口气,没由来地想,要是陆不苦还在…… 还在的话又会如何呢? 这事儿没有下文,那两人也吵吵闹闹地走了进来。 甫一进来,就见到珠玉披头散发,还疑似衣冠不整地裹着被子坐在床边,一副叫人扰了清梦的不耐烦的神色,俨然是这屋中的主人姿态。 “……你怎么又在这?”陆不尽捋了把自己湿漉漉的马尾,将斧头往桌上一压,“这里没你一介凡人的事,出去。” 春悯还在门口靠着,闻言指了指屋外:“人睡得好好的,也就你们好意思来打扰,要出去就我们出去聊,少在我屋里摆谱。” “是尊君的口谕。”秦闯冷冷道,“你拎得清轻重吗?” “口谕?”珠玉懒懒得侧躺下去,一只手支着额头,讥诮地笑道,“尊君好大的排场,知道的是位圣者,不知道的还以为白玉京里出了位皇帝,那孤命真君你算什么,传口谕的贴身太监?” 秦闯立时面容扭曲了起来。 却是陆不尽接道:“这话倒不错。人间有皇帝,天上可没有,不管是谢晏还是齐居贤,在白玉京都不过我等的平级,整日拿腔作势的叫人讨厌。” “你这是什么话?”秦闯又有架要吵了,“无上尊君在中青妖乱居功至伟,你——” “居功至伟的是我姐姐。”陆不尽不耐烦地打断道,“是我姐姐用那么点人撑了足足三个月,边獒本就兵强马壮的,不是他换别人来驰援照样能赢。真要论功绩,当时那几个出城传信的都比他大。” 秦闯和陆不尽的性子分外不对付,可几百年来却又一直保持着来往,一是因为二人都讨厌春悯,二是因为他们都各自没什么朋友,三则是因为互相都知道彼此的底线在哪儿。 听到陆不尽提起陆不苦,秦闯心里不服气,却也偃旗息鼓了。一屁股坐在了书案旁的椅子上,将怀慈长弓随手放在桌上:“我可先说明白了,你今日让这个凡人在这听着,那就得看好他了,消息要是从那人嘴里走漏,可得算在你倏山仙的头上。” 春悯:“您说吧。” 秦闯又看了眼在榻上蛄踊的珠玉,开口道:“尊君疑心礼天阁对白玉京有反意,托你此次巡视四方时留意礼天阁的动静。这小子就是礼天阁的,你可得看紧了,指不定已离开你的视线就去通风报信了。” 春悯说:“就这些?尊君疑心礼天阁可有什么缘由,就因为那个神官考绩?” 秦闯摇头:“尊君对这新制没有异议,只是礼天阁提出这新制后,尊君便派云骑去查阅了礼天阁自百年前建立以来的动向。其中颇有古怪之处,我们发现但凡是礼天阁管辖内的区域,祟乱都少得惊人,哪怕原本是祟乱频发之地,只要礼天阁在当地设下分阁,那些祟物便有如云烟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难道不是礼天阁办事有力的证明吗?” 陆不尽说:“你听好了,这些祟物是在分阁建立后便烟消云散,而不是被治退,也不是迁出本地在别处作乱,而是有如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这么消失了。” “礼天阁会记录辖地内的所有祟乱和平祟的过程及人物,可在他们建立分阁之后,并没有相关的记录。”秦闯说,“如果这些祟物是听到他们的大名便闻风丧胆地跑了,那也应该是迁到了周遭,可事实上周围的城镇也没有祟物激增的记录。” 他二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榻上的珠玉,观察他面上的反应。可那张脸被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不停得打哈欠,俨然是没把他们和他们的话当回事。 “……若是他们但行好事不问出处,只是瞒而不报倒也算了。”秦闯说着站起身,走到了珠玉面前,“若是这些人如当年的生死门一般,在私下偷偷圈养祟物,以备不时之需,那可就麻烦了。” 珠玉侧躺在榻上,闻言支起上半身,被子从他肩头滑落到腰上。 秦闯下意识想移开眼,慢了一拍,才发现珠玉里头完完整整地穿着衣物,这两人方才在屋内并不如他想的那般不堪入目。 他才刚这么想,珠玉便异常柔和地朝他笑了笑,接着跳下榻来,三两步竟是小跑到了春悯身边,搂着春悯的脖子便坐在了他腿上! 秦闯:“……” 秦闯:“……你们这是干什么?” 珠玉埋首在春悯颈间,春悯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只能顺着道:“估计是您身上有点味儿,他受不了。” “我身上有味儿?”秦闯受不住这种冤枉,“我一个正儿八经的神仙,没有五衰之相,怎么可能有味儿!” 珠玉窝在春悯怀里也不理人。秦闯嘴里叨叨了句“死断袖”,思及话也说完了,一刻也不愿意在这多呆,拿上弓便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留下句:“陆不苦的事我也会查,我明日——不!现在就进中青,你们可别跟着我!” 说完重重摔门而去,顶着雨就阔步离开了。门外蹲守不愿进屋的李四被他吓了一跳,受惊的兔子样的钻回了墙角,甚至有进驴棚和三毛凑合一夜的想法。 屋里三人一时无话,珠玉有如焊在春悯身上了,动也不动。陆不尽也没什么要说的,入中青的牌子已经到手,他们明日也要进城,中青是当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那儿找斥恶刀下落的机会最大。 相比之下,什么礼天阁和神官考绩,对她来说都无关痛痒。 “我走了。”陆不尽不是爱客套的人,没事儿了便举步往外走,“明日早起些。” 春悯点头应下。 陆不尽出了门,脚已跨出门槛,忽而又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春悯,毫无征兆地开口道:“……你是打算和这人好吗?” 这问得太突兀,以春悯和陆不尽的关系,以及眼下的情况来说,都突兀得有几分诡异了。 “……我和他——”春悯想说我和他清清白白,但眼下的姿势未免太不清白,他总不能把人就地扔出去然后说“我们清白”,于是只能硬生生地憋回去,还在喉咙里没留心呲了一声。 “你半点不记事,以防万一我提醒你一句。”陆不尽说,“你自己设下过禁忌,只要你活一日,倏山仙的道侣便只会是你亡妻,你自己留心点,别把天雷引来劈死凡人。” 说罢也阖门而去,临走还给三毛投了把草。 屋内落针可闻,珠玉的身子有些僵硬,换着春悯脖颈的手臂在一点点收紧。 “……你先下来……”春悯拍拍珠玉的手,“勒得慌。” 他说着低下头,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如果明天没更新,那就是我被台风闪击了(希望我们这儿能不断电不断水不断网) 第51章 虎踞龙盘(二) 第51章 虎踞龙盘(二) 珠玉的手没有随着这两下轻拍而收力, 眼中的红腥愈甚,如溺亡的人抓着最后一寸浮木不肯松手,春悯的喉头浮上指印, 青筋在那双白玉般的手下胀起。 这是真切的杀意, 冰冷刺骨的煞气萦绕在珠玉周身, 丝丝缕缕地缠绕绞死在春悯的脖颈。 “您冷静点……” 厉鬼嗜杀易怒, 可这份恨意并非张牙舞爪的失控,而是透着决意的使命,那是埋藏在珠玉眼里最深的一道红痕。 像是这只厉鬼存在于世的意义就是要在今日绞杀他。 多么可怜,多么可怖,多么可爱。 春悯伸手覆上珠玉的手背, 微微低下了头, 拨开珠玉散乱在面前的头发, 叹息道:“您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那双手有了一瞬的松动,春悯的手往下滑到珠玉的腕骨, 攥着拎起来, 按在了自己的胸膛。 勉强维系的地魂在孱弱地跳动, 珠玉听过它几乎归于平静的声音,就在他的掌心下宛如濒死的雏鸟。 他的手指如被烫到后霎时蜷起, 春悯却没有放手,指点道:“得从这里下手。” 珠玉瞳孔骤缩,屈膝一顶春悯的侧腰, 春悯立时吸了口冷气, 力一泄,珠玉便如一条滑蛇落了下来, 点地急退几步。 竹帘被吹得直拍窗框,雨后池塘总有锦鲤跃水而出, 掀起一片水花,再潜入涟漪之中,那涟漪摇晃,层层推开,和着秋风吹进人心中。 珠玉的腰身靠在桌边,肢体还留着些许逃窜的痕迹,脸上却已盈盈笑开来,弯着眉眼道:“倏山仙这是做什么,抓着我不放,未免也太心急了。”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春悯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站起身往榻上走,“真要我的命,便不要这么想一出是一出,仔细琢磨,想好了再来,我可没那么好杀。” 珠玉偏头道:“你还指点上了,这么不把我放眼里?” “冤枉,我刚刚可是又把您放心里又把您揣怀里,机会放那儿了,您自个儿跑的。”春悯懒懒地躺上了床榻,被子都懒得盖,顺手拉了个角往肚皮上捂,合眼就睡了,“明天还得起早呢,我先睡了。” 说完两脚一伸,蹬腿儿了样的睡去了。 珠玉没劲地踢了脚春悯的鞋,拂袖而去。 出了门便撞见在窗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蹲守的李四。 珠玉冷冷看去,迎上的是一张害怕却又不肯认怯的倔强的脸。 “滚。”珠玉耷拉着眼皮,语气冷淡道,“再看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李四闻言冷战一瞬,随即立马不畏强权地扬起脸道:“你别太得意!倏山仙只是一时被你皮相所惑,待他醒悟过来,你此前种种不敬都会有报应的!” “我的报应尚且遥遥无期,你倒是已经被谢晏天上天下地通缉了。” 珠玉说着朝着李四走近,随即俯身,长如瀑布的墨发倾泻,如蛛网笼罩在李四身边,把人吓得往后一蹬,坐地上了。 “我倒是觉得奇怪,你闯的祸虽然离谱,可也不算多大的事。谢晏这么兴兵动武的,我还当那被打晕的小孩儿是他亲戚。”珠玉伸出扇子,挑起李四的下颌,跟打量物件样的上下扫视,“思来想去,这跟那孩子应当无关,却是冲你来的。可你又是有何特别之处,才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李四刚才跌坐在地上,裤子全湿透了,冻得他屁股发凉,可跟冰刀子般架在他下颌的悲画扇相比,这点寒意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要你管!”李四生怕这把挡下过鬼头铡的扇子削了自己的脑袋,可还是哽着口气道,“你不要太得意了!” 珠玉笑笑,站起了身,像是觉得欺负人有意思,心情都好了许多。 “你跟在倏山仙身边,便该知道谁是在救你,谁是要杀你。”珠玉收了扇,居高临下地瞧着李四,“倏山仙救了你,你却身在曹营心在汉,日日惦念着你的尊君,反而对我狺狺狂吠,再敢这样,我便着人通报你的无上尊君,告诉他你就躲在这儿,叫人速速擒了你去。” 李四慌乱道:“你!” “我?”珠玉笑道,“叫声好听的,我过两日再去举报你。” “你什么人啊!”李四手脚并用地爬走了,模样狼狈,倒是到最后都没求饶一句,“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人!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 最后一句话落在转角之后,人已经趁着说话的时候跑远了。 珠玉看着那一路爬出来的水渍,忽然笑了出来。 他笑得发抖,甚至站都站不稳,半个身子倚在了窗边,头越低越下,手捂住了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泪珠滴在灰泥地上,没留一点痕迹。 驴棚里的三毛远远地看见了他,又开始趾高气昂地哼气,这只老驴子总爱对着陌生人耀武扬威,倒是个不欺软不怕硬的。珠玉含着红痕的眼远远看它,须臾弯腰捡了石子砸过去,一边扔一边笑:“你个不认主的坏东西。” 三毛从未见过这样挑衅自己的人,震惊片刻,立马开始蹬蹄子喷气,连拴杆都被它扯得快拔出来了。 珠玉回过头,从半开的窗子外,刚好能瞧见床上的春悯。 那人睡得正酣,果真不怕他动手,甚至连法阵都不曾支一个。好像不把他放眼里,又好像是从未真正相信过珠玉会害他。 “都是坏东西。” 珠玉缩在墙边,捂着自己的嘴不断地念着。 “坏东西。” // 春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杆。 他醒来时屋内空无一人,四下静得像个坟堆。李四和珠玉都不在屋内,陆不尽也没火急火燎地来拖他入中青,就连三毛也没有大早上地哼唧。 屋外的秋阳照进来,将窗框的影子打在桌上。春悯慢腾腾地爬下床,踩着鞋打着哈欠走到门外。 秋日暖阳洒了他一身,廊下的积水也被晒得半干,散发着湿润的青草香。 三毛不在院子里,四处都不见半个人影。春悯像个被儿女抛弃的孤寡老人,挠挠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辙,拿上腰牌便自个儿下山了。 他既没有去拜别学宫,也没在山下的碑界祭拜,带着腰牌便径直往中青城走。 他在秦家山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得到的情报和付出在他这里并不等价。 秦生和秦家山的回忆之中,有价值的并不多。其中那一句“生山仙已死”最为紧要,如若此言不虚,那迄今为止他见到的生山仙便耐人寻味,那究竟是死而复生,还是另有其人? 其次便是那生死门的姜荏。从那段记忆来看,他们在秦家山时的那场火,是生死门为来日火烧秦家山的演练,也就是说从那时起,生死门便已经倒向了旧神和鬼蜮,而并非日后苍茫海神居叛乱时才倒戈。 那生死门在中青妖乱时的所有功绩,便都说不通了。 春悯对中青妖乱知道的不多,那些旧事他甚至没有专门去探究过,只偶尔听旁人提起两句。过往于他没有意义,被抛去的凡尘事不值一提,所以他也从不去深究。 只是那凡尘事里若有蜿蜒至今的引信,只待再度点燃一次暴乱,那他便不能置之不理。 春悯一边琢磨着,一边往中青城走去。 这正是中青城最热闹的时候,远远得才看见城门,便见两侧铺开的摊贩夹道,一路从城门外延伸出来。各路的灵丹妙药,珍宝法器琳琅满目,十步一化缘,五步一算命,比风镜城那远近闻名的商户大城相比,别有一番造作的仙家风味。 中青城的守城之人也都是广袖宽袍的修士。说是守城,其实也就是在那闲散地踱步,身后的十几道封阵只有佩戴令牌者可以出入,进得了进不了也不归他们管。 春悯排进队伍,无聊地抬头,眯眼望着那巍峨的女墙。 日头就悬在那女墙上方,照得一排锈迹斑斑的炮筒如一个个伤处新挂的瘤,墙面斑驳,各种划痕和破洞与大片风干的血迹,都没能随着岁月流逝而隐匿在绿藤苔藓之后,显然是有专人时时打理,叫每个进城的人都能抬头便见那段寒月照白骨*的过往。 哪怕已经过去了整整三百年。 这三百年与春悯息息相关,却又与如今的倏山仙毫不相关。他已无从自这些伤痕上回味过往,更遑论酒祭故人,他与这座城的联系,恐怕跟城门这些算命的没多大区别。 一些莫名的情绪正从春悯的心里缓缓流出,既非难过,也非欢愉,只是莫名。 他这般出神时,脊背不自觉地伸直,便显出高大来,嘴角不挂那松散的笑,便显出冷漠与锋利来,千锤百炼的躯体裹在破旧的道袍下,只是站在那里,便莫名有仙风道骨的气势。 队列不自然的在他前后空出了位置,守城的修士似乎注意到他了,他察觉到往自己这边来的视线,忙伸手紧了紧眼上的黑布,正要开始认真装瞎子,一个驴头忽然从墙上冒了出来。 是蠢三毛。 它正在墙上激烈地挣扎着,似乎不堪受辱,想跳下来以明清白之身。 “倏——春兄!”另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李四小心翼翼地跟他招手,“这里!这里!快救我们!” 血红的衣袍如一朵映山红开在城墙之上,只见那眩目的红一飘,珠玉已侧坐在女墙的突起处,两手托腮,鞋头缀着绒的黑靴在前后晃荡着,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你的人和驴惹得我很不高兴。” 珠玉转了转自己面具上新挂的一串珠饰,那是他之前挂在耳上的红玛瑙明珰,叫他系在了面具的右侧尖端,微微偏头,便在那白玉一般的脸上映射出澄澈的红来。 “你该怎么赔我?” 见珠玉开口,那朝着春悯来的礼天阁修士顿了顿,抬头道:“祝祷,此人是……” 春悯笑了开来,那叫人不安的压迫霎时烟消云散,连个子似乎都萎缩了下去。 “是我仇家。”珠玉矜傲地一仰头,“给我绑进来。” ==========作者有话说:========== *杜甫《北征》//阴险台风闪击青年社畜,老破小就吹了个外围风都能停电,我也是服了 第52章 虎踞龙盘(三) 第52章 虎踞龙盘(三) 祝祷这官儿显然还挺大的, 那两个修士也不管春悯是不是什么大仙门的人,二话不说就把他扭送到了城墙上。 中青城四面的围墙,便是这座城的最高处。据说这三百年间一直有在慢慢加盖, 迄今已有如山脉般的巍峨, 再加上众仙门添置的封阵, 可谓是固若金汤, 哪怕是无上尊君的朱漆军打来,都得掂量掂量破不破得开城门。 春悯被一路扭送上去,就差让人踹一脚膝盖跪下去了。 “下去吧。”珠玉挥推那二人,又指向身后那一人一驴,“这两个也带下去, 小心着关着。” 李四不知又被哪路法宝给捆得一动不能动, 连两个凡人都能架着他走了, 比宁死不屈的战神三毛还好对付些,只能无助叫道:“春兄!救我!” 春悯苦笑:“他们又怎么得罪你了?” “他们当着我的面骂我。”珠玉径直道, “寻常我是要绞了他们舌头的, 看在你的份上只是关起来, 你还想怎样?” 春悯:“三毛只是头驴子。” “那也能听出来骂得很难听。” 这是实话,难以反驳, 春悯只能沉重地目送三毛被带下去,转而去捞还有一线希望的李四:“他这人傻,能说多难听的?顶多瞎叫两声, 您大人有大量……” “他说他从未见过我这般恶毒的人。”珠玉斜眼看向李四, “还说我迟早会遭报应的。” 春悯立马肘了肘李四的腰侧,严肃道:“你怎么回事, 人做什么了你就说人恶毒?” 李四小声道:“他对尊君不敬……” “不过是叫了几句本名,怎么就谈得上不敬了?”春悯说, “爹娘好容易取的名字,又不是见不得人,况且叫尊君谢晏的人不少,您不能瞅着个凡人生气,那清川真君也叫的谢晏,我有时候也这么叫,怎么不见您跟陆不尽和我置气?” 李四让说傻了眼,倒是说得好像他欺软怕硬了一样,立时涨红了脸,争辩道:“那、那您和清川真君是神仙,当然不一样……” “神仙怎么了?” “神、神仙……”李四嗫喏着嘴,不说话了。 春悯立即转头对珠玉说:“您瞧,他知错了。” 珠玉摆摆手,却是偏头问身旁的修士:“进城了吗?” 那修士道:“自西门进了。” “去准备。”珠玉说,“一路上见过谁,做了什么,都据实来报。” “是。” 几个修士带着三毛走了,李四心里还有点疙瘩,却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团在那儿不敢乱吱声了。 春悯挪到珠玉旁边,同他一起往下看。中青城在一千多年前是王都,分内外两层,中圆外方,外层是一般百姓的住处,内圈则是皇城,如今内圈成了隽夭门和祭天台的所在。 据说以前隽夭门本没那么大,实在是陆家财大气粗,又有风镜城的商户注资,越建越大,最后连皇城的地儿都显小了,那内圈都被推了重建。相比源远流长的古名门鸣泉宗,如今却是这隽夭门新秀方起,风头正盛,没曾想围城的却还是礼天阁的人。 春悯躬身撑在城墙上,偏头问:“你们在盯着谁呢?” 珠玉的眼追着城下一辆寻常过路的板车,答道:“陆家的人。” “谁?陆不尽家的?” 珠玉点了点头:“算是后代,现任隽夭门的长老,陆无华。” “盯他做什么?” 珠玉说:“中青算是陆不苦的辖地,陆不苦失踪后谢晏也没有点新神管辖,此地的祟物一直是隽夭门的修士负责。礼天阁查阅中青的祟乱记录,本甲子他们以圣者飞升的人有足足四个,是上个甲子的四倍,祟乱的次数和伤亡人数是上个甲子的十倍。” “有跟鬼蜮接触吗?” “据我所知,没有。” “陆不尽她……” “她今早去你院里时,我便将此事告知了她,她听完便回宗去了。”珠玉说,“你们不是正在查找各地的异象吗,中青这异象够不够大?” 春悯沉吟片刻道:“跟白玉京有关系吗?” “还不知道,不过中青和其他地方不同,白玉京没那么容易伸手。” 眼见他俩毫无阻碍地交流起来,蹲在一旁的李四终于没忍住,探头道:“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事儿怎么能跟白玉京有关系?” 珠玉斜眼看他,他立马缩回脖子,解释道:“我、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问问!我不明白怎么中青祟乱变多都能跟白玉京扯上关系。” “你这么崇拜谢晏和倏山仙。”珠玉回过身来,扇子抵在唇下,讶然道,“怎么还能问出这种蠢问题?” 李四茫然道:“这又跟尊君和倏山仙有什么关系?” “三百年前的中青妖乱,两百年前的苍茫海神居叛乱,你竟不知是因何而起的吗?” “当然知道,你看不起谁呢。”李四说,“都是旧神和鬼蜮联手掀起的大乱。” “这哪里算的上因?”珠玉的漆金黑扇一开,扇面上本空无一物,眨眼间却飘出了几朵不详的墨云。 墨云在扇面上漂浮,上面站着些广袖宽袍的影子,仙风道骨,洁白无暇,俨然是白玉京的神仙。 李四盯着那扇子的把戏目不转睛,又听珠玉说:“旧神和鬼蜮为何要为祸人间,这才是因。” 扇面的中段渐渐浮现出一座座人城来,天上十二京,九州七十二城,竟都密布在这一把小小的扇子上,李四看傻了眼,几乎忘了还在跟珠玉说话。 下一瞬,扇子的一角骤然起火! 李四离得太近,差点被烧了眉毛,连连后退!可扇上的人城退不了,自东向西的一条火线似一道巨大的伤疤,横跨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恶人做事哪里有什么原因?”李四心有余悸,“为祸人间的人哪里有什么缘由可言?” “孩子话。”珠玉笑道,“谢晏从哪里找的你这种蠢货?” “你!” “世间风雨雷电人本四仙不需吃香。”珠玉打断道,“除却平祟,其他的事神仙也管不了。” “若无祟物,谁会记得住神仙,谁来给神仙上香?” “什么意思?” “愚不可及。” 珠玉矮身下来,扇底浮现一片黑山红水,俨然是三十六鬼蜮的地貌,其中群祟嘶吼,妖魔鬼怪肆虐,三鬼主分立倾轧,斗得昏天黑地。只见那一线红水逆流而上,穿过人间,直抵白玉京,与那云端仙人相连。 如一条姻缘红线,贯穿了大地的伤疤,将神鬼的命途栓在了一处。 “神仙的用处是平祟,世上若无祟可平,鬼蜮若不复存在,神仙还有什么用?”珠玉俯身在呆愣的李四耳边轻道,“若是太平盛世,安居乐业,谁又会日日双手合十,焚香祈祷?” 珠玉怜悯地看着李四:“白玉京和鬼蜮本就休戚与共,百年如此,千年如此,万年如此。” “都不过是蚕食百姓血肉的野兽罢了。” // 春悯浑然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他紧盯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身上的灵场如蛛网蔓生出去,迅速爬向整个中青城。 那无形的灵丝穿过街巷,穿过人群,穿过隽夭门所在的内墙,一路弥散着,比今日的艳阳普照更彻底地涤荡着每个角落。 直到锵然撞上隽夭门中心的云顶阁。 那云顶阁在祭天台旁边,曾经是用以招待下凡的倏山仙的阁楼。修葺一番过后,又被隽夭门接着作典仪用地,倒是没什么避讳。 撞到的另一份灵场他还算熟悉,就是不知道陆不尽人在哪儿干什么。 春悯慢慢悠悠地从城墙上直起身来,回头再看时,身后只剩珠玉一人了。 “李四呢?” “看着一蹶不振。”珠玉说,“我着人扶他去休息了。” “这么严重?”春悯老气横秋道,“现在的年轻人心态真差。” “那小子是谢晏点上来的,谁知道今年贵庚。”珠玉打着那把扇子靠过来,挺长一条路,非把春悯挤开了些,问,“探得怎么样?” 春悯叹道:“不怎么样,这城里鱼龙混杂的,修士,凡人,祟物,仙人,简直应有尽有,单单灵场确实探不明白。” “今年中青剑试,几家大仙门偷偷摸摸放了批踩线的邪修进来,更不好管了。”珠玉玩着扇子的吊坠,“中青剑试准入的人数也比一开始说好的多,许多超龄的都谎报了年纪混进来,简直没眼看。” 春悯问:“这是为何?” 珠玉仰了仰下巴,扇头一偏,却是指向了一处吃茶的馆子。 春悯看了看,沉默半晌道:“……这里头的因果是?” “哪怕我们瞧不上,那孩子也是实打实的轻芽境,十六岁的轻芽,在这一代明面上的少年修士中,已算得上是一骑绝尘,旁人望尘莫及。若是让推酒门这种小门派出尽风头,其他几个大宗面子该往哪儿搁?” 春悯听着了关键:“明面上?” “你忘了。”珠玉又转过身来,扇头从严必行所在的茶馆里转向了那辆板车,“你与他们是打过的。” 板车上坐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模样长得分外相似,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一副舟车劳累,长途跋涉的疲态,眼神却一如既往得明亮,正直勾勾地看着城楼上的二人。 “原来是这个因,这个果。”春悯友好地冲板车上的方因方果笑了笑,“倒真是热闹了。” 第53章 虎踞龙盘(四) 第53章 虎踞龙盘(四) 从方因方果的角度来看, 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 他们奉阁老亲令,随祝礼团赴仙京行刺。本已有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决心,谁知行刺被打断, 祝祷还冒用了整个礼天阁的名义, 提出了个闻所未闻的神官考绩, 甚至将他们连着祝礼团一块儿盘圆了扔下天梯, 叫他们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方因方果任务出了岔子,本是无颜回阁,想找个地方自我了断。可思及此事事关重大,有必要当面向阁老禀明,最终还是决意将自刎乌江之事延后, 跟着祝礼团回了钦都的礼天阁。 隔着纱帘, 他们还能听见阁老那一声重重的叹息。 “……我还道他怎会如此乖顺。”阁老用长甲扶了扶自己鬓边新贴的花,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按阁里的规矩,活儿没做好, 本是留不得你们的。”她又说, “可方才信也递到了, 他要你们还有用,让你们即刻去秦家山, 报名去那个……那个中青剑试,进了城,且听他调遣。” 方因方果不解:“那珠玉公然背叛了礼天阁和阁老, 阁老为何不杀他?” “杀他?”阁老难得的笑了声, “那是个自取灭亡的主,旁人是杀不了他的。他既没与我撕破脸皮, 还以礼天阁祝祷的身份行走,那我也犯不着惹他不快, 你们两个也捡了条命来,算是好事,去吧,别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盯紧了就是。” 方因方果便稀里糊涂又忍辱负重地活着去了中青。 一路上他们没歇过一夜,没停过片刻,浑然把自己当作赶路的牲畜。这并非是大难不死后决定拼尽全力的决意,而是怀揣着极其沉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如今活着都是一种苟且偷生,以至于以他们的修为在渡生学宫拿个牌子竟然都费劲,几位长老多次给出“道心不稳,杀心太重”的评价,最后还得靠走礼天阁的后门儿才终于得以进城。 珠玉在城墙上看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神态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阁老的命令是要听他调遣。 “你要他们参赛?”春悯瞥见那满怀杀意的神色,倚在杆边问,“这又是什么路数?” 珠玉说:“剑试期间,除参赛者以外任何人不得踏上祭天台。这两人身手和境界都不查,下手也够狠,应该能留到后面,这些时日就让他们盯着祭天台,以免有人生事。” “那您自个儿呢?” “我来中青本就是为了跟隽夭门谈判的。”珠玉偏过脸道,“神官考绩在这种有大宗派把持的地方推进得最是艰难。他们想要由门内的修士来平祟飞升,本就不愿意神官插手,跟他们谈起来我还不占理,你这些日子要是查出了他们什么把柄便告诉我,眼下我还不好同这些泼皮翻脸。” 春悯点点头:“行啊,您办您的事儿,我查我的案,有进展再联系。” 说着就要往城墙下走了,珠玉不着痕迹地勾起脚尖,立时把春悯绊了个大趔趄。 春悯险些以头抢地,小碎步倒腾了好一会儿才站住了,茫然回头望道:“您这出是……” 珠玉冲他笑:“联系?你又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春悯说得“有进展再联系”就跟“您今个儿吃了什么”样的,只是熟络熟络的客套话而已,自然没琢磨该怎么具体地再联系。 他胡诌道:“我摔杯为号……” “你的人和驴子都在我这。”珠玉冷冷道,“想好了再答。” 春悯搓搓手笑:“您这话说的,显得我怪没诚意的,这中青城拢共就那么大,只要您别特意敛了气息躲我,我要找您还是不难的。” “这可不好说,我气性大,不爱躲人,可倏山仙神出鬼没的,谁知道这一眼不见,下一刻又去了哪个山头。” 珠玉用扇子将胸前的发撩到肩后,春悯便隐约闻道一股往生花的香气,随即只见珠玉将面具上的那一串珠饰取了下来,又咬了一根发下来,穿进那红玉之中,接着捻着两端朝春悯伸来。 “手。”珠玉命令道,“伸出来。” 春悯依言照做,伸出了右手。珠玉三两下将那用头发串起的红玉死死地绑在了春悯手腕上,仿佛在报复他一样系得格外紧,甚至有些勒肉。 这红玉之前只觉得艳得很,凑近了看,才发现这玉外圈透亮,越往中间那红色越深,到了中心几乎成了黑色,盯着看久了,莫名心下一悸,隐约有些不详的感觉。 春悯问:“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 春悯手指一抖,险些给那串珠的头发给扯断了。 珠玉皱眉:“你别把我的——” 他话未尽,春悯便已一步向前,伸手就卡住了珠玉的下颌,一双钳子样的手把他的脸往上托扽,自那半张面具的孔洞里看珠玉的眼睛。 两只在日光下透着些许暗红的眼珠因惊慌而有所震颤,倒映着春悯面无表情的脸。 “眼睛?”春悯这才悠悠地松手,珠玉的脸上立时浮起几道鲜红的指痕。“您长三只眼啊。” 珠玉捂着脸没说话。 “得嘞,戴着了,要有进展再同您联系。”春悯拍拍珠玉的肩,一脚踏上了城楼,“人跟驴就您帮我先看着,事了了再来找您要,那两贱嗖嗖的您留条命就行。” 只见春悯揣着袖,径直从城墙之上跳了下去。 “回见。” 这一声随之落下,珠玉再去人海中瞧,已看不见春悯的影子了。 // 和风镜城相比,中青城的百姓显然爱胡诌。春悯转悠了一下午,吃茶都快给兜吃空了,也没打听到多少靠谱的消息。 有的说城东有妖乱,被某某长老收服了,有的说城西有魔修,被某某长老的某某爱徒给诛杀了,有的说中青城地下困着怪,一到晚上便会迷迷蒙蒙地把整座城带到别的地方,有些说中青城里混着无数鬼魂,清晨死了的邻居,傍晚却又会在门口同你打招呼。 说法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简直像是人手一本《志怪录》在给春悯翻着背。 “你们这儿还真是多灾多难啊。”春悯蹲到一个说书的收工,提溜着两壶酒,二两牛肉去套近乎,“怎么到处都说闹祟乱的,我这晚上在街上走是不是不大安全啊。” 中青城夜里没有宵禁,彻夜都会有隽夭门的弟子巡逻,眼见着日暮西沉,酒家还是大多门户大开,方歇了嗓的说书人正要弄点吃的,便见一个笑眯眯的瞎子道士领着酒肉来,客客气气地问起了中青城的鬼怪志。 说书人两口酒下去,便已飘飘欲仙。屋外灯火通明,酒楼里也热闹,往来的人群熙攘,叫人觉得似置身鬼都,分不出从眼前来往的都是些什么,是人,是鬼,还是仙,都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说书人的故事太多,以至于最困难的是不知该从何说起。鸡零狗碎的小事讲了小半个时辰,春悯都要听困了,才终于听到了个有些意思的。 “从这块往西面那户人家,姓刘。”说书人顿了顿,用筷子一敲酒坛,酒气醺醺地咕哝道,“那家人,十几年前……夜里……邻居说听到了怪、怪声……” 春悯探头:“有多怪?” “叫、叫声……”说书人二指一并,认真道,“鸟叫声和人的叫声,都有。” “那声音怪得很,邻居不敢去探,隔着院子喊了两声,也没人应。第二天一早,邻居一家子就敲了刘家的门。” 春悯大胆推测:“全死了?” 说书人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摇头道:“没死,都好好的,刘老头应的门,还抄着拐杖骂他们大清早的惹人清梦作甚。” “邻居被骂了一通,但好赖是松了口气,安安心心地去摆摊了。因着昨晚上没睡好,摆摊时还险些让人偷钱了。傍晚收摊回家,想着气不顺,想骂刘家人昨晚上怪叫一通是干什么,结果门死活敲不开。” “刘家是个六口之家,上有二老,下有二小,家里的顶梁柱刘同,干的是帮隽夭门采办货物的活计,像布匹,成衣,皂角,香料这些,每月按时送进内城里,阖家虽然只有一个男丁,可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仙门里从指缝里漏点好处都够他一家老小用的了,所以除了刘乐,刘家其他五人平日里都鲜少出门,更没出过谁都不在的情况。” “邻居敲了许久的门,心里开始犯嘀咕了,正要从自家院那边垫高了看看,门便开了。” “这回是刘老太应的门,老太太年老体弱,耳背眼花的,邻居也不敢吓着老人家,抱怨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第三日,第四日,邻居都没再听见那怪声,却也没见到刘家人。” “那时正是深秋,那年又格外冷,眼看着快要结冰的季节。到了第五天,邻居隐隐闻到了刘家院子传来些怪味儿,第六天,那怪味儿变得更臭,到了第七天,已然是臭得叫人难以忍受。” “邻居又去刘家敲门,这次敲了多久也没人开了。他攀上院墙,翻过去找刘同说理,可才刚探了个头,便见到刘家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尸体,除了刘同之外,刘家人竟都被开膛破肚,烂肉滚了一地。” 春悯问:“那刘同呢?” 说书人做了个捏惊堂木的手势,一敲,笑道:“这便是最有趣味的地方!官差来了后,搜遍了整座坊街也没找到刘同,自然便将这事儿算在了刘同身上,发了通缉令,那刘同的画像贴了满城。” “至此以后,邻居心有余悸,时常梦中惊厥。一日又醒了,在院子里一个人打转,越想越瘆,便嘟囔了一声‘刘同这厮究竟逃到哪里去了’?” “话音刚落,一张人脸便从院另一边升起来,只剩张人皮的刘同用往日里与他道早的声音答了句——‘这儿呢’。” 第54章 虎踞龙盘(五) 第54章 虎踞龙盘(五) 和说书人其他的故事来讲, 这刘同的故事并非最骇人听闻的,也不是最诡异的。 可春悯听得出这是最着调的一个故事,因为这故事里所涉及的“鸟叫”“人皮”“拟声”“仿形”, 都与他认得的一种妖物吻合。 “夜杜鹃。”春悯喃喃道, “这刘同是怎么接触到夜杜鹃的?” 妖的境界有四, 学舌境, 画皮境,长生境,画心境。听说书人的描述,这妖物应该只有画皮境,但大多妖物在这个境界都还智力底下, 难以进行像模像样的模仿, 甚至和他人对答如流。 唯一能在画皮境时就将人语模仿得惟妙惟肖, 甚至在一定程度与人交谈的,只有夜杜鹃。 夜杜鹃是一种不会自己筑巢的妖物, 于是总将自己的卵产在人还未腐烂的尸体里。从产卵到孵化需要七天, 这七天里, 还只是蛋形的夜杜鹃便已经会本能地操控自己占据的尸体来应对外来者,直到自然孵化。 这种鸟最开始是在南方的密林里活动, 百姓分落的寨子经常被这种妖物一网打尽。但妖物到底是妖物,尤其是鸟妖,哪怕修成大境界也不大聪明, 一旦离开深山密林, 人群分散的环境,很容易就被辨认出来, 几乎不曾听说过这种妖物在城镇里出现的情况。 更何况是在中青城这这种有大仙门坐镇的地方。 中青城内外人员的进出有隽夭门盯着,那刘同是给隽夭门送货的伙计, 他接触到夜杜鹃的渠道几乎是呼之欲出。 “那邻居让吓得当场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刘家的案子却已经结案了。说是官府找到了流窜的刘同,连带凶器和血衣都在身上,人赃俱获,立即下了狱,还未提审,人就在牢里自尽了。” “邻居越想越后怕,没多久便举家搬走了,走之前与我师父说过这段故事,之后也再没回过中青。” “这故事素了点,平时我也不跟人讲。”说书的晃着酒盏,低头又闷了,“可我师父同我传了这么多故事,就这条叫我最怕,因着他讲的时候不抖包袱,也不捏顿挫,平铺直叙的,我便知道这事真事儿。” 春悯看他已经对不准眼儿了,手在空中瞎倒腾半天,伸手把那坛子酒推到了人面前。没一会儿,那说书人的徒弟来了,架着他师父回了家,春悯也站起来松了松筋骨,往那故事里的刘家去了。 在东纶之前,中青城还不叫中青,叫衢都,是旧王朝的京城。内里是皇城,外面才是市井坊街,因着这段过往,中青城的屋舍排列有序,住人的地方和做生意的地方分得很开,排水的沟渠完整通畅,就连城里种的树都整整齐齐的。 所以“最西面”也并不难找,本身城门就是朝着正东面开的,春悯溜达了一阵就找着地方了。 十几年过去,这风镜城旁边,隽夭门脚下寸土寸金的地方,自然早就已经又住进了人。这会儿正是饭后消食的时候,门也开着,院里一个读书人在侍弄花草,春悯在门口一站,琢磨了会儿,一手扯乱自己本也不整齐的发髻,扯着嗓子道:“请问刘老汉儿在吗?” 那读书人抬眼看来,温声道:“道长许是走错了,鄙姓关,这里没有姓刘的。” 春悯闻言极夸张地跌坐在地上,姿态不甚柔弱凄楚,有秋叶凋零雨纷纷的脆弱,扒着门丧气道:“这老刘头忒坏!诓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自己却找不见了!我的观也卖了,一路的盘缠都吃完了,这要我怎么活!老天奶啊,这不是要我命吗!” 他抱着门柱一通捶,很有泼皮无赖的气质。那读书人年纪轻,面皮薄,又或者是真心善,见春悯要生要死地干嚎,竟问起了春悯今晚的着落,正中春悯的下怀,立马接道:“哪儿有着落啊,兜比脸还干净。” 他说着翻翻兜儿,这是真话,为了买那点酒他确实一文没有了。 “若是道长不嫌弃,不若在寒舍小住几日。”那读书人极其真诚道,“中青城不少地方能做些碎活儿赚钱,起码赚足了回程的盘缠,道长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简直是十常佛下凡,春悯便喜滋滋地腆着脸进去了。 才踏进院子里,他就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妖气。 很新鲜,不可能是几十年前的鸟怪剩下的。 “先生一个人住?”春悯装作瞎子,扶着那读书人的肩膀蹒跚前进,“怎么这里这么安静?” 读书人笑道:“是,这里只我一人。” “令尊令堂没跟着一块儿?” “尚在老家。” 春悯吸了吸鼻子,那股妖气里渗进了血腥味儿来了,几乎有些冲鼻。 “邻居那儿也没住人?” “住了,只是他们歇息得早。”读书人扶着他进了屋子,随后慢了他两步,手把住了门后的一柄斧子,“所以道长您也得轻点,别吵着他们了。” “好说好说——诶呦!”春悯的脚趾提在了桌角上,骤然倒吸冷气,弯下身抱起脚来,头顶一把斧子重重抡空,只掀起一阵风来,“疼疼疼疼疼疼疼!!!!!!” 读书人一招没中,神色都有些恍惚,可随即又立刻双手持斧,高举过头顶,接着迅速往春悯的头顶劈去! “什么破东西撞我脚!”春悯骤然发难,侧身给那桌子来了一脚,“挡本道长的道!” 斧子再次落空,还重重地凿进了桌面,读书人脸都绿了,一只脚踩着桌沿猛猛往外拔斧头,一边还不可置信地看着春悯。 春悯把耳朵侧过来,嘟囔道:“什么声音?” 读书人喘着气道:“……不妨事,就是在下不小心撞到了。” “您恁胖呢。”春悯哈哈笑两声,耸着肩膀往后院去,“听声儿都快把桌子撞烂了。” “你去哪儿?”见他往院子走,那读书人一时有些慌乱,拔斧子的手也打滑,几度要脱手了,“你干什么去!” 春悯伸出两只手瞎摸索,脚下却笔直地往妖气浓烈地如有实质的后院去:“不知道啊,我又看不见。” “你站住!” 一声尖锐的鸟鸣响起,春悯已踏过了门槛,站在那盈满了月光的院落里。 庭中似积水盈盈,十数个人呆立在空荡荡的庭院之中,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面无表情,目光呆滞,腹部都不自然地鼓起,似十月怀胎的妇人。 春悯已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便齐齐闻声抬起了头。皎洁的月光下那一张张脸无比清晰,连腐烂的手指,开裂的嘴角,还有眼眶里爬动的蛆虫都清晰可见,饶是如此,那一具具尸体还是执拗地在脸上撕扯出了极似人的笑容。 “你是什么人?” “来我家做什么?” “晚上吃了啥子哦?” “常儿回来了。” “不要看我,没礼貌。” “……” 一声声似是而非,驴头不对马嘴的问答在庭院里此起彼伏,春悯看着他们涌动的腹部,侧身避开朝他脑袋劈来的斧头,一手擒住斧柄,一掌轻劈那读书人的手腕,截下了那斧头,在手上转了两转。 “您别急着跑。”春悯拎着斧头往那院落里的尸体走去,“我接生完再来跟您说道说道这事儿。” 第55章 虎踞龙盘(六) 第55章 虎踞龙盘(六) 院中一片凌乱, 飞溅的血肉有如凋谢的残花零落成泥。 十数个人巢神态各异,夜杜鹃的卵竭尽所能地发出令人退却的动静,有的失声惊叫, 有的怒目而视, 有的痛呼父母, 有的跪地求饶……春悯似乎当真目不能视, 耳不能听,万般可怜的嚎哭也无法触动他半分,他的斧头抡得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只是每下都精准地朝着夜杜鹃卵所在的腹部切去。 有些砍得浅, 人巢的腹部只横出一道敞口;有些砍得深, 人巢甚至直接拦腰折断。 读书人在屋里双膝一软, 跪伏在地,无助地看着春悯在他的庭院里屠戮。 不过眨眼的功夫, 夜色便归于平静。月光如水, 照得庭院澄澈似水, 春悯浑身浴血,一只手提溜了个小的人巢, 另一只手握着斧头,随手挥了挥斧柄,洒下一串血滴。 那小人巢不过十岁的模样, 腹中的卵也快孵化了。春悯抓着他走到那读书人面前, 蹲下问:“这么多夜杜鹃,喂了多久了?” 那读书人连修士都不是, 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被春悯的凶相吓得站不起身, 连连往后爬,却连爬都爬不稳当,似初生的小鹿般颤颤巍巍,春悯叹口气,起身绕到了他前面,又把人给堵住了。 “我问,您答。”春悯认真道,“听得明白吗?” 春悯不知自己眼下是何等得骇人,他没正儿八经学过什么剑法,一招一式自然也没什么美感可言,单知道怎么杀最快,结果就是砍了一通哪哪儿都溅了血,拎着斧头靠近那读书人的时候着实像是厉鬼回魂。 “别、别杀我……”那读书人瑟缩道,“别杀我……” 春悯抹了把脸,问道:“养了多久的妖?” “三、三年……” “这些人巢都是哪儿来的?” “城中有妖乱时……趁乱虏来的……” “为什么要养夜杜鹃?” 那读书人摩挲着手,脸上又害怕又忍不住笑:“好、好看……” 春悯歪了歪头:“好看?你是说夜杜鹃好看?” “好看极了!”读书人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惊惧与激动下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你、你怎么能把它们砍了呢……” 夜杜鹃羽黑,身长,头颈似秃鹫,在花枝招展的鸟妖里算是格外不起眼的那一类了。春悯在这屋子里放眼看去,发现柜子、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鸟笼和鸟箱,桌上有剪子,旁边有几根鸟羽,桌边的坛子里泡着骨头,似是给夜杜鹃当零嘴用的。 别的不论,这人倒像真喜欢夜杜鹃。 “您是怎么想起到这儿来养夜杜鹃的?”春悯好奇道,“您知道这屋上一任主人家遭了什么事儿吗?” 那读书人的手似乎格外干燥,又掉皮又干痒的,一直搓个没完:“知道,知道……那家人真是幸福,能死在夜杜鹃窝里,我总有一天也要那么死……” “不着急,人总是要死的。”春悯说,“你是怎么住进来的?” “我在街上卖画儿。”读书人飘飘然道,“没人赏识我给那些鸟妖作的画,没有人……但是陶老爷不同,他说我画得好,是用心作的字画,当即就与我说,他家有一只夜杜鹃,正愁没人照看,问我愿不愿意养。” “世上哪有这般的好事,分明是我与那夜杜鹃有缘!我当即便——” “陶先生?”春悯眯了眯眼,“哪位?” “城东陶家,你不晓得?” 读书人的手已经让自己给挠破了,春悯垂眼看他那皮开肉绽的手,没吭声。 “陶家可是大户人家,陶老爷是顶好的人……”读书人嚷嚷道,“若不是他,我早就无处可去了……” 这读书人显然书读得不怎么样,说起话来没什么调理,西一榔头东一榔头的,眼看着就要聊起他十三岁时的小故事了。春悯伸手止住,忽然问:“您平时把那夜杜鹃养在屋子里吗?” 读书人还在嘟囔,似乎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叫春悯一拦,还有些不大高兴地皱了眉,勉强道:“当然在屋子里,我们是要一并就寝的。” “跟妖物一起睡?” “当然。” 春悯扫过他鲜血淋漓的手,半晌道:“夜杜鹃这种妖物,本身只是个大一点的鹰,还没有鹰的抓握能力,大部分时候对凡人的危害还没有山林里的寻常猛兽厉害,可妖物要靠人的血肉为生,所以夜杜鹃的数量一直不算很多。” 读书人抠着手不耐道:“我当然知道。” “除了偷袭和通过学舌将人骗入陷阱外,夜杜鹃有时候会趁着人休息的时候,自打开的嘴和耳朵里将卵产进去。” “您既然亲自养过,想来也知道那卵有多小。” 读书人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说——” 门闩被拦腰折断,只见两个人影自前院踹门而入,似两道离弦之箭朝着春悯而来,口中大喝:“妖魔敢尔!” 这声音好生熟悉,熟得春悯都想评一句“阴魂不散”了。他连忙将那读书人挡在身前,大叫:“干什么干什么!您二位劳神看清点!” 有些人生来就是风风火火,粉墨登场的命,这深更半夜的乍然出场也如此高调,外院内屋两扇门被几道剑光劈成粉碎,月华在剑身上流淌,随即又似一条银蛇腾跃而出,骤然朝着春悯咬来! 春悯一声大叫,那银蛇才显露出一丝犹疑。 可阿宁退却,后几步的徽稚剑可没答应,犹自长虹贯日而来,春悯无法,只能抄起桌上的筷子,朝着宫芍笔直打去——筷子似一柄峨眉长钉,将宫芍的衣领钉在了墙上,宫芍本人身形一顿,裂帛声起,竟是外衫给自己扯没了一半。 “大胆狂徒!”宫芍气得脸都要歪了,“竟敢这般戏弄于我!” 严必行没说话,捏了个火诀点亮了灯,三人在屋里总算看清了彼此。 二位少年修士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这是杀了多少人?”严必行心直口快,“那孩子……” 春悯的一只手还把着那个孩子模样的人巢的后颈,他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连睫毛上都挂着血珠,而那人巢还在仿着孩子的模样哭哭啼啼地喊娘,好一个恶徒血洗家宅人赃俱获的场景。 春悯徒劳地拍拍自己的衣服:“说得真难听,我这是在为名除害,回头还要找礼天阁记我功劳呢。” 他说着把那人巢推到那两人面前:“仔细瞧瞧,夜杜鹃的人巢可不常见,叫你们开开眼。” “人巢?” 严必行没听说过,拿着灯小心翼翼地照着那孩子,才发现了那孩子的眼眶已经空了,嘴角眼角处还有些微的腐烂,鼻孔里隐约有蛆虫在蠕动。 “中青城里有夜杜鹃?”宫芍把外衫脱了,表情很臭,可也不敢跟春悯发作,只能骂他们鸣泉宗的老冤家,“隽夭门怎么做事的?这种妖怪都能放进城里?城东一家,城西还一家,我看他们是真想被礼天阁取而代之了。” 春悯一愣:“城东?城东陶家?” 宫芍皱眉:“不错,倏山仙认得?” “不认得,陶家怎么了?” “闹鬼了。”宫芍答道,“我们刚好留宿在附近另一个富绅家,严必行有夜里挂他们推酒门的纸青蛙的习惯,没一会儿那纸青蛙乱叫,朝着陶家一路跳,我们追过去,就听说那家厉鬼作祟,深更半夜死了个人。” “那你们又为何忽然来城西?” “那人家里阴的很,摆设都是按着墓穴的风水做的,家里一堆虚实境的小鬼。我用引魂铃让他们找自己的尸体,十几只鬼齐齐往这头指,我们自然就来了。” 春悯看向那读书人,读书人正在啃自己的手,俨然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春悯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半晌抬头对二人说:“这人巢和这读书人,劳烦二位送去城门口的礼天阁的人那儿。” “我们凭什么给你打杂?”宫芍嘟嘟囔囔的,以为春悯听不见,后一句又大声道,“倏山仙有所不知,这中青城是隽夭门的管辖,虽然礼天阁拿了入城的检视权,可这城中总揽大权的还是——” “隽夭门的管辖下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群人不是废物就是有鬼,人不能给他们。”春悯打断道,“这事儿一人去就行了,再来个人,陪我去探探城南和城北。” “为什么还要去城南和城北?” 春悯说:“您二位不听戏的吗?” “我们日日刻苦修炼,哪来的闲工夫看戏?” 春悯琢磨片刻,认真道:“那我觉得你们闲时还是要听听,陶冶情操,拓展见闻。” 宫芍今夜本以为自己要立下大功劳,扬名中青,可被春悯这么一搅和,扬名立万的机会又与他失之交臂。他心里烦躁得很,哪怕面对倏山仙也难以压制自己的火气,还被莫名其妙说教一番,更气了:“听戏能有什么裨益!倏山仙千秋万岁可以这般游手好闲,我等凡人可没这种闲工夫!” “那裨益可大了,您瞧,这出戏就我听过,你们没听过,差距不就出来了。”春悯浑然不在意那怒气,解释道,“东鬼西妖,南魔北怪,四处四乱,凶阵四方定四卦,事起东西,横贯南北,倏山定中宫,祭天香,铜锣响,群祟乱中青。” 宫芍一愣。 春悯仿着说书人的样子虚空一拍抚尺:“这是戏本子里赫赫有名的凶阵啊。” 第56章 虎踞龙盘(七) 第56章 虎踞龙盘(七) “凶阵?” 严必行和宫芍还想再问, 春悯打断,倚老卖老道:“我三百多岁了,总不能还骗你们这两个小娃娃, 来个自告奋勇的, 你们谁去城西报官, 谁跟我去城南看看?” 严必行当即答道:“我和你一起去。” 宫芍反对:“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的修为更高。”严必行简洁道, “若是城南有祟物,我去比你去更稳妥。” 宫芍被他这么直截了当地点出来哽得难受。他自然是有自己的心思,却也知道严必行跟他抢这个名额是没有别的心思的,他没法儿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的人说出“这等功劳凭什么让给你”,心中又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此人一起行动。 “又不是要生离死别了, 您二位这无语凝噎个什么劲儿?”春悯一眼就瞧出宫芍在为难什么, 径直道, “我没想在城里逢人就说自己是谁,一会儿礼天阁的问起来这夜杜鹃谁抓的, 也别报我的名字, 谁去报官算谁的。” “你说得对。”宫芍当即抓起那小孩儿和读书人, 对严必行说,“你修为更高, 你跟着倏山仙去吧。” 严必行点点头,没多想便应下了。 春悯见宫芍已迫不及待地压着人要走,又说:“路上留心些, 哪怕境界挺次, 这夜杜鹃拟人的技法着实出彩,不管它说什么, 做什么,你都不要理睬, 仔细着别着了它的道。还有这书生恐怕已经在睡梦中被夜杜鹃的卵占据了身体,没多久也该孵化了,您得动作快一些。” 宫芍:“学舌境的妖物而已,我若这都应付不了,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道?” “连修成正果的神仙,都有着了学舌境小妖的道的,无论如何,我还是劝你小心行事。” 叮嘱了一番后,春悯便带着严必行翻上屋顶,往城南飞身而去。 城中亥时已过,仍旧灯火通明。这座城池像是仿着白玉京,本无昼夜之分,来往皆神人也,自然也无所谓睡或不睡。但其实下五境的修士仍未摆脱肉体凡胎的桎梏,无法彻底辟谷,也需要按时就寝歇息来调息运功,取消宵禁除了方便一些浪荡子弟深夜游荡以外,春悯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别的好处。 不仅如此,这显然也对春悯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他一身血污,也不敢在大道上走,一路飞檐走壁像做贼,还得避着点夜巡的隽夭门弟子,看起来更像江洋大盗。 严必行跟在他身后,俩贼一路鼠窜到了城南长巷处。这长巷贯通整个内层和中青南门,是出城时的主路,街巷宽阔,可容许三辆马车并行,白日里两侧摆满了推车和小摊,夜里也大多收了摊,铺子上按隽夭门的要求挂上了灯笼,以保持夜间灯火通明,只零星有几个酒铺和茶铺没收摊,还有些醉汉在附近闲逛。 方一落地,春悯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酸味。 “酸叶茶……”春悯咂巴了两下嘴,“到底谁爱喝这玩意儿?” 严必行也皱起了眉:“听说是中青名产,我今日也试了一试,着实不算可口,宫芍在门口闻到味便掉头走了。” 这长街望到头,最南面的铺子就是一家茶馆,门口还安了个匾,不知多少年前叫哪朝宰相批了“中青第一茶”的字。茶馆老板趴在柜台上,显然是困得要命,却也不睡,见有人进来了,才慢慢支起身子,困倦道:“二位随便坐,小店——” 他端着油灯走近,才发现来者一身血糊糊的,像是刚屠了谁满门来这儿遛弯来了。店老板竟也不慌,当即油灯一放膝下一弯跪下去,极熟练道:“小店小本经营,白日赚的傍晚就给夫人拿回家了!就剩些晚上辛辛苦苦得来的小钱,大爷切莫生气,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 这人跟背书样的叨叨不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能被抢一遍。春悯哭笑不得,指着自己身上的血污道:“方才杀了头疯牛,实在口渴,来讨杯茶喝,掌柜的不必害怕。” 店家狐疑地抬头看了眼,瞧眼神是不信的,可春悯这么说,他就当是这么回事,城中柜台站起来,脸上还陪笑道:“原来如此,您瞧我这吓的,快请坐快请坐,二位稍等,这就给两位上全中青最好的酸叶茶!” 春悯面露难色:“可还有别的茶吗?” “小店专做酸叶茶。” 春悯指了指严必行:“给他上一杯就成,他付钱。” 严必行瞪大了眼,两人面面相觑,没一会儿茶来了,严必行梗着脖子喝了一口,险些没吐出来。 春悯拉开身旁的凳子拍了拍,对店老板道:“掌柜的,我瞧您这晚上也没什么客人,怎么还开着店,不招贼吗?” 店掌柜不坐,侍立在一旁笑:“二位才来中青啊?” “正是。” “那二位有所不知了,咱们这儿呢,白日接待的是寻常客人,晚上接待的,便是些为着咱们中青夜间巡逻的修士了。小店有幸得仙家赏识,是让仙家指定的几家彻夜不歇的铺子,虽时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捣乱,可仙家每月会给我们不菲的赏钱,更何况为仙家办事光宗耀祖,哪儿是寻常客人能比的呢?” 店主人说完又看了眼春悯,反应过来了,忙找补道:“当然不是说二位道长这样的客人!这个时候来中青的道士,想来是来参加剑试的少年英才!自然不能与寻常客人等观!二位请,二位快请,这杯但算我请你们的!” 他说着又斟了杯新的放在春悯面前。春悯拿着杯子很难下口,转而道:“敢问掌柜的,这些日子,店里头可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怪事?” 掌柜的想了想:“若被醉汉抢钱不算,便没什么怪事儿。” “……这事儿其实也够怪了,您要不还是长点心,重视着些。”春悯顿了顿,又问,“可有什么事儿……沾上人命官司了?” 掌柜的忙道:“那不能有!道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您掐算出我这儿要有什么血光之灾?” 他惊恐的眼神在春悯身上上下打量,像是担心春悯变成他最近的血光之灾。春悯艰难地喝下了那杯酸叶茶以示友好,跟喝干了一碗酒样的还亮亮杯底。 “……这茶的味儿是真别致。”春悯捏了捏鼻梁,心道这家店果然正宗,味儿比他之前闻过的所有酸叶茶味儿都更怪,“中青名产哈。” 掌柜的说:“这是自然,而且本店可是中青第一老字号,要不是现在剑试期间限制了出入,我们才得以歇一歇,平日里白天我们都是脚不沾地的。” 严必行的杯子才空,掌柜的又给满上了。他捧着杯子半天下不了嘴,没话找话道:“老字号有多老?” “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掌柜的得瑟道,“有三百七八十年了呢。” 那是挺老的,比春悯岁数还大。 “三百七八十年!”严必行震惊道,“那岂不是在中青妖乱之前就在了?” 掌柜的显然等的就是这个反应,立马摸摸下巴高兴道:“不错!我太太爷爷正是自那妖乱里幸存的能人!还道富贵险中求,他就是那会儿与隽夭门的门主认识的,中青城那会儿祟物没进来,城里已经乱透了,我太太爷爷忍常人不能忍,硬是忍着饥饿跟着仙家规矩办事儿,事了自然是头一号的功!本店这几百年,也算有着隽夭门的庇护,都是祖上的功劳啊。” 春悯疑心这家店茶那么难喝还能屹立几百年,多半是这个裙带关系导致的。 严必行更是心直口快:“那不就是走关系吗?” 掌柜的立马不高兴了:“胡说!咱们这店三百多年前就是远近闻名的茶馆了,那会儿也有中青剑试,我太太爷爷说了,连倏山仙都来咱们店里,盛赞过本店的酸叶茶呢!” 严必行看春悯一幅难以下咽的苦瓜脸,正色道:“绝无此种可能。” “嘿,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掌柜的气道,“我太太爷爷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故事还能有假?那会儿中青妖乱还没开始,倏山仙和他的同门是日日来我这儿喝茶的,每次喝完还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倏山仙在上,若是假话,天打雷劈!” 严必行连忙起身:“慎言!” 掌柜的一挥手:“不必!” “茶也喝完啦。”春悯站起身来,“我们该走了。” 说完就摇摇晃晃地揣手往外走,跟喝大了样的。严必行追出去,追出两步还是回身放了个铜板,又匆匆忙忙地离开,那掌柜的还不大高兴,看也不看那铜板,冲严必行翻了个白眼,碎碎念了些什么,回了柜台趴着休息。 红彤彤的灯笼在长巷一路延伸,南面的城门在夜间不开,周遭也不如别处热闹,那灯笼看着就不那么喜庆,反而有些森然的诡异,夜起北风,那灯笼也跟着晃,凶兽的眼一般在深巷游移。 “怎么就出来了?”严必行追上后小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异样?” 春悯摇摇头:“就是没什么异样才出来的,我方才在那屋里灵丝外放,一丝邪气和血腥气都没探出来,也不必再多逗留了。” 话虽如此,可严必行觉得这也太着急了。两人又去了城北,好巧不巧,也是个开着的茶馆,主人家是个老头子,他们进去问话,老头子只管倒茶,什么也没听明白,最后两人纯折磨自己喝得反胃,还倒贴了铜板,仍是一无所获地出来了。 严必行抱着肚子蹲在路边,咬牙道:“这茶莫不是有毒?” 春悯蹲在他旁边:“若真是有毒,还不至于能毒到我,我都这样了,可见是难喝导致的。” 两人蹲在秋风萧瑟的街头,查案没进展,又把自己喝倒胃口了,瞧着着实凄凉。 “眼看着子时都要过了。”严必行道,“我们这——” 就在这时,一张大红色的纸钱从严必行面前飘过。 “嗯?”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眼前人群汹涌,严必行抬起头,只见一群妖魔鬼怪簇拥着一架赤红的轿子自他们面前有过。 那群祟物招摇过市,似是一只欢天喜地送嫁的队伍。唢呐铜锣声震天,漫天飞舞的红色纸钱随风飘散,打着胡旋落在他们头顶。 严必行惊惧之中猝然拔出阿宁,大喝道:“邪魔受死!” 一旁的春悯被吓了一跳,茫然道:“您深更半夜的扰什么民啊?” 严必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倏山仙,敌众我寡,是退还是进?” “什么跟什么?”春悯看着空无一物的街巷,“敌在何处?” 第57章 虎踞龙盘(八) 第57章 虎踞龙盘(八) “就在这儿啊!”严必行几乎要失声惊叫起来, “眼前!就在这里!那么多!” “什么这么多?” “当然是祟物!” 严必行见到这成群的祟物都不曾这般慌乱,眼下却全然乱了心神,胡乱挥舞着阿宁, 企图将这挤满长街的祟物指给春悯看:“倏山仙你不要开玩笑了, 就在这里——你怎么会看不见?布——一定是这黑布导致的!你把它取下来就看得见!就在这啊, 就在——” 他话未完, 便觉一阵阴风吹来。 一个巨大的妖物朝着他缓缓走来,那妖物身披长布,浑身被遮住,只有头顶的羊角露了出来,手捧着一个白色花圈, 慢慢递给了严必行。 这妖物过于巨大, 几乎有严必行的三倍之高, 站在严必行面前将月亮都遮盖住了。 他能感到它鼻息里阴冷的气流,递出来的白色花圈也被那气流吹动, 叫人想起山岗上被风拂动的小白花, 又叫人想起坟墓前散落的纸钱。 “怎么了?”春悯的手按在黑布上, “你现在又看到什么了?” 严必行的心在狂跳,他能感到这妖物的境界远远在他之上, 这个距离,恐怕他还没来得及挥剑,对方就已经能将他捏死。能有这般体型的妖物必然有长生境以上, 只有长生境的妖物才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得那么庞大。 “妖物……给我……”严必行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一个花圈……” “花圈?” 春悯看见严必行在慢慢伸出手,立马道:“不要接!” 严必行猛地收回手站直, 发缝里汗如雨下,一滴滴冷汗尚未落地, 又被秋风吹干。 【你不来吗?】 那庞然大物发出了如孩童一般尖细的声音,再度往严必行这边递了递花圈。 【大喜的日子。】 【不来吗?】 “不去!”严必行咬紧牙关,急促地喘息道,“我哪里也不去!” 妖物似乎用了许久才听见他的话语,那长袍里的脑袋稍微低了些,随后攥着花圈,慢慢后退了。 【他不去】 妖物喃喃道。 【他不去给鬼主道喜】 【他不去】 说着身形渐行渐远,严必行看着那群祟物在眼前如晨间薄雾消散,耳边震天的锣鼓声也不见了,地上纷乱的红纸钱被秋叶取代,再一眨眼,除却一身冷汗的自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严必行紧抱着阿宁,身上力一泄,骤然跌坐在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严必行还深喘着气,瞳孔在轻轻震颤着,“我是不是疯了?” 春悯到底是没有解下黑布来,他问严必行方才究竟看到了什么,严必行虽然表情很严肃,可说出来的话却颠三倒四的,显然是被吓着了。 “我分明刚刚还看到很长很长的队伍……”严必行恍惚道,“一眨眼就——什么都没了……” 春悯看向长巷的尽头沉默不语,秋风卷过枯叶,红灯笼还在原处静谧地发光。 严必行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难道当真是被那酸叶茶痛击后的幻觉?” 这听起来反倒像是最靠谱的解释了。两人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便见宫芍远远地跑来了。 约莫是记了个有表彰的大功,他红光满面,本就略显富态的圆脸眼下看着更是格外滋润,嗓门格外大地喊道:“如何?还有妖物需要抓去报官吗?” 严必行擦干了额角的汗,缓过劲站起身道:“没有,一无所获。” 宫芍耸了耸肩,也不在意:“戏文里的东西,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倏山仙若无旁的事,我们就先走了,剑试两日后便开始,我们还得寻个地方再练练剑呢。” 春悯点头:“我没别的事了,今夜有劳二位,祝两位金榜题名。” 严必行跟在宫芍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走出两步,又忽然回头道:“倏山仙此行下凡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问得多少显得冒昧,宫芍在一旁肘了肘严必行的腰:“你要死啊,仙家秘事你也敢问?” 严必行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可眼神已经恢复了坚定,一动不动地看着春悯。 “……下界巡视。”春悯倒是没什么所谓,“这是三始神的使命,只是其他二神大多只用元神下界,我不会那招,只能自己下来了。” 严必行又问:“那当年的倏山仙也是如此吗?” 宫芍重踩了他的脚背,严必行硬忍着竟没叫出来。 春悯说:“自然不是,下界五百年一次,上一任倏山仙纯粹是来干坏事儿的。” “那你呢。” “我来巡视的啊。” “那上一任倏山仙——” “停停停,您这是要往哪儿绕去了?”春悯哭笑不得,“您要觉得我不可信便去报官,这么车轱辘地问可什么都问不出来。还是怎么着,方才没给帮上忙,您还记恨上我了?” 宫芍探头道:“什么忙?” “不是。”严必行说,“只是我刚刚才忽然发现,相比三百年前的你们,如今的我们怕是更无力。如若你同三百年前的倏山仙一般,同鬼蜮勾结,围困中青,我们恐怕毫无招架之力。” 春悯想起烂岁在秦家山看到的回忆,点头道:“说得不错,当年你这个年纪的轻芽境遍地走,最能耐的都已经成瓣境了。” 宫芍扭过头:“说这些做什么?” “只是告诉你们,当年的那些少年修士——除了我以外,都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所以才会叫白玉京忌惮至此,甚至想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一网打尽。但是你们这一代——” 两个少年脸色具是一僵。 春悯却像是没瞧见,仍是温和道:“确实是太弱了。” “没有被清剿的价值。” // 打听了几天,眉目还没出来,春悯都快把自己的一身陈年道袍都给当出去了。 他有夜间休息的习惯,便先是去礼天阁想找个地儿睡,结果被告知珠玉外出不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本人只能遗憾离去,又想去找个有顶的观庙歇息一下,却惊异地发现中青城里没有任何观庙,唯二的狂语真君庙和清川真君庙都在隽夭门内,中青城的百姓几乎都没有拜神祭仙的习俗。 在一个祟乱频发的地方却没有请神的习俗,万事仰赖当地的仙门,这也算是件稀罕事了。 一日,春悯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外休息,里头传来些孩子的玩闹声。 一个男孩儿道:“吾乃朗端真人,妖怪哪里跑!” 另一女孩儿应道:“我乃茗澄仙子,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另有一女孩儿小声应道:“哈……哈哈……不过凡人,安敢在我狂语真君面前造次?” 那声儿极小,透着不情不愿的劲儿。 “什么!”男孩儿一惊一乍,“呃”“啊”了几声,表演出重伤倒地的声音,接着虚弱道,“狂语真君,这是为何?为何伙同鬼蜮——啊!什么人!” 春悯从屋檐外探了个头,挂在墙头冲三个孩子笑:“我乃清川真君,方才听尔等所言,甚是恼怒,尔等为何说造谣家姐伙同鬼蜮?” 三个孩子很是入戏,那“茗澄仙子”立马接道:“清川真君,你若心中还有一丝良善可言,便该大义灭亲,同我们站在一处!” 这话若是真让陆不尽听见了,这孩子估计命都要没了。 春悯问:“我心中自然澄澈,可尔等却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说我姐姐伙同了鬼蜮?” “朗端真人”道:“从乌龙客那里听说的。” “乌龙客是谁?” “是小胖。”“狂语真君”说着瘪瘪嘴,“我以前才是乌龙客,上次划拳输了,才变成的狂语真君。” “那小胖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从千山君那里。” “千山君又是?” “陶二丫。” “陶二丫又是……” “不知道不知道!你这神仙也忒聒噪了!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自然不会有错,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们一处讨贼?” 春悯摇摇头:“道听途说的不可信,我不同你们一处玩儿了。” 说着跳下墙头,朝着巷口走了。 他再就着这一路打听,发现果真有许多人听说了陆不苦与鬼蜮勾结的事。 春悯本以为陆不苦这等放不下妹妹的人,几百年过去都了无声息,多半是凶多吉少,没觉得人还真活着了,这一路上只打听过斥恶刀的下落,还真没问过陆不苦本人的事。谁知在这近在咫尺的中青之内,竟有这样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陆不苦的音讯。 他便顺着这方向再问,说:“可是这狂语真君为何要与鬼蜮勾结?她不是在神居叛乱之后便杳无音讯了吗?” 他兜里没钱,便只能站在棚子外,冲里头的人抛了疑问。这些茶客最爱议论这种没影儿的事儿,当即道:“可能是那时被鬼蜮的人掳去,经年累月便叫那群祟物同化了呗。” “不一定,人是在叛乱之前便不见的,说不定早就已经勾结在一处——就连那神居叛乱,说不定也有她一份儿呢。” “可她图什么啊?” “还能图什么?当年的旧神图什么,她就图什么。我们中青的隽夭门人才辈出,又是剑试的地方,最是危险,可别又让他们给盯上了。” “可不是吗,剑试向来英才云集,说是今年还有个十五六岁便已是轻芽境的人物,那群神仙知道了,说不准又要急眼——诶,说来这日中便开坛,里头这剑试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这会儿应当是已经开始了。” “诶,可惜不让外头人进,不然这热闹得多有意思。” 一群人又聊起了别的,春悯几个踏步,悄无声息得如烟般散去。 第58章 龙虎斗(一) 第58章 龙虎斗(一) 礼天阁在中青兴建的分阁在城墙边上, 按隽夭门的说法,能准他们礼天阁的入城已是隽夭门的诚意,再寸进半步, 便是给脸不要脸。 珠玉托腮倚在窗边, 手边一只青花陶盘, 上面摆着两串葡萄, 喷了些水雾,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他看着窗外,半晌拎了颗葡萄在指尖慢慢地搓着,水雾滚了他指腹,镀上一层水晶样的光层, 可就是迟迟不吃。 葡萄都要熟烂了, 可人还是没来。 珠玉扫兴地站起身, 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回身对侍立在门口的二人道:“备轿, 去隽夭门。” 方因警惕道:“去做什么?” “阁老让你们来问我话的, 还是来听我话的。”珠玉歪了歪脑袋, 半披的长发几乎触地,“我可以换很多人做事, 你们可只有一条命。” 方因噤声,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是不甘。如果被珠玉杀了便相当于没能完成阁老的任务, 对于他们来说生死仅此而已, 迄今为止的十五年他们都是这么过的,从今以后的岁月他们也只打算这么活。 珠玉讨厌他们, 但珠玉谁都讨厌,所以换了他们一样会有别的讨人厌的家伙来盯着他, 那不如就这两个,至少他记住名字了。 接下来那些讨厌的家伙,连记住名字都费劲。 “中青百年来都是由隽夭门驻守,管制。陆氏姐妹不应召的这几百年来,是隽夭门一肩挑起平祟平乱的重担,我们与这片土地和百姓已然密不可分,礼天阁此时意欲插手,未免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这个口鼻纹很深的,说话时嘴部的阴影变幻莫测,像是时刻在书写一个“八”字……珠玉暗自打量,一时只记得自己给对方起了个“八字君”的外号,又用茶盖剐茶叶的间隙回想了一下对方的名号,抿了口茶方缓缓道:“朗端真人言重了,礼天阁无意插手,只是想助隽夭门打理平祟事宜而已。” 隽夭门的理事堂中,正对着门摆着一扇八开琉璃九龙屏,屏后一方三鹤紫金香炉,是两列圈椅和小桌,最上坐摆着的是一张禅椅,一个大肚和尚正在椅上盘腿打瞌睡,两侧圈椅上的修士则个个怒目圆瞪,死死盯着右首座上的珠玉。 另一位……叫什么来着,带着奇怪的帽子,跟个立着的漏斗样的直冲云霄,西洋淘的货,叫做“西帽真人”的那位……珠玉微微皱了皱眉头,恰好那位西帽真人开口道:“隽夭门用不着你们礼天阁帮忙!” 想起来了,叫做千山客,说是个立志走遍万水千山,横跨大江南北的游侠,身上总是穿戴着异域的服饰,头发也绞得很短,绑着五彩的绳子,远远看去斑驳得像个琉璃灯。 “长老不必与我这般客气。”珠玉把茶盏放回了桌上,“隽夭门近十年的祟乱次数,伤亡人数,是钦都的二十倍有余,这几年甚至是逐年增长的。同为神官缺位的繁华都城,我身在钦都,亦很是可怜中青的百姓和勉力支撑的诸位。” “我相信这等惨状,必然是隽夭门已力有不逮的结果。”珠玉的扇子半开,遮住嘴角轻笑道,“绝非外界传言那样,是隽夭门有意为之。” 紫金香炉里的檀香阵阵,弥散在如寒冰般冻结的气氛里,除了和尚的呼噜声,一时听不见半点声响。 灵丝缕缕缠绕,如蛛丝般悄然勒住珠玉的脖颈。 珠玉心下冷笑一声,轻轻打着扇子,看向斜对面的千山客。他悲画扇上新绘的枫林秋景图慢慢变化,渐渐成了一张人脸,千山客的模样在扇上显现,瞳孔里倒映的灵丝也清晰可见。 随即珠玉骤然压腕扇起一阵风,万千灵丝寸断,如尘埃落地! 千山客面露惊惧,悲画扇上他的脸也立马变得惊恐起来,人人都自那扇子上瞧见了他面色骤变的模样。 “不得无礼。”珠玉将扇子在桌角磕了磕,佯怒道,“还不快收?” 悲画扇上的人脸便缓缓褪去,换了幅孤舟垂钓山水图。 在座的不乏上三道的能人,却也从未见过这等法器,不过一扇便将成瓣境大圆满的灵场震碎,还在瞬息间变化如此多端,尤其是持器者身上无一丝灵力,连修士都不是,这把扇子却有如此威能! 珠玉与这些人聊累了,手肘撑在扶手上,支颐叹息:“边獒在一月前已通报了错怀慈离谷的消息,虚邙河的分阁又在十日前上报了百鬼夜游的踪迹,中青是错怀慈的故乡,虽不知为了什么,可他多半是冲着这儿来的。” “正值中青剑试,又逢百鬼游街。”珠玉说,“隽夭门眼下将礼天阁拒之门外,可想过若是三百年前的惨状再现,诸位可有应对的法子?” 朗端真人道:“这是中青城的内务,与礼天阁无关。” 珠玉垂眸:“这话倒是怪了,中青在白玉京里是狂语真君的属地,在人间是竺苍的属地,倒不知中青城的内务何时只与隽夭门相关了?” “三百年来一直如此。” “狂语真君失踪不过两百年,哪儿来的三百年来一直如此?”珠玉冷笑着抬眼,自半遮面下露出暗红的眼来,“狂语真君尚在的那一百年里,中青死于祟乱的人一年里不超过十个,放眼整个竺苍都是屈指可数的平安圣地,若隽夭门能有狂语真君一成的功绩,我也不必在此跟诸位多费口舌。” “祝祷这是何意?”朗端真人一拍桌面,怒而起身,“你这是指责我隽夭门无能?” 珠玉把今日的耐心都用尽了,寒声道:“何止无能,一群不舞之鹤,日日尸位素餐碌碌无为,去年贵门七八个上三道的修士在宗,退治一个不伤境的魔修却要十几天,死伤近百人,又因安魂不当,些许死者化鬼,又伤亡十余人,这等骇人听闻的惨剧在中青城竟都不算稀罕事。” “你无礼至极!”千山客怒道,“这便是礼天阁的诚意吗?” 朗端真人背手皱眉:“若礼天阁是这样的态度,那恕隽夭门不能屈从,祝祷请回吧。” 珠玉鬼气森森地看他一眼,忽然又展颜地笑了:“诸位仔细着考虑,倒不必急于一时。礼天阁此番亦有两个弟子参赛,我会在此地留到剑试之后,彼时再来与隽夭门详谈此事。” 他说着扶桌慢慢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最后微微眯眼,目光定在了那打瞌睡的和尚身上。 “只是若那时我再来……”珠玉的扇子如有墨染,忽而变得一片漆黑,遮在他鼻尖,其上的一双眼笑得眉眼弯弯,艳丽非常。 “便由不得诸位说不了。” // 轿子回到礼天阁时,珠玉才掀了帘,便感到心口一热。他探头出来,问守门的弟子,此前可有人造访。 那弟子是刚换班来的,摇摇头说不知道,当即去轮值的哨所问。过了一会儿跑了回来,说方才有个道士来过,想借个地儿睡,轮值的当即给赶走了。 珠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上了楼。 “出去吧。”珠玉挥退那两个小不点跟班,“不日就是剑试,祭天台外人不能入内,你们再无能也得给我留到最后一日,不然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二人面色骤变,方果急切道:“阁老的命令是叫我们留在你身边听你调遣,我们不能走!” 珠玉倚在窗前,瞧也不瞧他们:“留你们两个就是为了留两双眼睛在祭天台上,若是留不住了,我还要你们干什么?” 日头西沉,红光遍布大地,城墙的阴影切割出光暗,珠玉的半张脸在红光里熠熠生辉,另一半匿在暗处,只有一双锈红的瞳孔在发光。 “好歹也是在姓庄的亲手养大的,如今废物遍地,你们这个年纪有轻芽境已经不错了。”珠玉看着他们,却又像是在说着别人,一种无名的愤恨如苦汁从心底流出,“说来推酒门出来的那个严必行似乎也是轻芽境,这倒是叫我好奇,你们三人相争,究竟会鹿死谁手。” 方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珠玉的眼神堵了回去。 “滚吧。”珠玉淡淡道,“我倦了。” 方因方果在珠玉身边也伺候了快五年,知晓这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说定了什么,便轮不到别人回嘴,连庄阁老都处处避让,不敢与其争锋相对,他们再说什么更是无关紧要。 两人告退,房间的门被轻轻地合上。 红日就快落下去了。 早上的那盘葡萄还在原处,如今再看,皮已有些干瘪,和下面的果肉也略略分开,几只细小的飞虫围着它打转,像围着尸体打转的苍蝇。 可是这葡萄自枝上减下来时便已是尸体了。 珠玉晨间没吃这葡萄,眼下却起了兴致,伸手拨了皮,咬了口果肉,吐出了三颗籽来。 “真奇怪。”珠玉的指尖拨弄着那三颗籽,自言自语道,“我分明一直在等。” “只有两个时辰不在而已,这么多天,这么多时辰,为何偏偏会这时来?” “我不要见你了。” 一团黑气紧紧地覆在那三粒籽上,珠玉趴下了身,眼见那黑气将三粒籽碾得粉碎。 “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59章 龙虎斗(二) 第59章 龙虎斗(二) 从秦家山领过牌子的修士, 其名会被做成签,投入祭天台的鼎中,在剑试开始前的前一日, 才会由长老当众抽取, 进行分组。 剑试前后共三轮, 第一轮三人一组全体混战, 三人都退场即算该队出局,取最后剩下的一半队伍;第二轮两人一组,三组交战,三组中最后一组获胜;最后一轮一对一。 剑试的形式和规则每届都会有一定变化,相比上一次突然新增文考, 这样的赛制还算意料之中。 也得亏是没有文考, 珠玉心想, 不然那俩傻小孩儿第一轮就得打道回府了。 “祝祷在想些什么呢?” 珠玉昨夜心烦意乱,这会儿本就心燥, 压着火气神游天外, 一道惹人讨厌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珠玉斜眼看去,千山客那花红柳绿的装扮就吵着他眼睛了。 “可别是礼天阁又有些什么下作的主意, 连这中青剑试都想染指了。” 开坛当日,祭天台便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几大仙门派来的人都坐在隽夭门的观山楼的楼顶, 从此处远眺祭天台。 除却隽夭门, 礼天阁,鸣泉宗这三大宗的人外, 还有虚冥宗,渡生学宫, 鬼蜮戍边五盟边獒的代表。如今这六派便算修真界最有头有脸的几大门派,列座席间,不分主次。 珠玉半躺在席间,才刚开席便已喝下了半盅,瞧着模样是已有些醉了,偏头笑笑没说话,视线一直在别处打转,反倒是对面边獒的人皱眉道:“中青剑试是众仙门齐聚一堂论道讨教的典仪,不过是在中青举行,又不是隽夭门的内务,何来染指一说?” 边獒来的那人叫罗术,是擎关圣者谢庄的副将。谢庄飞升时本要点他,此人却因不放心鬼蜮戍边的事务,拒绝了谢庄,继续镇守鬼蜮。 如今白玉京中的无上尊君谢晏也是出身边獒,他那三千朱云骑也都是自边獒点化的,因此如今六派之中,边獒上三道的修士人虽不多,地位却超然,尤其是罗术,在边獒里往上算是谢晏的嫡系,在百姓中亦素有佳名。 寻常修士对上罗术,大多是能避则避,且这人为人正直,不是权势压人的那种类型,一般也不会与人有冲突。 千山客倒是比珠玉以为得要更有出息些,闻言竟不退让,一身孔雀毛样的布条一抖,争锋相对道:“边獒镇守鬼蜮多年,赫赫威名,劳苦功高,如今却也叫礼天阁横插一手,你们窝囊无用,我们隽夭门可不会屈从!还有那什么荒唐至极的神官考绩,也不知这礼天阁的祝礼团送了什么给无上尊君,竟当真应了!叫他们礼天阁来衡量神仙的功绩,岂不曰倒反天罡,岂有此理?” 他说着一拍桌案,桌上的酒盏摇晃,荡出层层水波,他一身鸡毛也跟着抖了三抖。 坐他旁边的中年女子闷头笑了声,千山客立马又横眉道:“古长老笑什么?此事事关重大,有什么可笑的?” “没、没什么……”鸣泉宗长老古连今本来只是笑了一声,眼见千山客这么伸长脖子对着自己横眉冷对,笑得更厉害了,满头的簪花都跟着颤,“你、你好……好像宗主……宗主养的那只彩鸟生气时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不断捶地,席间一时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千山客骂骂咧咧,却不敢太大声,因为这古连今是个癫的,一句不顺就会与人大打出手,且在如今的修真界,上三道里最接近破道的就是她,剑术又精湛,还有与人斗殴的丰富经验,一把锈心剑尚未陪着她飞升,就已经因沾染血腥太多而生了祟,需时常渡化除秽。 “也不知鸣泉宗是怎么想的,竟派这样的人来赴会。”虚冥宗的凑到渡生学宫的刘长心旁边耳语道,“这祖宗一时不快,把人剁了可怎么办?” 刘长心手里玩着傀儡线,冷笑一声:“剁就剁了,隽夭门这办事儿的能力,早该剁了。” 罗术重新主持大局道:“礼天阁提出的神官考绩乃是有利于民的制度,尊君心怀苍生,自然也要鼎力相助,却不知为何隽夭门如此反对?就连此次捕捉到错怀慈的动向,也有赖与礼天阁驻扎四方的哨所和分阁,反倒是你们隽夭门,在中青城门口跟丢了错怀慈,还极可能叫他们潜入了城内,这般作为,如何叫仙门信服?” 千山客翻了个白眼,无所谓道:“三鬼主里就属错怀慈在苍茫海叛乱时没露过脸,这几百年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在鬼蜮的领地也被其他两个分得七七八八,他要敢来中青,我们隽夭门大可关门打狗,叫他有去无回。” “你这是什么话?”罗术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一下来火了,“两百年前旧鬼主酒照在人间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若非三始神出马,白玉京如今适合光景还未可知,我们这一代连跟鬼主交手过的人都没有,你怎敢说得这般轻巧?” 孔雀样的毛又抖了抖,千山客冷笑:“两百年前的旧事究竟如何又有谁知道?况且白玉京的神仙又如何,中青妖乱和辽苍妖乱前后有多少靠虚名混上去的神仙?不过是名气大些,便占着神位两三百年不曾易主,如今多少修士辛辛苦苦平了祟,也会被当地百姓视作天神保佑?” “敛锋圣者,福龛圣者,我们这儿的狂语真君,还有那倏山仙,他们这几百年回过自己的属地吗?护佑过自己的一方百姓吗?可人人还是提他们,敬他们,反倒对我们这些真正办事儿的修士不屑一顾。”千山客越说越激动,细长的脖子果然如禽类的脖子那样伸得长长的,“修行飞升本就困难,上三道的修士那么多,能突破的才几个?德行飞升的路子又让这群神官堵死了,你们边獒背靠无上尊君是不怕,慢慢熬总能熬到被点化进朱云骑的时候,那我们呢?我们就活该这辈子顶着这凡人之躯,活个百来岁就寿终正寝?” 他果真是说得情真意切,整个人面红脖子热的,空旷的观山楼顶上听得见他尖细的声音来回波荡的声响。 一时没人说话,有些事大家心里本就清楚,甚至也是这般想的,但知道和说出来是两件事,尤其是在众仙门齐聚一堂之事。 只有珠玉还记着最初吵起来的原因,歪头道:“既然如此,我便更不明白贵门派为何对神官考绩这般抵触,这考绩本就是为了清算尸位素餐的神官,公正地评判神官和修士的功绩,难道不是正合你的意吗?” “若是五十年前有这神官考绩,我们或许会考虑,虽然结果只是让神官忙起来,掉在我们修士手上的东西一点儿不会多,可到底是公平公正,不至于将我们的功劳算到别人头上。”千山客冷笑着摆手,“但是现在?不必了,隽夭门用不着。” 珠玉微微眯了眯眼。 恰在此时,祭天台上擂鼓声起,坛中香烧了起来,各修士已按分组站在了祭天台上。 “消消气,消消气。”虚冥宗的徐凌在一旁陪笑打岔道,“诸位此行是来观赏剑试的,不是来议事的,错怀慈的事儿自然要警惕,可剑试也是大事,尤其是神官考绩将至,白玉京的神仙要忙起来,咱们的年轻一代要想平祟出名,可更得要好身手好修为了!今年还来了许多散修,也不知到底哪家能夺魁——连今君,听说贵宗的宫小公子,今年境界可是大涨啊。” 古连今没有给取乱七八糟的号,说是自己记不住,她叫古连今,便用连今二字作号。 她竟还在乐刚才的事,闻言呲着大牙道:“你说宫芍?他境界是涨了不少,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让推酒门那小子压了一头?” 罗术常年在关外,不知道她说的谁,便问:“哪个小子?” “推酒门的严必行,十五岁的年纪已是轻芽境了。”徐凌一边叹一边偷摸着瞄向刘长心,“当真是天纵奇才。” 刘长心手心的傀儡线快翻出座桥来了。他们秦家山是核查了这批少年修士的境界和来历的,许多大家不识得的散修都只有他清楚底细,听闻此言,刘长心果真笑了笑,懒洋洋道:“天纵奇才的可不只那么一个。” 罗术惊奇道:“还有这等境界的?” “礼天阁的两个少年,不都是轻芽境的?”刘长心说,“还有你虚冥宗的周弄时,虽然学得门路不正,可境界也不差,会不少稀奇古怪的手段,正经路子的修士也未必能从她手里讨着好。” “更有些散修,用得我闻所未闻的术,我连评价都评价不来;更何况有……”他顿了顿,又叹道,“更何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水深着呢,夺魁?至少我们渡生学宫可没念着这个。” 渡生学宫素来重文轻武,论道传经是好手,可门下弟子的修为一直平平,刘长心这么说,倒没人觉得奇怪。可他说礼天阁有两个轻芽境,却立时引起了注意,众人纷纷看向珠玉,不可置信道:“轻芽境?几岁?” 珠玉正撑着脸远眺那祭天台,台上的人影于凡人来说比蚂蚁还小,在他眼里却清晰可见。 两个灰扑扑的,像是找不着北的人影在祭天台上左晃晃右晃晃,其中一个忽而抬起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样的看过来。 李四在礼天阁里好吃好喝了这么多天,人也胖了,脸也圆了,光泽水滑的双下巴一颤一颤的,人小心地抓着春悯背后的衣服,忽然见春悯转头,惊吓道:“怎么了?有敌袭?” “自个儿好好站着。”春悯笑着摇了摇头,费力地把自己的衣服从那俩爪子里捞出来,“您跟我不是一组的。” 第60章 龙虎斗(三) 第60章 龙虎斗(三) “我怎么能跟你不是一组的呢?” “那没办法。”春悯努努嘴, 示意李四往后看,“我跟那俩一组。” 李四回头,对上的是秦闯那张阴郁惨白的脸。那双针似的瞳孔盯着他二人, 背后的长弓用布包着, 比他本人瞧着更显粗壮, 一声不吭地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这一下惊吓不小, 李四立马颤抖道:“见、见过孤命——秦公子……” “李四!”不远处有人拿着画像大叫了一声,“啷个是李四嘛?” 这名字太常见,一时间有两三个人应了。春悯拍拍他的肩,轻声道:“这找着您呢,去吧, 您怎么说是个神仙, 这阵仗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 可李四一路受了不少惊吓,已是草木皆兵, 又有此前被珠玉一个凡人擒住的可怕经历, 已是恨不得将自己全然黏在春悯身上了。 他的两个队友却已找来, 拿着画像与他一通比对。 “耶,是你噻。”那两人是同乡, 操着口音极重的官话就把李四架走了,“搞快点,莫非还要八抬大轿来请你嗦?” “我不是……”李四宁愿珠玉压根没把他放出来, “我不想打……” 另两人压根没听他说话, 架着走远了。 春悯看得发笑,只是秦闯的目光又叫他如芒在背, 不敢轻易笑了。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您也凑这热闹?” 秦闯阴恻恻道:“你不也来了吗?” “本来以为没戏的, 那牌子只管进城,谁知道学宫竟然还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正好有点事儿想来祭天台看看。”春悯顿了顿,“还有您注意着点叫我,这会我叫春眠。” “……这名字蠢死了”秦闯又细又长的眉高高扬起,“又是谁给你取的?” 春悯:“又?怎么,你们谁以前背后给我起外号骂我?” 秦闯取下弓,包布如裙角绽开,那把与他本人的花里胡哨并不相称的长弓现形,随即引弓搭箭,对准了春悯。 “死人。”秦闯的指尖一松,箭如霹雳惊雷离弦而去,“一个比外表看起来更无趣的死人。” 春悯偏头避过,箭矢与一把朝着春悯刺来的长剑相撞! 偷袭者一声痛呼,手腕被震得发麻,弃剑跪地。 随即便听铜鼓震响,开赛的号令发出。十数烟花砰然升天,晴空白日下炸出璀璨的花海来。二人同时抬头看着天,那五颜六色的花转瞬即逝,璨如星光又碎似点珠,哪怕是白玉京也没有这样的法术,秦闯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又回头望向了秦家山,似是觉得这般距离,或许还有人能同他一并看见。 “烟花说到底是黑漆漆的火药做的。”春悯对他笑道,“瞧着是不是也格外无趣?” 秦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春悯偏头跟秦闯身后疑似他们队友的人挥了挥手,“笑你瞧不出火药的厉害。” 那姗姗来迟的队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衣着朴素,腰间的佩剑和剑鞘不是很贴合,走起路来哐啷作响。见了他们二人,拿着画像略对了对,而后有些腼腆地搔了搔脸,拱手道:“在下——” “没兴趣。”秦闯打断道,“别跟着我。” 那青年一愣,春悯忙打圆场道:“没事儿,咱们一块儿,不睬他。我姓春,春眠,那儿凉快,我们去那儿蹲一会儿,他很快就完事儿了。” 青年讷讷说自己了自己姓名,被春悯勾着肩往炉下的阴凉处走,一边走一边奇怪道:“我、我们要躲起来吗?” 春悯说:“对。” “……这确实不失为一种计谋。”那青年委婉道,“可既然是比试,我等是不是应该更锐意进取些?虽不知能留到何时,可这般……” 这般猥琐,有失体面。 春悯不以为耻,蹲在炉边,感受着这一览无遗的祭天台上难得的阴凉。周遭兵刃相接,呐喊声此起彼伏,你攻他来我退你,交织的步伐伴着鼓点错落,如某种祈雨的舞蹈般热闹非凡。 他正享受着,忽然皱起眉头,趴在地上往地下看去,骤然和另外两张脸撞见了! “你们怎么也这么没出息?”春悯骇然,“方……” 赫然是方因和方果。 方因和方果两人甚至蹲守在炉下的狭小空间里,虽然是秋天,但这炉过了火,烫得要命,下面那缝隙堪堪只能塞下一个成年男子的头。两人挤在那里满头大汗,热得直喘气,可光是胸腔起伏大一些都会挤到炉底。 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跟小兽样的盯着他,凶恶之中又爬上了一丝绝望。 “我们要留下来……”两人的手紧紧握着,瘦削的脸上青筋外露,“一定不能被淘汰……” “要留下来。” “要留下来。” “要留下来。” 两人念经样的重复,一眼看去以为两只怨鬼潜伏在此。青年被吓得跳起身来,险些抽剑砍去,春悯一拦,故意道:“哎呀,这人家先来的,您这个头,把人砍了也躲不进去啊。” 青年心有余悸:“这是人?” “是人,假不了。”春悯说,“没事儿,地方大,我们躲在旁边就好——你俩没意见吧。” 方因方果知晓他是谁,所以在看见他时才那么绝望,春悯言语间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他们忙不迭地点头,天灵盖敲在炉底儿上还出声了。 四周打得热火朝天,他们这儿阴得像闹鬼,那青年实在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道:“不然我们还是去找人较量吧。” 春悯说:“行啊,但是不管您找上谁,估计都打不出结果来。” 青年奇道:“此话怎讲?” “没时间了。”春悯说,“姓秦的把树杈子搭上去了。” 青年看去,秦闯果然已经将几十个长树枝搭在弦上,朝着天空拉开了弓弦。 “这是在做什么?”青年不解。 春悯一手抱着自己的脑袋,一手盖住青年的脑袋,轻声道:“天灾。” 第61章 龙虎斗(四) 第61章 龙虎斗(四) 春悯第一次听说孤命真君的弓叫怀慈弓的时候, 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也面露讶色,颇为意外地看向陆不苦。 “怀慈弓是秦闯母亲打给他的。秦家山的人无论男女,成家之后都不许外迁, 男的娶亲, 女的招赘。秦闯的父亲就是秦家人, 母亲出生晋阳雒氏, 是个代代铸铁的器修世家,她本人不喜铸铁,便离开门派孤身一人四处游历,途径秦家山,与秦闯的父亲相恋成婚, 婚后再不乐意打铁了。” “后来女儿得了生山仙的庇佑, 又被传了兰花花仙法, 她怕儿子心里不平衡,才勉为其难打了这弓, 名为怀慈。” 春悯认真猜测道:“是因为其母望他心怀仁慈?” “这是其一。”陆不苦说, “其二, 这把弓与寻常的弓箭不同,寻常的弓讲究好弓配利箭, 越锋利的箭头,越坚韧的箭身,杀伤力才越强。但这把弓不同, 搭配上尖锐的东西, 它就会变得弦松弓软,使得射出去的箭威力大打折扣。” 春悯沉吟道:“可我每次见他搭弓, 都是用的上好的箭矢。” “那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夫人知道她儿子什么脾性, 给这箭取的名字也简单易懂,叫做生气箭,就是当他气得想张弓搭箭伤人时,就用这个,不至于当真因为一时气上心头把人给杀了。” “他虽然厌恶你,但并未想过要亲手杀你。可之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若有一天,他没有用那生气箭,而是用一些柔软的,看似无害的东西对准你,你便要小心了。” “那是秦闯不为怒火所裹挟时的思考的结晶。” 枯木如逆飞的流火斜上云霄,刺穿雪白的云层,留下苍蓝的伤口。 抵达最高点时,那些枯枝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在他们的视野之外轻缓而又柔顺地停下,转而朝着下方飘来。 自那巨大的伤口里飞扑而来,带着燃着的火星,一时间漫天火海压下,似方才的烟火在他们头顶再度炸开!修士们匆忙架剑抵挡,可大多被那枯枝径直冲断了剑;有些剑还算个宝物,便连人带剑一并往地底击去;鼎上叮当作响,像是初秋下起了急促的冰雹。 整个祭天台遍地孔洞,像是刚遭受了一场天灾,修士们伤的伤,晕的晕,大多已经从场地里慌不择路跑出去了,祭天台只剩断壁残垣,连那大鼎的一侧鼎耳都被打掉了。 春悯没看到任何思考的结晶,只觉得秦闯此人果真是胡作非为惯了。 “初试要淘汰一半。”秦闯眯着眼,对场外的考官道,“够了吗?” 考官是今日轮值的隽夭门长老茗澄仙子陆擎天,她身上挂了许多个被吓破胆的修士,她本人几乎被淹没,略显艰难地露出脸来,头发乱糟糟的宛如刚经历了一场洗劫,点头道:“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可场上的已经不剩一半了。” 听闻此言,在场上哼哼唧唧的十几名伤员闻言立马奇迹般蹦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出了场地:“我不去二试,我不去二试!” 陆擎天眨眨眼:“这可怎么办?” “你们自己看着办。”秦闯冷笑着收了弓,“隽夭门的总不至于这点事都办不好。” 春悯和那青年面面相觑。那青年颤抖道:“春兄,那、那究竟是何人?” 春悯捂着脸,连连否定:“我跟他不熟的,不认识。” “可是你们方才看起来很熟悉啊。” 他们蹲的那地儿旁边就有个大坑,春悯捂着脸往那坑挪了挪,想寻个机会跳下去跑了。 轰隆。 春悯忽然抬起头。 那青年追来:“可是想起你们的——” “嘘。” 春悯四处看去,并不见那声音的来源,随即又望向天——几十个穿云大洞还未完全合拢,筛子样的立在那儿,像蚂蚁窝样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可蓝天白云的,不像是有什么滚滚雷鸣的样子。 见他蹑手蹑脚的,青年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您有听着什么声儿吗?”春悯皱眉道,“像是擂鼓一样的声响。” 青年摇摇头。 “很快……很急……越来越近了……” 春悯忽然低头,看向那个坑—— “……像是从地底来的。” // 送果子的侍女袅袅坐在众人身后,似一朵刚开的莲花一般婀娜,珠玉斜了眼,那侍女便立时柔顺地低下头,露出白皙的脖子,为他手中的空杯斟酒。 相比观山楼上其他傻了眼的修士,她们看起来是最平静的。 坐在观山楼上的几人齐齐傻了眼。 “怀慈弓!”千山客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珠快从眼眶里掉出来,“孤命真君怎会在这!” 这话问别人是问不出结果的,哪怕真有人知道这会儿也只会装傻充愣佯作不知。可渡生学宫躲不过这遭,没有他们报上名来,秦闯踏不上这祭天台。 罗术再三确认道:“那当真是孤命真君?” “错不了。”虚冥宫的徐凌小声道,“他的像虽然跟本人的不太一样,可怀慈弓断没有做错的,都说当年鬼主就是让这弓重创,才取了错怀慈的名号,这弓是断不会认错的。” “刘长心!”千山客拍案怒喝,“你们渡生学宫什么意思?” 饶是刘长心,想来也没预料到这神人竟会当众开弓,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不知这些神仙下凡究竟有什么打算,可他们作为受恩于秦家的后人,秦闯要他们做事,他们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把责任全然丢给对方的道理。 刘长心面上不动,如他手中的机偶一般面无表情,心里已然惊涛骇浪,舌根做了许久的准备运动,才缓缓开口道:“孤命真君通过了学宫的一应考核,又绝非恶人,为何不能来?” “通过了考核?”另一边的古连今用分不清是不是嘲讽的语气惊奇道,“剑试考核之准入三十岁以下的,孤命真君现今少说三百来岁,这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千山客瞪她一眼:“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们准入了一个神仙!三百年前中青怎么乱的你们不记得吗?这百宗阵防得那些人你们心里难道没数?现在渡生学宫枉费众仙门的信任,准入一个轻都十二席来,该当何罪!” 刘长心心道何大长老不来是对的,不然现在就是个老人家在这受难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珠玉,发现此人疑似在跟身旁那侍女含情脉脉地对望,显然没有要帮他一帮的意思,只能自己揽下这罪责,仰起脖子道:“我作为渡生学宫的人,仰慕孤命真君已久,准他入城了又如何?” “你好大的胆!”罗术也终于厉声道,“众仙门一齐定下的章程,你怎能因个人私欲私自放行?若孤命真君心有不轨,后果你一人担得起吗!” “孤命真君才不会——” “孤命真君倒不碍事。”珠玉却在这时忽然开口打断,仰着脖子,让那侍女给他喂了串葡萄,“我倒想问,除了孤命真君,渡生学宫可还放了其他人进来?” 众人听闻,齐齐望向刘长心。 刘长心一愣,不知珠玉是何用意。却见珠玉趁众人的注意都在刘长心身上,忽而变换了神色,怒目圆瞪地看他一眼,那有金刚像一般的凶恶,让刘长心立马领悟。 “……我既然做了,那便敢认。”刘长心不知珠玉的打算,还是依言照做,“除了孤命真君,我还放了清川真君进来。” “什么?”徐凌一惊一乍道,“你把清川真君放进来了!你是不是疯了!清川真君是何等脾气?在这中青地界,若有人敢说狂语真君半句不是她必手起刀落叫人血溅三尺,如今中青城的人对狂语真君久不现世早有微词,你竟——你竟——” 他说得发抖,像是家中老父母刚被清川真君砍了般愤怒,一时席间热闹非凡,要声讨渡生学宫的占大多,珠玉仔细着打量,发现倒是千山客格外安静,只皱着眉头时而附和几句。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便先想个解决的法子。”珠玉不急不慢地开口,抬眼对刘长心说,“既然清川真君也来了,可为何场上不见她?” 千山客立时道:“怎么?你还想那疯子闹到祭天台上?” “不知下落的疯子才最可怕。”珠玉依旧问道,“她人在哪儿?” 刘长心说:“她本是要跟——跟别的人一起来的,可临行时不知听说了什么,忽而改了主意,要去隽夭门同门主谈谈。之后便没了音讯,我也不知仙家的下落。” “隽夭门?”千山客想也没想便道,“不曾听说有仙家驾到。” “这倒是奇了。”珠玉说,“清川真君向来言出必行,而且这人都已经来了中青城,于情于理也该去隽夭门看看。” “清川真君哪里是能用常理度量之人?”古连今拍着肚子笑,“若能见到她,我非要同她打上一架,看看她的身手是不是也同她为人一般疯癫!” 千山客冷冷道:“不错,清川真君的主意,我们寻常人——”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 众人纷纷掩面,只见罡风压林,一道磅礴的气浪从祭天台上一路压到了观山楼前!整个山林被削平,大地的深处震颤,如有滂湃的熔岩要从中喷涌而出! “谁!”罗术长刀出鞘,刀鞘与刀身架出十字封阵,临时拼出一个结界将众人护至身后,暴喝道,“祭天台上还有谁在!” 众人面色剧变,可如地动一般,这震颤不过是前奏,随后他们便感到脚下的土地如裂瓷,竟在一寸寸迅速地分崩离析! 千山客大叫:“谁要取我等性命!” 古连今站在自己的锈心剑上,满头的簪花竟不如她方才大笑时乱,眯眼朝着地下看去:“不对,地面不是祭天台上的人弄得。” “是这地脉本就有问题。” 众人一时间分不出上下,似是地面碎裂,他们朝着地心落去,又像是天空有一股吸力,带着他们朝着天际飘去。 能判断远近的只有渐起的鼓声,和着不知名的琵琶曲,宛如自地脉深处探出的蛛丝,将他们紧紧缠绕。 赤红的街巷飘满了红色的纸钱,红色灯笼在黑漆漆的屋舍间串成一串。四处张灯结彩,红白色的绸带自那“隽夭门”中心的“观山楼”上,朝着四面八方铺去,一路铺到了他们视野的边际。 “这是……”罗术看着从自己身边挤过的群祟,“百鬼游街?” 【鬼主大喜】 【鬼主大喜】 一个断头鬼停在了珠玉面前,脖颈处还在喷涌着鲜血,身子先停下,脖子才慢慢地蠕动到正确的方向。 他裂开腐烂的嘴角,向珠玉捧上了一碗酒道:“鬼主大喜,喝一杯吗?” 第62章 烽火笼(一) 第62章 烽火笼(一) 珠玉打量着那断头鬼手里的酒, 缺了角的红碗里糊了一层油,酒水在碗里荡漾,泛着油光, 隐约还有些暗色的沉淀。 他拿扇子挡了挡, 嫌弃道:“不必了, 我的好事还遥遥无期呢。” 那断头鬼遗憾地收了碗, 小声道:“这可是鬼主的大喜事呢。” 珠玉说:“他的大喜事隔三岔五就有一次,有什么可稀罕的?” “这次不一样。”断头鬼捧着碗喃喃自语地走了,“这次不一样的……” 祟潮如永无止尽的川流朝着“观山楼”走去,虽然大多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邪物,可这数量未免太过惊人。 珠玉眯了眯眼, 隐约能见到祟潮最前面的花轿。 “这比当初监测到的数量多太多了!”罗术被挤得无处下脚, 生怕自己的刀不留神伤了谁, 引起这片祟潮的动荡,“我等究竟现在何处!” “地下。”春悯一手捞一个, 两边胳膊里各夹了个小孩儿, 嘴里还叼着个裁判, 一张口,裁判就四脚朝地摔了下来, 很利落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身来。 “地下?”陆擎天从地上爬起来,怀里还抱着方才计分的板子, “你把咱中青的地给掀了?” 春悯一松手, 那刚认识的青年和方因方果落了满地。青年显然是吓傻了,直愣愣地头朝下, 蹲那儿不动了,方因方果虽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什么见识的, 但因着不怕死,环视一圈竟然颇为沉稳地总结道:“天没有漏,不可能是从上面直接掉下来的。” 他们落在一片没什么人的地方,李四,秦闯,严必行,宫芍等人还有其他的修士也没见着人影。周围又黑又亮的,此处不见半点日光,却到处挂着红艳艳的喜字,那红色像是某种夜光石做的染料,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处又莫名刺眼。 “应该是某种阵法。”方因说,“刚才你用树枝捅破的是阵眼?” “抬举我了,这不是我捅破的,这阵眼先前已经被秦——公子的一通乱射毁得七七八八了,我只是把它凿穿了而已。”春悯说,“咱们来这儿,还是这祟潮去咱们那儿的区别而已。” 方果问:“什么意思?” 陆擎天伸长了脖子,她细长的眼鸟羽样的扑闪,奇道:“方位术?” “嘿,还挺识货。”春悯扯下了就近一家屋子门上贴的“喜”字,轻轻推开了门,“很粗糙的方位术,解阵也简单,我先把你们送出去。” “怎么出去?”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个阵角按各踩一次,不计方位,就能从上面下来了,在这下面也都踩一次,大概就能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方果狐疑道,“这阵是你设的?” “您可真能想,忽山仙的绝学传给我是吧。是之前有个小倒霉蛋刚好把这四处都踏了,转头就看见了百鬼夜游的场景,想来是不经意间踏对了行宫,那会儿阵法还没大成,转眼就出来了。”春悯瞥见屋里闪动的黑影,小声道,“咱先蹭点祟气,一会儿就送你们回去。” 那青年呆愣地蹲了许久,腿都麻了,这会儿听到了“回去”二字,忽然就被敲回了神样的,一把薅住春悯的小腿,险些给春悯拉出个大劈叉来,激动道:“回去!如何回去!” 春悯忙给他嘴捂上,咬牙道:“您招魂呐,这地界的祟物一人一口唾沫都给咱们淹死了,您紧着点嘴!” 他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了扫帚落地的声音。 那一声敲在了几人的心坎上,霎时跟五个王八样的缩回了头,蹲成一片匿在窗下。那青年牙关打颤,一阵阵的耗子动静没完没了,春悯给了一下直接敲晕,一群人屏住呼吸盯着那门缝,生怕那屋里的玩意儿冲出来鬼叫一声,把两条街外的魑魅魍魉全都吸引来了。 一时间只有心跳声噗通不止,方因方果互相捂住了彼此的嘴,冷汗从额角流下,无声地渗进袍料里,春悯和陆擎天才刚认识,没熟到这个份上,只能各自抿紧嘴,直勾勾地看着那半开的门缝。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再传来什么动静。 方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方果的膝盖。 方果也小心翼翼地撞了撞方因的头,随即松了手。 “……应该没事了。”方因小声道,“我们进去吧。” 她说着下意识看向春悯,像是想寻求他的建议,却见春悯在那猛摇头,一旁的陆擎天也瞪大了眼,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 嘀嗒。 方因的右肩落下了水滴,她抬起头,与一张没有下半张脸的鬼面四目相对。 说时迟那时快,那张脸骤然朝着方因撞来,方因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方果猛地扯她一下,那鬼面扑了个空,可随即又快如闪电般朝着方果游去! 方果抡锤打去,却是扑了个空,那分明有实体的鬼影从他的锤子间似雾般穿过,眨眼便逼至面前! 春悯立时抽了那青年的剑扔过去,只听一声罡音,方果放大的瞳孔一滞,那鬼已被钉在了房门上,如搁浅的鱼样的扑腾。 “……还行。”春悯深呼一口气,“这鬼没嘴巴,不乱叫。” 陆擎天拿出自个儿的小狼毫舔了一口,一边写一边说道:“小兄弟这身手很不错啊,春眠是吧,给你加分,下轮抽签你排前头。” 春悯一边把那青年背到身上一边说:“仙子客气了,抽签大可不必,咱得活着去第二轮才有说法。” 方果提起锤子想了解了那被钉住的鬼,春悯瞅了眼道:“别瞎折腾了,这是只化形境的鬼,您那两锤子抡不死,过去蹭点尸臭味就行了。” 不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百鬼游行快到他们这条街了。 “那要怎么办?” “就钉那儿。” “不杀?” “化形境的鬼没那么好杀。”陆擎天摆出了隽夭门长老的姿态道,“妖魔鬼怪要彻底消灭都不是易事,鬼在虚实、人语二境时,可以通过毁其附身之物来消灭,到了化形境时,便需要用法力同时灼烧其地魂和人魂,直至消灭,所需法力庞大,所以一般都是镇压而非消灭。” “等到了画皮境,那就更麻烦了,地魂和人魂随着其皮子一同变化,需得鬼自画皮下露出原来的本相才能杀,否则只能困,不能杀。” “鬼也有本相?” “当然有,不然哪来的什么断头鬼,吊死鬼的,鬼的本相就是他们死亡时的模样。” 她说着又顿了顿,舔了笔又开始记名,略显严厉道:“礼天阁出来的弟子,怎么连这么基本的都不知道?” 方因立马反唇相讥:“你们隽夭门的眼皮子底下有鬼主入城,百鬼游行,你还好意思说我们礼天阁?” 那陆擎天一愣:“鬼主入城?哪个鬼主?” “你都在隽夭门里姓陆了,还装什么蒜。”方果道,“这种事难道会瞒着将来的门主?” 陆擎天:“我——” “趁着这片没人。”春悯打断道,“速战速决,先去城东和城南。” 几人将话都憋了回去,跟在春悯身后去踩阵行宫。 春悯一边在街巷间穿行,一边悄摸着打量陆擎天。 陆擎天从外貌看来已有四十出头,但还只是成瓣,尚未入道,作为隽夭门这等大门派将来的掌门,着实是不太够格的。大部分宗门的宗主选拔虽也会有些裙带关系,可也鲜少有这种明目张胆的“禹传启,家天下”的直系继承。 隽夭门特殊在它本就是个商人起家,商人的女儿将其发扬光大的宗门,从第一任门主开始就是陆姓传陆姓,这几百年来从未断绝过,哪怕这代已经连上三道都没摸着了,该是她的还是她的。 春悯倒不八卦这家人的皇位怎么继承,只是陆擎天表现得确实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隽夭门把未来的门主架空成这样,却也不知是什么心思。 几人心事重重的,除了被敲晕的青年正酣眠,其他人都愁容满面。好容易踏过了东南两面,再折返去西北,那游行的大队已经横隔在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上。 他们只得停下脚步,在一处楼顶的瓦盖上等着。 方因方果二人一路上都在细细簌簌讲小话,这会儿像是终于聊出了章程,问春悯:“你送我们回去后,你自己打算去哪儿?” 春悯说:“自然是留下来。” 陆擎天立马道:“胡闹,这里哪里是寻常人能待的地方!” 方因方果自然不可能担心他死这儿,却还是追问:“留下来做什么?” 春悯沉吟片刻,笑道:“找鬼主。” “你疯了不成!”陆擎天骇道,“诸天神佛谁人敢单枪匹马去见鬼主?你前途无量,非要折在这里吗?” 听见他说是找鬼主,而不是去找人,方因方果多少有些失望。他们已经让珠玉离开他们的视线许多个时辰了,阁老让他们盯紧人,他们却把人跟丢在了这鬼蜮一般的地方,眼下不知珠玉那边是何种情况,若是就落在了那群祟潮之中—— 方果忙摇摇头,任务再次失败的恐惧快把他淹死了,径直道:“祝祷也在这里,你能不能救救他?” 春悯便笑:“诶呦,您二位还操心起他了啊。” “他不能有事。”方因抓着他的一边袍角,“您跟他亲近过,一日夫妻百日恩,您不能就这样不管啊。” 春悯的笑霎时僵住:“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哪儿跟哪儿呢?你们——” 祟潮已至。 一群毛色油亮的黄鼠狼妖在前,身上绑着绣球,吹着唢呐开道。其后立着八个厉鬼,脚不沾地,头上盖着一层白纱,纱上细致地缝着密密麻麻的“喜”字;再往后是四个黑衣魔修,侍立在花轿两侧。 春悯眯了眯眼:“怎么鬼主娶亲,却是黄鼠狼开道?” 那花轿是硬衣式的,料子像是香樟木的,轿踏到两侧立柱上雕着极富贵的金龙彩凤,左右窗上的帘子却是全白的,用银线绣着惨淡的牡丹花,远看像个祭神的佛龛,又似竖着的棺材。 几人正屏气凝神时,春悯却听那陆擎天忽然“咦”了一声。 “……那魔修的身形……”陆擎天嘀咕道,“怎么同千山客这样像?” 春悯一怔,随即骤然扭头,紧紧盯着那时而被阴风吹起的窗帷。 就在这时,一声锐利的鸟鸣传来,十数只鸟妖排成一排,衔着一条红绸急速飞过,其翼如刀,所过之处楼房如豆腐般被轻巧地切开。 开道的是错怀慈座下的风鸟群! “跳!” 那鸟妖飞得太快,春悯来不及再把人都抓住了!几个人如下饺子样的纷纷跳下高楼,陆擎天抓住了那昏迷的青年,又一巴掌扇醒他,大叫:“快醒!跑路了!” 祟潮已看向他们,春悯干脆朝着祟群跳了下去,正正落在轿子上,吸引祟群的注意以争取其他几人逃跑的时间。 一时间,千万双祟眼定在了春悯身上。 “……不是有意踩您轿子上的。”春悯发现这轿子顶盖也是白的,自己一踩就一个鞋印,很是尴尬道,“一会儿擦,一会儿给您擦。” 细碎的言语在周围响起。 【鬼主大喜】 【鬼主大喜】 【他劫轿】 【劫轿】 【他要抢鬼主的新娘!】 一声如长甲刮过骨头的尖叫声响起,祟潮霎时动乱起来!一张张方才还略显呆滞的面孔立时狰狞起来,从四面八方朝着春悯扑来! “叮——” 清脆的铃音响起,才飞扑到一半的几只祟物霎时捂耳蹲下! 一把黑扇挑起了帘子的一角,春悯往里看,只能自缝隙离瞧见如弦月般上挑的半边眼角。 “闹什么?”轿里的人寒声道,“没见过生得高大威猛些的丫鬟吗?” 第63章 烽火笼(二) 第63章 烽火笼(二) 生得高大威猛, 孔武有力,能把打手的活儿也一并干了的丫鬟娇滴滴地翘了个兰花指,扭捏道:“……哎呀, 把人家都盯得不好意思了。” 祟物之中有人智的不多, 更别说这群歪瓜裂枣里自个儿长得囫囵像个人的都屈指可数, 压根分不清人类的男女。别说生得比小姑娘粗壮些, 就是力拔山兮的壮汉站这儿它们也认不得男女来。 它们只晓得轿子里的是鬼主的新娘,新娘的铃铛响了,它们就得听话,于是珠玉摇了铃,略一吆喝, 它们便如潮水褪去。 春悯颇为造作的演技除了恶心到他自己, 也就只恶心到了那几个随侍的“魔修”。 “你是何人?”罗术从黑袍下略略探头, 小声道,“礼天阁的人?” 春悯迎上了帘子里珠玉嘲弄的笑, 自觉丢人地捂着脸揉搓了一阵, 然后才抬起头, 自指缝间看去,谨记自己来时路道:“山里门的人。” 罗术奇道:“什么门?” “一听就是不入流的小门派。”前面的千山客念念碎道, “怎么什么人都能来中青参试了?” 另一侧的古连今也笑:“那可不,连鬼主都跑你们中青地底下娶亲来了。小兄弟的身手不错啊,怎么样, 出去后要不要跟我比划两下?” “不敢不敢, 前辈您这不欺负我一个毛头小子吗。”三百来岁的春悯臭不要脸道,“还没问过几位是——” 罗术替他把在场的几人认了一遍, 除了刘长心虚冥宗的长老徐凌在祟潮里同他们冲散了,不知人去了哪儿, 其他的几位宗门长老都在这了。 花轿摇摇晃晃的,春悯盘腿坐在轿子顶,有意道:“那几位伪装成迎亲的魔修,这是打算……” “还不是礼天阁出的馊主意。”千山客哼哼道,“说什么我等为各宗的代表,理应联手铲除鬼主,庇护其他修士,不若暗渡陈仓,就混进这队伍里直捅错怀慈的老窝。” 罗术道:“你又怎么了?这话难道不对?” “冠冕堂皇。” “千山客若是觉得不妥,自行离去便是。”古连今说,“难道你也是舍不得和错怀慈大战的机会?” “我呸!” 几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可又没人真的动怒。不像是有心吵架,倒像是心中不安,忍不住多说些别的话来缓解紧张。 这一代的人根本没有和三鬼主打过交道的,错怀慈又是三鬼主中最安静的,过往的许多事迹如今听来都像是被人夸大的传言。都说他是个嗜杀成性,人鬼不分的鬼主,当年入画皮境的成名之战,便是在中青城外敌我不分地屠杀祟物和修士,被群妖围攻之时入了画皮境,又同剩下的祟物一同攻破城门,杀了十几个修士和城中百来人,最后与驰援的谢晏和他的边獒部将们大战了一场,重伤离去入了鬼蜮,自封鬼主,之后便一直龟缩在鬼蜮里没出来过。 哪怕后来苍茫海叛乱,整个鬼蜮都快被闹翻了天,此人也不曾出山,若非春悯实打实见过他那片远观便很喜庆的山头,也要以为这鬼主早就不声不响地在哪儿被超度了。 “这鬼主好端端的,为何要来中青娶亲?”春悯忽然想起来,“话说新娘呢?” 他说着探下身来,挑起帘子的一角,往里道:“新娘原本是谁?” 珠玉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很安静,此时正撑着一边额角在金枕上阖眼小憩,闻言懒洋洋地撑起身来,答道:“怎么,我瞧着不像?” 春悯便笑,一晃便荡进了轿子里,险些坐珠玉怀里:“闹呢,你俩要结亲,尊君的头发都得愁光了。” “我不是早与你说过,我讨厌谢晏。”珠玉靠向了另一边的窗,指尖转了转,一缕黑雾便游上了窗缝,将内外的声音隔绝,“你当我说着好玩儿的?” 春悯环视一周,发现这花轿比想象得大,可无论如何藏不下多一个人了,而若是把新娘扔了出去,那必然会被这祟群发现。 “……怎么?”春悯难以置信道,“你混进这中青难道当真——” “当真什么?” 春悯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你当真要同他成婚?” “有什么不好?”珠玉架着腿,脸别过一边,“同为鬼主,谁也不辱没了谁,神冢谷和喜崖联姻,一起把你们那白玉京砸个稀巴烂。” 春悯只能干巴巴道:“没听说您跟他还有段情史啊。” “你的情史不也没跟我讲过?” “那我自个儿都不记得了啊。” “不记得就当作没有?”珠玉睨来一眼,阴阳怪气道,“还用禁忌锁了一辈子,谁都不能替了您夫人,天上地下独一份儿的恩爱,着实是羡煞旁人,我瞅着眼热,也想试试这姻缘红线,不成吗?” 他阴阳怪气得倒叫春悯想起来了:“等一下,您之前不还说在天上有份情债要讨吗?债没讨完就另找他人了?不合适吧。” 珠玉听得生气,无缘无故又踹他一脚。 春悯“嗷呜”一声,捧着小腿接着苦口婆心道:“那错怀慈的喜崖我也是远远瞧过一眼的,就从没见过一年四季每时每刻都在家里头张灯结彩念着讨媳妇儿的。这种人必定喜新厌旧又贪财好色,您跟他不是一路人。” “我是哪路人?” “您瞧着就是个死心眼儿的。”春悯说,“咬死了不松口,牙给拽断了都得带下一块肉来。” 珠玉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不说话了,一双眼睛森然地盯着春悯,像是高手下手之前在琢磨人要害处。 春悯瘆得坐直了,脚在座下一收,忽而感到踢到了什么。 “你倒是了解我,我这人确实这样,咬死了什么就不松了。”珠玉伸腿,从座下将一个木箱勾了出来,放在了春悯腿上,“哪怕是死了,哪怕在死了之后,谁也别想跟我抢。” “自己看吧,里面是花轿上原本的新娘。” 那箱子只有一个孩子半身的高度,檀木制的,边缘烙金,两侧挂铜耳,中间是个虎头扣,没有上锁。春悯略掂了掂,东西本身比他想的要重。 “我就说,您眼神不能这么差……”春悯还在念着刚才的玩笑,一边推开箱子,一边嘴巴嘟嘟囔囔的小碎话不停,“砸白玉京不就是顺手的事儿,还犯得着坐趟花轿——” 箱子里放着一个半身像。 那神像凶眉怒目,一手捏符,一手持刀,刀大得惊人,比神像的腰都要宽上许多,她却单手横刀,怒视来者。 是陆不苦的神像。 // “我们这是被掀到哪儿去了?” “嘘。” “这地方看着跟隽夭门挺像的,可是怎么这么暗?” “嘘。” “这祟潮……我前些日子好像见过!” “嘘!”宫芍眼见着一旁的秦闯眉头皱地越来越深,立马捂住严必行的嘴,以免他再多说一个字惹得神仙不快。 可秦闯却听到了要害,转头看过来道:“你见过?” 宫芍说:“他胡说的。” 严必行挣开他的手,正色道:“我没有胡说,前些日子跟你分开之后,我和倏山仙把城中剩下两角看完之后,我就在街上看到了这场景。可当时倏山仙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仔细说来。” 严必行便将那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据实道来。宫芍听见了他自个儿报官邀功那段,坐立难安,小心翼翼地打量二人的神色,可严必行和秦闯显然都不觉得此处有何值得关注的,倒显得他庸人自扰。 他们三人落在了离“观山楼”极近的地方。观山楼是隽夭门的最高处,坐落在“盘愚殿”的西北侧。 而盘愚殿是个极其罕见的,左右不对称的宫殿,造型自外看来像是一个一把柄朝天的斧子,那观山楼便是突起的斧柄,周围围了一片树海,他们正落在树海之中,离盘愚殿的西门不过一里的距离。 周遭安静得可怕,林中挂满了红彩,远看像是吊死了人的红绫在随风飘荡。严必行一板一眼讲的故事更添些诡异色彩,宫芍听得身上打寒颤,却见秦闯拧起了眉头,显然也觉得事有古怪。 “听来却像是方位术。”秦闯衣上的鳞片倒映着红光,“可世间除了忽山仙,还有谁会方位术?” “方位术?” “东鬼西妖,南魔北怪,四处四乱,凶阵四方定四卦,事起东西,横贯南北,倏山定中宫,祭天香,铜锣响,群祟乱中青。”秦闯道,“当年中青妖乱事起也是如此,城中四角有人设下凶阵,两起是在地面,两起在地下。” 严必行恍然:“怪不得那日我们在茶铺一无所获,原来是在地下设下的凶阵!” “你把东南西北四角踏遍了,误打误撞触动了方位术,将你送了进来,可彼时恐怕有一角的凶阵还未完成,所以又很快将你送了出来。”秦闯冷笑一声,阴恻恻道,“你倒是好命。” 宫芍也不晓得何为方位术,只推测道:“若是这般简单的行宫,那我们在下面也踏一次四角,是不是也能出去了?” 秦闯说:“可能是吧。” 宫芍大喜:“妙哉妙哉,孤命真君,我们先去哪个角?” “哪个角?”秦闯消瘦的两颊如凹进去的蛇颞,分得很开的两只眼里倒映着诡异的光彩,他转过头,看着那扎满红绸的观山楼,兴奋地颤抖起来,“邪祟头子和他的喽喽们就在眼前!” “我要把它们全都杀光!” 第64章 烽火笼(三) 第64章 烽火笼(三) 宫芍以为自己耳朵被耳屎糊了。 “您方才说什么?”宫芍颤颤巍巍指了指那观山楼, “您要进去?” “鬼主就在眼前,自然要去。” 秦闯对祟物向来恨之入骨,见之必杀, 甚至听到有名的邪祟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就如同狗闻着了肉味儿, 更何况是三鬼主之一的错怀慈。 宫芍大受震撼。在他朴素的战力论中, 错怀慈乃三鬼主之一,与青面在同一等级,而青面手刃的上一任神冢谷鬼主酒照也是这个水平。 酒照当年的战绩,是伙同白玉京的旧神大闹天上人间,在虚邙河畔以一当千, 被清川真君、福龛圣者、敛锋圣者三人合围也不曾败下阵来。 清川真君, 福龛圣者, 敛锋圣者与孤命真君同为轻都十二席,粗略算来, 一个错怀慈约等于三个孤命真君, 再加上这些水平参差但人数众多的祟潮, 秦闯此举形同指着盘愚殿大喊“老子今个儿就要死这儿,我看谁敢拦我”一样。 就连严必行都有这套基础的战力论, 闻言难得冷静道:“孤命真君可有胜算?” 秦闯冷笑:“不过探囊取物,温酒斩华雄尔。” 宫芍内心直翻白眼。其实他不在乎孤命真君送不送死,白玉京多空个位置也是好的, 但他现在只想从此地出去, 这里跟上面可不一样,到处是成片的祟潮, 谁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就藏着张守株待兔的嘴,他们要把这个地下城的四角踏遍可并不容易。 虽然他觉得秦闯去找错怀慈较量像送死, 但他们两个不熟门路的在这满是祟物的城里走四角也大差不差。 他正打算给严必行一个眼神(不知对方能否领会),一同劝阻秦闯进去,就见严必行平素都甚是死板的脸上露出了些微崇拜憧憬的神色,抱拳道:“不愧是‘挽弓破永夜’的孤命真君,小子佩服!虽不足战力,可小子愿同真君一并前往,为真君扫清其他邪祟,好让真君与那错怀慈酣战一番!” 宫芍:“???” 若非知道严必行没那个脑子,宫芍几乎以为这是什么跟神仙套近乎的狗腿子话术! 秦闯微微一笑,当真作思量状。宫芍没想到这也是个心思单纯的,这般容易叫别人的吹捧哄得飘飘欲仙! “准了。”秦闯一挥袖,极造作地转身,“跟紧我,若离得远了,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严必行立马跟了上去。 宫芍在原地发呆,没看明白事情怎么成这样的了。可那两人去意已决,甚至看起来信心十足的,在这地方形单影只本就危险,在孤命真君面前立功的机会他可以不要但容不得严必行独享,半晌只得一咬牙,硬着头皮提剑跟上。 盘愚殿巨大的身形在红绸下若隐若现,西门口的龙首柱在此间岿然不动,一双龙眼被涂得红腥,震门的盘龙霎时瞧出些邪祟的意味。 走进那两柱之间,便有自入龙口的错觉。 宫芍走快两步,和严必行并肩。 “若我今日死在这儿了,那都是你的过错!”宫芍恨声道,“没这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平日里没见你这么会来事儿啊,” 严必行偏头看他,须臾道:“我们和圈外的那些修士离得很近,可落下来时却没见他们。” 宫芍皱眉道:“你还管他们做什么?” “若他们不是跌在林子中,恐怕就落在了这盘愚殿内。”严必行压低声音道,“此前见孤命真君在秦家山的所为,此人不像是乐善好德之人,求他救人怕是不易,所幸他对祟物恨之入骨,待进了殿内,他与错怀慈一战,我们便趁此机会去搜救困于殿中的人。” 他说得极小声,自然是怕孤命真君听着的,落到宫芍耳里却有些嗡声作响。宫芍声音干涩道:“……殿中说不准就有别的祟物,而且孤命真君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我看你是想得太美了。” “自然没有世事如我所愿的道理,若是敌我悬殊,难以一战,你身法好,轻功精进得比我强,带着阿宁先跑。”严必行说着无不痛惜地摸了把他的剑,“……好好待她,不要叫她折在战场上。” 宫芍:“……你还是带着她同生共死吧,我不照顾你的遗孀。” 二人小话间,秦闯已领着他们到了殿内。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上既没见到什么祟物,也没碰到任何的禁制,甚至一路上的门庭都是朝外洞开,像是当真喜事将近,广迎四海,来者皆是客。 殿内梁顶悬着喜烛,将房梁网格般的排列倒影在地上,几人走过,如在网间蹿动的鱼。 才至前殿,几人便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动静,听起来像是铠甲的声音。秦闯不躲不避,径直往里走,身后二人本想先看看情况,见状也只能跟上,随后便见前殿三个身着甲胄,手执长剑的鬼在那里来回游走。 这三只厉鬼都是士兵打扮,血呼呼的脸上满是焦急,急切地左右踱步,口中念着“吉时快到了,怎么还不来”? 他们身形有些模糊,但确实已有了实体,至少是化形境的修为;身上的布衣甲胄样式看起来都很是陈旧,宫芍瞧得出是前朝的规制,上面遍布血污,胸口、腹部的要害处还有巨大的血洞,不必多想,这几个必然是死在战场上的鬼魂。 “传说错怀慈生前也是个当兵的。”宫芍小声道,“这些莫不是他生前的战友?” 严必行久居乡下,对这些旧闻轶事知道得少,自然答不上来。 却是秦闯忽然说:“竺苍灭东纶后,学东纶的人文民俗而代之,称西北窨決,北部阿布萨康为蛮族。但三百年前中青妖乱之时,东纶还雄踞中原,竺苍也不过是西南边疆的一个小部族,虽偶有进犯,可也成不了大气候。错怀慈生前就是自中青征来的兵,死在了与竺苍的战事中。” 两个小辈还是头回见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么长的一段话,殿中的喜烛摇曳,勉强能看清整个前殿,叫秦闯这么一提醒,二人才发现,这盘愚殿乍一看和上面并无不同,可殿中的内饰却有些细微的差异。 竺苍灭了东纶后,将东纶的一应文化礼制都继承了下来,可还是不可避免得带了些本族的色彩,这微妙的差异造就了二人置身此间时,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应,像是在听一个传说里的故事,恍惚间又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故事里的人。 秦闯看着那几只焦躁等候的鬼,手中攥着弓,却迟迟没有拉开。 他已飞升三百多年,且又不是齐居贤和春悯那种皇亲国戚,凡尘俗世的战乱与王朝更替他向来不放在心上,眼下也并非忽而感伤起“*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只是他确实许久不曾见过这套征衣了。 世间万物什么都会变,没有什么当真是千秋万载的,哪怕是神仙也会遗忘一些事,改变一些事,当初曾无比激昂的情绪也会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缓和。 唯有这群厉鬼是世间的不变,甚至随着境界的提升,生前的一切反倒会在它们心中越发清晰,恨意与仇怨都越发炽热。而一旦抛去了那份仇怨,鬼便会被自我渡化,本身也就不复存在了。 秦闯站在那三只鬼面前,折了自己三根头发注入法力,随后拉开了弓。 “错怀慈何在?”秦闯寒声道,“速速如实道来。” // 轿子自南门穿过内圈时,春悯忽然闻道了一股香味。他从窗口探出了脑袋,朝着周遭打量,发现这里面装点得比外面还要夸张,大红氍毹铺满了整个长阶,四周还撒着不知名的花瓣,彩线绣的鸳鸯图蜿蜒而下。 春悯顺着那鸳鸯画儿一路往上瞧,长阶的半截处站着一马一人,那马矮小瘦削,能看出是个妖物,妖物本是最善幻象术的,这马妖却还没能化出人形来,想来是个不到画皮境的小妖。 而旁边站着的人,外形看起来就和那马很是般配。同样得瘦削矮小,面色苍白,繁复的喜服和绣球像是要压垮他的小骨架子,深陷的眼窝里两只眼大而疲惫,看到花轿时,却又隐隐透出些光亮来。 春悯担心吓着旁边那几人,斟酌了词句道:“几位可都做好准备一战了?” 古连今笑道:“那是自然。” 罗术点头:“早有觉悟。” 千山客哼了一声没说话。 “那就好。”春悯轻声道,“几位前辈往上看,长阶上站着个人。” “那就是鬼主错怀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已是春悯觉得最能安抚人心的语气了。 可下一刻三人霎时顿步,千山客用以伪装的纸人魔修甚至没能反应过来,迎头撞上了古连今的后背。 灵压似泉涌,黑袍下的几双手已把住各自兵器,凝滞的气氛如厚重的寒冰,春悯隐约能听见长剑离鞘的声响。 在这里动手吗? 算来春悯跟错怀慈上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在中青城的时候。那时他不过下五境,破城之日直面画皮境的错怀慈时,他估摸着自己那会儿应当是被吓得抱头鼠窜。 待飞升之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人,对方的境界是涨是跌,连珠玉都不清楚。 “娶亲,娶亲,没了命地讨媳妇儿,但一次也没成。”珠玉说,“喜崖隔三岔五就在办喜事,吵得我神冢谷都听得见,可就从没有见他办成过,我都疑心他在暗自修炼什么大功法,拿敲锣打鼓来掩饰修炼的动静了。” 正在他踌躇之际,那瘦削的男人却牵着马走了过来。 迎亲的队伍停了下来,几个修士的手都纷纷压上了剑,剑镗与剑鞘相撞,发出令人不安的细微的金属锐声,和着缓慢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错怀慈的身上没有一丝尸臭和鬼气,那是强者的象征,鬼的一生都在描摹自己生前的一切,所以越是鲜活似人的鬼才越是可怕,他的脚步声,他投射在地上的身影,甚至是清晰可见的飘动的发丝,都令几人胸膛之中震颤欲烈。 错怀慈停在了花轿前,打了三层褶子的眼皮慢慢抬起来,扫过了这四个“魔修”。 只这一眼,几人怦动的心跳骤停。 所有人都明白,他已然看穿了。 可近在咫尺之时,他们却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错怀慈伸手,搭在了千山客的肩上。他的手有些干燥,还带着茧子的硬度,但掌心是柔软而温暖的,暖的千山客脑海里一片空白,操纵的纸人霎时溃散,黑袍逶迤落地。 其他的祟物都察觉到了这动静,好奇地看向那袍子,千山客额间不断地滚落冷汗,甚至砸在了错怀慈的手背上。 罗术心道不妙,狮心刀正要出鞘,错怀慈却略略发力,把千山客推到了一边。 他朝着花轿伸手,有些半死不活的颓唐,又有些回光返照般的喜悦,轻声道:“娘子,请吧。” ==========作者有话说:========== *《虞美人》李煜 第65章 烽火笼(四) 第65章 烽火笼(四) 他能请的娘子眼下有三位, 春悯和珠玉在轿内静坐,还有个陆不苦的半身神像沉默不语,要是囫囵出去, 一日娶三个都是有可能的。 珠玉托着脸, 微微皱眉道:“如果他早就属意这神像, 不会在外头伸手干等着, 神像可不会跳出去牵他的手。” “你是说这错怀慈未必知道这花轿里是什么?”春悯顿了顿,“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已察觉到轿中有活人了。” 珠玉转了转扇子:“无论如何,他看着是不挑,说不准你硬着头皮出去,他也认了呢。” 春悯:“我出去?” 珠玉斜眼:“那我去?” “那不成。”春悯当即开口, 半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冲, 缓和道, “……我不能瞧着你们鬼蜮一家亲。” 他说着拍了拍自个儿的脸,把额前的碎毛往后一抓, 挺了挺腰背, 想摆出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起身要开门,才起一半, 就让珠玉戳了膝盖后窝,立时又跌坐了回来。 “陪嫁的丫鬟还想着越过我先入门?”珠玉伸手掐住春悯的下颌,演得很真道, “这般恨嫁, 是怕没人要你?” 春悯让他掐的下巴疼:“这一出是……” “若陆不苦的神像不是错怀慈的主意。”珠玉俯身将春悯压到身下,在他耳边轻道, “这会儿出主意的人该着急了。” “……您搁这儿钓鱼呢。”春悯轻笑,“行了, 听着了,起来。” 珠玉没起,换了边耳朵又说:“就算没这回事,你也别想当着我面嫁娶。过去的我没瞧见便算了,以后你可掂量着些,我情债未讨,看不得别人新婚燕尔芙蓉帐暖,做戏的也不成,听见了没?” 春悯心说自己也没这么莫名其妙的癖好和人扮夫妻,他搂着珠玉的腰坐起身来,一手捞起那箱子,一手往珠玉的肩上搭,密谋道:“那一会儿咱俩都当陪嫁的跟进去,我是大丫鬟,你是小丫鬟,怎么样?” “错怀慈是正儿八经的画皮境,你把他当哪路没修成人智的小妖?”珠玉用扇子敲他脑门儿,“况且你比我大在何处?你还小我半——” 轿门被打开了。两人同时看去,却是千山客满头大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手上的箱子。 “鬼主的妻。”千山客咬牙道,“快拿来!”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捧起箱子,手拉着手,好姐妹似地从轿子里跳了出来。 错怀慈半死不活地在花轿外等了许久的新娘,一下富足了起来,足足有三个。 他先瞧瞧左边,再瞧瞧右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两下,似乎是觉得无论哪个都有些眼熟,又似乎是作为这群歪瓜裂枣中,唯一一个分得出人类男女的鬼,瞧得出这二位都不该是他的新娘。 “你们……”错怀慈沙哑地开口,却听不出半分怒意,“谁是我媳妇儿?” 春悯拍了拍手上的箱子,捏着嗓子道:“小姐在这儿呢。” 错怀慈低头看着那木箱,久久沉默不语。 一旁还吃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露馅儿的几个修士汗如雨下。 氍毹两边的花瓣叫阴风吹起,天上的红绸如蜿蜒的血河朝着远处流淌,祟潮们不约而同的寂静也仿若某种卜卦,昭示着随时要如雷霆降临的鬼主之怒。 吞咽口水的声音四起,新郎官的绣球在风里摇曳。 那看着何其落魄潦倒的鬼主半晌却伸出手,在那木箱上拍了两拍,须臾叹道:“……也行吧。” 众人疑心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错怀慈却已伸手接过了那木盒,放上了他的马鞍,还用缰绳捆了两捆。 “打完了仗。”他的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回家娶媳妇儿啰。” // 盘愚殿,东门。 陆擎天快跑了两步,谁知那俩孩子又如泥鳅般从她的手边滑过,虽不过轻芽境,可这二人的身法诡谲,行踏间都有如穿云过雾,她背着个人,又要防着附近的祟物不能闹出太大动静,一时间竟是捉不着那二人! “快别闹了!”陆擎天不能下重手,霸天枪也不在手边,与方因方果周旋得很是吃力,“那地方是你们能闯的吗?” “那地方”指的自然是盘愚殿,此方天地但凡长了眼的,都看得见观山楼上那漫卷的红绸,四面八方的祟物朝着盘愚殿行进,鬼主错怀慈必然是在这里面等着接新娘成婚,大办喜事。 陆擎天以为,落入这里头的,只要能喘气的,都应该知晓离这盘愚殿有多远走多远,谁知前脚刚挥别一个要去找鬼主的好苗子,后脚这俩次好苗子也要往里头奔! 如今的修士一代不如一代,难道都是小小年纪时叫自个儿作弄死的吗? 两人泥鳅样的水滑不好抓,可陆擎天也没轻易让他们过去。东门和其他三门不同,城墙仿着鸟翼的造型做的,最矮处也高约十丈,只中间一个小门准入,陆擎天背个人挡在那里,差不多就挡全乎了。 陆擎天再没出息,也是个在上三道蹦跶了许久的入道者,悟道二十年不成功的纪录保持者,真要硬碰硬,十个姓方的也不是对手。 一边拦着,那小毛笔还写个不停:“你们再这样,下一轮抽签你们排最后。” 方因冷脸道:“我二人的去向与你无关,别挡道。” “怎么就无关了?”陆擎天苦口婆心道,“你们是考生,我是考官,放凡间说,你们还得叫我声恩师的。我知晓你们少年意气,想要降妖除魔,锄恶扬善,但这里头这‘恶’未免有点太大了,就是神仙下凡也轻易不敢惹,你们去了只是给人送菜的。” 方果回道:“我们没想招惹鬼主,只是我们已经绕了整个中青,还是没找到珠玉。他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是在这里面。若是前者,我们也不必再活,若是后者,我们堵上一切也要把他从里面带出来。” 陆擎天闻言悚然:“小小年纪轻言生死作甚!而且你们那祝祷,我虽只有几面之缘,可那人……那人不似什么良善之人,对你们也甚是轻慢,你们何至于此?” “他岂止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方果说,“他这人烂透了。” 方果附和道:“他又坏又邪,心胸狭隘,自矜自傲,傲慢无礼,睚眦必报,阴晴不定,冷酷无情,恩将仇报,行事随心所欲,从不按章程做事,对阁老还不尊敬。” 陆擎天:“……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坏。” “可任务就是任务。”方因说,“如果你不让开,我们现在就抹脖子给你看。” 她说着当真自指尖摸出一片极薄的刀片,横在自己颈下,眼睛都不眨多一下地划开了个口子,再深半寸便要割破动脉;另一边方果更是拿出了自己的两个锤子,遥遥指向两条街外:“这天音锤伤不到你,唤来那祟潮还是不难的。你要不就带着这人快走,要不我们鱼死网破!” 方因方果言语间已带上了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劲,音量特别大,丝毫不惧吸引来远处的祟物。 陆擎天大受震撼。 她作为陆家这代的独女,自小便被家里人和门中长老往狠戾凶恶这一卦培养,从名字到兵器,都被人给予了长成陆氏姐妹那样的厚望。 可惜她不大争气,是个弱懦的性子,也没什么修真的天赋,隽夭门倾阖门上下的财力物力灌了五十年,她仍就是个半步上三道的中年人。 而眼前这两个孩子,不说已是轻芽境,那股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狼性,她便这辈子都学不来。她一个成瓣境大圆满,让这股狠劲吓住了,半晌嗫喏了两句,颇为窝囊地让开了道。 二人没有浪费半刻去为自己的胜利得意,已如两支飞箭般直如那朱雀口中。 陆擎天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叹了口气,用小毛笔把那二人的名字划了,将青年往上又托了托,朝着最后一角行宫走去。 城东近在咫尺。 此处街巷的排列与地上略有些不同,瓦舍屋楼也并非全然相近。那城东处有个骑楼,楼上有用粗红绳与粗白绳拧作的一股麻花,又用钉子钉在楼上,作一个“喜”字,从极远处便能瞧见,很是显眼。 陆擎天很快就将方才的一点惆怅抛之脑后,疾步朝着那骑楼飞去。 奇怪的是,她飞了快半炷香的时辰,那骑楼却半分不近。 又用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陆擎天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人设下了极其复杂的阵法,叫里头的人出不去了! “可这是为何?”陆擎天不解,“这些祟物没道理将自己困在其中,可这地下的异动又是今日才知晓的,这般复杂的阵法,不可能是刚才那一会儿仓促而就的。” 陆擎天对自己的术数功底有数,这种等级的阵法不是她能破的。可这进退维谷间,她又不知该怎么办,正当踌躇之际,她瞧见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滂湃强大的法力打在了那阵术之上!直接激得那阵术显形! 只见十几个运作有序,纹案复杂的阵图笼成一座穹顶,扣在了这中青城内。陆擎天叹为观止的同时,立刻往那法术射出的位置奔去! “该死的!等我出去一个个把你们脑袋砍了塞□□儿里!” 人未见,声先至,一道血性无比,狼性狰狞的骂街如一支穿云箭袭来。 “什么破阵连困我两次!姓秦的就他娘老子的这一点用,人呢!” 陆不尽再旋身,胯带腰,腰带胸,胸背带肘,以盘古开天辟地的阵势朝着禁制挥去:“都给我死!” 第66章 烽火笼(五) 第66章 烽火笼(五) 这禁制当年秦闯不吃不喝研究了五年。陆不尽和秦闯上学时阵术就学得倒一倒二不相上下, 偶尔与李十五竞争倒三,连一节课没完整听过的春悯都比他们强。 这几百年过去陆不尽修为提升不少,阵术还是一点没修, 所以同理可得, 她要算出这阵术, 也得熬上个几十分五年, 可她连打算盘都嫌麻烦,更别说算这个。 鬼头铡劈卷刃了,她也没想过别的法子,只是越劈越生气,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 而作为陆家的子孙, 陆擎天对鬼头铡比对自个儿的霸天枪还熟悉, 对清川真君的神像跪得比对自己爹娘还勤快, 才看到个背影,她便已经双膝跪地, 直呼“老祖宗在上”了。 陆不尽那这禁制没有半点办法, 正在气头上, 转头见来了个人,没好气道:“谁?” 陆擎天立马将自己幼时便背得滚瓜烂熟的家谱脱口而出, 祖上八代如何联系到陆不尽这一脉的都清清楚楚,甚至都唤醒了陆不尽对自己一些不重要的远房亲戚的回忆。 她说得太快,陆不尽还没来得及感到厌烦, 她就已经说完了。 “我孙女?”陆不尽总结道, “起来吧。” 陆不尽的鬼头铡在闹脾气,卷刃半天不肯复原, 陆不尽也没辙,收好了斧头, 问陆擎天怎么在这儿。 陆擎天不敢反问陆不尽又为何在此,立马将此前发生的事据实告来。 才说了个七成,陆不尽便皱眉道:“鬼主?哪个鬼主?” 其实陆擎天也是道听途说的,于是不确定道:“说是……错怀慈。” 红纸钱打着胡旋往上飞,同落叶混在了一块儿,飘飘荡荡许久才又慢慢落下,自陆擎天脚边悄无声息地掠过,飞向陆不尽。 尚未碰到陆不尽的鞋面,却已在瞬间化为碎屑。 “噫!” 肉眼可见的灵丝如一道道凛冽的剑气围绕在陆不尽周身,鬼头铡也被骇得当即复原,陆擎天才站起来又噗通跪下去,不知自己是何处惹到了这位老祖宗! “他在哪儿?” “啊?” “错怀慈。”陆不尽一字一句道,“他在哪儿?” // “阿嚏!” 错怀慈偏头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揩去了鼻水。 周遭的祟物立马崇拜地嗷嗷大叫,对错怀慈飞溅的唾沫都叹为观止。 连春悯都侧目道:“这皮子能细到这程度确实了不起。” 他说着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眼珠玉。珠玉还跟他手拉着手,分明没瞧这边,却像是耳朵眼能看东西样的,凑近道:“怎么,想看看我捏的皮好,还是他捏的皮好?” 春悯说:“瞧着是您捏得更好。” “识货。”珠玉说,“他虽入画皮境更早些,可日日躲在喜崖里不见人,皮子这东西,还得时时泡在人堆里受检验才能精进。” “怎么说?”春悯见珠玉那一副得意的神态,起了兴致问道,“有讲究?” 珠玉扬着脸,半边面具的轮廓倒映着红光:“那是自然。这做鬼的,今日有人说你为何不流汗,明日有人问你怎得泡了水的手脚一丝皱纹都没有,后日划伤了皮子,从哪出来的血该是鲜红的,从哪出来的该是暗红的,都是门学问。错怀慈这皮子你细看眼睛,眼睑是暗红色的,像过了夜的猪肝,眨眼的次数也太少,若是识货的立时便瞧出来了。” 春悯说:“您这么说,想来是时时泡在人堆里了?” “祝祷可是要在礼天阁从五岁养到二十的。”珠玉无不得意,“姓庄的老太婆精得很,隔三岔五冷不丁捅我一刀烫我一下,皮子要是没做好,混进去的第一日就要让她揪出来了。” 春悯脚下一顿:“谁?” “说了你也不知道。”珠玉的心情忽然又坏了下去,“不同你讲了,总之你要晓得,世上再没比我更会捏皮子的鬼了,不管男女老少我都画得出来。” 春悯没顾着听,还是问:“姓庄?还是个老太太?就是方因方果说的那什么阁老吗?” “我在说我的事。”珠玉有些生气道,“你关心她做什么?” “二位!”罗术在他们身后实在忍不了了,开口道,“眼下是什么境况,你二位怎么还一路拉着手讲小话!” 随亲的队伍跟着错怀慈一路往阶上走。祟潮叽里咕噜得没完,想来是很为它们的鬼主高兴,春悯和珠玉就混在它们之中说了一路的小话,跟出门踏青样的自在。 唯独他们三个修士,从错怀慈露面之后便紧张得无所适从,随行的每一步路都走得万分艰难。古连今表现得最是夸张,她既恐惧,又兴奋于这种恐惧,锈心剑在鞘中响得跟摇铃样的,周遭的灵丝就快抑制不住,有如触手般朝着错怀慈伸出。 罗术要压制住她已很是艰难,扭头再看这二人,手还没松,话也不停,好像还吵起来了。他知道礼天阁这祝祷是个阎王性子,可也没想到这么无法无天,就跟在错怀慈身后不远的位置也敢这般放肆,看得他心惊肉跳,生怕错怀慈嫌吵,转身就给他们一剑斩了。 “怕什么?”珠玉烦躁地斜他一眼,“你当错怀慈没瞧出异状吗?” 罗术吞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道:“若是起疑,他又为何不动手?任由我们跟着他?” “他都要跟个神像成亲了,自然不在乎观礼的人里混进几个修士来。”珠玉说,“说不准你毛遂自荐嫁给他,他也笑纳了呢。” 这假设颇具威慑力,罗术甚至没觉着冒犯,脑子里不受控地设想错怀慈要跟他拜堂的画面,浑身起鸡皮疙瘩,恐惧地抱了抱胳膊,而他在这里最担心的就是“年少”的“春眠”,左手按住了古连今,右手又想去够春悯:“你不要离得这样近,错怀慈连神像都能娶,指不定就——” 他的手悬在了春悯的肩上。 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直觉叫他没敢拍下去。 珠玉瞧见了他的动作,用扇子打开他的手道:“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罗术盯着春悯面无表情的侧脸,不知怎得,竟生出些害怕来,一言不发地把手收了回去。 而无论他们后面多吵闹,错怀慈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心里眼里似乎都只有拜堂成亲这一件事。 很快,浩浩荡荡的祟群跟着他走到了殿门口。 门前空空荡荡。 “人呢?”黄鼠狼妖冲门内喊着,“这会儿该放鞭炮了!” 鞭炮还躺在门边的篮子里,篮子用红布包着,最上面打了个精巧的绳结。 篮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错怀慈看向了其中一人,一些略微久远,又格外模糊的记忆在他混沌的脑海里苏醒,他漆黑的眼珠落在了秦闯的脸上,而后是那把弓。过了很久,他才露出了似笑似叹的一个奇怪的表情,说道:“我们见过。” “见过。”秦闯拉开了弓,弓弦上空无一物,“就在此处。” 弓满如圆月,弦无物而怀慈。 是谓杀机。 无形的灵丝聚集,缠绕,凝成一柄金色的长箭,贴在弓弦之上。 “多久之前的事了?” 错怀慈像是看不见那对准他的杀意,目光往上游,带着几分迷离,仿佛想从一丛陈旧的书卷里,翻找自己随手写过的一行批字。 “……太久了。”他眯了眯眼,“不记得了。” 秦闯寒声道:“等你散魂之时,去十常佛那里问问吧!” “神鬼死后不入净土。”错怀慈说,“我见不到十常佛了。” 他话音刚落,秦闯业已松手——金箭在离弦的瞬间忽然如鞭炮炸出的碎片般炸开,四散的星点在这漆黑的地下璨如星汉! 突如其来的强光叫众人匆忙阖眼,可那暴雨梨花样的金光已破空而来。错怀慈扬袖遮面,停留在观山楼上的风鸟群霎时振翅旋飞,意欲以那振翅妖风将灵丝吹散,可那些细小的灵丝却半分不偏不倚,悉数扎进了错怀慈的身体之中! 不过眨眼之间,错怀慈便浑身遍布金针,那针钻入他化出的血肉之中,在肉里生出多多金花来,如春回大地,百花齐放。 祟潮这才回过神,这个与它们鬼主交谈的少年并非来宾,而是刺客!它们立时露出原形,张牙舞爪地朝秦闯冲上去。 几个修士更是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形似孤命真君的人不知为何在这守株待兔,可他们好歹生了个人脑,认得清敌我,立马把住机会,将身上黑袍一掀,亮出兵器:“孤命真君,我等来援!” 血战一触即发,珠玉松开握着春悯的手,正要踏步向前,春悯却反手一扣,又抓住了他的手腕。 “方才的话你还没答我。”春悯说,“姓庄的那人是谁?” 珠玉呆呆地抓着自己的扇子。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眨了眨,正要开口,一道沙哑的喝斥乍然响起:“都停手!” 错怀慈没有化出新的皮,那扎进他血肉之中的金针也没有被他排出。他浑身渗血,被扎得像医师练手的人偶,喜服变得破破烂烂,露出了他衣服下的千疮百孔,胸口处插着一个断裂的枪头。 这竟是他的本相! 一个画皮境的鬼王,竟以自己死时的本相示人! 他抱着箱子,还在一步步地往殿中前进。 “仗已经打完了。”他念叨着向前,在身后拖出一串如那红绸一般的血迹,“今天是成亲的日子。” 第67章 烽火笼(六) 第67章 烽火笼(六) 南疆的空气是有毒的。 堆叠的尸首也是有毒的。 以毒攻毒。 我跌落在尸体之上, 不想再站起来,擂鼓声却似一条大蛇沿着地面咬到了我的心肺。 冲锋的指令还未将息,我爬了起来, 从面前的尸体身上卸了把好点的刀。 我们一同向着看不见终点的目标前进。 有如行尸走肉。 // 秦闯再次挽弓, 而错怀慈已经走到了他咫尺的距离, 接着错身擦过。 他没有松弦。 和春悯不同, 秦闯对三百年前于城中肆虐的祟群和错怀慈记得很清楚。彼时的他才突破成瓣,在错怀慈面前于蝼蚁无异,所有的手段都似蚍蜉撼树。 彼时的恐惧与无力迄今仍印在心底,化作兴奋与愤怒的养料,秦闯期待着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可错怀慈抱着木箱, 恍若一无所知, 对于疼痛, 对于死亡。 失望冲刷着秦闯的身心,再凝结不了那滔天的杀意, 怀慈弓上的灵箭溃散。 “孤命真君?”千山客立马叫起来, “为何不动手!” “现在来条狗都能随意咬死他。”秦闯冷冷道, “我废这个劲做什么?” 他说得轻松,可其他人根本不敢靠近那已经千疮百孔的鬼主。错怀慈已然抱着木箱走进殿里, 喜烛映出交错的网状房梁,纵横在地面的阴影里匿着几缕残存的鬼气,那是被秦闯随手打散的三个鬼魂。 灰烟随风散去。 错怀慈怔了怔, 眼中闪过一丝恍若愤怒的光亮, 可随即又黯淡下去。 “是好事。”他念叨着,“是好事。” “什么是好事?” 一道戏谑的人声响起, 错怀慈慢慢地转过头,木箱旁站着方才那两个“陪嫁丫鬟”, 其中一个踩着地上的团蒲,居高临下地问:“连个迎亲的阵仗都不给我们家小姐准备,究竟好在哪儿了?” 错怀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俩,缓缓道:“不要坏我好事。” “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完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珠玉在他面前开了扇,扇面上神冢谷的景色一闪而过,“还是说你好事也没那么急,想先同我打一架再继续?” 错怀慈干涩的眼望向珠玉,随后望向珠玉牵着春悯的手,最后又看向春悯。他的神色始终没什么变化,过了许久才斟酌道:“你要问什么?” 珠玉直接了当道:“你是怎么进的中青?” “自城外……”错怀慈顿了顿,“走进来的。” 珠玉皱眉:“走进来?” 春悯道:“听着您是正大光明进来的客人。” 错怀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而又撇开,冲着珠玉点了点头。 “谁请的你?” “不知。”错怀慈说,“来喜崖的那人只说,中青城下建有一处空城,我可携百祟至此,大办喜事。” 春悯惊道:“这人您都不认识,说来便来了?他若是骗你的,你可怎么办?” 错怀慈说:“那我就白来了一趟。” 春悯:“……” 春悯:“……说得倒是没什么毛病。” “这空城是谁建的?” “不知。” “连接上下的方位术是谁的手笔?” “不知。” 当真是一问三不知。 “就这么不靠谱的媒人您也敢来。”春悯感慨,“您是真着急成婚啊。” 听到“成婚”二字,错怀慈的脸上终于多了些许表情,浮现出不太明显的笑意。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错怀慈说,“已经——” 斧光似月华银晖,可此间无月,只有红光如血色蔓延。 春悯伸出手,一手揽住珠玉,一手按住了错怀慈的头,骤然蹲下。 整个盘愚殿寂静了一瞬,随后一道清晰的斜线浮现在大殿外,柱石倾颓,梁瓦尽碎,半个殿身沿着那一线滑落,摔落在地,整个大殿成了露天的! 殿外的人和祟尚未反应过来,第二道、第三道斧光已经追来!珠玉在春悯怀里不动,右手在春悯身后骤然开扇,悍然接下那道十字斧光,一时飞沙走石,烟尘弥漫! 屋外的人在那撞击后的罡风里睁不开眼,待再睁眼时,便见珠玉惊慌失措地“呀”了一声,倚着春悯瑟缩道:“仙君救我!” 错怀慈难以言喻地看他一眼,随即起身去拿被震飞的木箱。 一个人影自烟沙的尽头里走来。 错怀慈像是没看见一样,仍旧弯腰拾起那木箱。 木箱不过是普通木材打的,飞出去撞在了柱上,已经缺了一个大角,锁头也撞烂了。错怀慈伸手要端,而那箱子的下半已经碎裂,里头的东西“哐当”掉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两滚,撞在来者的鞋面上,停住了。 一时间,殿内的人便感到了那宛如被人用刀抵住喉咙的压迫。 陆不尽弯腰拾起了那半身神像。 “那箱子里装的为何是狂语真君的像!”千山客大叫道,“鬼主怎会和、和狂语真君的神像结亲?” 众人一片哗然!秦闯,宫芍,严必行三人面露惊诧,罗术和古连今下意识地踏近两步,将那神像看得更清楚些,发现果然是狂语真君的像,且那抱着神像的人,生得和狂语真君还十分相似。 “结亲?”陆不尽抬起头,“你要跟谁结亲?” 错怀慈手里还抱着那半截箱子,似在犹豫是不是用这半截箱子凑合一下得了。春悯走上前,拦在错怀慈面前道:“他不知道箱子里的是什么,没想娶陆不苦,这事儿蹊跷,咱问清楚了再杀他也不迟。” 他虽然开口劝了,但打自心底里没觉得陆不尽能听劝。 果然,陆不尽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陆不苦的神像放在了角落里,随后没有任何征兆地扬起斧来,身形如霹雳一闪,转眼已劈刀错怀慈门面前! 珠玉抬扇急挡,陆不尽睚眦欲裂,已是杀红了眼,到了这时反倒没有大吼大叫,提膝便往珠玉的肋骨间蹬去——她知道那扇子是宝物,这一脚是冲着珠玉的肉体凡胎去的,凡人接下必死无疑! 珠玉微微眯眼,点地旋身,自陆不尽的脚边错开,随即倒挂翻身,竟以拦着鬼头铡的扇面为原点旋身一周,蹲身踏在了那斧面上! 他身法轻盈,飘然如红蝶展翅,蹲守在殿外的宫芍下意识便喊道:“好身法!” 一旁的古连今这才发现了自己宗内的弟子在这儿,抬手一拍,奇道:“你竟然没死?” 宫芍被她拍得撞在了只剩半截的殿门上,脑门哐当一声。半晌才扭过头来,表情无不嫌弃,勉强道:“见过古长老。” 古连今算是宫芍的师叔,但二人向来没什么交集。宫芍在宗里年轻一辈里天资卓绝,出身又尊贵,在掌门膝下受教,从长老到弟子都敬他三分,可古连今向来没什么忌惮,说话又直接,宫芍心思敏感,时不时被她无意中的话说得心中憋闷,所以平日里都是能避则避的。 “你怎么跟他在一块儿?”古连今看到了一旁的严必行,“你不是可不喜欢这人了吗,平日里提到他你就不高兴。” 宫芍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才偏了偏,又挤到个人。 “茗澄仙子……”宫芍抬眼,竟见陆擎天一个成瓣境的高手也蹲在门外不进去,一时无语道,“您怎么在这?” 陆擎天冷静道:“进去干什么?里头这群一不小心就把我顺带砍了,我多余送这趟死。” 宫芍拱火:“可里头那是鬼主错怀慈,你们隽夭门跟他不是有血海深仇吗?” 中青妖乱之时,除却渡生学宫,伤亡最惨重的自然是中青内的隽夭门。错怀慈当年破城,陆氏姊妹的父亲也死在了他带进来的祟潮之中,自然算是血债。 陆擎天心中有些许难堪,可面上还是一动不动:“他就算是杀了我亲爹,我进去还是个送死的,没区别。” 一旁的严必行被她的冷静折服,叹服道:“不愧是成瓣境的高手,心境竟能修得这般平稳。” 宫芍冷笑一声没搭茬。 “茗澄仙子。”严必行小心绕到那陆擎天旁边,“我们进来时,看见旁边还有许多道友也一并摔了进来,看位置多半是在这盘愚殿附近,可否与我二人一并去搜寻一番,先将他们给送出去?” 陆擎天惊讶地看他一眼,似是没想到有人竟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惦念着那些年轻修士的生死。她心下讶然,可半晌还是摇头道:“找到了也没用,现在出不去。” 宫芍和严必行齐齐道:“出不去?” “此处破阵的行宫需走东西南北四面,可东面有一个极复杂的封阵镇着,踏不到行宫。” “封阵?”秦闯忽而转头,“怎么样的封阵?” 陆擎天忙从袖中掏出本子和笔,舔了口在纸上急画:“有几十个阵在不停运动,得按顺序定住它们在逐一击破才可能出去……我只记得这几个阵型……” 她把本子递过去,秦闯立马夺来。 见他神色凝重,还有几分怒发冲冠的暴戾,陆擎天骇道:“这、这阵怎么了吗?” 秦闯没有理她,甩开她的本子便大跨步往殿中迈进。 殿内还在缠斗不休。珠玉和春悯一人在质询错怀慈,一人在牵制陆不尽。 错怀慈一问三不知,珠玉气得想踹他,可这人露着本相,身上又已经受了重伤,踹过去一脚指不定就魂飞魄散,只能耐着性子问;另一边春悯和陆不尽周旋,陆不尽此番是动了真火,没有大喊大叫,招招式式冲着砍残了春悯再斩错怀慈去的。 她抬头见秦闯朝着错怀慈走近,急怒道:“这人只能我来杀!” 秦闯没看她,伸手就抓起错怀慈的衣领,怒道:“东面的封阵是哪里来的!” 珠玉眯眼:“什么封阵?” “东面的行宫位有和秦家山一模一样的封阵!”秦闯像是要将错怀慈给吃了,“是你们干的吗!” 错怀慈死气沉沉道:“我不知道什么封阵。” “你冷静点,错怀慈化鬼是在南疆,那时候中青妖乱已经开始了,秦家山的事跟他不可能有关系。”珠玉说,“而且我们掉进来是因为你那一通乱射,他事先不可能提前知晓设下封阵,不如说刚好相反,那封阵——” 珠玉话头忽然一顿。 秦闯皱眉道:“什么意思?” 珠玉骤然扭头,撇下了快被秦闯掐死的错怀慈,奔向那神像,随即毫不留情地将神像撞向石柱! “你干什么!”陆不尽余光瞥见此举,怒不可遏地冲来,“住手!” 春悯找准她背身的一瞬立马前压,绞住陆不尽的手扣在身后,单膝把人压在地上,陆不尽扭头想要咬春悯的手,宛如凶兽般挣动! 而神像砰然碎裂,自其中滚出个用符纸层层包裹的硬物。 就在硬物触地的一瞬,陆不尽都还未认出那是何物时,殿外千山客忽然大叫道:“斥恶刀!是斥恶刀的碎片!” “嘭!” 自天际传来一声巨响,那宛如永夜的苍穹被日光撕裂,漫无边际的黑暗在霎时皱缩,缩成了一个小点,然后消失。 他们像是站在天坑之下,仰望着天坑一圈上站着的人。 逆光看不清楚,但那一圈人满为患,修士,百姓,偌大的中青城万人空巷,仿佛都围在了此处,见证这一出大戏。 朗端真人踩着怀海剑,悬在天坑的正上方金光闪闪,凌然正气,衣带轻飘,渺渺若神人。 “经查,狂语真君与清川真君倒戈向鬼蜮,在地下建造这空城迎鬼主错怀慈,意欲与鬼主联手,叫祟物肆虐中青,她二人再应召除祟,以此互利,卖卖人命以供神魔之需。” 千山客大叫道:“真人!这鬼主欲迎娶狂语真君陆不尽!她人不在此,以神像代行婚嫁典仪!” “今我辈欲倾全力降魔除邪神!”朗端真人振臂一呼,周遭弟子立时抽弓拔箭,上千的箭矢齐齐对准陆不尽,“不畏天道,不计生死!” “便如蚍蜉撼树,吾往矣!” ==========作者有话说:========== 昨晚太困了,拧了个早起的闹钟补上,最近广交会真的快忙成陀螺了 第68章 烽火笼(七) 第68章 烽火笼(七) 朗端真人声若洪钟, 只此一喝便叫整个中青都能听见他口念的檄文,又有千山客与他唱和,不过寥寥几句话, 便将勾结鬼蜮的帽子扣实在陆氏姐妹头上。 陆不尽停转的脑子甚至过了一阵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勾结?”陆不尽指着错怀慈, “你说谁?” 春悯一手压着陆不尽, 另一只手拾起了那被符纸层层包裹的斥恶刀的碎片, 千山客喊的倒是不假,里头这东西泛着银光,质密而锋利,其上的杀生因果丝丝缕缕,除了斥恶不作他想。 “说的自然是你。”珠玉的扇子方才让陆不尽踹了一脚, 他嫌恶地用祭台上的酒水浇了浇扇面, “我还当你能比秦闯聪明些, 看来还是我高估你了。” 陆不尽恍若未闻,只是死死地盯着春悯手上的碎片, 紧接着忽然张口咬下!春悯骇然松手, 便见陆不尽一口吞下了那碎片, 后头咕哝两下,咽下去了! “饿了也不能乱吃啊!”春悯忙拍她的背, “您这什么肠胃,吞刀在里头雕花儿呢!” 那刀有恶因,光是用起来都有被反噬的风险, 吞下去更是要翻江倒海。陆不尽脸色发白, 却还是咬牙挣开了春悯,指着千山客冷笑道:“你说鬼蜮同我姐姐勾结, 证据何在!” 千山客一愣:“你、你刚才吞了!还有那神像!对!错怀慈要和神像成亲!那神——” 他话说一半,便瞧见那被珠玉砸得稀巴烂的神像躺在地上, 春悯后退了一步,手在上面一拂,碎片便化作粉屑,天坑上吹来的风一过,便无影无踪了。 “哪儿呢?”春悯讶然,“没瞧见啊,这鬼主不是要和箱子成亲吗?” 千山客气急败坏:“我等亲眼所见,你们休想妄图抵赖!邪神及其党羽还不速速伏诛!!!” 陆不尽朝他走了过去。 “你做什么!”千山客大叫,同时不断回头望向罗术等人,“各大门派的长老在此,你还要当众杀人不成?” 罗术上前道:“方才清川真君意欲诛杀鬼主,乃我等亲眼所见。可那神像和斥恶刀也是我等亲眼所见。清川真君,听闻狂语真君自苍茫海叛乱后便不曾现身,这其中或许是出了您都不曾知晓的变故。” 陆不尽脚下一顿,略略歪头:“什么变故?” 罗术被看得头皮发麻,可还是梗着脖子道:“或许狂语真君当真已倒向了鬼蜮。” “哇啊。”古连今惊奇道,“你还真敢当面说啊。” “总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打起来了!” “罗将军,连今长老,还有些不明真相的道友,都请离清川真君远一些。”朗端真人居高临下地喝道,“以免被乱矢误伤了。” “朗端真人!”罗术还在极力劝阻,“事情尚未查清,不该这般冲动行事!” “放箭!” 朗端真人一声令下,千百箭矢似椋鸟群飞过境,天空一片阴翳。 在场的修士大多不是等闲人士,可来贺喜的祟物却不过游兵散将,大多只是些下两境的小邪祟,这千发注灵箭矢齐射,惨叫声不绝于耳,三成的祟物当场便魂飞魄散,只留下一捧黑灰随风飘走,剩下的立时疯了般朝着天坑外飞去,接着一头撞到了禁制之上! 天坑边围观的百姓见祟物朝自己笔直飞来,骇得魂不附体,却又见祟物出不来,立马又幸灾乐祸起来,抄起手边的石子砸去,骂道:“狗娘养的邪祟!去你老子的狂语真君!我呸!该死!都该死!” “还我儿命来!” “血海深仇,今日必报!” “用不着那群装模作样的神仙!隽夭门的修士才是真能护着咱的!” 这群孱弱的邪祟被困在阵中,漫天箭雨落下,死伤过半,连尸体都不会留便随着轻风飘走了。那种畅快像是用大水浇死了一窝蚂蚁,更何况是曾经生啖其父母肉,强掳其妻儿命的毒虫,害虫。 珠玉站在叩拜天地的错怀慈身边,半晌道:“那都是你从喜崖带来的祟物。” 错怀慈与木箱拜天地,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若是当真不在意,就别假惺惺地流泪。”珠玉嫌恶地看着错怀慈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看着恶心。” 错怀慈的喜服早就破破烂烂的,绑着的绣球也歪歪扭扭,像朵已经凋谢的花。 他和木箱三叩首,头却久久没有抬起来。 “这是好事。”他呢喃道,“沦落成祟物,能解脱是好事。” “你对你迎亲的兄弟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是鬼。”错怀慈哽咽道,“非得比对死亡的恐惧还要深的执念才能成鬼,世上哪有比做鬼更可悲可怜的事?” “你倒是自怨自艾起来了,想死可没那么容易。”珠玉冷冷道,“你能信中青城内有为你准备的婚事,甚至将喜崖的祟物倾巢带了出来,与你联系的人你必定认识。你恐怕不信他别无所求,却相信他必定能将你和祟群带进中青,这人不一定是你的朋友,可你信任他的能力。” 错怀慈沉默不语。 “神仙?还是祟物?” “我为何要告诉你?”错怀慈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干了,那双眼如从前一般干涩,祟群里传来的一声声“鬼主”,他似乎一点都听不见了,“我就要死了。” “执念已解。”错怀慈说,“我该走了。” “执念已解?”珠玉像是听见了这世间最好笑的事,忽然俯下身道,“你以为在中青拜堂成亲,你就能被自己超度了?” 春悯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 “死在南疆的将士千千万,想要打完仗回家娶亲的人更是数不胜数,错怀慈,你是有何等的特殊,才会在那尸山血海里化鬼,在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内吞并了整个战场上生出的邪祟入化形境,千里跋涉回到了中青,成为中青沦陷的最后一道重锤?”珠玉在错怀慈身边耳语似亡音,“你一路摧枯拉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无论男女老少,妖魔鬼怪都被你视如草芥,随意虐杀,可当年,就在这里,成瓣境的秦闯在你眼皮子底下放箭找死,你却径直绕过了他,扑向了隽夭门内龟缩的那些寻常百姓。” 错怀慈抓着团蒲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可怖的错位声。 “告诉我。”珠玉一字一句道,“错怀慈是你自己取的名号吗?” “你到底是谁!”错怀慈猛地伸手推开了珠玉,那双像是死人才有的黑白分明的眼里爬上了血丝,浓郁的黑雾萦绕周身,祭台上的铜器忽然开始颤动,“你也是他派来的吗!” 珠玉不躲不避,追逼道:“是谁助你吞并南疆邪祟的,是谁引导你回到中青的?你化鬼的苦痛都是拜他所赐,你不恨吗?你心中竟没有怨念吗?” “我——” “你认得他。”珠玉忽然伸手,握住了错怀慈的双肩,和缓道,“把名字告诉我,我能帮你。” 就在这时,朗端真人周遭飞来几个修士,修士们在高天之中飞剑纵横,画出一个巨阵,阵上升起一个硕大的火球,似碧空的太阳压下,对准了天坑。 天坑下的人惊惧道:“朗端真人!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还没有出去!” “封阵不能开,要将这些邪魔杀尽,唯有此法!”领头的弟子高声道,“不杀身何以成仁?” 古连今指着那弟子道:“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罗术急道:“快找地方躲!有阵起阵!” 祟物四处逃窜,或全力一搏,或尖叫哀嚎,人影凌乱,那巨日的表面似烧熔的皮肉,零碎的黑斑处冒着烟,周遭的空气被高热扭曲。 一片哗然声里,错怀慈仍旧跪伏在地上,喃喃道:“……你说得对,我认得他——但你与我又有什么两样?你帮不了我。” 珠玉受够了此人的冥顽不灵,指节轻叩扇骨,已没了先前的耐心。 可随即,错怀慈伸出手,笔直地指向了珠玉。 “是他。” 珠玉一怔,随即转身。 春悯正半倚在香案边啃案上的苹果,察觉他投来的视线,抬起头,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第69章 烽火笼(八) 第69章 烽火笼(八) 空气是有毒的。 我躺在发臭的泥地里, 敌人的枪头折在胸腔里,倒是已经不痛了。我面朝蓝天,密林将天空层层叠叠地遮盖, 只能自间隙里窥见一丝光亮, 苍蝇和蚂蚁在我身旁打转, 最后落在了我的右眼上, 很快那点光亮也就看不见了。 号角声还未停歇,有人拾走了我的佩刀,踏过我的尸体,继续向前。 我打心眼儿里同情他,他或许还要过很久才能回家。与我不同, 我就要回家了, 不必再同素昧平生的人拼命, 也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我该回家了, 家中父母早就为我说定了一门亲事, 只要我能活着回去,我便能同那姑娘成亲。 我不知道姑娘叫什么, 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可我不在乎,我要离开这地方, 我得平平安安地回家成亲。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来, 我已经死了,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再也回不了家了。 沙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我这样的鬼魂。有的是恨自己未能杀敌报国,建功立业;有的恨竺苍夷民狡诈, 入侵我东纶地界,掳掠我东纶同胞;有的犯了杀心,只恨不能再多杀几个人……我最没出息,读书的时候如此,当兵的时候如此,做鬼的时候也如此。 我处处避着这些凶猛的恶鬼,以免他们一时兴起将我吞了,我想离开这座密林,但这里的东南西北我从未分清楚过,我不知该往哪里去。 我想自己最终会第二次死在这儿,这一次没有轮回,没有来世。 我比谁都更害怕死亡。 我还想活着回去讨媳妇呢。 可当我惶惶之时,一只恶鬼还是找上了我。那天下着雨,林里起了雾,我蹲在小溪边看一条长蛇过水,那蛇三角背,圆头,翠绿的身体两侧有淡黄色的纹路,潜入水中时像水底长出来的油菜花。 我饿得发昏,那蛇的模样都能勾起我的食欲。或许我该和其他的鬼魂一样去觅食,但我不愿如禽畜食人,也不愿同那群恶鬼似野兽般厮杀。 我看得入神,没留意后头那恶鬼的接近。溪水没有倒映出他的影子,等我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扼住了喉咙,压在水底。 都是第一次做鬼,那时的我不知道鬼只剩地魂,要被捅了心窝才回魂飞魄散。我在水里不敢呼吸,生前的本能叫我觉得窒息,那张凶恶的脸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我咽气后将我一口吞没。 我生前没能杀死过一个敌兵,我其实连鸡都没有杀过。 父母总相信我能读上书,读出学问,所以鲜少让我干农事,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最后却还是名落孙山,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我厌恶背经史伦理的乏味,厌恶那贫瘠的思想和不容反驳的权贵,所以不曾真正刻苦读书;被征兵入伍之时,我厌恶同袍的粗鄙,厌恶这些大字不识的农户小子们缺乏见识,感知,与想象的言论和行径,所以嫌少与他们交流,以至于被他们处处针对;变成了鬼之后,我仍旧厌恶这些沉浸在扭曲的情绪之中,缺乏理智,迷失自我的同类,所以远离他们——可他们总会找到我。 我更无法忍受的是,死在这样一群粗鄙,庸俗,下贱,无知,不堪的人手里。 当我回过神时,黑灰融进了水里,那条翠绿的长蛇如有所感,摆动着身躯,避开了那不详的黑色,可尚未走远,便被一人抓住了七寸,拾起来细看。 还来不及为我的胜利沾沾自喜,也来不及后悔自己为何不将那鬼吃了充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便袭上心头。 我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偷窥来者的模样。 那少年身披一件白布。没有裁剪,没有缝合,只是一匹纯粹的白布裹在身上,那白在密林里发着有如银月般的色泽,我几乎分不清溪水中那倒影究竟是月亮还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披着柔顺的黑发,黑发似乌木,衬得那白愈发明亮,少年略显冷硬的轮廓也被那光照得柔和。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掐着那长蛇,低头看向我。 我在溪水中,与他的双眼对视。 漫长的岁月在他的眼中流转,无尽的光阴在一瞬打入我的脑内。 “何等自傲之人。”他弯下腰,在我耳边道,“化鬼之后还能抑制住食欲。” “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最像人的鬼。”少年说,“这会很痛苦。” “可对于鬼来说,痛苦是天赋。”他笑了笑,柔和道,“告诉我,你求之不得的是什么?” 我不敢再与他倒影的双眼对视,匍匐到了泥里,颤抖道:“我想回、回中青……回家——成亲……像个寻常人那样娶妻生子……” “我不想杀人,也不想被杀……我不想再打仗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倾斜了头上的伞,遮住了我头上的雨滴。 少年叹息道:“很遗憾,你的一生只有无尽的杀戮与战事,痛苦的天赋会让你走上旁人所不能及的高处,那高处也没有你所求,唯有更深的痛苦在等待,甚至至死才能回到你的家乡,与一个残破的木箱办一场未完的婚事,彼时我会在你身边,同你一起见证。” 他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心惊胆战,却又每一个字都让我愤怒。我从未这般愤怒过,像我最看不起的气血上头的莽夫,缺乏悲悯心与仁慈的蠢货。 “回去吧,这片密林中的时岁是我赠予你的礼物。作为交换,待你回到中青屠城之时,放过在盘愚殿前遇到的那个手持怀慈弓的孩子,芒被自己的人魂影响了太多,那孩子若是死了,她又会伤心很久。” 我想问他持弓的少年是谁,也想问他芒是谁,可我只是嗫喏着嘴唇,须臾道:“我绝不会……绝不会屠城……” “嗯,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所以你才会那么痛苦。”少年收了伞,“对了,鬼主总要有自己的名号,我替你取一个,就叫错怀慈吧,这样你杀红了眼看到怀慈弓时才能想起与我的约定。” “我绝不杀人!”我被他轻蔑的态度激怒了,那愤怒甚至突破了我的恐惧,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般冲动的人,“你听到了吗!绝不!”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少年的衣角沾上了泥点,“那便祝你如愿以偿。” “你——” “回去吧。” “这是既定的结果。” 我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正如我不知那片密林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里的一切变得缓慢,似一张张缓慢翻页的画作,叶尖落下的露水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落到地上,那些平日里张牙舞爪,迅猛如电的祟物在我面前似蛆虫般缓慢地蠕动。 我想这就是他所说的“礼物”。 要从这里回家,一路跋山涉水,途径多少祟物和仙门的领地。一个初入虚实境的小鬼绝无可能安然穿过,所以我吞没了正片密林的祟物。 那种仿若杀人的触感久久不散。 可我只是想回家成亲而已。 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的友人,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已入化形,哪怕不会有孩子,我也能支起这个家。鬼与魔不同,鬼只需吸食戾气和煞气便能存活,并不仰仗活人血肉,只要我未曾沾上活人的鲜血,我便能与过去一般,堂堂正正地像个人那样活着。 这一路出奇地顺利,我忍住了饥饿,克制了愤怒,不曾害一人,也没有不长眼的祟物和道士找上我。我望见了中青城那似斧头一般的观山楼,看见了秦家山,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我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用功读书,考取功名。 我在城外的尸坑里见到了他们。 三个月前,中青城便被祟物围城。城中近日已弹尽粮绝,百姓开始易子而食,哄抢仅剩的粮食,突生动乱,死伤无数,为了避免城中闹瘟疫,尸体被灼烧后扔了出来,城外飘散着烤肉的焦香。 苍蝇和蚂蚁爬在他们身上,祟物分食着他们的血肉。 不断地有尸体如落石般从城墙上坠落,摔在地上化作一滩泥浆。 我站在墙边,被血水溅到了衣角。我想起了那少年衣角上的泥点,和这血水何其相似。 亦如我从那密林之中已经逃出来了很久很久,却忽而发现自己始终停留在原地,这片大地上只有死亡永恒,无论是沙场,还是我的故乡。 我所唾弃的那些,缺乏怜悯,慈悲,同情的恶棍与邪祟,或许才是这世间的本色。 无论如何都不重要了。我不会再思考人之初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愤怒灼烧着我的头脑,我闭上了眼,任由那愤怒烧毁我自身。 像每一个厉鬼那样。 像每一个人那样。 我相信空气是有毒的。 这世道早就病入膏肓。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 “是你。”我指着那少年,“一切都如你所说。” 第70章 弄舟不济(一) 第70章 弄舟不济(一)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 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 尝试凿之。”日凿一窍, 七日而浑沌死*。 其肉埋于生山, 其骨埋于倏山, 其魂埋于忽山,十常佛以经文颂之。 而既肉有魂骨,骨生魂肉,魂化骨肉,状似生灵, 犹记前尘, 自谓生山仙, 倏山仙,忽山仙。 天道惧之甚。 // 春悯惊呆了。 他正在一边偷吃贡品一边偷听, 还要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防范有人偷袭。 这对于一个缺觉病号来说着实劳心费力, 尤其是偷听到这么一大口锅往自己脑袋上扣。 “您不至于吧!”春悯举着咬了一半的苹果, “我就吃了您两口贡品而已。” 错怀慈置若罔闻:“我这几百年来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如你所说,初时还想过要挣脱既定的命运, 如今我已不在乎了。见到你——不,当那个不知身分的和尚来请我入中青的时候,我便知这场苦痛的折磨终于要到头, 无论是谁要算计我, 抑或是你来了结我,我都不在乎。” “于我而言这是未来的混沌, 于你却是过去的必然。”错怀慈望着春悯,似雪天里快要冻死的人遇见了捧薪的伙夫, “对吗?” 春悯悚然:“对什么对,当然不对!您化鬼那会儿我才下五境,有没有苞胎境都悬,哪儿来的能耐助您化形?而且按理说咱俩三百年前在中青城里应该也见过啊,那会儿我难道裹了个白布在您面前晃荡了?” “你当然在中青城里。”错怀慈说,“谁人都知晓中青妖乱时‘倏山定中宫’,彼时你就穿着现在的这套衣衫,坐在中宫位,排兵布阵拖延我屠城的脚步。” “……这还能让您硬是对上了?”春悯嚼巴口苹果,“而且您别越说越离谱,什么我坐中宫排兵布阵?感情我撺掇您来屠城,完了还自己调兵遣将地来防你?我脑子有病呢?戏本子里可没这一出。” “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境界突破不容易,您化形时累睡着了白日发梦吧。” 错怀慈似是没想到春悯会不认,方才还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转眼还被说出几分血性来了:“事已至此你为何不认?” 春悯瞧摸着打量了一眼珠玉,见珠玉低着头不言不语,心里一咯噔,也顾不上错怀慈在那儿胡言乱语了。抄了个橘子在手上往珠玉身边凑,递过去小声道:“您听他胡诌呢?” “我没胡诌!” “您安生会儿。”春悯冲错怀慈嚷嚷一声,接着勾住珠玉的脖子,俩脑袋凑一起道,“悄没声儿地想什么呢?” 珠玉从方才开始便一声不吭,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指向天坑上悬着的火球:“在想那射日三伏阵。这群人处心积虑的要杀了错怀慈给自己搏名声,筹谋这么久却只弄来个射日三伏阵,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火球似天边红日被后羿一箭射下,悬在那天坑之上。方才围观的百姓在旁边都已受不住那高温,匆匆跑远去了,热闹的祟群转眼间只剩下零星几个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这射日三伏阵用来对付下五境的修士绰绰有余,配合那剑阵对付入道之人也不难。 但用来对付鬼主,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春悯其实心知珠玉方才沉默不语绝不是在想这个,人橘子也没接,他只能自己剥来吃:“……这些人也没真见过鬼主吧,几十年里连个修真飞升的都没有,估计没算明白鬼主是怎么个回事吧。” “陆不尽来到这里对他们来说是意外,仓促之间只能把人先骗到了这封阵里关着。”珠玉说,“换做是我,必然是先将陆不尽骗出城,待鬼王的事了了再处理她。” “骗去了城外,未必还有机会再关回来。” 珠玉点点头:“而且陆不尽和错怀慈有杀父之仇,若能叫他们二人先行打一架,闹得两败俱伤了,他们再动手便更容易了。” “他们想的倒不错。”眼看着大阵将至,陆不尽还在一边和那箭龙周旋,一边伺机扑来想咬穿错怀慈的脖子。 也是万幸她方才离得远,要是她听见了错怀慈方才那一通胡言乱语,不管真假恐怕都要先跟春悯搏命。 “先出去再说吧。”春悯说着看看了眼错怀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错怀慈死死地瞪着他并不言语。 “瞧着是没有。” 春悯又问珠玉:“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珠玉的视线没往这边落,低着头似乎又在走神,闻言才如梦初醒,回头道:“约莫是敲不出别的了。” “行。”春悯道,“那就这样吧。” 他说着四处看了看,看上了在门口行迹诡异的宫芍和严必行。 “二位可否借我把剑一用?”春悯说,“用一下就还给你们。” 严必行警惕道:“你又想抢我的阿宁?” 春悯才想起这茬来,忙撇清关系:“诶,您这说得什么话,大庭广众的坏我名声!” “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宫芍眼里倒映着那巨大的球体,灼烧的热浪喷涌而来,猩红与融金中混杂着如焦炭般的黑点,像是人身上溃烂的疮疤。在这样可怖的背景之下,宫芍离奇得发现自己竟像是唯一害怕的人! 他毫不犹豫地把徽稚剑伸了过去:“倏……春兄,你能解决的对吧?” 春悯接过剑来。那剑剑身轻薄,两侧薄如蝉翼,远看只看得清中间的剑脊,比起剑更像根针。 “好剑。”春悯客套道,其实他对兵器并没有什么造诣,“不愧是名家打造。” “这不是你自己的剑。”宫芍没心思听他奉承,“你用的来吗?” 春悯说:“凑合吧,其实大概是个长条形的东西就行,拿着顺手。” 这听起来不太靠谱,大难临头宫芍不得不防,狐疑道:“您真有办法?” 春悯挽了道剑花:“凑合能行。” “那您——” 宫芍话音未落,就见春悯一个蹬步,灰色的道袍在他面前翻飞似一片流云,不过瞬息便斜身横剑至那鬼主面前! 步未停,剑已出,反手持剑横过,袖袍兜风凛然作响。 他竟是借剑去杀鬼主的! “住手!” 陆不尽喊得撕心裂肺,春悯手中徽稚剑却半分不停,径直刺进了错怀慈的胸口之中!随即一拧再抽剑,绕着错怀慈的人头一划,蕴满灵力的剑尖再转而下刺,扎进脊骨,霎时灭了他的地魂。 站在一旁的珠玉甚至没来得及开口,面具被溅上了一滴血,沿着他那面具的轮廓缓缓流下。 “你……”错怀慈喃喃道,“你杀我……” “厉鬼伏诛。”春悯甩掉了剑上的血,低头看着错怀慈逐渐开始溃散的□□,“理当如此。” 一旁的珠玉愣了片刻,随即开口:“你杀了陆不尽要杀的人,怕是不能善了。” “这鬼主言语古怪,那些话也不知真假不知由头,但陆不尽听了肯定想都不想就当真,怎么样都是麻烦,不如我先动手封了他的嘴。” 巨大的红日在春悯身后落下,那歪歪斜斜的混元髻要掉不掉,他一手拿剑,一手朝着珠玉伸了过去。 那一刻珠玉想起了在虚邙河边第一次见到作为“倏山仙”的春悯。千万尸骸铺就那无情道至尊的路,望向自己的眼睛既不热烈,也不憎恶,平淡似新落的白雪。 春悯用指腹轻抹掉了珠玉面具上流下的血。 // 《庄子·应帝王》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正常恢复更新了,有点短短,明天长一点。 第71章 弄舟不济(二) 第71章 弄舟不济(二) “……刚才没留神。”春悯发现拿手指干抹其实抹得更脏了, 有些心虚地推卸责任道,“您瞧您,也不躲着点……” 见珠玉没动静, 他心里有点打鼓。 珠玉这人阴晴不定的, 平素笑脸相迎时未必是心情好, 阴阳怪气的时候也未必是生了气, 但闷不做声时必然是心里藏了事,像是小孩儿走在路上忽然被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委屈过了头反倒不哭不闹得直发怔。 “这是怎——” “纳命来!” 他话未出口,一声暴喝随着霹雳雷霆般的斧式杀来!鬼头铡旋如风镰直取春悯项上人头,盘旋带起的气流搅弄起整个殿堂内的空气!烛台倾倒, 立柱碎裂, 本就被削开穹顶的大殿命途多舛, 眨眼间又被粉碎了一次! 春悯偏头要躲,斜眼见珠玉似还没回神, 赶忙伸手一拽, 珠玉似无骨的纸人般轻飘飘落在了他身上, 有如藤蔓般缠住他一边的手臂。春悯抬眼,便见鬼头铡自珠玉漫卷的发丝中旋过, 带下一丛断发散在空中,射日三伏阵在不远处爆裂开来,喷涌的火光烧出赤红的背景, 承着那一缕断发卷入火海之中。 “喝令。”春悯只恍惚了一瞬, 随即立时御剑,二指并起, “盘月。” 千万道剑光有如乍开的梨花满树!每六柄剑光剑柄相接簇拥成六出的冰花,冰花剑阵密布, 初时如落雪,再眨眼却已密布似盘月高悬! 射日三伏阵爆裂的火焰似飞星,宛如末日天灾般降临。 宫芍手中无剑,只道自己必死无疑,偏头看那严必行竟也剑不出鞘,怀抱阿宁紧闭双眼,俨然一副要死在剑之前的模样;蹲在一旁的陆擎天也面色灰败,既不上前与她的师叔们讨饶,也不抽剑抵挡,眼里倒影着那天灾一般的火树银花。 那火焰在刹那消失,一片铺成的白满布了整个天坑。 剑光刺眼至极,一时间亮如白昼,像是真正的盘月落地。 射日三伏阵悉数被盘月剑阵挡在外面,春悯还来不及喘口气,鬼头铡去而复返,两柄齐齐削向他的天灵盖,春悯转剑反手一挡,再要踢开另一柄,珠玉忽然推开他,手中悲画扇上浮现一张金刚面,只见那金刚佛首霎时从扇面中冲了出来,一口咬断了那柄鬼头铡! 殿外几人还没从剑阵里回过神来,又被那诡异的佛首吓到了,只见那金刚佛怒目圆睁,大张的嘴咬着鬼头铡,一口一口地像是想把这鬼头铡生吞入腹。 可那鬼头铡乃是神物,自然不是它能这么简单咬碎的,于是先碎的是它自己牙齿,一颗颗崩裂,碎齿飞溅出来,或是又被它咬进自己血肉模糊的牙龈里,它仍像是无知无觉地咀嚼着,血和唾液一并自嘴角流了下来。 陆不尽满腔的怨怼此时也顾不上了。 “什么邪物!”陆不尽手中转眼空无一物,只能手指着那佛首道,“还我鬼头铡!” 珠玉低着头,被鬼头铡绞过的头发看起来难得的凌乱,他阴恻恻地抬起脸,脸上那一抹干涸的血迹在他脸上分外扎眼,似一道蜿蜒而下的血泪。 “分明是你要杀我。”珠玉恨声道,“分明是你们要杀我!” 陆不尽早就在心里认定珠玉是个邪物,哪怕珠玉捏这张皮捏得毫无错处,她也只笃行自己的直觉,自然没有半分手软。 “邪魔当死!”陆不尽怒道,“你该死!” “您瞧瞧您这话说得合理吗?”春悯拿着自己截获的那一把站上前来,“您拿来砍我的,我还原样还回去,这像话吗?” 陆不尽看到春悯,立时越发怒不可遏:“你插什么手!错怀慈是杀我父亲的人!当年他屠的城是我隽夭门的城!你算什么东西横插一杠!” 春悯说:“诶,这话说的,邪魔当死,诛邪是我等的本职,还分什么你我。” “你放屁!”陆不尽最恶心的便是春悯飞升后,对任何事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要是一视同仁,两百年前那青面呢,三百年前那——” 陆不尽的怒号声骤停!只见她忽然俯身跪地,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同时一道血红的咒令浮现在她嘴边,红色丝线般上下交织,生生将她的嘴缝了起来,又在唇边织出了“口业”二字。 她被自己掐的青筋外露,身体不断抽搐。春悯连忙上前掰她的手,竟是用尽全力也没法挪动半分。 “这……”春悯懵了,“我说得也没那么过分吧,您这是——” “是禁忌?”古连今站在门口,冷不丁问宫芍,“那几人你认识?什么来头,怎么还沾上禁忌了?” 宫芍大难不死,还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他和这位口直心快的师叔没什么交情,摇摇头道:“不认识。” “不认识他来找你借剑?” “想来是不好找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借吧。” 那边罗术压着千山客走来,皱眉道:“那人的境界我看不出来,又跟清川真君相熟,想必也是位仙君。此番虽然是隽夭门行事诡谲,可白玉京的这几位仙君混进中青也属实古怪。” “哼,仙君剑试入中青,你们听着不耳熟吗?”千山客被狮心刀压住了颈子,虽不敢轻举妄动,可嘴还在,“仙门百家设下的阵就是为了拦住这些仙魔,可百鬼夜行进来了,有名号的仙君还来了三个,你们对着鬼主和仙君唯唯诺诺,倒是对我这仙门道友刀剑相向!我呸!罗术!你枉对你旧时盛名!愧对边獒之名!” 罗术竟也不生气:“那几位仙君为何来此不得而知,可鬼主入中青和你们隽夭门脱不开干系,尔等要以射日三伏阵将我们一网打尽也是事实,无论你怎么搬弄是非,今日我要是能活着出去,来日必在合会上问责你们隽夭门。” “呀,那禁咒退了。”古连今浑然不管他们的对话,两眼紧盯着春悯那边,“能禁言清川真君的禁忌,也不知是哪位大神仙立的。” 宫芍和严必行对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去。 春悯是寻常神仙,和春悯是倏山仙,这二者截然不同。现在在场的人只知他约莫是白玉京下来的,倒还能保持冷静,可若是知晓他就是倏山仙,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中青剑试和倏山仙对于这个中青城来说,就像是一道不会完全愈合的伤口,伤疼的时候鲜血直流,伤愈之后却又将其视作自己的荣耀,是人定胜天的佳话,于是又会主动将疤撕下来,再度裸露鲜红的内里,所以他们既骄傲,又害怕,骄傲祖辈的胜利,又害怕那灾祸落在今时的自己身上。 哪怕如今的神仙多是当年的功臣。 陆不尽的双手几乎要将自己的脖子生生拧断,体内的真气运行不畅,口舌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她瞪大了眼,感受不到任何支配自己躯体的能力。 还是一样。 禁忌与当年相比没有半分松动。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的春悯着急忙慌得想把她的手扯开,而当年的春悯只是扫了她一眼,对于她的失态没有半分关心甚至好奇,转身便走,仿佛她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不过片刻,她却觉得过了好几个时辰。 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能说,当眼前逐渐恢复清明时,她已软倒在地,连挪动一个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春悯伸手把了把她的脉,碎碎念道:“修成仙身了也会突发恶疾吗?” 珠玉在一旁冷眼看着,神情越发森冷,金刚佛面钻回了他的扇子里,扇面化出了红艳艳的一片,像是谁的血喷在了上面。 “这是触犯禁忌了。”珠玉冷笑,“她怕不是想提你亡妻之事。” 春悯说:“只是提一句便这般严重?” “禁忌是你下的,你问我?” “嘶……唉,不提了——孤命真君!这阵你解开了吗?” 盘坐在高空的秦闯正在破解这地下城的封阵,他扭头道:“先把剑阵撤了!晃得我眼疼!” 盘月剑阵骤散,其上的射日三伏阵早已无影无踪。天坑之上只剩那一群瞠目结舌的修士,像是一圈的假人样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朗端真人踩在怀海剑上,面上晦明变化莫测。 “师叔!”却是陆擎天站了起来,大叫道,“鬼主错怀慈已死!百鬼业已剿灭!” 朗端真人垂眸看见了她,立时长眉倒竖,急道:“你怎得在这里!” 说着又看向千山客,呵斥道:“擎天在此,你为何不提!” 千山客啐了一口:“费海文,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着叔侄情深!不仅她陆擎天在这儿,我也在这坑底,你下阵时我又可有怨言?我等修士成败在此一举,你若为了她活命开阵,你便是隽夭门的千古罪人!我等修真之人的叛徒!” 狮心刀寸进,罗术寒声道:“鬼主已死,百鬼已除!光天化日之下你们隽夭门当真想在此坑杀我等?” 千山客不睬他,任由自己的脖颈被刀刃划破,仍旧对着朗端真人嘶吼道:“姓费的你听着!今日哪怕她死,我死,你死,整个隽夭门被这三个神仙杀干净了,你也不能退!一定要将其他门派的人清理干净!中青城的百姓会记得!记得三百年前有神仙伙同邪魔屠城,记得今日又有三个仙君屠害了隽夭门的修士!他们会记得——永远会记得!” 罗术怒喝:“你住口!阴险小人!果然是你们下作的手段!” “你以为你家无上尊君就干净了!”千山客猛地回头,罗术骇得连忙撤剑,方才那一下险些就将对方的头给割了下来,“谢晏三百年来从未下凡除祟,光靠着提拔自己在边獒的旧部稳住自己的地位,边獒在人间叫边獒,在天上便叫朱云骑!他谢晏在修真界没当成皇帝,在白玉京还死心不改!什么无上尊君?你自己听听天道赐的名讳——徒然圣者!” “何谓徒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家圣者心心念念想当第一人,结果在人间被一人镇辽苍的春悯压一头,到了天上又被弑神登仙的倏山仙踩在头顶,什么无上尊者?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圣者而已,守正道守到最后也没能悟道飞升,靠着中青城里那些少年修士的功绩圣者飞升,你当彼时的那些少年天才们真的服他?” “这也扯太远了。”古连今在一旁评价道,“你真能说。” “连今长老,你倒是爱说风凉话。”千山客唾沫横飞,舌战群儒,逮谁咬谁,“你年少成名,二十五岁便入道,鸣泉宗宗主护着你,把你当宝贝,可你今年也四十有一了吧,除了举止言谈无情无义,你无情道修出结果了吗?” 古连今挑了挑眉。 又有一声音道:“地下城是谁建的?” 千山客激愤扭头,又要大骂一通,却瞧见了春悯蹲在他面前。 饶是以他对八卦的热衷与嘴毒,半晌也只憋出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第72章 弄舟不济(三) 第72章 弄舟不济(三) 春悯摇摇头:“现在是我在问话, 您就别好奇别的了,这地下城是你们的主意吗?” 到了这地步,千山客已是破罐子破摔, 闻言竟是颇为自傲地仰起头道:“不然呢?这里是中青城, 谁人能避开我们隽夭门的耳目在中青城下做出这等巍峨的造物?” “动工的自然是你们, 可主意也是你们的吗?”春悯在千山客面前盘坐下来, 拿着徽稚剑乱比划,剑尖每每都擦着千山客的外衣划过,“错怀慈说请他的是个和尚,怎么,隽夭门里还有剃度的修士?” “这你管不着。”千山客冷笑, 两眼却瞅着那剑尖心惊肉跳的, “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我等的盟友数不胜数, 杀了我们还有后来人!” “怎么还让您说得这么激昂呢?” 春悯叹了口气, 起身还了剑。那几人如今看他的神色自然有所不同, 眼里五分敬,五分畏, 罗术踌躇片刻,抱拳道:“敢问仙君名号。” “点化仙。”春悯对当初对李四胡诌的这个名字很满意,“春眠。” 说完, 他又忽然想起来, 问宫芍和严必行:“李四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宫芍摇头:“从那楼上跳下来后就没见到他了。” 严必行立马接上:“不光是李四,当时掉下来的还有许多别的修士, 渡生学宫的刘长心长老也不见了,他们应当都是掉在这盘愚殿附近。” “方因方果也不在。”珠玉在角落里忽然开口, “按理说他们应该一落地便会不知死活地往盘愚殿这边来。” 陆擎天闻言一怔,随即转头道:“方因方果?可是那对龙凤胎?”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翻阅先前给那二人扣分的记录,“不错不错,我见过那两人,他们一心要进盘愚殿找这位祝祷,我拦也拦不住,他们应当比我和清川真君先到的才对。” 可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罗术立马猛踹了一脚千山客的后膝,让他双膝跪地,喝道:“这些人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干我屁事。”千山客咬着牙,阴恻恻回头道,“那么大个人走丢了还要问我不成?” “不是你们干的?” 千山客翻了个白眼。 “我们能进到这地下城是因为孤命真君的一通乱射,暴露了阵眼,事先他们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严必行说,“现在看来,所有不见的人,应当都是在我们之前抵达了盘愚殿的人。” 宫芍问陆擎天:“茗澄仙子,盘愚殿下可有地室?” 陆擎天说:“隽夭门里的盘愚殿是有的,平日里做武器库用。” “入口在何处?” 陆擎天转头,指向西南角的立柱:“就在——咦?”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西南角,只见立柱与墙角形成的阴影处,隐隐约约站着个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刹那席卷所有人的心间,众人几乎齐齐绷紧了身体,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那人是何时来的? 春悯看向珠玉,手上略微示意,珠玉便走了过去,躲在了春悯身后。 罗术很没眼力见,见珠玉这般行动,立时对那几个小辈道:“你们也后退,躲到春眠仙身后!” 珠玉自春悯身后阴恻恻看了罗术一眼,可惜隔得太远,罗术什么也没瞧见。他盯着严宫二人撤到了后方,又用狮心刀的刀背敲晕了千山客,接着持刀严阵以待。 那人却一直没动。 盘愚殿里安安静静,上方的朗端真人也似乎陷入了困境,下不了决心对陆擎天动手。那人影在阴影里像是张没有厚度的纸,静悄悄地贴在那里,微不可察的鼻息有如拂动纸片的清风。 春悯忽而皱了皱眉头。 “李四?” 人影的鼻息似乎有一瞬的停滞。 “……今……” “今……今晚……吃” 古连今飞去了一个火诀,那人影霎时被悬停的符纸照亮,只见李四笔直地站在那里,面色煞白,双目圆睁,嘴巴正极其僵硬地一开一合:“吃……什么……” “今晚……吃……吃什么……” “今晚吃……吃、吃……吃什么……” 磕磕绊绊的声音听起来几乎不像是人嗓,说的话也莫名其妙得叫人毛骨悚然,而且一声接一声地不停,仿佛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李四。”春悯又叫了一次,“其他人呢?” “今晚吃……吃什么……” 春悯朝着李四走了过去,珠玉跟在半步之后。罗术见状忙道:“仙君切莫轻敌!” “无妨。” 春悯看着李四呆滞的模样,忽然伸手扒开了对方的嘴。 哪怕嘴被人制住,李四仍是执着的想开口说话,春悯凑近闻了闻,皱眉道:“有股味儿。” 珠玉自后攀在他肩上,也凑近稳了稳,须臾道:“应该是在喉咙里。” “要挖出来吗?”春悯擦了擦手,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来。” 珠玉用扇子一敲他手背:“不许。” 接着他一开扇,扇上浮现出几只蜘蛛来。春悯看了一眼险些没背过气去,说话都打颤:“这、这这这何意啊?” 那蜘蛛腿密,整整三十二足,绒毛密布周身,头里探出的红牙足有人的两根指节那么长,春悯对蜘蛛格外害怕,对这只的印象也格外深刻。 “你见过的小白。”珠玉嬉笑着一扇扇子,大大小小的小白们就落在了珠玉的衣袖上,珠玉一伸手,那些蜘蛛便顺着他的手臂跳到了李四的脸上,随即爬进了李四的嘴里。 春悯眼见着那蜘蛛成群结队地进去了,腿一软,叫珠玉搀着没倒在地上。 “怎么还这样害怕?”珠玉看着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春悯,笑得格外邪性,“寻常的虫子你都不怕的,怎得偏偏对蜘蛛怕成这样?” 春悯闻着珠玉身上的气味,腿软得动不了:“不晓得,估计以前让蜘蛛咬过,您这真没有别的虫子能用吗?” 珠玉收了笑,环着春悯细语道:“鬼蜮的蛊虫太多,这种红牙鬼虽然有剧毒,外貌也吓人,但只食腐肉,从不同类相残,是少数不会被炼成蛊虫的毒虫。我只当你讨厌蜘蛛,如果真这样害怕,下次我不闹你了。” “诶,难得这么有人性。”春悯颤颤巍巍道,“快快快,扶我站直了,不知道的以为我让李四打晕了呢。” “今、今晚——” 李四的喉咙里进了异物,声音越发不流畅:“今——今晚……我……我们……一起……起——下、下棋……吗?” 春悯和珠玉几乎是同时僵在了原地。 “我、我这次——”李四慢慢地伸出了双手,像是个孩子在扑向自己的母亲那样,二人竟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抱住。 “一定……一定能——能……赢、赢你们……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哀嚎声乍起,尖锐的惨叫刺破了二人的耳膜。后面的人也捂上了耳朵,罗术大叫道:“怎么回事?” 珠玉抿了抿唇,答道:“蛊虫在他的喉咙里,红牙鬼要把它带出来。” “有这么疼吗?” “蛊虫和其宿主的经脉相连,你说疼不疼?”珠玉转头冷道,“不若阁下去寻个蛊师亲自试试?” 罗术连忙抱拳致歉。 “疼……疼……” “对、对不起……啊啊啊!!!对、对不起……”李四一边尖锐地哀嚎着,却仍然在间隙里吐露一些不明所以的语句,“那天是……是我说、说谎……骗、骗了你、你们……” “对不起——我、对不……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珠玉忽而推开春悯上前,猛地攥住了李四的手,“你说了什么谎?你到底是谁!” “旧人。” 两道童声自供桌后面齐齐传来。 众人望去,竟见高矮错落的一群人有如机偶般站在那里,为首立着一个光头胖和尚,身披袈裟,一手捻佛珠,一手持法杖,含笑望着众人。 方因方果又齐声道:“旧人。” 他们话音刚落,便有一身影如霹雳雷电而至。春悯几个踏步飞身,谁也没能看清他的动向,便已顺来罗术的狮心刀,在空中旋如一座血滴子,直取那和尚的项上人头! “倏山仙。”那和尚朗笑着一扔法杖,法杖霎时在空中显出山字金印,“这般着急,是要杀人灭口吗?” 第73章 弄舟不济(四) 第73章 弄舟不济(四) “倏山仙”三个字宛如平地一声惊雷! 罗术和古连今尚且瞠目结舌, 高居天坑之上的朗端真人更是险些从怀海剑上摔下来,伸着手指向春悯颤抖道:“你们、你们方才可听清了那和尚说的什么?” “回长老的话……说、说的好像是倏、倏山仙……” 春悯没有理睬旁人,狮心刀在法杖的艮字印上停顿一瞬, 紧接着迅速破开——那和尚要的就是这片刻, 两个少年修士在这一瞬踏前, 以身护在那和尚面前! 罗术厉喝:“停手!” 狮心刀却未停下, 却剑光比剑身飞得更快,如一条金色长蛇蜿蜒穿过那两个少年之间狭窄的缝隙,春悯仰身,身体如一张拉开的长弓,随即骤然松弦——那一瞬他仿佛自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 再一眨眼, 春悯已站在那和尚的身后。 刀尖朝下, 刃上无血。 数息后,只听“咔哒”一声, 和尚的半张脸滑了下来, 落在地上。 没有鲜血喷洒, 切面露出了一片木头的纹理,和一颗被一刀两断的魇珠。 众人一片哗然。 “什么东西!”罗术惊骇, “哪里来的傀儡!” “便是刘长心也做不出这种东西来。”古连今说,“今天真真是什么大能都让我们瞧见了。” “施主杀心太重。”半边脑袋的和尚叹息道,“这般造业, 怕是有损天道。” 春悯抬手, 倚在了身旁一动不动的方果身上:“村口小孩儿烧蚂蚁窝都没遭报应,我就拆个木偶, 您说得也太难听了。” “老衲既已被造出来,有所想, 有所求,有所惧,有生死,与真正的人又有何异?”和尚说,“施主非人非鬼亦非神,却不知又是缘何与这些人站在一处?” “我还是头回听人说原来我不算神的。” “三始神乃神之本初,踏着你们的一魂飞升的,叫真君;顺应天道飞升的,叫圣者,二者点上来的,叫点化仙,却不知施主是哪种?” 春悯皱眉道:“叽里咕噜说什么浑话?” “祟者食人精肉血气,人者食五谷杂粮,神者食人供奉,倏山仙,你以何为食?” 切面上的裂缝开始蔓延,魇珠黯淡了下去,那和尚的语速渐缓,似一个忽然垂暮的老者。 “我佛慈悲,与天道……与人同在。”和尚笑了笑,双手慢慢合十,“你又……缘何……与、与人……同在?” 灵生花枯萎,机巧缓缓倒地。 他摔在地上的一瞬,整个木制的身体就霎时散了架。 失去了运转的魇珠,众人才惊觉这机偶的做工何等粗糙,遍布毛刺的外壳,僵硬的关节,方形的脸,可在方才那极似真人的一颦一笑下,所有人都觉得这机偶与人无异! 珠玉走上前,矮身抓住了千山客的头发。 “等等,他被我敲——”罗术真要阻拦,却见千山客奇异地睁开了眼睛,“晕……了。” 珠玉的眼睛在面具的阴影下已变得通红一片,他凝视着千山客,轻道:“给错怀慈结亲的主意是谁给的?狂语真君斥恶刀的碎片,你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此人已经视死如归,只想把我们困杀于此,不会回——” “礼、礼天……” 却听千山客忽然喃喃道:“礼天阁……” 珠玉的瞳孔骤缩。 “礼天阁的……麦……长老……” “他、他说、这、这是……最后、最后一次……机会……神官考、考绩就要……就要推行了……这是……最后的……机会……费、费海文——想给、想给陆擎天、陆擎、陆擎天那个废物……飞、飞升的、的机会、就、就答应了……” 陆擎天一怔,随即扭头看向封阵外的朗端真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你们跟礼天阁一向不对付。”珠玉寒声道,“你就不怕是麦宝怡想诓你,拿住你私通鬼主的证据?” “有、有有有、有人、作作保……还、把、把斥恶刀的碎片给……给我、给我们” “谁?” “福、福龛圣者……”千山客口吐白沫,嘴里还在颤颤巍巍道,“齐居贤。” // 白玉京中没有四时变化,只有晨昏交替。 独独福龛圣者的故纶院不同。 这里有春夏秋冬,十二节气,院落里辟的田中长满了四时的耕物,打点却又随意,经常是耕物长不赢蔓生的杂草,看着有些荒败。 但齐居贤不以为意,甚至为这丛杂草都已作过十几首诗,吸引了苦于为三毛找食儿的春悯。 无情道飞升,以一为全,以全为一,弑神登仙,又将过往的因果全然斩断。白玉京里到处是春悯不认得也自觉不必认得的旧识,只有齐居贤是他第一个主动打交道的神官。 后来从旁人口中听闻,他们其实算是表兄弟,是自小的交情。 说来都是缘分。 “齐居贤?”珠玉抓着千山客头发的手几乎发白,“竟是齐居贤……” 一旁的罗术亦是大骇:“你是说福龛圣者属意尔等放鬼主入城!” “可是这说不通!”宫芍忙道,“隽夭门的所作所为是想借诛鬼主的盛名飞升,这对福龛圣者没有任何好处!此人一派胡言,你们怎可轻信!” 齐居贤是鸣泉宗出身的,宫芍祖上也与东纶贵族有几分干系,自然下意识回护。可他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福龛圣者做这事没有任何好处,倒像是千山客又想攀咬一位神君,挑动修士同神官之间的矛盾。 珠玉看着千山客嘴边吐的白沫,嫌恶地松开手,随即微微阖了阖眼,再抬起时,那鲜红的眼已黯淡下来:“倒是抱歉的很,他方才所说并非信口雌黄。” 罗术:“你怎知他并非信口雌黄?” 宫芍却已反应过来,他见过珠玉几次,这人哪怕不是神官,也绝非什么灵生花都没有的凡人,千山客方才那样子,多半是珠玉用了什么手段。 “可是……” “哪怕所言非虚,也有可能弄错了。”春悯站在那机偶旁边,用狮心刀拨弄着那和尚身上的袈裟,“就像错怀慈魂飞魄散之前,也胡言乱语了一通,我当时只觉得他荒谬,如今想来,或许是有人扮成我们这些神官的模样,四处惹事也说不定。” 珠玉偏头看他:“你觉得是有人三百年前就扮成你的模样给错怀慈下套?” “那不然呢?”春悯说,“总不能是我本人吧。” 这话珠玉却没有接。 场面莫名冷了下来。春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忽然仰首去找秦闯的麻烦:“孤命真君!您这到底什么时候能完事儿,给个准信啊!” “你当我术数很好吗!”秦闯回首怒道,“你厉害你来!” 这阵虽是与秦家山当年的阵是同款,可落阵的人不同,圈套的阵法也截然不同,秦闯得用旧时的公式重新套算。 可他术数着实不太好,套算了几轮都没算对,一次算出了五行有金金金金金,一次算出世间有三个南方,方才那一次又把十二律套成十三律了,又得重新开始。 本就算得烦,那些坑上的修士还不断对他发难,百般武艺全往他身上使。哪怕全是蚂蚁,这个数量咬人也疼,下面又没个有眼力见的来帮他挡挡,方才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一点没注意,只觉得下面一群闲人在催他这唯一一个干活儿的。 “不着急,倏——春……倏……”严必行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必要叫化名,“就——先救下那几个中蛊的道友吧。” 春悯笑笑:“您这有求于我没用,有办法的是这位祝祷,您求他去。” 珠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严必行对春悯说不上熟悉,但至少也算认识,如今彼此说些话不难。可他的确没怎么跟珠玉说过话,这人看起来就像是飘在倏山仙身边的影子,你瞧得见,却又下意识地不去瞧他。 “这位……祝祷?”严必行连称呼其实都没太弄清楚,“可否趁着现在场面还算安定,将那几人所中的蛊给解了?” 珠玉这人古怪。你不说,他约莫会自发把事儿给做了,你求他了,他反倒有几分不乐意,于是没好气地垂眸道:“这几人与你有何关系,求我作甚?” 严必行张了张嘴,干巴巴道:“都是同道之人。” “那里头有两个天天惦记着杀我的坏小孩儿。”珠玉蹙眉道,“你与他们也是同道?” 严必行哪里知道这弯弯绕绕的,下巴又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了。 春悯背过身笑,才笑第一声,珠玉刀子样的眼神就剐了过去。 “拜见倏山仙。”罗术没发现他们在眉来眼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还不曾问过,几位神官,究竟为何来此?” 他又看了看珠玉:“又为何与礼天阁一并行动?” 珠玉不睬他,悲画扇里跳出了他的小白,沿着地面往那几个人蛊边上爬。那头春悯却不好装作没听见,走来将狮心刀递了回去。 “方才那和尚您也瞧见了。”春悯说,“我此前巡视至风镜城时便见过类似的傀儡,疑心有邪祟作怪,一路查到了这中青。” “那其他几位是?” “狂语真君失踪,清川真君和孤命真君都在找她的下落。”春悯顿了顿,偷摸瞧了眼罗术脸上的表情。 罗术不是会听信一面之词的人,只是这次隽夭门的所作所为板上钉钉,他们这几个神官至少没有千山客看起来面目可憎,他也不好当面质疑。 古连今就不一样了,她扭头就问宫芍:“是这样吗?” 宫芍打死不认:“不知道。” “你小子可以啊,偷没声儿的都勾搭上三始神了,只可惜严必行也搭上了。” 宫芍怒道:“师叔管的未免也太多了!” “你——” “吱——” 一声高亢的虫鸣响起,成群结队往中蛊人身上爬的红牙鬼霎时被全部一刀两断! 螯肢最后摩擦出的嗡鸣声像是红牙鬼的惨叫,珠玉攥紧了扇子,死死地盯着方果挥出的天音锤。 方才还如石像般沉寂的蛊床忽然齐齐拔剑抽刀,不计生死朝着他们猛冲过来!朗端真人几乎是同时大喝:“今日我等已无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言罢竟御剑飞身,只身扑进了封阵之中!陆擎天仓促要挡,朗端真人却忽而攥住她的手,厉声道:“窝囊废!同门皆在此,你为何倒戈相向!” “我——” “你若争气!我隽夭门又何至于此!都怪你学术不精,修为不成,连心性也软弱至此!你但凡有半点似那陆氏姐妹,但凡有半点——咳、咳咳咳咳咳——”朗端真人一边说着,一边忽然偏头咳了起来,甚至愈咳愈烈,最后甚至咳出了血来! 与此同时,他的眉心却浮出了一颗红痣。 那红痣迅速扩大,飞散成一串串鲜红的字迹霎时爬满他的全身! “方位术。”朗端真人青筋外露,丹田中的灵生花竟发出了隔着肚皮都能瞧见的强光,他最后看了眼陆擎天,哑声喝,“致师!” 第74章 弄舟不济(五) 第74章 弄舟不济(五) 致师者, 致其必战之志。古者将战,先使勇力之士犯敌焉*。 大军未接,精锐相战, 挫其锋, 立其威。 所有人只听见耳边一声极清脆的“哒”, 随即身子一轻, 再一重。 周围不见盘愚殿的残垣断壁,四方上下皆为木墙,他们有如摆置在木柜中的物件,在这狭窄天地间只有自己和另外一位,无论如何不希望在此时见到的人。 “方位术, 致师, 俗称斗蛐蛐。”春悯叹了口气, “囚人于方寸之间,两相争斗, 战至胜负已分, 方可自此境离开。” 他看着对面的珠玉:“要突破不容易, 就算是我们强行破阵也要费点功夫,要破别人的就更难了, 你说那几个小孩儿怎么办?” 此地为长宽高约为四丈的方形地界,其中没有任何的障碍物,一旦被关在了一起, 就没有避战的可能。 珠玉靠着墙, 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扇柄敲击着墙面:“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们都还没出去, 你便操心起别人了。” “毕竟那阵眼是我最后破的,把他们卷进来我有责任, 总该全须全尾把他们带出去。”春悯也屈指敲了敲墙面,“致师会优先将实力相近的人关在一处,本身并非什么强有力的术,是虚真随手做出来调教他山里的妖兽的,可这是如假包换的方位术,不曾悟道的凡人决计不可能靠蛮力出去的。” “如假包换?”珠玉歪了歪脑袋,斜眼看向那木头的纹理,“这话可算是在指认忽山仙?” 上一次在罗金楼里,春悯也见过方位术,但那时的方位术只是里外倒置,某种程度上类似缩地术的变式,这三百年确实有奇才研究出了一二也不无可能。 但致师不一样,这术式复杂却并没有多少杀伤力,难以想象会有人费尽心血去研究这种术。 “若换作一天前,我一会儿出去就该想办法把忽山给掀了。”春悯说,“可今日从错怀慈嘴里蹦出了个三百年前的我,又从千山客那里出了个齐居贤,我疑心有人仿着我们的面目在暗地行事,便又不敢把话说死了。” 珠玉说:“你这么肯定千山客看到的是假的齐居贤?” “您这话里有话两三回了,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说。”春悯走近了一些,站在珠玉面前,“说完了我们再出去。” 珠玉倒也不避,索性道:“你因果皆断,不记前尘,无我无你,无亲无疏,与各路旧识面上过得去,心里却也没真把自己和他们当一路人,可对上齐居贤,你倒是立时便觉得他必然无辜,定是有人陷害。倏山仙不若给个准话,究竟哪些人于你心里是可信的,哪些是不信的。” “您过问我信谁,我倒想问问,您心里头信的是谁?” 春悯忽然伸手按住了珠玉点着墙面的扇子,腕上那颗红玉撞在扇骨上,发出了清脆的叮响:“我怀疑齐居贤是让人构陷,是因着错怀慈说三百年前见到的倏山仙与我生得一模一样。彼时错怀慈说的话没有半点佐证,您心里头已经信了七八分,连带着听到齐居贤和虚真时,也下意识便觉得那就是他们本人。” “有话便说仔细些。”春悯道,“光拐着弯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珠玉不知是让哪句话哄开心了,用指尖轻轻拨弄他给春悯系的红玉,须臾笑道:“你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谁舍得欺负你?” 春悯正色:“想来不是什么好人。” 珠玉用扇子一挑春悯的下巴:“说得不错,我坏透了。事到如今才觉得委屈也来不及了,你既然想听,我便说给你听。” 春悯俯身以听:“愿闻其详。” “我曾经见过前任倏山仙一面。” “那时他在高台之上,我跪在地上,还隔着一层珠帘,我自如镜般光滑的地面一窥他的模样,却从头到尾只看清过他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我觉得熟悉,可其中的神色却无比陌生,以至于我至死都没能想起来,那眼睛究竟像是谁的。” 珠玉忽然伸手勾住了春悯的脖子,拥上去轻道。 “直到在虚邙河畔,你看向冲杀上来的我时,我才忽然想起来——”珠玉咬了咬春悯冰冷的耳垂,“那既不热,也不冷,如看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子的淡漠眼神。” // “这是……”严必行只觉得一阵昏眩,扶着墙道,“哪儿?” 宫芍的反应更严重,捂着嘴一阵干呕,头晕眼花得难受了好一阵,才絮絮叨叨道:“那人不都喊了吗,方位术,致师……” “那是什么?” “方位术你都不知道吗,三始神中的忽山仙的绝学。致师的意思是两军交战前先派出一人挑战,至于用在方位术里是什么我也——”宫芍慢慢直起身子,一抬头就看见方因方果站在对面,“啊,这下懂了。” 方因方果二人并肩而立,手持兵器一言不发,分明还中着蛊神志不清,站姿却已显现出几分凛冽来。 宫芍不是没见过蛊术,可中蛊之后还能这般行动自如的蛊床,却着实是闻所未闻。 “我们要在这里与那二人拼杀?”严必行明白过来,“胜负怎么算?非要分了生死才能出去吗?” “那二人中了蛊,想来也喊不出‘投降’二字。” 严必行说:“那就先打晕吧。” 说着同时抽剑,各自朝着就近的那个冲了过去。 他们不是同门,也算不上朋友,对彼此的招式知道的不多,自然没什么配合可言,各打各的才不至于添乱。几乎没有别的交流便冲上去,也是对自己的自信,哪怕方才在那大殿中他们宛如大象脚下的蝼蚁,不知道谁的哪一脚就能把他们踹死了,此时和两个同辈较量,他们心中确是半分不惧的。 诚然天外有人,但他们自信同辈中绝无敌手! 严必行的阿宁业已迫近,他所踏静尘步法,过处尘埃不动,落叶皆止,虽比不上宫芍那步法的轻盈,却极快极凶,眨眼已领先了半个身位——面前的方因骤然扬鞭,那长鞭自一侧卷来,严必行蹲身避开,随即滑步向前突刺送剑!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方因却在那剑封下仰面弯腰,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折叠,正正好躲过了严必行的剑,随后作拱桥状后翻,两脚朝天时猛蹬了一脚阿宁借力拉开身位,同时长鞭再动,竟是先一步抽到了严必行的胳膊! 那鞭子细长却韧性十足,抽得严必行胳膊一麻,险些没拿住剑。 “哈哈!”宫芍眼看也要与方果兵刃相接,还不忘嘲笑一句,“严必行,你如何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同辈都应付不来?可是近来怠惰了修行?” “不要轻敌!”严必行皱着眉,总觉得有几分古怪,“这二人绝非等闲之辈!” 宫芍笑归笑,打法却是看进眼里了。 他面对的是方果,持一对流星锤,不似旁边用的长鞭需要快速近身。他不靠近,那方果似乎也就只是看着,宫芍绕着他转,须臾自袖中抽出一枚飞钉注灵,朝着方果的右眼投出—— 方果立时举锤挡下,半个脑袋大的锤子在他的右眼前停滞了一瞬,再看,宫芍已没人人影。 下一刻,徽稚剑自右侧削来!方果立时举起另一只锤绕肩挡下,宫芍还要挑刺近身,方果却不惧那离颈部不过分寸的剑尖,反而以此为中心,扬臂转身而来,借转力直击宫芍面部,宫芍连忙矮身,徽稚剑顺势滑下,紧接着半刻不停地再送!方果转身躲开,却还是被擦着了腰侧,划出了一串血珠子。 不过瞬息,四人又退回了原先的位置。 “没曾想竟是我先下一城。”宫芍捏紧了剑,欣赏地看着自己剑上的血珠,“严道友,今日运势不行啊?” “不对。” “什么不对,分明就是我先得手?”宫芍立马道,“难道你要说那方因更强?那我们大可换一换。” “不对劲。”严必行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方才我用的推酒剑法第四式——换盏,是剑身先行剑气后置的招式,从外看来是很绵软的招式,大多数人在躲这招时,都会侧身避让,而后立马反击。可她却在刚刚好的时机下腰避开,踩着我出剑的时机借力蹬远。” 宫芍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们认得推酒剑法。” “这两个可是礼天阁的人。”宫芍嗤笑,“恕我直言,你们推酒门的剑法在百门榜上也就中等位置,礼天阁至少还有一套孤杀术挤进了前十,他们真要学,也不会学你们的。” “剑式不会骗人。”严必行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许兴奋,“让我再去试她一试!” “……你到底在瞎高兴什么?” “本来以为这难得的中青剑试被打乱,没曾想竟在此处可以与实力相当的人一教高下。”严必行笑道,“这不才是我等此行的初衷吗?” 说着又如离弦之箭冲出,与方因缠斗在了一处。 “……这可不是我的初衷。”宫芍没劲儿地也跟了上去,“一个看着的外人都没有,白费劲。” ==========作者有话说:========== *《周礼·夏官·环人》 第75章 弄舟不济(六) 第75章 弄舟不济(六) “偏偏把我扯到跟你一间。”千山客缩在角落里, 之前被罗术敲晕时的那股劲儿还没过,转眼又被颠得想吐,“什么实力相近的放一块, 你和我?你这辈子都没从我手下走出过十招!” 他对面的赫然是陆擎天。 陆擎天尚且没摸明白眼下的状况, 还恍惚于方才被朗端真人看的那一眼。 “来吧。”千山客扶着墙站起来, 扶正头上的黑帽, 自腰间抽出一个古怪的褐色短杆,头尖尾钝,只有寻常刀剑的三分之一长,是他从西洋淘回来的疑似烧火棍的东西,经常拿在手里摆弄, “这地方赢了的人才能出去。” 他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一边晃动着那烧火棍, 自周身飘出了十道符纸。他本就是符修,以前没有那烧火棍时也是这个效果, 但自从把那西洋货淘回来后, 他每每与人对战都要说些没人听得懂的令咒, 还要往烧火棍里注灵。 陆擎天已是见怪不怪,她只是怔然:“师叔, 你们果真为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问?”千山客不耐烦道,“行,都是假的, 这跟我们无关, 相信我们,是有人陷害——可以了吗?” 三道狂风自巽字咒里飞出, 排成一道风墙,朝着陆擎天压了过去。陆擎天今日本是做裁判的, 并未带等身高的那把霸天枪,此时手中空无一物,只能运真气硬接,蹲身推掌,咬牙道:“飞升与否就这般重要吗?”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后生日日说这种没出息的话,才叫我们这群老人家日日操心!” 又一道火符窜出,接着风势霎时化作热焰,滚着风排山倒海而来! 陆擎天再无处可避,拆了头上的发簪捏在手中,二指竖起,发簪急旋,在火风之中转出一个空洞来,她立时蹬墙前冲,才自龙卷里冒了头,迎面而来的就是千山客又一艮字符,两块巨石一左一右撞来,陆擎天立时张开双手双脚,结结实实地接了这一下。 她喉头立时一阵甜腥味儿泉涌,可好歹没吐出来,双手再发力,两块巨石当空碎裂! 千山客的眉头跳了一跳,挥袖躲过那些飞落的碎石。 “煅体有些进步。”千山客说,“就以前你那迎风三步倒的样子,方才这个土字诀就已经将你就地解决了。” 陆擎天落在千山客对面,踩在那一地的碎石上。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陆擎天道,“如今我已入道,你却还是下五境,师叔,现在我站在这里,是你该害怕。” “笑话!”千山客高喝,“你从未在我手下走过十招!” “所有师叔当中,您是最叫我害怕的。”陆擎天将簪子插回了头上,“门派中人人都要我上进,拿我与那二位祖宗相比,安排给我的修行也与旁人不同,其中尤以你同我的对打最是手下不留情。” “较量哪有什么留情可言!” “您说的对。”陆擎天一手压掌,一手倒勾,“强者为尊。” // “和我一样?”春悯一怔,“什么时候?” “我还活着的时候。”珠玉在春悯的耳垂上留下了一个牙印,松开时又仿佛安慰般抿了抿,抱着春悯小声道,“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不可能。”春悯理性道,“前任倏山仙还在时,我都还没飞升呢,我没飞升前就是个成天傻乐的混子,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能认错的。” “我知道,按理来说那人不可能是你。可我这人自尊心强,心眼又小,被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刺伤过一次便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反倒觉得错怀慈的说法有意思。他所说的那个前任倏山仙,虽然模样同你一样,但性子却不像,那般温柔如水的言语,我全然想象不出你这么说话的样子。” 春悯让颈边不断吞吐的气息烧得脸热,别过脸道:“您听听这像话吗,分析的这倏山仙还越来越多了?” “好像是。”珠玉伸长脖子追过去,“但我定不会认错你。” 春悯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他觉得珠玉说得简直牛头不对马嘴,这世上怎么可能蹦出来三个自己,但人这么笃定他也不好再反驳,到时候又开始倒打一耙说他是为了回护齐居贤。 “好了,现在我们困在这儿也没什么别的能做的,先想办法出去吧。” 春悯岔开话题:“也不知道得多少灵力去灌才冲的破,如果跟虚真那个差不多,非生死局出不去,要冲出去也要费些功夫,咱们一起吧。” 说着运功提气,却发现旁边这人还挂着不走,冬天取暖的蛇一样往他怀里钻。 “您这是……”春悯不知是不是自己有点热,珠玉的身体碰起来越发凉了,“打算住这儿了?” “住在哪里?” “就……这儿啊……”春悯忽而感觉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了,“你……” 珠玉说:“生死局,既有生死,便能出去。” “我早就已经死了,不过是画了张瞒天过海的人皮。”他笑道,“倏山仙,我的本相,你看是不看?” 春悯尚未回答,珠玉的身形便已随着四周的木纹一并消散着,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方才还在他颈边作乱的吐息声渐平,那嬉笑的人声也听不见了。 像是真的要死在他怀里那样。 “等——”四周的禁制如被烧毁的粉末般消散,春悯忙回过神,打出一道火诀立时延绵出一道火墙来!天坑上的人也不管是谁出来了,见到人出来便连忙搭弓放箭,谁知那注灵的黄铁剑不过是稍微靠近了火墙边的热浪,箭头便以软化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朗端真人用出那致师后便跪伏在地虚弱不堪,见此景大骇——此术分明会将实力相近的二人关在一处,哪怕是倏山仙也不可能出来得这么快!若是在场找不到相近的,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关进去。 可说到底,倏山仙是和谁关在了一起?又是杀了谁? 没有人能靠近那火墙。 那是春悯唯一认真学过的符术,一是杀人用,二是焚化自己杀人后留下的尸堆。因为学得少,所以也格外精,那火一旦起了,便能如他心意般不断燃烧,在虚邙河边顶着大雨也曾烧过三天三夜。 朗端真人撑着他的怀海剑,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火墙移动。他浑身的灵力几乎被刚刚那个方位术榨干,转眼便如一个垂暮老者,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样也比那些连禁制都不敢进的小辈强些。 “断海分浪任我渡……腾云驾雾助我游……”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道,“开山——令!” 隽夭门的术式皆以狂放豪迈闻名,开山掌门陆旷写下的狗屁不通的豪放派打油诗就占了他们术令的半壁江山,这种大开大合的术式对煅体和灵气的量需求极大,朗端真人竭尽所能榨出了最后一丝灵力,轰出一道剑气来,朝着火墙内突进,随即丹田处的灵生花霎时显出裂纹! 谁知就在他的剑气要穿过热浪的一瞬,那火墙骤然暴涨两三尺高,外推了两圈不止,险些将朗端真人也烧了进去! 他连忙拖着伤腿后撤,退到了殿外,怔然看着这巍峨似宫殿城墙的火焰。 那仿佛是施术者愤怒的具象化。 à?¤¨?i¤-?à§???火光熊熊燃烧,将周遭的一切都蛮横地卷入其中。本就残破的大殿里转眼一干二净,供桌和烛台,瓷铺的地板和红色氍毹,在那漫天浓烟里转眼便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香飘来,又渐渐飘远,飘到了天坑之上,宛如某种沉默的威慑。 恐惧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火墙眨眼间消失了。 浓烟散去,站在其中的赫然有两人。朗端真人眯眼细看,竟发现两人都完好无损,跟没事人样的站在那里。 “怎么可能!”朗端真人失声道,“怎么可能都还活着!” 珠玉正整理着自己的衣摆,又理了理头发,见春悯一言不发,斜眼道:“对我的本相就这么失望?” 春悯没回答。 “事先说好,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活着时的模样,最多就是大了个一两岁。”珠玉气不顺,在掌心敲着扇子,“我那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玉树临风,齐居贤都不如我呢!” “你有在听吗?” 珠玉气恼地上前,伸手要用扇子头去挑春悯的下巴:“你对我有什么不——” 春悯骤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怎么死的?” 珠玉一愣,挣了两下,没挣动,别过脸道:“你以前不是说,我不想说便不问吗。” 春悯置若罔闻:“你是怎么死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最后问你一次。” 春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勾上了他眼前的黑布,随即猛地一扯。 黑色的布料轻飘飘地落在被烧灼过的地面上。密而长的眼睫缓缓打开,两只眼在珠玉面前显现——一只璀璨似河汉,一只空洞混沌似深渊。 “你是怎么死的,本相才会空无一物?” 第76章 弄舟不济(七) 第76章 弄舟不济(七) 我是怎么死的? 鬼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我好像记得不是很清,最后想起的只有窗口望去,三毛远去的身影。 随后我打开了鬼蛊。 再醒来时, 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 随着仙门清扫的其他祟物一并封进了鬼蜮之中。 一开始或许有失望和难过, 有对自己这一生竭尽所能遵循的仁义礼智信感到可笑, 有对三毛此去的惶惶不安,但当被吞食地七七八八时,我便将这些都忘了。 死到临头,我不甘的原来只有一件事。 “……自尽。”珠玉看着春悯的眼睛,慢慢道, “行了吗?” “本相是厉鬼身死那一刻的样子。”春悯寒声道, “你的本相空无一物, 怎么可能是自尽?” “自尽的方法与常人不同罢了,有人养了些凶悍的玩意儿, 我临死时把它们放了出来。它们吃得太快, 以至于最后吞光了我的灵生花时我才断气。”珠玉打开扇子, 遮在了春悯的眼前,“大仙收了神通吧, 一会儿你用完烂岁倒在这里,我可不背你回去。” 扇子后面迟迟没有回应。 “又不说话。”珠玉俯身捡起那条黑布,合了扇, 踮起脚凑近了些, 替春悯重新绑了上去,“岁时眼不是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的。” 春悯道:“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你为何要自尽?” “怎么还喋喋不休的。” “为何?” “……那时的我死了能救更多的人。”珠玉说,“而且哪怕活着也如行尸走肉受人摆布, 不如死了痛快。” “沉溺于过往是厉鬼才做的事,不是倏山仙该做的。你既然已经将过去抛下了,如今也不必再想起来。”他将最后的系带系紧了,随后捧着春悯的脸道:“因为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会永远永远缠着你,如藤壶,如水鬼,如梦魇。” 春悯抿了抿唇,僵硬的喉头滚了一瞬,半晌缓缓道:“……师兄。” 珠玉一怔,随即高兴地用扇子瞧了瞧春悯的肩头,展颜道:“还是叫珠玉吧,随珠荆玉,你闲书看得最多的时候给我拟的字,我很喜欢。” “我——” “这都什么货色跟我关一间屋!” 一声愤怒的咆哮打断了春悯的话,两人立时看去,就见秦闯气喘吁吁地拎着晕倒的陆不尽和三四个少年修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是硬撞出来的。那致师的禁制宛如饕餮一般源源不断地吸收着他轰出去的法力,浑身上下的法力几乎都被掏空,他恨不得干脆把那几个蛊床连带着陆不尽一起砍了得了!所幸施术者到底不是忽山仙本人,叫他力竭之前闯了出来,不然今日他就手刃道友,世上再无清川真君。 一抬头见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处,他神色古怪道:“你们关到一起去了?” 秦闯认得致师,所以一进去时,看到是陆不尽多少有些失望。哪怕理性上知晓自己跟陆不尽确实旗鼓相当,可心里头还是偷摸儿想过,会不会自己这几年不曾怠惰修行,而春悯又是重伤又是睡得天昏地暗的,两人说不定也差不多了。 但一出来,发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块儿,那珠玉只是个用厉害法器的凡人,春悯竟然堕落到跟这人一个水平了! 他立马得意了起来,刚要开口,却又想到——那珠玉还活着,他们必然是破开禁制出来的,可他们怎么会比我还快? 这其中弯弯绕绕细腻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只能在心里嘀咕,最后化作一个奇怪的神色望向那两人。 “先把人都放出来吧。”珠玉被盯得坦然自若,“至于这外面的禁制,也不知孤命真君不知到底有没有想出办法来。” “早想出来了!”秦闯哼哼,“我正要破阵,就让那致师卷进去了,你且看着!” 说罢拎起怀慈弓,引弓搭了几根树杈,随即松手放弦——几道注灵的树枝直插入变换不停的禁制纹路中,叫那些层层叠叠旋转的阵法如卡壳的齿轮般停了下来。 朗端真人就跪伏在那禁制旁边,混沌的老眼里倒映着那金灿灿的禁制破碎的瞬间。 啊。 他佝偻着身体,吐出了一口鲜血,两只眼睛像是被内部的什么东西挤压着,随时要弹出眼眶,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中。 陆擎天站在那里,脚边是千山客的尸体。 千山客从海外淘来的帽子和木枝落在地上,滚满了他自己的血。陆擎天弯腰捡起了那根古怪的木枝和帽子,须臾将帽子盖在了千山客狰狞的面容上。 天空忽然一声惊雷乍现。 陆擎天望向了上方,只有她看得见的一道天梯落下,那天梯是人的脊骨状,似从巨人的身体上剥离的骨头。 她如有所感,顺阶而上。 随即身形隐没在了云端。 “这种时候悟道了?”秦闯仰着个脖子稀奇道,“就杀了个下五境的便能修罗道悟道,这也太便宜了吧。” “一件事沉重与否端看个人。”珠玉道,“隽夭门许多年求不来的飞升者,没曾想竟在这时悟道,倒是遂了某些人的意。” 他看向奄奄一息的朗端真人。 “如何,可能阖眼了?” 没有回应,不过眨眼,费海文便已望着陆擎天消失的方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施术者即死,致师即刻解除。几人将蛊床的蛊都解了,再抬头看,那天坑外的隽夭门弟子也不剩几个,大多已如鸟雀散去。 不知何时天已大亮。 “错怀慈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我们不好逗留。”春悯对罗术说,“此事的本末有劳你们传达,隽夭门的残党必然会想办法颠倒黑白,有劳你们以正视听。” “这是自然。”罗术道,“但我也只会在合会上如实通报我所看到的,不会偏向谁,也不会主观臆测敌我之分。” “这便够了。” 春悯背起李四,拉过珠玉:“我们带着那斥恶刀的残片进上面的盘愚殿里看看,若是没有收获,再带上三毛一并去虚邙河。” “我们?” “自然是我们。”春悯道,“您要不抽空去跟礼天阁告个假。” “礼天阁祝祷的月钱一月五十两,你能给多少,就要我跟你走?”珠玉由他拉着走,“养三毛的钱怕不是都要我出。” “一分没有,兜比脸还干净。” 珠玉敲他手:“还挺得意。” 二人飞身落在天坑外,甫一落地,珠玉脸上的笑便骤然淡了。 只见周围人潮汹涌,宽敞的大道上挤满了人头,好奇地打量着大道正中的座驾。 那座驾是只白毛的虎妖,身长体宽,乍一眼像只小象摇摇晃晃走来。一个女子坐在上面,臂弯间挂着轻纱,身着百衲衣,拼接的袍子半白半紫,白色那半绣仙鹤展翅,紫色那半绣金虎腾跃,头顶官帽,亦是一半白来一半紫,此谓“庙堂有我名,身在仙云里”。 只有不以“修士”自称,而以“三界仙官,断天上人间事”的礼天阁阁老,才会作这样的打扮。 “庄阁老。”珠玉松开春悯的手,淡淡道,“何事亲至?” 虎妖低吼一声,阁老摸了摸它的脊背,她苍老得肉眼可见,浑身的皮都已皱缩,显露出矮小的骨架。盘坐在虎身上,半道半人,看向人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慈爱。 “哨所传来中青的消息,我在昇都哪里坐得住。”阁老道,“定要亲自来确认你的安危才是。” 珠玉便笑:“阁老,您糊涂了。如今哪里来的昇都?东纶已灭三百年,礼天阁的本部所在叫作钦都。” 那人愣了愣,随即又抚摸着虎妖的背,喃喃道:“不错,是我老糊涂了。” 见她沉默了下去,春悯在珠玉耳边轻道:“这人是谁?” “礼天阁的阁老,庄文娘。”珠玉顿了顿,“也算你的远房亲戚,你当年被送去的推酒门,就是她和她丈夫李怀仁的地盘。” “推酒门?”春悯小声道,“那岂不是我们的——” “所以她认得你。”珠玉寒声道,“也认得我。” “她此行必然来者不善。” 春悯此前只觉得礼天阁选祝祷的方式古怪,可珠玉毕竟是礼天阁的祝祷,此前行事也一直用着这个身份,应当是与这门派志同道合的,所以并未对这个门派本身有警惕。 可如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其他人也先后上来了。秦闯背着陆不尽,一上来就看到这阵仗,眯眼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庄文娘微微点头,那是个对晚辈的姿势。 “见过孤命真君,清川真君。”她说着慢慢看向春悯,微笑道,“见过倏山仙。” 人群一阵哗然。 喧闹声中,春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有劳倏山仙近日对我阁祝祷的照顾。”庄文娘说着伸出手,“珠玉,还不快谢过倏山仙?” 珠玉冷道:“阁老这是与我装什么?自我入阁那天起,你我便以平辈相称,如今摆出长辈的样子,你竟觉得我会理睬?” 庄文娘仍是笑:“淘气。” “倏山仙见笑。”庄文娘说,“他自小便是这般矜傲的性子,失了礼数,莫要见怪。这样的性子,寻常是不会让他备选的,只是他生得与我一个旧徒格外相像,我放不下他,才害他丢人丢到了倏山仙面前。” “我这一句没说,您倒是替我觉得不舒服了。”春悯道,“礼天事宜已毕,他也不留在礼天阁了,人我带走,此后你们便没关系了。” 秦闯在后头古怪地探了探脑袋,背上的陆不尽也慢慢醒了。 庄文娘仍是不急不慢道:“这是什么道理?这是我的孩子,如何就让您给带走了?倏山仙要点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何独独——” 她一顿,珠玉忽然就明了了她的盘算。霎时开扇前压,扇上无数柄黑色的飞镖自画上落出,直冲庄文娘面门而去! “叮——” 飞镖撞在庄文娘早就准备好的护法阵上,发出了清脆的叮咛声!珠玉反手再扇,四条墨蛇腾跃而出,径直穿过护法阵,朝着庄文娘的口、鼻、喉咙、眼睛咬去——他人也业已杀到,扇缘似锋利的刀刃朝着庄文娘的喉咙割去! “……我知道了。”庄文娘双掌合十,周身的轻纱霎时狂舞,拍下了那几条蛇,阻碍了珠玉的视线一瞬,“倏山仙也觉得他像,是不是?” 扇缘割开了庄文娘的颈侧,珠玉却看见庄文娘竟转头冲他笑。 轻纱在同一时刻,割断了珠玉面具的系绳。 来不及变化这张脸了。 轻纱落地,伴着跌落的面具一起。 秦闯和陆不尽几乎是同时动手——陆不尽根本来不及找她的鬼头铡,顺手拔过罗术的狮心刀便已如疾风迅雷般前刺,秦闯张弦引弓,挽弓如满月,弦上空无一物而弦音嗡鸣似他未平的愤怒。 “好啊你。”秦闯颤声厉喝,“你果真弃我们不顾,苟且偷生至今!” 严必行和宫芍互相搀扶着,才从天坑底下露了个头,便见此景,一时大骇,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方才还似同仇敌忾之人,转眼竟又打上了! “你要杀我吗?”庄文娘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用只有珠玉一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春悯才说要带你走,你便杀了我,神官伙同厉鬼残杀修士之事便又要闹得沸沸扬扬。你可以躲回你的鬼蜮,春悯该怎么办?躲回倏山?还是逃去苍茫海?” “你那么恨我,却选择了礼天阁。这里的人叫你看见了以人力对抗仙魔的希望,对吗?千百年后,礼天阁会成为三界真正的公平秩序所在,不需要任何人在其中称王称霸,可是现在杀了我,礼天阁便荡然无存,你要这么做吗?” 珠玉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庄文娘。 “你早知道是我。” “没有这么早。”庄文娘笑,“我当初真以为你只是个长得像的孩子,你也掩饰得很好,这么多年的皮相一直那么像,却又微妙得不同,叫我如此恍惚。” “可你是我养大的孩子。” “我比李怀仁照顾你们照顾得更久。” 庄文娘双手扶上珠玉持扇的那只手:“神官考绩之事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谢晏来说都很头疼,我迟早会杀了他,但不是用你的方式,你有比这更大的用处。” “你明知是我却还任由我行动。”珠玉俯身,按了按庄文娘头上的簪花,“你在等春悯。” “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春悯。” “他自小便比你更有天赋。只是不愿叫人发现。”庄文娘抓紧了他的手,“你不是知道的吗?” “珠玉!” 第一根怀慈箭笔直地扎进了珠玉的肩头。他没有避让,抬手拔出了这根箭,随手扔在了地上。 怀慈箭在他体内生出的金花一朵朵地炸裂开来,珠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被炸烂的一边胳膊正迅速再生,转眼又光洁如初。 秦闯怒喝:“你入鬼道!” “苟且偷生至今和入鬼道是能同时发生的做的事吗?”珠玉说,“我到底死没死,你总该给个准话吧。” 一道刀风灌来,陆不尽业已逼至身前。她大吼大叫时,多半是生气大于杀意,可当她一言不发地挥刀之时,哪怕是大开大合的招式动作也轻盈无比。 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珠玉的脸,视线始终在他的脊骨和心脏边游弋,待意识到画皮境的鬼已有完整的天魂时,才抬起头,与珠玉四目相接。 她张了张嘴,那一瞬或许是有什么想问的。 但她付诸于刀的愤怒比她的言语更快,珠玉横出悲画扇格挡,随即扇头下压,森然鬼气遍布他周身,这刀乍然推出,直接将陆不尽整个人掀翻了三丈远! 他心中已有定夺,不再恋战,几下飞身点地,擦着又两道怀慈箭飞过,转眼已至盘愚殿的最上方。 庄文娘遥望着他,须臾却笑,随即抬眼望天。 金云漫天,佛光如照。 珠玉止步,青丝如墨浪卷曲,他似浸染了旧血一般的眼抬起,看着云端站着的三人。 福龛圣者齐居贤,敛锋圣者成大器,无上尊君谢晏,三人悬立云端,身后更有三千朱云骑分列。 谢晏背手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鬼主青面。”谢晏朗声道,“是否伏法?” 珠玉扬起脸,一手平举,扇面朝下,千百种祟物如倾泻的瀑布落在盘愚殿顶:“当年我杀酒照,总有人觉得我胜之不武,是趁他疲弱之际偷袭得手。如今你们三个,加上后面那两个,五个神官与我一战,还有一群谢晏养的虾兵蟹将,你们再输,可还有借口?” 成大器身旁的三镜仙牵起了手,澄静的目光看向他。 “其名——不知。” “其理——不明。” “其罪——未定。” “不可断罪。” “无上尊君,这……证据不足啊。”成大器百年来头回出门,没曾想就撞上了这种场面,三镜仙说完他便心存侥幸道,“还是再问问吧,未必就是……未必就是你说的那样。” 谢晏拂袖:“此事我等当年亲历,只是让倏山仙下了禁忌,才至今没能断罪,他害死的人茫如烟海,却连一个跪身像,史书上一句骂名都没有。就连这罪子的名姓,如今也没有几个人知晓。” 珠玉闻言,持扇的手却是一顿,忽而道:“什么禁忌?如何与我有关?” “装模作样。”齐居贤寒声道,“你当年背信弃义投奔邪魔,以至中青城破,虚邙难渡,辽苍妖乱,东纶国灭!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若非禁忌,秋随荆这三个字早该遭——” 他几乎将自己的牙给悉数咬碎,才没说出冒犯“秋随荆”这三个字的事。珠玉却像根本没认真听他在说什么,大敌当前,却猝然扭头,看向下方的春悯。 却见以春悯为中心的十丈圆内,一切都停住了。 岁时在此刻静止,随着春悯朝着他踏来的步伐,以及那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从何时开始出错了? 从何时开始变得不可逆转的? “别过来!”珠玉厉喝,“庄文娘此举以我为饵,却是冲你来的!倏山仙相助鬼主势必引起天下哗然,你此前不知我真身,亦不知我所作所为,我一个人能对付,你不许出手!” 春悯没有停步。 无论何时。 错便错了。 第77章 彼黍离离(一) 第77章 彼黍离离(一) 绿头鸭三两成群, 在微凉的江中游弋。 一旁的芦苇漫生着灰白的飘絮,吹落的绒毛似早春的雪落在江面上,绿头鸭划过一串光滑的水波, 绕开了那绒序和岸边嶙峋的怪石, 一路朝着西面游去。 下棹的声音打破了这秋时江景的宁静。 珠玉怔然地坐在一叶小舟上, 他抬起头,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只一行大雁南去,身影倒影在平滑如镜的江面上。 江中的一串银鱼追着船来,珠玉的余光瞥见一人的袍角落在水里, 血浸湿了袍角, 又散在水里, 如一条引航的血线。 他连忙转过身来,三毛和李四躺在船中, 春悯抱膝坐在船尾, 头上扣着一顶不知哪里来的草帽, 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身前悬着细丝的木棍。 灰色的袍子被大量的血迹染得斑驳,远看像画了张山水画, 那画中的水流涓涓,还顺着袍角流出一缕缕的血色。 珠玉起身,越过三毛和李四, 又如一只寒鸦落下, 惊得春悯手中的鱼竿“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的鼻尖在春悯的后背上游弋,须臾紧绷的指尖松了下来, 下巴轻轻搁在了春悯肩上,松了口气道:“不是你的血。” 春悯的鱼竿儿没了, 手空了出来,拍了拍珠玉的脑袋:“我没事。” “过了多久了。” “一瞬。” “我是问你。”珠玉从背后环住了春悯的腰,头枕在春悯肩上,“你一个人过了多久了?” 春悯沉默了片刻,答道:“算不清了,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从何处开始的?” 从何处开始的? 春悯合了合疲惫的眼,忽而笑了笑,吐出一口白气来,在深秋高远的天空下里越飘越远。 // “天是越来越凉了。” 春悯吐了口白气,瑟缩了一下:“茶馆里人也越来越多了。” 李十五捏住鼻子:“有股味儿。” 春悯应和道:“师父的袜子失踪大半年后,在柜子底儿找到时的那股味儿。” 李十五不可置信道:“你说完这话还有人能喝得下去吗?” 茶馆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来这聊天扯淡的,茶不茶的倒是其次。只有秋随荆的两眼紧紧地盯着茶盏,双手捧杯,装模作样地先闻,再用茶盖撇去浮叶,郑重其事地抿了一口。 咕嘟。 他脸上难以自抑地浮现出幸福的神情,很艰难得让自己看起来不是特别沉溺其中。 “……是酸的。”秋随荆说,“还行吧。” 他一边说着“也就还行”一边把整碗茶给喝干了,春悯看得瞠目结舌,以至于好奇地抿了口自己那碗,在掌柜的打量的眼神下好歹是没当场吐出来。 “好喝。”春悯对掌柜的比了个大拇指,“好茶。” 但让他再喝一口是决计不能了。 瞧得出秋随荆确实好这口,但最后也就只喝了这一碗。 晚间回了借住的人家,趁着李十五洗漱的时候,春悯还多问了句:“您不是爱喝吗?咱是没钱住店了,吃两口茶的钱倒还是有的。” 秋随荆把书笼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透风:“师父说过君子当克己复礼为仁,口腹之欲上不得台面,得有所克制。” “那个酒蒙子说这话不嫌丢人啊。” 秋随荆立马砸来了个笔帘:“说什么呢。” 春悯拾起丢到了他身侧的笔帘,打开吹了吹。他是整个推酒门里唯一一个知道自己爹娘姓名的人,九岁来推酒门修行,十岁入门,李怀仁不是救了他命的大恩人,只是他出了五服的亲戚。 李怀仁对他也没什么师父架子,春悯同他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有时在秋随荆面前也嘴上没把儿,两人小时候还因为这事儿吵过几次。 随着年纪增长,春悯的性子却是越来越随和了,十几岁的年纪眼角边就有细细的笑纹,绝大部分的事儿在起冲突前他就先投降了,从不和人置气,于是立时又不接着说了,转而道:“明日就要进隽夭门,您今晚别紧张得睡不着。” “才不会这么夸张。”秋随荆起身,“总归还是学宫里的那些人,见了我该是他们紧张。” 次日春悯眼下乌青,看向没事人样的秋随荆,抗议道:“您翻来覆去了一晚上!” 成瓣境的一两个晚上不睡没什么影响,秋随荆倒是精神抖擞,嘴硬道:“没有。” “我就睡您旁边我能不知道?” “你做噩梦了。”秋随荆推了推李十五,“起床啦。” 李十五慢慢腾腾地坐起身,嘴里叨叨着“起来了起来了”,秋随荆才转身,他便又窝了回去,仰卧起坐了好几次,才终于舍得从床上下来。 “好冷啊。” 李十五在水盆边下不去决心洗脸:“感觉才几个晚上,一下就冷了。” 窗沿上落着稀疏的秋叶,干燥的秋风刮得人面皮生疼,院里的杂草也都尽数发了白,光秃秃的树杈上盘着的鸟巢也已空荡荡的。 两个人头从窗口露了出来。 “怎么还没收拾好。”陆不尽冒头的第一句话就不是什么好话,“这都什么时辰了?” 春悯也在窗边趁机打盹儿,闻言被吓了一跳,转头便见陆氏姊妹站在窗边,披着一身很气派的貂毛披风,两朵大雪花儿样的落在屋檐的阴影里。 “家父听闻你二人不曾入住客栈,特意叫我来迎你们进隽夭门的客屋入住。”陆不苦将披风的兜帽放了下去,“他觉得我们这些小辈住一起会更热闹,一会儿还要去迎其他几人,你和齐居贤最是熟悉,可否一道前往?” 春悯正要回答,便被窗外吹来的冷风激得偏头打了个喷嚏,一抬眼就见秋随荆一手端着水盆,一手提溜着李十五回来了。 “二位这是……” “喊我们住去隽夭门呢。”春悯说,“估计是觉得我们几个关系好。” “那怕是要叫陆掌门失望了。”秋随荆放下了盆,“谢过掌门好意,只是我们已与这户人家说好了借住这小院三年的价,这地方不错,我们昨日也已经收拾好屋子了。” 陆不尽大喜:“姐,他们不来!” 陆不苦说:“此处离隽夭门有三里的路,每日来回不算方便,况且这里冬季苦寒,路上积雪三尺,更是举步维艰。秋道友或许还好,可其他二位怕是会有些疲累。 春悯伸长脖子问:“倏山仙歌名和老师传道是每日几时开始?” “卯时。” “怎么神仙也起那么早?”李十五愤愤道,“师父不是说白玉京里大家都不睡觉的吗,怎么作息跟学宫里一样?” “呀呵,你说话小心点,那位可跟其他神仙不一样,说得不好是要被雷劈的。”春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在犯困,“不过确实早,反正我们这钱还没给出去,就当我们收拾了一天屋子抵了一晚上的借宿费,就上人那儿住呗。老人家好热闹,说不定打起来人陆掌门也高兴。” 陆不苦便笑:“家父对修士之间的术法最是好奇,若真能打起来,他面上劝架,心里一定是跃跃欲试的。便是打坏了什么也不要紧,家父修的起。” 秋随荆脸上礼貌的笑有些僵硬。推酒门向来寒酸,庄文娘早早与家里断了联系,整个推酒门就两个大人和一群孤儿做些农活勉强过活。 他这辈子见过最奢华的东西,便是春悯第一次来推酒门时的那身服饰,一身宝蓝圆领袍,项戴银锁,腰坠金玉,鹿绒黑靴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红绳银铃铛,身披一件缝金线的大红披风,大八百里外看去都闻得见一股铜臭。 相比之下,隽夭门的阔绰却是远近闻名,哪怕同是新门派,在仙门百家中的地位却是截然不同的。 秋随荆默默叫自己不可心生妒意,须臾道:“……还是不——” “隽夭门每日洗漱的水。”陆不苦忽然看向两颊被冻红的李十五,“都是引的西庐山上暖泉的水,四时都是温热的。” 李十五的眼睛都亮了,一把抱住了秋随荆的一只手臂,充满期待地看向他。 “……”秋随荆抿了抿唇,须臾叹道:“那……便多谢陆掌门好意。” 春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挂在秋随荆身上的李十五。 半晌敲了敲盆道:“诶,都没人问问我愿不愿意。” 秋随荆看他:“你不是嫌起得早路又远吗?” “有吗?” “有啊。” “哦,原来您那会儿听见了啊。”春悯仰躺在窗台上,“怎么我个破土境的娇花风里来雨里去的您不在意,个苞胎境的嫌洗脸水冷您就松口了?” 秋随荆失笑把他拉起来:“你这破土境的娇花儿能去听两天传道都不错了,这路近不近的有什么分别。” 春悯耷拉着眼皮道:“娇花儿也要洗脸啊。” “那怎么的,我以后在怀里捂热了再给你上脸?” “准了。” “去你的。”秋随荆笑了出来,转而又对等在窗前的陆氏姊妹道,“那我先谢过陆掌门。二位要是不嫌弃,先来屋里坐一坐,待我同屋主人交代好,再同二位一并去问候其他道友。” 见事儿定了,陆不尽“啧”了一声,陆不苦脸上还挂着明媚的笑,一边猛扇了她的后脑勺一下。 ==========作者有话说:========== 抱歉又迟了,下班太晚太困了 第78章 彼黍离离(二) 第78章 彼黍离离(二) 一圈下来, 他们推酒门的反倒是最好说话的。 秦闯刚跟陆不尽说了两句话便又打了起来;成大器假装人不在,陆不苦硬是等了一个时辰才蹲到他出门;齐居贤所在的宅院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陆不苦等通传等接见又是一个时辰;生死门的姜荏他们从入城后便不知所踪, 以陆不苦那掘地三尺的决心都没能把他们找到。 推酒门的三人都被陆不苦这不达目的死不休的拼劲所震慑, 其他人也很难不在她面前却步。 “我之前瞧着陆道友瞧着是个好说话的, 这么看也未必。” 一众人折腾了大半天, 原定日中在盘愚殿里举行的三敬仙典仪的沐浴焚香险些没赶上。几人风尘仆仆,其中两人还挂了伤前来,殿里的几位道长瞧见险些没晕过去。 “简直是胡闹!”黄袍道长气得发抖,手中拂尘直发抖,“叩见倏山仙这等大事, 你们也敢怠慢?还有你们——你们做什么!红一块紫一块的!是动手了吗!” 陆不尽和秦闯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后面在陆不苦蹲成大器时又偷偷找了个角落续摊打了第二架。 推酒门的三人也不多管闲事, 蹲在旁边不仅没拦,还顺带赌了俩枣谁赢谁输。 偌大的盘愚殿里三层外三层地立着层层屏风, 挂着如瓢盆暴雨时节落下的雨滴般的珠帘幕, 珠子透亮澄静, 一点烛光便互相折射出有如烟火般璀璨的亮色,远远望去便觉紫气蒸腾, 佛光普照。 龙脑香从那层层珠帘中潜行而出,显得他们几个刚刚被推去沐浴焚香出来的人都一身俗气。 盘愚殿前的空地上站着两排的彩衣童,都是七八岁的孩子, 身上的衣袍黏着鲜艳的花瓣, 脸上画着象征丰收的双生穗,稀疏的孩儿毛抓着两个小啾, 用极长的红绳绑着,红绳的绳尾处扎着复杂的绳结, 远看像是两只小鸟。 传说倏山仙是自天魂而生的始神,其气最清冽,无欲无求,澄澈无形,是世间尚无凡人亦无邪祟之时诞生的第一位始神,所以连祝祷的童子都需装扮成此间自然之景,不能露出人的姿态,玷污了那位倏山仙的清气。 “怎么我们迟到了他还没出来?”李十五挨着春悯小声道,“人呢?” 春悯忙用手肘捣他一下:“别说话,别乱看,把头低着。” 这群迟到的人身上都有股浓烈的香味儿。方才他们被几个长老按到澡堂里过水,完了捞出来扔进香室里,拴在烤架上用香炉熏,一群人像是像是刚被花蜜腌过的果脯,散发着浓烈的甜香,又姗姗来迟,格外惹眼。 这草台班子的架势很难叫人紧张起来,李十五的头发还湿着,也一股脑地塞进了帽子里,捂得极不舒服,忍不住抱怨了声。 没想到向来最散漫的春悯反倒是第一个喝住他的人。 李十五不明所以,偏头看去,所有人的神色都格外严肃,哪怕周身的气味招蜂引蝶,台上舞动的彩衣童们姿势和妆容都格外奇怪,没有一个人抬起头,甚至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别的表情的。 这阵势叫李十五打心底有些害怕,也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鞋面。 彩衣童的祝舞跳了整整两个时辰。 随后是鼓乐祝,诗词祝,礼赞祝,所有的流程结束时,已至亥时。随着礼赞祝祷的声音停下,周遭万籁俱静,星夜璀璨,和那盘愚殿中的珠帘层叠却无法相提并论,那经过数十次折射而出的光线乍一眼像是烛火,却又似乎更加金碧辉煌一些,似不灭的巨日就落在那殿中。 那是李十五永远不会忘记的光景。 哪怕他们从始至终没能得见那位倏山仙的真容。 “你想见倏山仙?”秋随荆像是看到毛笔自己在写字儿样的,惊奇道,“这又是哪里来的主意?” 李十五坐在门槛边发愣:“……就是想见见。” “……那你可得努力了。”秋随荆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温书,“只有剑试的第一名才能面见倏山仙,你若要见,那这三年的修行一日都不可怠慢。” 李十五闻言立时又瘪下去了:“我就算再努力两辈子也不可能打得过你。” 春悯正在床边铺被子,笑道:“您想远了,咱这没到轻芽境的连剑试都没得去,我们入城的名义是来当秋公子伴读的,快点,来给公子铺床。” 李十五这辈子没干过铺床的活,磨磨蹭蹭到了床边,这里扯一下那里拽一下,倒是把春悯铺得七七八八的铺子弄得更乱了。 “他哪里会干这些。”秋随荆起身,拿过李十五手里的被角,“你去洗漱吧,这儿有你心心念念的温泉水,冻不着了。” 李十五忘性大,闻言一乐,立时便端着盆走了。 春悯瞄了眼李十五离开的方向,又瞅了眼秋随荆,不动声色道:“以前不常住一个屋还没觉着,咱□□兄竟然还是个少爷命,您也就比他晚进门了一年,怎么跟他小厮样的四处给他捯饬?” “他是师父师娘头一个捡回来的孩子,视若亲子养着的,自然有所不同。”秋随荆弯腰抚平被褥上的褶皱,“我又比他大了一岁多,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您也就比他大了个一岁多。” 被褥上已经光洁似镜面,秋随荆的手还在那上面一遍一遍地捋。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行了,手心手背尚且只有一边的肉厚呢。”秋随荆须臾笑了笑,终于直起身来,回身到桌案边收好了书册,“十五自小体弱多病,又生在七月半,是招祟的阴邪体质,不光是师父师娘,其他师兄弟们也向来护着他,我也是这样。而且他性子又天真可爱,待人真诚友善,与我也有手足之情,你大可不必替我报不平。” 春悯看着秋随荆的背影,歪了歪脑袋:“倒是没到报不平的地步,单单是觉得奇怪。师父他对大师兄的偏爱还有理可依,可他对您的严苛我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秋随荆几乎是立时答道:“那自然是对我寄予厚望。” “……行,您心里都没疙瘩,我自然不多余操这个心。”春悯躺上了床,早早捂上被子睡了,“明日还要起早,我先睡了。” 秋随荆回头道:“明日卯时你真能起得来?” “要赌?”春悯探出个头,“大师兄今早才输我俩枣呢。” “……十五也没想到秦闯那样不争气,陆不尽比他小了两岁呢,他竟然还能先挂了彩。”秋随荆说着,眼里冒了些火光,他那时就想跟李十五一起压秦闯的,只是最后忍住了。 他跃跃欲试的视线和春悯一撞,立时又错开,坐正了回去:“不赌,*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非君子所为。” “又是师父说的?” “师父给的书上说的。” “那还行,我都不敢想他打着酒嗝跟您说这话的景象。”春悯又把头埋了回去,“您先熬着吧,我睡了。” 床上没了动静,书桌前也始终没有翻页的声音。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李十五哼哼歌敲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大概是用温泉水洗了脸,心情格外好。 秋随荆忽然吹灭了灯。 屋子里一片昏暗,秋随荆似乎在这黑暗中得到了让自己的思绪往暗处飘散的勇气,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所有师兄弟中,师父最不喜欢的就是我?” //*《孟子.离娄下》 第79章 彼黍离离(三) 第79章 彼黍离离(三) “月如水呦~~照我心哦~~” 李十五哼着小曲儿推开了门, 便见屋子里一片黑暗。 “怎么就睡了?”李十五嘟囔道,“今天这么早?” “……今日观礼都累了,你也早些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秋随荆低着头自李十五身边错身而过, “不是想见倏山仙吗, 那便从明日按时起床开始努力。” 李十五“哦”了一声, 又问:“这个点你出去做什么?” “看书。” “还看!” “我也想见倏山仙。”秋随荆冲他笑了笑,“你得多努力了。” 李十五瘪瘪嘴,盖上被子后还瞪着眼琢磨了两招推酒门的剑法。他离家出走前学到了第三式推杯,还没学明白师父就让他去问恩堂闭关,现在努力回忆着, 还没想起来最后那下到底是并步还是交叉步, 便已经酣眠。 晚间风起, 中青城三面环山,倒是冷得比别处慢一些。秋随荆以二指代剑, 将整套的推酒剑法过了一遍, 又将心经的上半本全部看完了。 待合上书页时, 已能隐隐听见鸟叫,远山间的黑沉的天幕已染成了黛蓝。 方才活动过后的气息还未顺畅, 秋随荆一把扯下了束发的发带,微湿的长发散逸,口中飘出的白雾如一串串的雪团。 哪怕连着两夜他都没怎么休息, 他并未觉得疲累。秋随荆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条筋络都无比通畅, 流转的灵力纯粹而充盈,他支配着自己的身体,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 每一丝灵力都受他调配,这是淬体的结果,亦是成瓣境初窥天人之态的结果。 一切都来到了他最好的时候,十年,二十年,努力浇灌出的名为天赋的种子已然破土,哪怕他用着普普通通的无名剑,修的是榜上无名的推酒剑法,秋随荆也能感到自己与旁人之间已有难以逾越的天堑。 如若修仙大道便不过是这灵力的叠加该多好。 秋随荆攥紧了剑,半晌又松开,放回了剑鞘里。 他伸手把干了的头发重新竖起来,接着狠狠地拍了拍脸,自屋顶跳了下去,把窗猛地一开,对立马喊道:“该起了!” 李十五转了个身,没搭理;那边春悯慢悠悠地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眼皮折了三折,像是在思索自己身在何处,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把被子抱在身上,对秋随荆道:“师兄行行好,容我再睡一会儿……” 说着又要倒下去,那边秋随荆已经翻窗进来,走到春悯身边,拉着他的手往外拽:“快起!” 春悯指着旁边那个:“先叫大师兄,他起得晚动作慢,我收拾得快。” “都得起!” 两人争夺着被子,春悯眼睛没打开,伸手把秋随荆连着被子一抱倒回床上。 春悯冷得要命,被子和人都往他怀里揣,秋随荆的脑袋被他按进颈窝,他还低头闻了闻,迷迷糊糊道:“去哪儿晒太阳了,那么香?” 淬体后的人身上总会有股像是被日头晒过的棉被的气味,这味道闻得春悯更困了。秋随荆被春悯闻得耳朵发烫:“干什么,我还穿着外衣,脏死了,快松手!” “不脏。”春悯还安慰起来,“一起睡会儿……” “春悯!” 这听着像是真生气了。 春悯松开手,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揉了揉眼,掀了旁边李十五的被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麻溜点快起!” 李十五惨叫一声,也醒了。 这个点哪来的太阳,但隽夭门的客房周遭已经开始零星点起了灯。屈服于陆不苦的几人都住在这一片,前屋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有了脚步声,李十五听着那声音,一时以为自己还在中青城外的秦家山里。 第一日的课训所有人都按时到了。 李十五原先还有些激动,可抬眼一看发现人全都还是那些人,立时又觉得有些扫兴起来。 “无非又是听听课,练练剑。”李十五嘟囔道,“这儿还没秦家山瞧着好玩儿呢。” 这是他接下来三年都时时回想起的一句话。 剑试的场地如今用作了演武场,他们三十人睡眼惺忪地站在场地中。春悯和李十五两人靠着睡,陆不尽甚至还在陆不苦的背上没下来,这会儿正是他们以前在秦家山时早读的时候,那会儿就爱睡的人这会儿也醒不来,有一个算一个的东倒西歪。 “咱这位置好。”春悯小声道,“站齐居贤后头了。” 齐居贤是少有的几个站得板正的,哪怕他前面是站得笔直又生得高大的成大器,他还是站如松柏,把后头几个东倒西歪的遮了不少。听到后头有人念他,转头极其鄙夷地看了看他们,哼了一声,又扭头回去,像是多看一眼身后这好几滩扶不起的烂泥都会污了他的眼。 “姐,我好困。”陆不尽扒拉着她姐姐的斗篷,死都不肯从陆不苦背上下去,迷迷糊糊道,“这里好冷哦。” 陆不尽平日里上蹿下跳地作孽时,陆不苦抽她抽得挺快,这样撒起娇来,她反倒没办法了,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瞅着他们的老师还没来,便任由陆不尽在她背后扒拉着,又把她斗篷的帽子给掀起来盖好,悄声细语道:“一会儿老师来了就立马下去,说好了吗?” 陆不尽勾勾她的小拇指,已经快睡着了:“说好了。” 这一幕叫春悯看见,福至心灵,戳了戳旁边的秋随荆道:“您也帮我放会儿哨,来人了赶紧喊我。” 秋随荆斜眼:“要不要我顺便背你们俩,老师来了再放下来?” 李十五眼睛都亮了:“你真好。” “不好。”秋随荆说,“你们若是被抓了不许说是推酒门的人。” 一群人又散漫又乱哄哄地窝在一处,从远处看来乱得像市集。他们就这样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已大亮,负责他们的老师才姗姗来迟。 远远看见一个黑点,众人就纷纷停了话茬,把周围昏昏欲睡的悉数摇醒了。待那人走近,春悯才瞧见,那是个瘸了腿的中年男子,拄着拐杖,缓慢且一瘸一拐地从盘愚殿下的台阶走过来。 那人穿得一身粗布衣,不算邋遢,但属实简陋,头发披散着,又油又长的都打褛了,右腿膝盖以下空无一物,空裤管在膝盖处打了个结,随着他一步步下阶梯而晃荡着。 那根拐杖也瞧着破烂,就是根摇摇欲坠的朽木,发出了有些刺耳的吱呀声,整个人都似乎随时要摔下来了。 一时间众人都以为自己弄错了,这男人必不会是来教导他们的老师,便又嘻嘻哈哈了起来。 春悯吸了吸鼻子,从人堆里走了出去。 李十五略慢了一步,却也跟着要走,秋随荆伸手拉住李十五,以为他要找地儿休息,立时道:“做什么?” 李十五伸手指了指春悯。 秋随荆看过去,便见春悯凑到了那瘸子身旁,开口说了两句话。 那瘸子扭头看他,半晌摇了摇头。 春悯便耸了耸肩,又悄没声地回来了。 秋随荆问:“你去做什么?” “哦,问问那人要不要帮把手。”春悯打着哈欠,“他说不用。” 李十五皱眉道:“他一个人行吗?一会儿摔下来怎么办?” “人活一口气,问也问过了,您难道还强架着他下来?”春悯摆摆手,“行了,咱们接着睡。” 说着又歪头倒向秋随荆的肩膀。 其实在冷风里站这么久,春悯的困意也没剩多少了,歪这个头也就是闹着秋随荆玩,谁知倒下去了,秋随荆竟然不推他,仍由他靠着。 他掀起一边眼皮儿偷看,秋随荆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地面,那长而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只在花儿上就要起飞的蝴蝶。 “怎么,您也困了?”春悯直起腰来,“让您大晚上不睡呢,来,我借您靠会儿。” 秋随荆抬起眼,嘴唇抿了抿,须臾道:“……你刚才就是去问那人要不要帮忙的?” “是,但人家不需要,还盯着我看了两眼,眼神怪瘆人的……”春悯打量着秋随荆的神色,忽然明白过来了。 明白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相视了一阵,秋随荆先别开眼,忽然低头靠在了他肩上。 “……我方才见到那人,心里只想了一件事。”秋随荆小声道,“这人不是老师。” 不是老师,也便于己无关,于是没再多看。 既没有想过那人下来有不方便,也没动过上前搀扶的念头。 他没做什么坏事,可总有人做得比他更好,更像个君子。 “其实我跟李十五也就纯纯多事儿,人没这需求……” “他有没有需求是他的事,我有没有想过去搭把手是我的事。”秋随荆抬起了头,用拳头撞了撞春悯的前胸,笑道,“下次我定要比你想得周全。” 春悯见秋随荆笑了,心里偷摸松了口气,捂着胸口倒退几步,造作道:“您在这儿把我解决了,确实不战而胜。” 秋随荆又空手挽剑花,踏步前刺,春悯倒地,又被地板凉得“噌”一下跳起来,正要说话,却发现周围忽然静了下来。 一道阴影自他身后投射到了地上。 春悯回过头,半晌道:“您这是……” 方才那瘸子,不知何时悄没声地站在了他们一堆人的正中,立在春悯身后。 “巧来大师让我来带你们,从你们之中选出三年后侍奉倏山仙的人物。”那瘸子的乱发下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你一个轻芽境都没有的废物是怎么混进来的?” 第80章 彼黍离离(四) 第80章 彼黍离离(四) 哪怕烂泥扶不上墙如春悯, 也是头回被人指着鼻尖说废物的。 他有些震惊地转身,奇道:“大爷,蛐蛐人哪有您这样当面蛐蛐的?” “我既说的是实话, 当面背面又有何分别。”那瘸子生得很是高大, 哪怕搀在拐杖上也比周遭的人高了一个头, “能让你这种人混进来, 秦家是收了多少好处?” 秦闯在前面一听就冒火了,推开旁边的成大器,寒声道:“你说什么!” “轻芽境是参加剑试的门槛,不是入中青的门槛。”秋随荆走上前,把春悯一把扯到自己身后, “前辈何许人也?为何初次见面便这样出口伤人?” “怎么, 听不懂人话?”瘸子瞥了眼秋随荆, “既然是来带你们的,自然是你们的老师。” 瘸子方才说的话在场众人自然是都听到了。可无论是他的模样还是他的言谈举止, 都与秦家山——乃至整个仙门宗师的形象相悖, 说好听点是个邋遢的中年男子, 说难听点像是街上臭要饭的,不说教导他们, 光是靠近他们都显得格格不入。 演武场里刮的风吹得瘸子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腿直摇晃,显得他整个人越发形销骨立。 “我当和尚时法号万相, 还俗后也用这个名, 你们也这么叫我。”瘸子倚在自己的拐杖边,对着周围的人环视一圈, “弃兵器符箓一应法宝,日落前爬上定山再回来, 不得互帮互助,也别耍小聪明,没跑回来的今夜不得休息,去观山楼里站一晚上的桩。” 春悯听完没忍住捏了捏鼻梁,回头对秋随荆确认道:“他刚说哪个?定山?” 中青城三面环山,东边是秦家山,西边是小莲山,北面是定山。小莲山和秦家山都是寻常农户半日便能登顶的小山头,而北面的定山连着穹沌山脉,山顶高千丈,常年覆雪,怪石嶙峋,根本没有人走的道。 且中青一代的灵脉汇聚在秦家山,定山不仅苦寒,且灵力稀薄,植被稀疏,平时除却一些苦行高僧会登山受苦以外,根本没有人会看上这座山。 不仅春悯一个破土境的听完两眼发黑,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为何不让带兵器?”齐居贤道,“器可通灵,人剑合一乃是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从未听说过有弃剑而为的修行。” 万相不以为意:“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只有一个,那就是得道飞升。英雄配宝剑自然是佳话,可如今多的是离了宝剑便寸步难行的废物,不让你们卸了佩剑,你们还真当自己是话本子里的少年英雄了。” 陆不苦也抱拳开口道:“定山高千丈,光靠肉身在日落前往返未免也有些太强人所难,老师可否另行定夺一个修行的方式?” “你们当菜市场买菜呢,还讨价还价?”万相将自己的拐杖往一立,双手抱胸,靠在了拐杖上。 “想清楚了,这是在给倏山仙选人。往后的日子里,生死不论的修行海了去了,若是心里害怕,大可拒绝,只是日后剑试的名单上,我断不会把这种货色的名字写上去。” 众人沉默不语,大多眼神不善地看向这位假和尚。 “这名额只有一个,真心觉得自己能拿下这第一的人恐怕也不多。可各宗各派还是送了自己门内最好的来,宗门世家要争这口气,你们也想争这口气,但人想体面地活着,就得把别人踩在脚下,不是踩着人,就是被人踩着,端看你有多想往上。” 李十五小声道:“这人真当过和尚吗?怎么佛门能有这种论调?” 春悯也小声道:“不然怎么还俗了呢。” 万相单腿站在他拐杖前面,影子落在地上,有如一架日晷。昨日典仪剩下的金花还散在地上没有扫干净,顺着风沿台阶飘下来,仿佛是自天际而来的繁花,源自云端之上,苍穹之顶,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白玉京。 “这里不是秦家的学宫,我不跟你们论佛法传真经,你们也少日日以同窗相称,这里只有将来必要刀剑相向的对手。这山你们爬是不爬,去留随意,我便在这里等着,日落之前回来的,明日入堂听学,我传蝉陀宗的不鸣心法给尔等。” “不鸣心法?”成大器叫出了声,“当、当真?此事蝉陀、蝉陀宗知道吗?” “你把剑试当什么?仙门百家这三年的重中之重就是这中青剑试,我难道还能拿这件事开玩笑不成?”万相指了指那高不见顶的定山,“行了,动身吧。” 这下众人再无迟疑,无论心底服不服这假和尚,不鸣心法他们决计不想错过。那心法是蝉陀宗两百年前飞升的康宝仙君所留,是其参十常佛中“常心佛”的法典参悟的心法,习之能平心魔,破幻术,受祟气而心不乱。 除祟最怕的便是受祟气侵染,正道不正,甚至境界大跌,无缘悟道。所谓的下五境,指的便是“修身”,是淬体通灵脉之术,而所谓上三道,则是“修心”之道,若能心若磐石,而又有所通悟,悟道破道指日可待。 那康宝仙君,便是有史以来悟道最快的人,仅用了一年,便通悟了守正道,得道飞升! “……定山从这边走。”陆不苦踌躇片刻后挥手道,“同我来。” 演武场上的人便纷纷追着她去了。 万相靠在他那根破拐杖上,咧嘴笑了下,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了几颗花生,往高空一抛,仰头一接。 接得不太好,玩砸了两次,他也不在意,弯腰又从地上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其中一颗滚得稍微远些,他单腿倒腾了两下过去,裹着红皮的花生咕噜咕噜着掉了一路碎屑,最终撞上了障碍,停在了只布鞋前面。 万相抬起头,和春悯四目相对。 春悯的两手交叉,正盖在额头上,见他过来,低头瞧见了那花生,便弯腰捡了起来,递到他面前。 万相没动。见他不接,春悯就随手搁到了他拐杖顶上,接着退了两步,在演武场边上的战鼓边坐下遮荫。 日头晒得很,天气却很凉快,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万相看着春悯靠在鼓边瞌睡,须臾取下了那颗花生丢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对春悯说:“你不去?” 春悯眯着眼,摇了摇头。 “那可是不鸣心法。” “我连我们自个儿的推酒剑法都没学会呢。”春悯说,“就是真给我也是浪费了。” 万相说:“所有人都去了。” “我不就没去吗?” “不嫌丢人?” “我一个陪读的丢什么人?” “不怕给你的门派丢人?” “李老头的脸皮够厚,不打紧。何况挣脸的都去了,我就是个陪读,上去了也挣不来什么脸。”春悯调整自己的姿势,企图找到一个最好睡的方向,“万大爷,您也别盯着我了,三年后的剑试跟我没关系,我跟齐居贤身边那丫鬟小朵是一个性质,区别只是通了灵脉陪着一起上课而已。” 万相用指梳自己的头发:“我法号万相,不姓万。” “哦。” 春悯枕着自己的手臂睡过去了,背朝着万相,示意对方不要再找他说话了。可这瘸子心眼也瘸,只听“嘎达嘎达”的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那人绕了过来,又站在了春悯的身前。 “我见过你。”万相半蹲了下来,死死盯着春悯的脸,“昇都年终祭天之时。” 春悯捂住耳朵:“不凑巧,我没见过您。” “那时候你才七岁便已是破土境,焚香之时,你在齐居贤之上。这么多年过去,齐居贤已是轻芽,你却仍是破土。” “我天赋不行,努力也不够。”春悯又转了个身,“我不就不自量力去扶了您一把吗,您至于这么追着我说?” 万相笑了笑,站起身来:“你一退再退,万事不显于人前,自然是有你春家保全自我的考量。可既然已经出了家,当了修士,还这样藏拙藏锋,迟早是要后悔的。” 春悯不搭他。 “且看着吧。”万相又掏了颗花生出来,放在春悯身边,“修仙的路可比你想得要长。” 这邋遢的大爷自顾自地说完,便支着拐杖往另一边去了。春悯睁眼看了看那花生米,多少觉得地上滚的食物有几分埋汰,没吃,又转了个身,这回真睡了。 地上被太阳烘得还算暖和,酝酿了一会儿他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他觉得整个人有点头昏脑胀的,似乎地板都在晃。回过神来,便见眼前一吊灯笼在夜色里晃悠,他趴在一人的背上,鼻尖能嗅到些微暖阳的气味。 “下来了?”春悯深吸了一口气,“怎么样,第几?” 李十五在旁边说道:“自然是第一,他下来时,我们后面几个才刚到半山腰呢。” “有几个在日落前赶到的?” “只有二师弟一人。” “那敢情好。”春悯一乐,“那心经你独吞了啊。” “你在发热。”秋随荆开口打断道,“别说话了。” 春悯一愣,半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心额头都热,没摸出什么结果来。 “有吗?”春悯说,“不就下午躺了一会儿吗?” “什么天气你也到处乱躺。”秋随荆说,“真的困了那便先回屋,在那里露天席地的干什么?” “那自然是在那儿等您啊,那大爷阴阳怪气我好一阵,我就等着您头一个回来给我长脸呢。”春悯嗓子有些哑,闷笑的时候声带颤得格外低沉,“可惜我睡过头了,没瞧见他的表情。” 秋随荆顿了一步,哑声道:“还笑。” “不笑了。”春悯缩了缩脖子,把额头贴在秋随荆的后颈,那里凉凉的,贴着格外舒服,“我好像真病了。” “你就是生病了。” 晚间,李十五得去观山楼里站桩,这一大片院子里只有春悯和秋随荆。 晚风起的急,山上的银杏叶都给带了下来,飘在窗框上。秋随荆伸手扫了去,关上了窗,新拧好一条湿毛巾,回身搭在了春悯头上。 “还折腾呢?”春悯烧得有些半梦半醒,“您几宿没睡过了,知道成瓣境厉害也没必要这么炫耀,该休息便休息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秋随荆趴在他床前,手背探他的脸。 “越来越烫了。”秋随荆说,“明日要是还这么烫,便要去请大夫了。” “您别操这个心,要折腾就让大师兄来折腾,您明天得去——咳、咳咳咳……独吞那个什么心经。” “我不放心李十五一个人,他今晚没休息,明天指不定就睡得比你死。” “那也没必要麻烦你来操这个心。”春悯摆摆手,挪出了身边的位置,“行了,快睡,明天天一亮说不定就好了。” 秋随荆依言躺了下去,但是没灭灯。 这么近了,春悯才看清秋随荆脸上有些细小的伤口。 “……那可是定山。”春悯说,“这一来一回的,您也该休息了。” “我没事。” “……来之前听跟师父说,这次必要打出名头,叫推酒门也像隽夭门那样一战成名,引来些仙门世家投银子,养门里的弟弟妹妹们。”春悯顿了顿,“师父那会儿就不像听进去了,您也没必要自顾自得把一门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秋随荆伸手拆了春悯的发髻,叫他躺得更舒服些,又用床柜上的梳子慢慢梳他的头发。 “我既然能扛住,又为何不扛?”秋随荆抓着他的发尾一点点把打结的地方梳顺,“陆不苦能做到,我也能。” “陆不苦一战成名前便已是千金大小姐,隽夭门门内确实缺些仙路,可一点不缺银子。”春悯叹口气道,“实在不行,我跟家里说说多少给点。” “……这么多年他们把你扔在门内不管不顾,你也从不提他们。”秋随荆斩钉截铁道,“他们必不是什么好人,何必去求他们?况且就算不为了门内的兄弟姐妹,我也会这样做,能不能让倏山仙看重我不强求,可既然来了,我也绝不甘心居于人后。” 春悯偏头咳了两声,笑着摸了摸头上已经温热的毛巾。 “他们……不算什么坏人,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就是些寻常人而已,他们指望着我烂泥扶不上墙,我也不负所望,确实过得这般潇洒。”他闭上眼慢慢道,手臂搭到了眼上,“只是我也时不时会想,您有我这样不思进取的师弟,是不是也挺累的。” 春悯说完便后悔了。他估摸着自己是真病了,他过着神仙样的好日子,却跟每日头悬梁锥刺股的秋随荆说这些,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好像还想让秋随荆安慰自己样的。 矫情得他自己都有点头皮发麻。 “我不是——” “你家里的事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也一样,你总归已经出家,是推酒门的人了。” 秋随荆忽然转过来,拉起他的手臂,伏在他身上认真道:“你若是想要修成大道,那自然很好,可你若是天性无欲无求,也不必强迫自己去苦修,无论你怎么选,都不要受旁人影响,要顺应自己的本心。” “你是我的师弟。”秋随荆说,“无论你怎么选,我都能保护你。” 春悯看向秋随荆,瓷白的皮肤被烛火镀上了暖光,扑闪的眼睫成了金色的,时而盖住的那双黑而大的瞳仁里坚定不移,却倒映着自己恍惚的表情。 “诶。”春悯笑了笑,歪过头眯起了眼,好险没滚出滴眼泪来,“好的师兄。” ==========作者有话说:========== 万相:弃兵器符箓一应法宝 严必行:来死斗 第81章 彼黍离离(五) 第81章 彼黍离离(五) 李十五的壮志在第一天的晚上达到了顶峰, 在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削减了一半,到日中爬定山时剩四分之一,站桩到第三天天亮回屋时, 已经想回家了。 “其实在问恩堂里闭关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的事情。”李十五有如走尸般躺在床上, 四肢僵劲不能动弹, 连说话时都要注意气息, 以免冲得横膈膜又是一阵酸软,“至少我能在那里睡一整天。” 春悯晨间便已经烧退了,披着棉被在窗边看闲书,闻言抬起头道:“这主意好,难得你想通了, 怎么样, 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 李十五闻言立马摇头, 脖颈上的肌肉也疼得厉害,又立时倒吸一口气。 “现在回去, 师父师娘得把我剁了!”李十五哭丧着脸, “你是不知道我闭关那天他们搞得有多隆重, 方圆十里坚壁清野不说,还把养的两头羊, 一头牛,一窝儿的小鸡连带母鸡一块宰了给我炖汤,师父压箱底的柱香都拿了出来, 就在问恩堂前烧, 知道的是送我闭关,不知道的还以为送我归天!” “嚯, 这么大阵仗?那羊过年都没人宰呢。”春悯咳了两声,缓声道, “你回头可别跟师兄说这些,他知道师父为了你闭关折腾了那么些东西,你还跑出来了,他得气得肝疼。” “我又不傻。” 李十五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看起来比春悯病得重多了。 “今日除了二师弟,其他人中午都得再爬一次定山,若是这次还没能在日落前赶回来,明天还得继续,直到成功之前,要一直一直爬,而且成功了也不会有心经可学,只是不用再爬山了而已。”李十五说,“你觉得我得什么时候才能把山爬完?” “你要不想爬,自然可以不爬。” “可我想见倏山仙!”李十五喃喃道,“而且我是从门里逃出来的,若是什么结果都没能混出来便回去,师父师娘该怎么看我啊。” 春悯挑了挑眉:“您这也是骑虎难下了。” 临近午时,却是来了几个意外之客。齐居贤,成大器,还有陆氏姊妹,听说春悯病了,都拎了些东西来探病。 说是探病,大家都住一个院,其实也就是多走两步路的事。 春悯在窗边就看见不远处几个晃晃荡荡的行尸走肉往这边来,膝盖都不好弯,胯也提不起来,两条腿左一下右一下地杵第二杵过来了。 这场景确实好笑,春悯没忍住“噗”了声,拿书挡了挡,才艰难地憋笑道:“几位这是习的什么步法?” 一行人都带了些东西,闻言也不进去了,径直撂在窗台上。 “今早听说你昨日山也没爬,在山脚下就蜷着睡了。”齐居贤推来一个盒子,鄙夷道,“竟还染上了风寒。” 春悯拿过那盒子,当场掀开来看了。里头是一枚朱红色的丹药,闻起来馥郁芬芳,他也没客气,点头说了声谢。 “这些是家父叮嘱我送来的一些药香。”陆不苦拿过陆不尽手中的小篮子,放在了窗台上,“都是和大夫商量过的,不会和你现在的用药冲突。” “多谢。”春悯忙道,“唉,其实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小病,倒是劳烦道友请这趟大夫了。” “病去如抽丝,又值秋燥,冷热交汇之际,道友也要多保重身体。”陆不苦温和道,“今晨秋道友来找我时,我瞧他模样怕又是一夜没睡,那篮子里红盒的那块香是送给他的,有助眠安神之效。” 春悯便掀起篮子看,立时笑道:“这是好东西,不过有没有更强劲点的,他今晚再不睡,我都想给他下点蒙汗药算了。” “我、我有蒙汗药!”成大器忽然举手道,“在屋子里……” 屋子里霎时没人说话了,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你把蒙汗药带我家里来做什么?”陆不尽口直心快,“你想干什么?” 成大器忙道:“不、不是……不是专门带的!是我娘送我来之前缴获的一批药物,一时情急,就塞进我包袱里了。” “你娘是做什么的?” “我娘在断罪司供职。”成大器说着,脸上有些许得意的神色,“是咱中青远近闻名的大清官。” “听你口音不像是中青人。”春悯说,“倒是跟昇都那边有点像。” “我娘是三年前从昇都外放出来的。” 春悯抱过成大器送的一匹布,感谢了一番,又不得不对方才的玩笑话解释一番,表示自己没有真想把秋随荆给药倒,这是不合法的,不道德的。 “淬体到了成瓣境,寻常药物本就对他没什么用了。”齐居贤说,“莫说蒙汗药,便是鹤顶红,也未必能把秋随荆放倒。” 春悯便笑,抱着那匹布舒舒服服地躺下去了。 齐居贤见此人一副虚弱却仍旧吊儿郎当的模样,沉声道:“你如今这样的修为,又不思进取,来这中青到底是干什么?当真来给那秋随荆陪读吗?” 春悯睁大了眼,真诚道:“是这样不错。” “……自甘堕落。”齐居贤拧眉,“你是何种身份便给别人当伴读?” “春悯啊。”春悯笑道,“无论给谁当伴读,我都不过是春悯而已。”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阵,周遭的人都觉得气氛不对。春悯率先把书一摊,将被子裹了裹,逐客道:“诸位还有课要上吧,我也困了,要不就聊到这儿?” “那便不打扰了。”陆不苦立即回道,“道友好生休息。” 众人走后,春悯也便真睡了,中途秋随荆回来了一趟,他也没醒,再睁开眼时,已经又快到日落的点了。 晚间李十五和秋随荆都回来了。李十五一身泥泞瘫在院子里,澡也不愿洗,赖着秋随荆帮他贴两张涤秽符。 他上午的时候瞧着还像个走尸,这会儿已经瘫软得像根下了锅的面条,站也站不起来,坐也坐不直,眼泪汪汪地躺在地上哭,春悯醒来时他已经哭过两轮了,正哽咽得厉害,左邻右舍的还有人悄悄探个头来看,跟走出来的春悯对上视线,才赶忙缩回脑袋装作无事发生。 “今、今天就、就剩、剩四个人没、没赶到……”李十五抓着秋随荆的衣袖嚎啕大哭,“我是最慢的!” “……但是你今天也就只差一点点了。”秋随荆揽着他的肩,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第一天爬的时候,你慢了两个时辰,今日只差半个时辰而已。” “……那是因为山上让我们走出道儿来了。”李十五倒也很诚实,“又不是我变厉害了。” 秋随荆没忍住笑了声,又问:“那你明天还要去吗?” “要。” 李十五一边擦鼻涕一边答:“我已经记住路了,明天不能是最慢的。” “大师兄威武。”春悯很捧场地鼓掌,“区区定山不在话下。不过我很好奇,今天你们几个在爬山,那万相在教二师兄心经,剩下的人在干什么?” “说是在演武场一对一地打擂,输了的今晚又要站桩。” “听起来比爬定山正常些。” “一点也不正常!”李十五忽而回光返照般坐起身来,怒道,“他的一对一打擂是徒手的!不让用兵器,非得一拳一掌地打,而且没有叫停,非得打晕过去才能出来!我回来时见到成大器,他被打得牙都掉了两颗,还要去站桩,简直丧心病狂!” 第82章 彼黍离离(六) 第82章 彼黍离离(六) 万相的暴政还在继续。 春悯养病的几天大多坐在窗台边往外看。来往的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伤, 他见过陆不苦去接骨,秦闯鼻青脸肿,齐居贤拄着拐杖经过, 成大器掉了牙……最严重的一次, 是瞧见陆不尽趴在陆不苦背上吐血, 一群医修簇拥着往屋子里去了。 “这是生死之战, 不是三年后一场不痛不痒的剑试,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还有大把的时光,可灾祸当真降临时,你们只会痛恨于自己的无力。” “不是将来的某天,就是今天, 就是现在, 做好死在今天的准备, 如果不想死,就顽强点, 站起来, 继续!” 院子里的药味儿没有停过。 秋随荆的心经还没有学完, 正在观山楼里独自研习;李十五这几天和对上的那小姑娘一道偷奸耍滑,两个人装模作样地打, 都没下狠劲儿;春悯一点风寒养了一个月愣是咬死说没好,整个院子到现在也就他们推酒门的还算齐整。 “这丹你们收着吧。”几人去探陆不尽的伤时,春悯带上了之前齐居贤送他的慰问品, “这是鬼血丹, 取的化境以上的鬼的血炼成的,真正意义的包治百病, 国师一年也就炼成一坛来,齐居贤说他这趟只带了两枚, 他自己那枚得留着以防万一,这枚给我浪费了,你们用着吧。” 陆不尽伤得比众人想得还要严重,当时只以为是牙掉了在吐血,没一会儿却发现喉头里冒血泡,背回来后话都已经说不出来,呼吸时胸腔里像有个风箱,一直在发出“嗡嗡”的蜂鸣。 宗内的医修都聚了起来看诊,一晚上过去,第二日还是给不出准话,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总算是稳定了下来,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他们是第五日去探望的。整个屋子里人不少,大多自己身上都带着伤。这节骨眼上也顾不得什么礼数问题了,春悯把别人送给他的东西又送了出去,陆不苦也没有客套,接下来便急急忙忙塞给了陆不尽。 伤情是稳定了,可屋子里也没人笑得出来。 隽夭门的掌门陆旷这几天也一直守在屋里。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但看起来却像早过了不惑的人,身形富态,穿着一身道袍却没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气质,更像山下坑蒙拐骗给人算命的骗子,还骗了不少,头顶那紫玉冠看起来甚是奢华。 他并非修士,这五天里却也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眼底乌青一片,额头和颌面泛着黄澄澄的油光,头发散乱,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酸臭味,窝在床边小榻上像只没人要的老狗。 “父亲。”陆不苦多少比他好点,只眼眶微红道,“可有回信?” 陆旷摇了摇头,鸡窝样的头顶散成一头蓬草。 春悯问:“什么信?” “写给合会的信。”齐居贤道,“陆掌门将这几日的事告知合会,要求万相卸任都教头一职,被合会驳回了。” 春悯看了眼齐居贤鼻梁上的淤青,不解道:“都成这样了还保着他?这人什么背景?” “不清楚,只知道以前是蝉陀宗的和尚,后来不知缘由还俗了。这密宗与外界向来交往甚少,查不清底细,我们将众人的伤情全都据实上报了,合会的十长老还是只回了短短的一行字。”陆不苦手里攥着那张回信,指节发白,一缕白烟从她的掌心飘出。 “一切听万相调遣,此乃天意。” 只听“嘭”的一声火起,陆不苦掌心窜出了火苗,霎时将那张纸烧得一干二净! “无符五行。”秦闯在后面冷不丁道,“你这阵子跟我打倒是悟出了不少东西。” 陆不苦转头冷冷看他:“这是你现在想说的?” “冲我做什么?”秦闯抬起下巴,“联名书上有我的画押,陆不尽也不是我打的,你心里有火自己想办法,别迁怒别人。” 陆不苦的掌心传来了一阵皮肉烧焦的气味,她自己还毫无察觉,半晌回过头,狠狠地闭着眼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面上恢复了平静,才开口道:“……方才是我失态了,抱歉。” “你的手……”李十五躲在秋随荆身后小心翼翼道,“上点药吧……” “这种伤轻芽境的吐口唾沫就差不多好了,还没躺隔壁屋的那个伤的重。”秦闯说,“那人叫什么来着,姜……姜……” 秋随荆道:“姜荏。” 陆不苦的脸色又阴沉了起来。 “人就在隔壁。”秦闯出馊主意道,“冲过去揍她一顿?” 陆不苦摇头:“……她若没推那一掌,陆不尽已经踢断她的支撑腿了,先没轻没重的是陆不尽,我已同姜姑娘道过歉了。” 秦闯侧目:“憋不死你。” 齐居贤不禁感慨:“陆道友有如此胸襟,实属吾辈楷模。” “别楷模了。”春悯叹气道,“这万相到底该怎么办,商量出结果了吗?” 齐居贤鄙夷:“你又不曾上擂。” “我这不是病着吗,过阵子总是得挨揍的,而且现在李十五没被揍是签抽得好,过几天抽个您出来,就该他躺这儿了。” 齐居贤:“我下手有数,也并非恃强凌弱之辈。” 秋随荆忽然道:“一开始瞧着你们是有点数,现在可不好说。” “什么意思?” “你们自己没瞧出来吗?”春悯靠坐在八仙凳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道,“你们越打越凶了。” 屋中的众人忽然一时没了声。 辛辣的膏药味儿和苦涩的药汤味儿充斥着整个房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大或小的伤,或轻或重。 但轻和重本就需要对比,见人掉了牙,便觉得自己只是破了皮的轻伤;见人断了手,便觉得自己只是掉了牙的轻伤;如今陆不尽躺在这儿,伤痕累累的这一干人等站在这里,身上的伤似乎都不值得一提。 谁敢想他们第一天只是蹭破了皮都要互相道歉好一阵。 陆不苦抿了抿唇:“……对上实力悬殊的对手,想要在不伤及对方的情况下敲晕对方并不难,可一旦彼此实力相近……” “或许我们可以定一个规则。”成大器说,“比如……比如指剑戳到要害,被戳到的人便立即倒地装晕。” 秦闯道:“没那么容易,那瘸子说了不能偷奸耍滑,他人又一直在那里转悠,谁耍小动作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到时候把投机的人名划了我们都不知道。” “那……” “不苦啊。”陆旷忽然开口。他的两手在额前交叉,支着脑袋,仿佛脖子已经不堪重负,“我们隽夭门……退了吧。” 这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如一颗石头落进水里,缓慢而坚实地落进了泥沙之中。 陆不苦一怔,神色有些茫然道:“父亲这是什么话?” “就是字面意思。”陆旷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你和陆不尽,都退出这次剑试的候选。” “父亲请三思!”陆不苦难得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立时转身拉住了陆旷的手,两眼笔直地望向陆旷浑浊的双眼,“我们家为了这次剑试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怎可在此时退却?” “以后还会有剑试的。” “可这次不一样!”陆不苦道,“倏山仙降临在中青,选择了我们隽夭门栖身。若非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仙门百家再过五十年、一百年,都不可能把我们隽夭门列入仙门百家谱里,只要我能被拿到第一,我们便有了第一个飞升者,再没有人——” “那些都不重要!” 陆旷忽然反抓住了陆不苦的手,站起身道:“为父、为父最近……最近心里总是不安定,心里恍恍惚惚的,像是心脏让人悬在了空中,牌九一直在输,养的雀儿上个月断了趾,盆里的忍冬今年也没开……” “您到底在说什么?”陆不苦紧紧地盯着陆旷的眼,“不尽自然不能再接着打下去,可我不用退,我能赢——您知道我能赢的。” 陆旷脸上的皱纹像是皲裂的大地,那大地震颤着,随即两行泪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也无法浇灌这苍老而贫瘠的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像是心脏让人悬在了空中……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还是你娘走的时候……” 陆不苦忽然说不出话来了,陆旷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陆不苦只觉得这重重一声是撞在了她的心尖,浑身的不甘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轻飘飘得像片落叶一样跪坐了下来。 “为父没几年好活了……”陆旷低着头,灰白的发丝散落在耳边,“至少我还在的时候……你们俩姐妹,决计——决计不能有事……” 他松开了手,陆不苦用掌心按着自己的眼眶,须臾道:“我——” “不要。”陆不尽躺在床上,扭过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和父亲,一字一句道,“我不要退出。” 众人纷纷看向她,陆旷还未开口,陆不苦便喝道:“你都成什么模样了!今日无论我们隽夭门退是不退,你都决计不能再上擂台!” “我不要。” 陆不尽几乎从不当面顶撞她姐姐,眼下刚从鬼门关里被捞回来,还在床上半死不活,却没有半分胆怯地执拗道:“哪怕姐姐不继续了,我也要继续。” “你被打到脑子了?” “没有。”陆不尽说,“我只是发现万相说得没错,丢掉了爹给的兵器,一拳一式地同人对打,才能变得更厉害。” “厉害什么?”陆不苦怒道,“你都快让人打死了!” “就是因为如此!”陆不尽忽而笑了起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陆不苦,“姐姐,我发现,下次如果有人要杀我,在那一瞬间,如果我出手只能选择我死还是他死——” “我似乎可以下得了手。” 第83章 彼黍离离(七) 第83章 彼黍离离(七) 他们一群小辈拿上头的师长没有办法, 拿万相也没办法,再如今,陆不苦拿陆不尽也有些没办法了。 “待她伤好, 我便让她去跪祠堂。”陆不苦焦躁地按压自己的另一边虎口,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谁知就在当晚, 陆不尽毫无征兆地突破了轻芽境。 起先是她开始觉得被打疼了的淤塞之处开始化开, 滞留的灵力配合着那鬼血丹再度开始流转,迅速重塑灵脉经络,淬体再生。 她的精神和□□这几日通悟所得悉数汇聚于此,从四肢百骸赴往丹田,灵生花开, 淬体三道, 步入轻芽。 众人一片哗然。 这是陆不尽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他姐姐真正齐名, 也是她第一次在陆不苦相同的岁数取得了相同的成绩。这其中固然有受伤和鬼血丹的机缘巧合在,但终归只能起到辅佐的作用,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 她自己也能清晰得感受到——万相的方法不是最好的, 但必然是最快的。 要在三年之内取得成果,在三年后的剑试里夺魁, 万相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哪怕陆不苦提议众人一起罢课停学,也响应者寥寥。莫说那些还不太熟的同窗,就连他们几个也没能达成一致。 “哪怕我们当真同仇敌忾, 叫那万相下了台。”齐居贤顿了顿, 看向观山楼的方向,“按照如今的情形, 你觉得我们三年后能赢得了他吗?” 陆不苦没法回答这句话。 她在与万相交谈过后,万相修改了规则, 称对擂双方喊出“认输”即可判负。可接下来的对擂之中,除了春悯以外,几乎没几人动用了这条新规。 又十日后,秋随荆习得不鸣心法,离开观山楼上擂。 第一日与秦闯对擂,仅三个回合,便将秦闯无伤放倒。 接下来的两月内,秋随荆在所有轮次里在十回合之内赢下了所有的对手,并且未让对手负伤半分。 第一次大考会在今年春节前开始,接下来就是各仙门的年终祭,年后便是新一年的百门合会,在场甚至有不少人是要在合会出席的。 秋随荆这三个字却有如一片乌云横生在他们的头顶。 “我没瞧见他的人,只记得他红彤彤的头绳从我眼前扫过,再接下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成大器躺在炕上,两眼瞪圆直勾勾地看着房梁,“我觉得不应该这样,他真的只有成瓣吗?还是说我其实并没有轻芽?” 春悯每次都喊认输喊得很快,所以每天也都格外清闲,搬送伤员的活儿他便自觉揽了。这会儿刚把昏迷的成大器送回屋子里对方就醒了,便坐在旁边嗑瓜子陪人聊天。 “下五境的境界差本来就是越来越大的,破土和苞胎能打得有来有回,成瓣和轻芽可不一样。”春悯一边磕瓜子一边躁候午饭,“您之前没碰过成瓣的?” “碰是碰过,但哪有像今天这样不带兵器,一拳一式地打的?” 成大器说着喃喃道:“而且他看起来也没学过拳法,跟鸣泉宗他们不一样,我还以为我能有点机会。” 成大器无门无派,本领都是跟他母亲学的。他母亲师承崇礼门,是个在昇都近来兴起的杂学门派,父亲是阿布萨康人,他的体型也带着阿布萨康人的高大健硕,力大无穷。成大器活用这两点优势,在擂台上几乎战无不胜,此前和陆不苦的三次较量里,也只有一次打成平局,另外两次都是陆不苦先喊出了认输。 大部分大宗门的入门煅体都是拳法,这些少年修士门或多或少懂一些赤手空拳打斗的技巧。推酒门却没有一套成体系的入门式,从玩泥巴到推酒剑法之间没有别的过渡,秋随荆完全是用剑式打赢的擂台。 春悯听着笑笑:“他自小连玩泥巴都是第一,就没尝过第二名的滋味,在推酒门是这样,在辽苍是这样,乃至于放眼整个东纶也是如此,输给他很正常,不丢人。我瞧您那拳法也刚猛得很,打别人还是挺厉害的,等什么时候对上我和李十五了,还请手下留情。” 成大器叹了口气:“倒不是觉得丢人,只是今年过年回家我家长辈少不得要旁敲侧击问我机会大不大,年后的合会更是要命,我们几个都是要去的,到时候又在合会上被那些前辈阴阳怪气,想的就脑袋疼。” “这合会都聊些什么啊?”春悯歪头道,“怎么听着跟村口那群老头老太聊得没差呢?” “首会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又是年后办的,热闹,会场还有人到处送红包;二会稍微正经些,只有那几个宗门的代表在议事,我们都只能在后面闭嘴旁听;三会投票决议,结果出来前除了公证人谁都不能说话,结果出来谁再说话也不管用了。” 他说着有些骄傲地挤了挤眼:“我娘就是今年的公证人。” “了不起。”春悯说,“咱推酒门都没份去呢。” “那是现在,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年后秋兄在剑试大放异彩,推酒门自然就不一样了。” “呀,骂我呢?” 成大器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我没那意思!” 春悯便笑:“知晓知晓。”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外头天阴了,春悯才往兜里揣了两把瓜子,告别了成大器,往自己屋里拐。 还没到地方,路过了齐居贤的窗前,正听见一声拍桌声。 他往里一看,齐居贤对着自己写乱的一张字怒而撂笔,将那废纸团成了一团,拍在了一边,随即又提笔写字。 心不静而字浮,这样哪里能写得出好字来。 春悯没打扰,继续往前。 经过秦闯的屋子时,里头又是提前三个月碎碎平安的动静——自打秦闯一月前被秋随荆收拾后,这屋子里每天都这破动静,也就陆家财大气粗,由得他这么乱摔东西也不计较。 再是陆氏姐妹的屋,这会儿两人都还没回来,估摸着又到庄堂里加练。 天是越来越冷了,再过几天便是立冬。中青冷得比较晚,这会儿还不见霜,两边套廊边挂的吊兰悬着蔫蔫的叶子,抬头看去,像是嵌在这灰蒙蒙的天幕之中。 春悯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继续走了两步。 随后便瞧见他们新挂的棉帘边站着个人,穿戴整齐,两手背在身后,倾斜着身体靠在柱子上,口中默念着什么,又时不时抬眼往远看。 春悯快步朝他走了过去,脚步声引起他的注意,他转头过来,立时便有一抹笑融化在那张明媚的脸上。 春悯看着他笑,自己也笑道:“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吃饭。”秋随荆说着从背后拿出了本书来,“顺便背背书。” “真不嫌冷。”春悯一把搂住了秋随荆的肩,“走走走,去吃饭。” “怎么去了那么久?”秋随荆由着他揽,“成兄可有受伤?” “没有,就是他那里瓜子不错,我多吃了点。”春悯说着掀了掀自己的乾坤袋,示意道,“来点儿?” “吃饭呢,这个时候吃什么零嘴?” “要不说您能成瓣呢?”春悯收了回去,“我是瞧着您都觉得自惭形秽,连妒忌都妒忌不起来。” “你要能知道妒忌怎么写才奇怪呢。”秋随荆说,“你就是什么都不放心上。” “我知道啊。”春悯抓起秋随荆一只手,摊开掌心,在上面写画道,“妒——忌——” 秋随荆反手拍他手背:“装傻充愣。” 春悯傻笑了两声,转而道:“师父那边来信了,说今年春节咱们就别折腾着回去了。” “我看了。”秋随荆叹了口气,“就算让我们回去我也不敢,他们不知道李十五跑出来的事,万一回去提起来了这事儿,我都不知道还瞒不瞒得了——话说你到底是怎么把十五带出来的?” 春悯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乾坤袋。 那是他身上唯一保留的宫里的东西,据说内里海纳百川,是用忽山仙的一缕长发绣出来的,平素都用来装他的闲书和零嘴了。 “不是说不能装活物吗?” “李十五的生辰八字阴得很,那天又恰好是他的生辰日七月半。”春悯说,“我在话本子上看过一出藏鬼轿的戏,说是极阴之体在阴阳混沌之日难辨生死,便试了试,竟然还真塞得进去。” 秋随荆眨眨眼:“……你平日里怎么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书?” “您怎么不夸我见多识广?”春悯挺着胸道,“我前些日子还跟咱俩琢磨了个字,咱师父那文化水平肯定琢磨不出名堂,等你剑试打出名头了,你就叫我给你取的字。” “你给自己取得什么?” “单一个眠字。”春悯转头道:“此谓春眠不觉晓也。” “出息。”秋随荆笑骂道,“那我叫什么?我可不跟你叫秋乏。” “那不成,您以后可是咱推酒门的招牌,自然不能乱取。”春悯在秋随荆耳边小声道,“珠玉,您听着如何?” 秋随荆让他吹得耳朵发红,捂着耳避开了些:“什么珠玉,我听着都害臊。” “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秋随荆说着快跑了两步,“而且我离及冠还早着呢,到时再想也不迟。” 春悯瞧着他跑远,笑笑:“确实,来日方长。” “往后有的是时候想呢。” 第84章 彼黍离离(八) 第84章 彼黍离离(八) 转眼时已冬至, 迟冬的中青城也终于不紧不慢地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没下多久,地面的温度还没降下去,积不住, 第二日人们醒来时, 便只剩一地雪水, 照得庭院亮如明镜。 春悯等人早早来到演武台附近清扫雪水, 以免对擂时出意外。没想到万相到的比他们还早,远远便看见一个细伶伶的影子站在暮色未明的平台上,像棵不知为何迟迟没砍掉的老树。 他今日难得没穿那破烂短褂,正儿八经搭了件豆青襕衫,蓬草样的头发竖了起来, 虽然有些歪, 但总算是露出了脸, 连那根拐都换了根结实点的木头,不像个叫花子, 却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扫雪小队走了过去, 万相才像是被忽然惊醒了一样, 看着他们手上的扫把,半晌道:“今日不上擂。” 李十五惊喜道:“冬至要休息?” “竺苍遣邪修进犯, 西南死了万来人,离迎派阖门忠烈。”万相口中的字句叫白雾团得有些飘渺,“上头来话, 今日公祭。” 李十五呲着的大牙立马收了回来。 春悯想起这一个月齐居贤常常魂不守舍, 须臾道:“西南打成什么样了?” 万相说:“不清楚,但竺苍那边已经遣使入境, 宣称是离迎派先犯禁插手俗务,眼下倏山仙要紧, 仙门约莫没打算细究此事。” “那——” “今日只是祭奠,不相关的莫要生事。”万相斜眼,“还是说你这时惦记起自己是皇亲国戚,不能把对此事置之不理?” 春悯笑笑:“您这轱辘话比我说得多,到底是谁心里惦记,可别不打自招了。” 万相“嗤”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们上午在演武场哀悼祭奠,祭的是那离迎派,虽只是个小门派,但毕竟在仙门谱上有名有姓,这样阖宗造祸的惨剧,他们这些名家子弟都是要做些表面功夫的。 天气湿冷,纸钱烧出的灰飘不远。 结束时那些纸钱和黑灰就粘在附近的地面上,远看像积着层薄薄的脏雪。扫起来时,那纸屑又裹在了扫帚尾巴上,猫毛样的缠人得很。 秋随荆和李十五搬完祭坛回来时,就见春悯扫一下地抬头看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你在找什么呢?”秋随荆口念巽字诀,将地面的残纸卷起,送进了簸箕里,“那道士告天时我就见你摇头晃脑的。” 春悯放下扫帚,双手兜进了袍子里。 “早上那会儿您瞧见齐居贤了吗?” 李十五眨眨眼:“没注意,他怎么了?” 春悯说:“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前阵子经过他窗前,还见他对着纸怄气,现在想想约莫就是因为西南战事吃紧。” 李十五不大明白:“他不是要修仙吗?西南战事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毕竟是皇子。”春悯说,“哪怕自小便拜师出家,也是一直养在皇宫里的,其他皇子学什么他一点没少学,哪是说断凡尘就能断的?” 秋随荆道:“不光是西南,北边的窨決这些时日也小动作不少,东纶皇室怕是有的操心了。” “那怎么办?”李十五说,“打回去?” “不怎么办。”秋随荆说,“修真之人只管修仙问道,除祟平妖。” “就这么看着?” “对。”秋随荆把簸箕递到了李十五面前,“就这么看着。” 李十五扯来春悯,意图同仇敌忾道:“二师弟好狠的心。” “狠什么狠,这东纶有修士,难道竺苍就没有,窨決就没有?”春悯便笑,替李十五接下了簸箕,“寻常人打仗,一人能杀十个已是凶命在外的杀神了。若修士掺和进去,来个入道的随手落下个什么五行阵,十万大军霎时灰飞烟灭,对面的修士自然也就坐不住,投桃报李得又杀个十万来将士,又有些操蛊毒、尸傀的邪修,打法丧心病狂,残忍至极,打到最后把白玉京里的也请下来,那才真是生灵涂炭,人如草芥,” ”人跟人打,仙跟祟打,这是规矩,也是道理。”春悯说,“遇事儿多琢磨,您方才那话要是让别的修士听着了,往大做了可是能往上报的。” 李十五搓搓冻僵了的脸,其实他也就随口一说,也随耳一听,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次日对擂,果然不见齐居贤的身影。陆不苦说,齐居贤告假回了昇都,年前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了。 接下来一月,不少学生都开始陆陆续续告假回乡。他们大多是大宗门的子弟,年尾宗内事务繁忙,许多人都要提前回去。人少了,擂台不好打,万相估计也觉得让这群人鼻青脸肿地过年不太好,停了对擂,改成些别的折磨人的方式。 临近大寒,中青城内终于下了场积得住的鹅毛大雪。 他们正坐在雪里,饥肠辘辘地原地打坐。 “下五境的人,大多都还没辟谷。”万相拄着拐在他们身后走来走去,“但吃食可不是时时都有的,若耐不住苦寒饥饿,心弗如止水,如何修得成正道?” 三日前,万相令厨房停了给他们的餐食,收缴了屋内的一应果盘零嘴,强制他们进行辟谷。 春悯乾坤袋里的两把瓜子就够他和李十五顶一天的,两人当饭磕完后第二天舌头起泡,肚子还饿。春悯晚上都不敢跟平时一样挤着秋随荆一起睡,担心睡着了闻到味儿把人给啃了。 不仅是辟谷,这恶棍和尚还让他们大冬天的坐雪里打坐,说是要磨练他们的意志。 如果说对擂虽然残忍血腥,但终归是可行有效的修炼方式,那这苦行僧的作派,便纯粹像是看他们不顺眼在折磨他们。 更别说万相只说辟谷,却没说到底要辟谷多少天!眼下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呢! 春悯不过破土境的修为,比寻常人的体质也就好那么一点点;李十五是个非常虚浮的苞胎境,体质也就比春悯好上一点点,冷得牙关直打颤。 一群人盘腿坐在雪中一动不动,连是死是活都一眼看不明白。 “这究竟有何用处?”最先开口的却是陆不尽,她并非难以忍受,而是觉得这种修行只是在浪费光阴,“又不是吃不起饭买不起炭的,为何要挨饿受冻,没苦硬吃!” 春悯大为赞同,刚要附和,嘴里的泡就刺得他一痛。 阴沉的天色有如褪色的窑泥,炉灰样的雪籽随着北风落下,没有日光,便不见银装素裹的纯净,倒像是到处都脏得很。 万相又换回了他那一身破烂短褂。拐杖支进地里,小半截就不见了,脚上却还是穿着草鞋,露出的脚背一片通红。 他慢慢地挪到了陆不尽的面前,蹲下身道:“你为何习剑?” 陆不尽不知他在说什么,还是仰头道:“自然是为了日后除祟平祸!” “你怎知自己以后会去除祟平祸?”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不尽不耐道,“修士自然要除祟。” 万相似是蹲累了,扶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陆不尽头顶的三个旋道:“我是问,你怎知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北风呼啸而过,飘雪纷扬如柳絮。 陆不尽盯着头顶的雪,蹭的站起身来,横眉道:“你咒我?” “世上的意外比今日的飞雪更多更密,你怎知自己能活到明日,又怎知日后不会挨饿受冻?” “你这是胡搅蛮缠!” “是与不是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在这里我是老师。”万相垂眼看她,“若不想听,那便从这离开,不必再来。” 陆不尽眼睛瞪得像只青蛙,就快从眼眶里跑出来了。 二人僵持一阵,陆不苦在一旁伸手拽了拽,陆不尽才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她才落座,那头却又响起秋随荆的声音。 “为人师者,便该因材施教,善施教化。” 秋随荆睁开眼,他方才屏息凝神,放缓了呼吸,减慢了浑身血液流动的速度,似入了龟息之术,略有所感,浑身的皮肤和睫毛上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便挂上了霜,一眨眼,睫毛上的雪屑便簌簌落下,似松针上压着的积雪。 而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一旁的春悯冻得直打哆嗦,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头上的雪堆都化了,流下来的雪水打湿了他一头的毛,跟掉水里的小狗样的可怜。 秋随荆立时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对万相说:“同样的修行,对于不同境界的人难度大不相同,既然是老师,为何不能按着个人的条件因材施教?” “此话不错。”陆不苦闻言也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光是修行,还有抽签对擂,我等修为本就各有不同,混在一起用同样的方法修行,无论对胜者还是败者,都是一种折磨。” 万相扭头看向秋随荆,又看了看陆不苦。 半晌撤了拐杖,一屁股也坐进了雪地里。 “若你们有一日大敌当前,却弹尽粮绝,囊空如洗,眼前只有一份干粮,你们会如何取舍?” 陆不苦毫不犹豫道:“扶贫助弱,当行君子所为。” “何谓君子?” 秋随荆道:“*见义不为,无勇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君子之道乃是社稷之道,你们是来修仙的还是来当官儿的?”万相用他的拐杖腿儿指向陆不苦,“大敌当前,若不知取舍,又该如何对敌?无能者吃粮,或能苟活一日,却对战事于事无补;有能者饱腹,或可退敌千里,护得一方平安。”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如何选?” 陆不苦一字不改地重复道:“扶贫助弱,当行君子所为。” 万相挑了挑眉,复看向秋随荆:“你又如何?” 秋随荆下意识也想重复方才所说,却见万相的拐杖似乎不是指着自己,而是略有偏移,倒似指着喷嚏连天的春悯的。 不是虚无缥缈的“一方平安”,而是具体地在问,若“有能者”所护下的“一方平安”之中,有春悯,有李十五,有师父师娘,有他真正在乎的这些人的平安,他又该如何? 可若能做选择的人不是他,是别的什么人,选择了牺牲掉对敌人无能为力的春悯和李十五,他又会作何感受? 从未有过的思考充斥在他的脑海里,那是在辽苍时的他绝不会去细思的问题。万相夜以继日地对他们假设的灾祸和战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烙印在他们的脑海深处,尤其是他们之中最出类拔萃的秋随荆,当这个问题落在他身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静候他的回答。 仿佛秋随荆当真是那个要在现在做出决定的人。 北风呼啸,如群山悲号。 秋随荆攥了攥衣角,须臾垂落了脑袋,慢慢道:“……尚未可知。” 这听起来是个有些窝囊的答案,至少比起陆不苦的铿锵作答来说逊色许多,周围的人纷纷收回视线,只有万相忽然朗笑起来,用那拐杖深深地戳进了雪地之中。 “今年的修行便到此为止。”万相拄着拐站起身来,“来年三月合会后再见——愿诸君都能活到那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论语·为政》 *《论语·雍也》 第85章 彼黍离离(九) 第85章 彼黍离离(九) 那年的春节, 推酒门的三人便这么恬不知耻地赖在了隽夭门中。 陆不尽近来对修行一事越发上心,时不时便要找秋随荆切磋,倒是没有对这三个吃白饭的横眉冷对。 年夜饭时都忍了整整一个时辰, 愣是没说出一句难听的, 陆不苦当夜给她包了个大红包。 他们三人都接了陆旷给的红包, 行了拜礼谢过。陆旷还要给他们送礼, 自然便不敢接了。 “这是邻磁石,父亲给此番住来的每位修士都打了一条,石有八个,每个上面都刻有我等的名字,磁石碎, 必逢难。”陆不苦说, “来家做客, 便算友人,日后诸位虽各有前程, 难在相见, 可若见此磁石碎裂, 或可前来相助。” 陆旷并非修士,自知凡人岁寿与修士相差甚远, 他又不是个身体康健的,怕是陪不了几年,所以总爱替他女儿笼络其他修士。 慈父之意难却也, 三人推推让让, 最终还是收了。 饭毕之后,春悯等人便识趣地早早离座, 给那父女三人留出空间,回了自己的屋子歇息。 中青如今有倏山仙在内, 城内不许燃放烟花爆竹。从他们的院子里往外看,只能遥遥看见秦家山的山头有动静,可秦家的大长老仙逝,那山头也只响了几声鞭炮,不见烟花。 相比从前,这恐怕是李十五过的最落寞的一次年节。从前他们推酒门过年,十几个师兄弟围着三张拼到一块儿的八仙桌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听喝了酒的师父絮叨,吃过饭便点烟花放炮竹,炸得后院的鸡犬四处乱飞,云彩都被浓烟遮盖,兴致来了,还拿柄桃木剑来互相切磋一番,点到为止,胜负不论。 门派年纪小的只有四五岁,又不肯回房间先睡,也没办法熬那么晚,趴在哥哥姐姐们的膝盖上就睡了,等到放了烟花,烟花“咻”一声炸开,他们便睁开眼睛咯咯地笑,接着又睡,再一朵烟花炸开,他们又睁开眼,似乎这个世上漫天都是这样的花朵,只要他们睁开眼便能瞧见。 这样安静的大年夜叫他们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却又没有人说话。三个人紧紧地窝在了一处,被子底下互相牵着手,很快便睡过去了 次日清晨,春悯睡醒时旁边只有个李十五。他把李十五蹬到脚底的被子往上提了提,自己下床披了件袍子,往隐隐传来人声的院子里走去。 这几日都是晴天,地上的雪却还没开始融化,整个庭院亮得刺眼,院中红梅映雪,开得极好,攀着墙瓦往外探,似名家之作拓了上去。 秋随荆穿着压箱底的一件霞色长衣,腰束红色织带,外罩鹅黄短袄,短袄领口上的绒毛簇着他白皙的下颌,在雪地上显出些水晶样的光彩。这身衣服是两年前买的,秋随荆每年过节时才穿,当年长得拖地,如今已有些短了,袖口在腕骨之上,骨节处便有些隐隐发红。 他人站在墙边的柴堆上,正同墙另一边的陆不苦说话。 陆不苦穿着一身真红大袖衫,宝蓝玉边背子,发髻里插着一支金丝闹蛾,脸上还点了些红妆,手中一柄团扇遮着嘴,正凑近与秋随荆说着什么。 二人站在那儿,金童玉女压得这院里红梅都不见颜色。 也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大清早的跟雀儿样的叽叽喳喳。春悯光着脚站那儿,也不走近,也不走远,干等着他们聊完了,秋随荆回过头来,他才笑笑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秋随荆一愣,随即顺着春悯的视线看去,便见院里的红梅确实横过了墙瓦,往外招摇去了。 “正月里来头一天便吟诗赏梅,春兄雅性。”秋随荆从柴堆上跳了下来,几步走近,便见春悯赤足站在那儿,眉头一蹙,“怎么光着脚来院子,你是要正月里来生场大病吗?” 他说着把春悯往屋子里推,两人回来时,李十五也已经醒了。 隽夭门的山上有终年滚热的暖泉,屋子下便引了这暖泉水通了地龙,房间里不烧炭也不至于冷得刺骨。秋随荆让他们赶紧在屋子里换了新衣,出门行大运去,那两人却忽然对视一番,不吭声了。 “怎么还这么穿?”秋随荆收了衣服回屋,见两人换的俨然是昨天穿的那套旧衣,“辞旧迎新迎哪儿去了?” 春悯尴尬地搔了搔脸:“我们俩出来时跟做贼样的,哪里顾得上过年的新衣。” “那为何不提前说?” “咱兜里才几个子?成衣万万买不起,扯匹布来自己做又没这个手艺。”春悯搭上了李十五的肩膀,摆手道,“没事儿,咱不稀罕这个。” 李十五出门跟做贼没什么两样,春悯却是有时间准备的。只是此人对推酒门那青灰道袍,觉得这身破布袍子是世上穿得最舒坦的衣服,刚来推酒门时他只是借住,尚未正式出家,时不时还得回将军府,每次穿得光鲜亮丽得回来,他都跟身上爬了跳蚤样的,立刻钻回屋子换出这身道袍来。 秋随荆把自己的短袄换给了李十五,当作新衣,拿春悯却没什么办法。三人半新不旧地上街行大运,便发现街上也不见什么年味儿,没人放炮,沿街也没有小摊,连揣着红包在街上乱跑的小孩儿都没几个,附近的大多商户都打烊闭店,门上贴着几日回来的红帖。 十足冷清的模样。 “……今早我听陆不苦说,虚邙河那边前几天又闹了祟乱,河里有只寄生境的怪,周遭的百姓请神请了三日也不见动静。”秋随荆手里盘着两颗金桔,一路看着地面深浅不一的脚印,“过了快四五天,才有几个生死门的修士前去将那怪祟除掉,离年节不过半月,虚邙河边上却一片凄清,坟堆遍野。” 春悯看了他一眼,随即道:“今年请神似乎尤为困难。” “希望来年不这样。”李十五缩着脖子,把脸埋在短袄的绒毛里,“来来年也别这样。” 三人走到中青城的西面小莲山的半山腰上。小莲山的跟秦家山差不多高,但不似秦家山那边四季如春,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枝繁叶茂,眼下山林里只有的树杆,躺在雪地里往上看,能看清整片晴空。 *元始天王,在天中心之上,名曰玉京山,山中宫殿,并金玉饰之。 “二师弟。”李十五望着那白云,忽然道,“哪天你要是飞升了,就把我们点上去呗。” “别带我。”春悯当即道,“我就不去了。” 李十五撑着身子坐起来,惊异道:“为什么不去?咱们推酒门的都上去,以后可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活一辈子够长了。”春悯靠在树边,嫌地上冷不躺,“永远是多远?听着都累。” 秋随荆捧了把雪,在手里团了团:“你俩还点上菜了,说飞升就能飞升的吗。” “就是。”春悯附和道,“我——呸、呸呸呸——嘶——” 他话没说完,门牙就正中一颗雪球! “哈哈。”秋随荆翻了个身,趴在雪地上指着春悯笑,“要是我飞升了,第一个就点你,叫你给我做牛做马,累不死你这懒汉!” 春悯抹了把脸,把嘴里的雪呸干净了:“毛病,不点自己媳妇儿点我,谁家——诶!喂!” 又是一颗雪球迎面打来,比方才打得还用力!春悯连忙躲在树后,弯腰也团起了雪,听到动静,立马扔了出去,口中念念道:“做牛做马不能,当三毛还是可以的,今个儿就让您见识见识驴大爷的神威——” “啊!”李十五兜头被砸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气愤道,“我还想帮你来着!” 秋随荆坏得很,立时轻步跑来,往李十五的领子里塞了把雪,在李十五的惨叫声里同时大叫道:“春悯!你这人怎么这样!大师兄怎么你了!” 春悯看着秋随荆狡黠的笑容瞠目结舌:“……您是越来越坏了,这缺德事儿能是我做的吗?” 这缺德事确实更像春悯做的,李十五气死了,低头拿起一捧团也不团就往春悯身上砸。 春悯也不管了,刨土样的四处挖雪,头还没抬起来,那边李十五和秋随荆又掐上了。李十五狂摇秋随荆站着的那棵树,抖落的雪屑浇了两人满头,立时又燃起了新的战火,春悯大呼痛快,手下也一点没慢。 三个人在小莲山上你追我赶,觅食的野兽纷纷退避三舍,惊起的雀鸟点过这碧空如洗的天际,枯枝覆雪,几株小芽自雪下钻出,那是今年春早将开的花。 同月,竺苍大败东纶,西南边境埵江郡失守。 同月,北部窨決进犯。 次月十五,正照四十三年,嘉兴皇帝驾崩。 次月廿一,鬼蜮神冢谷易主,酒照杀判官而代之。 三月,合会召开。 三月十五,若干邪修大闹合会,致九死十三伤。 三月廿二,合会通过三项决议,三项决议均不对外公示。 四月,中青剑试的参试人员全部回到中青,至剑试结束前,不得外出,也不得退出。 在被近乎软禁的三年间,他们几十个少年人似在黑夜里被驱逐的一群羊羔。不见前路,也看不清后面执鞭之人是谁,只是茫然地、拼命地往前跑,这期间或踩踏了彼此,或从彼此身上汲取过体温来度过这寒夜。 他们急于冲破这黑暗,去望见那尽头的光亮。 “如若明日剑试时,我等的头顶落下一颗天外飞石。”万相坐在盘愚殿前的长梯上,望着金乌西沉的天际,叹息道,“此地便是我与诸君的坟冢。” “若地下相见。”万相用拐杖杵了杵地,“我便请诸君喝一杯,以尽师生之谊。” 那是长夜之前,寒鸦的最后一声啼鸣。 ==========作者有话说:========== *叶绍翁《游园不值》 *葛洪 《枕中书》 第86章 天地赌一掷(一) 第86章 天地赌一掷(一) “春悯。” “春悯。” 朦胧间, 春悯好像听见有人在唤他姓名,他竭力分辨那是谁的声音,浑身却似被千钧压顶, 动弹不得。 待他终于得以自梦魇里挣脱时, 那声音却已不见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 那似是他自己的声音。 // 鼓声恍若雷霆万钧, 秋风送爽,旌旗飘扬。 自盘愚殿殿门起,每十步便竖着一根竹竿,竿上绑着两条辫子样的的麻绳,状若双穗, 绵延百里而去, 连北边的定山覆雪上也扎着这长杆, 一路翻过了山巅。 宽阔的演武场里,但见两侧严正以待的隽夭门长老, 台上持旗静候的万相, 不远处驻足观摩的百姓, 唯独不见这剑试决至最后一日,就要上台的四名修士。 长老个个面沉如水, 掌门位的陆旷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眼看着万相在台上昏昏欲睡,一长老焦急地看了看沙漏,对陆旷急切道:“齐居贤和成大器都已比完了, 陆不苦和秋随荆为何还没来?” 陆旷贵为掌门, 对门中重金请来的长老却贯来是低声下气的,闻言忙擦着汗弯腰道:“是是是, 我已经着人去催了!” “催有什么用?人呢?” 人呢? 这的确是个要紧的问题。 合院里骤然爆发出一声巨响,山间林鸟惊飞, 池塘里的游鱼霎时藏在了荷叶之下,掖边的鹅卵石跳得满地都是,两道身影似离弦之箭,自倒坍的合院间飞出。 一人头钗双蝶髻,身穿青织罗裙,两手提斧,身姿似灵鹿般跃出。轻踏将倾的飞檐一脚,腾跃再升,随即骤然出手,将双斧齐齐抡出,画出两道圆弧直追对面那人的背身! 对面那人身着玄衣,长身玉立,单脚点在树顶一叶上。斧头破风而来,掀起秋叶簌簌,他当即转腕横剑,背身一挡,卡住了斧头的转轴,随即借力推出,打向另一把斧头,便听锵然一声,鬼头铡相撞,碰出一片火星,荡出的灵力掀起整片林海动荡! 狂卷的罡风吹得那黑衣人的半披发散如名家狂草,翻飞在玉扣纸一般白皙的脸上,一双柳叶眼垂眸似弦月,再抬眼时,一片被一刀两断的秋叶在他面前落下,倒映在漆如点墨的瞳仁中,个中艳丽堪称惊心动魄,恍惚鬼怪画皮,妖魔化形。 好在陆不尽是个油盐不进的,见一击不中,双手在身前交叉,两斧骤然斧柄相接,旋似风车,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枝叶尽断,眨眼又逼至秋随荆身前! “有完没完?”秋随荆冷脸道,“你一介手下败将在此纠缠不休,意欲何为!” 陆不尽一言不发,抿唇后仰,指剑灵丝牵引着鬼头铡劈向秋随荆,秋随荆侧身躲过,眼里寒光毕现,骤然抬手震出一掌,将那斧柄相连处震断,剑尖精准地穿过斧身上纹样的空洞处,一箭双雕,再前穿猛刺,使出推酒剑法的第四式——换盏,便见那两柄斧头骤然分开,划过圆弧,朝着陆不尽飞去! “又是这招!”陆不尽咆哮着翻身下屋,吊在房梁上避开自己的斧头,“你们推酒门的剑法来来去去就这么十式,能不能有点新鲜的!” 秋随荆背剑身后:“对付你够了。” “你——” “陆不尽!”便见一人竖着高马尾,一身白衣劲装,腰胯长刀,站在屋下厉喝,“给我滚下来!” 陆不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从梁上掉了下来,两柄斧头深凿进断裂的木柱上,又一座寝屋轰然倒塌。 “姐……” 陆不苦走上前,还未开口,抬手给了陆不尽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陆不尽霎时偏了脑袋,白嫩的脸上浮现出掌印。 陆不尽像是被这巴掌扇懵了,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今天是什么日子?”陆不苦是动了真火,揪住陆不尽的衣领暴喝,“你拦着秋随荆,延误决赛日程,误了倏山仙的时辰,你有几个脑袋来谢罪!” “我不是……”陆不尽下意识便要反驳,可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拿不出半分气势,“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你赢——” 陆不苦没有半分疼惜,反手又是一掌。 “今日我若输了,那是我技不如人,我输得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你又算什么!你拿我当什么!”陆不苦猛地推开陆不尽,“我尚未投子认输,你便想着替我掀局作罢,你到底在作贱谁?难道你觉得这样叫我赢了,我会高兴吗?” 陆不尽梗着脖子,满脸通红,豆大的眼泪唰唰往下流,脑后的蝴蝶一颤一颤的,像是就要飞走了一样。 “你多虑了。”秋随荆从树尖跳下来,收剑回鞘,朝着南面演武台去了,“只一个陆不尽就想拖住我,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陆不苦深吸一口气,拱手向秋随荆致歉。 “不必放在心上。”秋随荆道,“走吧。” “今日便是最后的胜负了。” 演武台周围人声鼎沸。无缘最后角逐的弟子们坐在最前面一排,个个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状若春悯,与周遭的热闹差距甚远。 秦闯缩在自己的白鳞长袍里,见不到脖子,单露出一个头来,竖瞳四处张望,半晌阴恻恻笑道:“那两人不来,这机会怕不是要落到你头上了。” 一旁的齐居贤闻言皱眉,清俊的脸上露出些许厌恶:“不必。” “这可是给倏山仙当奴才的机会。”秦闯斜眼道,“真不想?” “……注意言辞,是侍神童子。”齐居贤板正地端坐着,头上的簪花繁盛,一身青袍迎着日光,恍惚似清波绿水,缓缓流动,与其严肃刻板的表情极不相称,“若我是剑试的第一,自然想得此殊荣,但我既然已经败给了他们,那无论他们来或不来,我都已无缘此位。” 秦闯“哈”一声:“你也不去,那岂不是让成大器捡了便宜?” 他说着探出身,朝隔着两人的成大器说:“怎样,你想去吗?” 成大器光是坐在那里,便已如一座铁器堆叠的小山,肌肉盘虬,身高九尺,只脸看着圆润柔软,他闻言脸一红,手指绞在了一处,细若蚊吟地说了声:“想。” “这么小声,瞧着也没多想。”秦闯自顾自道,“你们都不想,那岂不是轮到我了?” 齐居贤淡淡道:“你前面还有个陆不尽。” “她不也没来吗。”秦闯翻了个白眼,“就是该轮到我了,嘿,到时候你们见我,是不是还得称我一句仙尊?” 他越说越美,忽然脚趾头一疼,叫了出来! 只见身旁身着黄袍戒衣,头戴五岳冠的李十五猛踩了一脚他的脚背,怒道:“随荆一会儿就来!你别肖想了!” 秦闯立时横眉:“横什么?真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秋随荆这还没攀上倏山仙你们推酒门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万一他——” 话音未落,便听喧闹的人群奇奇惊呼起来。他们抬眼望去,便见两道人影先后御剑飞来,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轻盈似落雪般落在了台上。 “啧。”秦闯咂舌,“陆不尽那废物。” 按理说这么远,台上的人无论如何都听不清的,可陆不苦像是有所感知般朝着他们看来,目光扫过,随后落在秦闯身上,锋利非常。 “……瞪我干什么。”秦闯把脖子缩得更短了,“我不就说了两句吗,又不是我拿的主意。” 李十五狐疑道:“你干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齐居贤了然道,“约莫是撺掇着陆不尽去坏事了。” 李十五立马抄起手上的书册往秦闯头上砸,愤怒道:“你怎么这么坏!” 秦闯干脆缩进了袍子里,他的骨骼异常柔韧,整个人像条蛇样的盘了进去,就留了点声儿在外面:“我可什么都没干,那是陆不苦自己的主意。” “我说他们怎么会来得这样晚!”李十五愤愤地将书册摔到一边的空座上,随即一愣,“话说春悯去哪儿了?” “谁知道,今早就没见着。” 尚未讨论出结果,一串急促的鼓点响起,万相在台上瞌睡了许久,这会儿才慢慢站直,看向了站在他两侧的二人。 历尽三年的折磨,万相的这群弟子,除却陆不尽没有一人打自心底敬他,其中秋随荆和陆不苦对他尤为抵触。 两人对立着,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万相。 万相也不以为意,一手支拐,一手拍了拍陆不苦的肩,笑道:“你心性坚毅,良善正派,我是一点没教透的,但这样也好,对敌最忌犹豫不决,无论是一条路走到黑还是走到白,总归能一头走下去。” 陆不苦拍开他的手,拧眉道:“今日过后,我与你再无交集。” 万相笑笑,转而看秋随荆。 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切勿踌躇,切记举棋不定。”半晌,他只是低声说道,“太平盛世的君子可叹,可有时候与生俱来的残忍也是天赋。” “说完了吗。”秋随荆垂落似剑影的眼睫阴影倏忽抬起,眼瞳自发间刺向万相,“该开始了。” “是该开始了。” 万相拄着拐杖,慢慢地退出演武台。 “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标题取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第87章 天地赌一掷(二) 第87章 天地赌一掷(二) 他话音方落, 陆不苦骤一昂首,秋随荆略一低眉,随即两人恍若原地消失——再一眨眼, 已然短兵相接! 锵然一声震颤, 平地风起扬尘。 秋随荆的铁剑率先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 他面色不动, 双手持剑再推,斥恶刀的刀口却在他的剑上咬出一丝裂缝。 “你该换把剑的。”陆不苦道,“凡铁弗如斥恶远矣。” 秋随荆骤然竖起剑身卸力,由着斥恶刀朝自己砍来,右肩前送, 将铁剑上抛——自身如燕雀展翅, 将将自陆不苦的刀背上滚过, 随后左手借剑,朝着陆不苦的脖颈直刺! 陆不苦的刀被秋随荆压了一瞬, 再要抬起格挡已来不及, 只能足下点地后撤, 堪堪避过这一记直刺! 短短几息,便已过三招!四下无不惊诧, 抚掌惊叹! 那剑上的裂痕成了豁口,秋随荆二指抹过,又轻敲剑身——凑合能用。 “既是我选的这把剑, 胜负便系于我一身。”秋随荆挽出一道剑花, 起势道,“不必替我忧心。” 陆不苦认真地看他:“你心情不好, 是因为春兄一大早不知所踪,没来为你践行吗?” 秋随荆立即道:“不是。” “我觉得是。” “……你打是不打?”秋随荆拧眉道, “我出招了!” 言毕横剑身侧,左手在身前捏咒,霎时四道剑光竖在他身前。 陆不苦一愣,立马提刀格挡:“你何时——” “去。” 言毕四道剑光如离弦之箭悍然飞出!陆不苦且退且挡,斥恶刀舞如蛟龙出海,腾跃翻飞,与那四道剑意在瞬息间交战数十下,剑光灿若长虹,擦出的火星更是刺目。 秋随荆自不会干站着,几步踏前自那剑意间闪身,陆不苦的眼如弹珠般在眼眶中弹跳,竭力捕捉秋随荆的动向,越动越快,紧接着却在一瞬骤然凝滞! 坏了! 秋随荆的身影彻底在她的视野里消失,陆不苦没有犹豫,立即转身提刀格挡——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四剑归一。 艳阳当空,烈日灼目,四道剑意在那强光中聚合,汇聚在那把铁剑之上。 黑影似苍鹰扑兔,自上而来。 陆不苦的脖颈触到一丝凉意,她的眼对着日光睁不开,须臾泄气般合上,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待再打开时,秋随荆一手持剑,一手背后,侧身对着她,剑尖直抵她的咽喉。 没有任何的意外,也没有任何的机缘巧合。 陆不苦苦笑,抬手示意认输道:“你用了几成力?” 秋随荆也笑:“文试时用了十成。” “那这剑试怕是不到五成。”陆不苦叹气道,“文试前还是应该再多熬几个大夜的,那道策论若是能答满,或许还有望在文试超过你。” 秋随荆道:“的确,毕竟我文试前一个月没合过眼。” 陆不苦愕然地看他,随即松了松肩膀,释然地将刀收回刀鞘:“……我想我恐怕输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彻底。” 看台响起一片略显敷衍的掌声,排头的那几个更是一脸没趣。秦闯露出个头来,咬着指甲道:“没意思。” 李十五站起身,眼含热泪,将巴掌拍得震天响,闻言扭头道:“你想怎样?” “我想他俩打得两败俱伤,奄奄一息。”秦闯冷笑,“然后顺到我去当侍神童子。” 无论他们怎么想,结果已定,秋随荆就是中青剑试的胜者。这三年来的所有折磨和压力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秋随荆反倒没有自己想象得激动,或许是因为过程太平淡,又或许是获胜之后的未知仍然叫他喘不过气来。 之后会怎么样呢? 秋随荆不自觉地放空了自己,神游天外。 剑试只有隽夭门的人围观,几大仙门都没派人来见证,若是听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拿了第一,他们认不认? 虽然自己得了剑试的第一,但倏山仙会不会有别的想法,选了别人去当侍神童子? 飞升之后,他作为点化仙,还能时常来人间吗? 倏山仙的点化仙必然千古,春悯他到现在还是个破土境,最多活个七八十年,那七八十年之后呢? 若是换了别人,此时应当是沉浸在纯粹的喜悦之中。秋随荆看着自己那柄豁口的剑,剑身上倒映着自己略显迷茫的眼睛,心想,自己似乎总是无法纯粹地高兴,也没法纯粹地悲伤。 春悯那没心没肺能分我一半就好了。 思及此,秋随荆猛地抬头,四下寻找春悯的踪迹。 还未将看台扫完,万相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跟我走吧。”万相说着转身,朝着长阶走去,“去给倏山仙掌掌眼。” 秋随荆一愣,喉结滚动,随即略显局促地跟了上去。 长阶上新铺了正红色的地毯,地毯两侧绣着金边杜鹃花。盘愚殿两侧的古榕飘了黄叶下来,打着胡旋落飞过扎着双穗的旗杆,又落在那杜鹃花旁,掠过秋随荆的鞋面,又一路往下飘去。 那风不似北风,不似西风,倒像是似从盘愚殿中来的。 秋随荆面上不动,手指却攥紧了衣袖。 “我从前还是和尚的时候,在巧来大师门下受戒。”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万相忽然开口,提起自己的往事来,“那会儿我便是门下最顽劣,最闹腾,又最没有悟性的小沙弥,可你说怪不怪,偏偏是这样叫人不省心的顽童,才最惹人喜欢,谁都瞧得出来,巧来大师对我是最上心的。” 秋随荆不愿让万相看出自己的紧张,假作镇定,四平八稳地接话道:“并非是顽劣才叫人疼,而是有人疼的才敢顽劣。” 万相便笑:“瞧得出这层的,想来你在门中不太讨喜。” 盘愚殿的大门已从那长阶尽头浮现,还是那挂了满室的珠串,雨露般透明清亮,随风摇曳。 “继续说。”万相拄着拐杖,艰难却平稳地往上一节一节地前进,“我自负少年英才,二十岁苦修之时,曾不自量力前往鬼蜮,那鬼主婆娑与蝉陀宗有旧,竟没杀我,只叫我少了条腿便放过了我。如今想来,我那样自寻死路却捡回一条命实属三生有幸,可当时的我却接受不了自己成了残废的结果,心生魔障,恨意滔天,再修不了渡人渡己的佛道,于是自佛门还俗,当了个散修,立志杀尽天下邪祟,不再有人尝我今日之苦痛。” “也因着这份过往,我在漫长的诛邪之行中,误打误撞有所感悟,三十岁时便入了修罗道。” 秋随荆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总不能是炫耀他三十岁才入道,也不可能是炫耀他入道十年还没悟道的事。 “三年前,巧来长老找到我,问我,可有领悟。” “当然没有,若是有的话,我早就悟道了。他闻言便流了一滴眼泪,那是佛门的慈悲泪,还是对我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的父母泪,我也分不清了。总归是为我哭了,随后告诉我,修罗道要为了自己心中道义行无尽的生杀之事,行生杀而心怀仁,他说,我已做尽生杀事,却仍不见悟道,那便是心怀仁还不够。” “我问他如何怀仁。” “他答,舍身饲虎。” 秋随荆问:“我等是虎?” 万相迈上了最后一步。他只有一条腿,总是拄着拐杖,于是肩膀连带着头颈,也总是一边高,一边低,远看似个错落的山峦。他抬起头,注视着那哪怕白日也灯火通明,珠帘闪烁的盘愚殿,随后又转头看向走到他身旁的秋随荆。 “不。”他说,“我们都不过案板上的一块肉。” “进去吧。” 秋随荆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约莫是觉得眼下大局已定,再怎么得罪万相也不会如何,于是开口道:“你最像和尚的一点,就是什么事都说不明白,像在打机锋,可又打得不好,只让人觉得你叫人厌烦。” “……你倒是比我初见你时恶劣了不少。” “拜你所赐。” “哈。”万相怪笑一声,“既如此,我便送你一句明白话,天道有眼,地上的人也没好心,我不能多说,但我这般对你们,是里头这位倏山仙指教的。” “我见你们的第一日,便是从那盘愚殿中出来,他所说的我直到今天都不敢尽信,却也不敢不信,总归是不愿坐以待毙,方这样揠苗助长,放手一搏。” 秋随荆皱眉:“越说越糊涂。” “有种别让我解释,叫里头那位解释。”万相摆了摆手,已是转身离去,“当着他面说,莫打机锋,把话说清楚了。” 秋随荆目送着万相晃荡着下了长阶,方才那紧张的情绪竟真散了不少。他把手放在胸前,长舒了一口气,随后镇定自若地走上前,在门前拱手弯腰,朗声道:“推酒门弟子秋随荆,拜见倏山仙!” 珠帘相撞,荡出了一串似细雨打水的急响,烛火被千万次折射,辉映如星河璀璨。 而就在这时,秋随荆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随即屋内骤暗,只剩缕缕檀香外溢。 屋中的人吹灭了烛火。 他心里一紧,紧接着便听屋内传出一道略显沙哑而平淡的声音。 “进。” 秋随荆微微抬起头,发现那声音比他想得要年轻很多。或许是因为年轻,总叫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还以为倏山仙会是土地公的模样呢。 按下心底的揣测,秋随荆举步跨过了门槛。屋内那仅一豆烛火灭后,便只剩一室昏暗,方才还光彩夺目的珠帘也失了色泽,似摇晃的绳结自房梁的缝隙间落下,平添一丝叫人不安的诡谲。 这珠帘未免也太密,秋随荆下意识地绕过了它们,可窗户紧闭的屋子里却不知为何总有阴冷的风吹来,催着那珠帘摇曳。 大殿正中摆着御台,御台有三阶,每一阶都有半人高,周围悬着幡布,最上面便已看不大清,隐约得见是一人坐在团蒲上。 很年轻。 屋内太暗,所以只能看出是个少年人的轮廓,脸在幡布和珠帘的遮掩下若隐若现,秋随荆忽然意识到,倏山仙方才吹灭了烛火才让他进,难道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样貌? 可若是为了掩饰样貌,为何不直接化形,反而要吹了烛火? 秋随荆心下思量,却随即迅速垂眸拱手,不敢再看。 “弟子秋随荆。”秋随荆再次道,“拜见倏山仙。” 团蒲上的人影道:“何事找我?” 何时找你? 秋随荆闻言,心底立时满溢出不安。这倏山仙能问出这话,中青剑试俨然在他心里并非要事,既非要事,便易生变故。 “弟子侥幸在中青剑试夺魁。”秋随荆双手紧紧交握,“奉倏山仙之命,前来应召侍神童子之职。” 御台上响起衣物摩擦的声响,随即是珠玉相撞的脆声,秋随荆感到了那道似乎是落在自己身上,又似乎只是随意扫过的视线。 不太冷,也不热,似初秋的溪水,匆匆流过,了无痕迹。 “原来有这等事。” 那人慢慢站起身,分明只是隔着三层台阶,秋随荆却觉得那是来自九霄之外的佛陀金身,压得他的颈椎不堪重负。 “但你当不了我的点化仙。”他漠然道,“回去吧。” 似是一记钟磬声在秋随荆的脑子里撞开,震耳欲聋,余音不绝,荡出整片山林。 三年——不,十八年,秋随荆像是个在悬崖上走钢丝,走了整整十八年才抵达对岸的人,才站上第一步,便被对岸的人猛地一推,摔落山崖。 浑身的血流都朝着脑袋流去,他的手脚冰凉,脸皮发烫,猛地抬头望去——便见自珠帘后落下的那一眼,格外近,又格外远。 分明近在咫尺,眼里却似根本没有秋随荆这个人。 秋随荆于此人,不过一粒尘埃。 “走吧。”幡布落下,那人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你该出去了。” 秋随荆不知是何物操控着自己,徒然地弯下了脊背,恭敬地道别,行尸走肉般朝着殿外走去。 殿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 秋随荆却浑然不察,伸手推开了门。 他停顿了半刻,以为自己让方才的打击冲晕了头,可随即天边一群食骨风鸟鸣啸而过,地上的残骸血肉转眼间被抓走,只留一地血腥。 眼前还是盘愚殿的演武台,只四处滚着人尸肉块,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气,尚未死透的头颅颈下还在灼烧,破碎的肢体还如同蛆虫般蠕动,演武台正中那黑焦的地面上隐约能瞧见人的痕迹。 “倏山仙!”秋随荆的心脏狂跳,立刻转身求援,顾不上半点礼数,拨开摇曳的珠帘和幡布,几步跨上御台—— 而那团蒲上,已然空空如也。 第88章 天地赌一掷(三) 第88章 天地赌一掷(三) “啧, 进去了。”秦闯直到最后还没死心,“也好,这样倏山仙要是看不清秋随荆的脸, 对我有利。” 李十五都生不起气来了:“你这人真是没完没了, 你真有那么想当侍神童子吗?” 齐居贤也看了秦闯一眼。 “看什么看。”秦闯一下就有些火气了, “不是你们这群人趁火打劫, 我少爷日子过得好好的,至于来万相手下受罪吗?” 齐居贤垂眸道:“我无意娶令妹。” “你说的算?”秦闯翻了个白眼,“你皇帝哥哥要你娶,你能不娶?我两年多没回去,秦生都已经十五岁出头了, 天知道多少媒人进进出出我秦家山, 一个个不肯入赘, 只想把人偷走,没一个好玩意儿。” 谈及秦家山学宫的过往, 李十五也有些怀念。 “秦生都十五了啊。”李十五望着东边的小山, 虽然隔着禁制看不真切, 可往日的回忆似乎便能拼凑出它的模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估计又在侍弄些花花草草吧。”秦生的脖子这会儿伸得可长, 得意地笑,“她可是山神。” 正闲聊间,万相已一瘸一拐地从长阶上下来了。他慢腾腾地走到了几人面前, 没看他们, 反倒是抬头望天。 碧空如洗,秋高气爽。 杆上双穗狂卷, 风有些大了,吹得桌上的酒盏开始震颤。 李十五面前的空壶被吹倒, 他一下没留心,那酒壶便咕嘟咕嘟地往边缘滚,随后“嘭”一声,落在了地上。 “诶。”李十五心一慌,“碎了。” 随即是第二声,是从对面传来的。 李十五探出头,便见对面有一个生死门的弟子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跨过桌子走向了演武台中心。 “他要作甚?”秦闯挑挑眉,“他也不服?” 那弟子叫钱状,在前几轮的比赛时输给了陆不苦,同为轻芽境,那人在三十招内落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但思及对手是陆不苦,倒也不至于跌份。 李十五:“你当人人都是你啊?” “谁知道呢,咱跟他又不熟。” 三年同窗,虽然和其他几十人没有住在一块儿,但也不至于陌生。但钱状生性内敛,只生死门那几人嫌少和别人厮混,永远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除非必要,几乎不与旁人说话外,以至于李十五连他的名字都想了半天。 李十五想起自己后面好像就坐着一个生死门的,他回过头,问姜荏那人要干什么。姜荏也只是困惑地摇了摇头。 他余光瞥见姜荏后侧坐着的人,那也是个小门派的弟子,低着头,整个人如虾米一样弓着背,下巴几乎要碰到大腿了,却仰着脖子,瘦削的脸上镶着两个外凸的眼睛,死死盯着演武台中心的姜荏。 李十五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想了半天没想起这位同窗的名字。 这时钱状也已走到了演武台的正中。 在一圈闷葫芦之中,钱状和姜荏算是稍微话多一些的,但也多得有限。他长得普通,刚进中青时还算拔尖儿,但在陆不尽、成大器等人先后突破轻芽境后,便渐渐有些泯然众人,对擂时的胜率只有六成,在他们之中也只能算普通,没有什么特别惹眼的地方,不很敷衍,也不很刻苦。 像是个融在他们影子中的一人,在众人的视线下来到了空旷的演武台正中。 立时便有长老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遴选还未结束,倏山仙随时可能出来,快回座!” 和李十五身后那个生死门弟子不同,钱状看起来脚步轻盈,面带笑容,格外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比平时更红润,头上梳着有些孩子气的半披发,绑有两条鹅黄色的发绳,绳尾缀着三颗珠子,动起来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在日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闭着眼仰起头,像是在享受今日的艳阳。 “钱状!”长老怒道,“归座! 钱状慢慢地睁开眼,偏头看向那长老,笑道:“坐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说什么呢你?” “我说我坐累了。”他说着,又慢慢蹲下去,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拖着下巴,眯着眼又看太阳,“我要休息一会儿。” 那长老见他一步都不动,立时火了,“噌”得站起身来要拉人,钱状却忽然道:“长老也休息一会儿吧,就快结束了,别在最后的时候都在生气。” 长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闻言倒是一愣,一时不知道这到底是个顽劣不堪的坏孩子,还是个懂得体恤师长的好孩子。 “……遴选尚未结束。”长老咕哝了会儿,软和了语气道,“若是累了,也可先行回去休息。” 钱状摇了摇头,低头去翻自己的腰包,从里头拿出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那黑药丸葡萄大小,在日头下竟也没有一点反光,他站起身,踮起脚,将那黑色的药丸举得很高很高,像是要将其送到天上去。 “已经结束了,就是现在。” 他说着四下看看,仿佛在找谁,随后张开嘴,将那药丸吃了进去。 “生死皆虚妄。”他含着那药丸,在咬碎前最后道,“对吧。” 还没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李十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的啜泣的声音。 他回过头,便见姜荏后侧那人手中也拿着一颗黑色的小球,跟钱状手上的一模一样,仰头便塞了进去。 李十五最后看到的是那人一边笑又一边流泪的表情。 冲击比火光来得更快,那人的面孔变形,紧接着迅速炸开,如被无形的球体自内部撑破碎裂;看台的地貌在一瞬被改写,焦黑的地面深凹下去,疾风和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李十五的脸几乎被撕扯开来,而后眼前一闪—— 一道金钟印随钟磬音响,悍然落地! 李十五再睁开眼,却见万相站在他身前,单脚站立,一手立掌施礼,一手高举那根拐杖。 只见拐杖上的枯木皴裂,露出一丝金光,再层层剥离,竟露出了内里的一根锡杖来!那锡杖杖头扣四环,中部木制,底部铁造,他将那锡杖重重杵在地上,钟磬之音再响,另一道金钟印罩在了李十五身后! “什——” 巨响如鞭炮般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时间整个演武场血雾弥漫,李十五跌坐在地,撞到了旁边的齐居贤——齐居贤一吓,立时抽剑,旁边的陆不苦忙喝道:“看清楚了!” 爆炸停了下来,周遭黑烟弥漫,血肉横飞,演武场的地砖被炸的四分五裂,金钟阵一撤,那混合着火药和血腥味的黑烟便滚滚涌来,李十五后退一步,捂着嘴蹲下吐了出来。 “钱状!”一旁的姜荏撕心裂肺地喊着,踉踉跄跄要冲出去,万相两手都空不出来,只能一脚踹上了她的膝窝,叫她当场跪了下来,冷冷道:“不想死就别动。” 黑烟渐渐散去,满目已成疮痍。不知有多少人吞下了那丹药爆体,侥幸没有遭难的也正四散逃窜,场面混乱不堪。陆不苦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旷方才在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个富态的男人从桌底下慢慢爬了出来,远远地冲她喊道:“不苦!” 陆不苦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齐居贤强作镇定,看向万相:“你早有准备,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万相草草作答,“但不能说。” “什么意思” “会被劈死。” 秦闯:“啊?” 万相:“别吐了,要来了。” 李十五快把自己的胆汁都吐出来了,闻言头晕目眩地站起身来,还不知道什么要来了,便听天边一声声尖锐的鸣啸。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排巨鸟呈一字自天空飞过!那鸟翼展约三丈,遮云蔽日,翼上又有一排空洞似笛孔,扇翅而过时,便听数十道高低不一的鸣啸如山风呼号的回响,在中青城上空亡灵般徘徊。 那是食骨风鸟! “怎会有妖物入城!”齐居贤骤然睁大了眼,“从哪里来的!” “……东面。”秦闯一双竖瞳在眼眶里震颤,“怎会是从东面!” 东面有秦家的哨所!这群妖物怎可能跨过秦家山过来! 秦闯当即推开一旁的李十五,没命地往东门狂奔!成大器在后面忙叫他名字,他头也没回,成大器便看向万相,万相歪歪头:“跟着去吧,蹲低点,别让风鸟发现了,然后都去看看。” 李十五和齐居贤立马追着秦闯走了,陆不尽猫着腰到了陆旷身边,姜荏爬到了钱状方才炸开的位置,成大器略踌躇一步,还是小心翼翼问:“看什么?” 万相用锡杖的杖头敲了敲成大器的脑袋,叹道:“现实。” // 陆不尽被陆不苦扇了两巴掌,自己回屋子哭了一遭,等眼不红的时候,才慢腾腾地出了房门。 她在院子里晃悠,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演武台。 陆不尽检讨之心并不多,但也后知后觉晓得了陆不苦是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对其他人向来是既不认错也不悔改,可是向陆不苦认错却不一样,她不觉得跟姐姐道歉是丢脸的事,她只是有点记恨姐姐为了别人打她。 日头晒得前院的大石头跟炕样的热,七扭八歪的假山立在银杏树下,落了满头的金发。陆不尽拾起一颗石子,愤愤地朝着那假山打去,一块儿接一块儿,清脆响亮的泄愤声在无人的院子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颗银杏树的枝叶忽然动了起来。 陆不尽回头,疑心是松鼠,又弯腰捡了一颗石头往树下跑,抬头一看——却见春悯倚在那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喂!”陆不尽大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春悯睡得很沉,她喊了好几句,他才慢慢地睁开了眼。 叶间落下的碎光打在他眼底,晦暗不明,光影斑驳,那身灰袍在光下也显得明亮,扭头循声看来,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看她。 陆不尽被那斑驳的光晃了眼,竟觉得他的一只眼睛格外璀璨,一只眼却像个空框,叫她下意识揉了揉眼,再看,却发现那只璀璨的眼睛不是碎了,而是含着一滴泪,一垂眼,便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睡了?”陆不尽踹了踹树干,几片细伶伶的秋叶飘到了春悯的腿上,“做什么白日梦了哭成这样?” 春悯的神色还带着些刚睡醒的茫然空洞,眼里的泪已经干了,抓起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打量着,须臾道:“……梦到了一条河。” “河?”陆不尽歪头道,“什么河啊。” “忘了,河边到处都是尸体,我也认不出来那地方原本该是什么样了。”春悯松手,叫那叶子飘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趴下了树,嘟囔着,“话说我怎么跑这睡了?” “这谁知道啊,秋随荆和我姐都该比完了。” “您怎么也没去?”春悯说着,又眯眼道,“欸呦喂,脸怎么了?” 陆不尽的脸看不出巴掌印,但还有些肿,她恶狠狠地瞪回去:“要你管!” 春悯揣着手,眯眼笑道:“旁人可不会扇您巴掌,这是您姐姐亲自动手的?” “你——” 嘭! 气浪扫荡林海枯枝,银杏摇落,恍惚如一刹冬风摧枯拉朽而过!两人同时拧头,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连绵的爆炸声如鞭炮般接连四起,激荡整个山林树摇不歇! “……从演武场的方向来的。”陆不尽捂着耳朵,哪怕她再怎么盲目崇拜陆不苦,也知晓这动静不可能是下五境的人弄出来的,“是倏山仙吗?” “那这位也太夸张了。” 或许是因为刚做了个噩梦,春悯发现自己莫名有些心悸:“走,去演武场看看。” 两人先后跑了过去,才在中途,忽然听见天空又是一阵鸣啸,春悯抬起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便被陆不尽猛地一扑,匍匐在了草地上。 “嘘。”陆不尽一手按着他脑袋,一腿屈膝压着他的脊背,擒拿般死死按着他,自齿间露出些气声,“吭一声咱俩就得死。” 春悯平日里闲书看得多,志怪类的也不少,那动静如排箫在空谷齐奏,他虽没见过实物,闻言也立马知晓头顶上那是食骨风鸟,立马屏息装死。 怎会有妖物入城? 守城的修士呢?三面的哨所为何无人来报? 方才演武场的那动静是—— 两人都没有跟一群风鸟为敌的能力,只能静候它们飞过去。待那萧声一歇,两人无需多言,径直跳起往演武场跑去。 才远远看见演武场的模样,便见火光漫天。 那火烧得有如一头自海潮里跃起的巨鲸,朝着天空盘旋的风鸟扑去!风鸟集群,翼中空洞传出的魔音带煞,与那汹涌的火焰撞在了一起,它们盘旋错落,时高时低,奏出一曲不成调的悲歌,火焰在那曲调里被压得越来越低—— 只见站在火焰中心行诀的秋随荆单手甩剑,将火诀刺进剑中,又二指竖起,低头念咒,随即凭空催出一道巽风,吹得他墨发狂舞,焰势高筑,立时反扑回去,似猛兽擒咬住那鸟妖的颈子—— 秋随荆扯出一张符咬在嘴里,踏剑飞身,乘风而上,踩住一鸟妖的头顶再翻高,倒悬凌空的刹那,红艳的唇舌吹出符纸,随即立时喝道—— “惊雷三望雨,行我叱咤令!” 一道雷诀令下,当空一串电光闪过,躲着火焰高飞的几只风鸟霎时被击落,摔进火海之中! 秋随荆的背后一半是赤红的火光,一半是惨白的惊雷,他穿着纯然的黑衣慢慢落下,似这二色间猝然出鞘的一把玄剑,锐不可当,新硎初试。 他似寒鸦的一片羽毛般轻巧落地,就站在一只鸟妖的尸首上,随后猝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看呆了的两人。 “倏山仙不知所踪,我出来时便已是这副模样。”秋随荆将自己的剑收进鞘中,阔步走来,“齐居贤他们去了东城门那边,陆不苦带着掌门和其他人去后山避难了。” 他以为这二人是被这周遭的惨状吓傻了,缓和道:“先不必担心,你们也先去避难,我去城东看看情况。” 陆不尽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凭什么?我又不比你们差!春悯一个人去避难就好了啊!” 秋随荆看了眼春悯。 他其实知道陆不尽比秦闯还强些,但从这里去避难的地方还有些距离,他不放心只有破土境的春悯一个人去。 “……那你们都先跟着我。”秋随荆盯着还似有些恍惚的春悯,认真道,“跟紧了。” 第89章 天地赌一掷(四) 第89章 天地赌一掷(四) 三人匆匆赶到时, 尚未靠近,便已听见涌动的叫杀声。 城门洞开,轮值的修士七零八落地挂在城门的旗杆上, 最迅捷的妖兽已涌进城中, 春悯跟在秋随荆身后, 见那爽朗的秋晴已蒙上了一层阴翳, 人潮向着西面移动,不求比身后的妖兽跑得快,只求比旁边的人更快。 一人眼见要被身后的狼妖追上,立时拽倒了旁边那人,自己再往前跑, 又听天上鸟妖俯冲, 连忙蹲低身体, 却又立时绊倒了身后的人,眨眼间人人踩了上去, 他被埋在最下面, 倒是没被鸟妖捉走, 却是活生生被踩死了。 倒坍的屋舍下也不知埋了多少人,砖地上一片泥泞。 满目皆疮痍, 春悯自知以自己的修为连赶路都不能分神,别过了眼,不再看那密密麻麻的妖群, 跟在秋随荆身后, 逆着人流从屋舍瓦顶上踏过。 “城外哪里来的这么多妖兽?”陆不尽朝那城门望去,外面的妖兽如蝗虫般密密麻麻, 在狭窄的门洞里挤得快进不来,“这是——” “怕是有备而来。”秋随荆掌中剑嗡鸣不停, “这样根本没完没了,先得想办法把城门重新合上。” 陆不尽看着那朝城里疯狂涌进的妖兽群:“怎么合?” 怎么合? 三人落在了最靠近城门的一家商户屋顶,抬眼便见数十人在城门周边竭力杀妖。秦闯站在城门高处,不断地开弓拉线,空弦上已挂满了他手指的鲜血,血珠随着弦震弹动着,飞出的十数灵箭化形也带着些微的暗红。 弓满如圆月,弦无物而怀慈,可那神弓射出的杀心箭却如石沉大海,那妖兽无穷无尽,无论是被弓箭射死,抑或是被成大器投掷的巨石砸死几个,对于这浩如烟海的群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根本不痛不痒。 “现在这群妖兽境界不高。”春悯道,“智力低下,只会追在人后跑,但极为灵巧,若能将它们暂引出城门,或许能趁机合上门。” 中青城的门上有陆旷当年斥巨资请来的宗师画阵,若能合上门,至少这些低境的妖兽一时半会儿是冲不破的。 陆不尽望着那血淋淋的街巷,她最喜欢的糖水铺子前就堵着四只狐妖,正分食着几具尸首。 她硬憋着哭腔在喉咙里打转,半晌咬牙道:“我去引。” 春悯:“怕是没用,城里的血腥气已经冲天了,跟在你身后跑远不如往城里涌来合算。” “那怎么办?这么多妖兽,我们自己起的封阵脆得跟纸一样!” “先在主道上起个封阵吧。”春悯看了看秋随荆,“这些妖兽还不通人智,如果不绕路,强行破开封阵还要些时间。” 他说完看了眼秋随荆,却发现秋随荆紧紧地盯着一处倒坍的墙垣,墙垣下压着一滩血呼呼的东西,约莫是被砸死后分食的人。 春悯伸手在秋随荆眼前晃了晃。 秋随荆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封阵。”春悯说,“在主道上先设一个吧。” “……嗯。”秋随荆应了,却没有动,急得陆不尽团团转:“你还愣着干什么?阵法就属你和姐姐学得好,你难道指望我吗?” 春悯打量着秋随荆的表情,须臾道:“您可是有什么主意了?” 秋随荆的眼睛仍然死死看着那墙垣下的血泥,血腥味里夹杂着肠道破裂的臭味,吸引着每一个临近的妖兽,那浓烈的气味之于人来说有如猛毒,对妖兽来说却能刺激得他们对着一滩血迹久去不散。 “……尸体。”秋随荆抿了抿唇,缓声道,“搜罗尸体,从城墙上扔下去,吸引城门口妖兽的注意,一举阖门。” // 这世上约莫人人都有某种天赋,只是大多数的天赋都能碰到适合其生长的土壤,便已零落成泥。 譬如苦痛,譬如残忍。 中青城的城门落封,城门上的禁制也自行运转。所有人退回了城内,用了三天三夜,终于将城内的妖兽围剿,隽夭门又组织城中百姓打扫城内的尸身,统一焚埋,以免生疫,重新清点人口户籍、库房粮食、灵石、桑麻布匹等数目,开隽夭门三殿以供流离失所的百姓暂居,同时重建倒坍的屋舍。 待终于能喘口气,已是小半个月后。 今日是陆不尽和成大器在城门轮值,其他几人难得聚在一块议事。 “今晨衙门才点清楚,城中死伤近千,想重建房屋的木料库存不够,又出不去城,短时间内隽夭门的屋子还得供百姓暂居,诸位……怕是还得这般忍耐些时日。”陆不苦连日奔忙,门中事务本就大多由她主管,中青城的庶务又压在她身上,若非是轻芽境的体魄,寻常人早该倒下了。 她这样说,就连秦闯都说不出一句难听的。 因为房屋得拨出去给百姓住,他们几人便搬进了一间房里。虽各有各的床铺,但十八九岁的人这样挤在一起,确实很不方便,更何况男女有别,日常起居确实多有麻烦。好在他们早没有了正常的作息,在这大灾祸前也半点提不起别的心思,除了陆旷心里有点难受,他们凑在一处倒没觉得憋闷。 “倒是无所谓。”秦闯靠在门边咬指甲,“我只想知道救援何时能来。” 他们出不去城,秦家山如今究竟是何种境况,秦闯不得而知。虽然有秦生坐镇,就围困中青的这些妖兽肯定是攻不上去的,但秦家山事先没有传来警戒,一直叫他心里惴惴不安。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桌上的烛台一晃,灯芯软倒下来,躺进油里,立时起了火,一旁的李十五连忙浇了一壶水上去。 屋内骤暗,除却李十五手忙脚乱的声音以外,不知为何人人都屏息不语,仿佛秦闯这问话触犯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 “……按理说,早该来了。”齐居贤的声音在黑暗里率先响起,像是击碎了一层自欺欺人的薄冰,“中青剑试的次日,就该有人来将中青传消息。若是在外头看见了这里的妖乱立即回报,离得最近的风镜城在一两日内就该有人驰援。 “现在二十多日过去,便是远一些的鸣泉宗都早该到了,可城门外还是只有那潮涌般的妖兽,而且那些妖兽里高阶的越来越多,还有些不知是闻讯而来还是早有预谋的魔修在城门日夜解阵。” 李十五喃喃道:“难道中青并非个例?到处都已经……” 陆不尽说:“这些日子全城的人都在烧香请神,城里的香都快烧干净了也没见到白玉京的影子,会不会是其他地方也遭难,把这些神仙都给请走了?” “自从倏山仙下凡以来,请神便一直格外困难。”春悯捏了火诀,把灯点亮,“除却十方圣者、一叶真君、泉泠真君、泽云圣者以外,各地都没有出现过其他神仙的记录。如果此事当真是早有预谋,怕是从三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姜荏一骇,抬眼道:“春兄的意思是,这些妖兽有白玉京的手笔?” 秋随荆坐在春悯旁边,看着他细细挑着灯芯,接道:“怕是连倏山仙都脱不了干系。” 齐居贤立时喝道:“秋随荆!” “喊我做甚?” 秋随荆转头,蹙眉道:“难道喊大声点此事便与倏山仙脱得了干系?你自己此前不是也查过近些年的地方志,自倏山仙临世后便越来越少,这次他消失得更是突然,简直像是引诱我们来此,功成身退便无影无踪,他如何会无辜?” “那是三始神!” “如今连需要吃供香为生的神仙都请不下来了,那些始神连香都不必吃,你怎知他们就会站在我们这边?”秋随荆站起身来,认真道,“我们得作好最坏的打算。” 李十五扯着春悯的袖子,小心翼翼问:“什、什么打算?” “我们要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秋随荆看向陆不苦,“城里的粮食能撑多久?” 陆不苦捏了捏鼻梁:“时节不好,偏偏是秋收之前的这段日子,仓里空得很,还都是陈米,最多撑全城人四个月的口粮。” “城里香盛境的修士还有多少?” “剑试那天的自爆是找准了境界最高的几位长老,香盛境和成瓣境以上的一个都没剩下,门下弟子轻芽境包括我和不尽有四人,苞胎境的两百二十人,破土境的四百人。”陆不苦沉沉道,“秋兄,如今你已是城中修为境界最高的人了,若可以,城防要务便交给你,我从旁辅佐,你——” “不必,他们是你们隽夭门的门生,我在他们头上指手画脚,他们未必信服,况且中青城防布局你比我清楚,战前易帅并非良策。”秋随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劝,接着道,“况且我们不能一直坐以待毙,待时机成熟,我们总是要想办法出城求援的,外面不知是何情况,我不放心交给你们,到时候我必然是要跟出去的。” 秦闯盘在门口,蜷缩着身子道:“哪个方向?” “西面,最近的宗门是虚邙河的生死门。” “再往西点就是你家了。”秦闯的黑暗里也视物无碍,阴恻恻地盯着秋随荆,“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秋随荆冷笑:“放心,就算真不回来,替你带句话让人给你收尸还是可以的。” “说到那日中青剑试。”春悯打断,“自爆的那些人可查出来历了?” 陆不苦捏着鼻梁,对着灯下细看抄录的名录:“查是查出来了,各门各派的都有,还有些只是受邀来观礼的中青城百姓。履历都很干净,也没有什么交集,全然不知他们为何这么做。” “这可不好。”春悯说,“若是查不出交集,那如果城中还有钉子,可就不好拔了。” 李十五探头道:“钉子?” “就是细作。” “……不会吧。”李十五忽然打了个冷战,“这……城破了大家都得死,什么人会这么想不开——” 他话说一半,便想起了那日的钱状。 “我会继续查看的,还有万相的下落我爹那边也在追。”陆不苦说,“今天大家先歇息吧。” 各自散去,春悯也熬不住了,拎着水盆往暖泉走。时近中秋,月亮又圆又亮,落在暖泉泉涧里似流淌的碎金。 他把盆放进去,端出盆水来,圆月大小正好地落在盆中,他像是捞起了一轮月亮。 难得的乐趣叫他干看了一阵,才忍心动手搅乱了这圆满。正当他把水往脸上浇时,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这脚步声他熟悉,不必睁眼也能开口道:“您方才不是洗过了吗,怎么还要过一道?” 秋随荆停在他身后的树下,脚跟碾着地上的落叶,须臾开口问:“你还记得怎么用化形术吗?” “当然。”春悯搓着脸道,“您小时候在我面前得瑟的第一种术法,我能不记得吗。” “变给我看。” “怎么了?” 秋随荆一字一句道:“变给我看。” ==========作者有话说:========== 听说一天只睡五个小时也是种天赋 第90章 天地赌一掷(五) 第90章 天地赌一掷(五) 春悯不知所以, 但还是依言照做。他低声念咒,随即两个秋随荆在月色下互相对望。 只见秋随荆长长地松了口气,接着笑了笑:“不像。” “以前比较像, 那时候天天化成您的模样, 这些年不常变了。”春悯把脸变了回去, 擦干后站起身, 正色道,“到底怎么了?” 秋随荆犹豫片刻,将那日面见倏山仙的事说了出来。春悯闻言奇道:“您是觉得我是倏山仙变得?” “他那天说话的声音。”秋随荆坐到了一处倾倒的树干上,慢慢道,“总觉得和你的很像。” 春悯挨着他坐了下来, 傻乐了一阵:“退一万步讲, 化形术那么基础的小法术, 那倏山仙得多学艺不精才能连这都不会?” “单论这种小法术,难道不是你会的最多?”秋随荆松下气来, 身子一歪, 倒在春悯肩上, “你看的书又多,人又风趣, 我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会觉得那倏山仙跟你有些像。” 春悯闻言:“好端端奉承我做什么?有事求我?” “没有。”秋随荆在春悯的肩上蹭了蹭,垂眼掰着自己的手指, “我夸你你还不乐意。” “闹呢, 到底怎么了?”春悯伸手薅了把秋随荆的头发,“不说我就回去睡了。” “不许。” “秋扒皮。” 秋随荆又拱他一下。 沉默片刻, 春悯终于听秋随荆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累了。” 像是撬开了个蚌似的,春悯垂眼看他, 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捋着他头发:“瞧出来了。” “这怎么瞧出来的。” “现在城中大小事务都是您和陆不苦在管,一边要守城,一边要安抚民众,调配城中事宜,这几天攻城的妖邪境界越来越高,还有前来解阵的魔修。可其实您连敌人究竟是谁,外面到底怎么样了都不清楚,还得强撑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春悯说,“如果不是万相天天训练我们搏命,那一地血肉就够我们吐个两天了,您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可大家都看着您,指着您,您不敢露怯,装得能不累吗?” 秋随荆眨了眨眼,眼眶倒是干涩,就是鼻子有点酸,须臾道:“我不该让你们跟来的。” “李十五是我带出来的,您这话跟点我似的。”春悯吹了吹秋随荆头上落的片叶子,“现状还不算太糟,口粮还能供四个月的,城门上的禁制也还算牢靠,但大家都怕,怕我们困在这城中永远都出不去了。” 秋随荆抬头道:“你也怕吗?” “怕死了。”春悯说,“早知道万相天天点我是为着这个,我就该好好修炼,不至于天天指着您救命。” 秋随荆说:“陆掌门给的邻磁石你要日夜带着,一旦情况有异,立马碎石,我很快就来。” “唉,靠谱。” 春悯伸出手,和秋随荆的手腕碰到一块儿,两颗邻磁石立马吸在了一起。春悯笑着瞧秋随荆极为认真的神色:“您放心,我肯定不能干舍身取义的事,就我这修为,想舍身取什么都困难。” “……那不一样。”秋随荆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能从中看出说谎的痕迹,“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轻飘飘的,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说好,好像没有什么你我之分,亲疏之别。师父说你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可无情道的人斩的第一情就是‘本我’,对自己的得失无知无觉,我看你第一眼时,几乎以为你是个已然入道的修士。” 泉水叮当,氤氲的热雾在月色下袅袅升起,朦胧了一片秋夜疏星。春悯拨弄着两人吸在了一处的邻磁石,垂眼笑道:“那怕是师父看走了眼,我习不了无情道。” “我虽然亲缘浅薄,但总归不是孑然一身,您在我心里头就跟别人不同,哪来的亲疏不分?” 秋随荆审视的视线乍然一滞,那双眼尾高挑的眼睛霎时睁得滚圆,呆呆地看着春悯。 话是春悯说的,可说完了被秋随荆这么瞪着,春悯却又觉出一丝尴尬来,忙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诶,这就对了,您平常都是这样的,这几天您都把自己装成秦家学宫的老先生了。” 说完又站起身,仿着秋随荆方才在屋里的语气,双手背后,尤为造作道: “您刚才在屋里怎么说得——‘我们要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真气派。” “你作弄我!” 秋随荆立马伸手要锤他,春悯早有预感,连忙撒开腿跑。 暖泉水潺潺,映着月华如练,泉边的落叶和小石子在嬉闹间四处滚落,两人绕着暖泉跑,刚出的汗就被秋夜的风吹干,溅起的水珠零落,林间夜枭呼号,间杂着嬉笑嗔怒。 一时乌云遮月,春悯眼前骤黑,连忙停了下来,秋随荆不防他急停,撞了上去。 两声轻呼先后自幽处传来。 踩落的鹅卵石滚进了暖泉之中。 “嘶……”春悯的屁股膈到了石头,倒抽了一口气,尚未开口,便听到耳边传来秋随荆方才跑动后的喘息。 秋随荆摔在他身上,两人的胸膛挨在了一处,约莫是才追逐打闹了一番,以至于两颗心脏跳动得都格外得快。 春悯不知道秋随荆的眼里能不能看见自己,但自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于是黑暗中其他的感官变得更为鲜明,身上的重量,颈边的热度,耳畔的喘息,拂面的发丝,乃至于伏在他肩头的两只手的触感,都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明晰的模样。 “……我认输。”春悯别过头,艰难道,“不笑您了,快起来。” 秋随荆闻言动了动,却并没有起身,反倒是将头埋得更深,攀着他肩膀的十指越发用力。 荒郊野外,夜半三更,乌云蔽日,四下无人。春悯后来想想,此情此景实则甚为恐怖,跟话本子里厉鬼索命的场景如出一辙,可他当下没能联想到任何诡谲之说,只觉得烫,哪里都烫,哪里都叫他分外不安,以至于想将怀里显得冰凉的秋随荆揉进血肉骨骼之中,以解秋燥。 林间有细碎的扰动,夜行的野兽在暗处吐息,只有二人间放纵的沉默在延续。 不知过了多久,秋随荆才慢慢地坐起了身来。他没有站起来,而是跨坐在春悯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春悯。 风动云行,月亮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春悯睁眼,看见面前的秋随荆披头散发,浓墨般的长发上渡着层微光,圣洁而诡谲,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翻涌着近似杀意的情绪。 “……春悯。”秋随荆开口,如堂上官断罪一般冷情道,“我想吃了你。” 春悯:“……” 春悯:“……啊?” “别告诉师父。”秋随荆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别让别人知道我这么坏。” “……我听说过有些人爱吃土的。”春悯艰难地笑笑,屈起腿来,企图让秋随荆别坐得那么下,“您吃人有的治吗?” 秋随荆似乎误以为他想挣脱,双手按住他的腹部,弯腰凑近道:“有的。” “不要离开我。”秋随荆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春悯的脸,“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您活得肯定比我长,这话我可应不了。”春悯手肘撑着坐起身,将秋随荆抱着往上坐了些,“您这些日子是把自己绷太紧了,都逼出病来了,明天轮值我跟李十五去吧,您好好休息——啊!!” 秋随荆竟然真的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你——”春悯倒吸一口凉气,“……您别是饿出来的病吧,早说啊,我午饭省点给——” 话未说完,便听林间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春悯还来不及推开秋随荆,就见陆不尽从林间窜了出来,大叫道:“粮仓起火了!” 她喊完又是一愣。 只见她俩同窗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地抱在一起,秋随荆伏在春悯肩头,春悯把秋随荆揽在怀里,荒郊野外,夜半三更,乌云蔽日,四下无人。 陆不尽甚至在一瞬都忘了粮仓起火的事,气恼道:“你们在我家后山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陆不尽:春悯此人急色好银,我亲眼见过他意图苟合 成大器: 确有此事 第91章 天地赌一掷(六) 第91章 天地赌一掷(六) “我……我没……”春悯只觉跳进虚邙河也洗不清, 好在秋随荆终于恢复了正常,松口站了起来。 “何处的粮仓。”秋随荆伸手擦掉了嘴角的血,再回头看陆不尽时已不见方才的半分癫狂, “东面的?” “是北面的。”陆不尽连忙道, “两个粮仓都烧了, 姐姐已经领着弟子们用水诀在灭了。” “走。”秋随荆拉起了春悯,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不安,但到底是没有在陆不尽面前说什么。 “去看看。” // 细作的存在确凿无疑,原本能撑四个月的口粮,转眼就只剩了四分之一,而就在众人扑救粮仓大火时, 盘愚殿下的灵库也被起了火, 一种不知名的蛊虫状似火焰, 转眼间就把灵库中的法器和灵石给烧干了。 没有灵石,禁制便难以为继。 陆不尽组织了门下修士暂时先用灵力维系禁制, 但大多只有苞胎境的修士灵力撑不住城外排山倒海而来的祟群。 “祟群聚集之处, 它们会自发开始相互蚕食, 这么多的祟物,养出能破阵的大祟只是时间问题。”春悯翻着城内的布防图, 在众人左顾右盼的神色里实话实说道,“不过现在那禁制也撑不了多久,明天开始就得增派城墙上的人手了。” 秦闯昨日在城墙上轮值时便被一个不伤境的魔修刺穿了肩胛, 那刺里带毒, 离心脏又近,好险旁边的是陆不尽, 在秦闯的惨叫声里迅速拔刺挖肉没有一丝怜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陆不苦揉着额角:“明日上城墙的人翻倍, 但是库里已经没有箭了,门中弟子大多没有近战接敌的能力,用法术又要耗费大量灵力,光是支起禁制他们都快被抽干了,守城还是得想个办法……” 春悯摇摇头:“拖着不是办法,我们人手本来就少,现在又要拨那么多人去供灵力,城外的祟物境界只会越来越高,而城中粮草和灵石告罄,还有内奸环伺,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拖死了。” 秦闯受了伤后火气更大,怒道;“问题谁不知道,可到底该怎么解决?” 除了今日轮值的成大器和姜荏,其他人都在屋子里。春悯看向站在窗边的秋随荆,那人正勾着窗前的小鸟玩儿,没搭理他。 秋随荆不看他,春悯只能自己开口道:“我们得想办法出城求援。” “憋出了那么一句废话。”秦闯说,“要能出去早出去了!现在四面围城,北面的定山都有魔修的棋子,你要往哪儿走?” “地下。”春悯道,“用土行术去最近的风镜城求援。” “你知道这里离风镜城有多远吗?” “近百里地。” “用土行术去百里开外的地方,至少得三天,且不论你的土行术能不能撑那么久,你光走能走三天吗?” 春悯说:“当然不是我,土行术这种复杂的阵术我当然不会。” 秦闯一愣,立时看向秋随荆:“你打算去风镜城?” 秋随荆仍是逗着鸟,并不言语。 “哪怕是你,用土行术这种复杂的阵术整整三天也太勉强了。而且我们之前也商讨过,外界的援助迟迟不来,很有可能是外头已经沦陷了,若风镜城比这里还糟糕……”陆不苦踌躇着说,她打心底里觉得此行凶险,不愿两位友人以身犯险,但也知道止步不前迟早要被耗死,于是劝阻的话也说不坚定。 “风镜城乃金玉之城,哪怕沦陷了,也很有可能还藏有粮草和富足的灵石。”春悯道,“所以我们此行不只是为了求援,更是为了求粮。” 陆不尽说:“粮草?就凭你们二人能运回来多少?先说好,我们家的法器大多已经被蛊虫烧了,乾坤袋之类的都没剩……” 她话未说完,春悯便将手揣进袖里,随即拎出一个金底绣四爪龙的荷包。 “我这有一个。”春悯说,“这乾坤袋能装至少三万石粮草,够城中近万人吃三个月,但这法器认了主,只有我能用。” “三万石!”陆不尽奇道,“我爹用一车灵石换来的乾坤袋也就只能装一摞兵器,你这口袋哪里来的?” 春悯笑笑:“那是陆掌门让人骗了。先不说这些,总之我二人去意已决,明日夜里便启程。若风镜城无事,我们便立刻求援,带人回来剿祟,若已叫祟物占领,我们便会想办法蒐集粮草和灵石先行回来,之后再作西向求援的准备。” “当真是你‘二人’去意已决?”秦闯忽然冷不丁道,“我瞧着另一位并不是很想去啊。” 秋随荆转过身来,须臾合上了窗。窗外的鸟振翅飞走,鸟鸣声渐行渐远。 转眼便要入冬,那日火烧粮仓众人皆知,流离失所的百姓本就靠着粮仓的补给度日,眼见着粮仓被烧,不安的氛围在城里如阴云密布,如鸟鼠这些活物,许多都被逮来吃了,停在他们窗前的这一群,也不知能不能过这冬。 “风镜城里的境况未明,此行本就九死一生。”秋随荆走到卧床的秦闯身前,背手道,“我若不想去,秦兄可否代劳?” 秦闯咬牙:“我像是能动弹的样子吗?” “动都不能动,就少在这阴阳怪气。”秋随荆掀起被子把秦闯的脑袋给蒙住,“据说刺你的魔修是个刚入不伤境的,怎么这么不小心,让这样的小魔给伤着了?” 秦闯被他蒙了头,回嘴的声音都被捂在被子里了,秋随荆就这么作弄了他好一阵,才解气般松手,拉开被子道:“天冷了,盖严实些。” “秋随荆!”秦闯想跟他拼命了,可确实连床都起不来。那边陆不苦见秋随荆这般情态,以为他是不愿意去风镜城,连忙道:“此事确实太过冒险,秋兄对守城至关重要,不好随意离开,不如我——” “*乔木亭亭倚盖苍,栉风沐雨自担当,我既然是修为最高的,此事自然义不容辞。”秋随荆打断道,随即拧眉看向春悯,“只是——” 春悯一团和气地噙笑看他,直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这对春兄来说确实艰险。”陆不苦看懂了秋随荆的意思,随即道,“这乾坤袋可有易主之法?” “可能有,但我是不知道方法。”春悯说,“别这样瞧我,若有办法易主,我自然不会藏私。秋随荆一个人去可比带一个我轻松多了,我不会逞这种英雄。” 齐居贤坐在角落的八仙椅上,颔首道:“这乾坤袋是国师亲赠,确实只有他能用。” 秋随荆紧抿着唇,却是到最后也没说好还是不好。次日傍晚,陆不苦再来屋中寻人时,这二人都已不在,只在桌上压了张纸,道他们十日内必有回信。 日暮西沉,定山高处的雪线被洒上赤红的余晖,叫人看得心神不安。陆不苦这些日子总是做些古怪的梦,叫她半夜惊醒,醒来后便觉得兆头不好,总要想办法再做个好些的梦对冲一下,可每每醒来后却已经睡不着了。 自打剑试之后的冲击和忙碌带来的麻木感似乎在消退,内里的绝望和不安在一点点地浮现出来。暂住在隽夭门里的百姓越来越频繁问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城,问他们为何从每日两顿的施饭变成了一次,问他们援军何时会来。 秦闯和陆不尽倒是干脆,挥手便是一句“不知道”,可其他人没法像他们那样不管不顾,只能用那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保证叫人安心。 而不幸还在蔓延,轮值的人数翻倍,死伤却越发严重。四百多破土境的修士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城内眼看就要入冬,不能再浪费柴火,更不能浪费法力,尸体被抛到城门脚下,每次登上城门时,便能见到那堆叠的尸身,里面总有几张脸是朝着上面的,有虫蝇落脚的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望着他们。 陆不尽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双眼睛。 九日后,秋随荆和春悯回来了。 他们如期带回了粮食和灵石,告知了他们如今风镜城内混进了大量的祟物,尚未动手,但整座城已在一群魔修的视线之下,幸得风镜城的赵文清相助,才得以在短短两天内便得来这些辎重。 一时间无人开口,每个人都定定地看着春悯用白纱裹着绑着的眼睛。 “只伤了左眼。”春悯的形容何止狼狈可言,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发紫,潦草的头发翘了满脑袋,裹着被子缩在炭盆旁边,唯独脸上一团和气的笑显得轻松,“一只眼不好绑才绑了两只,右眼没事儿。” 秋随荆坐在他身边,不知是不是因着灵力消耗太多,面色惨白,显得双眼愈黑,暗沉沉得似黎明前的天色,李十五在院子里蹲着哭,啜泣声自窗外时不时传来。 “……左眼可还能治?”齐居贤抿了抿唇,倏忽推出个瓷瓶来,“这是我的那份鬼血——” “用不着,我左眼中毒坏死,已经挖出去了。”春悯草草打断道,“我没有性命之忧,而且这东西用在我这不顶事的破土境上浪费了。” “你——” “来说要紧的事儿吧。”春悯伸出手,分明目不能视,却不知怎得竟精准地抓住了秋随荆冰冷的手。 “我们该想想怎么把您往西向送出去了。” // 叶梦鼎《盖苍乔木》 第92章 天地赌一掷(七) 第92章 天地赌一掷(七) 求援的人选需要尽快定下来。除却修为最高的秋随荆, 还得有几人跟随,人不能太多,不然容易被发现, 也不能太少, 至少在面对高境祟物时得有一战之力。 西向求援最近的门派便是生死门, 轻芽境的姜荏毛遂自荐;城中本就人手不够, 轻芽境的不好再分出去了,考虑到有细作的可能,门中弟子不如并肩作战过的几位同窗可信,这人选自然便落在了李十五身上。 秋随荆对人选未置可否。自剑试后他便越发沉默,从风镜城回来后更是透出些阴郁来了。 出城求援自然是置死生于一掷的豪赌, 哪怕是因着“最妥当”的方式选出来的三人, 也抹不去众人他们的性命作为赌注压出去的事实。 “同是轻芽境, 我们已经入轻芽三年有余,李十五却是半年前才突破的, 筑基不稳, 守城虽吃力, 但所幸身法不错。”姜荏道,“这出城求援的重任, 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秋随荆瞥她一眼:“外头群祟环伺,光有身法可不够。” “我可以的!”李十五忽然站起身,只见他满脸通红, 有些手足无措地喊道, “我真的可以的!” “连我都不敢说自己到底能不能行。”秋随荆道,“莫说修为, 单论年纪你也比我小,怎敢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李十五面皮薄, 一激动就上脸,气息也乱,分明是慷慨陈词,也会说的像是在支支吾吾:“那陆不尽不也跟我一般岁数吗?而且我、我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也无妨!” “我如今也算有轻芽境了。”李十五梗着脖子,像只愤怒的公鸡,“绝不会拖你后腿!” “大师兄这般着急,可是因为我受的伤?” 春悯冷不丁开口。他体内的余毒已经清干净了,但还是颇为虚弱,这几日除了做些后勤工作外,大部分时候都在被子里裹得像个粽子,根本不动弹,懒洋洋地说起话来,音色还带着些沙哑。 李十五被他这句话戳破了心思,立时更是涨成个番茄,眼眶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没……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便对了,我受伤跟谁都没关系,独独跟那凶残的妖物有关。您又何必觉得自己没能保护我有何错处?这虽然您是大师兄,但年龄这般小,本就该跟在咱们这群老东西身后的,如陆不尽那般勇猛好战,实属将星下凡魔君再世,您平日里同她比个什么劲儿?” 天气渐冷,屋子里却也没有多余的炭了,春悯往手心里一边哈气一边道:“出了这城门可就是生死之争,您若真想去,便想清楚了,可别逞一时之快,全城人的性命可都捏在您几位手里呢。” “我要去!”李十五不为所动,反倒被说得越发坚定了,“既然大家选了我,便说明我就是最合适的,你好好养伤,不出半月,我们就该回来救你们了!” 秋随荆须臾道:“你们可都准备了?” “不错!” “我的意思是……”秋随荆歪了歪脑袋,两眼森然地看着热血沸腾的李十五,“你们可都做好了临到危急之时,我会为了任务弃你们于不顾的准备。” 李十五一怔。 “这是自然。”姜荏开口,“若我遭难,你们到生死门时,只需说一句‘白苏’,门中长老便知是我,定然全力相助。” “我……我也是……”李十五回过神,连忙道,“你不必照顾我!” 秋随荆长长地吸了口气,随即缓缓道:“你们先出去。” 齐居贤道:“‘你们’是指哪些人?” “除了我和陆不苦以外的人。” “排场倒是大。” 齐居贤拂袖起身,他前几日伤了腿,搀着拐杖一圈一拐地走出了门。其余人也跟着出去,李十五阖门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春悯缩在床上,乌龟伸脑袋样的探头道:“我也要吗?” “什么事儿还神秘兮兮的要两个人谈?”没人答他,他忽而觉出些没劲来,又把头缩回壳里,慢腾腾摸索着要下床,嘴里嘟囔道:“也没个人来扶我一下……” “……算了。”秋随荆忽然开口,“你留下来吧。” “那么不情愿,我还是出去吧。” “坐着吧。” “不。” “……没让你出去。” “怎么没有?” 陆不苦连忙道:“好了,春兄且坐着吧,秋兄你是有何事要与我商量?” 秋随荆抿了抿嘴,开口道:“……有些话我不太好当着他们的面问,只是现在我们已决意要出城求援,那便不得不想——迄今我们被围困城中已有一月有余,却还是无人来援,你觉得是何种原因?” 陆不苦说:“此前不是商讨过?或许是因为外面都已经尽数沦陷了。” 秋随荆摇头道:“我们被围困,是因为剑试开始那日便禁止了所有人进出城门,其间没有人群往来。可外面天大地大的,城内外时时有人出入,几个大宗门所在的地界甚至没有宵禁,且不乏半步升天的大能,我不认为那群祟物能严防死守到这个程度。” “那你的意思是……” “至少鸣泉宗,海相派,生死门,崇礼门,这些大门派,不该如我们这般困守城中,各派弟子在外久不归,他们也不该迟迟没有动静。” 陆不尽骤然瞪大了双眼,骇然道:“你是说——” “叫我们这些人在城中不得出入的便是那几个大门派,大世家。”春悯窝着被子倒了下去,懒洋洋道,“按理说年年剑试都有门派大长老来观战,他们论道,年轻人比剑,今年却是什么人也没来,反倒在剑试期间封城,不许任何人进出。” 春悯咂咂嘴:“您就是要说这个?做什么避着我?” 秋随荆叹了口气,不接茬,继续说道:“无论究竟是何缘由,那几个大宗门我都难以尽信。此行西向去,往生死门是假,往我派推酒门和更西面的边獒求援才是真。” 陆不苦不解道:“可这些大宗们这样做有何好处?他们送来的都是门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这样自毁长城,于理不合。” “这便不得而知。但此事本就涉及白玉京,甚至与倏山仙相关,里头的水太深,我们困在其中再怎么思索缘由也无益处,只是多个心眼儿总是好的。我与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我此行要赴边獒,最快也需一月半才能搬回救兵。” “你们能撑得下去吗?” 陆不苦双手握拳,在烛火边显得格外冷硬的五官透出些柔和的茫然,随即道:“为何只与我说这个?” “总不能对齐居贤和秦闯说,你们可能被宗门卖了吧。”秋随荆笑了笑,“说了他们也听不进去,只会不管不顾得同我打一架。而且这城中的守备是落在你肩上的,能不能撑出两个月来,只有你说得算。” “你做得到吗?” 春悯倒在床上,困意却席卷而来,分明还听得见他们说话,自己却像浸在了水里,听到的声音模模糊糊,两眼被白纱蒙着,透来的一点点烛光也似在愈发黯淡。 临到生死时,秋随荆能托付一切的,说到底不会是自己。 并非恶意的排挤,更不是旧日的同门情变淡,只是自己确实无用。 这再合理不过,想太多不过庸人自扰。 春悯转了个身,很干脆地睡过去了。 那两人商讨完后,便听见春悯绵长而规律的呼吸。秋随荆没忍住笑了声,小声道:“真是什么时候都能睡。” 陆不苦本来还沉浸在方才秋随荆的猜疑之中,闻言也松松地勾了勾唇角,撇着眉笑:“若论平心静气,再没有人比得上春兄——对了,你方才想让春兄也出去,是为了同我说什么?” 秋随荆望着春悯起伏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变淡,长细的眉却扬得愈高。 烛光与人像倒映在他漆黑的眼里,春悯就像是在他的眼中置身火海一般。 “你说……”秋随荆死死地望着那处,轻声道,“若我让他代李十五同我出城,我们是不是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陆不苦惊诧道,“带春悯出城?他如今眼不能视,修为也不过将将苞胎,你带他同带个累赘有何分别?” “……他的妖毒已解,右眼无碍。”秋随荆说,“而且他比李十五缜密得多,我们当时混进风镜城里,好几次被城中巡视的魔修勘破,有赖他急中生智,总算是蒙混过关,没有再城中被抓出来。” 陆不苦压低声音咬牙道:“可他们差了整整一个境界!轻芽和苞胎的身法同脚程全然不同,你若是带着他,哪怕一路畅通无阻,怕都是要两个月才能回得来!而且他妖毒虽解,可余毒犹存,身体十分虚弱,一边与祟物周旋一边长途跋涉,哪里吃得消?” “最要紧的是,无论谁出这城门都是九死一生,你便是再疼李十五,又怎舍得叫他去冒这个险?” 秋随荆同陆不苦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一个地方。他的眼眨得很慢,许久许久才眨一下,又迅速睁开。 像是连眨眼的片刻光阴也舍不得一样。 “……不舍得。”秋随荆呢喃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不舍得同他死在两处。”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瓦罐倾倒的声音,陆不苦骤然回头,便见四分之一个后脑勺露在窗角,看情形应当是李十五。 秋随荆也听见了,却仍是恍若未闻地看着春悯的背影。 “你……”陆不苦见是李十五,倒也不担心被偷听了什么,转过头来道,“你二人的行动我无权置喙,可无论如何,我并不赞成这个想法,十五比现在的春兄更适合这个任务。” “不过,若是你亲自说,想来春兄哪怕明知是黄泉路也会奉陪。”陆不苦叹了口气,往门口走了,“带好邻磁石,若是你们出事了,待城中境况稳定,我定会前去相助。” “你说得不错。”秋随荆在陆不苦身后叫停了她,“所以我才想请你相助。” 陆不苦足下一顿,回头道:“我?” “装作今晚我什么也没有同你说过,明日找机会对他说,我似是希望他能一起走的,然后告诉他你方才对我说过的那些弊端,告诉他要是同我一起去和自决没什么两样,告诉他你是不赞成他同我一起出去的。” 陆不苦不解,可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随后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秋随荆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陆不苦,“若他同我一般疯癫,便会与我一起走,若他还有半分理智,便会当作不曾听你说过这些话,老老实实留在城中。” 陆不苦颇为忧心地看着秋随荆:“我如今倒是更担心你的心境,你近来已有突破成瓣的先兆,行事言语却都多有偏激,若是不加以自束,我怕你行岔了气。” “……我师父说过,我不是什么修大道的料。”秋随荆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双腿伸直,耸肩笑笑,“拼尽全力距离倏山仙的侍神仙之位不过一步之遥,结果却谬之千里,想来我确实没什么仙缘,俗念太重,欲念太深,好在从小还读了几本圣贤书,不然如今怕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陆不苦正色:“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行侠仗义,除祟平妖,又从未做过恶事,何必这般苛责自己?我依旧不赞成你的想法,但你所托之事我明日会代为转达,无论春兄如何行事,我愿你都能心平气和,不妄自菲薄,不伤心动念。” 秋随荆笑着点了点头。 陆不苦长叹一声,走出门去,离开时还多瞧了一眼,蹲守墙角的李十五已不知去了何处。 第93章 天地赌一掷(八) 第93章 天地赌一掷(八) 三日后的清晨, 秋随荆在土行阵前多等了小半日。 西向小莲山笼在晨曦的薄雾之中,眼见它云开山现,又见它日挂山巅, 盘桓其上的祟物现出形来, 似盘踞山峰的乌云, 李十五拉了拉他的衣袖, 催促他快些离开。 他到底没盼到在等的人。 也便注定了在远行的尽头只有他一人。 // 城破之日,虽然是错怀慈猝不及防地杀进了城内,可所有人都早有了预感。 绝望有如压在草棚上的积雪,并非一刻,一时, 一天便能将草棚压倒, 而是需要一场自阴云而起, 漫天飞舞,似永远不会停下的一场大雪。 城外的祟物多次侵入, 城中几度遭难, 众人拼死抵抗, 陆不苦临阵突破,以成瓣之境将那会遁地的祟物逼了出去, 重伤卧床半月,姐妹俩的邻磁石也被打碎,骇得陆旷在门中险些猝死。 风镜城带回来的粮草在哄抢之中损毁不少, 百姓惶惶终日, 易子而食,小儿鬼遍布城中每一口锅里, 惧生恶,恶生恨, 恨生祟,除却对付城外的祟物,还要清理城内自生的妖邪。 积薪木柴早已告罄,寒冬已至,他们许诺过的救援却迟迟没来。 李十五和秋随荆的早已先后碎了,他们没有人说出那句不详的话,却都在心底某处明白,救援大概永远不回来了。 许多人不愿被困死在这城中,意欲出城,可禁制是双向的,他们不能如一些土行的妖邪那般自地底侵入,只能要求隽夭门撤了禁制。 陆不苦等人自然不允。 没有粮食,没有过冬的炭火,只有游荡在街头巷尾的祟物。城中看不到活路,无论是百姓还是他们。 开始怠惰轮值的人越来越多。 那日城门上只有陆不苦一人。 “……秦闯呢?”她站在瞭望台上,冲下面的春悯喊道,“今日该到他了!” 春悯近来倒是刻苦,伤还没好全,便开始日日晨起练剑。隽夭门的灵库被烧毁后,他原本的佩剑便给别人了,自己只留了把喂招用的桃木剑,每天天未亮便已开始练功。 再散漫的人,习剑时也会有种说不出的落拓,陆不苦见他一式收式,桃木剑破开风雪,剑风荡开他宽敞的衣袖,那衣袖轻落,在定睛时,剑已入鞘,白雪堆了他满头。 “可能又在跟人赌牌。”春悯仰首道,“我去找找吧。” “有劳。” “不过我便是找到了他,他也未必会来。” “我知道,可总归要劝劝。”陆不苦看着春悯如常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道,“到今日,便是两月又十天了。” 那三人出城已两月又十天,邻磁石碎,援兵也不曾到来。 “你觉得他们……” “只是石头碎了而已。”春悯笑笑,“约莫是有些冲撞,就跟您姐妹俩样的,那石头太脆了,保不住。” “可援兵还未赶来。” “山高水远,哪有那么快?” “若是被生死门——” “不会的!”春悯骤然喝声打断了陆不苦,在安静无人的街巷中显得尤为尖锐。他冲陆不苦摇头,覆眼的白纱有些松了,他一边慢慢地把纱绑回去,一边又缓声说道:“不会的。” 陆不苦在台上遥遥看着他,看他在纱布上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 从前她觉得秋随荆喜怒不定,自囿自缚,春悯却是个极坦荡淡然之人。 如今她却有些想不明白,是否这世间的坦然与自如,皆来自于漠不关心,对世间,更是对己的不在乎。 待真碰到了伤处,圣人也要喊疼,佛陀亦知苦痛。 “其实我以为你那天必然会跟出去的。”陆不苦扯了扯自己被风吹开的披风,蹲在城门上对春悯道,“早知今日,你那天会不会跟去?” 春悯如今只剩一只眼,看人的时候得稍稍眯起一些来,他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打了很多个结,停手道:“我去做什么?我这修为去了便是给他拖后腿的。” “倒是您那日恰巧轮值,秋随荆没见着,他怕是哭着走的。” 陆不苦一愣:“我?” “他想带走的人不是我,我死皮赖脸跟着去了跟害他没什么两样。这人拧巴,什么心思都是藏着掖着的,不是李十五说,我都没瞧出来。您啊,也不是个细腻的,总归他人现在不在,您再琢磨琢磨,等以后再见着了,考虑考虑——” 陆不苦让他意有所指地打哑谜兜了一阵,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是在说自己。 “和我能有什么关系?”陆不苦打断道,“李十五到底传的什么——” 二人的声音忽然停滞,齐齐愣在了原地。 只见漆黑的大雪,缓缓落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 整个中青城里的人们,在这一刻都忽而停下了手中的劳作,呆呆地望向天际。 许多人汇到主街上,交头接耳道: “又下雪了?” “黑的?” “不是,摸起来不冷。” “别去抓,说不定又是什么蛊虫……” 城中的人们纷纷来到了屋外,望着这不详的黑雪纷扬落下。 而后是自城外而来的巨大的轰鸣声。 有如千万士兵齐齐奔踏而来,身上甲胄的鸣响。陆不苦连忙站起身,转头往城外看去—— 城外的祟物不知在何时分出了一道空路,那空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一个矮小落魄的士兵,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慢朝城门走来。 分明只有一人,每一步却都带着那巨大的响动,仿佛在他身上攀附着数以万计的士兵,在无形之中与他一同前来此地。 春悯也上了城楼,不知是不是那一只眼看得恍惚,他竟似瞧见了千万人堆叠在那士兵身上,长枪佩刀叮当,甲胄如长蛇的鳞片盘桓而上,恍惚似一长颈巨人缓缓走来。 再一眨眼,却又是个邋遢的兵士孤零零走在雪地里。 “慢着!”陆不苦厉喝,“阁下何许人也!” 那人慢慢抬起头,目光先是看向陆不苦,随即又骤然钉在了春悯的脸上。 他一头乱发下的眼睛瞪得滚圆,粗眉高高得扬起,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惧与绝望;随即那眉毛却又落了下去,视线自春悯脸上移开,沉沉地低下头,如默哀般看着手中捧着的一颗颅骨;最后慢慢抬起头,重新正视着那城门。 “我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双眼里流出两道血泪来。 群祟在呼号。 “我现在,约莫叫错怀慈。”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短,明天长长 第94章 天地赌一掷(九) 第94章 天地赌一掷(九) 许多人会问, 中青城破那一日死伤近千,日后的鬼王错怀慈杀了多少人? 而事实上,错怀慈那日亲手杀的不过四人, 甚至不如大多数的低境魔物。 绝大多数人死在他破城的那一瞬。 那一拳黑雪纷扬, 阵眼上的灵石应声碎裂, 似琉璃灯的灯罩一般自天边散落, 消失。 狂风在刹那席卷城中主道,连带着主道上的人群也被高高扬起,重重摔下,死前甚至没能发出一声痛呼。碎裂的城门、城墙、被吹垮的楼房,或碾压或打穿了一个又一个人, 城东最近的坊市在那一瞬间便形如炼狱! 陆不尽把剑猛地插进台下, 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了身形, 没有被吹翻下台;而城门边的春悯已经被骤然荡开三里地去,手中剑式忽起, 自那狂风中寻得风眼刺破, 甩剑俯身, 落在了稍远一处未被掀翻的屋顶上。 旭日初升,祟群像是自那朝阳中涌来。 似江川入海。 春悯忽而觉得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晓自己此时应该做些什么, 再把这些祟物赶出去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手边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一种突如其来的却麻痹着他的神经,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周遭的惨叫也在变得越发遥远, 他眼见着天在降落,一朵白云朝他飘来。 那不是白云。 春悯最后想起。 那是他自己。 // “你在这里?”他说, “你不应该在这里。” 而后却又笑道:“无妨,相逢便是缘分,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春悯摇了摇头:“不是今日,也不是您。” 黑色的雪还在下,很慢,很慢,只有这时才能看清,那不是雪,而是被烧焦的纸屑。 天地如一池静水,安静无比,辽阔无比,将死之人的痛苦被无限地拉长,离弦之箭始终没有刺入那妖兽惊恐的眼中,纸屑凝滞在空中,逃窜的飞鸟如水墨挥就而成,永远地留在画卷的一角。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他问,“莫非是来阻止我的?” 春悯再一次摇了摇头:“不是今日。” “上一次见你还是三年前,你李代桃僵在城中的小动作我都知道,但我不曾怪过你,因为你还太小了。”他朝着空中悬落的纸屑吹了口气,“可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春悯不答。 “烂岁。”他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骨。” “我不是烂岁。”春悯道,“我叫春悯。” “俗人名叫来做什么?你在人间辗转千万年,作为魂魄投过千万人家,有过千百姓名,一个个叫来有何意义?” “我叫春悯。” “为何——” “春悯。” “……” “春悯。” “……好好好,春悯,春悯。”他无奈地摇摇头,“快些让开吧,你可不能死在这里。” “那谁会死在这里?” “除了芒的哥哥,大概所有都——” 铎铃声如破阵之矢穿过祟潮而来,这缓慢得近乎停滞的天地间,那悠长的铃声亦被拉长,似一颗在不断坠落的银铃。 他骤然回头,身披的白布旋转,扫开了周身一片的纸屑,如花瓣边缘被火烧过的一朵栀子。 “调时。”春悯略略歪过脑袋,“您该走了。” 那铎铃是边獒的灵狼所佩!唯有将军的坐骑灵狼,方能有此殊荣! 调时愕然回首:“你骗我。” 春悯点头:“不错。” “你骗我?”调时茫然不解,模样甚至像个孩子般困惑,“你告知我的将来有多少是假话?” 春悯不答。 第一片纸屑落地,调时的双眼渐渐爬上了血丝:“你为何要骗我?” “您嗜杀成性。”春悯说,“我如何相帮?” “杀谁?” “人。” “人又如何?” 鲜血蓄满了调时的眼眶。 “踏着我们的血肉飞升的一群牲畜,天道的造物,你为何要帮他们?” “您还要继续吗?”春悯转而望天,只见阴云在渐渐聚拢,“天道这便要找到我们了。” “烂岁!” “我叫春悯。”春悯说,“我早已选择为人,那便有人的活法。” 阴云密布,闪烁的白光在那乌云间似游龙般穿行。一滴血自调时的眼眶里流下,纸屑飘得更快了,他身躯中无时无刻不在惩戒他的劫难似乎与天雷在遥遥呼应。 边獒的矮脚马穿过了城门。 调时深深地吸了口气,抛下了自己的伞,随后吐气,张开双手望向天空。 “……你如今能看到多少?” “不多,和您的调时一样,一旦用了便会被天道看见。” “但你还是要帮他们。” “不错。” “……你也好,芒也罢,你们离人太近了,竟也变得如人这般狡诈,可怖,怜悯,仁慈,自相矛盾。” 周围的喧嚣声渐起,戍边将军的坐骑扑向了最近的妖兽,紧随其后的灵兽们驮着边獒的将士涌进这满目疮痍的城中,守城的陆不尽见状大喜,骤然点燃了信烟,随后御剑高飞,长剑直指去往了盘愚殿的错怀慈! “下次见面。”调时望着朝他劈来的白光,“就该是你死我活之时了。” // 静室里隐约有人在哭。 春悯闻到了些许的焦味,他慢慢睁开眼,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痛,手脚还有些不听使唤,简直像是自己被雷劈过一样。 他缓了许久,慢慢坐起身来。发现靠窗的小桌边坐着人,他眯了眯眼,奇道:“齐居贤?” 齐居贤正在看书,手边是一杯清茶,窗外院子银装素裹,雀鸟腾跃,麻雀在台上的积雪留下细细的三岔脚印,小树枝样的长在那里,一派协和安宁的景象。 春悯几乎以为自己升天了。 “你醒了。”齐居贤合上书页,将那书放在了一旁,“身体可好些了?” “……还行,就是有点疼。”春悯说,“我怎么了?” “被雷劈了。” 齐居贤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歧义,调整道:“忽有一天雷至,不偏不倚落在了你头上,险些坏了你的经脉,好在边獒的随军中有了不得的医修,妙手回春,你躺了五日,总算是转醒了,还需再静养——” “哐当!” 春悯径直翻下了床榻,没能站稳,扑倒在了地上。 齐居贤皱眉:“我说你还需静养。” 春悯恍若未闻,自地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过去,他身上不仅疼,而且还有些发麻,门槛前不知该怎么高抬起腿来,便靠着门框,两只手费劲儿地把自己的腿搬了出去。 “你——” “他们在哪间屋?”春悯忽然转头,急切道,“东边?西边?” “……现在应该在盘愚殿。”齐居贤沉声道,“但你现在还不该妄动,外头战事已平,你应当——” “多谢。” 春悯连一刻也不多停留,踉踉跄跄得便走远了。他来不及细究自己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被雷劈晕了有多丢人,也一时没想起来中青得救的喜讯,更没留意门口还没烧完的纸钱,只是一头往那盘愚殿去。 穿过回廊,走出前院,行经林间蜿蜒的鹅卵石小路。那小路的尽头是一星光亮,他扑进那光亮之中,随后便是那宽阔的演武场。 盘愚殿前的长阶从未这般多。 约莫是发现自己的两脚不如双手好使唤,春悯索性俯身在阶上一顿爬,果真灵敏不少,冰雪冻得他四肢通红,也恰到好处得冰镇了他的疼痛。 当他终于爬上最后一阶时,他仰起头,看见那盘愚殿前的牌匾上挂着丧幡。不似雪般白净,而是透着些陈旧的黄渍。 有谁死了。 秦闯?陆不苦?陆不尽?成大器? 他知晓自己至少应该有一瞬的恍惚,那是为人的根本,可在那一刻他无法感到悲伤,只是站起身来,扑进了盘愚殿中。 盘愚殿里通着地龙,沉香暗浮,几个人影立在殿中御台边。 春悯走过去,便见一个戎装男子站在那里,手持兜鍪,单膝跪下,与面前的陆不尽平视。 陆不尽正泪流满面,一旁的陆不苦亦双目通红,她们一身素白,头上各绑着一条孝带。 春悯霎时明白过来,死的人是陆旷。 “……尔等不到而立之年,便能守住这中青城三月有余,此功旷古绝伦,必将万事传颂。”那男子极其郑重地对二人说,“令尊在天有灵,必然会以你二人为荣。” 陆不苦虽心怀丧父之痛,仍礼数周全,拱手弯腰:“多谢谢将军千里驰援之恩。” 谢晏忙托起她的手:“除祟平祸,本就是我等修士的本质,何来感念之说?如今这中青城内的诸多善后事宜还需你这位新掌门操持,切莫伤心过度,望——” “请问——” 春悯终于忍不住,极无礼地打断道:“秋随荆在何处?” 他一开口,那三人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人。 陆不尽忙转过身遮住自己的哭脸,陆不苦也捻袖拭泪,随即强撑出一抹笑意:“春兄你醒了,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给你修灵脉的仙子说,你还需静养个大半月呢。” “这位是?”谢晏上下打量着春悯。 “推酒门的春悯,是我们一并的道友,在你们入城前受了重伤昏迷,今日才醒。”陆不苦又对春悯说,“春兄,这位是边獒的戍边将军,姓谢。” “推酒门?” “不错,将军知晓?” “……不。”谢晏摇头笑笑,“不曾听闻。” 春悯闻言却是一愣:“不曾听闻?” 他四下望望,又看向谢晏,重复道:“不曾听闻?” 约莫是他的神色太过古怪,谢晏皱了皱眉,轻声对陆不苦说:“他这是……” 陆不苦抿唇,唇线压成了一道平线。 “那秋随荆呢?”春悯向前一步,“不是秋随荆向边獒求援的吗?” 谢晏扬眉,疑惑道:“秋随荆又是何人?我来此是因为鸣泉宗的道人秘密传信于边獒,并不知晓秋随荆是何许人也。” “胡扯!”春悯踉踉跄跄走上前,“鸣泉宗在中青以东,求援怎么可能求到边獒的头上!” 陆不苦连忙上前挡开二人:“春兄,你冷静些——” “那道人以鸣泉宗的仙鸟传书,一路西行,本欲赴中青求援,却见中青已被围困,便继续往西向的生死门前进。此信给到了生死门的掌门手上,掌门见信立刻快马加鞭将此时告知了我等边獒,随后我等一并东行,我们来了这中青,另一部分人去了鸣泉宗那边。”谢晏生得高,居高临下地看着矮了他半头的春悯,却并没有压迫之感,反而含着一丝行伍身上少有的宽和慈爱,温声道,“可是你有友人出城驰援,迄今未归?你将他的模样与我说来,我令人画下,待此间事了,我便着人沿途寻人,他叫什么?秋——” 春悯垂着脑袋,随后一把扇开了谢晏手上的兜鍪。 金属与殿中的大理石地重重相撞,弹动数下,又慢慢滚远了。陆不苦心中大骇,以为春悯当真要动手,伸手拦在他们二人之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劝阻的话。 就在这时,春悯抬起头,视线穿过陆不苦的头顶,笔直地望向了谢晏。 许多年后,陆不苦依旧记得这个眼神。 “有时候我觉得,你弑神飞升之后斩断因果,前尘尽忘,简直与往日判若两人。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或许本就是这么个人,以己为人,以疏为亲,本就是因为万事都不在意,包括对自己。” “像个被牵着的纸鸢,轻飘飘的,待那根系线一断,便要无影无踪。” 在那一刻,陆不苦看着春悯,却又似看不见他。那只眼里没有春悯,亦没有陆不苦,只有谢晏慈爱又怜悯的神色。 “那便有劳将军。”春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不见雀跃,只是看着谢晏,认真道,“不要叫我失望。” 说完温和地笑了笑,随后一如平常地转过身,朝着门口慢慢地走去。 陆不苦看着他,忽而发现,春悯似乎很久没有佝偻着背走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从他开始认真习剑开始。 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就在秋随荆离开的那日清晨。 又是从何时结束的? 春悯缓缓睁眼,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小舟不知在芦苇丛的何处误入暗流,船身徒劳地随着水波浮动,摆脱不了此处的涡流。 他微微转头,鼻尖是珠玉发上的往生花的香味。 “从青面在这河畔对我说,再也不愿见我之后。” 第95章 不渡河(一) 第95章 不渡河(一) 芦苇丛随着秋风掀起似水波般的轻浪, 小舟在其间隐现不定。 细窄的河道向着西南面逐渐变得越发宽阔,远望过去似边缘饰着鸭绒的明镜,直到掠过芦苇的风也掀起了河面的涟漪, 数只白鹭惊飞, 打破了此间的静谧。 脱手的竹棹在水面沉浮。 “……在中青城里的所见只有这些。”春悯盘坐在船头, 分明什么也瞧不见, 却还是仰头看天,“那之后的事,我既然没陪着您一并经历,也便没资格过问,您若是不——诶!” 珠玉侧身, 冷不丁把春悯整个人往后拉。春悯话说一半猝不及防, 立时往后仰倒, 险些咬到舌头! 他后脑勺磕在了珠玉的膝盖上,还没琢磨出疼来, 珠玉如绸缎般的长发便已垂落在他面门上, 浮动的香气有如舒卷的云彩, 春悯看不见,便一时恍惚自己置身于行云之上——还是那种以重金租赁来的行云。 珠玉的发却并未就此停息, 似疯长的海草一般四散蔓延着,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严丝合缝地织就出一个蚕茧, 将自己和春悯紧紧地包裹其中。 “……这些都不要紧。” 春悯感到珠玉的手游弋在自己的脸上, 发出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 “我只想知道,你当时究竟想不想同我一起走的?” 春悯仰了仰脖子, 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手指和没有一丝热流的吐息。 和烂岁中的截然不同,那时候的秋随荆身体康健, 淬体有方,身上的温度总是比寻常人更高些,呼吸绵长而平稳,凑近了便能感到湿润暖和的水汽。 在中青的三年里,春悯每年夏冬两季都要病一次,而秋随荆从未生过病,也鲜少受伤。那时候春悯在病中太过无聊,偶尔会异想天开,想象自己的葬礼时秋随荆会是何种模样,是已经成为威震四方的大侠,还是开山立派的大宗师,或是已然成为倏山仙的侍童,在那云上的白玉京中,忙里抽空下凡来最后看一看他。 他从未想过秋随荆会死,一次也没有。 哪怕象征秋随荆的邻磁石在他们所有人的腕间碎掉,边獒赶来的谢晏告诉他并未见过秋随荆,那时候的春悯也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可能。 原来秋随荆真的已经死了。 “……我那时想着,便是在我们之中随便挑一个出去,至少都比我顶事儿。如若我能有陆不苦的修为,那说什么都是要跟去的,可惜我确实还远不如李十五,不能就这么害人害己。” 珠玉蹙着眉头:“如果你知道我心里希望你能去呢?” “您跟我一道,只有我可能成为累赘,您可以不怕被我拖累死,可我不能不怕。”春悯叹了口气,抓着珠玉的手一路往上摸,终于摸到了肩膀,借势坐了起来。 周遭的空气又渐渐开始流通,头发化成的茧散了开来,潺潺的水流再起,秋风吹拂着春悯寻觅珠玉脸颊的指尖。 “可如果早知道那是趟必死的道儿。”春悯终于摸到了珠玉的脸,拇指指腹在秋随荆的眼皮上轻轻地刮过两下,“我就是栓您腿上也得跟出去。” 春悯找准了位置,半跪起身,嘴唇在方才指腹摸过的地方按了按。 珠玉的眼皮比他想得还要冰凉,只有薄薄的一层包裹着眼珠,他像是亲了一块冷玉。 又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所以嘴唇都在发烫。 由于实在是没好意思嘟起嘴来,嘴唇按这两下像是他路过撞了两下珠玉。可他已经又坐正回来,再起身来两下似乎有些奇怪。 而且他动作这样慢,珠玉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春悯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少年的秋随荆想来是喜欢那时的春悯的,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们分开的时间已远比共处的时间要长,那些岁月对春悯来说像是刚才才发生的事,可对珠玉来说已是三百年前为人时的旧事。 万一鬼主并不想搞仙魔恋怎么办? 越是紧张,春悯的面上却越是放松,甚至五官都有些浇了水的面糊一样散了开来。 “……说来,我在烂岁中也看到了些有意思的事儿,您还记得那个错怀慈说曾经见到过我吗?”春悯格外自然地说起要事,企图把自己方才鲁莽的行为抛之脑后,“还有你说曾在盘愚殿里见到过的那个倏山仙?” “……嗯。” “照我的推测,错怀慈看到的那个不是我,而是类似于最早的‘倏山仙’的另一部分,他说我像‘骨’,又说凡人是踏着我们的血肉飞升的,如果这句话不是用的什么修辞手法而是事实,那恐怕无情道飞升时所踏的如肉瘤般的阶梯,便是‘我们’的血肉。我为魂,投胎转世辗转人间,他为骨,在白玉京上居倏山仙之位至今。” “继续,如果沿着这个推测下去,生山仙,以及人间有人动用方位术的原因也能得到解释。修罗道的飞升阶梯乃是一段巨大的脊骨,生山仙的魂为秦家女,其肉居白玉京生山。守正道飞升只有扶风而上,乃是魂魄,至于我认识的虚真,以及现在我们遇到的方位术的施术者,恐怕就是另外的骨和肉。” “嗯。” “只是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我尚不知,陆不苦与他们又有何关联,也无从得知。” “嗯。” “至于您在盘愚殿里瞧见的那个确实是我,但应该是刚杀了前任倏山仙时的我,将自己的‘魂’通过调时替换了过去某些片刻的自己,之后我才正式登上了倏山仙之位,将前尘旧事全部割舍,也便忘了这段曾经。” “嗯。” “不过天道在上,想来我能做的实在有限,许多死伤还是没能避免。” “嗯。” 春悯听到的珠玉的反应跟梦游样的,他说正事儿都说得有点没劲儿了。 “您这是欺负瞎子吗?”春悯说,“是不是我在这边说,您那儿已经偷偷睡了?” 珠玉道:“你说完了?” “……算是?” 一阵轻风拂面,在春悯闻到往生花的香味之前,唇角先触及了两片冰冷但柔软的唇瓣。 尚未等春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珠玉的舌头已如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春悯的唇齿间,接着顺势一扑,骑坐在春悯的身上。 春悯犹记烂岁里被此人这样压制后,自己被莫名其妙咬了一口。 如今咬变成了吻,没有回荡在夜色中的惨叫,只有唇舌间粘腻的水声在芦苇丛中游荡。竹篙起伏,小舟似追着尾巴的狗儿样的打转,踩得水面激起一阵又一阵令人心惊的浪潮,却又将将没有倾倒。 天边大雁飞过,正是渔人归家之时。 二人正心潮澎湃之时,忽闻一声带着腔调的吆喝:“谁家娃儿还不回家!” 春悯连忙抱着珠玉坐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回应道:“这就要回去了!” “快点儿撒!” 那声音越来越近,珠玉还坐在春悯怀里,只侧脸露出一只眼看向来人。 只见岸上走来一个头发灰白的精瘦老汉,手里拎着个鱼笼,里面扑腾着几条鲜活的鱼虾。 老汉走近了些,见这船上四个玩意儿,两人抱在一起,一人昏迷,还有一头驴也昏迷,竟并不惊讶,只皱眉道:“外边来的?” 春悯知晓自己现在一身血污,很是骇人,只能竭力温和道:“老人家莫要害怕,我们是从中青来的修士,路上杀了些邪祟,坐骑和一位朋友受了伤,这便要乘船走的。” “走去边个?”那老汉皱眉,“虚邙水下便是那推酒门李鬼儿的祟墟,入夜行船,你不想活哦。” 第96章 不渡河(二) 第96章 不渡河(二) “推酒门的李鬼儿?”春悯一愣, “那是……” “还磨磨蹭蹭的!”老汉怒道,“快上来!” 珠玉从春悯的怀里站起身来,扇头一动, 将那一驴一人乘风托上了岸, 又轻轻转腕, 引河水将那梦中蹬腿的驴子浇了一脸。 三毛“哧”一声惊叫起身, 还没站稳就已经哼起气来,转了两圈想找是哪个贼人陷害它!最后见只有一旁倒地的李四离得最近,立马用后腿猛刨了两把土扬到李四脸上。 李四被泥水呛进鼻子里,立马咳嗽了起来,给自己咳醒了, 一张眼便见迎面而来的湿泥和圆润的驴腚, 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 躲开了些, 才瞧见那一线江河远去,蒹葭风动, 落日残云。 “……这是……” 李四直愣愣地看着那縠纹不止的河面, 火烧云铺满天际, 又跨过海天相接的一线流入水中,他有些畏缩地后退半步, 从水边撤到了春悯身后。 “倏……春兄,我们方才不是在中青吗?”李四只记得自己进了地下城中的盘愚殿,然后就晕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这里是……” “我们离开中青有一阵了”春悯说,“这儿都到潭北虚邙了。” 李四说:“那、那隽夭门……” 春悯摇了摇手指:“晚些再同你们说。” 那老汉见他们都上来了, 把竹篓背上身,打杆便要走了, 似乎当真对他们的来历没有半分兴趣。 珠玉眨眨眼,捻扇凑了上去:“老人家,我们一行都是修士,一路斩妖除魔过来的,行经此地也算有缘,此地若是受了什么妖祸侵扰,不妨说与我们听,我等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他这话说得挑不出理,但模样看着不像个可靠的。那老汉儿不知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晃着竹筐道:“用不着,这河只要不是半夜行船就莫得事,附近的人都晓得规矩,也没什么外来人从我们这儿渡河,你们不要生事端,明日便赶紧走。” 珠玉不置可否,转而道:“若是明日才走,我们今夜可怎么办?” 老汉儿听懂他弦外音,闻言瞪大了眼看他:“我好心让你几个瓜娃子上岸,你们还赖上我了?” “老先生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珠玉挽过春悯的手,扇头抵在鼻尖,蹙眉垂眸道,“我这好弟弟除妖伤到了眼,余毒未清,体虚身弱甚是可怜,本想连夜行船到那虚冥宗去瞧大夫的,如今去不得了,外头更深露重,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同家母交代?” 他说着眼角当真泛起了泪花,挽着春悯的手依偎在侧,乍一眼像谁家男人死绝了的俏寡妇。 李四瞠目结舌,死瞪着这贼人的手,恨不得将这玷污倏山仙的爪子给剁下来。春悯什么也瞧不见,眼下也确实是体虚身弱,摇摇晃晃得像是就剩两口气了,配合道:“确实是无处可去,不然不敢麻烦大爷您啊,我兄长身上还有些银钱,您不嫌弃便拿去,只是今晚确实不好挨,方圆几里的也没个义庄,我蹬腿了他们都不知上哪儿埋我。” 相比珠玉,春悯的模样要正派得多,哪怕就剩两口气了,也像是被两口仙气吊着,至少不像是会打家劫舍的面相。 那老汉儿犹豫半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冲他们不耐烦地摆了摆头,示意跟上。 // 虚邙河边有十几户傍河而居的人家。这些人大多以捕鱼为生,家家户户的门外都挂着渔网和蓑衣,散发着一股河里的泥腥味儿。 才刚刚日落的点,便已有几户已经吹灯歇息着,三人一驴跟着那老汉进了他家,既没有驴棚也没有别院,只一个低矮的茅屋,角落堆着干草堆,上面铺着麻布,顶上安着个塞了干谷壳的枕头,另外一边是锅和灶,另有方桌一张,长凳一条,便是这屋里所有的家当了。 如此这般,也确实不必担心他们是贼人,家徒四壁至此,贼人见了都得随点碎银。 “你们把桌儿移开。”老汉儿道,“我分点草给你们,凑合一晚,明早赶紧走。” “还不知大爷您怎么称呼?”春悯摸索着那长凳坐下,腕上的红玉在凳上磕了一下,“这屋您一人住?” “姓钱,这片儿的基本都姓这个。”钱老汉儿在院里把鱼倒进了鱼缸,声音从窗外飘来,“我这要有个婆娘娃儿的,哪儿能住这破屋?就我一人,凑活了大半辈子,也懒得折腾了。” “这里离虚冥宗还有多远啊?” “你们明日天一光就行船,不撑杆,顺水流,日中前就能到。” “那水里的祟物白天当真不会出来?” “我在这儿六十多年了,那李鬼儿就从没白天出来过。” “要是我们不小心掉下去,也没事儿吗?” “你们是不是憨?”钱老汉不耐烦道,“行个船也能跌落河里,喂了鬼算求。” 春悯极其虚弱地笑着咳了两声。 “……” 钱老汉抿了抿嘴,语气缓和了些:“倒是你们要去的那个虚冥宗,歪得很,老见他们带着妖物在河里胡搅,不知道在做么。” “或许是在除祟。” “不晓得,瞧着怪。” “说来那河里的祟物。”春悯顿了顿,笑道,“大爷可知究竟是何种渊源?” 春悯和老汉儿在屋子里,其他人都还在屋外。三毛被拴在了门口,这家里没有驴棚,只能临时用木棍插进地里,再用麻绳捆一圈好叫它别跑了。 河边的芦苇它倒也嚼得下去,就是不情不愿的,吃三口呸一口,呸得李四满头都是,李四立时听见不远处一声嗤笑,他愤愤回头,对看热闹的珠玉道:“你怎么就站着看!你来喂草!” 他回头,却发现珠玉的一双眼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在他印象里,珠玉几乎就没正眼瞧过自己,取笑也取笑得漫不经心,连恶意都大抵来源于无上尊君,对他这个人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干、干什么……” 李四被看得发毛,他发现珠玉的眼睛在黑夜里竟然隐隐带着些红光,极可怖地盯着自己。 “……你是谢晏的点化仙。”珠玉靠在窗边,审视着李四,“飞升前可也是边獒的人?” 无上尊君的朱云骑,大多是他点上来的边獒将士。 李四咬了咬自己腮帮子内侧的肉,含糊道:“……不是。” “那你飞升前是他什么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珠玉把扇一打:“如今春悯重伤,护也护不住你,你都落我手上了,还这般桀骜不驯?” 李四一愣,又横眉道:“我难道还打不赢你?你连修士都不是!” “那你不妨试试。” “……那、我没武器,你也不能用那把扇子!” 珠玉笑了笑,举起了扇子道:“可以。” 随着话音落地,他把扇子往天上高高一抛。 李四的视线追着悲画扇去,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却见珠玉的身影已然不知所踪! 只那暗红的眼似乎在他面前变成了一条线,蜿蜒在日落后的黑暗里。 紧接着他的后膝一阵酸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李四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被珠玉自身后踢倒,跪在地上。 珠玉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举了起来,悲画扇稳稳地落回他掌心,他“啪”得一声开扇,将扇子的边缘抵在了李四的脖子上。 “现在如何?”冰冷锋利的扇缘如刀子般架在李四跳动的脉搏上,森冷的语气似从枯井里叹出的回音,“叫大声些让春悯来救你?” 李四傻了眼,被按得下意识挣动一下,都以为自己要被割喉了。他跪在原地不动,珠玉须臾松开了按他肩膀的手,抓着他的后衣领把人拎了起来,见他还呆呆地看着自己,收了扇,在掌心用力一敲—— “装什么傻?” “……没。”李四终于回神,盯着珠玉半晌道,“原来你那么厉害。” 珠玉:“……” 珠玉:“……知道厉害便快说。” 李四竟是个欺软怕硬的,眼见珠玉赤手空拳便有这般能耐,气焰倏忽便没了。 头低了下去,两手互相捏着。 “……我还以为你这么阴险狡诈,必然没什么功夫。”李四嘟囔道,“结果原来只有我这般无用。” 珠玉:“……你是不是扯得有点远?” 李四抬头,看着日落后才隐约可见的疏星点点,半晌道:“其实我也不知尊君为何点我,哪怕我有你这般身手,也不至于连尊君的面都见不到。” “我飞升前就是这儿的人,没通过灵脉,没读过书,连打渔都比别人差些。可有一日尊君忽然从天而降,说要点我成仙。我娘欢天喜地地让我答应,我也就糊里糊涂地成仙了。可天上哪有我这等闲人的位置,尊君的点化仙那么多,很快就把我给忘了,我总想着要学些本事,同人学拳法,学剑法,想着总有一天要在尊君面前展示,那日被你丢在了城外,祝礼团里又有一人对我说三道四的,我一时冲动,便、便对那人……” “当时脑子一嗡,也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回过神来,就已经换了衣服,混进白玉京里了。” 李四思及此也知晓自己过于莽撞,再回忆起来还是觉得愚不可及,于是说得越来越小声。 珠玉皱眉道:“你是虚邙人?” “对,就刚才钱老汉儿说的那个忌讳,我小时候也听过呢。”李四转了转眼珠,磕磕绊绊道,“鸟归巢,不渡河……李鬼儿,寻手足,手足残,自相弃,夜……夜呼恨,久久传,不可说,今安在?” “这没听过吗?”钱老汉儿摩挲着自己指节上厚重的老茧,“那好多年前,中青乱了,推酒门的那个……那个李十五同他那个师弟一起来到这,跟生死门求救,那个师弟叛喽,在虚邙河给李十五杀了,李十五人没了,化成祟,每每入夜,便要出来寻仇的嘛。” 第97章 不渡河(三) 第97章 不渡河(三) “哐当” 屋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动静, 珠玉尚不及对这吓唬小孩儿的打油诗感慨一番,便匆忙转身回屋。 他站在门口,便见春悯和那钱老汉围着桌角, 桌角缺了个口, 地上还散着落下的碎屑。 “你个憨批弄我台面做啥子嘛!”钱老汉暴跳如雷, “神搓搓的哪儿来的火气, 给我木头撑掉了!” 春悯连忙抱拳:“对不住,当真对不住,您那鬼故事瘆人呢,没留神给我吓着了!唉,我那兄弟兜里有钱, 一会儿就赔给您!” “用不到!”钱老汉愤然起身, “你们三个明早就走, 莫在我屋里头生事,日头起来, 我不想再见到你三个抛皮!” 他说着就去自己的窝里刨干草, 怒气冲冲地抱了三把干草铺到另一边的地上, 寻了几张粮袋扔了上去。虽没给半点好脸色,可自己窝里的干草大半儿都匀了出来, 一抬眼见珠玉站在门口,又喝道:“给你幺弟扶落去,一哈哈儿又给我台面撞缺角啰。” 珠玉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拎着袍角跨过门槛, 扶着春悯走了几步路到那草堆上坐下。 “方才怎么了?”珠玉小声道,“可是那钱老汉有异?” “没, 就是没留神磕到了。”春悯盘腿坐在草堆上,“李四呢?” 珠玉回头, 就见李四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像是不知该不该进来。珠玉朝他抬了抬下巴,李四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三个人无论哪两个人待在一起都还算融洽,偏偏三人在一起的时候有些说不出的尴尬,珠玉隔着春悯睨了李四一眼,又缩回头靠在春悯肩上。李四抱膝挨在春悯旁边,也悄悄地往另一边看。 只有春悯什么也看不到,还要被两边的人挤来挤去。 三人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直到钱老汉儿的鼾声响起,李四才悄声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啊?还、还回中青吗?” “回不了。”春悯说,“我在中青捅了一圈的神仙,这会儿朱云骑应该已经在往这边赶了。” “你什么?”李四吊高了嗓,另一边钱老汉儿的鼾声一顿,囔了几声像是要醒了,他又立马压低道,“你、你你你你怎么……你干了什么啊?” 春悯捏了捏珠玉的腕子,珠玉偏过头,对李四说:“你真想知道?” 李四说:“当然。” “说了你也不信。” “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那好。”珠玉说,“我是鬼主青面。” 李四嗤笑:“你是青面,那我还是忽山仙呢。” 珠玉耸耸肩,歪回了春悯身上,下巴贴着春悯的肩窝,仰头道:“你伤了哪些人?伤得多重?” 春悯想了想:“但凡与你我有一战之力的,我都下了重手,至少半月之内动弹不得。” 珠玉蹭了蹭春悯的肩膀:“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回白玉京?早说了让我来,不过几个手下败将而已,我当年收拾他们不费劲,如今一样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那是,您收拾他们自然如秋风扫落叶。”春悯捧场道,“我就不行了,打伤他们都这样费力,眼下虚弱成这样,倏山也回不了,鬼蜮能收留我不?” “好说。”珠玉嬉笑道,“给我当压寨夫人,神冢谷便分你一半。” “你们有完没完!”李四咬牙道,“不是在说正事吗!” 珠玉偏头:“正事就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哪里人少我们便去哪里,现在到小孩儿的休息时间了,你快些睡吧。” 李四:“那虚邙河里的东西……不管了?” “我们可是在被白玉京的人追杀,哪怕那几个仙君被重伤,朱云骑可还生龙活虎的,真围过来可就难办了。”珠玉说,“明日一早便走,你们两个快点休息吧——特别是你,逞的什么能,真瞎了怎么办?” 春悯感到珠玉站起了身,眯了眯眼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鬼又不用休息,难道你要我就这样干躺着同你们挤一晚上?” 珠玉往门外走去:“就在这附近走走。” 说是在附近走走,珠玉在门外远远地看了几眼三毛,听见屋子里的呼吸渐平,便朝着虚邙河的方向走了。 星夜暗淡,孤月高悬,芦苇丛如推开的海浪层叠,在静谧的夜色下摇曳,河边几棵枯树已掉完了枝叶,杈上落着空荡荡的鸟巢,也不知来年那离去的鸟还会不会回来。 珠玉拨开芦苇丛前进,寻到了白日落绳的地方。 他走近了些,漆黑的水面上倒映着惨白的圆月和他自己的身影。 和当年看起来没什么分别。 周遭的变化却很大。珠玉记得对岸曾经有一个巨大的水寨,那是生死门所在的地方,周遭立着漆黑的旗帜,分明叫生死门,旗帜上却只有“死”字。 他并不相信姜荏,却还是把她带了出来,他觉得比起把内奸扔在城中,不如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左右以姜荏的能力,哪怕在此地当场背叛,秋随荆也自信能将其拿下,坏不了他的事。 何其自信。 何其自傲。 可为这份自傲付出代价的不是秋随荆,而是李十五。 珠玉的手在水中一拨,人影便碎在了他手里。 又许多年后,青面来到了这河畔。 那时的自己与水中的这人没有半分相似,化形境的鬼顶着那张长满脓疮的脸,野兽般莽撞凶恶,杀向水边似皎月的清冷仙人。 青面此人,暴戾残忍,是河边的一滩烂泥,自卑到了骨子里,反而越喜虚张声势,像是条被拔了牙的毒蛇,奄奄一息了还要直起身子来叫自己显得高大。 他成为鬼主之后,去过很多地方。唯有此处再也没来过。一是因为陆不尽常年徘徊于此,他不愿撞见那傻妞,二是因为此地于他着实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 珠玉再次拨散了水中的倒映,站起身来。 一旁孤零零的小舟在水流里慢慢地起伏,被绳拴着而不至于远去,珠玉打开扇,斩断了绳子,拎起了一边的袍角,踏上了船身。 竹篙撑地,小舟离岸,船身随着水流慢慢飘远。 他坐在船头,垂眼望着水面。 月光愈亮,越是看不清这漆黑的水底有些什么。珠玉望着被船身撞碎的明月,推开的涟漪镀着光,如昙花的花瓣在夜色中盛开。 隐约有暗香浮动。 初时只是一丝隐约的香气,而后越发浓烈,香过了头,便像是臭味。 珠玉托着腮,往水中看去。 月亮不见了。 只见船身下一片漆黑,似头发一般黑而细的水草蔓生,转眼已铺满了整片水域,随即迅速旋转,涡流一般带着船身下坠! 珠玉阖了阖眼,没有抵抗,由着那水草将他和船身拽进了水底。 // “走了吗?” “走了。”李四在窗边探头探脑,回身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他会走的?” “事关我俩的一位旧人,想来他不可能袖手旁观。若打算明天走,自然是要今夜速战速决。” 春悯拨弄着腕上的红玉。 每次珠玉离他越远,他便觉得这玉愈热,隐约还在颤动。 李四见春悯坐在原地不动,迟疑道:“他一个人能行吗,那祟物听起来不好惹。” “哪怕水下是鬼主婆娑他也吃不了亏,既然他想背着我们一人去,那便随他。只是那祟物正身未明,倒是有些蹊跷。” “不是李鬼儿吗?”李四对三百年前那些英雄事迹如数家珍,“姜荏和李十五,还有李十五的师弟,来此向生死门求援,结果那师弟趁乱杀了他们,只身一人继续西行了。” 春悯明明看不见,还绑着黑布,李四却觉得对方沉沉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恐怕不这么想,我也觉得……李十五和秋随荆不是这样的人。” 李四一愣,随即等他意识到“秋随荆”说的是谁,被烧着屁股样的一蹦三尺高,抱着头就往门外跑! 跑出了八百里地了,他才发现并没有落雷劈下来。 “你怎么……” 春悯跟出了屋,李四结结巴巴地指着他:“你怎么能说这个名字?” “这禁忌同我有关,我当然能说。”春悯又走近了几步,揣手蹲了下来,“您跑这么远做什么,我总不会骗到天雷来劈您吧。” 李四还是站得远远的,呼道:“你是记起什么了吗?” “算是吧。” 春悯蹲在原地,两只手揣在袖里,抬头望天,眼睛隐约能感受到一丝微光。 那是今夜的月亮。 “您方才说,不相信他就是鬼主青面?”春悯忽然笑笑,转而道,“您见过青面吗?” “那当然没有,若是见过,早没命了。” “您印象里这青面是怎样的人?” “阴险狡诈,两面三刀,嗜杀成性,残忍凶恶,无血无泪,没心没肺。” 李四几乎把此生所学的所有穷凶极恶之词都说上了,说完一愣,醍醐灌顶般道:“嘿,你别说,还真跟珠玉有点像!” 春悯长叹口气:“哪儿有那么坏呢,就那棚里的三毛,曾经也把他惹哭过,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四震惊道:“他被驴子惹哭了。” “估摸着离他回来还要一会儿。”春悯站起身,拎着李四往驴棚便走去,“我便同你说一个三毛的奇遇吧。” 第98章 不渡河(四) 第98章 不渡河(四) 发丝一般的水草随着涡旋, 似要将珠玉整个人掩埋其中。 珠玉在水中仰起头,望水上明月,月色空濛, 在水中更显柔和, 也显得越发遥远。 他似沉底的泥沙, 毫无反抗地降落, 被那黑密的水草掩埋。 若是活人,这会儿应当已经被淹死了。 片刻,数道红光闪过,一丛丛的水草被割断,露出一个矩形的缺口。缺口如一口棺材, 珠玉躺在其中, 须臾慢慢站起身, 水流冲刷着他的衣袍,卷走他身上残留的水草, 他四下望去, 便见咫尺之处耸立着一座似巨兽般的建筑。 “生死门……” 珠玉望着那深陷在河底淤泥的竹寨, 沉在水中这么多年,竟没有散架, 当年被火烧过的痕迹也瞧不见了,反而更像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寨子时的模样。 行经的河鱼摆动着尾巴,从那竹寨周围一圈的旗杆边游过, 在地上时, 那旗杆上绑着漆黑的旗帜,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秋随荆曾经想过, 虽然只有一瞬,幻想过那或许是希望的旗帜。 水流冲刷着那不曾腐朽的旗帜, 亦如那日他们远行至此所看到的那样。 “不、不去生死门?”李十五愣神道,“我们、我们都到门口了啊!” 中青自西出发,南北两侧多是山郊野外,因中青城封城,商旅都只能绕行北地。他们用土行术潜行至秋随荆的极限,贯入潭北地带,又一路奔袭了约莫时日,才终于见到了生死门。 门外一片风平浪静,没有祟潮作怪,亦没有想象中的尸横遍野。 平静安宁得像一处世外桃源。 姜荏比李十五要平静一些,沉声道:“我们在中青被围困多时,几大仙门却没有哪怕一宗来援,包括生死门——你可是疑心生死门中有异?” “不错。”秋随荆说,“生死门是西行的必经之地,但我的目的地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里。” “你是打算回推酒门?”姜荏道,“推酒门确实不曾参加合会,但恕我直言,我不曾听说推酒门有哪些数得上名号的大能,可以解中青之困。” “推酒门也只是途径之地,我打算去边獒。” “边獒……” “这并非与你们商议。”秋随荆对两人迟疑的神色视而不见,“来之前便已说好,你们跟出来后要全权听我调令,若私自行动,我便视作细作处理。” 李十五被他这样不近人情得有些跋扈的神情吓到了,伸手想拉他的衣袖。那时李十五也有十六岁了,但行为举止还和他十三四岁时没什么区别,喜欢拉别人的衣袖,走路时总会比同行的人落后半步,遇到生人容易紧张,总会不自觉得撒娇。 “二师弟……”李十五小声道,“那毕竟是姜荏的师门,你不要说得这样直接。” “没事。”姜荏在一旁抱剑笑着,“秋兄说得不无道理。而且生死门坐落在整个潭北的关隘上,两侧临山,后面又是中青,门中上三道的长老便有四位,若当真有异,我们插翅难飞。” 秋随荆仍旧是面色冰冷地看她。 姜荏接着说:“不过由此向西渡河,势必要坐船。这河中水鬼不少,我们连日奔袭也已疲累不堪,今夜暂且歇息片刻,明日再赶路,你看如何?” “河中水鬼不少?”秋随荆歪头道,“生死门门口的河里,竟会有水鬼泛滥?” “虚邙河贯通南北,总有别处行船失事,生死门哪里能一一顾得来?” 秋随荆垂眼看了看夜色中暗如漆墨的河面,就快要落雪的季节,河面尚未结冰,浮动的水草似水底伸出的触须摇曳。 “好。”秋随荆看着姜荏在那水中的倒映,“今晚便在此整顿。” 方才离得有些远,走近了,珠玉才越发清晰地看见,这水寨不仅没有半分破损,甚至也不见任何的朽烂。 没有水草缠绕,也不见寄生的藤壶,那寨子里除了扑面而来的煞气以外一无所有。珠玉站在寨子的东侧,伸手拉开了竹子捆绑而成的小门。 淤泥被荡起,门外徘徊的虾蟹被惊得钻进洞中,珠玉抬起头,与门内小斜坡上的人影对望。 “我说过了,若私自行动,我便视作细作处理。” 秋随荆的剑搭在姜荏的颈上,一旦她试图坐处任何反抗,他都有把握在那之前将其一击毙命,绝不会让其挣脱,传讯给生死门。 “……四日的土行术,竟然还没让你累垮。”姜荏叹了口气,“同意在此休整一夜,是你故意的吗?” 秋随荆不语,剑身倒映着今夜澄明的月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现在是你该回答我的问题。”秋随荆冷冷道,“你们将我等困杀于中青,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便一人一个问题吧。” 姜荏笑了笑,她的面容着实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生死门的所有人似乎都是这样,并不貌美,也不丑陋,甚至没有什么突出的气质,可在这刀斧加身之时表现的从容,却给她添上了些叫人不安的绮丽。 “以示诚意,我先来。”姜荏说,“将你们困杀中青是白玉京的意思,生死门只是听令行事,至于天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好了,轮到你了,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秋随荆眯了眯眼,似乎在斟酌姜荏所说是否属实。 须臾,他也没再追问,而是答道:“最开始。” “为什么?” “这便是第二个问题了。”秋随荆转而道,“有哪几个宗门参与其中?” 姜荏似乎被他的不要脸震慑住了,失笑一声:“你这人真是……刚入中青时,你还不是这样的。” 秋随荆没有跟她打趣的兴致,剑锋逼近了一寸。 “好好好,我说到做到。”姜荏说,“几家数得上名字的大宗门都在,崇礼门,蝉陀宗,鸣泉宗,海相派,还有我们生死门。当时参加第三次合会的五派都已达成了共识,除此以外还有些依附在这五派的小门派也知此事,但具体的名字我便报不上来了——好了,到你,你为什么怀疑我,就因为我跟你们的小团体不那么熟稔?” 鸣泉宗果然在其列。秋随荆暗自思索,所以齐居贤这样的皇子在外音讯全无,朝廷却也没有派人来接,恐怕是担任国师的久坐仙人在其中作梗。 秦家山不在其中,却也没有送信过来,怕是整个秦家都已经…… 秋随荆语气愈冷:“……粮仓被烧那日,你不在。” “那日不在的有很多人。” “但在秦家山起火那日,只有李十五和你们生死门的人在学宫附近。” 姜荏轻轻“啧”了一声,皱眉道:“你怎么这么记仇,就不能是李十五不小心点的吗?” “他不是那种能理直气壮说谎的人。”秋随荆说,“从那一天起我便不相信你们。如今中青被困,祟潮自东向来秦家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你们那日放火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第三个问题。”姜荏笑了笑,“不过不重要了,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在祟群围攻中青那日起,秦家就只剩秦闯一个人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把我怎么样,打晕了,还是就地杀了?” 秋随荆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手持的长剑因愤怒而轻颤。在秦家山的几个月他其实并没有捅夫子老师们有多深的情谊,和秦闯的关系更是水火不容,跟秦生的交集也屈指可数。 只是他回忆起那棵秦生栽下的树,便觉得不可自抑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还想看看它长成苍天大树是何种模样。 “你这人,爱恨都这样鲜明,也不知修的哪门子仙。”姜荏的脖颈被秋随荆轻颤的剑身划出血痕,她也不甚在意,“不过你长得这么好,没法永葆青春也是可惜了。” 秋随荆自这句话中忽然嗅到了叫他不安的气息,他的剑在那一刻比他的脑子转得更快,几乎是立刻屈臂接力,转腕调转了剑身,用剑柄猛地朝姜荏的后脑勺砸去! “不如去当只鬼吧。”姜荏一笑,齿间咬着一颗黑色的丹药,含糊道,“同我一起。” “你竟还记得那时的约定。”人影朝着珠玉笑着,她的模样与生前没有一丝区别,“当真化作鬼来找我了?” 第99章 不渡河(五) 第99章 不渡河(五) 在那人影显形的一瞬, 寨子里骤然亮起了灯。窗口透出的通明灯火霎时照亮了整个河底,恰如巨兽睁眼,明黄的瞳仁极威严地扫视着周遭。 姜荏的身影在那光线下被模糊了轮廓, 脸上的笑意却很清晰。 “你叫什么来着?”珠玉抽出扇子, “姜……” 姜荏并不觉得冒犯, 反倒温和地提醒道:“荏, 白苏的意思。” “不必提醒。”珠玉眯了眯眼,脑袋略一歪,长发在水中漫卷似飘荡的水草,水泡在他周身飘荡着,“我用不上。” 下一刻, 珠玉的身躯在宽袍下扭动了一瞬, 双脚离地, 整个人似一条水蛇般在水中游动,眨眼间便已逼至姜荏身前。 二人的视线相接一瞬, 姜荏的剑和珠玉的扇子猛地相撞! 两股煞气爆发, 两只画皮境的鬼在历经百年而不朽的水寨中厮杀, 珠玉压腕开扇,扇面上千万魑魅魍魉变幻莫测, 如淤泥般淌下,随后朝着姜荏汹涌而去!姜荏的一柄长剑锈迹斑斑,远看似一柄黑红色的剑, 此时那锈迹骤然散开, 剑柄上空无一物,只有周围悬浮的红黑粒子汇成网, 拦住了那煞气所化的一只狼妖的飞扑! 珠玉眯眼,就在姜荏的长剑消失的一瞬, 立时用扇缘割向姜荏的颈子,姜荏在水中翻身急退,悲画扇里却霎时窜出一排长着尖牙的墨色游鱼,自粒子间的缝隙里游过,朝着姜荏咬去—— 姜荏的皮肤立时被咬得破烂不堪,淌出的血水染红了河道,她不紧不慢地任由自己最外层的皮肉腐烂脱落,游鱼追着那些烂肉而去,再一转眼,她又似毫发无损,轻盈地落在了水寨的窗边。 “如今你我同为画皮境的鬼。”姜荏笑道,“你难道以为我在你面前还会如当年那般无力?” 珠玉停下了动作,冷冷地看着她。 姜荏将那锈迹的红粒召回,绕成一圈环在她周身旋转:“何必一上来便喊打喊杀?多年未见的同窗,总该叙叙旧的。” “我当年死得太早,化鬼之后一步也不曾离开过这里,我有许多事想问你,想来你也有很多事想问我的。不如就像当年那般,我们一人一个问题,待问完了……再动刀动枪的也不迟。” 珠玉没有回答,姜荏便当这是默认。她跳下了窗台,大胆地走到了珠玉身边,欠身笑道:“那便第一个问题,我先问。” “我当真好奇,为何当年死在这的不是你,而是李十五?” 地面在摇晃。 秋随荆用了些许时间才意识到,不是地面在摇晃,而是自己在摇晃。 李十五的后背比他印象中的宽了许多,但还是那么瘦伶伶的,没长大的男孩儿身形,肩胛骨顶的他胸口疼。 好在他浑身都疼得厉害,不至于跟李十五计较这个。 感受到背上的活人动静,李十五猛吸了口气,从快被榨干的肺里头碾出句话来:“你还能不能行?” 李十五背着秋随荆,趟着水在一路狂奔。身后追着他们的火把在河水中摇曳,似烧起来的峰峦延绵,水深处魑魅魍魉横行,水上又有数十只长着鸭蹼,蛇身,鼠头的妖物疾行追来。 那绝不是姜荏所说的“别处而来的水鬼”这么简单,虽然境界不高,数量却惊人,比追击而来的修士要多得多。 姜荏临死时引爆的丹药惊醒了数里外的生死门和李十五。李十五先一步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秋随荆,虽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也知道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为上计。 夜色浓重,他本来想趁暗赶紧划船走了,谁知船还没走多远便有七八只手扒住了船身,他连忙背着秋随荆跳船往岸边划去。 要死不死,这些妖物虽然境界不高,嗅觉却格外灵敏。他李十五生来八字极阴,是招祟招邪的体质,掉进妖堆里跟唐僧肉样的香味扑鼻,根本甩不掉这群妖怪,而妖怪后面又有生死门的修士在追,他境界摆在那儿,无论怎么跑,那些妖物还是离他越来越近。 如果是秋随荆还醒着,这会儿早该背着他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没事。”身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比,秋随荆推了推他的肩,“放我下来。” 李十五依言照做。惨白的月色下,秋随荆整个人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肉,头发和衣袍都被烧得所剩无几,外衣的料子粘在散发着肉香味儿的皮肤上,脸皮也被炸飞了些许,右半的脸颊露出了森然的白骨,若不是腕上的邻磁石,李十五当时都未必能认得出他。 秋随荆长喘一声,呼出的气刺激着他被烧伤的鼻腔,吹出了些许黑灰来,紧接着催出了灵力,如一层薄薄的芽衣覆在他周身。 李十五的眼睛霎时便蓄满了泪水。 “别哭了,是我太过轻敌,才落到这模样。”秋随荆的手勉强抓住了自己腰间的剑,“走,此地不可久留。” 言毕将剑一甩,踏了上去。 李十五见状立马有样学样跟上,他的御剑飞行学得并不好,但也知晓此时不是怕高的时候了。 才踏上剑,秋随荆却回过头说:“上我的剑,我带你。” 李十五一愣。 秋随荆呛出一声烟来:“你飞得太慢了。” 李十五面容窘迫地跟了上去,手搭在了秋随荆肩上,触手一片起伏不平的焦块和烂肉,他才憋回去的眼泪霎时又落了下来,闷着声在秋随荆身后哭。 尚未飞离多远,忽而听见河面传来一声古怪的鸟叫!那鸟叫声似鹅又似鸭子,低头一看,便见一群生着翅膀的长喙妖物正一个叠一个地跳上来! 那群妖物飞不高,每个都只能飞个四五尺便飞不动了,可下一个会立刻踩在飞不动的妖物头顶猛地一跃,再飞,再停,下一个再踩上——一条条天梯般的锁链朝着他们急速伸来,秋随荆立马飞高再升,仍是越来越近。 秋随荆收回了裹在伤口上的灵力,全力加持在剑上。他那剑连剑名也没有,凡铁一块,已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声,李十五能感到自己落脚之处正在慢慢崩裂。 就在这时,飞得最快的一只鸟妖猛地咬住了李十五的脚踝! 他惨叫一声,立时提剑砍去——这妖连爪子都没有,当下便被削断了头颅,可人首分开后那嘴竟还没松开,长喙里的尖牙扣死在李十五的腿上。 李十五只能用手掰开了那头的嘴,他腿上的伤口霎时喷溅出鲜血,血腥味四溢,那些妖物越发兴奋,一双双盯着李十五的绿色眼珠都发着幽光,渴望而贪婪地朝着李十五没命地奔来! 那眼睛李十五是见过的。 在很小的时候,门派里只有他们四人,他只是坐在门前的小凳上,便会有那数不尽的妖魔鬼怪来寻他。 每只眼睛都是这样得渴求他,每个祟物都是这样癫狂得想吞没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也以为自己不再害怕了。 因为总会有人来救他。 师父,师娘,秋随荆,还有很多其他的师弟们。推酒门不是个很气派的仙门,但李十五很喜欢,这里的每个人都对他很好,保护着他,叫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是以他为中心的。 做了蠢事会被原谅,陷入危险会有人相救,那个人大多数时候就是秋随荆,那个好像总是无所不能的师弟,后来又多了春悯,那个好像比自己还差劲的师弟。 可李十五才是大师兄。 “咔哒。” 剑身传来了令人心惊的断裂声,秋随荆反手抽出了李十五的剑,先行踩了上去,随后回身朝李十五伸手:“快,这柄剑撑不住了!” 哪怕秋随荆在妖物的面前移动,那些妖物也没有被秋随荆吸引半分注意。 “快!”秋随荆怒道,“你在发什么呆!” 高空之中,他们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妖邪的嚎叫。 月亮在山巅之上,李十五觉得自己从未离月亮这样近过。 “……等搬救兵回到中青,你跟春悯再好好聊聊吧。”李十五低头看了看咫尺的妖祟,身体的颤抖不可思议地停了下来,“我——” “废什么话!”秋随荆朝着他飞近,被烧伤的喉咙中像是含着血沫,嘶哑又难听,“过来!” 李十五脚下的剑身如碎裂的瓷器,每一条纹路都绣上了皎洁的月光,他蹲身取出了其中一片,在脑海中笔画了一下,刺进自己的喉咙后还多快能咽气。 这样至少比被群妖分食得好。 李十五冷静地思考过后,最后看了秋随荆一眼。 他攥着那片碎掉的剑刃,用自己所能想象的最潇洒的姿势跳下了剑身,朝着妖群中落下。 “师弟,剩下的便交给你了。” 秋随荆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芦苇在晚风中摇曳,“扑通”一声,不知是何物坠进了河底。 “……他救了我。”珠玉说,“我逃走了。” “听来真是不可思议,以你的境界,竟会叫他来救。” 姜荏站直了身体,指尖缠绕的黑红色锈迹淌进了泥地,自淤泥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珠玉爬去。 “轮到你了。”姜荏笑道,“你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珠玉垂眼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这样正好,姜荏心想,手背在身后,指尖越发剧烈地抖动,操控着那红黑色的蛊虫迅速前进,就在咫尺之时—— 她的胸膛开出了一朵艳红的花。 “啊。” 紧接着,无数的红花自她体内开出来,一朵连着一朵,似春桃般应接不暇。她的□□不断凋零又不断重塑,可那山花烂漫无穷,不过须臾,她的画皮崩裂,只剩一片碎裂的虚影悬浮在水中。 那是她的本相。 一坨烧焦的碎肉。 “你……”姜荏张开了疑似嘴的部位,“你……方才那鱼妖……” “不过是同为画皮境。”珠玉俯身,用扇头拨弄着地面的淤泥,将其下不再蠕动的铁锈翻了出来,“你竟觉得自己便能与我相提并论了?” 经由扇里鱼妖咬进姜荏体内的蛊花还在不断地生长。珠玉走上前,两指骤然扎进那碎肉之中,捏碎了她的魂魄。 “被师门当作弃子,临了了还要为了师门爆体而亡。你百年来盘桓于此,守着这座无人的水寨,跟条被打服的畜生般下贱。” 碎肉剧烈颤抖了起来,一滴滴的血水自珠玉的两指穿出的伤口里流出,其上的蛊花也开始慢慢枯萎,花色不再鲜艳,边缘微微发白。 “你……又如何……” 灯火通明的水寨随着那花凋零而黯淡,转眼间,竹屋轰然溃散,巨大的水流冲刷过来,激荡得珠玉的衣袍纷飞狂卷。 “都不过是不甘阖眼的鬼怪。”那碎肉渐渐开始消散,“我没能护住师门,你又护住了李十五吗?” “都是一样的。” “生无能者方为鬼。” 最后一朵残花,没能吸收到半分煞气,惨白的一朵,慢慢地沉进了泥底,伴在了轰然倒塌的水寨旁边。 珠玉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慢慢地回过头,望向有微光透进的水面。 须臾张口,自言自语地呢喃道:“……春悯去哪里了?” 第100章 不渡河(六) 第100章 不渡河(六) 三毛的故事才讲了一半, 屋外便飘起了雨。 正值深秋,天干物燥的,已是许久没下过雨了, 这会儿雨一下, 立时便冷了起来, 凉飕飕的往茅草屋里刮着湿冷的风。 春悯和李四回了屋, 又想起三毛还在外面冻着,李四忙转身往门去,忽然整个人一愣,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 春悯听到他倒吸了一口气,问:“怎么了?” “……有、有个人……”李四结巴道, “在……外面……” 只见一个湿漉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 长发和衣袍浸满了雨水, 垂坠地紧贴着那人的身体,细密地打在他身上的雨点又似一层薄雾, 朦胧了那人距离的远近, 似是多眨一下眼, 这鬼影便要瞬移到面前了一样。 凌晨的雨夜,任谁看到这一幕都是要吓一跳的。 李四本就胆子小,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人认出来了。 “是珠玉。”李四摩挲着手,心悸道,“鬼都喜欢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吓唬人吗?” 春悯抬头道:“他站在雨里?” “昂。” “一动不动?” “可不嘛, 吓死个人, 我叫他去。”李四说着要出门。 “等等。”春悯摸索着墙,慢慢站起身来, “我去吧,他现在估摸着心情不好, 您别赶上趟儿了。” 李四奇道:“你怎么知道他心情不好?” 春悯失笑:“大冷天的淋雨,这瞧着能是心情好吗?” “哦。”李四呆呆地问,“鬼也这样吗?” “都能哭会笑知冷识热的,能有多大分别。”春悯从李四身边走过去,分明看不见,忽然又转头瞧他一眼,“指不定您说他坏话,他回回都心里难过呢。” 李四愣神道:“他、他还往心里去?他都把我骂成什么了我也没跟他计较啊。” 春悯笑笑没说话,转身走出屋去了。 雨势不算大,雨滴密而小,细密的雨点如断落的蚕丝般纷扬而下,走进雨里,仿佛周遭的万物生灵都在窃窃私语。 屋前的泥地很快就蓄出了浅浅的水洼,春悯走过的时候,渐起了一裤腿的泥水。 他的眼睛稍微能看见些东西了,正处于一种半瞎不瞎的状态。烂岁和调时视物的方式也与寻常的眼睛不同,是基于灵力与煞气为他构建的一片图景,珠玉毫不掩饰自己一身煞气站在那里,就有如一道强光打在他眼底,比周遭的一切都更为清晰。 饶是如此,春悯还是伸了伸手,腕上的红玉浸在湿润的水汽里如心脏般收缩着,他朝着珠玉的方向问道:“哪儿呢?” “我瞧不见珠玉在哪儿啊。” 滴答。 滴答。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春悯张开手臂,同扑来的一团湿冷冰凉的人抱了个满怀。 他像是抱住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比想象中的更沉重,又比想象中的更柔软。 棉絮缠绕着他,像是挤压着他心脏里的鲜血那样死死地抱着,一头带着水汽和花香的发丝抵在他鼻尖,如被水葬的残花。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冰冷的泪珠滴在春悯的肩上。 他轻轻地拍着珠玉的脊背。 “在这儿啊。”春悯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贴了贴珠玉冰冷的额头,“在这儿呢。” 珠玉抓着他背后的衣物,呜咽声闷在喉咙里,须臾又梗住了鼻腔,终于如初生孩提般泄出了第一声啼哭。 天将亮,李四从窗口好奇地往外张望,瞧见的便是珠玉在春悯怀中嚎啕大哭的模样,他虽然瞧不到正脸,却觉得哪怕是珠玉,此时也应该是皱着一张脸,涕泗横流,上气不接下气,很是狼狈的模样。 像个孩子那样。 像个人那样。 “……我不知该如何做……”珠玉哽咽道,“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连想都、都没有想过……如果我控制不住姜、姜荏……会怎样……” “没想过我会保护不了李十五。” “我从来没信任过你们中的任何人,我只相信自己,只有自己……可到头只有我最愚不可及,变成了如今、如今这副模样……” 春悯望着他:“如今什么模样?” 珠玉摇着头,忽然推开了春悯,后退了几步。 春悯仍是问他:“如今什么模样?” 受寒受冻许久的三毛本就已经耐心告罄,眼见一个人朝他靠近,更是尥蹄子蹬腿喷气的,朝着珠玉骂骂咧咧。 雨势渐大。 珠玉骤然回头看它,手一挥,一道煞气自三毛头顶骤然横过!再下三寸就能把三毛的驴头给带走了! 三毛是个皮毛里全是胆的奇驴,就是这样也不见半分惊惧,冲着珠玉越发凶恶地嘶吼,若是没有那捆绳,已经冲过来跟他拼命了! “连你也认不得我!”珠玉怒骂道,“连你也认不得我!” 春悯心一跳,忽而想起他在何时听过这句话。 屋子里的李四也是一怔,他才听过这句话,就在刚才,就在这场雨刚刚开始下的时候。 “不认主的坏东西!” 珠玉歪着脑袋,春悯手腕上的红玉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都是坏东西。” // 春悯悠悠转醒时,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他右眼的调时用了太久,暂时看不见东西,只有左眼能勉强视物。影影幢幢间,他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随后辨认出自己身在一个山洞之中,周围是嶙峋怪石,不远处有个小火堆,劈里啪啦地跳着火花。 洞口有一人抱膝而坐,头枕在双臂上,口中念念有词地骂着人,也不知是在骂谁。 春悯慢慢地坐起身来,往自己身上扫视,忽而发现自己的银甲被卸掉,上衣大敞着,被捅碎的地魂竟不可思议的被一条猩红的血线缝上了,虽然阵痛不止,却勉强维系着他的□□的活动。 那红线似无数条小蛇,又像某种植物的根系,在他胸口不断地变化活动着。 “这是哪里?”春悯将衣物遮了回去,随后抽出平安剑,对洞口那人道,“阁下何人?” 洞口那人不断的小声咒骂和念念碎停了下来,整个人似是都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地扭过头,露出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来。 春悯用了好一阵子才想起那面具。 那是他在虚邙河畔随手放过的一只化形境的小鬼。 这是在报恩? 春悯琢磨道:“阁下——” “你怎么还活着?”那人骤然寒声道,“我就该把你剁碎了去喂虚邙河里的鱼!” 春悯:“……” 春悯:“……是您救的我吗?” “我管你去死。” “……” 沉默震耳欲聋,所幸春悯是个对他人言语经常充耳不闻的人,思及那时自己被十方圣者,一叶真君,还有上千的高境祟物围攻,连平安剑的反噬都镇不住了,眼下却活着又睁开了眼,想来此人不是真心想害自己,于是极其答非所问地回道:“多谢。” 那人一怔,随即愤然抓起了手边一个石子,重重地砸进火堆里。 春悯听说鬼祟最是阴晴不定,只默默避开了些许,接着道:“尚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青面。”那人说,“青面獠牙的青面。” 想来不是真名,但春悯也不甚在意,闻言只抱拳一声:“在下春悯,此恩记下了,来日若有力所能及之事,必竭尽所能,现下尚有要事,在此别过。” “你要去哪儿?” 青面骤然起身,挡在了洞口:“虚邙河已经被酒照攻下了!神居里的旧神愈战愈勇,白玉京失守,各地的观庙被祟潮推得七七八八,新神的信仰已经崩塌,那几个废物伤的伤躲得躲,你好容易捡回一条命还想去哪里!” 他说着震出一道煞气,春悯不禁有些诧异,他上次见到此人,还不过刚刚化形境,不过数日不见,竟已有煞气澎湃至此,怕是只需点机缘便能入画皮境了。 祟中四物,尤以鬼最凶,杀性也最大,画皮境的鬼更是棘手。 这青面尚未破镜。 春悯的手稍稍攥紧了平安剑。 他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灵力也并未动摇,甚至这想法也不过倏忽而过。 青面却似从他指尖那一瞬的小动作里便洞悉了他所想,骤然咬住了拇指的指甲,浑身颤抖,本就磅礴的煞气竟又在春悯面前肉眼可见得变得愈发浓烈! “你想杀我?” 青面的指尖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你想杀我?” 花香味也不知为何变得更强烈了,春悯皱眉道:“我不会的。” “你想杀我!” “不会的。”春悯平静道,“您救了我。” “如果我没有救你呢!”青面自面具下透出的眼睛一片血红,“如果我想杀你呢?” 春悯抽剑道:“那我自然不会引颈受戮。” “咔哒”一声。 极其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音。 饶是春悯也瞪大了眼睛,只见那青面将本就血肉模糊的大拇指的指节咬了下来,半晌又张嘴,那一小截的指节就这样落在了地上,慢慢地滚进了火堆之中。 他的情绪也像是在随着这指节的分离而抛离了出去。 “这样啊。” 青面忽然笑了起来,两手在胸前轻轻一拍,温和道:“我方才不过是开玩笑的,救你自然有我的目的。” “我想杀了酒照,取而代之。”青面的面具在篝火的火光里透着诡异的亮色,“倏山仙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第101章 不渡河(七) 第101章 不渡河(七) 酒照杀了前任神冢谷鬼主判官, 取而代之,随即在虚邙河一带兴风作浪,引来诸神下凡平祟。谁知苍茫海神居的旧神与其早有勾结, 里应外合, 一举抢占白玉京, 随即两方在虚邙河一代围剿彼时悉数下凡的轻都十二席。 白玉京捅来的这一刀确实痛, 至少春悯在十方圣者出手前,确实没想过自己受的第一道重伤会来自身后。 也没想到第一个救了他的会是个祟物。 若是能除掉酒照,自然求之不得,相比那些失了信徒的香以至法力低微的旧神来说,吃遍了虚邙河一代的妖物, 又食尽这周遭百姓的怨恨之气的酒照, 俨然才是如今最棘手的。 但春悯并不觉得眼前这位青面有这个能力。 “酒照是画皮境。”春悯开口道, “画皮境与化形境有天壤之别,而酒照之所以是画皮境, 是因为鬼的分境没有更高的了。” “我知道。” “现在的我地魂有损, 平安剑正在反噬, 调时也暂时难以动用。” “我替你疗的伤。”青面说,“你受伤多重我比你更清楚。” “如今我没有和酒照一战之力。” “是我要取酒照而代之。”青面背手身后, 朝着春悯走来,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刚好踩过了那节断指, 鞋底溅出血渍来, “倏山仙若是喧宾夺主,此事反而不美了。” 春悯垂眼看着地上那踩碎的烂泥血肉, 心道这青面作为厉鬼着实未来可期,狠厉, 残忍,易怒,阴晴不定,还有几分疯癫,心性比之那酒照还要可怖。 “阁下有胜算?” 青面笑笑:“倏山仙可认得这里是何处?” 随遇而安惯了,春悯还真是没太在意自己身在何处。此时沉下心来再次打量周遭,便发现那嶙峋怪石间透着森然鬼气,连洞穴深处倒挂的飞鼠也比别处的妖气更重。 春悯答道:“此处莫非是鬼蜮?” 青面一抚掌,笑道:“然也!你现在不仅在鬼蜮,而且是在神冢谷之中。” 春悯斟酌片刻道:“阁下与酒照……” “我是神冢谷当下的右护法。”青面道,“酒照令我留守神冢谷,若有任何异动即刻通报,以免被敌军偷袭后方——他自己这么做了,自然防着别人也这么做。” “这样说来,您算得上是酒照的手下。”春悯道,“他很信任阁下。” 青面:“不错。” 春悯:“您却合计着要将其取而代之。” 青面:“不错。” 春悯再度看向地上那滩肉泥。 “可有缘由?” “缘由?”青面便笑,“我等祟物向来弱肉强食,好不容易有机会将其取而代之,我自然不会放过,难道倏山仙没见过我这般背信弃义之人,今日才算开眼?” 春悯想问的缘由,其实是酒照为何会这样信任青面。这世间背信弃义之人又何止祟物,人也好,仙也罢,原是没什么分别的,反倒是酒照这样信任一个厉鬼有些奇怪。 “我虽与酒照交过几次手,却对他不甚了解。”春悯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他倒是感兴趣。”青面嗤笑,“这酒照生前是个文臣,官拜右都副御史,那时便是个狂人,因面刺砭斥前朝皇帝被一贬再贬,乃至闲居乡野之时,又写了篇驳斥诗,传阅拓印甚广,又被前朝皇帝抓了回去,要将其午后问斩。” 春悯揣测道:“他不服。” “半点不服,他在牢中仍大放厥词,把那皇帝的祖上几代全砭了一通,说先太上皇残害子侄得此帝位,此一不正,先皇非嫡非长,逾制称帝,此二不正,当朝天子怯战畏敌,沉迷方术长生之道,对妖道之说偏信旁听,此三不正。” 掐指算来,酒照是三百年前的人物,那时东纶尚存,秦家山大长老也尚未掐算出前任国师乃邪修妖道,酒照彼时倒是一语中的,只是那皇帝是断然听不下去的。 “这样的言辞,怕是反而招致更大的祸难。” “不错,他从高官骂成了庶民,又从庶民骂成了死罪,从死罪骂成了诛九族,最终从诛九族骂成了夷三族。”青面道,“他是死得其所,却累得阖家上下陪葬,他家里本也是一方清贵,因前朝皇帝雷霆之怒,连带着自家后山的坟头都被撅了。” 春悯沉吟片刻道:“他既然死得其所,应当算得如愿以偿,又为何还会化鬼?” “因为他气不顺。” “气不顺?” “他自己虽然死得其所,却对这世上旁的人仍有诸多愤怒,比如皇帝,比如落井下石的同僚,还有彼时看他笑话的百姓。”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便容不得有人说他错。化鬼之后,他便来到神冢谷苦修,做了鬼也想施展抱负,可神冢谷彼时的鬼主是判官,判官是个极懒惰之人,从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对于酒照所谓一统鬼蜮也没有任何兴趣,这又激怒了酒照,最终酒照在百年前一举杀了判官,成为了新任的鬼主。” “酒照至此发现,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最简单的方式并不是提升自己的辩才,而是叫反驳自己的人去死。” 青面抚掌笑道:“他是我见过气性最大的人,不知是不是生前肝火旺,总是叫愤怒冲昏头脑,以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不过当了鬼事情便不一样了,这愤怒倒像是他天赐的神兵利器,叫他境界飞涨,无往不利。” “我在他手下做事做到护法位,也并非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功绩,不过是前面的护法一个个都在意想不到之处叫他生气了,一个个杀了,才轮到了我坐这个位置。他现在虽信任我,可迟早也是要杀了我的,我自然要早做打算,不知倏山仙意下如何?” 春悯略有迟疑,同时定定地看着青面。 篝火的火光映着那张鬼面具,越是显出凶相来。 化形境的鬼还没法画出像样的皮,脸大多是狰狞可怖的,春悯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才还算平和的青面立时又有些烦躁起来,咬牙道:“我面目是有多可憎,带着面具还劳倏山仙这样看着。” 青面的面具格外丑陋,可面具里露出的一对招子打眼得很,耳边红玉又衬得颊边颈侧白得发亮,与这幅面具对比着看来有种不协调的诡异,春悯下意识多瞧了几眼。 也不知厉鬼的脾性,竟是这几眼也叫人生气了。只见青面打开了手里的泥金扇,遮在面具外,恨声道:“我现在这张脸丑得紧,见不得人,倏山仙还是莫要好奇了,仔细着我把你剩的那只眼睛也挖出来!” 也? 春悯眨了眨眼,当真去摸了摸还看不见东西的调时,指腹揉过,隔着眼皮还能摸到圆滚滚的眼球。 还在。 “阁下既然早有杀了酒照取而代之的想法。”春悯放下手,同时移开了视线,立时感到那青面松了口气,“可是已经有了计划了?” 青面上前,支起手中的扇子掩住口鼻,在春悯耳边将他刺杀酒照的计划和盘托出。 两人耳语间,影子打在洞内石壁上,随着火苗的跃动而颤抖着,似是格外亲密无间。 落入春悯耳中的言语却心惊动魄。 春悯听完沉默了许久,方道:“阁下确实为此已筹谋多时了。” “这是自然。”青面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投奔酒照门下,为的就是这一天。” 他说着用扇子勾了勾春悯才系上的衣带:“倏山仙怕了?这可怎么好,我生性残忍,生前明白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这世间的仁义礼智信都是虚妄。这才哪到哪儿,你便已经怕了,还怎么同我合作一并杀了那酒照?” 第102章 不渡河(八) 第102章 不渡河(八) 春悯身着的白袍银甲是白玉京统一的规制, 袍子是九觞京月落之地的三声蚕吐丝所织,银甲是焚阳京的真火山里锻的,低境的祟物光是靠近便会有刺痛感。 青面用扇子转着他的衣带玩, 春悯便提醒道:“此衣非凡物, 您还是离远些的好。” “我都上手脱过一次了, 倏山仙又在担心些什么?” 春悯想了想道:“有理。” “顾左右而言他的, 你到底要不要同我一道?” 春悯:“我要做些什么?” 青面笑笑,将扇子往上移了移,那条衣带被带到了春悯胸口附近,而后滑落,扇子还在慢慢向上, 最后停在了春悯的锁骨处。 他笑道:“乖顺些便是了, 你重伤未愈, 我总不会叫你以身犯险,你先在此修养半月, 半月后自有计较。” 北风呼啸而过, 虚邙河畔已快到入冬的时节。大地一片苍茫, 仙人没有尸首,一旦三魂被打散便是烟消云散, 祟物之中鬼怪没有尸首,徒留妖魔的血肉在泥地上溃烂,大多又不及溃烂便要被同类吞食。 所以分明才经历一场大战, 这河畔却不见多少残骸。 冷冷清清的一层薄雪落下, 竟像是已能将此地的生杀悉数掩埋了一般。 酒照就站在那河边看雪,他生得极瘦, 佝偻着背,却挺直着腰板, 一身简朴的藏蓝襕衫拖地,发半束,须长留,腰别笏板,足蹬草鞋,眼观湖心落雪,心从白鹭而上。 半分瞧不出在此地杀了数百神仙的凶相,像是被流放至此的寻常文人,眯着眼望天,像是下一刻便要吟出首诗来了。 忽而水下传来了些波动,一层层的涟漪荡开,扰了这冬日落雪的清净。 酒照仍是抬头望天,似是没看见那水波,直到一个湿漉漉的人影从水中慢慢钻出来,他才负手背后,开口道:“不是让你留在神冢谷的吗?” 青面低着头,执手道:“事发突然,属下信不过别人,方来此禀明大人。” “这水道贯通虚邙河和神冢谷,一旦让人发现便会直捣黄龙,我与你说过,若非神冢谷失守,否则不得动用这要紧之处,你可是半分没有听进去?” 青面继续道:“属下并非有意抗命,是——” “老实回话!” 酒照忽而暴喝一声,数道煞气如风镰飞出,割去一片芦苇!青面身上也骤然割出数道血痕,面具的一角断开,露出里头黑焦的肉块来,那肉块被削掉,周遭的肉便有如蛆虫般朝着伤处聚集,立时鼓起了一个更大的瘤来。 白草纷飞,肃杀之气荡过整个河面。 “我早知你首鼠两端!其心可诛!”酒照抽出他的笏板,他给它取名清正,是要天下清明,拨乱反正之意,“我大业将成!你休想从中作梗!” 言毕已怒目振袖,清正板上所刻文书自板上游离出来,尖如麦芒悬浮在酒照周身,他双手持牌,对着青面推出,喝道:“狼子野心,目有贪念者,诛——” “倏山仙的行迹已追踪到了。”青面骤喝道,“就在神冢谷之中!” 酒照一愣,那锐利的文字也忽而在原地慢慢打转,似找不到路的无头苍蝇。 青面继续说:“属下在神冢谷中得知倏山仙的行踪时也很是诧异。按理说这倏山仙应当在虚邙河畔就被大人诛杀,转眼便到了神冢谷内,必然是知晓了这水道的存在。可知晓这水道的人不多,都是大人的心腹,属下疑心是神冢谷内有人与倏山仙暗通款曲。” “他现在神冢谷何处?” “属下离开时得的线报,他在骸水潭附近,看模样似是身受重伤,逃窜至此的。可那毕竟是倏山仙,属下不敢轻举妄动,连忙经水道来此回禀。” 青面始终低着头,除了难以操控的脸上的伤口,他其他被割伤的地方都没有自行治愈,任由鲜血滴落,似是毫不在意。 另一边的酒照极兴奋得捏着笏板,来回踱步:“原来是水道,他是通过水道逃跑的!我说怎会这样都困不住他,原来是有内应,有细作!” “可是水道的位置除了你我……”酒照忽而迟疑道,“便只有长牙知道了。” 长牙是酒照座下的左护法,一只狗妖,最是忠诚不过,酒照信他比信青面多得多,此次远征也是选择将长牙带在身边同吃同住。 青面颔首:“水道两端并没有旁的禁制,或许只是让倏山仙误打误撞进去了。” “绝不可能!”酒照挥手道,“你不必替他找理由,这水道埋在水底,倏山仙若非提前知晓,怎可能自寻死路往水里钻?” 青面便拱手沉默,并不趁机多说几句长牙的不是。 酒照着看他。这青面死时约莫还是个少年人,身形单薄,带着个子窜够了肉还没跟上的瘦削,不太提自己生前的事,在神冢谷里熬资历熬到现在,自己其实是不大相信这人的。 没犯过什么大错,也没立过什么大功,这种人在官场上,若是运气好,是能做到大官儿的,不像自己这样的清流,心中只有家国天下,视利益得失如粪土。所以甫一见到此人,酒照就不喜欢他,自然也不信任他。 可酒照低头瞧了青面身上被自己刮出来的伤口,沉默片刻,还是说:“先止了血吧,我方才一时气上心头,并非有意罚你。” 青面便笑,和声应下,才叫自己身上的伤处立时愈合了。 “骇水潭在神冢谷的背面,离喜崖近。若当真是长牙所为,多半和喜崖那个龟缩不出,满脑子儿女情长的废物有所勾结。”酒照思索道,“我已多年没有去过骇水潭,那地方可有什么蹊跷,才会叫倏山仙选了那处徘徊?” “或许就是因为大人不常去那。骇水潭是养尸圣所,此前有些魔修喜欢在那地方徘徊,自打大人将骇水潭圈进神冢谷界内后,属下时时会派人巡视地界,驱逐来养尸的魔修,现在应当已经是无人问津之地了了。想来那倏山仙逃进鬼蜮也是无奈之举,自然要寻能避人耳目的僻静之地疗伤,若非近日恰好是例巡之日,怕是真要让他从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你做事向来细致,若当年这骇水潭我是交给了旁人,怕是堵不住这倏山仙。”酒照摩挲着清正板,“自打攻入虚邙后长牙便不知所踪,好啊,原来是同倏山仙勾结在一处了。” 他说着这话时,还在斜眼睨着青面的反应。青面始终安静地垂着头,低着眼,露出的颈子纤细得一折就断。 连长牙都不常在他面前露出脖子这样脆弱的地方。 “当务之急是拿下那倏山仙。”酒照挥袖道,“同我一道前去。” 青面拱手跟上。两人先后沉入虚邙水中,在水底淤泥水草蔓生之处寻到了水道的入口。 那水道初看只有一个指头大小的细小龙卷,在周围的水草遮盖之下半分看不见,只有落到旁边,用身上的煞气注入孔中,那水道才会豁然扩大成二人环抱的粗树大小。 青面将煞气注往其中,水道在眼前乍现。他侧身让开位置,低头请酒照先进,酒照走到那水道口,忽而停了下来。 青面低着头,能看见的只有对方的草鞋。 一只手落在了他肩上。 “我看得出,你跟其他的鬼怪不同,你聪明,有远见,而且绝非自甘池中之物。”酒照轻道,“我从未与别人说过这次远征内里的关碍,也不曾向任何人提起过那位圣人,待此战必,我便将你引荐给他。” “属下——” “不必同我多说别的。你的场面话太多,我分不清是哪些是你迫于我威势所说,哪些是真心的 ,立了功便该行赏,圣人比我更有王的资质,你到底中不中用,他自会分辨。” 他言毕便走入了水道之中,青面不及细思,重新紧了紧心神,一并落了下去。 骇水潭在神冢谷以西,位于喜崖和神冢谷的交汇之处。 这是座死潭,没有活水,传说是被凿了七窍的浑沌的一只左眼落到此处,流淌的尸水是融化的眼睛。这尸水有剧毒,不管是祟是仙是人,在这水中都会感到疼痛难忍,久了便会被这水腐蚀了皮肉身体,最后血肉无存。 唯有尸骨浸泡在其中,长岁不腐,甚至日渐鲜活,陈年老尸扔进去养个十几年,再捞出来便觉那尸体新鲜得像是活物,不过是睡过去了一样,随时都能醒来。 所以一些御尸的魔修喜欢盘桓此地,直到酒照将这片无主之地圈进了神冢谷的地界,将那些魔修或杀或赶了出去,这地方便又安静了下来,只有一池蔓生着毒藻的绿水,时不时冒上来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泡。 酒照和青面二人匆匆赶来,不曾带其他的祟物一并前往,一是担心打草惊蛇,二是不知细作的真身,轻易不敢相信。 饶是如此,酒照环顾一周,还是没能看见倏山仙的影子。 “莫不是已经跑了?”酒照狐疑道,“还是——” “大人。”青面忽然举起手,指向了潭水的对面,“看那儿。” 潭水上常年飘着一层淡淡的毒雾,酒照眯着眼,穿过毒雾看去——只见潭水对面一个白影若有若无,几乎和那雾融为了一体。 “那是倏山仙?”酒照下意识握紧了清正板,哪怕倏山仙已然重伤,他仍不敢掉以轻心,“他是如何渡过这潭水的?” “属下不知。” 雾气随着神冢谷里的风飘动着,时而浓郁,时而浅薄。要想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倏山仙,这毒雾便是最好的掩护。 酒照一咬牙,踏进了骇水潭中。 似被火烧一般的疼痛袭来,酒照倒吸一口气,尚未决意是否继续前进,便听身后也传来细微的水声。他回过头,见青面也走进了水里,神色平常,嘴里连一句闷哼都没有。 酒照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毒雾遮盖着他们的视线,也遮盖着倏山仙的视线。 潭中怪石嶙峋,那些石头在雾中看不真切,时而像一道旗帜,时而像一只大手,时而又像一个大手上捧着一颗头颅。 酒照借着石头的遮蔽靠得越来越近,青面始终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知为何,酒照忽而觉得有些许不安。 他停在了那状似手中捧头的石头便,转头道:“长牙若要助倏山仙逃跑,为何这半月来都让他留在这骇水潭,而不是赶紧叫他从鬼蜮里跑了?” 青面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叫酒照愈发不安,每当不安之时,他便会感到离奇的愤怒。 “这骇水潭是我交给你的。”酒照咬牙道,“长牙为何要把人送到这里来?” 青面的身影在毒雾里也变得模糊,细伶伶得像是他酒照的影子一般。 “长牙在哪儿!” 酒照重击手边的巨石,威吓出声!巨石振动,随即是“扑通”一声,石上状似头颅的东西落入了水里,就落在酒照的面前。 那东西被水草样的细丝满布,在水里缓慢地转动。 那是长牙的头。 酒照的须发在无风之地飘起,周身的潭水似涡流般狂卷,巨石震颤,随即破碎。 “青面。”酒照的两眼之中,瞳仁慢慢放大,占据着眼白的位置,像是一滴晕染开来的墨水,最终将整个眼球都漆成了黑色,“你胆敢骗我。” “你胆敢背叛我!”酒照握着他的清正板,凄厉地喊道,“背信弃义之徒,恩将仇报的畜生!今禀上其罪,罚——” “背信弃义?恩将仇报?” 青面忽然开口,打断道:“大人说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酒照怒道:“还敢狡——啊!谁!”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自己水中的脚踝被人猛地握住了! 酒照想也没想便跺脚震地,惊人的煞气立时将那不知名的手震得四分五裂。他低头要查看是何物,却立时又有一只手抓了上来!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酒照一愣,又要以煞气将其砍断,一个人头却从水中冒了出来。 那颗人头小小的,留着小儿毛,鸡仔样的毛茸茸的,一张脸白里透红,咧开的嘴里是玉米粒样的小牙儿,缺了上下两颗的门牙,于是说话也是漏风的。 酒照早几百年便被挖走的心脏像是让人重重地挤压了一瞬,他的两耳嗡鸣着,愤怒头一次冲刷不掉他心里的恐惧和悲伤。 “爹爹。”那尸身咧着嘴,紧紧抱着他的一条手臂,猫儿样的用头蹭着他,“你怎么才来?” “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呢。” 酒照低下头。 一张张熟悉的人脸密布在池底,正含笑看着他。 第103章 不渡河(九) 第103章 不渡河(九) “御史大人, 妖道乱政,佞幸当道,国将不国啊!” 怎么瞧着愁眉不展的?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好好好, 不必与我提, 先喝汤吧。阿乔今日字写得好, 先生还专程来与我夸她了, 她一会儿该来找你炫耀了,你莫败她的兴。 “王大人,浩浩百官期期艾艾,口不敢言,陛下为妖道所惑, 尔等清流如何能隔岸观火, 坐以待毙?” 儿啊, 我带了些人参来,都炖到汤里了, 儿媳说近日也太疲累了, 她劝都劝不住, 身体要紧,别熬坏了身子。 “王兄,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不若干他个翻天覆地!” 这西南的路太颠簸, 我陪你去便好了, 阿乔体弱,还是留在京城将养。这有什么的, 夫妻同心,本该如此。 “王相骋, 如今你被问斩已成定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对那害你失去一切的妖道竟不愤恨吗?” 爹爹,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我想你了。 “你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会记得你的,自古清流皆如此,你要名垂千古。” “你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直到死。” “哪怕在死之后。” 爹爹。 酒照的身体被一双双手缠绕着,那并非要将他紧箍至死的力度,却让他早就停止的呼吸感到了滞涩。 “爹爹。”阿乔白里透红的脸像一朵馥郁芳香的花儿,正开在最好的时候,跨百年而不朽,自他的梦中捧了出来,“我好想你。” 毒雾氤氲,酒照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到了疼痛,他抬起头,竟一时连愤怒都忘怀了,只是愣愣地问:“你是怎么……” 扑哧。 他低下头,见一只鬼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站在他身后的堂弟一边喊着“相骋哥”,一边慢慢地将手抽了出来,随后又深深地从另一边扎了进去。 酒照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瞧,仍旧痴痴地看着青面。 “他们为何会在这里?” 青面柔柔地笑:“他们本就该在这里啊,你是一家人的主心骨,你在这里,他们还能去哪里?” 酒照喃喃道:“……不对……” “有何不对?” “是你,是你掘了他们的坟,是你把他们养进了这池子中,他们、他们分明已经……” “死了?”青面悄声道,“可是你也死了呀。” “在许多年前你便已经死了,被斩首,尸骨无处可葬,连累亲眷家人都一并落了个尸首分离。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就在这里,他们就在你身边。” “你们可以永不分离。” 又一只尸体咬住了酒照的身躯。阿乔依偎在酒照的怀里,对着他胸口的血肉细嚼慢咽,似是要在他的胸口挖出一个窝来,好叫她住进去,永远住在他父亲的心尖尖上。 “……阿乔……”酒照的两眼流出了泪来,他似乎并未察觉到青面悄然皱起的眉头,也没察觉到身后借着浓雾缓缓逼近的平安剑。 数十个尸体撕扯着他的血肉,骇水潭的尸水侵蚀着他的伤口,让他无法迅速再生,而脖子上的一圈血痕正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他被砍头时的本相。 平安剑对准了他的地魂。 水中长牙的头颅还在静静地漂浮着。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咀嚼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抱紧了他的女儿,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揽在她一如生前般纤弱的脖颈。 “阿乔。” 酒照低头,亲了亲他女儿的额头。 青面握紧了悲画扇。 随即只听清脆的“咔哒”一声,酒照两手一旋,拧断了那尸身的头颈。 青面瞳孔骤缩,立喝道:“快!”同时催开悲画扇,周遭的尸体当即死死地绞尽了酒照的身体。 平安剑朝着酒照的胸口急飞,而酒照将他的女儿放回了潭中,周身密布的文字如铁蒺藜霎时密布开来,死死地挡住了平安剑的去路。 “阿乔啊。”酒照将清正板取出,在胸前交握,“爹还有更重要的事。” 话音一落,他周身煞气如有实质地飞出,推着那些文字抵挡平安剑化出的数十道剑意,他周身的水潭被他激荡出巨大的浪潮,一瞬间将他的身形隐匿其中! 青面的扇骨骤然断开了一根,他当即急退,喝道:“那些尸体拦他不住,快——” “快什么?” 青面闻言一怔,酒照也以杀到了面前。只见他须发直竖,形如怒面金刚,被咬得残破之处白骨森森,血肉模糊,穿过巨浪朝着他杀来! 他手中清正板刀刻一个“罪”字,朝着青面笔直劈来。青面以悲画扇相抗,扇骨应声又断了一根,他连忙蹬踏酒照的胸口意图再拉开距离,可清正板又飞出了数十陈条文字自后包夹! 扇骨再裂一寸,青面咬牙,径直蹬踏,迎着身后的文字飞去,立时被三四个字迹洞穿了腰腹!酒照再追,身后的平安剑却已逼来,他立时转身相抗,清正板击打在平安剑上的一瞬,文字如虫蚁一般沿着平安剑身爬去,大快朵颐地吞噬着剑上的法力! “倏山仙。”酒照冷道,“地魂都不保了,你竟还不想着跑,反倒跟这个下贱东西混到一处,你也是死期将至昏了头不成!” 岸边的人影仍然端坐不动,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已经连动都动不了了。酒照回头看青面,发现青面已不知所踪,想来这贱皮子首鼠两端,眼见形势不妙已经跑了,当务之急是拿下奄奄一息的倏山仙。 他没有半刻迟疑,朝着岸边踏浪飞身而去! 清正板的一端化形为锥,文字如蚂蚁般密布其上,刺破浓雾氤氲,扎进了那盘腿而坐之人的胸口正中! 酒照狂喜,这边要扭头去追青面了,一只手却忽然搭上了他的手心。 那人披头散发,认不出外貌。 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妻子相差太大,但脸上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意又那般相似。 以至于四目相接的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只有一瞬。 但是够了。 潜行在骇水潭中的青面拿着那把落入水中的平安剑,自他身后猛地刺去!酒照只一瞬的迟疑,这便要以清正板格挡,而匿在对岸的春悯在此时开扇,那女子的尸身立马攥紧了胸口的清正板。 “夫君。”那尸首望着酒照的眼道,“你怎么总是这样生气?” 平安剑将他俩先后刺穿! 怕尤有不够,青面转了转手腕,叫剑身在酒照的胸膛里转了又转,随后才抽出。 一道蓬勃的灵力与煞气同时洞穿了酒照的本相。 青面退后了几步,看着酒照倒在那女尸身上。 春悯合上了扇,女尸便不动了。 “……妇、妇人乱我……”酒照断断续续道,“乱我大业……” “该死。” “该死。” 他一只眼流出泪来,一只手摸着那女尸的脸。 “该死……” 青面垂眼看他,直到他灰飞烟灭,直到那咒骂声终于散尽。 他才回过头,隔着骇水潭的浓雾对春悯道:“成了。” 对岸没有回应,过了许久才道:“这扇子的扇骨断了。” 青面腰腹上的三个孔洞迟迟无法愈合,清正板的文字带毒,又被骇水潭的尸水浸泡,那伤处不仅自己好不了,还在往周遭扩散着。 “我知道。” 青面应过后跪坐下来,掀起衣服咬在嘴里,用平安剑对准了烂肉处,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剜了下去。 “这扇骨非竹非木,也不似牛角象牙之类的品类。” 鬼不会出冷汗,但青面还是疼得跪伏在地,手下不敢放慢,怕那剧毒眨眼便扩散到全身。 “倒像是人骨。” 对面的人还在说话。青面闻言一怔,忽而更用力地剜出一块烂肉来,重重地砸在身边,齿间一松,衣衫落了下来。 “倏山仙这是点我呢。”青面被疼得红着眼,“祟物食人天经地义,我拿个吃剩的人骨来做扇子有何不可?你便是要过河拆桥,也不必寻这种借口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浓雾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随即便是水声,春悯踏浪而来,手中执着那把断了两根扇骨的悲画扇,站在了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面。 “我最恨你这样看我。” 青面的牙关都恨得打颤,两人相处的半月来,他几乎都要忘了甫一见面时春悯这淡漠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从这个角度看来,连春悯下颌的弧度,唇峰的形状,都是格外冷硬的。 或许是因为春悯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看他。 春悯垂眼看着他,须臾打开了那把扇子,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他也不知又是哪里惹到了青面,约莫是受伤了所以心情不好。他也不知“温和”是个什么样的语气,只慢慢吞吞道:“我嗅到了往生花的味道,这是您自个儿的骨头吧。” “怎么取的,不疼吗?” 青面一怔,眼眶立时更红了。 春悯趁此机会顺过了青面手里的剑,揽过人来,手从腰绕过,自后去摸他的伤处。 “疼就咬。”春悯轻道,随后用剑尖对准被挖得稀烂的伤处挑去,“您自己动手,没轻没重的。” 青面立马咬住了他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流。他嘴里没有收半点力,咬得春悯险些跳起来,好歹忍住了,又快又狠地把最后一处烂肉剃干净了。 化形了的鬼自愈极强,带毒的肉快才剃掉,伤处立马就开始愈合了。春悯看得叹为观止,相较之下自己这眼睛用废就得将息个把月,地魂被捅就奄奄一息的肉.体未免太过无用。 伤已经好了,但青面还没有松口。 春悯自这半个月里学来了和青面相处的方法。青面平日里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几乎没有取中间的情绪,厉鬼都是这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相比之下只是青面激动了只是爱哭而已,已算十足品行端良的祟物了,自己作为三始神着实不该苛责。 他摸着青面的脑袋,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体贴人的建议:“这扇骨断了,我且送您两根我的,就别再取自己的了。” 青面的咬劲儿一松。 第104章 不渡河(十) 第104章 不渡河(十) 肩上的咬劲松了, 春悯古井无澜的心里荡漾起了愉悦的波纹。 这俨然是他对名为青面的厉鬼在认知和了解上的飞跃。 他深谙言行需合一的道理,伸手在平安剑上一抹,以灵力震落那剑上残存的毒水, 随后转腕反握, 把剑递给青面。 “您是取的肋骨还是脊骨?”春悯一板一眼地掰开了青面的手指, 把剑放上, “其实腿骨是最硬的,若要做武器用,还是得用这一节。” 他用手比划着大腿骨的位置,忽然发现这个位置其实不适合别人代劳,又说:“不然还是我来——” 话未说完, 冰冷的平安剑已经贴了上来。 青面跨坐在他膝上, 手持长剑, 低头在他的腿上比划。 “从哪里开始?”青面似乎找不到他股骨的位置,用另一只手摩挲着春悯的腿, 一路往上按压着, “哪个位置?” 春悯的腿面上挤压着说不明道不清的软和, 随着青面的动作而挪动着,他的腿像是要被一口口吞进其中一般。 “……不然还是我自个儿来吧。”春悯微微后仰, 想把腿抽出来,可青面的双腿夹紧了他,越是往外抽越是与他磋磨着。 春悯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不太对, 便伸手讨剑:“您没找到位置。” “就快找到了。” 青面的一只手在他腿根游走,另一只手拿着平安剑在上面比划, 人也靠得越来越近。在春悯腿上挪动的腰臀似一只开了壳的蚌,带着粘液又柔软的斧足朝着春悯要害处不断前进着。 春悯别开了眼, 脑海中却还是经由触感勾勒出了形状,他深吸一口气,略显焦躁地搓了搓脸。 “这里。”青面的剑尖终于落了下来,抵在他的腿面上,“就取这里吧。” 取腿骨比被青面骑在身上乱动好多了,春悯垂眼看着剑尖,长舒口气道:“对,就这。” 青面说:“你要看着吗?” 春悯眨了眨眼:“倒是无妨。” “别看了吧。”青面说,“你看着我不知该如何下手。” 春悯还是第一次知道青面有这样体贴的一面,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依言闭上了眼。 黑暗之中,除了视觉之外的感官会变得更灵敏,更清晰,但或许是现下的感官都汇聚在不可言说的部位,春悯只能想些别的来分散注意。想除了酒照之后剩下的罪仙该如何围剿,想陆不苦身亡一事是否属实,想那出卖了自己,眼下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疏怀圣者赵文清现在散魂了没有。 想此事之后,青面便会接替酒照变成新的鬼主,入主神冢谷。 下次再见,或许会是千百年后。最好是不再见了,今日是他们杀了鬼主,来日这便是新任的鬼主,便是相见,想来也不过是刀剑相向,老一套的故事在这千万年来不断轮回循环,总归是没有人能跳出其中的。 春悯神游天外,思绪渐远,都快忘了自己要被锯腿的事了。 “好了。” 春悯一愣,慢慢睁开了眼。 鼻尖是他曾闻过的气味,只是睁眼的瞬间他便将这气味抛之脑后。青面的一身红衣敞开着,系腰的衣带被扔到了一侧,光裸的腰腹似一支漆白釉的玉壶春瓶。 那洁白的瓶身上却蜿蜒着宛如碎瓷裂缝一般的血线,一路往上,再往上。 青面打开了自己的胸腔。 那是一颗不再跳动却仍然鲜红的心脏。 “玩笑话而已,怎么敢用倏山仙的骨头呢。”青面笑笑,手中的扇子已经修好了,在胸前一开,再一合,那被他自己切开的胸膛就已经开始密布骨骼和静脉,迅速长出新的血肉来,“我向来用的都是自己的胸骨。” 春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巨大的伤口转眼化作一条细缝,随后消失不见。 “怎么盯着我看?”青面欲盖弥彰地移了移扇子,偏过脑袋凑近,耳边的红玉自春悯眼前一晃,胸前淡红的突起抵在了春悯胸口,“你在看哪里?” “说给我听。”青面耳语道,“我都给你看。” 岸边的女尸已经开始迅速溃烂,酒照化成的灰烟已散,骇水潭中沉浮的尸首仍旧光洁如初。 嶙峋怪石间隐没着阴森与恐怖,那恐怖之下又藏着叫人窒息的春情。 春悯垂眼看着青面,须臾伸出手,掐住了青面的下颌。 “就这样喜欢疼吗?”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真的很认真的询问,可仅剩一只的眼里的冷意几乎要把青面冻伤了,“疼痛能令您这般高兴?” 青面怔然地看着他。 此方天地有如落入了调时之中,无尽的沉默在蔓延,青面那冷得不能再冷的尸身,竟在此时感到了浑身血液被冻结的错觉。 青面用全力推开了春悯,和衣站起身来。 春悯也随之站了起来,将平安剑归剑入鞘。二人先后跳进水中,从水道回到虚邙河畔,期间没有一句言语。 战事还未结束。 虚邙河的妖祟清剿了又整整一月,虚真和芒那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白玉京内盘踞的叛仙已被退治回了苍茫海。苍茫海内神居盘根错节,朱云骑和其他仙君不该贸然深入,但总算夺回了白玉京的大片地带。 陆不尽和成大器在潭南的镇压和清剿结束,齐居贤和秦闯在昇都一带揪出了和鬼蜮勾结的一批魔修,悉数挫骨扬灰后与前两者汇合,正同谢晏一并奔赴虚邙河,清扫最后的散兵游勇。 春悯得到消息时,正砍了一只无心境的大魔的脑袋。 十方圣者和一叶真君先后死在他剑下,平安剑上的因果太重,已有些不听使唤了,调时眼也尚未恢复,若有人相助再好不过。 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青面。 这些日子青面声名大噪,不过化形境便以一己之力杀了酒照,入主神冢谷。鬼怪之间没有忠诚可言,只有暴力与更强的暴力,哪怕前一刻还在为了前鬼主的命令对其刀剑相向,后一刻便会臣服在杀了自己主人的新鬼主的脚下。 他们在传音中只说了来“清剿余孽”,但这么多人连带着朱云骑的大部一并前来,目的想来只有一个。 “您该走了。”春悯道,“回鬼蜮吧。” 这是这些天来,春悯对青面说的第一句话。 青面正踩在一具妖兽的尸身上,面上带着笑意,脚上却没完地狠跺着那已经稀烂的尸体,浑身上下都溅满了血肉。 他闻言最后踩碎了那只妖兽的眼,而后停下了动作,舔了口脸边溅到的血,无精打采地仰过头看向春悯:“我为何要听你的?” “白玉京来人了。”春悯说,“包括无上尊君在内,至少有五位轻都十二席会一并前来。” “啊,他们啊。”青面的眼睛涣散着,像是很努力地才回忆起什么是轻都十二席,“我为何要避?我帮你们杀了酒照,还杀了那么多祟物,你们不该来谢我吗?我为何要避?” 春悯微微皱了皱眉,他和青面有些日子没说话,青面疯归疯,却并不笨,从未说过这般听来幼稚至极的话。 “他们此行就是冲您来的。”春悯朝着青面前进了几步,“快些回鬼蜮,不然——” “不然怎样?”青面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忽而笑着在胸前一击掌道,“我好久没见过他们了,许多年不见,如今正好可以小聚一次,不知他们可还如当年一般废物?” 春悯一愣:“您认得他们?” 青面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面边笑道:“自然认得,我谁都认得,哪里同你一样,只是谁也不认得我了——你说我第一句该同他们讲什么?说什么才能让他们知道我还在?我还是我?” 言语癫狂,神志不清,甚至有些糊涂,春悯骤然瞪大了眼——这是鬼的破境之兆! “什么也不要讲。”春悯反手抓住了青面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低声喝道:“听话,现在就离开,不要立刻回鬼蜮,去潭西,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安心破境。”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青面踮了踮脚,用鼻尖碰了碰春悯的鼻尖:“我不想跟你分开。” 春悯张了张嘴:“我——” 叮—— 一声悠长的铎铃声响起,春悯骤然回头——那是谢晏坐下灵兽的铎铃声! 他们竟已经到了! 边獒的灵兽最善追踪,现在再带着临近破境的青面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去了。”春悯说,“我得回去了。” 青面歪了歪脑袋,不解道:“回哪里去?” “回家。”春悯推了推他,“我的家在白玉京,便不同您一道了。” 青面一愣,过了半晌点点头,双手又在胸前一拍,再度点点头道:“……是了,你有家室,你该回去了。” 他说完便愣愣地转身离开,鹅样的左摇右摆地走着。 走出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春悯道:“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你总是叫我难过。” 说完又认可自己一般点头,跌跌撞撞地朝着潭西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潭西是何处,他为何要去往潭西?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青面恍惚间有些不认得自己是谁了,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低着头走着,走出了很远。 走到了一片湖水边。 分明已入冬,这湖水却并未结冰。 成大器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地方的。 白玉京被攻陷,春悯交给他养的三毛无处可去,他一直带在身边。这番无上尊君召集他们来此除祟,他见这一方水美,连忙就近找了个树把三毛给拴上了。 他不想去参与那个什么围剿,尤其是听说那人把酒照给杀了。但他也不想违抗无上尊君的命令,于是同三毛缩在一处,拖拖拉拉得不肯动身。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会有人来。 那人一身的血,走路跌跌撞撞的。 带着个面具,一身鬼气,怎么瞧也不像个好人。 成大器躲在树后,艰难地作着心理斗争,不知到底该不该肩负起自己作为神仙斩妖除魔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可那厉鬼周身散发的煞气太过吓人,恐怕至少也是化形境的了,他单打独斗怕不是对手,不去呢,又怕放跑了这厉鬼出去祸害人。 他正天人交战,那人却忽然停了下来,面具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成大器。 或者说是成大器身前的树,又或者说是,树下吃草的三毛。 他的眼神过于凌厉,以至于连头驴子都感到了不适,直起身子来,斗志昂扬地看向那戴面具的人。 成大器眼见着那人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地藏在树后。 成大器以为,那一瞬间,自己和三毛至少要死一个了。 却听“嘭”的一声。 三毛的后蹄狠狠地踹了那人一脚,那化形境的鬼竟跟纸扎的一样,就这么躲也没躲,径直被踹翻在了地上! 成大器惊呆了。 早听闻三毛祖上有战功,三毛自身也是匹奇驴,可把化形境的鬼一脚踹翻未免也太惊震撼人心了! 那人被踹翻在地上,像是被踹得发晕,过了许久才用手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发愣样的在地上坐了许久,久到成大器腿都快蹲麻了,他才忽然伸出手,把面具解了开来。 面具下的面容可怖至极,成大器立马缩回了脑袋不看了。 “你不认得我了吗?”那人忽然开口,成大器眨了眨眼,莫名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可还没等他细思,周身的灵场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详的气息。 他抬起头,此地的灵气正躁动着,一股小小的涡旋正在无形中打转,四面八方的煞气正丝丝缕缕地被卷进那涡旋之中。 “这是……”成大器一愣,“破、破境?” 那破境的鬼却像是毫无察觉,还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三毛,忽然嚎啕大哭,厉声质问道:“连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三毛哼了口气,俨然十分不屑。 “连你也,连你也!!去死!你们都去死!不认主的坏东西!!!都是坏东西!!!”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永远不要!!” 他说着从地上抓起了一坨泥巴,重重地砸在三毛身上!三毛勃然大怒,拼了命要挣脱缰绳去跟他决一死战!! 那厉鬼的眼泪流遍了他不成人形的脸,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和草根。 成大器再不敢无动于衷,连忙撤开距离,千里传音给谢晏。 “画皮境的!”成大器惨叫道,“快!快来人啊!!” “看见了。”谢晏只说了这一句话,随后便切断了名牌的联系。 不远处那冲天的黑炎,隔着几里地都能瞧见了。 谢晏叹口气道:“倏山仙,还不让道吗?包庇祟物是重罪,更何况是个化形境的厉鬼。” “你如今重伤在身,便是始神,也是会散魂的,你杀过,你是最了解的。” 朱云骑大军压境,谢晏身骑神兽,居于中间,两侧分立着那几位老相识,个个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春悯一人站在他们对面,平静道:“退下。” 他身前是一道用平安剑划出的刻印,他依次扫过从左至右的所有人,复道:“今日所有人不得跨过这条线。” “你是真疯了。”秦闯挽弓搭箭,对准了春悯的脑门,“那可是祟物。” 齐居贤腰间的兮梦尚未出鞘,却已开始嗡鸣:“不过化形境便已杀了酒照,待他突破画皮境,怕是比今日的酒照更难办。” 春悯岿然不动,仿佛不是眼睛瞎了,而是耳朵聋了。 谢晏又是一声叹气,抬起了手,身后朱云骑即刻拉弓。 “倏山仙。”谢晏道,“莫怪我。” 那只带金色护腕的手骤然放下——千百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向春悯,同时数十人冲出,似交织的闪电般袭向连平安剑都快控不住的春悯。 黑炎之中似乎伴随着凄厉的哭声。春悯想,或许是他又哭了。 怎么这样爱哭? 谁又惹他哭了? 春悯地魂的缝隙剧烈疼痛了起来,警告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他熟视无睹,仍是慢慢地睁开了那只尚不能视物的眼睛。 “我说,退下。” 我不该同他置气的。 如果下次还会再见。 希望我不会再惹他伤心了。 第105章 城春草木深(一) 第105章 城春草木深(一) 只道世事大多不如人愿, 自打重逢的第一面起,春悯好像总是在惹人难过。 每一次,每一天。 哪怕在戏本子里学, 从旁人那里模仿, 学得像个人, 像个善解人意的神仙, 自认已算对他人心思琢磨得透彻,似乎也于事无补。 或许是因为春悯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人,就跟他母亲说的一样,空落落得像个粘好的人皮,哪怕挂上了温吞的笑, 弯下腰, 佝偻起背, 想隐没在人群之中,他也终归没法像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 秦家老长老当年给他的批字是什么来着? 此间非凡, 此心非人, 一则为全, 全而为一,至纯至善既至恶至凶, 天道不缚之所在,百杀既哀生,大爱既无情, 其家不幸, 其国不幸,天下之大幸也。 雨势越来越大。 这雨下透了之后, 怕是就快入冬了。 横亘的岁月如果能如同这地上的尘埃,叫一场雨便冲刷得无影无踪便好了。 春悯敛起了脸上的表情, 那总是带着几分和风细雨的暖意,倏忽便从他脸上消失了,似被雨水冲刷后自泥沙里露出的一块峥嵘怪石的本貌。 珠玉发泄完一通后便呆立在雨里,颓唐地低着头,乌发吸满了雨水贴在他颊面上,两只眼涣散地盯着地面,须臾蹲下了身,双手捂住了脸。 “……我在干什么啊?”珠玉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眶,“好不容易才同你在一起的。” “不会这样了。” “再不会了。” “不会怎样?”春悯低头看着珠玉,问道,“不会再哭了?” 隔着雨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听来格外不近人情。珠玉仰起脸,红肿的眼在雨水里像是有些打不开,他伸手拉住春悯的袍角,慢慢点了点头。 春悯弯下腰,极温柔地将珠玉扶了起来,将对方面前漉湿的发挽到而后。 “不对。”春悯说,“再想想。” 他温柔地牵着珠玉的手,脸上却没有笑意。珠玉没见过这样的春悯,有些心慌道:“……我不会再这样喜怒无常了。” “还是不对,再想。” “你做什么吓我!”珠玉前脚才说完不会再喜怒无常,后脚立马喜怒无常了起来,“你到底想我怎样!” 春悯垂下眼,有些失望道:“您当真不明白。” 珠玉只觉砭骨生寒。 这才多久,为何就对我失望了? 是因为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秋随荆是什么样的,便觉得青面和珠玉格外癫狂,回忆起了少年时的天真烂漫,便觉百年后的厉鬼面目可憎。 可是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珠玉愣在原地,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春悯。雨水打进去了他也无知无觉,有如两颗红石镶嵌在眼眶之中,一举一动透着死物的迟钝。 春悯看着他,像博学的夫子看他最不上进的学生,最后一次问道:“说不出来,那便是您当真没觉得自己有错,此后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不过倒也无妨。”春悯终于如平日那般笑了,珠玉却不知怎得越发心悸,“我会看好的。” 言毕,春悯低头在珠玉额上吻了吻,牵着人回了屋。 只有李四还记得淋雨的三毛。他觉得自己暂时插不进那两人亲密而诡异的气氛,蹲在三毛旁边给三毛撑了一晚上的避水诀。 三毛估计也被淋冷了,难得没有一脚踹开李四。 “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李四顿了顿,“可我也没见过他们真亲啊。” “总归是仙魔有别,不好吧——可是现在倏山仙都在被白玉京通缉了,好像也没什么差。” “我就这样跟着他们跑路真的好吗?跟他们相比,我当时一时激动惹下的祸事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三毛哼了口气,对此人喋喋不休有点不耐烦。 “唉,说到底倏山仙做什么和我说这么多秘辛,弄得我都不好说要自己走的话了。” “你说我到底该不该走?” 李四说着,从兜里掏出枚铜板来:“要是正面朝上我就走,朝下我就留,你说怎么样?” 三毛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后蹄不耐烦地蹬了蹬,这是它要踢人前的预备动作。 他把铜板放在了指甲盖上,往上一抛,在立马扣在手背上。 手一揭,正面朝上。 李四对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儿,须臾把那铜板翻了过来,凑近给三毛看:“没办法,正面朝下,我只能跟着他们走了。” 三毛当即给他一脚,李四早有准备,身法敏捷地避开了。 他退到了渔网架子,正要耻笑三毛又成了落汤鸡,忽而发现自己脚边落着一片阴影。 渔网杆儿旁边站着一个人,就在他身后。 雨天,黑夜,电闪雷鸣之际,小山般臃肿的身影,像是在水里沉旧了的尸体,带着浓重的雨腥味站在他身后。 李四不敢回头。 “请问……”身后传来的声音低沉至极,叫人莫名想起寺庙里的大钟,“春悯在这儿吗?” // 次日三人一驴拜别了钱老汉,早早便赶去河边行船。钱老汉儿着实家徒四壁,可还是送了他们一吊咸鱼干,从始至终没问过他们姓名和来处,也没问深更半夜多出来一个人又是怎么回事,站在岸上冲他们挥了挥手,便拎着鱼筐走远了。 好在成大器这些年胖了不少,人间的神像还参考着他中青城那会儿最瘦的模样,不然现在在人间行走还得化形。 这种透着点歪门邪道的法术,他学得也不太好。 “所以说,我这些年闷在家里还是有好处的。”成大器一直紧张得碎碎叨叨,“若非我从不出门,神像一直用的旧的,我怎么能这么大摇大摆得来找你们呢?哎呀,这里的鱼好多,也不知那老人家带的鱼篓够不够大,他应该再弄个大点的兜的,不然跑来跑去的多麻烦……” 李四没忍住,打断道:“敛锋圣者,您远道而来,究竟所为何事啊?” 最该问这话的春悯坐在船头钓鱼,珠玉靠在他背后,眼神阴恻恻地看着成大器。他俩都不说话,总不能指望三毛开口,这重任竟落在了李四身上。 李四硬着头皮问了,却发现敛锋圣者看起来比他还要硬着头皮说话。 “这……我、诶,是……” 成大器越是紧张尴尬的时候,越喜欢说话,因为无法忍受沉默的尴尬,他经常嘴跑得比脑子更快得营造热闹的气氛,可真到要用脑子陈述的时候,他便开始卡壳了。 “是……有事要跟你们说。” “先说说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吧。”珠玉侧靠在春悯的背上,斜眼看来,“哪怕春悯当时没伤你,也不该这么快的。” 成大器搓搓手道:“我问过三镜仙才知道的——不过你们放心,我叮嘱过它们,别告诉其他人你们的行踪,朱云骑不会这么快找过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打量着珠玉的脸,心情格外复杂,面上也显露了出来,珠玉皱皱眉,须臾又松开,笑道:“许久不见,连这张脸都认不得了吗?” 成大器抿抿嘴:“你真的变成鬼了……” “如假包换。”珠玉摇着扇子,“怎么,想在这船上同我过两招?” 成大器摇头:“没有,只是……唉,算了,我就不问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赵文清清醒过来了。” 李四瞪大了眼:“疏怀圣者!他说什么了吗?” 春悯闻言也回过了头。 成大器母亲是有名的判官,他耳濡目染,述职时倒是流畅: “他醒过来了,起初一直嗫喏着不说话,还在装疯。被小青发现后,就拖到了后院去审。上了刑后,不管我问什么,他都只答‘此乃禁忌’,让三镜仙问过也是这样,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兜兜转转还是个‘禁忌’二字。” “就这么审了三日,硬的不行我便来软的。跟他回忆那些年陆不苦对他有多好,多厚道,把陆不苦的神像和画像日日放在他面前,叫他看着画像说,陆不苦身死是不是他害的,他才忽然哭了出来,捂着脸说对不起——也就这一句对不起听起来不是禁忌,他说得没完没了的。” “我听他嗓子都要哭哑了,也没能听到些有用的。直到我要离开的时候,他才忽然说,求求我去敛了陆不苦的尸骨,问他尸骨在哪儿,他又不肯说了。” 成大器的神色有些恍惚:“我便跟他说,你真是糊涂了。” “神仙哪有尸骨啊。” “他听完愣住了,过了许久才跟我说了八个字。” “东纶旧都,皇城旧故。” “我查了。”成大器叹了口气,看了眼珠玉,“那里如今是礼天阁的所在。” 第106章 城春草木深(二) 第106章 城春草木深(二) 钦都在潭北的东北方向, 虽并非虚邙河的主干,但挖通了运河水路,南北一道广布商贾行船, 从虚邙河出发日夜兼程, 不用十日便能抵达钦都了。 进城所需的通牒文书, 他们是没有的, 礼天阁所需的名录金印,他们也是拿不出来的。 “您那祝祷金印——” “想被通缉直说。” “……我想也是。”春悯环臂胸前,远眺着那城楼上站着的修士,“看来还是只能溜进去了。” “我们几个进去不难,可三毛呢?”李四探了个脑袋, 小心翼翼道, ‘你们不会又要把我留在外面看驴子吧!” “我留在外面吧。”成大器忙不迭道, “我找个小客栈,就在里头等你们……” 几人面色复杂地看他。成大器哭丧着脸道:“我、我好多年没离开过白玉京了, 看着人群都要晕过去了。而且陆不尽和齐居贤很快也会来, 万一撞到了——你们还能装一装, 我见到了就开始磕巴,怎么——” “陆不尽和齐居贤在里面?”春悯才听说这事, “您这么重要的事儿现在才说?这也太够意思了吧!” 成大器缩在三毛身后:“这、这这这……有了陆不苦的消息,我肯定得告诉陆不尽的啊!不是让您往腰子上捅了一剑,这会儿早该到了!” 珠玉侧目瞧了眼春悯。 “那齐居贤去那做什么?” “钦都不是他家嘛, 两百年前那会儿……两百年前那会儿苍茫海神居叛乱, 三界都乱套了,东纶旧部趁乱反扑过竺苍, 算算时间,那会儿刚好是他也在昇、钦——唉, 昇都的时候,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家门口发生的事,他自然要一起去的。” 春悯想起来了。 “……是有这回事。”春悯说,“我想起来了。” “可不是嘛,那会儿我们都劝他别插手这事儿呢,结果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好险你当时受伤太重,不然他非得抓着你一起去不可。” 珠玉那把泥金扇调转了头,戳了戳春悯的耳朵:“齐居贤要抓着你去做什么?” 春悯把没饵的鱼线收了回来,这个季节说到底也没什么鱼了。 “反竺苍,复东纶。”春悯挠了挠耳朵,“不过他只跟我提了一句而已,没真拉我去。” 成大器讪讪道:“那会儿你都成什么样了哪还能动,虽然同尊君一并动手的时候他没出力,可也没拦着,哪儿好意思开口啊。” 珠玉只觉弦音有异,眼珠圆润地转过去,轻轻落在狭长的眼尾,眯眼睨着春悯道:“谢晏跟你动手了?什么时候?” “没——”春悯下意识便否认,青面那时破境,神志不清,估计什么也不记得了,也没必要记得,把那事儿混过去算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忽然歪了歪头,改口道:“就在我两百年前刚跟您分开那会儿。您就要破境了,我总不能让他们追着去。” 珠玉瞪大了眼,抓着春悯背后的衣服一动不动的。 春悯便笑:“怎么这样惊讶。” 他笑得同平时没什么分别,懒散得,温吞得,像是人做美梦时会有的那种笑。珠玉看不出什么异样,只莫名觉得有些心悸。 “总而言之,你们要查就得快,小心别跟他们撞上了。”成大器瞧着他们眉来眼去的,只埋首当自己是个瞎子,“三毛就交给我吧,等你们回来肯定又壮一圈。” “可别再壮了。”李四嘟囔道,“再壮下去谁还打得赢它?” “说来,这昇都也算春悯的故乡。”成大器拖着三毛,咧嘴笑笑,“你好久没回来过吧。” // 钦都乃三朝古都,近千年来的繁荣昌盛如澧泉滋养着这一方水土,但凡是这座城中走出来的,横看竖看,都是一个“贵”字。 这“贵”既非显赫,也非富庶,用秦闯的话说,就是个个都把自己当个角儿,傲气冲了天,鼻孔看人也不怕摔着,言行举止皆是“我多么平易近人”的倨傲,看不起人的劲儿腌入味了,隔三里地都能嗅出来。 齐居贤反驳:“平易近人同看不起人相悖,你这是自相矛盾?” 秦闯答:“你若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又哪来‘平易近人’的想法?” 齐居贤仍不赞同,觉得秦闯乃管中窥豹,连昇都都没有去过,怎能以偏概全诋毁一方的风土人情。 那场辩论的结果是什么,春悯已经不记得了,大概听到中途便觉得麻烦,偷摸溜走了。 时至今日踏进这城中,说是故乡,春悯没有一点印象。话本子里说得那皇宫也好,将军府也好,早都不在了,连城中的风土人情也随着改朝换代有了大变化。 来往的人不少穿戴着竺苍特有的服饰,挂满了银铃铛的帽子,十数彩线编织的百虫眼服,螯肢白袍,佩戴在腰间的蛇草香囊,都是话本子里没说过的。 不光春悯没怎么见过,李四更是频频侧目:“除了这钦都,还真没怎么在别处见过这样的服饰。” “一方的服饰总是与气候和水土相关的。竺苍的服饰之于中原并不合适,而且工艺繁复,专事这类布匹的织机的不多,除了竺苍的贵族,少有这样穿戴的。”珠玉摸了摸自己化形的脸,有些不满意后缩的下巴,轻轻抹了抹叫它突出来了一些,低头看春悯,“怎样,这样会好看一些吗?” 春悯挽着他胳膊,眼睛将将与他下巴平视,回道:“好看。” 李四也抬头看,但只看得到珠玉的下颌骨,跳起来勉强能给珠玉的下巴一头槌。 他忍无可忍道:“我们非得化形成这样吗?” 只见珠玉一身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打扮,盘云纹的白罗长衫,外披补纱的四兽绿绸袍,脑后半披发,竖起的一半用嵌玛瑙莲花形金冠固定,披着的一半里还细密藏着三根细麻花辫,用湖色的发绳缠着,十足的贵气,却又不艳俗。 他扶着身旁“妇人”的手——春悯已被他化作一女子的模样,却让他有意留了几分本来的相貌,高鼻深眼,带着些英气,杂糅着脸上温婉的神情,竟有些不可思议的媚态,一身素色罗裙,披红织璎珞裙纱,着扎羊绒粉色短袄,长发用一云雀银簪挽起,小鸟依人地同珠玉手挽着手走着。 剩下的李四长发垂髫,三尺不到,自觉平生未受过这等羞辱——再细想,还真受过,上一次在东风楼里珠玉也是这手笔。 “化形便化形,化成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李四连说话都得仰着脸,还怕喊得太大声让周围人听见了,“有这个必要吗?” “没有。”珠玉毫不掩饰,环着春悯的肩道,“只是我乐意。” 李四立马告状道:“你看他玩我们呢!” 春悯还不适应这种盘发的方式,觉得头格外重,时不时扶一下,面色却很平静,笑道:“我俩不会化形术,吃饭不挑厨子的理,您同我抱怨有什么用?” 化形术自然是连着声音都一并变了,李四听着喉咙里呛出的奶音,和春悯那姑娘气的声音,整个人头皮发麻,无比后悔在虚邙河那一晚没干脆偷溜了算球。 “你都没意见吗?”李四不禁道,“我说了不管用,你说的总管用吧。” 春悯答:“没什么意见啊。” 他说着还把珠玉搀他的手往上带了带,很是温柔解意地笑道:“我还从没在大街上跟人这么腻歪呢。” 珠玉一手开扇,一手揽着春悯,得意道:“分不出手牵你,小孩儿别自己走丢了。” 李四翻了个白眼,决计不跟这两人走得过近,倒腾着俩小短腿走远了不少。 见他稍远了些,珠玉脸上的笑意渐淡。 “几人?” “十个左右。”春悯说,“但只有一半是盯我们的,是礼天阁的人吗?” “礼天阁的暗探在钦都内可没那么鬼鬼祟祟。他们平日里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钦都是礼天阁的地盘,而不是他竺苍舒云家的。” “这么神气?” “那是自然,竺苍当年仰仗的魔修早就跑了,两百年前都已奄奄一息,险些让齐居贤拿下,若非紫云真君和泽云圣者联手拦下,这地界又该姓齐了。庄文娘整合了旧日的崇礼门和一些别的小门派,兴建礼天阁时,舒云家上贡了不少孝敬钱。”珠玉顿了顿,“他们在往西向移动。” “西边有什么?” “……那是礼天阁的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春悯快走了两步,拎住了前面李四的后衣领。 “这倒霉孩子怎么回事?”春悯发上的簪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两道剑眉一蹙,“一撒手就没影了,仔细让拍花子的拐走了!” 李四毛骨悚然,像个耗子样的被提溜了过来:“……我之前就觉得,你是不是还挺有戏瘾的?” “还爱贫嘴。”春悯指指点点道,“怎么教养出这样的性子的?” 珠玉笑得春光明媚,眼角边甚至细致地挤出了几条细细的笑纹:“夫人莫气,都是为夫管教无方,这就牵好他。” 春悯把自己身上搜了一通,终于摸出了个手绢来,在眼角边点点:“这孩子要是真走丢了,我们日子该怎么过啊?” “莫气莫气,我定不会叫这种事发生……” 第107章 城春草木深(三) 第107章 城春草木深(三) 三人一路打闹着往礼天阁的位置前进, 眼看着要入冬的时节,只消再一阵雨就要落雪了,白茫茫却又裹着些阴翳的天空下, 礼天阁楼顶振翅欲飞的嘲风用着极夸张鲜明的彩色涂料, 凤首龙身漆金带银, 两只长翅宽得遮天蔽日, 几乎将整个明度大街给笼罩在其中。 “当真是不可一世。”春悯道,“这官家才准用的嘲风站在礼天阁的头上,却偏偏还是望向皇宫的位置,说‘嘲讽’都不及,更像是挑衅了。” 李四被春悯扯着后衣领, 总算是不闹腾了, 搓着手看着那狰狞又华丽的嘲风, 不安道:“竺苍舒云家以前那么嚣张跋扈,也就是欺负别人不愿坏了规矩跟他们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谁曾想他们也有今天。” 春悯侧目道:“成王败寇, 他们怎么惹到礼天阁了?” 珠玉望着那凶兽,目光闪烁:“竺苍当年凭着他们的蛊师入据中原, 本就已经乱了仙魔不干凡政的规矩,但三百年前太乱,谁也没顾上这群魔修, 他们杀入旧昇都时坚壁清野, 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接着又入宫纵火烧了华鸾殿, 皇宫里没有留一个活口。” “待三百年前的妖乱平定后,舒云家又将他们的大祭司魔修赶走, 把魔修之事全部推给那祭司和当时发生的妖祸,把自己摘得干净,只留下了那些说魔不是魔,说人不是人的蛊童。” “临至两百年前东纶遗民反扑之时,舒云家又将那些蛊童推了出来,把东纶遗民杀了个七七八八,齐居贤闻讯赶去,却惹得出身竺苍的紫云真君和泽云生者也下凡相抗,三个仙君的打斗一触即发,虽然最后被劝住了,但这三人也算结下了死仇。为了以防竺苍再私养蛊童,崇礼门整合成了礼天阁,就在旧皇宫里建起来的,最开始的职责就是监察舒云家。正所谓失道寡助,更何况是失了祭司又没了蛊童的落水狗,竺苍王室一边被齐居贤盯着,一边被礼天阁的修士踩在头顶,仙门知晓个中过往,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覆灭他们的王朝便已算仁慈了。” 李四蛐蛐道:“修仙有时也真是修出一肚子气来,这也不能管那也不能管,我要是福龛圣者,早三百年就把那群南蛮给屠了。” “若不是十常佛拦着,他应该早这么做了。”珠玉说,“他一大家子的人都死在那,他少年时便时常念叨的同胞的太子——那时候应该已经是皇帝了,头被砍下来悬在城门外,在齐居贤赶到时,已经悬了快一月了。” 另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须臾春悯又扶了扶自己沉重的脑袋,看向珠玉:“现在该如何,想来这礼天阁是闲杂人等不可入内的。” 礼天阁在旧皇宫的残垣上立起,占地只有旧皇宫的五分之一,但也着实够大了,明度大街的尽头便是礼天阁的正门,金门朱墙,岿然不动似一只昂首的火麒麟。立于墙边的两座高楼上有放哨的修士,楼下便是传事的门房,今日挂牌的几个修士从楼里面推出桌椅来,挨个记录前来报大小祟患的口信。 “等。”珠玉道,“盯着这礼天阁的眼睛等得起,我们也等得起。倒是要看看,礼天阁的地界还有谁敢这么放这么多盯梢的——” 嘭!!!!!! 珠玉话音未落,却见左侧那楼轰然倒坍!木屑飞溅,尘土飞扬,断瓦七零八落,那巨大的嘲风一歪,重重地砸了下来!把明度大街的砖路砸出了个巨大的坑洞来! 人群一哄而散,珠玉抬袖挡着李四和春悯,不叫人潮冲撞了。春悯眯着眼,便见那楼里先后窜出了三道人影。 春悯当即就想抓着珠玉掉头就走,幸而谨记着自己如今的模样,只捻着帕子在胸口一顿,忧心忡忡地看向一旁,同时不动神色地抓住了已经开始倒腾俩短腿的李四。 “在我面前拿乔,你怕不是猪油蒙了心!”只见一女子抓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衣襟,凌空蹬出,一手抓衣,一手持斧,这便要将这中年男子剁成肉臊了,“你们阁主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敢同我讲规矩!我今日要掀了你们的楼,让你们滚是给你们留条狗命,你当是同你们商量的?” 鬼头铡,生名玉上“清川”二字,不是陆不尽是谁? “清川真君!”后头追出的两个人影也是眼熟,再看看,岂不是那宫芍和严必行两个小子,不知怎得竟同那清川真君混在了一处,“别杀人!别杀人啊!!” 两人极力想阻拦陆不尽,可陆不尽哪里是他们拦得住的,当即就要手起斧落——一却见她神色一变,一口血喷了出来,洒了那男子满脸,那男子见势立马拿出把小剪,剪了自己胸前的一片衣,轻飘飘地落下,就站在那砸穿地面的嘲风头顶。 陆不尽重重跌落在地,又是一口血吐出来,随即腰上的伤口似是迸裂了,隐隐渗到了衣服外面。 这重伤的始作俑者站在三步开外,面露尴尬,随即扑在了春风满面的丈夫怀里,小声道:“她不能瞧出来吧。” “自然不能。”珠玉有些憋不住快意,折扇遮住了嘴角遮不住弯弯的眉眼来,“你下手怎么这样狠,她哪里到了能下地走路的时候,瞧着真是叫人不忍。” “罪过,罪过。”春悯小声道,“您忍着点,可别真笑出声了。” 珠玉的扇子遮了满面:“我憋不住。” “还是再加把劲儿吧,还有人盯着呢。” 两人抱作一团,还在发抖,像是被这当街斗殴的吓坏了。珠玉埋下脸,看着李四僵硬的表情,小声道:“你要不嚎一嗓子?” 李四本来还挺害怕的,看着珠玉憋笑憋那么幸苦的脸,也不知该不该害怕了,表情凝固在脸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边的宫芍和严必行已落在了陆不尽身边,惊慌失措地围着人,陆不尽一把推开两人,重新站起身看向面前那人:“把人都撤出去,我现在就要掀了你们的楼。” 那中年男子身着礼天阁管事才有的黑底勾金边云纹袍,很是气派的衣服,只是让尘土弄得脏,衣服包着的人也差些意思,身形矮小,还有些中年发福的肚子,额前的头发掉光了,发冠里不知塞了多少棉花才勉强立住。 他一脸倒霉相,生无可恋般拱手:“清川真君,这您要掀楼,我们还真不敢拦。只是现在阁主重伤,楼要是这会儿没了,她醒来第一个就是剁了我。就求您再等等,待她一醒来,我立马上报!若她不点头,您回头砍她庄文娘去,如何?” 这都说的什么混账话,挂牌的修士有些听不进去了:“麦长老,您这说的什么话?” 麦? 春悯神色一凌,看向珠玉:“千山客说的那人?” 珠玉轻轻点头:“庄文娘座下最机灵的狗。千山客供出他时,我便知晓鬼主入城结亲有庄文娘的授意,只是不知礼天阁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他说着悄无声息地环了环春悯变细了的手腕,那红玉手链显得大了,他指尖拨弄着那玉,小声道:“还有他供出的齐居贤,也绝非谎话。” “两个春悯”已有了解释,可这解释却让“两个齐居贤”的说法变得越发站不住脚。 “你总归是信他的。”珠玉轻声道,“我不怨你。” “诶,听着不太对味。”春悯伏在珠玉胸口,“刚才不是还笑得满面春风的吗?” “娘子的心房里住着好些人,我分不清自己住的是不是主屋,怕不是别苑另有天地,我瞧不明白。” “瞧不明白,还是没敢瞧?”春悯却没同他打趣,含笑抬眼望他,认真道,“您要真瞧不明白,不妨也掏出我的来看看,左右是给自个儿掏心割喉的熟手,想来是不疼的。” 春悯言语举止向来温和,放在女子身上,更添几分温婉可人来,叫珠玉搂在怀里,很是玲珑可爱。可珠玉看着他这眉眼弯弯的笑,忽而觉出了几分压迫感来,手上不免收得更紧,咬唇道:“你这般夹枪带棍,莫不是还在恼我?” 春悯伸手拨开他鬓边的发:“是。” “你要怎样才不生气?”珠玉软和了姿态,垂首靠在春悯的颈间,“你到底在气我什么?” “我恼您迄今不知错在何处。”春悯说,“自己想。” 珠玉委屈地咬了咬春悯的耳朵:“倒是叫你倒打一耙逃过去了,齐居贤的事我迟早要同你算账的。” 李四捂着耳朵在一旁盯路面的蚂蚁盯很久了,等得不耐烦回头看一眼,就看到这不堪入目的一目:“你俩大街上干什么呢?” 大街上其实没什么人了,陆不尽的阵仗吓退了周遭百姓,个个紧闭着门屋连头都不敢探,礼天阁的修士们严阵以待,也没注意这三人鬼鬼祟祟得在一旁干什么。 “庄文娘……”陆不尽胡乱一抹嘴边的血,有些困惑道,“倒像是听过的名字。” 麦宝怡拱手:“您二位见过的,前阵子在中青,她同您一样被刺了腰腹,一条命好悬不悬地吊在那儿,算来也是过命的交情啦。” “谁跟她过命,乱攀关系,我绞了你舌头。”陆不尽冷冷道,“只是这名字我以前好像听过。” “那想来也是听过的。”麦宝怡脸上不露丝毫窘迫,对答自如,“再往前挪挪,三百年前她还是推酒门的掌门李怀仁之妻,是教养过倏山仙的人。这倏山仙同您也是同窗情谊,四舍五入也算故人了,就为着这点因缘,您要不也高抬贵手,再等等?” 陆不尽嘴边的血被她胡乱抹了,粘在嘴周看起来有些诡异,齿间张合都像食人的怪物。她闻言不仅不见面色柔和些许,反倒愈发狠戾:“推酒门确实是好教养,一个春悯,一个——哼,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她恨得牙都快咬碎了,也不敢在这当口口出狂言,她重伤未愈,此时来道天雷,真能把她劈散魂了。 她身后的宫芍此时冲严必行使了个眼色。 他二人在中青后便被强掳去了白玉京,问询倏山仙等人的下落。他们自然是一无所知,可陆不尽听闻严必行是推酒门的门人,便把他们扣了下来,让他们随她一并下凡,以作人质。 严必行和春悯的关系,乃是第不知多少代的师叔侄,宫芍和春悯的关系,则是不知多少代的师叔侄的算不上朋友的同伴的关系,一言以蔽之,就是没什么关系。宫芍都不知自己怎么就够上当人质的料了,一路上都在伺机逃跑。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不尽俨然已经吐了一路的血,腰腹的伤口才好一点又被她自己的勇往直前给撕烂了,这般境况,他们却依旧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他们只得佯作乖顺至此,眼下终于有机会了! “现在走。”宫芍用口型道,“这会儿她无暇顾及我们了!” 谁料严必行根本没有在看他,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四周,担心有被波及的伤民。他眼尖,一扫便看见了那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 “几位!”严必行连忙跑了过去,“这里危险,离远些!” “你!”宫芍一咬牙,跺跺脚跟了上去,“死了烧出来怕不是全是舍利子!” 眼见严必行跑了过来,那抱作一团的两人才分了开来。近了瞧清模样,严必行也看得一时晃了眼,那男子玉树临风,潇洒落拓,女子眉清目秀,温柔如水,好一对璧人,连孩子都白胖可爱。 “此地危险。”对着这三人,严必行下意识放缓了语气,“还是快些离开得好,一会儿打起来,他们可不顾人的。” 春悯站在珠玉旁边,后头跟来的宫芍眼一眯就落在了他身上,只觉得这女子的模样有些眼熟。春悯忙低下头,躲在了珠玉后面。 珠玉皱眉挡在春悯身前,面色不善地盯着宫芍。 宫芍自觉失礼,抱拳致歉,眼却还是瞧着春悯。 严必行并未察觉有异,仍道:“快些走吧。” 珠玉道:“小兄弟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夫妇二人来这礼天阁有要事要禀,是断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的。” “有什么事能比性命重要?”严必行闻言便要动手直接把人带走,“此处绝不能留,二位若执意不走,在下便送你们一程。” 珠玉在身后勾了勾春悯的手指。 春悯此时才再探出脸来,分明还是那张脸,宫芍却觉得方才的熟悉感忽然消失了。 “我二人自辽苍回娘家探望家中二老。”春悯言语间已落泪,手又是一通猛找帕子,“却见宅中空无一人,什么都不见了!” “兴许是他们有急事出门了?” “我娘身体不好,我爹早年在沙场被敌军砍了腿,不良于行,也不愿见外人,是从来不出门的。我们又早早便递信回家,他们知我回家,如何会在此时出门?且我们这样的门户,哪有家中不留人的?可家里的仆人,院里的鸡犬,什么都没有了。” “那也该是去衙门报官,来礼天阁做什么?” “家中一无强盗洗劫的痕迹,二不曾听邻居说他们出过门,三则那宅中已是一片荒芜,回信不过一月之前的事,那家中却像个荒寂了百年的屋子!一大家子的人凭空消失,除了妖祟作怪还能是什么?你莫要拦我,再拦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春悯说着往一旁的柱子奔去,珠玉连忙拉住他,很是心疼地安慰道,“娘子思亲情切,二位少侠若真要帮我们,便让开道,叫我们去通传一阵,今日若是请不到礼天阁的人,我们是决计不会走的。” 一旁的李四已有些麻木,捂着脸蹲在地上,究竟是没眼看还是捂脸痛哭,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这几个是什么人?”却听陆不尽的声音骤然传来,严必行连忙转头,便见陆不尽斜眼看着这边,“礼天阁的?” “绝无此事!”麦宝怡忙道,“我们礼天阁哪里有这样的人?” 严必行忙拦在他们身前,将方才所听的话照实说了一遍。 陆不尽光是故事都没耐心听完,匆匆一摆手:“滚远点,别碍事,今日这礼天阁保不住了。” 麦宝怡惊惧:“清川真君!” 就在陆不尽重新调整态势,拎起她那两柄斧头时,礼天阁的金门内忽然传来了一丝震响。 那震响轰得四周地面上尘埃飘扬,随即只见那金门开了一个小缝,两个矮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两人站在一起,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只一个腰间挂长鞭,一个腰间别铁锤,一个在左脸上有个十字疤,一个在右脸上有个十字疤。 他们低着头出来,由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 那十字疤带着墨迹刻进去的,伤还没完全愈合,疤痕上还有些红嫩的血肉。 春悯不动神色地看了眼珠玉。 “阁老有请清川真君。”两人同时开口,似秦家山严长老驱策的那些傀儡般整齐划一,“狂语真君的遗物,阁老已为您准备好了。” // 陆不尽和那两个少年修士被一并带了进去,眼见着那朱门在面前阖上,春悯在珠玉耳边道:“今晚翻进去?” “眼睛还在。” “若他们愿意出来谈谈,那便再看,若不愿意,到晚上便甩掉。”春悯说,“现下先走吧,您捏的样貌也太惹眼了。” 珠玉笑了笑,用扇子勾了勾春悯的下巴:“你在我心中本就美如天仙。” 春悯便笑:“磕碜谁呢,这话独您说来听着像阴阳怪气。” 两人哂笑一道,三人似漫不经心地走离了大道,拐进了民巷里。 自竺苍入京后,旧昇都的许多街道规制都有了大变,许多处的排水沟都是重新挖出来的,因为挖得乱七八糟,早年城中还涝了几次,后来重新规整过一次,排水是好了,但城中的坊市分立还是那么乱。 在民巷小道间穿行了一阵,两人甚至有些找不着北了。李四问珠玉:“你不是在礼天阁待了十几年吗?” “你也知晓是在礼天阁里,那阁里当祝祷养的小孩儿轻易不出门的,这民巷我一次也没来过,如何会认得?” “那可是十几年,你一次都没出来过吗?”李四惊奇道,“你不是鬼——” 春悯一捣他的嘴,叹气道:“哪有在外头这般喧哗的,没一点礼数。” 春悯的演技已经到了令李四觉得害怕的程度了,像是当真能随手把春悯这人的芯儿给挖了出去,填进来了个妇人的底儿。 “我诚心要当这祝祷,便不能叫庄文娘抓到把柄。”珠玉掩着嘴型,“她了解我,恐怕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更了解我,说来窝囊,我站在她面前,时而还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孩子。” 李四说:“那毕竟是你师娘,养了你许多年,倒也不算窝囊。只是她既然是你师娘,你为何不同她表明了身份,兴许她会帮你呢?” 珠玉一笑:“孩子话。” “这怎么就孩子话了?她以前不疼爱你吗?” “她啊……她疼爱的向来不是我。” 珠玉望着李四,他给自己画的眼珠子不是原来的红色,而是褐色带花儿的,在光下一照,便像个精心雕琢的青花盘,盛着中间李四茫然的脸。 “不过疼爱与否都不要紧,她是为着自己活的那种人,再疼爱,该当脚蹬子时还是脚蹬子,她也好,李怀仁也好,都是这样的人。” 李四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也直觉不是什么动人的故事,眼见连春悯都没追问,也就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低头走路。 “……这都拐到哪儿了?”春悯在一旁冷不丁道,“那些人要再不现行,我们怕是要在这里头迷路了。” “我瞧着我们已经迷路了。” 纵横交错的民巷里不是规整的井字排布,道路时宽时窄,时而倾斜,时而弯曲,时而笔直,时而一条道岔出三个口来,时而一条长道走到尽头被突兀地截断了。 “这片儿的屋子瞧着更旧些。”珠玉打量着周遭的屋舍,“模样也同前朝的风格更近。” “竺苍进犯时烧了不少,但还留了些隔得远的。没拆也没再建,这片离皇宫有些距离了,是挨着以前的东华大道的。”春悯觉得这块竟有些眼熟了,琢磨起了以前在画册子里看到过的。 “沿着东华大道走不过百步,便能自层层叠叠的屋檐间瞥见一黑角翘檐,此黑不比寻常之泥浆混碳粉之黑,似玄铁,似陈墨,诶,那便到了地方喽——” 他抬起头,沿着那陈墨似的檐角望去,一栋巍峨的大宅座落在他们面前,虽破败不堪,门前的御赐牌匾也早就腐朽溃烂,却还隐约得见其百年前的荣华。 “那是东纶镇安大将军府,倏山仙为人时的家。” 春悯停了脚步,颇为惊奇地打量着这跟画里如出一辙的古宅。他以为东纶连皇宫都没保住,这种将军府定然早就尸骨无存了,谁曾想不仅存着,还存得挺好,打扫得纤尘不染,周围还摆满了一个个香炉,炉里的敬香插得密不透风,但没有点燃,以免烧到了屋子。 门前立着个架子,架子上横着板,上书:倏山仙故居,禁止入内。 李四立马拉了拉春悯的衣袖,竭力压制自己的欣喜之情:“这是您家啊!” 还真是春悯的家。 不过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就是了。 三人走上前,绕着这古宅转了一圈。珠玉和春悯反应平平,独李四兴奋不已:“能一睹倏山仙故居,也算不虚此行了!” “这有什么好瞧啊?”春悯便笑,“我在白玉京的宅子您不还住过吗?” “那不一样。”李四虔诚地朝宅子拜了拜,“这可是传说里才见过的地方。” 正主在旁边,见人朝着一个破宅子败,也是啼笑皆非,春悯没忍住跟珠玉笑话他,偏头却见珠玉垂着眼看那宅子的大门,须臾伸出了手,贴在了门把上。 “诶!”春悯忙道,“这不让进呢。” “诶!”李四也叫,但语气很是兴奋,“咱们进去瞧瞧?” 春悯失笑:“这有什么好瞧的,不就是间宅子吗?” “好不好瞧的,瞧了才知道。”珠玉的手在门上轻轻地滑下,一丝灰也没摸到,想来就近的百姓对这位倏山仙很是虔诚,“当然,屋主人就在旁边,若是不许进,我也就不进了。” 他说着转眼看向春悯,平素里他比春悯矮不少,这般看着眼珠往上挑,狐狸样的斜过来,藏着点魅人的坏,现在他比春悯高,眼珠便落下来,像狗儿样的讨人怜爱。 李四也难得跟珠玉意见一致,很是期待地看着春悯。 春悯本就无所谓这间自己压根不记得的宅子:“我哪算什么屋主人,早就出家了,想进去便进去吧。” 他话音刚落,珠玉已经推开了门,这陈旧的大门竟没有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春悯再一眨眼,眼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已经猫儿样的钻进去了。 他叹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随手合上了门。 宅子里正如春悯所说,没什么好瞧的。 有赖信徒们修缮,这屋子里倒不至于荒草丛生,蛛网遍布,但也没剩什么了。院子里光秃秃的,只一条青石板路往前延伸,没入轿厅之中,接着是过厅,前院,往后经廊道入后院,还有一个花园。 没了花,再把杂草给清了,便只有土黄色的地皮来。假山石水也早就被搬走了,偌大个宅子从前院瞧便已一览无余,着实没什么可参看的。 但李四却能自其中寻到不少乐趣,对着干涸的池塘,矮身蹲下去,回头问春悯小时候会不会也蹲在这里喂过鱼。 春悯确实不记得了,这茬话本子里也没说过,只能琢磨着自己的性子猜:“应当是没喂过,但可能钓过。” 李四立马找了个树杈子,抽了衣服上的一根丝线来,绕啊绕几圈,拿着钓竿坐在池塘边:“这样?” 春悯忍俊不禁:“简直一模一样。” “要想再像点,还得弯着腰,缩着手,像犯困了样的坐在池塘边。”珠玉说,“瞧着不如鱼精神。” 春悯侧目:“我打小便这么困吗?” 珠玉闻言便笑:“我头回见你时,你便是睡在树杈上。李怀仁叫我领你去听课,你在树上半天爬不下来。” “有这事?” “千真万确。”珠玉说,“你那会儿一身穿金带银的,千金裘披在身上,又让你在树上蹭,你爬下来时,我在心里念叨着你能把那身衣服给勾破了,结果果然勾破了,可庄夫人半点没怪你,只让下人给你换了件更贵的衣服来。” “您这是瞧眼红了?” “红透了。”珠玉笑道,“你袖口上勾下来的那几根银线,我藏在兜里,在外头换了门里小半个月的口粮,现在想来,我那会儿就天天琢磨着要扒你衣服了。” 眼见着话题又要往不妙的方向发展,李四不想再看蚂蚁了,忙站起身道:“我们去瞧瞧您以前住的房间吧!” 这倏山仙过往住过的房间着实不好找。春澜有一个正妻,三个侧室,总共十一个孩子,春悯排行第九。这么多孩子和夫人,而这后院的屋子只剩个轮廓,里头的东西都搬空了,着实找不出那间是春悯曾经住过的。 眼见日薄西山,他们总算把整个宅子都看遍了。 “十一个孩子。”李四没忍住,嘟囔道,“这也太多了吧。” 珠玉望着一间间空荡荡的屋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西沉的太阳将这屋子的影子拉的细长,自外头看进去,屋子里很暗,窗格外的日光却红得刺眼。 正是黄昏鬼行之时,一阵晚风起,他们感到这屋里徘徊的祟物也开始活动了。 古宅中有祟物乃是寻常,几人无意插手,这便要走,行至门前,春悯才将手放在门上,两人却忽然抬起头,齐齐看向了门面。 “……倒是耐得住性子。”春悯说着打开了门,便见门外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作一身竺苍打扮,上着蓝底短衣,用银线绣满了扑闪的蝴蝶,下身着黑底的长褶布筒裙,每一褶的颜色都不一样,头戴仿牛的银角,双手交握,正立在门口。 晚风一过,她头上的银角上挂着的银铃铛便开始叮当作响,在夜风里似瓷器破碎的声音。 珠玉一手揽着春悯,一手牵过李四来,徉作警惕道:“你是何人?深更半夜的来这做什么?” 那孩子的眼睛黑得可怕,巨大的瞳仁几乎沾满了整个眼珠,叫人看不清他现在瞧向何处。 “我是使者。”他说的官话听来有些许别扭,“来迎贵客入宫。” 珠玉问:“贵在何处?” “上天入地,寰宇洪荒,独一份的尊贵。”那孩子忽然摇起了头,叫脑袋上的银饰摇晃地更厉害了,“当以最高礼相待。” 珠玉冷笑一声,开扇在三人面前一挥,他们便各自恢复了模样。玩了一天,他也觉得腻了,偏头靠在春悯肩上:“怎么办,这孩子来寻你的。” “好好说话,怎么听着跟寻爹样的?”春悯从兜里摸出了黑布来,给自己绑好了,接着道,“你们陛下要见我?” “不是。”他认真道,“陛下凡人之躯,不配面见阁下。” “那是谁要见我?” “竺苍新的祭司。” “嚯,你们还敢养祭司?”春悯挑眉,“可您这新祭司又是何人,我非见不可吗?” “祭祀说——”那孩子的表情忽然变了,只见他侧身,眉头舒张开来,眉尾下耷,眼睛弯起,嘴角轻扬,自喉间滚出的声音霎时变得苍老而低沉,“我许多年没见过他了。” “不知如今他可还为着当年的事记恨我。” “……想来是不会的,他既然已成了倏山仙,那些事他或许早就已经忘了,便是记得,也没有放在心上。” 珠玉的眉头却落了下来,他自幽暗处看向那孩子的银饰,猩红的眼里跃动着那银月似的光辉。 “说来惭愧,我确实不记得了。”春悯说,“但既然您那祭司得罪过我,我又为何要赴约?听着同我有仇我还去,我瞧着有那么缺心眼吗?” “礼天阁同鬼蜮及轻都十二席间有所勾结,意图倾覆仙凡秩序。”那孩子说,“祭司知晓内幕,却无力阻拦,唯有仰仗倏山仙同鬼主青面助一臂之力。” 春悯揣袖道:“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那孩子停了停,硕大的瞳仁缓慢地动了动,随即道:“祭司知晓狂语真君的死因。” 两人对视一眼,须臾又看向李四。 李四立马瞧出他们的意思,当即道:“不成,我也要去。” “此行绝非鸿门宴。” “鸿门宴”这三个字对那孩子来说似乎特别难念,读起来分外拗口:“祭司大人已无力回天,不然不敢劳烦二位。” 珠玉的扇子抵在上唇,他歪着脑袋道:“即是贵客,怎得就你一人来迎?” 那孩子说:“我们都来了。” 李四揉了揉眼:“还有谁吗?” “都在这里了。” 只听那孩子的声音竟出现了重音,像是有数十人同时说话一般。他抬起手,微微叉开腿,摆出了一个“大”字,张开了嘴。 随即只见他的袖口、裙摆、衣领、眼睛、鼻孔、耳朵、嘴里——骤然钻出了一串黑雾来! 再定睛一看,那并非黑雾,而是成片的蛊虫!他整个人被那密布的蛊虫几乎遮盖了,那硕大的瞳仁迅速缩小,嘴里的蛊虫振翅飞出,坚硬的翅膀划烂了他的口腔,鼻子中轴的软骨被切断,那些蛊虫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随后在他身边化作一片黑色的云彩。 像是仿了白玉京的行云那般,密密麻麻的蛊虫聚在一处,不断地蠕动。 “都在这里了。”那孩子又说,嘴巴却并没有动,那声音像是从他的衣服里传出来的,“这是我们最高的礼仪。” 李四盯着那行云思索片刻:“其实我也不是非得跟过去的。” “城中一边是这群竺苍的蛊师,一边是礼天阁,你一个人待着,我怕回来就叫我们收尸。”珠玉嫌恶地遮了遮口鼻,“这蛊虫云雾就不必了,瞧着恶心。” 那孩子骤然瞪大了眼,惶恐道:“可是有礼数不周全的地方?” 那虫雾也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立马惊慌地四散变形,像是慌不择路地在四处乱窜。 “……不是您的问题,我在天上的时候就晕行云,您带路,我们走过去吧。”春悯说着摆摆手,“带路吧。” 那孩子依言点点头,顷刻间那些虫子又霎时飞回了他的体内,随后莫不做身地转身带路。 走出了一会儿,珠玉忽然道:“你方才说,那祭司和倏山仙有过节。” 蛊师这回又开口答道:“是。” “什么过节?” “向秦家大长老讨了命卦,告知了春家其第九子的批命。”他一板一眼道,“害倏山仙被逐出了家,遁入空门。” 珠玉脚下一顿:“你们的祭司是久坐仙人?” 第108章 城春草木深(四) 第108章 城春草木深(四) “久坐仙人是谁?”李四自恃对这满天神佛如数家珍, 至少不比失忆的春悯少,听到个就自己不认得的,还伸长了脖子好奇道, “没听说过啊。” 三人随着那童子在巷子里疾行, 那孩子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全然不符合他身形腿长的步子, 像个人皮捆了线在地面上飘,满头的银饰这会儿竟一丝声音都没有。 他们跟着那童子绕到了皇城的北小门。门后没有人看守,只停着三架步辇,步辇边贴着几张纸人,待他们坐上去, 那纸人便稳稳地站了起来, 扛着步辇往宫里继续飞速前进着。 “齐居贤的师父, 东纶最后一任国师。”春悯看着那打了腮红又点了睛的纸人,在李四的追问下答道, “多的我也不记得了, 齐居贤不常提起人间时候的事。” “他说的什么什么……”李四觉得这有点不好开口, 但实在是好奇,遂小声道, “什么批命是什么啊?” 这还是春悯上回在秦家山的烂岁里看到的,秦闯当时在山洞里一时说漏了嘴,让秋随荆知道了此事。他当时不过听一耳朵, 没曾想眼下竟又撞上了:“多半是说我命弱, 便送我出家了吧。既然是秦家大长老的命卦,那便不算谁的过错, 仙人不必自苦。” 在三个轿子前健步如飞的童子一板一眼地点点头,示意他听见了。 春悯接着道:“还没问过阁下如何称呼呢。” 童子答道:“戊十五。” 李四:“什么五十五, 我还六十六呢。” “人那是戊寅戊申的戊。”春悯顿了顿,“别说,跟您的名儿还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我娘捡我的时候,往上加上夭折的大哥总共有三个娃,我第四个,自然就是李四。”李四说着一顿,对那戊十五道,“你家有十五个啊?比倏山仙家还多。” 春悯忽然回头,隔着黑布看了一眼李四。 大部分人给孩子取带数的名时,除却一些吉利的数字,如“九”,一般都是用家中的排行来算的。 李十五是李怀仁和庄文娘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抱来的时候没有姓名,是他们给取的,既然是第一个,为何会是十五? 李十五的生日是七月十五,可这也不是什么吉利的日子,取来做什么? 春悯探出身子,拍了拍旁边座上的珠玉:“李十五既然也是抱来的,李怀仁为何会知道他的生日?” 夜风晚来急,宽阔的皇城甬道灌来一阵连绵不绝的寒风,吹得珠玉一头乱发狂卷,他侧身支颐靠在那轿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瞳里没有聚焦,被拍了手臂方眨了眨眼,转过脸来:“什么?” 春悯又重复了一遍。 “啊,这个。”珠玉转着扇子,还是有些走神道,“李十五是极阴之体,倒推回去便知其命盘。” “这听起来不是个吉祥名字。”春悯说,“有什么讲究吗?” “你们又在说谁?”李四见他们聊上了,自己一个字都没听明白,“李十五怎么了?” 他问完之后,便见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那目光幽幽的,隔着黑布都叫他觉得怪异。 “不说就不说嘛,瞪我干什么。”李四被看得发毛,不乐意搭理他们了,转头去跟他觉得在场对他最客气的戊十五说话,“你是你家最小的吗?你们家到底有多少个孩子啊?” 戊十五果然有问必答,停顿片刻就道:“以前戊字有三百个。” “多少?”李四在步辇上“噌”得站起来,好在纸人抬得稳,没给他摔下来,“鱼都没那么能生吧?” “现在少了。”戊十五又补充道,“戊字只有我了。” “甲有两个,丁有一个,戊字一个,总共还有四个。” 李四觉得这人简直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可想到他方才那眼睛里都能钻出虫子的模样,又觉得还真未必,世上奇奇怪怪的人确实多了去了。 几人正各有所思,那轿子却已摇摇晃晃停下。 只见轿子停在了一处水榭边,水榭临湖而建,八角飞檐下挂着藤草,藤草上开着一朵朵紫色的花。这个时节还开的花实属少见,珠玉眯了眯眼,他上一次见到此物,还是在秦家山的后山里。 藤蔓密布的水榭里坐着一个人,裹着件大氅,那氅衣乍一看雪白一片,稍微换个角度看,却见那上面的丝线流光溢彩,竟是绣了幅白鹤雪夜图,再偏一些,又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样的衣服,瞧着素,却名贵得紧。 相比之下,那人则显得平平无奇了起来。不高不矮的个儿,不丑不美的脸,似乎因为太冷而缩成个球,仪态也不好看,白瞎了那件衣服。 那人颧骨很高,额头有些窄,太阳穴微凹,是很没福气的面向,三人走过去,一时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久坐仙人。 好在戊十五善解人意,立时便道:“这位便是我们的祭司,久坐仙人。” 瞧着坐了是很久,抱着个手炉直发抖。 李四心直口快道:“你是仙人?” “这么叫而已,但我不是仙人。”她的声音倒是异常空灵,一开口便让人有飘渺之感,像把名贵的乐器,只吐出的字叫人享受不起来,“我是鬼。” 四下一时万籁俱静。 春悯道:“您是久坐仙人。” “是在下。” “齐居贤的老师?” “诶,是。” “东纶的国师?” “嗯。” “鸣泉宗的长老。” “兼副掌门。”久坐仙人稍显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又立马觉得冷了,复缩回去,“总而言之,是我。” 春悯似乎还想替齐居贤挣扎一下:“您那会儿已经是鬼了吗?” “在进鸣泉宗之前就是了。” 李四“哦吼”了一声。 几人一时又陷入了沉默。珠玉走了出去,也不等人招呼,掀袍坐在了久坐仙人对面的石凳上,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俯背托腮,笔直看着对面那人。 “你有事相求,那便先报上名来,做仙做鬼都是做过人的,你当人时叫什么?” 久坐仙人笑了笑:“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第一个问题便答不上来。”珠玉眉眼含笑,持扇隔空一点,“你心不诚啊。” “我为人的时间太短了,瞧瞧我的模样,也就比你大不了几岁。我死时有点怨念,于是成了鬼;可怨念不多,所以用了两百年才到虚实境,如今六百多岁,着实不记得为人时的事了。”久坐仙人沉静地笑,清脆空灵的嗓子里淌出的语句似流水潺潺,叫人不自觉地听下去,“我做鬼时的名号也不出名,但我很喜欢,你可以叫我泉音。” 珠玉道:“人如其名。” 泉音立时客气:“哪里哪里,阁下才真是人如其名。” “哦。”珠玉偏头,“说我胖?” 泉音肃然:“说你如倏山仙的掌上明珠,随珠荆玉,实乃珍宝。” “你心不诚,但说话确实好听。”珠玉将桌上的杯子往泉音面前推了推,“那便先留你一条命,待说完了,我再想要不要杀。” “鬼主圣裁。”泉音很有眼力劲儿,立时对戊十五说,“斟茶。” 另外两人落座,不一会儿,面前就摆了三杯清茶,烧水用的银炭不出烟,壶里滚出的雾气袅娜,飘进那紫花之中。 “我有一事相求,方请几位来此。”她开门见山,手里的暖炉转了一圈,“我也知几位来此是为着狂语真君的事,我不敢同几位拿乔,狂语真君的死我会据实相告,也请二位稍后对我所求之事考虑一二。” 春悯点了点头。 泉音被冷得面色发白,又或者是画皮的功夫不到家,一张脸面无血色的。她颤颤巍巍伸出只手来,捏了个杯子,自己先抿了口润润嗓,方开口道:“狂语真君死于忽山仙之手。” 珠玉挑了挑眉:“哪个忽山仙?或者说——忽山仙的哪个部分?” 泉音讶然:“你们已经知道了?” 李四:“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其骨。”泉音没有答他,径直道,“就是一直坐镇忽山的那位忽山仙。” “为什么杀?” “因为她意欲投奔礼天阁,共商戮天大计。她将此事告知了赵文清,赵文清没有为她保密,泄露了出去,以至忽山仙知晓此事,便追来将她斩于此地。” 短短几句话,泉音又低头抿了口茶。 李四听愣了:“就、就这样?” “就这样。” 珠玉:“她为什么投奔礼天阁?” 泉音:“因为良知。白玉京的旧神为了吃供香,许多人多年来都与鬼蜮之人保持合作,祟物食人,百姓惊惧,惧而无助,无助则求神供香,神仙食香,再下凡驱赶祟物——想来二位都是知道的。” “神官考绩是极温和的做法。”泉音看着珠玉,苦笑道,“但礼天阁有更激进且一劳永逸的办法,当时你或许不懂,但现在我想你已经明白了。” 珠玉的扇子在那杯上慢慢地打转,忽而托着杯沿一倾,才倒满的好茶便淌在了桌上。 茶水在桌面上缓缓流动着,最终汇成了一只鬼面。 “我改主意了,我忽然觉得你的声音很难听。”珠玉抬眼,猩红的眼里倒映着泉音雪白的脖颈,“好吵。” 下一瞬,悲画扇已骤然一开,上面绘制着泉音人首分离的画像。 杀意四起,珠玉就要站起身,手背上却忽然覆上了一片温暖。 春悯握着他的手背,安抚似地用指尖摩挲着他发白的指节。 就这样静了一阵,春悯才复看向泉音。 “礼天阁此次轻都献礼,本是想掀起人仙大战,人若赢了,皆大欢喜,人若输了,也无人会再诚心拜神敬香。我从前觉得这想法短视非常,总有得道飞升的修士,也总有被人当作英雄的人,今日的人便可能是明日的神,一场战争哪里杀的干净。” 春悯顿了顿,察觉到自己握着的指节缩得愈来愈紧,便张开五指,自珠玉的指缝间插了进去,十指交握:“无情道为倏山仙之肉,修罗道为生山仙之骨,守正道为忽山仙之魂。” “将三者俱灭。”春悯说,“可否断了真君飞升之路?” 第109章 城春草木深(五) 第109章 城春草木深(五) 李四只觉自己从方才开始便一个字都没听懂。 周遭的人声像是忽而化作了他难以理解的异邦语言, 从他一边的耳里进入,又自另一边的耳多穿出。 他一个字都没懂。 “什么叫三者俱灭?”李四霍然起身,“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泉音含笑看着他, 眼睛里盈着鲜明的怜悯之情。 “这并非我的主意, 也不是我的所作所为。但既然已有人这么做了, 仙君便是喊得再大声, 想来也是于事无补的。”泉音叹息着,她的气声都格外动听,似那紫花里弥漫出的一缕香气,“只叹那人的鸿鹄之志,礼天阁的阁老, 说来只是个下五境的凡人, 却有杀三始神而平天下的气魄, 着实叫人叹服。” “你还佩服上了!”李四一拍桌,“我就不信了, 三始神有谁能杀!” “谜底就在谜面上。” “什么?” “三始神既为神。”春悯接道, “便有三种杀法。” 春悯回想起自己在东风楼时曾说过的话, 当时的自己不曾想到,那日所说种种, 竟落回到了自己头上。 “第一种,是断了他的香。三始神不食供香,所以这法子是没用的。第二种方法, 就是以纯粹的法力, 或者纯粹的魔气,化形为刃, 捅入三魂之所在。这法子我试过,别人不好说, 可对我约莫是有用的。” 珠玉闻言,手下一用力,手指从春悯的指间抽出,别过了脸去,看向湖水的方向。 这便是生气了。 春悯苦笑一声,接着道:“第三种方法,和第二种的方法本质是一样的,只是法子邪了些,那便是生吞,本质也是将三魂同时捣毁的做法。” “无情道飞升的阶梯是肉,我既为魂又为骨,若在碎了我三魂的同时斩断那飞升的阶梯,便不会再有倏山仙,也没有无情道,更没有无情道飞升成神的修士了。依此类推,虚真和芒也是这般——我好奇的是,若三魂没能同时诛灭,同一时间只死了一个或两个,会怎样?” “剩下的相会催生出新的。”泉音说,“若是同一人的两相相斗,便会合二为一——如您一般;若是此相因别的原因死去,那只需一段时间,剩余的相便会催生出新的——如秦家女。” “可秦生的冤魂已散,如今秦家只有秦闯了。” 泉音颔首:“所以我没能找到生山仙如今的魂在何处,但她必然还存在于此间。所幸礼天阁也没找到她在何处,我们还不算输。如今下落不明的,便是生山仙的魂和忽山仙的肉,一旦礼天阁比我们先找到,他们必然会即刻动手,以全大义。” 珠玉忽然转过头,冷不丁刺一句:“谁跟你我们?” 泉音立马从善如流道:“你们,你们,您二——” 她说着又瞟到一旁的李四,补充道:“——三位才是同道中人,我不算的。” “说的比唱的好听。”珠玉寒声道,“倒是叫人好奇,礼天阁是如何知道这三始神是怎么杀的,你又是如何知道礼天阁的内幕的,总不能单凭你这张嘴,便哄得庄文娘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吧。” 泉音抿了抿嘴,须臾拍了拍手,招呼了戊十五,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话。 周遭已彻底暗了。戊十五游走在一旁,给水榭里挂壁的油灯点亮,水榭之中延伸到湖心亭的木桥两侧也支着灯笼,他一路走,一路点灯,湖面上便架起一座灯桥来,远看似横渡水面的黄泉路。 泉音端着手炉,将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水榭的藤曼落在桌上的影子似游蛇,风一吹,便似有千百条长蛇在桌面上纠缠反复,她盯着那繁复的影子须臾,终于开口道:“……杀三始神的主意,起初并不是庄文娘的,第一个被杀的始神,也并非倏山仙。” 湖心亭的灯也在此时被点亮了,那亭子与这水榭一般的装潢,也挂着开满了紫花的藤曼,中间立着石桌,两侧是石凳。 春悯偏头看去,那边摇曳的灯火间,似也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坐在与泉音对位的方向。 不对。 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春悯疑心是自己的眼确实离瞎不远了,才会过了这么久方发现那里坐着个人。可随即却见珠玉已霍然起身,一跃踏步,飞身落在水榭的围栏上,开扇压在额前,细瞧那湖心亭的人。 李四问:“怎么了?” 只有泉音摇摇头,似仍一无所知,只痴痴地看着自己杯中渐冷的茶水,缓缓道:“早在中青妖乱之前,他们就已经拿生山仙试过了。彼时动手的十方圣者,一叶真君,还有倏忽二仙,都已确凿明了杀始神的方法。” 春悯了然:“所以十方圣者在虚邙河时,就是冲着我三魂来的。” “说来他以前还抱过你,被他伤了的时候,你心里可有难过?” “他是齐居贤的祖父,围困中青之时他连自己的孙子都舍得,我又难过个什么劲儿?”春悯说,“况且那时我已什么都不记得了。” 珠玉回头道;“湖心亭那位可是你的客人?” 泉音说:“我已请了几位贵客,如何还会再请别人?不请自来的,如何能算是客?不必理会,方才说到什么了……啊,说到这十方圣者齐归,他在中青妖乱之前,本想给自己的孙儿谋娶秦家女,可秦家不依,齐居贤也不依,他也并不多劝,狠了心将那秦家女和齐居贤一并赔了进去,事败之后,你们对满天神佛想来都有诸多怀疑,但恐怕从没怀疑过他。” “……头一回在白玉京见到十方圣者时,他形如枯槁,生不如死,因着东纶覆灭,和他助力的妖乱脱不了干系。”春悯用指节叩了叩杯壁,“久坐仙人在妖乱期间闭了关,从未露面,倒是竺苍有个风生水起的魔修祭司,您说您是新任祭司,我怎么瞧着这旧祭司跟您也脱不了干系。” 泉音但笑不语,缓缓站起了身,将手炉搁置在台面上。 “说偏了题,要紧的不是这十方圣者如何生不如死,而是他在确凿得被您杀死之前,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托付给了一人。那人才是将消息透露给庄文娘,掀起这动乱的罪魁祸首,也是招致狂语真君身死之人。” 泉音走到珠玉身边,同他一起看向那湖心亭的那人。 湖心风过,两侧才点上的灯火摇曳不止,倒映在水中的光影似春开的红花。珠玉仰起头,似将颈子折断了那样倒看春悯:“我若此时杀了他,你会不会难过?” 春悯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点点头道:“会。” “那可怎么好?”珠玉凄楚道,“杀不了他,我心里难过。” 春悯便笑:“总归是你更紧要的,若叫你难过了,问过话后,想杀便杀吧。” “玩笑话而已,你怎么就当真了。”珠玉眯了眯眼,像是让人摸舒服了的猫儿,从栏上轻巧地跳了下来,“我哪里是见人就杀的蛮人?” 他说着旁若无人地扑进春悯的怀中,春悯揽着他,他才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看向春悯。 “可你要是再护着他。”珠玉的声音闷在春悯的胸口,温温柔柔地渗进春悯的胸腔之中,眼里却一片冰冷,“我叫他生不如死。” 言语间,只听对岸传来了极清脆的重物落水的声音。 众人回首,李四立时尖叫出声! 戊十五的身体还站在亭边,项上却空无一物。没有血流出来,只一阵阵黑云飘出,朝着庭中持剑人扑去! 兮梦剑剑光一闪,偌大个亭子霎时被劈开,蛊虫盘旋绕梁,伺机而动。那人置身其中,二指立于身前,一道水诀引自湖水骤然冲刷着那虫潮,那水诀印浮空乍现,金光耀眼非常,非至纯之灵力无可有此。 那人一剑分浪,踏步而来! 头簪百花,身着白袍,胸前四层水波刺绣衣襟,水浪在两侧翻涌,而滴水不沾衣。 齐居贤落在水榭之中,兮梦剑归鞘。他眼中一片森冷,却还是执手对那泉音道:“老师,许久不见了。” 言毕直身,十指交叉再行一拜。 “一拜为师徒之礼。”泉音道,“二拜为何?” 齐居贤答:“生杀之礼。” “我应当教过你,生杀不必行拜礼。这十指交叉的拜礼乃表愧疚之意,所谓愧疚,便是让人重来一次,你不会再这般行事。若重来一次,十次,百次,你还是这般选择,便不该有愧,否则便像是猫哭耗子,舍不得好处,又想叫自己良心过得去,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既然要杀人,那便合该心有苦痛,受尽煎熬。” “老师手下冤魂无数。”齐居贤颔首,抽剑又问,“您心中可也有煎熬?” 泉音粲然道:“年年岁岁,日日夜夜。” 齐居贤闻言一怔,须臾垂头阖眼,随即再睁眼抬手,摆出了鸣泉宗“川流剑法”的起手式:“弟子受教。” 他后脚猛一点地,剑似游龙般刹那逼近了泉音项首,泉音立时翻身后撤,兮梦剑上水纹涌现,那水卷曲似有实体,勾来泉音的后颈,叫她身形一顿,剑尖立时便杀来——泉音手中无剑,只顺手摸来那手炉,指尖一抹,炉盖滚落,香烟霎时化作一模一样的水纹挡住了齐居贤的剑势! 齐居贤正要以灵力破开,却觉兮梦剑有异,低头一看,那水纹竟并非灵力,而是细小似水雾般的蛊虫黏附在他剑上,正对着他的灵力大快朵颐! “妖道!”齐居贤勃然大怒,立时震落那蛊虫,不管不顾地近身再横剑,“你这邪术究竟还要害多少人!” “嘭” 兮梦剑撞上了一个杯盏,春悯几步踏身,二指夹着杯盏,挡下了齐居贤的剑。 “你做什么!”齐居贤奋力压剑,“此事与你无关!” “……倒也并非全然无关。”珠玉的悲画扇转眼已压在了齐居贤的颈下,“陆不苦是你害死的吗?” 春悯的眼皮跳了跳,手上送了柔劲儿,画出个圆来,将齐居贤的剑带开了方向。 齐居贤闻言却皱眉道:“陆不苦?陆不苦之死怎会与我有关?这妖道同你们说了什么?” 珠玉冷冷道:“隽夭门的千山客说给错怀慈娶亲的主意是你给的,他亲眼见过你,你还不承认?” “见过我?千山客又是谁?”齐居贤面露些许茫然,随即却又骤然看向泉音,“你化作我的模样做了什么?” 泉音拿着手炉退到了桥上,只是笑,却并不言语。 一时间几人都停了动作,缩在桌底的李四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泉音是画皮境的鬼。”春悯回头问珠玉,“她若化形成齐居贤,以千山客的眼力,可能看出区别来?” 珠玉压着眉头:“……她画的皮一般,但千山客境界低,而且此前也只见过齐居贤的神像,想要骗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不曾化作你的模样。”泉音道,“你几时学会的信口雌黄?” 齐居贤寒声道:“除了你还能是谁?世间除了你,又有谁会这般恨我?” 春悯闻言道:“恨?反了吧,她亡了东纶,怎么还能记恨上您来?” “你们连此人的底细都不知,便听她鬼话连篇,构陷于我吗?”齐居贤剑指泉音,周身旋出一圈水流,“她是生山仙点化的鬼,这世间第一个侍神童子!不是这层关系,凭她的境界是如何能当上鸣泉宗的长老的?” 泉音摸着手炉,那手炉里飘出来的香气,同那紫花一般。春悯忽然想起了秦家后山石洞中那盈满了的紫色,还有那巨大的蛇蜕。 “我祖父杀了生山仙,她自然要叫我们都生不如死。”齐居贤转头,见春悯仍然立在原地不动,似在思考,他恨声道,“倏山仙,你已两度背弃东纶,背弃我——如今你还是要熟视无睹,做你的逍遥仙吗?” 第110章 城春草木深(六) 第110章 城春草木深(六) “你在看什么?” “……没有。” “你分明盯着天空一动不动的, 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春悯回忆着母亲的教导,斟酌着语句道,“没有。” 她理解了春悯的意思, 复问:“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春悯没有回答, 只咧开嘴笑了笑。 “你这孩子, 怕不是个傻子。”她有些焦虑地摩挲着长甲, 失望地叹息道,“其他兄弟姊妹都那般聪明,怎么就你这么蠢笨?偏偏点了你去当伴读,这可怎么办?” 春悯或许确实是个傻的,快五岁的人了, 却还掌握不了许多最基本的词汇, 母亲叫他多看书, 多问,可他问出来的问题每每叫人忍俊不禁, 周遭的人听了就笑, 春悯不知该干什么, 便也仿着旁人的模样跟着笑,笑了之后, 大多人就不会再让他问问题了。 可母亲近来总是抓着他问问题。 “有什么不懂的,都要问。”她蹲下身,没有血色的脸瘦削非常, 瘦弱的身子按着他的肩膀才不至于摔倒, 长甲却刺着他的皮肤,“别去问先生, 只能问我,你那些问题都太丢人了, 不能叫旁人知道。” 春悯张了张嘴。 他直觉母亲又要生气了,但心中的问题就如同一根能联系他与旁人之间的一根线,只要抓住了这根线,他就能理解旁人为何哭,为何笑,为何喜,为何悲。 他提前咧了咧嘴,笑了起来。 “何谓无,何谓有?” “何谓得,何谓失?” 物质循环往复,时岁变迁无常,若一本书本就存在于世间,为何以铜币购之则称“得”,为何被撕毁一角不称之为“失”,被烧毁后却又称之“失”?烧毁的书化作了无形之物与有形之残迹,仍旧分明地存在于此间,同被撕碎一角有何区别? “何谓你?” 春悯看见了母亲眼里的人像,人像的眼里又倒映着母亲的人像,互相映照,无穷尽也。 “何谓我?” 庭中的秋叶打着胡旋落地。 数年之后,春悯学会了将其命名为——树木失去了这片叶子。 又数年后,他乘着颠簸的马车,一无所知地被送到了推酒门,他站在推酒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看着那马车离去时,他了然——是我失去了家人。 // 齐居贤话音方落,珠玉以扇托杯,将里头的茶水一把扇了过去! 这一杯茶水已经放了一阵,扇到脸上已经温了,珠玉见状很是可惜地“啧”了一声。 泉音趁势又拉出一段身位来,遥遥站在木桥的桩子上。 “几位仙师,我诚然有自己的私心,但齐归死前,整个东纶皇室的直系只有齐居贤一人,他也只可能告诉这一人,那时一叶真君在辽苍妖乱时便自裁身亡,倏忽二仙一死一闭关,除我之外,再不会有别人知道了,连再生的生山仙都并不知此事。”泉音笼在那一片虫雾之中,“那个人只可能是齐居贤。” 齐居贤抹掉了脸上的水,并不急于争辩,而是仍旧看着春悯。 “你是信她?”齐居贤静了下来,方才就要失控的情绪已然沉寂下去,兮梦剑在他手中的嗡鸣却尚未平息,“还是信我?” 湖水中倒映的灯影摇曳不止,晚风推开的縠纹里隐约得见游鱼的影子,潜伏在水下,像是害怕远处那死死盯着皇城的嘲凤飞扑而来。 春悯静默片刻,看向泉音:“此番请我们来,您尚未说明所求到底何事。” 泉音站在那木桩上,浅浅地笑道:“如今的生山仙已并非我曾经侍奉的那人,她没有前尘的记忆,重塑的一切都是新生,可她们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却还是那么相似,我也仍然是她的点化仙,我的性命与她的性命仍然绑定,她若死了,我也活不成,自然不愿她被人彻底杀死。” “当年礼天阁劝服了狂语真君,如今又已请清川真君入内,想必清川真君知晓她姐姐当年的决意,又知是忽山仙杀了她姐姐,必然会加入他们,与三始神为敌。至此,轻都十二席他们已夺得清川真君和齐居贤二人的助力。” 齐居贤皱眉看她,却没有打断。 “那无上尊君谢晏的态度亦模棱两可,他虽不愿白玉京覆灭,可对斩断后来者的飞升路,以及灭了他头顶的三始神或许是有兴趣的,礼天阁要先对三始神下手,他必然会暗中相助。”泉音道,“我不过一个小小的画皮境的鬼,当年的生山仙我护不住,如今的也一样。三始神的权能都不完全,连其中已相对完整,且武力高强的您都曾经身陷险境,生山仙对他们来说,与案板上的鱼肉无异。” 泉音伸出手,将手炉递出,像是祈愿般看向春悯:“但是相对的,他们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杀了您,便也不会去动生山仙,只斩断修罗道的飞升路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我唯一的所求便是,请您不要死。” “无论您的死是否顺应天道,是否顺应民意,是否功在千秋。”泉音说,“求您不要死。” “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比任何人都久,三始神本就是混沌之初,时岁与寰宇与生命都不过是你们的诞物,你们本就该是永恒的。” “不要让她再死一次。”泉音的蛊虫在那缭绕的紫云间起舞,她落下的不知真假的眼泪滴落在地,渗进木桥之中,“她不该知道死是何物。” 众人一时不语,只有齐居贤仍抬眼看她。 “你既知晓离别苦痛。”他提着剑朝桥上走去,神色平静道,“又为何叫我东纶万民身陷无间地狱,尝尽生离死别?” “你领着竺苍人杀进昇都,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皇宫里几千人你们砍不干净,柴火也不愿费,大多人都是活埋在坑里的,那么大的坑,他们自己挖的,自己跳下去的,大多数人还没等土填下来,便已经被身上的人堆压死了。”齐居贤踏在桥上的步伐很稳,很沉,“我的兄长,太子——那时已是皇帝了,他的头悬在城楼上两个月,想去摘的人都被你们杀了,他像是就在那里等着,等我回来时再看我一眼。” 他站定在泉音面前。 “我那时或许同你一般,不管不顾地想要掀起大乱,至少要将舒云家的匪徒杀尽,赶出皇城。我已然没有家人了,想要求助时,脑海里只闪过两个人的模样,第一个就是你,我的师父。” “你说仙魔不得干涉凡政。”齐居贤定定地看着泉音的眼睛,“你说仇恨只能诞育仇恨,那不是修仙之人该有的心境。” 泉音阖眼:“是我错。” 湖中的鱼影活跃了起来,像是感到了什么叫人不安的气息,皇宫中的灯大多已灭了,只有些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来往,而远处的礼天阁却仍旧灯火通明。 “不要道歉。”兮梦剑的剑尖荡出一圈又一圈的灵波,似水纹一层层地往外推,“毕竟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的,对吗?” 珠玉在此时抽出了扇子,朝着那两人道:“齐居贤,你方才的质问,可算是默认了自己伙同礼天阁,意欲杀害三始神?” “我没有默认任何事情,也不知晓你们所说的‘齐居贤’是何人。” “那便把剑放下。”珠玉寒声道,“我不会让你在这里杀了她,她于我还有用。” 齐居贤忽而笑了一声,抬剑指着泉音:“我此生最大的仇人站在我面前,你却要我放下剑,换你,你放得下吗?” “换我,我已经把她挫骨扬灰了。但我只是我,不是你,你的苦痛与我无关,我也不关心对错,我还需要她,所以我再说一次。”珠玉周身的煞气比夜色更浓,两眼中的猩红愈甚,扇面倾泻而下的鬼祟正迅速成型,“放下剑。” “哈啊!”齐居贤朗笑,骤然屈肘,横砍向泉音,“鬼祟之辈果然如此!” 湖中霎时窜出一个人影,挡住了齐居贤这一剑——定睛一看,竟是早已人首分离的戊十五!他再度被劈成两端,可断口处的蛊虫又迅速整合重构,转眼便见有两个大小不一的戊十五冲了上来,一人踹剑,一人一口咬上了齐居贤的手肘! 地面在隐隐震颤。李四抱着头缩在桌底,总觉得地底晃得厉害,他见春悯正要踏步上前,连忙抓住了春悯的袍角,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春悯一怔:“什么?” “就……”李四迟疑道,“像是地震一样的……” 那边齐居贤立马注灵剑中,默念口诀,可一鬼火已窜了上来,霎时烧到他脸上——他立马侧身让过,悲画扇堪堪削过他的鼻尖! 他欲踏入水中,珠玉的长发却骤然暴涨十倍,死死圈住他的脖子,猛地往回拉,悲画扇扇缘上勾画的煞气已经笔直地指向他的胸口! 嘭!!!!! 三人在桥上打斗的身形骤然一滞,背景里那凝望着他们的嘲凤忽而倒坍,窜出了一道金光闪闪,却一边吐血一边嘶吼的身影! 黑夜之中,陆不尽披头散发,两斧狂舞,吐血不止却声若洪钟,整个钦都都回荡着她的叫嚣:“一派胡言!” 追她出来的几个修士根本近不了身! “我姐同意跟你们倾覆白玉京?杀尽神仙?胡扯!我难道不是神仙?” “苍生跟我相比算个屁!”她没有半分犹疑,居高临下地看着躲在众修士身后的庄文娘,悍然道,“她永远只会选我!” 第111章 城春草木深(七) 第111章 城春草木深(七) 礼天阁屹立百年而不倒的两只嘲风, 在短短一日之内先后倒坍,那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下坠,直到砸穿了整个地面时, 方知那宽大的双翅是虚假之物, 穷尽此生都无法真正在高空翱翔。 陆不尽踩着飞舞在空中的木屑翻身后勾, 一条长鞭在此时飞出, 当即捆住了她的脚踝,她身形一滞,同那持鞭的方因四目相接。 就这一瞬的破绽,周遭的修士立时围上!金光灿烂的法器在四周亮起,将整个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似一朵方炸开的烟花高悬天际, 陆不尽悬停在那正中, 嘴边的血尚未完全抹干净,此时再逃为时已晚! “鼠辈。”陆不尽眼中点光如寒星, “受死!” 只见她骤然躬身, 拽起那长鞭!方因被她猛地拽了出来, 尚未稳住身形,便感到一阵怪力自鞭子另一头传来——陆不尽咧着一边牙齿极凶恶地看着祂,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陆不尽挥舞着藤鞭,把方因连带着藤编抡成一个巨大的圆盘, 扫向朝她聚拢的修士!那修士个个防备着身前, 不察身侧扫来的藤鞭,立时被卷了进去, 陆不尽狂抡了两圈,便将那些修士全部捆进了藤鞭之中, 随后朝着庄文娘的方向重掷出去! 留守在庄文娘身边的若干修士连忙扛起她的木轮椅避让,方果双锤一震,在方因连着那一坨人落地前轰出一阵灵力做缓冲。 饶是如此,落地时挨着下面的几个修士还是吐出一口血来,扭头就晕了过去,生死不明。 “还有谁要上前!”陆不尽悬立空中,持斧身侧,状若修罗,“还有谁想送死!” “这就着急要走了?” 泉音浑身一颤,她趁着众人被那陆不尽吸引了注意,正欲离开,便被春悯自后叫住了。 “话已说清了,可这福龛圣者不仅不认,还想将我在此地抹了干净,我自然要逃。”泉音停步,回首看向春悯,“倏山仙,我之所求对你们并无坏处,不过是愿你能活长一些,可福龛圣者就不也一样了,他早就恨上了你们,巴不得这漫天诸神都速速死了干脆。” 齐居贤才从珠玉手底下撤出,落在了水面上,闻言拧眉:“你信口雌黄的本领还是不减当年,害死生山仙的人里就有倏山仙,你如今却说要倏山仙活久一些,谁信啊。” “此倏山仙非彼倏山仙。” “东纶也不是我祖父,你又何曾留过手?”齐居贤说,“我和春悯侥幸活了下来,这三百年想必你日日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你过去的仇人都已经除干净了,只剩我们,只有我们。” 齐居贤举起剑,足尖点水处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复看向春悯和珠玉:“今日你二人若执意护她,我想来确实没有胜算,可便是如此也不能退,她害死我父兄,退是不孝,覆我王朝,退是不忠,杀我子民,退是不义。” “你话倒是不少。”珠玉两手撑在栏杆上,“你不孝不忠不义与我何干。” “何干?”齐居贤凝眉,“我方才所说不孝不忠不义,可不只是我自己。” 他的剑尖动了动,指向了珠玉身后的春悯。 波光潋滟,他那兮梦剑上雕刻的水纹倒映着烛光,似活水在那剑上流转不歇,剑尖收紧,朝向笔直地落在春悯的眉间。 “你出身将军府,你父亲春澜袭其父职任北郡指挥使,在北郡屡立奇功,大败阿布萨康,因功升任总兵,后因战至残疾,先皇赐功勋少保兼太子少师。” “你母亲与我母后乃是同胞姊妹,中书省左丞庄持明之女。”齐居贤望着春悯,似要透过那层黑布,直视春悯的眼睛,“我少年时选进宫中的伴读,也是你将军府第九子春悯。” “我方才说,知晓国破之时,我脑海中只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我的师父,另一个就是你。” “泉音惺惺作态,叫我不要耽于仇恨,但我没有放下。”齐居贤说,“我当时去找过你。” 春悯仍旧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他斜眼见桌底下的李四还没出来,抱着头瑟瑟发抖,复问:“怎么了?方才那地动不是陆不尽吗?” “……有什么东西在动。”李四捂着耳朵,“而且有很吵的声音……” 另一边珠玉猛地一拍栏杆,那木制的栏杆顷刻间在他掌心化作碎屑——还并非是寻常的碎屑,只见那碎屑漆如黑炭,又碎成一片粉末:“你亡国之时辽苍妖乱尚未结束,怎么,难道辽苍子民的性命便能弃之不顾了?” “所以我等了。” 齐居贤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春悯。 “哪怕我恨不得即刻将杀尽那群蛮夷,我还是等了,等你破境,等你杀妖,等你平了祟乱,直到万民将你顶礼膜拜,天空悬落一阶待其攀升的无情道的天梯。”齐居贤说,“你当时没有立即上去,你说你还有要事要办,叫那无情道的天梯和整个天道都为你等了三日。我曾雀跃过,以为你是愿意同我回昇都夺回皇宫。” 他的视线终于移了移,落在了珠玉的身上。 灯透不过水面,湖中的阴影似匿着一只庞然大物,在夜色中潜游。 “可你没有去,忠孝于你似如浮云。”齐居贤言语间还看着珠玉,不知缘何又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去。” “把春悯送去推酒门出家的是你们。”珠玉寒声道,“四皇子殿下可曾读过书?可知道‘出家’二字是何意味?他既已通悟无情道,更是无亲无疏,无我无他,你想他做什么?替你屠城吗!” “人心血肉所成,这些道理又是说给谁听的?你听了吗?他听了吗!”齐居贤怒喝,“他为了同你结阴亲早就还俗了,三百年来关于你秋随荆的恶言一笔都没记下,你以为是谁的私心在作祟!还无亲无疏无我无他,借口!都是借口!” 珠玉一愣,骤然回头—— 春悯低着头。 他的一旁还站着被他胁迫的泉音,泉音手抱着暖炉老老实实地站着,问什么答什么,也不敢跑,这时忽而抬眼,望向那朝着他们飞来的人影。 陆不尽在打斗间感知到了此处的灵力,几乎是立刻就撇下那庄文娘朝这便来了,手里还抓着她自认为的“人质”宫芍和严必行,身后追着似天火拖尾般的浩荡人群! “麻烦了。”泉音眨眨眼,“快跑吧。” “什么?” “我早说了,今日这齐居贤是不请自来的。” “您是说过。” “我方才在想,他为什么会不早不晚的在这时候来。若是为了杀我,早该来了,若是为了骗你们,等你们离开这里后再给你们灌迷魂汤岂不更好。” “可偏偏是今日,偏偏是我请你们来的这日。” 春悯忽而低下头,似是看着自己的脚尖,而后又转向李四:“您方才说的地动的感觉。” “现在停了吗?” “……没有……”李四缩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近了——” “……还无亲无疏无我无他,借口!都是借口!” 齐居贤的怒吼终于飘进了春悯的耳里,他抬起头,和珠玉对视了一瞬。他没明白珠玉为何那个眼神,也不明白齐居贤此时究竟是以何种心境同他对峙的。 “齐居贤。”春悯不明白,眼下也不想明白了,“您胸口的伤哪里去了?” 对面安静了下来,陆不尽此时恰好冲到了他们的正上方,随即而来的修士们惊疑不定地看着下方的几人,其中两人同通缉令上画的一模一样。 灯火摇曳,游鱼的影子倏忽而过。 那起先像是一片纯粹的阴影。 齐居贤捂了捂自己的胸口:“你那一剑算留了手吗?” “和陆不尽的是一样的,够你们躺一个月,但不至于伤到魂魄。”春悯终于动了动,走上前拉过了珠玉,又将他推到了李四旁边,“陆不尽的煅体比您好上不少,她还全然没到能自主行动的时候,您倒是好得很全乎。” “秋随荆!”陆不尽凌空而立,倒是难得立马便冲出来喊打喊杀,“那老太婆捏造我姐的死,其中必有蹊跷,你们当鬼的有没有什么拷问之法,速速说与我听!” 珠玉嫌恶地一拧眉:“叫我珠玉。” 李四抓着他的袍角:“动得越来越厉害了!” “好一个你们。”齐居贤朗笑,“时至今日,只有我仍念着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这话说的,您当年同谢宴一并围我时可不是这样说的。”春悯也笑,“不过这样也好,您确实不该念着这亲缘,哪怕东纶已灭,您还是用东纶皇子的姿态活着,而我从很久以前开始,便只是个寻常的小道士。” 水面涌出一串串气泡。 “珠玉!”陆不尽还在嚷嚷,“你还想要这俩小子的命,便速速说来!” “我不想。”珠玉果断道,随后抓过了李四的领子,骤然起跳,“你把他们都扔进水里吧。” 就在他起跳的同时,春悯和泉音也霎时飞身离地!那水中的气泡越来越大,齐居贤闭了闭眼,手指在剑身上一抹,霎时便流出血来,他平举着手,将血水滴落进湖中。 “你问我胸口的伤哪里去了,岂非明知故问?” 一条巨大的鱼霎时自水底跃出,撞烂了湖心亭,带起的巨浪涌起,扑灭了灯火,冲断了那盘曲水上的木桥! 那是只锦鲤,却发出了似鲸一般的嗡鸣,那如同在封闭的静室里回响的鲸歌回荡往复,在跃出水中的一瞬便激荡着所有人的灵场,陆不尽当即又吐出口血来,索性用左手边的严必行擦了擦。 “鬼血当真是好用。”泉音靠着她的蛊童,轻叹道,“倏山仙,他连鬼主婆娑的坐骑鲸愿都能借来,您还不信我吗?” “今日他来,却不是冲我,而是冲着您啊。” 第112章 城春草木深(八) 第112章 城春草木深(八) “什么东西!” 陆不尽见珠玉真不把人质放心上, 这就要把那两人质扔湖里撕票了,却见那跃出的巨大锦鲤很是眼熟。 “鲸愿……”陆不尽立马看向珠玉,“婆娑这妖还能养湖里的?” 珠玉把李四往案上仍远了些, 自己落在那水榭倾倒的梁木上:“锦鲤本就该活在湖里的, 陪着婆娑吞过几年海水才是遭罪。” “这是锦鲤?”李四一落地便手脚并用往后爬, “哪有这么大的锦鲤!” “她本来想养只鲸的, 但鲸太少见了,没人养过,她也怕养不好,就把一条锦鲤养成了鲸一般巨大的鲤妖,聊以慰藉。”珠玉垂眼看向踏足那鲸愿身上的齐居贤, “却不知对祟物最是痛恨的福龛圣者, 怎么要到这零落河鬼主的坐骑了?” 齐居贤道:“借来的。” “好交情啊。” “比不得你跟春悯。” “齐居贤!”陆不尽才听明白这场中的往来, 愕然道,“你也同鬼蜮有染!” 齐居贤抿了抿嘴, 并不作答。他手上的伤口转眼已止住了血, 鲸愿在他脚底安静地潜着水, 时而吐出两颗泡来,摇着尾巴, 狗儿样的乖顺。 “什么叫‘也’有染,说得好难听,我同春悯是前世鸳盟, 这四皇子殿下才是不知何时与那婆娑暗通款曲, 名不正言不顺的。”珠玉踏上水面,朝着那只锦鲤走去, “鲸愿是婆娑的枕,没它在身边, 婆娑便只能夜夜梦魇,这都愿意出借,你与她……” 齐居贤:“不熟。” 珠玉:“唉,听来好薄情。” 齐居贤道:“我今日只想杀泉音,你们现在离开,我不同你们为难。” 那头春悯闻言,百无聊赖地屈指敲了敲泉音的手炉:“说是没冲我们来的,把您丢这儿听着还挺合算。” “他说说而已,倏山仙怎么这就信了?”泉音连忙扯着嗓子道,“果然是手足情深!” 珠玉不咸不淡地瞟来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手足情深!”陆不尽也有意见,“你们快随我来!我非让那姓庄的说实话不可!” 泉音见势立即道:“清川真君要的实话,这福龛圣者兴许也知道!十方圣者将生前事都交付与他的皇孙了,苍茫海叛乱的秘辛福龛圣者也必定知晓!” “果真?” “千真万确!” 水流从那锦鲤的周身炸开,远似走兽竖起的毛儿!齐居贤耳边飘散的碎发都被气旋激荡狂舞,那涡流之中的锦鲤长须如马鞭般抽击着水面,渐起的水珠堪堪泼湿了陆不尽手下两人质。 陆不尽嫌他们碍事,一手一个扔了出去,宫芍和严必行终于重获自由,反身就同身后追来的修士打在了一处。 “与我们有何关系!”宫芍忍无可忍,咆哮道,“你们去打她啊!” 为首的麦宝怡正色:“你们三人本就是一伙的,先将你们两人拿下!” “我呸!”宫芍一眼便看穿麦宝怡的小心思,“你就是柿子挑软的捏!欺软怕硬!” “废话,难道还有蠢人欺硬怕软吗?”麦宝怡挥舞着自己手里那把银质小剪,螃蟹样的咔擦两声,又小声道,“打个商量,我们先装模作样打一阵,待那边分了胜负了,我们再捡起现成的——” “看招!”泉音却在此时冲了上来,周身蛊虫抵上了那小剪,“休要伤人!” 麦宝怡感到那蛊虫轻飘飘地贴在了自己的剪子上,半点没用劲儿,又与那泉音四目相接,瞬间理解了对方与自己乃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立马也跟着“咿呀看招”一声便装模作样鏖战到了一处! 严必行和宫芍抽身一旁,讲不出话。春悯见那群礼天阁的修士和泉音打在一处了,虽然打得情意绵绵,有来有往,站得阵型却密不透风,想来礼天阁绝不会让竺苍的蛊师轻易逃脱,便松下心神,又看向了严必行和宫芍。 虽然隔着黑布,但二人却不可思议的读懂了他的眼神。 严必行:“想都别想。” 宫芍无语道:“您就不能自己弄把剑吗?” 春悯打商量道:“似乎是个剑形的东西就成……” 两人琢磨了一会儿,一人贡献了一把剑鞘,春悯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满意道:“双手剑法。” 严必行听到“剑法”便瞪大了眼:“您还会双手剑法?” “不会。” 春悯话音未落,人已飘远,只留水面上点过的水波缓缓荡开。 鲸愿的长须自水浪中直取珠玉的脖颈,悲画扇在珠玉手中骤然旋转,锵然撞上那根长须,锋利的边缘却未能将其割破断,反倒将其卷了进去! 珠玉两眼一眯,扇子里霎时钻出三个鼠头,猛咬那锦鲤的长须,长须立时被鼠齿咬断,珠玉一扯那剩余的半截长须,把扇子脱手旋出!眼见他丢出扇子,齐居贤立刻跺脚,匿于水流中的另一根触须霎时冲出,珠玉早有准备,点地翻身避过,一手扯着那锦鲤的长须,一边在水流中避让另一条! 齐居贤死死地盯着他,忽而见珠玉似是脚下一滑,踩到了一片脱落的鱼鳞!那长须霎时抓到了破绽,直取珠玉的胸口,却在分寸之间霎时停下! 只见那条长须不知何时已与另一条纠缠在了一起,珠玉嬉笑着松了手,两条打架的长须死死地栓在一处,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鲸鸣!被掷出的悲画扇绕到了鱼尾处,一路沿着侧线刮过那鱼鳞来!扇中伸出的蛇头撕咬着鲸愿的身体,那只锦鲤哀嚎着在水中腾跃,险些将齐居贤给摔下来! 周遭水流遮天蔽日,兮梦剑根本找不到目标,只能茫然无措地四下寻觅!齐居贤死死地盯着水流中飘过的影子,时而似是珠玉的衣角,时而又像是水的影子而已,那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人,对方没有呼吸,煞气也紧紧地收敛在体内。 外扩灵场? 不行,外扩灵场需要高度集中,待珠玉杀来时便要来不及了。 可若现在不动,同坐以待毙有何分别? 他霎时阖眼,灵场外放,随即又愕然睁眼!他的灵场间遍布煞气,一群蛊虫潜行在水间,将那煞气铺满了他周身! 齐居贤猛地看向泉音,泉音正与那麦宝怡你进我退地过招,甚至有余力浅浅看他一眼,嘴角挂着她身为国师时最喜欢的神秘的笑容。 “你——” “你知道吗。”珠玉的声音就在此时,从他耳边飘来,“我其实一直都很讨厌你。” 齐居贤捏着兮梦剑的手指一紧,随即却又松了开来。 “如果真心厌恶谁,便不要如这般瞻前顾后,错失杀了仇人的良机。”齐居贤剑尖一转,竟是骤然捅进了座下鲸愿的头上,“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鲸愿霎时发出了一声鸣叫!那声音激荡非常,像是能震动周遭的一切,连水浪中的每一颗水珠都在随之颤抖着,无形的牢笼将他们囚于其中,那鲸歌便在这囚笼里循环往复,不停地回响。 宫芍和严必行双双倒在岸边,泉音和麦宝怡当即想也没想得往外跑,留着一群修士在原地不知所措,却还是慢了一步,两人同时在空中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珠玉捂着一边流血的耳朵踉跄在地,他的神志尚在与那汹涌而来的鲸歌相抗,身体却已经不停使唤,他抬眼看那不知何时跳进了鲸愿伤口处的齐居贤,那人像是从鱼身上长出的人,已然阖上了眼,比所有人先一步陷入了梦境之中。 “疯子……”珠玉咬着自己的手,“婆娑自己每晚也就只敢拔一片鱼鳞……” 他敢这么做,是因为庄文娘还在附近。如此便可确认,齐居贤一定是和礼天阁一伙的,可是鲸愿的鲸歌梦并非谁人都能从中醒来的,一旦睡死过去—— 水浪沉下去了。 一只剑鞘霎时捅穿了齐居贤的胸膛! 齐居贤似在梦中受了惊扰,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 又一只剑鞘自后捅进了他的脊骨! 他惨叫出声,抬起头,与春悯露出的一只眼对视。 原来那只眼是这样的。 比想象中的更加空洞。 “……为什么……” “我无因果。”春悯把两只剑鞘抽了出来,“鲸歌梦对我无用。” 齐居贤“哇”得吐出一口血来,烂岁紧紧地盯着他,那悠长不绝的鲸歌也还环绕在他耳边,他的地魂人魂已碎,剧烈的疼痛在他体内膨胀着,他却还是被那鲸歌拽着,拽着,往更深的梦境里拖去。 “婆娑……是……是泉音养、养的鬼……不是……不是我……” “我闻出来了。”春悯说,“您身上的味道同当年的那颗鬼血丹一样。” “你、记、记得……”齐居贤撑着眼皮,迟迟不肯睡去,“既然记、记得……为何不、不帮、帮我……帮……东纶……” “东纶已经亡了,三百年前就已亡了。” “哪怕是亡了……你、你也可以……” “倏山仙可以倒转、倒转时序……”齐居贤伸出手,抓着春悯的衣角,“完整、完整的倏山仙,可以,可以让一切重来,对……对吗?” 春悯垂眼看他,那缭绕的鲸歌,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的一首摇篮曲。齐居贤的手落了下去,春悯转身走到珠玉身边,抱起了人,又前进了两步,看见了在桌边惊慌失措的李四。 李四混乱道:“他们、他们怎么都……” “都睡着了。”春悯看着怀中隐隐含笑的珠玉,也跟着笑了笑,随即向上颠了颠,“您受累,背他出城去找成大器。” “你要去哪?” “去一趟礼天阁。”春悯那露出的一只烂岁空洞无比,却遥遥地看向那礼天阁的方向,“有人在那里等我等很久了。” 第113章 城春草木深(九) 第113章 城春草木深(九) 这片湖叫做碧洗湖, 元宵佳节时,会有许多人在这里点灯。灯飘不远,很容易就簇拥在一处, 聚如萤火。 这是春悯方才才知晓的, 无关紧要的事。 他踏过湖面, 朝着那已经快变成一片废墟的礼天阁走去。 庄文娘没有让他等。 她坐在轮椅上, 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褶皱如同堆积在她脸上凹凸不平的雪层,干枯的头发贴着她的头皮,稀疏间看见的那头皮也是惨白的,唯独鼻息间不像其他人那样哈出白色的水雾, 只有如同拉风箱般干涩的声音。 她就快死了, 谁都能看得出来。 短短十几天, 她便已衰老至此。 春悯在中青的那一剑刺在她锁骨上方,相较其他人, 那或许是最轻的一剑, 于她而言, 那却是最重的一剑。 方因和方果才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守在庄文娘身边。庄文娘已然没有抬手的气力, 只是眼珠转了转,二人便会意,侧身让出道, 示意春悯往里面走。 礼天阁当年将舒云家自旧皇宫里赶了出去, 自己入主了这座宫殿。那长长的甬道,漆朱的墙壁, 灰白的地面,还有自那墙中间仰头看到的狭窄的天空, 都如齐居贤的记忆一般。 只是似乎比那记忆中的要更狭窄了。 因为他比当年高了不少。 “里头叫清川真君弄得一团糟。”庄文娘轻咳了一声,缓缓道,“便在这外面随便走走吧。” 春悯没有回答,只是跟在那缓慢前进的轮椅后头走着。 轮椅的滚轴随着地势起伏上下,这一片地上有不少碎石落转,不必说,都是陆不尽的大作。这条两侧朱红的碎石路这般瞧着便失了巍峨,反见些颓败来,庄文娘的轮椅慢慢往前,方因方果伴在她左右,叫人想起拘魂入地府的黑白无常。 庄文娘缓缓道:“……那孩子还是这般莽撞,那时还有她姐姐教养,如今是彻底无法无天了。” “您心里有数。”春悯道,“那何必用她姐姐的事激她?” 庄文娘极缓慢地眨了眨眼,隔着那宽大的氅衣都能隐约瞥见她腹部的肋骨。她看着黎明前愈发暗的天空,爬满褶皱和青筋的脖子动了动,分崩离析的喉肌似乎难以自如地操控,于是声音也像咕哝在喉头:“我对她说的,没有一句谎言……她笃定不苦绝不会牺牲她……若是真的,那想来我也被骗了。” “陆不苦到底是谁杀的?” “她本该在那日来礼天阁,但是她并没有来,而在约好的第二天,我们在礼天阁的门口捡到了她的斥恶刀,那里还有使用过方位术的痕迹。”庄文娘道,“全盛时期的狂语真君没有几个人能杀,忽山仙算一个。她本该来与我们详谈刺杀三始神的事宜,却在方位术下不见踪影,又有个她信任至极,实则却是在谢晏手下做事的朋友——赵文清,我们推测她是被赵文清出卖,死于忽山仙之手,这猜测合情合理。” 春悯点头:“的确合理,那把刀呢?” “当即便被我们掰碎了,其中一部分给了隽夭门——这些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庄文娘顿了顿,说这么长的一串话对她来说似乎分外疲累,她阖了阖眼,一旁的方果便上前替她按揉太阳穴,“不提她了,你专程来找我,总归不是为了她来的。” 春悯问:“那您觉着我是为着什么来的?” 庄文娘便笑,那笑带着些许的慈爱。 “为着你自己。” 他们走到了那甬道的尽头,面前是并入后花园的小道。这个时节本该没什么花了,但这花园里却姹紫嫣红,最妙的是些招惹发光的虫子的花,瓣儿一包,将虫子囊在里头,像个透光的灯笼,笼纸上还见花瓣独有的细致的脉络同虫影。 春悯看着那发亮的花儿,扑鼻而来的馨香到了冲脑的程度,他想了想,接道:“这题面听着太大了,您不妨直说。” “你可知齐居贤所求为何?” “知道。” “你可知礼天阁所求为何?” “也知道。” “你可知你自己所求为何?” 春悯一哂:“知晓,可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庄文娘缓缓地摇了摇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你心中所求,天下都该为之劳神费力。” 春悯垂眼看去:“点我呢。” “三始神本该是同人本四仙一般,无形无我之混沌,本不该有所感,有所想,可被砸开了七窍,摆脱了蒙昧;又被碾成了三分再思再想,坠入人间的部分在这无尽的轮回里浮沉,通晓了唯有人才能明了的爱恨贪嗔痴。”庄文娘慢慢地拍着自己的扶手,似乎在为一首不知名的乐曲打着拍子,“春悯,我还从没问过你,是知晓之前你过得更好,还是在知晓之后更好?” 她看着一朵花,方果便上前折了下来,递到她手上。庄文娘攥着那花,花里的虫子似乎被惊动了,可花瓣紧紧包裹着它,它无处可去,只能在期间胡乱飞舞乱撞着。 春悯说:“我怎么想,您当真在乎?” “自然在乎,推酒门当年的每个人我都在乎。”庄文娘捻着花,不太灵活的手指慢慢地去剥开那花瓣,“只是世上总有更值得在乎的事。” “白玉京的恶行不会有结果的,杀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中青祟乱之后会有辽苍妖乱,辽苍妖乱之后又会有苍茫海神居叛乱,便是用神官考绩限制了白玉京的动作,也会有隽夭门那般踏着人命飞升的修士。” “凡人也好,修士也好,神仙也罢,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想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错的不是人这与生俱来的贪念,而是将那选择放在他们面前的人。” 最后一片花瓣被打开了。 虫子重获新生,扑扇着翅膀飞离了花朵,可是它的翅膀沾满了花蕊的粘液,很快就坠落在地。 庄文娘痴痴地看着那摔落在地的小虫,它腹部的荧光也在变得黯淡,不可逆转的虚弱,无法改变的死亡。 “你能斩断那垂落的蛛丝。”她喃喃道,“如果是你……” 如果是你。 春悯咀嚼着这四个字,须臾走上前,将那奄奄一息,痛苦不堪的虫子踩死,走到了庄文娘面前。 她在抽吸着空气,却很难将其吐出,两只眼珠时而颤动一下,叫春悯想起了烛火就快燃尽时那不安定的火光。 春悯伸出了手。 方因方果立时抽出武器护在庄文娘面前,可春悯的手,甚至是整个人,都像是在瞬间透过了他们,毫无阻碍地扣住了庄文娘的咽喉。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细瘦的脖子能清楚地摸到咽喉的位置,一节一节的喉骨被痉挛的肌肉所带动着不停地运动。 “……你恨……我吗……”庄文娘并不挣扎,她身后事早已料理清楚,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尽头,“恨到……要、要杀了我……” 春悯摇摇头:“您看起来很痛苦,我帮你。” 就像那只痛苦的虫子一般,踩死它,才是符合普世的道德观念的所作所为。 他还并不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也不理解方因方果刚才为什么要拦他。 谁都能看出庄文娘就要死了,连满园的花香也遮不住那腐朽溃烂的气息。 “但是您方才说错了。”春悯看着她收缩成一个锐利的针尖般的瞳孔,“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我。” “珠玉似乎在你手下吃了许多苦头,他没有同我细说,所以我想问问你。” 最后的痉挛在他手底爆发,庄文娘并不想低抗,可生存的本能趋势她浑身的灵力聚集在三魂处,她的胸口,脊骨,大脑在发着微光,她的肺在竭尽所能地从那被捏紧的呼吸道中汲取可供其膨胀的气。 “但现在看来不必了。” “咔哒”一声,那细瘦的颈子骤然折断,所有的挣扎化为虚无。 夜风吹散了那花间腐朽的气息。 春悯松了手,庄文娘的躯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跌落在轮椅上,又软倒着滑了下去,轮椅被撞开,咕噜咕噜地翻进了草丛中。方因方果爆发出了锐利的尖叫,似黎明划破着黑夜的那一道刺眼的光线,春悯反身接住了他二人的招式,一手背后,一手运气一推,霎时将两人震飞,砸在了院里的回廊立柱上。 他们此时的神色让春悯想起了烂岁之中的齐居贤。 一样那么令人费解。 “您二位在生什么气?”春悯蹲身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们笑,“您那主子进气儿多出气少,之前那一剑她没养好,疼得要死要活,想来很是受罪,也就这么一两天的事了,我帮了她,怎得还冲我撒气?” 他们愤怒的神色里立时又掺了一丝惊惧。 “倏山仙!”方因大喊着,用手中的藤鞭指着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春悯说:“您都叫上倏山仙了,还能是什么?” “世上哪有你这种仙!” 日头自东面爬上来了,暖旭洒在庭院里,连带着春悯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光。他蹲在那里,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服,脸上带着和和气气又有些窝囊的笑,连头毛儿都似乎格外柔软。 而庄文娘的尸体,就倒在他身后不远处。 “你是石头做的心!”方果满脸都是泪水,抡起手里的锤子,锤子的一角反射出刺眼的晨光,“我非要看看你胸腔里到底装的什么!” 当真是毫无威胁的一击,哪怕已方果的水平来看,也是非常杂乱无章的一击。 只是这问题。 春悯托着腮回忆着。 第一次是谁问的来着? 第114章 春雪(一) 第114章 春雪(一) 压在枝头的雪被飞鸟震落了些许。 还剩下的那点薄雪晶莹剔透, 小姨和母后就坐在窗前,我同春悯在案前抄书,我已经抄完了, 抬头便见小姨出神地看着那点浅薄的白色。 她的脸被雪光映得洁白无暇, 平日里的病气似乎也看不出来, 我难得的看见她的笑容。 “要是春天永远不会来就好了。” 她由衷地说道。 // 我第一次见到春悯想来是在襁褓中的事情, 但婴儿时的事情早已记不清楚,那便不必再提,第一次经长辈正式介绍互相认识,是四岁左右的事。 小姨同大舅进宫来同我母亲说话,或许是因为想着我二人年岁相近, 能玩到一处, 便把春悯也带上了。 “表弟比你小。”他们来之前, 母后搂着我提醒道,“妹妹说他还有些怕生不认人, 你要有当哥哥的气度, 多照顾着些, 明白吗?” 我自认是个很有气度的皇子,五弟之前用我的衣带擤鼻涕我也没同他计较, 自然应下。 直到我见了人才发现,“怕生不认人”乃是修辞,春悯实则是个傻的。不认人, 不说话, 不回答,由始至终只是傻笑着坐在一旁, 像个冰雕的坨子,叫人觉得火烧得再旺也是捂不热的, 只会在那火光里融化,变成一滩渗进泥地里的水。 我同他待了整整三个时辰,期间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春将军自打在战场上失了腿,性格便分外暴戾古怪,纳了许多妾,膝下儿女成群,他却对他们动辄打骂。母后说起小姨在丈夫那里受的罪时常以泪洗面,这孩子或许也是被打傻的,我自然不会同他一般计较。 但这人着实闷得慌。 或许是知道我为难,小姨后面进宫时,再没有带他来过了。 我便也渐渐忘了这个人。 皇子的功课是很繁忙的,尤其是在久坐仙人点了我当他的徒弟之后,我每日不仅要学兄弟们都要学的功课,还另要抽时间修行煅体,冥思打坐,一天下来能休息的时间不到三个时辰,一年下来能休息的日子不到十日,说句僭越的话,我怕是比父皇和兄长还要忙碌。 及到了正式入尚文殿听老师讲学的年纪,我已将《论语》学完了。我自恃还算聪明,又知晓日后当皇帝的是我皇兄,我是要去当神仙的,便开始怠惰了些学业,时常在课上瞌睡,课下的作业也多有偷工减料。 老师将此事告知了我皇兄,皇兄说了我几次,我很是不服气,问他读这许多书能有什么用?飞升又不考这些之乎者也的。 他气得厉害,跟我说读书是教我做人的,人都做不好,飞升了也是祸害。 我左耳进右耳出,哪怕怠惰了些,我比其他几个兄弟考得还是更好,皇兄见拿我没办法,二指指着我,说要给我请伴读。 “你自恃天资卓绝,”皇兄的表情在我看来有点阴险,“我叫你瞧瞧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人外之人竟然是春悯。 据说还是师父点来的奇才。 他对我行过礼后,便只是在那笑,听学的时候笑,抄书的时候笑,仿佛这就是他毕生所学,无时无刻都得摆出来展示成果。 连修行时他也跟在一旁。我那时还不知道人是师父点来的,还同师父蛐蛐了两声我皇兄,师父点头,把春悯叫了过来。 “可是觉得无可适从?”她问,我疑心春悯根本不理解“无所适从”这四个字的意思。 “停下思考。”师父指了指我,“照着他做就行。” “你母亲会高兴的。” 我忽然发现,我也不理解师父在说些什么。 但是春悯变了。 起初我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他只是在笑的时候开始看着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生得很大,瞳仁很黑。然后我发现不只是笑的时候看着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就会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所幸我是皇子,很习惯于他人的注视。 渐渐的,我发现他话多了起来。 这个“话多”自然是相对于他之前,我同他讲话,他终于能正儿八经的回应了,不仅回应,而且意外得有趣,一些说给皇兄会被他说幼稚的话,说给五弟又太浪费的话,说给他听,他时不时便能给我我最想听到的回应。 不仅是对话,连带着他的课业也跟了上来,三个月后的小考,他竟同我是一般的分数! “超过他。”师父又说,“给他一个追赶的目标。” 春悯问:“怎么样才叫超过他?” “更高的分数,更多的赞誉——他想要得到的那些,你要比他先一步得到。” 这些话师父都是当着我面说的。我觉得师父是想拿这些话激我,就像皇兄那样,但其实早不必这样,在春悯拿下与我一般分数的那天,我便已经开始暗暗同他较劲,我不觉得读书于我有什么必要,可我从小到大,做任何事都是第一,无论我这表弟傻不傻,我都不允许他跑到我前头。 年末的考试,他的文章只拿了乙等,而我是甲等。 我沾沾自喜,他虽然默写的分数在我之上,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死记硬背的谁不会? 我有意在皇兄面前提起,他又用那种在我看来有些阴险的神色看我,用笔头敲了敲我的脑袋,起身给我拿了张誊写出来的文章。 “你啊,好好瞧瞧。”皇兄摇头晃脑的,“这天地可大着呢。” 那是春悯拿了乙等的文章。 那时我想,先生大概是瞎了眼才会这样评。又过了几年,我才领悟到,先生是个知分寸的,所以春悯的分不能比你高,不然父皇面上不好看,他们家也尴尬。 可惜那时我和春悯都年纪太小,不明白先生的智慧,我们肆无忌惮地你追我赶,锋芒毕露——他甚至第一次引气入体便成功,自丹田中塑出了灵生花! 举国惊诧,京中的崇礼门和蝉陀宗都派人去了春府,专程去看这春悯是何许人也。他那时已将我学了八分,站如松,坐如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贵气,是常年使唤人才养得出来的傲,众人啧啧称奇,他在昇都的名气一时比我更大。 再后来,大舅立下了战功,被封平远侯。 成为即春澜之后,我父皇心中的第二根刺。 母亲的娘家人渐渐不再进宫,春悯也离开了,我不知自己是有些落寞还是松了口气,可我已懂了事,知晓如今母后娘家势大,父皇心里有猜忌,我还是同他们离远点的好。 次年再见到春悯时,他又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了。 他分明站在那,却叫人注意不到,存在感稀薄得像清晨的空气,随时要化作云雾飘散了一般。 他又一次来了我的书房,一直只讷讷得应我的话,不失礼,却也无聊,我们之间似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可悲的屏障,从头至尾,他的眼只抬起来过一次。 他看了眼父王赠我的佩刀。 我不知怎么想的,问他:“你要吗?” 他忙道不敢。 我自然只是开玩笑,而且一点也不好笑。他走时我觉得没趣极了,人世间果然有诸多无可奈何之事,可便是当真飞升了,又能挣脱这万千梵链吗?我还算自在,可皇兄这些日子过得不快活,他一边替父皇做事,一边却要受父皇猜忌,他不能同我一般仰头看着那白玉京,他是要当皇帝的。 如果皇兄不痛快,母后不开心,我真能抛下他们就这样飞升吗? 我没想到就连这点也叫春悯学了去。 第二日,春悯被秘密押入了宫中。 他给他父亲下了毒。 这是死罪。 我震惊之下不管不顾地冲进了他关禁闭的地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是那样窝囊样的低着头,脸上却有些许困惑。 “母亲被打时,时时念着父亲去死。”春悯说,“父亲醉酒时,经常说自己为何就没死在战场上,在战场上像个英雄样的死,不用落到似这废人样的活着,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他模仿着姨父的情态,像的简直是姨父本人在我面前。 “所以昨日我从宫中回去时买了耗子药,下在父亲的酒里。” 我发愣地看着他。 他认真地看我:“我帮到他们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帮不了他。 我离开时见到了小姨,她病体难支,形如槁木,空洞的眼竟一时与春悯有几分相似。 她问我:“这孩子的胸腔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他难道没有心的吗?” 我不知道。 我其实帮不了任何人。 几日后,秦家大长老在我师父的急邀下入宫,她认定此子命数与家国不宜,生死却与天下息息相关,绝不能杀,只能出家。 我父王很不开心,我想他恨不得我母家的男丁全部死光,无论春悯再不起眼,将腰弯得再低,他还是在心里惦记着。 小姨看起来也并不开心。 对春悯最不舍的似乎是我的师父,她送了他许多东西,叮嘱他务必要保重,要开心,要展开自己新的人生,说一半又停了停,接着补充道,其实这世上还有人在关心他,虽然他根本不认识。 春悯问是谁。 师父指了指天:“等你飞升了就知道了,那可是世上最好的神仙。” 我没有去送他,说到底我们的关系并不算亲密。 他消融在那年的春日,就像门前的新雪。 我想我不会再见到他了。 第115章 春雪(二) 第115章 春雪(二) 没曾想世事无常, 曾以为能天长地久的,眨眼间便烟消云散,以为缘尽于此的, 反而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中青之后, 春悯像个肥皂泡样的消失了。个人都有各自要去的地方, 虽然谢晏极力主张所有人先同边獒待在一块, 各门派的安危他会派人去确认,可次日一早整个弟子院里已空无一人。 秦闯回了秦家山,我去往昇都,成大器和陆不尽一块去风镜城,春悯没有留下书信告知其行踪, 但多半是沿西向去找当初出城求援的三人。没过几天, 陆不苦安顿好了城内后也溜走了, 说是去风镜城找向他们支援过粮草灵石的义士。 他们各自在那段时日里见到了自己永生难忘的景色。 死守中青的壮举就像是一本人物传的高潮,英雄自绝境里诞生, 可在绝境后并非圆满的结局, 直到那时我才知晓, 中青不过是序幕,是一曲不知何时才能将歇的悲歌的前奏。 我在城外看着那颗头颅, 那时新雪已落,昇都郊外的山已白雪皑皑,可城门前薄薄的积雪被来往的人踩脏, 踩碎, 只剩下乌黑的雪水。 冬季的寒冷拖住了腐败的步伐,霜雪遮盖着他的头上却一片雪白, 连眼睫上都落着雪屑,垂眼看着我, 似乎在那里等了我许久了。 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们所有人都迟了一步。 战乱和祟祸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蔓延,数不清的争斗已成了所有人认知中的“寻常”,哀悼是奢侈品,光是求援同门,一并处理我故国亡魂所成的祟物都用了快一年的时间。 我们分散各地,早就断了书信,唯一能算作慰藉的,约莫只有手上的邻磁石。磁石没有再碎,那便应当是还活着,陆不苦的那颗重新补了上去,而碎了的那两颗所在的空缺,我也渐渐适应了。 但我没能适应我的故土被竺苍占据,也没能适应亲人都已不在的孤独。我没有适应,反而被那刺骨的恨意扎得浑身都在疼,那城楼上早就空无一物,可我总能看见落满霜雪的那颗头颅在冲我笑,穿过昇都的街巷,周遭时而窜出来的陌生的语言,异样的香气,每一样,每一样,我都没能适应。 我站在被攻占了的皇宫大门口,一动不动的,行人向我投来异样的眼神,守门的卫兵朝我走来,警告我快点离开。 回望城门,那里空空如也。 我想好了。 师父说的不对,人生而便有仇怨,便有对错,先下手的是他们,先犯禁的也是他们,我不过是还治其人之身,我有何错处? 我所想皆正。 我所为皆正。 我守正之道义并无一丝阴霾。 我要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代价。 单我一人是不够的,我沿着西北方传来的消息,去寻我这世上仅有的亲人。 “复仇自然无错。” 春悯用热水冲着他结了冰的剑。荒原之上银装素裹,冰封千里,时正二月,那年冬天却冷得格外久,他剑上的血水结了冰,用热水一浇,热水反倒更快地冰冻起来,春悯犹豫片刻,还是借灵力将那些冰融化,露出剑身原本的模样。 那是把桃木剑。 “如今没有能断罪的官儿,没有能关人的大牢,若有人做了恶,却无人去复仇,那岂不是无法无天,没了约束了?”春悯垂着眼,他左眼框里是空的,如今也不太绑着布专门遮住,时不时便露出眼皮下的空洞来,瘆人得紧,“没有秩序的时候,复仇便是秩序,威慑着恶人作恶有代价,何错之有?” 我喜出望外,这便似是有机会了。 “……辽苍妖乱已平,你可有别的打算,还是即刻飞升?” 春悯将那剑绑回了腰侧,没有半分犹疑: “杀了倏山仙。” 我一惊:“那可是三始神!” 他看我一眼,有些莫名:“我自然知道。” “那你还想复仇!”我思及他方才所说的道理,“威慑恶人作恶固然有道义所在,可也不该以卵击石!况且威慑倏山仙又能有何用?他既无亲眷也无因果,连当初究竟为何要困杀我等我们都不知道,向他复仇根本百害而无一利!” 或许是我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屋子里忽而探出了几个人头,小萝卜从地里刚长出来的模样,脆生生地喊了声“师兄”。 春悯抬头便应,站起了身。 “您误会了。”春悯临走前说,“方才的话我是说给您听的,我复仇倒没想那么多。” “我恨他恨得不得不杀了他。”春悯说,“仅此而已。” 那阵子我都留宿在推酒门中。推酒门的门主李怀仁是个未悟道的修士,其妻庄文娘与我同为守正道,也是我和春悯母家的一位远亲,正因这层关系,春悯才会来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里出家。 当初虽然名不见经传,可如今有了春悯,自然已大不相同了。白日里总有附近的村民前来送礼,感念春悯平祟救命之恩,那李怀仁也不大客气,照单全收,连带着这些日子因祟乱失孤的小孩儿们,他也一并收进了门内,全然不挑选资质和根骨,比起个修仙门派,更像是个济世堂。 庄文娘不太说话,春悯这些日子去了村里不知忙活些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那李怀仁抱着酒壶同我絮絮叨叨地谈天说地。 那日,推酒门的小孩儿抱了个蒙了红布的大酒缸进来,挺沉,上面压着红纸写着“敬谢春大侠”,一掀开封布来,却迎面扑来一阵恶臭。 几个孩子失声惊叫。 只见密密麻麻的鼠头紧促地摆放在缸里,每一只都直勾勾地盯着洞口。 死老鼠的恶臭险些将我胃里的东西都给熏晕出来,几个孩子只惊叫了一声,随后又忙不迭地把封布盖了回去,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师父。 “老鼠烤一烤能吃。”李怀仁说着把那红纸拿到手上,果然见那“敬谢春大侠”背面还有字,写着“秋狗当死”,他把纸团在手里,背过身后,“鼠头就没必要了,而且瞧着也不太新鲜了,这家人怎得这么抠?搬去院子里烧了然后洗干净,就当送了个缸。” 几个孩子应下,搬着缸走了。 屋子里剩我和他两人,他坐回了板凳上,手指拨弄着酒壶上的塞。 “你从东面来的?” 他又喝醉了,我其实昨日才同他说过我是从昇都来的。 “是。” “一路什么都听说了?” 我婉拒了他递过来的葫芦,又轻轻点了点头。 他闷头喝了酒,忽而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春悯已是不世之功,自然不用这般闭口不谈。 在来这辽苍的路上,我途径虚邙河,便已知晓李十五和姜荏死在了这里,二者的遗物都打捞到了,而秋随荆却仍然杳无音讯。 这很奇怪,因为生死门附近并没有祟乱,他们遗物的所在也离生死门也很近,可他们为何没有直接向生死门求援? 秋随荆的邻磁石和李十五的邻磁石并不是同时碎的,中间间隔了差不多半个月,他为什么舍弃了近在眼前的生死门而去了别处。 虽心有疑惑,可大多数人还是猜测他是在之后的路途上也遭难了,除了春悯笃定秋随荆必然还活着。 而就在中青妖乱后不久,辽苍忽然不知从何处涌现了一批祟物,那些祟物同中青围城的妖物一般,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通过什么方法掩人耳目地深入腹地,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 这些祟物较之于中青的那批数量更少,境界却更高,尤以其中的妖兽最为可怖,不仅有八十一只大妖已入长生境,有人智而善幻象术,我不知这两年春悯是经历了什么,才能从当初的苞胎境连破三境还通悟无情道,可想来若非是无情道,便是再大的修为也拿这环环相扣的幻象术无法。 要命的是,在春悯在生擒了第一只有人智的大妖之后,逼问它们是受谁指使,又是如何出现的时候,那妖物是这样回答的。 “我们被从鬼蜮带出来放在鬼蛊中。”那妖物瑟瑟发抖,它才修成长生境,它不想死,于是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是秋随荆打开了鬼蛊。” 春悯一个字也不信,连进一步的逼问都没有,扬手便将那妖物杀了。 可接下来的第二只,第三只……直到第八十只,每一只讨饶的妖物都是这般回答的。 “是秋随荆打开的鬼蛊。” 直到第八十一只,那妖物已有画心境,见过春悯心之所想,不敢轻易说话,只颤颤巍巍道:“我等被关进了鬼蛊,却、却不知是让谁人带到这里的。” “是谁打开的鬼蛊?” “不、不晓得……”那狐妖抿着唇,“奴、奴出来得太迟了,开蛊之人我没能看见……” “可知秋随荆是谁?” “……” 狐妖握着自己被砍去的狐耳,生死在此一线,咬牙道:“知、知晓……奴见到了他身亡的” “他还活着吗?” “……死了。”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怎么死的? 狐妖淡紫色的瞳孔狂转,掌心合拢,那只狐耳已经被他自己捏碎了。须臾抬眼,坚决道:“此人乃是自绝而亡的!” 他柔顺地跪坐在雪地里,继续道:“我瞧见他自西面来,正好同鬼蛊里被放出来的那些妖祟们撞上了。他本就遍体鳞伤,又是个下五境的,如何能跟那些凶暴的大妖相持?只不过负隅顽抗,勉励支持罢了,只是他好凶的血性,便是这样也没有退却,奴心生敬仰,所以断没有上前去伤他!反倒是暗中帮了他许多,好叫——” 春悯:“闲话少说。” “……是,那人虽已快不成了,可并未放弃,着实英雄气概。谁知就在这时,他腕上的一串链子忽然碎了一颗。” “奴见他霎时呆立在原地,早先的狂气荡然无存,只剩万籁俱寂的悲切,立在那荒原上,忽然横剑颈上,血溅三尺。” 我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一派胡言,你乃画心境,分明是在幻境里窥视了春悯的记忆才这样编故事!所有的妖邪都说了开蛊之人是秋随荆,你以为——” “然后呢。”春悯开口道,“他的尸骨呢?”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春悯。 “那、那时妖邪众多……哪里还会有剩的?”狐妖俯身下去,“奴、奴是断然没有碰过他的尸骨的!” “春悯,你别告诉我你当真信这妖物的鬼话。”我钳住他的胳膊,“你入过他的幻境,心之所想都被看了去,他才敢这样胡编乱造,秋随荆已然叛了,你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 春悯没有看我,也没有再看那妖物。他抬起头,望着那日少见的晴空,口中哈出的白雾朝着碧空尽头飘去,似蒸发的雪水,一缕无影无踪的魂魄, 他最终还是结果了那只妖物。 // 李怀仁葫芦里的酒见底,他仰着脖子倒,里头滴答出几滴来,他咂着嘴细品,看着院子里架起的火堆。 “……这话我没在春儿面前说过。”他忽然道,“但那些妖物说出随荆的名字时,我其实不惊讶。” 我没想到他会与我说起这个。 “随荆那孩子太偏激,得失心也重,一个人若是太注重自己的内心,便会有他那么充沛的情感,一个人若是不在乎自己,便无所谓无,无所谓有,情感淡薄,就像春儿那样。” “所谓大道,便是将自我剥离,舍己为人,而所谓邪道,便是以自我为中心,舍人为己。”他把葫芦放回地上,“随荆将自己得失的每一笔都记在心上,一旦账目超出了他能忍受的范围,终于失去了于他而言不可割舍之物,他便会将那仇怨的情感放在最前面,任何事都要为之让路。” 我思惆片刻,却觉得这话也像是在点我,可我并不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是恶,也不觉得我为了自己的私心要牺牲谁,便又安心下来,追问道:“门主可是觉得,这辽苍的妖乱,当真是那秋随荆……” 他忽而看了我一眼。 据说这李怀仁极善面相术,平日里便喜欢抓着收留的孩子算命看相,就连当初拾回那李十五,也是一眼就看出了此子极阴的命格,若无仙门看护,必然是个早夭的命。 他眯着眼觑人时,果真有些许锋利,甚至能叫人忽略周围那股酒气。 “殿下来此,是为着叫春悯回去,同你一块夺回东纶的吗?” 这句话正中靶心,我甚至还未同春悯直接提起过,可我也鲜少叫人这般打量着逼问,一时间并不觉得讶然,反倒是觉出些被冒犯的不悦,冷声道:“是又如何?” “殿下怕是在做无用之功。” “尚未试过,你又怎知无用?” 他不作答。大冷天的,他忽而踩下了鞋,往屋子里的炭火边送,脚上红肿的冻疮痒得厉害,又不敢挠,只两脚互相摩挲着。 他停滞在成瓣境已二十年有余,衰老和病痛在他身上都一眼得见,若抛开他是春悯和秋随荆师父一事,在我看来,他当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儿,我对他的见解和看法并不感兴趣,对他的故弄玄虚和装腔作势也感到厌烦。 我如今大抵能理解,每当秋随荆和李十五提起这师父时,春悯的模样为何总显得奇怪。在那两人口里,这李怀仁宛如一位不出世的智者,一个人如其名的圣人,从他口中说出的,都是需时时谨记遵循的金科玉律,而春悯是九岁时才来此地挂名,十岁才正式出家,对这李怀仁的看法怕是与我更相近。 他在言语间,总爱在要紧处停下,不知有意或无意地去做旁的事,我冷眼看着,见他折腾那火盆折腾了半天,方缓缓道:“殿下可知,春悯是何时踏入的无情道?” 我耐着性子答:“小半年前。” 李怀仁摇了摇头:“非也。” “如何不是?”我反驳道,“一月前我刚来时便问过他,这是他亲口所说。” “他在小半年前一日之内连破三境,后参悟无情道,人人都以为他是那会儿前踏入的无情道。”李怀仁说,“可事实上,他道骨未铸,道心已成,早在他被春家舍在这推酒门的那天,便已经踏入了无情道,只是那时道骨未成,不显像罢了。” 我对他的胡言乱语嗤之以鼻:“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突破下五境之前先碰到上三道。” “那孩子是不一样的。”李怀仁便笑,“再者,这一日悟道的人,殿下难道便见过了?” “……门主与我说这些有何用意?”我的耐心已然告罄,“他是何时悟道的,与我又有何干系?” “殿下想请他同你一并夺回东纶,可早在他垂髫之时,国同家便已将他逐出门外,此谓亲缘已断,无论是同他父母的,还是同你的,都已结束了,如今你又以这浅薄的亲缘来求他,难道不是徒劳无功?” 我站起身来:“你兜来转去,不过是想阻挠我求助于春悯。” 他晃了晃脚丫子,终于抬眼正色道:“春悯的飞升之路已然落下,若此时干涉人间政事,不喾于自毁前程,殿下若当真将他视作亲人,便不要将他卷入这些污糟小事里。” “污糟小事?”我眼见他终于说了真心话,冷笑道,“那敢问门主,在你眼里究竟有何是大事?” 李怀仁指了指屋顶。 “自然是天大的事,才算大事。” 言语间,院子里烧那鼠头的小孩儿们已经回来了,李怀仁站起身,要领着他们去山上拾柴去。 “殿下来我们推酒门这儿蹭吃蹭喝一个多月了。”李怀仁看着我,嬉笑道,“这身强体壮的,怎么连干活儿都不积极?” 我反手扔了锭银元在桌上。 “多谢殿下。”他还真恬不知耻地接了,顺手塞给了其中一个小孩儿,“去,今天不用上山拾柴了,同你秦师姐和十三师兄去村里买去,剩下多少且不必说了,偷摸着买点自个儿想要的。” 那孩子乐得直蹦,转身就冲出屋子,才走出几步,忽而停下,大叫道:“春师兄!” 春悯回来了。 我和李怀仁对视一瞬,先后走出了屋门。 雪地上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两手提溜得满当,左手提着几只活禽,右手拎着许多包零嘴,嘴里咬着绳,绳下捆着一杠酒,背上绑着个红绿色棺材,两侧又捆了香坛与几捆香,最上面立着个牌位,牌位上的墨迹未干,想来是才写下的。 我同那李怀仁齐齐愣在了原地,前院里晒太阳的庄文娘见了他,也站起身来,没多说,只伸手帮他卸了一身的东西。 须臾推开了棺椁,见里面放着套衣服,庄文娘展开那成衣看了看,一件桔红的喜服,裹着个大红的披彩和绣球,庄文娘将披彩和绣球放到一边,只拿那喜服对着春悯比较了一番。 “买小了。”她说,“怎得不买匹布回来,我给你裁。” “不劳您费心。”春悯便笑,“左右不穿给谁看的。” 庄文娘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沉沉叹了口气。 // 我此生未见过这般诡谲的婚礼。 时近黄昏,推酒门内外挂满了红招绣球,贴着喜字和红窗花,大多歪歪扭扭,是门内弟子忙活一上午紧赶慢赶做出来的。 来宾只我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一侧,高堂上更是空空如也。春悯此番是剑指倏山仙去的,虽九死一生,但若是有那一生的可能,谁坐那里都是大不敬,那二人推拒,同门里的弟子一起,坐在了另一侧。 天地不拜,高堂不拜,春悯只与自己手捧的灵位对拜三次。 红烛的光里,但见那红绿相间的鸳鸯棺材散发着一层荧光,漆涂的油还很新,想来村里打棺的老板见是春悯要,很是上心,可越是新的油越是亮,分明是映着红烛的光,却像是比那黯淡的红烛更亮,上头的鸳鸯眼直溜溜地瞪着我,叫我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没有司仪,春悯也只能按着自己话本子里瞧的步骤走。 大多的步骤又不得不省去了,临到这步,似乎就只剩个送入洞房。 他抱着牌位,爬进了新买的棺材里。 须臾露出个头看人:“劳驾。” 便有人上前,帮他把棺木合上了。 那棺木对于帮他推棺的两个孩子来说很沉,扣上的一瞬,似乎将这周遭的尘埃都震落,连带着这世间的一角,许多难以言说的喜怒哀乐,都重重地压了进去,无声无息。 从那时起,我便隐隐感觉到,他恐怕不会帮我了。 此身不在尘世,此心已葬棺木之下。 风月不相见,悲喜不相干,本是天上仙,自将归去,自将归去。 那日簇在树梢的积雪已经消融。 春日已至。 ==========作者有话说:========== 分两章更 第116章 哀生圣者百杀真君 第116章 哀生圣者百杀真君 春悯从那熊妖的爪子下滚身出来, 径直砸进了坑中。 坑下尸骨垛叠,他这么个人砸下去,竟连一声垂死的闷哼都没有, 只有全然的死寂和他左耳的耳鸣。 尸身融不去漫天的雪屑。 他闭了闭眼, 将身下的一具尸体挡在了身前, 聆听着地面传来的震动, 在那熊妖现身坑外的一瞬暴起!熊爪的煞气刮穿了那具尸首,春悯趁势松手,同时猛地刺出一剑,直捅那妖物的地魂! 大多数祟物只有地魂,只有些罕见的大祟会生出其他二魂来。春悯不知这批妖物是什么来历, 竟叫他碰见了数个持双魂的高阶玩意儿, 他不敢托大, 撑着那剑立时荡身骑在那熊的肩上,两腿夹住熊首, 拧身骤旋。 咔擦一声, 熊妖瘫软着倒下去, 春悯一时竟也抽不出力气跃出,跟着那妖身一并倒回了坑中。 碧空如洗, 湛蓝无垠。 春悯粗喘着,耳鸣还在持续爆音,哈出的白气在尸坑里飘出, 越来越淡, 越来越远,他一时有些不那么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了。 何谓生, 何谓死。 他与那被自己用作盾牌的尸首对视,这群人在祟乱毫无征兆地发生之时, 没有任何准备,只知道埋头狂奔,甚至慌不择路地朝着西面跑,西面是鬼蜮,鬼蜮边是边獒在镇守。边獒为了以防被前后夹击,早便在这片路上设下了重重陷阱。 辽苍的百姓都知道这些,可生死面前却全然忘了,这些慌不择路的人里,有许多并非死在妖兽手下,而是死在了这些陷阱之中。 何谓生,何谓死。 耳鸣越来越厉害,仿佛有只嗡鸣的冲宿在他空缺的左眼里。春悯在那滩血浆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出坑去。 雪原一望无际,陷落的坑洞是这片大地溃烂的伤口。 只见一个坑中伸出了一只手来,春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着那手奔去。 就在走到那坑前的一瞬,他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激灵了一瞬——那手摇得太快,太急,像是要将自己绵软无力的手指手腕给甩出去一样用力。 春悯急促的步伐停下,微微探身看去——只见一只猴妖高举着一只断手,摇旗般挥舞着那只断臂,眼里满是精明,牙床下的一口利齿似钉子般倒映着雪光。 他没有犹豫,反手送出剑,径直捅进了那猴妖的胸腔。 春悯奋力地抽出剑,剑身在雪地里溅出一串梅枝样的血迹。 这片雪原上已没有活人了。 何谓生,何谓死。 生者不得见者,谓死。 春悯撑着剑站起身,朝着日落的方向继续走去。 三日后的清晨,他抵达了边獒的外界。守边的修士两只箭射在他脚边,高声喝令他后退,几只灵兽围了上来,在他周身嗅着,似是有些分不清他伸手沾染的煞气和他本人的灵力,疑惑地摇着耳朵。 “劳驾。”春悯说,“你们可见过一个与我年岁相近的修士?黑衣,佩剑,生得很好,好得见过一眼便决计忘不掉。” “没有。”那修士喝道,“你快些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是我朋友,劳驾您再查一查,大概是在半年前。”春悯伸手,摸了摸那灵兽的头顶,“他应该来过这里的。”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地西向便是鬼蜮,东面的险滩更是轻易越不过来,哪里来得了人?”修士说完又看见春悯站那儿,改口道,“……也就这阵子辽苍大乱了,你这样的人才可能蹚得过来。” 春悯仍是说:“麻烦再帮我查一查。” “再查一查。” “或许有呢?” “只是那日没碰着您值班。” “帮帮忙吧。”春悯眨了眨眼,耳边的爆鸣逐渐占据他整个神识,“帮帮忙吧。” 那修士嘴硬心软,到底还是去着人拿了入关的册子,仔细瞧了一遭,才探头道:“说了没有,别说半年前,一年前的我都帮你查了,没有修士来这儿,你快走吧。” 何谓有,何谓无? 此谓无。 此谓无。 春悯提溜着剑转身,剑尖的血已经干涸了,灵兽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目送着他渐行渐远。 祸乱还未平息。 此谓有。 “春师兄!” 聒噪的尖叫声刺穿他的颅骨,春悯捂着缠满白纱的腹部缓缓坐起身,浮肿的脚落在了地上。年幼的两个师弟哭嚎着冲了进来,扑在他的床前尖叫:“十六和十八被水鬼拖进井里了!” “不是说了离那口井远一点吗?”师姐怒道,“你们为什么——” 春悯扶着桌角站起身,仅剩的一只眼被风雪吹得没有一丝光泽,像被磨花了的玻璃。 “你们待在这里。” 井边满溢着缕缕的长发,似蛛丝的螯肢一般张开,春悯走近,那长发立时竖起,朝着他穿刺而来,春悯矮身避过,猛冲过去,直接跃起跳进了井中! 水中倒映的月亮被他遮住,就快抵达水面时,他瞧见了两张惨白的小脸,在水下静悄悄地闭着眼睛。 十六和十八像是睡着了。 耳鸣声变得更大,春悯“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就在他入水的一瞬,十六和十八霎时睁开了眼,只见长发从他们的眼睛、鼻孔、嘴巴里冲了出来,朝着他的手脚捆来,春悯被他们捆住了手脚,却并未挣动,只是和那两具只剩人皮的尸身对望着。 他们是在春悯还在中青时被收进门里的,说来,他们其实并没有多深的感情,春悯甚至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只是他们昨天还在给所有人烧饭,春悯记得他面前的筷子就是十六摆上的,有些谄媚,有些胆怯地喊了一句“春师兄”。 水滴深处传来了一声呢喃,只见一个惨白的身影,自水滴慢慢浮起,似海底升起了一轮明月。 那长发的女鬼飘来,搂住了那两张人皮。 “你吓到我的孩子了。”女鬼嘟囔着,轻轻地拍着二人的肩膀,“你要抢我的孩子吗?” “还是说——” 她抬起眼看着春悯,张开了手臂。 “你也想当我的孩子?” 春悯的心念一动,只见那浸满了水的桃木剑旋如血滴子,骤然砍断了女鬼的双臂!十六和十八立时冲了上来,阻了那迅猛的攻势,女鬼却同时失声惊叫,将二人搂在怀里,背过了身去,顷刻间便被剑上的灵力砍了个粉碎! 深水褪去。 春悯将剑咬在嘴上,拎着那两张人皮,顺着井壁爬了上去。 那人皮上还缠绕着发丝,放在地上时,发丝仍似襁褓般环绕着他们。 灌了冷风冷水的鼻子忽而一呛,流出了血来。 春悯捂着口鼻,俯趴在雪地里,血还在顺着他的指缝间流出,耳鸣声似乎影响了他的呼吸,他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是胸口的肋骨内嵌扎进了肺里,灵力在维系着他肺部的扩张,碎骨在血肉上摩挲。 他想起了白日里传来的消息。 昇都沦陷,竺苍入关,将军府满门无人幸存。 那个被他药得昏迷不醒的父亲,和诅咒他不得好死的母亲都已经不在了。 谁都不在了。 “秋随荆……” 一滴热泪自他的眼眶里滚落,砸进了雪里。 何谓生,何谓死。 何谓有,何谓无。 何谓对,何谓错。 这世间的每个人,原都是在这等苦痛中饱受折磨,这般生不如死吗? 若众生之苦痛皆如此。 若众生之生死皆苦痛。 何谓我,何谓你? 此消彼长。 众生皆苦痛。 耳鸣声停了。 夜风拂过,春悯站起了身,高天之上传来了一阵钟磬之音,但那钟磬音外又是一阵似血肉生长般的细碎声响,可他听得见,那双耳从未那么清晰地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抽离自那白玉京上,倏山之中,骨骼生长,经脉抽生,血肉遍布。 附近被那动静惊扰的民众自梦中惊醒,姗姗来迟。他们此起彼伏地惊叫着,不知这几日前才重伤闭关的修士怎得又跑出来了,还将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 眼尖的瞧见了地上的人皮,立时惊诧地惨叫出声,人群骚动,不安的情绪蔓延着,扩散着,却又在瞧见春悯时莫名地安定下来。 此心参透众生相,此剑斩尽百来妖。 那血肉铺在他面前,是一道登天的长梯。春悯凝望着那长阶的尽头,与高天之上的另一只眼对望。 他竖起了剑,指向那长梯尽头。 第117章 天倾西北(一) 第117章 天倾西北(一) “我胸腔里是什么?” “我教您二位弑神之法时不是已经说过了。”春悯自回忆里抽离, 看着面前那两个孩子,“这是地魂的所在。” “但是庄文娘已经死了,你们也不必担心受罚。”春悯说, “趁着年轻, 二位也该找点别的事做了。” 二人咬着牙, 本能的恐惧同他们超越了恐惧的愤恨并存。他们在庄文娘的手下受教, 知晓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任务失败者不得苟且偷生,可自打他们领到第一个任务开始,他们就从未成功过。 只有完成了新的任务,才能弥补过错。 可是不会再有给他们的任务了。 哪怕在这里杀了春悯,那他们真的能杀了春悯, 又有意义吗?这并不是庄文娘给他们的任务, 他们的失败已经在庄文娘死去的那一瞬定格, 不会再有补救的方法,甚至连自裁都讨不来宽恕。 什么叫找点别的事做? 方因的齿间在颤抖, 她宛如一个新生的孩子才自温暖的羊水里来到充斥着冰冷和疼痛的世界:“我们……还能为什么活下去?” “自己想。”春悯站起身, 似慈爱似冷漠地回答道, “总归是您二位的私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才到门口, 便见等候在那里的修士朝他行礼,随后迅速贯入院中,有条不紊地收拾了庄文娘的尸首。 想来庄文娘早便已经安排好了身后事。 来此一遭, 当真是为了同他谈一次话而已。 但也正是如此, 反倒叫春悯看出了礼天阁的疲态。想杀三始神难如登天,哪怕抛开春悯, 光是应付不善打斗的生山仙和忽山仙也绝不容易,尤其是在他们有所防备的情况下。 用轻都十二席进行简单的对比, 春悯估测至少需要秦闯这个水平的三位仙君,佐以朱云骑的人海战术拖住忽山仙的步伐,才有可能将其拿下。而这只是忽山仙的三分之一,另有二者需要分人手对付。 可礼天阁眼下只有齐居贤愿当他们的打手,陆不尽并未被他们拉拢,剩下的成大器和秦闯,前者绝不会做这种冒进之事,后者是代代侍奉生山仙的秦家人,几乎都不可能被他们收入麾下。 至于轻都十二席剩下的那些人,大多是上一辈的仙君,香火已然捉襟见肘,法力也跟不上,难成气候。 礼天阁拉拢鬼主确实是步妙棋。但错怀慈无心大计,只想成婚,便用作了隽夭门的垫脚石,秋随荆的身份庄文娘已看穿,却还佯作不知,想来也有这些考量;而眼下最要紧的婆娑…… 或许是因为先前给了齐居贤印象深刻的一剑,烂岁中看到的齐居贤的记忆也大多是关于春悯自己的,那婆娑的身影时有闪现,但并不清晰,只知道是久坐仙人饲养的一只鬼,专门用来炼丹的,后来让齐居贤带走了。 若是一个鬼主加上齐居贤,再有人谢晏暗中助力,或许有一搏之力,但现在齐居贤被春悯两剑废了,至少百年内成不了战力,所以庄文娘哪怕只剩一口气了,也一定要同春悯谈上一谈。 问问他愿不愿意帮帮他们,杀了那二仙。 问问他愿不愿意去死。 说来这问题问谁都很奇怪,唯独问春悯不会。好像他就是该这样思考的,天枰两边放着此事的好坏与风险,只要其中一边稍微重一些,春悯便会选这一条路,而春悯本身是没有重量的,哪怕能保命的那边看起来稍微差了一点,他都该选择自刎。 春悯将烂岁遮上,踏着晨曦往昇都城外赶去。 和用调时不同,他用烂岁的负担不算很大,体内天道的反噬也没那么厉害。他寻到城外的芥子,驻足片刻,便见芥子中走出了三镜仙,躬身请他入内。 “这芥子看起来比之前的大了。”春悯走进,便看见里头屹立着成大器在白玉京的宅子,这家里蹲把家给整个搬来了,“以前还只有个池塘大小呢。” 青白冲他行礼,接道:“回倏山仙的话,这是忽山仙前些日子新赠的法器。” 春悯脚步一顿:“他出山了?” “您在中青那一阵威风,把轻都十二席个个都捅得下不了地,无上尊君可不得去请忽山仙出山吗。”小青阴阳怪气道,“还得多亏您那会儿对我们家少爷手下留情,只削了个皮,没往死里刺,不然那赵文清的口供都不知该怎么递话给您。” 青白忙肘了肘他:“若是倏山仙独独不伤少爷,那少爷才真是难做了。” “我哪里知道倏山仙这等大人物是什么心思。”小青冷着脸,看着眼前傻笑的小白只觉讨厌,“去去去,烦得很。” 春悯自觉确实对不住成大器,赔笑两声,才踏入屋门,便见成大器满头大汗地坐在那儿,一打眼见到他来了,“噌”得站起身,着急道:“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那点化仙已将事情同我说了!”成大器说着说着眼里还泛起了泪花,“你、你当真要、要以身殉、殉殉殉……” 春悯:“……” 春悯:“……这是怎么编排的?” “同我装什么,我难道不知道你吗?”成大器叹着气,抚着椅背长吁短叹,“可是这事儿我还是觉得蹊跷,且不说杀三始神,白玉京哪儿就那么好颠覆了?他们在隽夭门弄了这么大的阵仗,结果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哪怕当时成了,百姓一时对神仙失望,可这世上的英雄人物代代都有,崇拜英雄造神拜神乃是人之常情,圣者飞升哪里就真堵得住了,难道要将天道也一并做了?我看这礼天阁很是荒唐,你千万别冲动,再好好想想!” 成大器一边说着一边盘着两颗核桃。他这屋里的核桃都是纸皮核桃,盘不久,很快便盘碎了,成大器仿佛自这破碎里看出了某种预兆,两眼的泪花一抿,细细地快掉出来了。 春悯忙道:“我自然是要好好想的,您这说的我好像即刻就要以头抢地了,倒是叫人害怕——那两人呢?珠玉可醒来了?” “应该醒了吧,他们也没听两耳朵的——” 才一抬眼,他们便见一个人影站在内室的帘子后面。 帘子挡了他大半的身体,又无声无息的,跟个拜在那儿的人像样的。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尤以成大器最是受不得惊吓,偌大的椅子没兜住尊臀,害他侧翻滑了下来。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成大器对珠玉仍有些不知该如何交流的局促,不知该把他当谁,不知该不该信,甚至不知时隔那么多年,对方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他是个颇有同理心的人,会替旁人和自己感到尴尬,同秦闯陆不尽这种自我中心的缺心眼截然不同,珠玉只是站那儿不动,他便已是坐立难安,又嗅到了些山雨欲来的腥味儿,更是闷得喘不过气。 “要不你们先聊?”他起身,在自己的屋子里局促得像是头回进大户人家的乡下老太太,“我去外头望望风。”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眨眼就没影了。 剩下春悯和那一桌的核桃壳,孤零零地坐在桌边。 春悯见盘子里还剩几颗,也拿了两个在掌心盘,一边盘一边问帘子下的珠玉:“您要来点吗?” 一把扇将帘子掀高,探出张笑脸来。 春悯瞅见那笑脸,心下一紧。 “……这是怎么着?”春悯手指用力,把俩核桃压破了壳,“做噩梦了?” “这话怎么说,那鲸愿是单做美梦,没有噩梦的。”珠玉探身走出来,在门口停了停,张望了眼,似是还挺关心成大器的去向,“怎么见了我就跑?” “您一动不动站在那儿,难道不是指望着吓唬人的?” “你们在说话,我好心不打搅,倒成我的不是了。” 珠玉眼见着递给自己的核桃,觑了眼,摇头:“火气重,不吃。” 春悯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味,但没浪费粮食,低头自己吃了:“这皮相这么讲究?” “假的东西自然要小心谨慎。”珠玉坐在了春悯对面。 二人静默了一会。正是入冬的时节,芥子虽然同外面的空间隔绝了开来,时岁却还是跟着外头跑的,冷冽的寒风已经冻住了院里的水缸,鲤鱼在冰封的水面下半死不活地游弋,凭着一口仙气还算活得自在,缸边的藤架绿植就差很多了,萎靡的藤蔓都已枯死,叶片早在秋天时就被吹了个精光,想来成大器确实是个连植株都不常搭理的人,以至于这么大的院子能荒凉成这样。 春悯瞥见了珠玉那看着前院,却又虚着焦的眼睛,风从门口贯来,吹得他的睫毛都在微微颤动着。 “……庄文娘死了。”春悯说。 珠玉眼睛眯了眯,被冷风激出了些许湿润的眼泪,但没有流出来,只是汪亮地铺在他眼底。 “可算是死了。”珠玉笑道,“都说祸害遗千年,她活了快四百岁,也算半个祸害了,便是飞升成仙了,也未必能到这个岁数。” 他说得真情实感,眼里的泪光却也不似作伪。春悯移开了眼,道:“李四呢?” “半晕半睡过去了,这几天把他吓得不轻,这一受惊就要生病的娇气毛病,还真是……”珠玉阖眼摇了摇头,扇子在自己的额前抵了抵,剩下的一句话他说不出来,也没有实证,可二人却已心知肚明。 李四就是忽山仙的肉。 李十五死在了虚邙河边,随后忽山仙残余的魂与骨催生出了新的肉,就和如今的生山仙一般。谢晏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了这肉的位置,将其点化,自此将忽山仙的三分之一绑在了自己身边。 他若身殒,李四必死。 这是把双刃剑,靠着这一层,他可以和忽山仙谈条件,但同时他也要小心礼天阁一派通过他摸到了这肉的身份,把他连带着这肉一块儿杀了。 所以谢晏一直隐瞒着此事,甚至在将李四点化之后将其随意外放,仿佛当真是他随意点上来的一个小仙。 珠玉曾无数次想过要将谢晏给剁了,谁曾想阴差阳错却在这被阻住。 春悯并不知晓珠玉与谢晏之间是何种仇怨,却也知这仇怨之深,正想着该怎么替珠玉出主意,抬眼却见珠玉意兴阑珊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在烦恼此事。 “罢了,不提了。”珠玉慢慢站起了身,“我想起了件事,得回鬼蜮一趟,你可要同我一并去?” 春悯问:“可是和婆娑相关的?” 珠玉答:“无关。” “那是久坐仙人……” “不相干。”珠玉口中的调子慢悠悠的,“单单是我想回去一趟,倏山仙究竟要不要陪我?” 春悯在心中拍板:这珠玉果然是心情不大爽利。 “左右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朱云骑寻着味儿便要追上来了。”春悯笑笑,“您去哪儿我都跟着。” // 成大器在口头上说还想留他们几日,但自心底已开始怀念自己独居之乐,留的不是很真情实感。 这一趟走得匆忙,三毛驮着迷迷糊糊的李四就要上路了。春悯忽然发觉这李四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半的时间都是睡着的,要不晕了,要不睡了,是当少爷的娇贵命,鲜少自己走路。 他们规划一番,决定不回虚邙河走水路,而是直接用土行术横穿西北向的山脉,直入辽苍地界,再西向入鬼蜮。 “边獒的禁制怎么办?”临到那四处是陷阱和法阵的管制地带,春悯才想起,这边獒立在这里倒也不是摆设,这些法阵如今要过去倒是不难,可到了关口,少不得要与人有正面冲突。 珠玉说:“我有信物,径直过去便是。” 春悯愣道:“您那礼天阁的牌子怎么边獒都能认?” “想什么呢,不是礼天阁的,是边獒将军的。”珠玉说,“几十年前有个边獒的修士冲到我神冢谷里,对我破口大骂,我气不顺,给了他顿教训,这修士后来飞升,留了个亲信印给我。” 春悯琢磨了片刻:“擎关圣者谢庄?” 珠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说来古怪,这几日春悯瞧着珠玉的心情似是好了不少,可越是靠近鬼蜮,他那神思不属的样子越明显,心里藏着事,却又没费心藏,半露不露的,像是等人问,可问了也是不说的。 春悯也跟着走神,跟在身法敏捷的三毛身后亦步亦趋,两人一驴地走,倒是只有那驴子在费心找路。此处的陷阱上铺着干,看着挺真,可难不倒吃草的行家三毛,哪块是假的,它立马喷气,只紧着真草去踩。 眼下肉眼还能瞧出真假来,过些日子雪一下,寻常人稳不出味儿来,当真是要一脚一个坑。 也没哪个法阵是针对既没煞气也没灵力的驴子的,它走得如履平地,不一会儿还跑了起来,颠得驴身上的李四梦中呻吟起来,疑似梦到了哪块超速的行云。 到了关口城下,珠玉给出了那亲信印,灵兽兜着他们转圈打尾巴,训练十分有素,被三毛各踹了一脚也不公报私仇,头一扬便冲他们主人示意并无异常。 “二位拿了那位擎关圣者的亲信印,想来是天上来的吧。”守关的修士将亲信印递了回来,“擎关圣者,无上尊君,还有朱云骑的兄弟们可还好?” “不太好。”珠玉化形的老头嘟囔道,“白玉京叫那鬼主青面同他的小白脸弄得天翻地覆的,尊君受了可重的伤了,不然能派我这把老骨头去鬼蜮刺探情报?” 那修士面露担忧:“尊君可有性命之忧?边獒镇守鬼蜮,消息不灵通,却不知外头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们这些后生鬼蜮镇得也差点意思。”珠玉说,“错怀慈和青面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出了鬼蜮,在外头兴风作浪的。” 年轻修士很是愧疚:“属实是我等修为有限,罗术将军前些日子远赴中青议事,我们有负将军临行所托。” 春悯瞧着珠玉在那儿伤害边獒部将年轻赤诚的心,三毛时而不耐的喷气,也似是能叫那修士感到无地自容。 珠玉玩尽心了,才负手身后,嘴里念着“年轻人就是怎么怎么样”,带着春悯大摇大摆地过关了。 从鬼蜮里出去不容易,但从外面进鬼蜮的核查并不严格。 那巍峨的法阵是个单向的出口,似一面铜镜立在那里,春悯伸了伸手,跟在珠玉身后穿了过去。 过了那法阵,是一片漆黑的乱葬岗。寒鸦飞渡,尸骨填埋在巨坑之中,森冷的白骨映着凄惨的月色,远山的山形嵌在夜幕之中,却又像是在缓缓地移动着。 地上淌着层薄薄的泥泞之物,似水似浆,黑黢黢地看不清楚。珠玉踩在一块硬石上,不乐意去踩那泥浆,只用气托起一根白骨来,用那白骨同另一块颅骨互相敲击了三下,两重一轻。 春悯问:“这是做什么?” 三毛的耳朵动了动,很是警惕地开始磨自己的前蹄。 只听一阵铃音由远及近而来。 四只黄鼠狼哼哧哼哧地拉着一顶红盖的马车,踏过那泥浆奔来。马车的一角悬着铜铃,叮叮当当地发出脆响,四只黄鼠狼的脖子上也各挂着一个铃铛,铃铛上写着一个“青”字。 “上去吧。”珠玉笑道,“你先。” 他有意把笑得眼角不弯,笔直地扬上去,乍一眼看笑得真有点像黄鼠狼,以至于春悯都开始犯嘀咕:“您这不能是把我骗上去卖了吧?” “这么聪明做什么。”珠玉没上轿内,坐在了车辕边的板子上,这黄鼠狼车也不用马夫,他坐那儿也不知图什么,“叫你知道了,我生意还怎么做?” 春悯说不准,只嘴贫:“真要卖您可记得给我寻个好人家。” “那可没准儿的。”珠玉还在笑,可春悯分明地看见了他眼里的冷意,“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个畜生玩意儿瞧上的你,我也不知他是这样的人呐。” 春悯半晌没说话,放下帘子缩回了车里。 他寻思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最近确实应当很是老师,没做什么惹人生气的事。 非要说的话。 春悯慢慢压着自己的虎口。 他杀了庄文娘。 车外的铃声叮咛,车轮压过泥地的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四起的喧哗声。光亮自帘子外透了过来,连带着那浓郁的煞气。 牵在马车旁边的三毛也开始不安地叫起来,只有李四还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春悯察觉到他们这是到了鬼蜮中祟物密集的一片地带。他只来过鬼蜮一次,且只在神冢谷一代逗留过,对其他的地方并不熟悉。开了车窗的一条缝,便见马车奔驰在一处大道中,两侧张灯结彩,祟影涌动,叫卖声四起,竟是祟物们聚集的一个墟市。 “这么热闹?”春悯打量了眼就近一个摊上卖的东西,“……这卖的是什么?” “鬼墟上还能卖什么?”珠玉说,“无非就是些祟物爱吃的爱喝的爱用的,倏山仙还是别看了好,伤眼。” “倒也不至于。”春悯才说完,便看见了一群赤身裸体,手上和脖子上绑着绳,齐刷刷跪在街边的人。 那些人里男女老少都有,都面黄肌瘦的,或少了眼睛或少了耳朵,最前面的一个少年身上挂着牌子,上书“四肢不单卖,眼、舌、鼻、耳面议”。 黄鼠狼拉的马车比货真价实的马车还要更快,倏忽便自这些人面前掠过了。 春悯甚至还没数清摊上到底有几个人。 马车里静默了一阵,须臾,珠玉的声音自马车外飘来。 “那几人碍了倏山仙的眼。”珠玉对前头的鼬妖道,“去赎了,扔回边獒那边去。” 打头的黄鼠狼妖立时多长出了一个头,那个头又迅速分出了个身体来,在地上一滚,哼哧哼哧地往回跑了。 “可紧着些车窗。”珠玉说,“下次你便是再看到了,再于心不忍,我也是不救了。” 春悯说:“我也没有于心不忍,只是那些人我既然看到了,按理就要救。” “所以我让你紧了车窗,这里是鬼蜮。祟物买人来吃,跟人买猪牛来吃没有分别,你若强行去救,跟当街打劫没什么两样。” 春悯没再说话。这话说不下去,祟物本就是要吃人的,鬼怪食人心悲怨,妖魔吃人身血肉,若是事事都“按理”,他今日就不能容下这鬼主青面。 这珠玉知他所想,所以抢先一步买下了人。 他也掩耳盗铃地把窗给关上。 界线一旦模糊,人便会举棋不定。 “……还有多远?”那摇铃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春悯捏了捏鼻梁,强打起精神,“您这是要给我绑到哪个山沟里去,也太荒了吧。” “就快到了。”珠玉探进车身里,递给他一个手炉,“冷了就捧着睡会儿。” 春悯接过来,狐疑道:“这么体贴?您不对劲啊。” 那手炉里熏着香,带了点珠玉身上特有的气味儿 ,春悯警惕道:“您没往里头放什么吧。” “放什么?” “……皮肉之类的。” “放皮肉做什么,把自己烤来吃了吗?”珠玉说着半个身子都探了近来,趴在春悯的膝上,歪着脑袋道,“放了几根头发而已,你闻闻,是这个气味吗?” 春悯的膝头一热,也不知珠玉是不是故意的,半晌低头吻了吻,心不在焉道:“是这味儿,您烧头发做什么?” “你都喝过我的血了,还不晓得这鬼捏出的皮相,浑身上下全是宝贝吗?”珠玉说,“这妖的至高境是画心境,魔的至高境是无心境,鬼的至高境是画皮境,怪的至高境是驭人境,鬼的皮子可都是上等物什,送你根头发烧,你还疑神疑鬼起来了。” 春悯只觉此人在顾左右而言他,可他此时困得很,脑子里也迷迷糊糊的。 “我说您这一天天的。”春悯迷糊道,“又是生的哪门子脾气?” “这到底是打算去那儿啊?” 车前的帘子随风晃动着,自那缝隙里,飘进了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 春悯眯着眼,外头似乎愈冷,而车里却越发暖和。珠玉趴在他的膝上,似是已经睡着了,雪花落在那墨黑的发上,似黑夜中耀眼的河汉。 他伸手扫了扫落在那发丝的雪花,铃声不歇,手炉里的香气氤氲,他头一歪,睡过去了。 珠玉靠在他膝头,细雪落在他睫毛上,冰晶的倒映沉在他眼底。 “这可怎么办。”珠玉抬眼,蛇一般缓缓往上攀爬,最后停在了春悯的胸口,附耳挺那胸腔里微弱的颤动,“你哪里也去不了了。” // 春悯在梦里做了个梦,梦里的梦里又做了个梦,他这些日子从别人的记忆里窥视得太多,一层套一层的,以至于自己都时常分不清这些到底是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 “谁都疼爱你。”久坐仙人摸着他的脸颊,“谁都要敬你三分。” “可临到生死,谁都不选你。” “春悯。”久坐仙人叹气道,“你为人间一过客,莫执着。” 春悯心说我也不执着,而下一刻,他又站在了推酒门院门口的那颗银杏树上,马车渐行渐远,他的脖子上还有一圈未消的手印。 他果真是不执著的,很快便躺下要休息了,倒不是他想学高人之姿在树上睡觉,只是他发现自己爬得上来却下不去,这样跳下去非得折条腿。 左右他也不急着下去,干脆便睡了会儿。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树上冷飕飕的,新叶还没抽出来,细雪簇在枝结处,看着倒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梨花,他躺在那儿,两眼闭上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冻死在这里。 随缘吧。 他心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好梦不长,他还没来得及在树上冻死,树下便传来了唤他名字的声音。 春悯低头看去,又缩回脑袋揉了揉眼,疑心自己已经冻死了,方看到雪魅似的一张脸孔。 “师父让我寻你去上课。”秋随荆歪着脑袋,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晾衣杆,踮脚戳他的鞋底,“快点儿,你头一天就要迟到了。” 春悯坐起身来,在原处愣了一会儿,老实道:“我下不去了。” “啊。”秋随荆担心戳坏了他身上那瞧着就精贵的袍子,扔下了晾衣杆,同春悯干瞪眼,“那你上去做什么?” “上去之前我也不知道下来这么困难。”春悯叹了口气,“我试试吧。” 说着转身扒住了一根树枝,脚往下摸索能踩住的凹槽。 没摸索到。 手也快没力了。 这有些尴尬,春悯说:“您让一让吧。” 秋随荆依言让开:“你要跳下来吗?小心勾坏了袍子。” “不。”春悯闭眼,“我要摔下来了。” 接着两手再攀不住,指节卸力,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失重感充盈着他的心脏,风好像吹了进去,那仿佛要将自己胸腔掏空的麻痒都无比清晰,唯独没有恐惧。 这高度能摔死人吗? 不至于吧。 头朝下倒也不好说。 就是—— 失重感乍停,春悯的臂上一紧,整个人悬在了空中。他慢慢睁眼,那雪魅精怪不知何时飞身上了树,区区桃木剑却横插进了树干里,整个人蹲身踩着,两手抓着他的后衣领。 “你什么人呐!”他低着头,黑发垂落在春悯的脸上,“快摔下来了就喊救命啊!” 春悯张了张嘴,险些把他头发吃进嘴里。 “笨死了!”秋随荆亮晶晶的眼里倒映着他呆滞的面孔,“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春悯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珠玉噙笑的脸。 他心里一松,可随即又一沉。春悯环视周遭,只见自己身在一张近窗的榻上,榻上铺着白狐皮子,塌下的氍毹也是不知何种妖兽的皮毛所成,窗门紧闭,地龙烧得很旺,那股在车上闻过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屋子。 他随即低头,垂眼看着自己四肢和脖颈上缠绕的发丝,一路延伸,捆在了床头的一条蛇首之上。 “……这又是哪一出?”春悯意思性地挣动了下,那发丝比寻常的仙家法器结实多了,不是他随便挥两下能挣断的,“离过年还得有一阵呢,这就准备把我当年猪宰了?” 珠玉收了笑,垂眼看他。 “你休想。” 春悯:“?” “我不管姓庄的同你说了什么。”珠玉寒声道,“你休想以身殉道!休想!” 春悯:“……” 春悯:“……啊?” 第118章 天倾西北(二) 第118章 天倾西北(二) 春悯以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要以身殉道”只是一种诙谐的自嘲。 没曾想还真是一个不落的都这么想。 “这都哪儿跟哪儿的。”春悯失笑, “这么兴兵动武的就为着这个,我几时说我要殉道?快些解开,这模样怪不合适的。” 珠玉像是没听见一样, 犹自居高临下看着他。 春悯腕上的红玉在隐隐发烫, 那红玉的绳子也是珠玉的头发, 眼下跟绑他手的那几缕捆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竟像接上了活水道的死潭一样,忽然焕发了生机。 春悯心想,这拔下来的头发还那么有活力,怪不得人头发多呢。 “这些时日,你便留在此处。”珠玉温声细语道, “我的破离宫中从不留人, 也没有下人, 待李四醒了后,他便来照顾你。这发丝能随你行动收缩自如, 只是离不了宫, 你切莫贪玩去了外面。” 春悯瞪大了眼。 对窗的墙上挂着幅邪性的山水画, 山是假的,一只巨大的王八妖正慢慢爬动;水也是假的, 低飞的鸟正想看看里头有没有能吃的鱼,便有一阵突兀的浪打来,霎时将它卷入其中, 伪装成流水的祟怪将其咀嚼一番, 吞进肚子,才开始不紧不慢地物色下一个猎物。 眼下那珠玉脸上和煦的笑, 同这画上的水怪有异曲同工之妙。 “您把我捆在这儿,您还要走?”春悯说, “金屋藏娇您就可着个‘藏’字?” 珠玉喜欢他的玩笑话,翻身上来,卧在他枕侧:“我当你是正经人,方才你睡着才什么也没做,你想不正经,我同你玩。” 春悯正色:“玩多久?” “一日还不够?” “不够。” “好大的口气。”珠玉又说,“那三日?” 春悯摇头。 珠玉:“怎得这般粘人,那待我回来,便同你玩到你害怕。” “您知道我粘人。”春悯侧身看他,“便别一个人去。” 山水画上开始落雨点,那水怪不知怎得,分明是水,却像是很害怕雨,倏忽藏进了地里,露出已然干涸的土地,和被他吃剩下的骸骨。 珠玉敛下了脸上的笑意。 “你这人正经,可怎么这样不老实?”珠玉拨弄着那拴着春悯的发丝,“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可都是骗人的,你哪里懂玩乐,心里连自己都没有又哪里会有我?你再怎么同我吹枕头风,事了之前我都不会放了你。” 春悯说:“什么叫事了?此事如何能了?” 珠玉道:“庄文娘虽死,可无论礼天阁下一个接任的是谁,想来都会承她意志,继续伺机对三始神动手,我先将礼天阁料理,把那新任的阁主取而代之,继续推行神官考绩,齐居贤和婆娑也不能留,那人已经失心疯了,李四说他昏迷前还想让你替他扭转时序,疯到这个程度哪怕只有头能动也不会死心的,我不会等他养回来,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最后监禁谢晏,在找到解除他同李四的点化关系前,不让任何人与他接触。” 透过那发丝的颤动,春悯能感到珠玉确凿的杀意。珠玉很容易生气,但现下他并没有动怒,只是一五一十地陈述着他的计划,这计划里没有任何商讨的意味,仅仅只是陈述。 雨声自那画中传来,越下越大。 “然后呢?”春悯问,“神官考绩能拖多久?哪怕上下的人命账对上了,又有您在鬼蜮看着,白玉京没法再同妖祟勾结祸乱人间,神官拼了命地除祟考绩,人间自然太平。可世间修士总有飞升的,白玉京人满为患,这太平盛世无祟可除,人不拜神,神仙便要魂消道殁,彼时这考绩可还栓得住他们?” 珠玉说:“拴不住,可够你养回这地魂了。” 春悯:“您嘴里这太平盛世听来容不下祟物,您可是地地道道的祟物,鬼蜮被坚壁清野,您难道就逃得过去了吗?” “我心里有数。” “有数?”春悯抓着那捆着他的发丝,反卷起珠玉的手腕,“我有时真有些分不清,您到底是真喜欢我,还是拿喜欢我当借口作践自己?” 珠玉猩红的瞳孔骤然一缩。 春悯身下的皮毛垫子被逆向掠过,显得比别处颜色更深些,他起身,单膝支在珠玉身侧,拎着那绕着珠玉的发,低头凑近了些:“我当时想着您能改,好好教,总能学会的。” “现在瞧着不像了。”春悯笑,“您资质太钝,不是能自个儿领悟的料。” 珠玉见他笑得真挚,身子往里压了些,面上并不露怯:“当人当鬼几百年了,除去李怀仁,我没被谁说过资质太钝。” “何止资质太钝,简直愚不可及。”春悯欠身压着珠玉,审视道,“您瞧着我要以身殉道,是不是推己及人,自个儿不想活了,才觉得人人都如此?” 珠玉由着他压在身下,扬起了颈子,几分挑衅地嗤笑道:“倏山仙是什么人我难道不清楚?现在却来贼喊捉贼。无我无他,无亲无疏,你把自己看得不及一片鹅毛重,听了庄文娘的话,你敢说自己没想过照着她的法子来办?” “没有。” “说谎的本领倒是长进许多!”珠玉抬手猛地推开春悯坐起身,分明是推开,手却又攥着对方的衣领不肯放,犹自狠戾道,“怕是我再晚些醒来,便连这一面都要见不到了!” 春悯让他攥着衣领推到了一旁,两人腕间缠着的发丝霎时绷紧,珠玉的指尖一动,扇面骤然划开了那发丝,他眼里血光四溢,煞气萦绕周身,山水画中的妖兽都霎时躲了起来,那白骨都似被吓得颤了颤。 似是知晓自己现下情态骇人,珠玉强压下怒意,下了榻,趿着鞋便走, 北风在神冢谷中呼号,窗框被吹得颤颤巍巍地作响。 春悯忽然探身伸出手,拽住了珠玉的手腕。 “如果我以身殉道。”春悯攥得紧,没让珠玉甩掉,“你怎么办?” 雪籽打在了窗框上,溅起更小的冰屑。 珠玉愣在了原地,甚至忘了回头。 春悯拉着他的手,微微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珠玉的手背:“所以我从未想过照庄文娘所说的去做,一瞬都没有。” “我心里惦着您。”春悯轻道,“你呢?” 今年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庭院里圈养的长蛇卷曲着身子,慢慢爬上了回廊,似藤蔓一样缠在了花架上,疲倦地望向那窗子,无精打采地吐着信子。 “这发丝不好弄,但也不至于就这样便能困住我,珠玉,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鬼蜮不比别处,连地面都是冷的,雪落下了便不化,慢慢地将那泥泞血腥都埋在纯白之下,犹如佛陀别过了眼,默许屠刀放下后便既往不咎,母亲般包容着这片曾经的流放之地。 可屋子里暖和,那颗红玉烫得吓人,几乎要灼伤春悯的皮肤。 他松开手,定睛看向那珠子。 “这究竟是何物?”春悯低下头,攥着那像是要被烧化了的珠子,“我之前只当它是您追踪我用的法器,可每每它主人心神不宁的时候,它就烫得厉害,哪里像个正经法器,您当时开玩笑说是自个儿的眼珠,那话到底是不是开玩笑的?” 屋内落针可闻。 珠玉半晌回过头,伸出了手。 隔着黑布,点上了春悯的左眼。 “……不是我的。”珠玉说,“是你的眼珠。” 春悯攥着珠子的手一松。 “淬了毒之后,它被挖下来并也没有像水那样融化。”珠玉隔着黑布慢慢地描摹那处空洞,仿佛在回忆当时下刀的动作,“我把它藏了起来,死在辽苍前,我把它藏进了屋子里书柜的暗格之中” “待修得了这副皮囊。”珠玉拉过春悯的手腕,慢慢贴上了自己的胸膛,那里冷冷清清的,倏忽却又在珠玉的控制下跳动起来,“我把它埋进了这里。” 红玉似烧红的烙铁那样贴在春悯的手腕上,又印在珠玉的掌心。 好烫。 珠玉松开手,由着春悯的手落下去:“自我懂事之后,我没有一刻不爱你,不念你,直到死亡,甚至在死之后。” “鬼是靠苦痛存在的,我早就忘了为人的活法。” 他言毕转身,春悯连忙下床要追,珠玉已踏出了门口,走入那风雪之中。 “倏山仙本领大,我的头发哪里困得住你?”珠玉没有回头,“那眼珠在我心头养着,给你时,蕴了我心尖的一丝地魂。” 春悯立时停住了脚步,气急道:“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地魂哪有说挑一缕就挑一缕的!” “但试无妨。”珠玉已站在了院外,朝春悯粲然笑道,“我既然给的出去,何种下场都是我应得的。” “秋随荆你给我回来!” 春悯厉喝,忽然弯腰,抄起自己的一只鞋猛地往外扔:“你真当齐居贤和谢晏是吃素的?谢晏人在白玉京,你疯球了要冲上仙京杀人吗?” 那寒酸的布鞋在空中打转,敲在了门上,震落了门框上落着的雪屑。 珠玉站在门后,半晌弯下腰,把鞋捡了,给春悯扔了回来。 “秋随荆!秋随荆你大爷的是人吗!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你别——” “我不信你。春悯,我不信你当真会为着我活着。”珠玉在门后轻轻摇头,“如有不测,那红玉便会黯淡下去。” 春悯愣在了原地,那可怜的布鞋跌在他脚边,兜了满身的飞雪。 “我很快就会回来。” 大门轰得一声合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人人都说爱你,可最终每个人都要弃你而去。 这场雪不知何时才会停。 第119章 天倾西北(三) 第119章 天倾西北(三) 院里的小池塘察觉到了令人不安的气息, 伪装成锦鲤的两只眼打量了一眼春悯,随后悄悄地提着裙摆挪到了院墙边上,同早已缩在那儿的假山石干起了架, 都想把对方给推出去挡灾 不安的源头立在门口, 落雪似乎在他周身都降得更缓慢, 更沉重, 北风吹卷着他耳边的碎发,又灌进他破旧的道袍,几欲乘风去,几欲如雪消融。 春悯垂首静立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那红珠子正在慢慢变冷。 房门吱呀关上, 春悯背靠着合紧的门, 滑坐在地, 双手用力地摩挲着脸,直把脸皮给搓得发热发疼了, 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疲倦的眼望向铺着妖兽皮毛的地面。 珠玉不是荒唐的人。 哪怕听着有些意气用事, 可无论是神官考绩,还是料理谢晏, 都是珠玉自很久之前便以下定的决意,该做的准备和筹谋他想来已胸有成竹。这一路上虽然有许多意外,以至于耽搁了这么久, 可兜兜转转, 珠玉要做的事其实并没差多少。 屋子里很暖和,山水画上的雨停了, 那水怪又悄悄满了上来,将那些骸骨悉数吞没。 珠玉有把握, 这多少能削减春悯的不安,可他忽而发现,他对珠玉的计划实则一无所知。 他们分明一直在一起。 许多事情,珠玉不愿意说,他便不问。他鲜少强迫他人,这世间人各有命,没有谁的意志低人一等,哪怕面对送死的方因方果二人,他也是这么想的,面对已身为鬼主的青面更是如此。 可春悯忽而觉得自己或许错了,他本就该打破砂锅问到底,珠玉不说,他也要问,问了不说,便要求,要逼,要迫,非得叫珠玉躲无可躲,退无可退了,才知他的厉害,知道他春悯并非是世间的云雾一片,一转眼便要叫晨光驱散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屋外的雪却越下越大,打得屋顶的瓦片叮咚作响。春悯也是头回被金屋藏娇,不知人在这时应该干什么,也不知珠玉所说的抽魂是否属实,他不敢赌。 他见过珠玉的本相,确实是空无一物,按理说修成画皮境的鬼,三魂里至少该有两魂,到了珠玉这个拟人能拟得瞒天过海,连那几个仙君都看不出异样的程度,大抵三魂都已有形了。 若那三魂不在最安全的本相之中——春悯低头看着那散发着香味的红珠和绑着珠子的黑发。 “……心眼儿多得闹蝗灾。”春悯嘀咕道,“我还费那个事儿操心他做什么?” 突然,他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响动。 春悯猛地抬眼。 屏风的另一边立着一个方才决计不存在的人影,那人影体胖身宽,头顶光裸,手持锡杖,穿着件宽敞的僧袍,是个和尚的模样。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嗅到了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气息,不是渐渐察觉到,而是在那一瞬,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了! 水滴“啪嗒”一声摔碎在檐下。 春悯静默了片刻,半晌笑道:“倒不知您从何时起是这种鬼鬼祟祟的作派了。” 那和尚的身影动了动,一只手在胸前执礼。 “您也就百年前同十常佛论过几次道,怎么这就皈依佛门了?”春悯的一只手扯在了眼上的黑布,“白玉京待不下去,便去无□□天待着,没有鬼鬼祟祟跟我到鬼蜮来的道理。” “捏个这么丑的傀儡来见我究竟有何贵干?”春悯歪头道,“虚真。” 屏风对面传来了笑声。 “这皮子确实丑。”和尚轻笑,“不过总归不是长在我脸上,倒也无妨。” 李四在隔壁的屋子。 春悯的灵场迅速打开,将半个神冢谷都裹挟在内,山水画里的精怪尖叫着藏匿起来,院中的祟物瑟缩在墙角直打抖,神冢谷里众祟忽而都觉得心神不宁起来,抬起头,似觉得天上有一只巨大的眼正注视着他们。 人还在。 春悯探知到李四,心下笃定这虚真只是在看见了珠玉离开后才用方位术进来的,并没能探听到他们之前所说话。 那傀儡也被灵场冲击了一瞬,说起话来音色有些变调:“怎么这么防备我,我们仨不是此生最好的朋友吗?” “谁仨?” “你,我,还有芒。”那和尚叹道,“这世上如何还会有比我们更亲密的朋友,你居然还防着我。” 春悯:“不熟。” 和尚停下,又笑:“你口是心非。” “您臭不要脸。”春悯说,“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没事便赶紧走,我官人前脚才走,您后脚跟进来,让人知道了我可没脸活了。” 和尚挠了挠头:“官人?你成亲了?” “您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春悯反问,“这都不知道?” “可我怎记得你这辈子是个男相,竟也有官人?”那和尚迷糊地嘟囔了几句,又很快便抛之脑后道,“罢了,你没同我说过,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三始神中,生山仙时不时便乔装打扮下凡游历,春悯凡人之身飞升,只有忽山仙极少下凡,除却巡界时会元神离体下凡草草一览,平素鲜少离开忽山,独爱坐于桌前揽镜自赏,钻研化形术,和白玉京其他的神仙交流也少,是仅次于成大器的家里蹲。 二者的区别是,成大器怕生人,所以不爱出门,而虚真是看不起任何人,只觉得入目皆污糟,所以不愿多看。 春悯在罗金楼见识到那和尚的方位术时,下意识便没觉得这是虚真。因为虚真此人目下无尘到了一个境界,除却对同为三始神的自己和生山仙,他几乎嫌恶这世上任何的活物,既不愿上心,也不愿多想,光是看一眼都令他难受,所以随身带着镜子,时不时便需瞧瞧自己化形出的美貌才不至于窒息。 春悯心道:我觉得齐居贤无辜,可事实上他真搅和进来了,我觉得虚真无辜,结果他也一样,这么看来,我的直觉着实不准。 那边和尚的眼睛滴溜起来,落在他腕间的发丝,肩膀耸动起来,嗤嗤地笑:“你怎么这样丢人,被几根头发捆在这了?” “夫妻间的一点情趣。”春悯面色不动,“不足为外人道也。” “外人?你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和尚捧腹大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并非阴阳怪气,是当真觉得春悯说的是玩笑话,也不往心里去,接着道,“我见你被鬼主掳了囚禁在此,专程来救你的。” “扯吧。”春悯耐心告罄,一脚踹开了屏风,“从罗金楼便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屏风轰然倒下,露出后面的傀儡来。那傀儡是个笑面和尚,眉眼弯弯,脸上堆着肉,笑起来便更局促地挤在一团,避开屏风时一动也没动,不过一个眨眼,便后移到了墙边。 那和尚长得寒碜,行头倒是金贵,一身袈裟金光璀璨,锡杖的底儿镶了象牙,杵在地上颇为神气,他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又慢悠悠地行礼道:“我们是朋友,我自然一直在帮你。” “帮我什么?” “回忆。”和尚道,“你都想起来了,不是吗?” “呀,您这么热心啊。”春悯说,“从罗金楼追到秦家山,又在中青传了‘致师’给朗道真人,还给那几个孩子下蛊,费尽周折到这个程度,您还真是古道热肠。” 和尚听不懂嘲讽,被说红了脸,腼腆道:“过誉,过誉。” 春悯寒声:“我想起来这些,对您能有什么好处?” “没有。” “那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和尚抬起眼,胖的快睁不开的眼望向春悯,温和地笑道:“说笑,这世上还有谁能差遣我这般劳神费力?” “春悯,这自然是你的请求啊。” // 李四自小便体弱多病,命阴,连带着身体也不好,一遇到惊吓便要害病。 在虚邙河捡到他的人家,乃是在那鬼地方都能世代居住的铁硬的命格,饶是如此,还是险些被他拖累,一家老小染了疫病,虽都挺了过来,家里生得最好的妹妹却留了一脸的麻子,直到他飞升前,都没能相看到好人家。 那时的李四还不知那些个倒霉事都同自己有关,直到无上尊君将此事告知他,他方知晓,原来自己是货真价实的扫把星。成仙之后,人间的命格便不作数,灵力傍身,也就不招祟物近身,可无上尊君还是把他逐出了轻都,想来是还有戏忌讳,轻都是贵人所在,他是不能待在那儿的。 听说没有人要的点化仙都会去百文京。 李四蹲在赴往百文京的行云上,心想这世间如何会有这么多的人点了仙却又不要的呢? 若是这样。 朦胧间,他瞧见一只手,是个道士,腰间别着酒葫芦,摇摇晃晃的牵着他往前走。 那人的模样似隔着云雾,只有那只手在他的眼里无比清晰。 “真是倒霉的命格。” 酒壶晃荡着,晃荡着,他能听见那酒水摇晃的声音。 若是这样。 若是这样。 “这样了不得的命格,我不寻你,你怕是也活不到六岁。”他说,“我带着你,至少在那日之前,你会无灾无病,无伤无痛,过那羡煞旁人的一生。” “我把你当亲儿子疼。”那声音叹着气,“别怪我。” 若是这样。 你们从一开始又为何要带我回家? 李四猛地睁开眼睛,“噌”一下坐直了! 屋里热得他冒汗,脸也红彤彤的,方才做的梦如潮水般自他脑海中褪去,只剩心脏还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提醒着他方才做了个不知美不美但至少激烈的梦。 “我这是……”他环顾四周,这屋子的陈设叫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醒了,“在哪儿?” 第120章 天倾西北(四) 第120章 天倾西北(四) 周围安安静静, 像是方圆十里都没有活物,可李四的视野之内总像是能看见什么在动,眼珠子跟着追去时, 却又倏忽不见了。 他似乎很孤独, 却又很热闹, 个中种种难为外人道也。李四瑟缩着走出房门, 便见一条长廊在面前延伸,长廊两侧立着鹤形灯,鹤首端着油灯,照的它们脑门噌亮,像是秃了顶。 再一看, 相邻的鹤形灯互相映照着彼此的影子, 影子在地面上彼此相连, 却呈现一条游龙的身形。分明窗门紧闭,灯火却不断摇曳, 那游龙也似在摆动着龙尾, 跟着他一并徐徐向前。 大抵是他的错觉, 这游龙好像在盯着自己。 走过这漫长的廊道,李四方才混沌的意识才慢慢清明起来。 “我才带着珠玉赶去了敛锋圣者的芥子当中……”李四琢磨着, “才进了院门,便脱力摔倒,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此处莫非是敛锋圣者的居所?” “不对不对, 我去过敛锋圣者的宅子, 哪里有这么大又这么诡谲?” 那这里到底是哪儿? 正捉摸不透时,那长廊的尽头隐约传来了人声。他一听, 立马觉察出春悯的声音来了! 他心下一松,忙快了几步, 却又忽而发现另一道声音并不是珠玉的,是个全然陌生的嗓音。李四识得深浅,疑心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忙放轻了步子,就蹲身在廊道的转角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尽头的那间屋子。 春悯的灵场将半个神冢谷都网罗其中,灵场之中,飞鸟的细绒是如何随风而动的,雪花的冰晶是何种走势,乃至光影变换的规律他都能感知到,自然也觉察到了李四在靠近——而后停下——而后形容猥琐地蹲了下来打算偷听。 他犹豫片刻,并未就此打住话头,而是接着道:“又是我?您几个不能仗着我记忆有失,什么事儿都往我头上栽。” 和尚便歪了脑袋,瞪大了眼,自那肉得肿胀的眼皮里将眼睛扒拉出来,正色道:“我哪里会骗你?你让我待你出关后,将当年你同我说过的事再告诉你,我一五一十地照做了,你为何不信?” 春悯:“什么时候?” 和尚:“你最完整的那一日。” “什么?” “你才吞了骨,又站在那肉阶之上时。”和尚抓着他的锡杖在地上猛杵地,发出像堂上水火棍样的动静,“时序乃你掌中物,光阴如丝线尽数牵在你十指之上,过往与将来于你并无分别,威风得不得了,自然是你说什么我应什么了。” 春悯说:“若是如此,你为何不早与我说清楚,而是这般迂回,还牵扯旁人进来?” 那和尚抖了抖腮上的肉,很是义正言辞道:“是你说要我待你被刺穿了地魂,闭关再出关时才将事情说与你听的。” 两人隔着黑布大眼瞪小眼,春悯捏了捏鼻梁。 这还真是死无对证了。 他想起了许多,唯独杀了前任倏山仙时的记忆还不曾拾回。虚真咬死是那时的事,他无从查证,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对那个“倏山仙”一无所知。 若那时的他当真全知全能,将这的过往与将来都攥在手中。 为何不救秋随荆? “……傀儡也是我劳烦您做的?” “那倒不是,我自与十常佛论道以来,对傀儡术颇有感悟,做来练手的。” “狂语真君之死同您可有关系?” “不曾听说。” “可知礼天阁?” “自然知道。” “可知他们所图为何?” “知道。”和尚便笑,“贪心不足的一群虫蠹。” 春悯侧目,那和尚傀儡乃是一幅慈悲的笑相,唯独方才那笑意,那大嘴似在那张脸上横出来的一道裂谷,嘴角几乎勾到了耳垂,徒增可怖。 和其他的仙人不同,虚真此人几乎不与旁人打交道。无论是对飞升而来的仙人还是凡人,他都甚为不喜,忽山常年有方位术封山,连侍山仙和侍山童子都不能随便靠近。 这也意味着,虚真其实也并不擅长说谎。 只有人才会成日信口雌黄,善于伪装。虚真不屑于同人混在一起,自然也就极其不擅长说谎,尤记得他们三人对弈,虚真的棋风何止勇往无前,简直是不知迂回为何物,且每每会将视线落在自己将欲落子之处,被人提前一步堵住,脸上也毫不遮掩,立时便会长吁短叹起来以验证对手的猜测。 分明算力极佳,却是个震古烁今的臭棋篓子,久而久之,良善如生山仙都不太愿意同他下棋了。 隔着傀儡,春悯探不到虚真的表情,便道:“您现在人在哪儿?” 和尚道:“在那谢晏的宝殿里。他从前分明与你那样交好,眼下你猜怎么着,竟是在请我去将你逮捕归案!” 在虚真看来,春悯对旁人那笑眯眯的样子,便是“交好”的证明。春悯不知可否,接着道:“那您来这趟是来救我出去的,还是来将我逮捕归案的?” 和尚冷笑:“我岂会听那人的调遣?只是他方才所言我听来有些兴趣,才在此忍耐一二,听他说完。” 春悯一顿,迅速扫了眼墙角,不动声色地自房门处偏走两步,立在衔着长廊的入口方向:“他在说什么?” 和尚的动静停了下来。 屋外的飘雪愈大,寒风不知自哪个缝隙里挤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烛影摇晃,含烛的小蛇瑟缩着将自己盘紧,屏风上的美人掩衫而去,躲进了山水画中,藏进了水怪的身体里,只留一双巧目在外,眼波流转间蓄了泪,满是惊惧之色。 春悯悄无声息地勾下眼上的黑布,睁着左眼,闭着右眼,重心往身前倾,手背在身后朝着那长廊里蹲守的李四比着“定”的手势,也不知李四到底看没看懂。 “他说——”和尚还低着头,没有方才那灵动的姿态,此时倒像个傀儡那样一字一句道,“他知晓肉的下落。” 春悯道:“哦,竟有此事,大喜啊。” 和尚接着道:“谢晏说,他将那人点作了自己的点化仙。如若我能将你压解回去,便将那人交还于我。” “听起来很是打动人。”春悯说,“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 和尚脚下的皮毛霎时开裂,灵力如涡旋般骤现,这傀儡自身的皮肤竟也被那涡旋卷得满是伤口!他睚眦欲裂,紧握着锡杖的手发出了似骨骼断裂的声响,整个破离宫内但凡能动的都在四处逃散,只有李四还愣神看着地面。 “贱畜敢尔!” 光华殿内,虚真的袖袍一震,一只狼毫现于手中,他伸手一握,在虚空处挥笔立就,竟是当空一个“死”字! 谢晏面色大变,立时点地后撤,王命书剑意十三分,似扇面一般遮在身前,他大喝道:“忽山仙!你可有听我说话!若我死,你的肉也决计活不成!” “你胆敢威胁我!”虚真那张脸被怒意爬满,再瞧不见半分美貌,怒目圆瞪间那化形的宝蓝色眼珠似都要掉出来,“你是什么东西敢威胁我!我决计不饶你!决计不饶你!” 他言语间又在那“死”字一旁再添一个“裂”字!只见字形方现,谢晏的身体立时传来一股剧痛,再一定睛——却见他四肢悉数被砍了下来,只剩一个光裸的驱赶还在凭着惯性后撤! “慢着!”却是春悯立马喝声道,“停手!” 谢晏绝不能死! 春悯看向李四,咬牙立时抢步上前,抓住那和尚的喉咙。 可和尚已不再同他说话,似提线木偶忽然断了线,只颓唐地顶着一张带笑的怒面静立在原地,春悯骤然转头,同那已经站起身的李四四目相对。 李四茫然地站在那里,十指绞在一处,有些许呆愣地看着他。 春悯紧紧地咬住牙:如果现在动用调时,或许来得及赶到白玉京拦下虚真。 可是这线他不能挣脱,一旦挣脱了—— 春悯举棋不定,那李四却已神游天外。 李四忽而想起,他其实见过那人的,虽然脸和声音都不一样了,可他莫名就是觉得自己认识,在中青,在被蛊虫控制的那段连自己都记得不甚清楚的时间里。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的不幸,一切的幸运,一切的巧合,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 “……你们带我走。”李四的喉结滚动了一瞬,都不知自己为何要开口问这个,这般自讨没趣,着实叫人不喜,“是因为这个吗?” 春悯脑海中正一团乱麻,语气不觉加重道:“什么?” “因为我是忽山仙的肉。”李四的眼窝子浅,只是鼻子一酸,便已滚出了泪珠来,“所以无上尊君才点化了我。” “因为我是忽山仙的肉,你们才带我——” “扯什么有的没的!”春悯怒道,“我们跟谢晏是一回事吗!” “谢晏是什么人?” 谢晏是什么人? 就在四肢离体的一瞬,谢晏便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下了王命书,御剑急飞! 剧痛之下他亦必须保持神志清明,否则必死无疑! 那四肢长得缓慢,他腰腹处被春悯伤的一剑还没好,光是逃命—— 不!谢晏一愣,他在想什么,逃命?在缩地千里之术的老祖面前逃命? 今日是他托大,未摸清忽山仙的脾性便冒然行事,以凡人的常理去度这三始神的心思,未免急功近利, 谢晏停了下来,将王命书的剑柄猛地扎进自己右手臂的断处,用灵力将其紧紧地钉在了肉里,随后急停,血淋淋的膝盖落在了光华殿的屋顶。 随后挪移着身体转来,直视着落在他半步之后的虚真。 可今日尚不是我的死期。 谢晏兜鍪之上的红缨随风而动,猎猎似边獒在鬼蜮关口处林立的旗帜。 “绝不是今日!” 第121章 天倾西北(五) 第121章 天倾西北(五) 三始神中, 尤以忽山仙甚少与外界接触。谢晏自省不该自乱阵脚,草率将其请出山里,可眼下也不是该复盘此事的时候, 鲜血湿淋淋地洒了一路, 整个光华殿周遭的灵植都叫这难闻的血腥味给熏得发蔫。 附近有巡逻的朱云骑, 很快就能发现他们。 但哪怕发现了, 所有的朱云骑一并上前,难道便有胜算了吗? 且他挟令忽山仙的肉身,以命其与倏山仙刀剑相向,此事若传出去,他又要落得什么境地?出动朱云骑决计把事情闹大决计不是什么办法。 谢晏心中已有计较。 他得想办法靠自己脱身! 谢晏神思急转, 浑身的断口用灵力紧紧箍死, 减少了血流, 避免失血昏厥,王命书插进断肢里, 即为刀刃, 又为他机动的支点。 “忽山仙。”饶是到此时, 谢晏还能平静道,“方才晚辈言辞不当, 多有得罪,万望海涵。晚辈并非想以那肉的下落相逼于阁下,只是那肉如今就在倏山仙身边, 若不将其抓捕回来, 您怕是也得不到那人了。” 虚真却刚好相反,仿佛两人言语不通, 他只瞧见一只才咬了他拇指的虫子忽而又翻了肚皮,天知道这些蝼蚁是什么意思, 唯有方才冒犯他的那实实在在的一口是真的。 “区区虫蠹安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虚真抬臂,那小狼毫又当空速写,立就出一个“坠”字,“叫你点化的肉何等污糟,我不要也罢!” 谢晏霎时感到头顶似有千金压顶,低头俯身,用肩膀卸力,下身的断肢紧紧压在屋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碾碎。 他紧咬牙关,王命书上流淌着他的血,他垂手在瓦顶上速画法阵,一道金钵令骤起,同那千斤坠骤然相撞! 罡音四起,周遭巡逻的朱云骑立马循音来探! 示弱是没用的。 谢晏急喘着粗气:忽山仙听他们说话如闻犬吠,没有半点商讨的余地。讨饶和交易都没有意义,不如索性去激怒他! “忽山仙说得倒是气派!”谢晏刀滚肉一样躲闪着忽山仙的令诀,“若那肉果真于你无碍,为何到现在不见您用方位术治我一治?” 虚真指间一顿,似是头一回听到年猪说话一般微怔,被冒犯得甚至有些许惊奇了。 “天道在上,若不是怕受天雷,您为何从方才都只用咒令而不是方位术?缺了二魂的感觉怕是不好受吧,忽山仙又何必与我为难?”谢晏斜眼瞧见了两个踩着行云朝着这边飞驰而来的朱云骑,“莫要声张!去报擎关圣者!” 那朱云骑见到谢晏的惨状,竟也无半分犹疑,立时便有一人拧头回身,疾驰而去;另一人持剑踏前,悍然挡在了谢晏身前! 那是灰尘。 那怎可能只是灰尘? 人不会对灰尘有这样深切的愤怒,谢晏觑着虚真的神色,继续道:“都言始神乃浑沌之初,如今却连杀我这种贱民都要被天道掣肘,我都替您——” 他正说着话,却发现虚真忽然不动了。 那张美人皮收了方才的张牙舞爪,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怒在脸上,洁白的长发不显病气,宝蓝的眼珠凝在了一处动也不动,像是头瑞兽化形,美出了些野性来。 谢晏无暇深究此人的美貌,只疑此举有诈——可转念一想,忽山仙哪里会对他用计?他立时醒觉,虚真的神识眼下怕是去了别处! 战中抽魂,未免托大,可此事放在忽山仙身上则并不奇怪,问题是,他的神识去了何处? 破离宫内,春悯余怒未消,李四却仍旧泪流不止。 “珠玉去了哪里?” 珠玉去了哪里?我还想知道呢! “哪儿都有可能,天知道他现下看谁最不顺眼。”春悯本想让李四去找珠玉,可李四眼下这情态也不像是能放任他出去的模样,他鲜少动怒,没曾想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可气! “我眼下动弹不得,那谢晏被人盯上了,您怕也是活不成。”春悯道,“速去追珠玉,然后——” “哪来的耗子?” 和尚的声音骤然响起。 二人齐齐转头,春悯没想他竟这时又忽然操起了傀儡来。 和尚盯着李四,细小的眼缓缓地打着轱辘:“刚才是你在吵闹?” 李四的眼泪还在滴滴答答得往下流,他抬眼看着那和尚,后知后觉得想起,那忽山仙恐怕能算是自己的半身。 “是又如何?”李四捻袖擦了擦眼,却是看向春悯,“你们就是想把我献给他吗?” 和尚挑了挑他那寡淡的眉毛:“你就是谢晏说的肉?” 李四抿着唇不说话。 “很好。”和尚说,“待我杀了谢晏,便来杀你。” “慢!”春悯连忙道,“你杀了谢晏,他可就死定了!” 一模一样的话,谢晏说时虚真当听不见,春悯说时,他则像忽然听得懂人话了,沉吟片刻道:“确实。” 春悯生怕此人一转眼又将分来的一点神识挪走了,嘴皮子倒腾得比吐丝的蚕还快。“不若且先将那谢晏囚着,日后再看,若是被谢晏带着死了,他转世投胎,您又上哪儿寻他呢?如我这般自个儿找上自个儿杀了的巧合恐怕——” 春悯骤然一顿。 巧合。 巧合? 哪来的巧合,偏偏就令他恰巧修了无情道,又恰巧杀了前任倏山仙? 一阵砭骨的寒意霎时遍布春悯的肺腑。 “说来倒是不错。”那和尚自顾自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那谢晏冒犯了我,我若依言暂时不杀他,岂非受制与人,奇耻大辱也。转世便转世吧,我等得了。” 就在春悯愣神的片刻,那和尚又安静了下来,春悯再抬头时,却已来不及了! 屋内瑟缩的祟物小心翼翼地归位,春悯只觉有人拿了根擀面杖捅进了他的脊骨里和面样的搅和,搅得他神志不清,眼前晦暗不定。 怎么办? 李四不能死在这里,决计不能。 珠玉生前便将李十五视若亲兄弟,死后亦对李十五的身死有负罪感,如果李四又丢了性命,唯一能救李四的人又是被他亲手绑死在这里的—— 李四分明已知自己命不久矣,却仍不见惧色,反倒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春悯:“倏山仙,我对你们已经没用了吗?” 春悯忍无可忍:“您到底什么毛病?您当您是什么祸国妖姬,我们要将您献给那忽山仙吗?把话说清楚了,是您把礼天阁的人砸晕了被通缉才跟着我一道儿走的!这一路上我没捆着您没绑着您,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您非往我这边挤,怎么就成了我们图谋不轨拐带小孩儿了?” 李四今日的情绪格外不定,被春悯劈头盖脸一顿说,才止住的眼泪立马又流下来了。 “你们不乐意叫我跟着何不早说!”李四一边哭一边喊,“你真当你们过的日子旁人稀罕吗?日日睁了眼不知自己在哪儿,闭了眼又不知惹了哪号大能,除了我谁会屁颠屁颠跟着你们过这种日子?嫌我就早说,如果不是抛铜钱抛得运气差,我早就跑了!” 春悯被他堵得心窝子疼,心道养孩子约莫就是这等苦难,他娘当年要扼死他似乎也并非难以理解了。 “……没谁要卖了你,也没谁不要你了。”春悯叹气,“我现在只想你活着,只要您能活着,什么都好。” 李四的哭腔立时一收,只剩吧嗒吧嗒的眼泪还在掉。 “您这般能耐。”春悯从未这般无力,颓唐地跌坐下来,捂着脸,不知在同谁说话,“可有看到如今的惨状?” 春悯的脊背弓着,自指缝间传来一声喑哑的叹息: “饶了我吧。” // 谢晏在断定忽山仙神识不在的刹那,便已立刻拧身御剑逃跑!哪怕有能缩地千里,若忽山仙丢了他的行踪,那也是追不上的。 只要能先行离开这里,摆脱忽山仙,一切都能从长再议! 就在他的王命书如一道金光流窜在轻都之时,却见天空忽而一声巨响! 白玉京之上没有风雨雷电,这巨响只能是—— 谢晏骤然转头,只见方才已瞧不见的忽山仙竟已逼至他身后!动用方位术招致天雷一道,笔直劈在了忽山仙身上! 这一下够痛,但比起谢晏身上的伤根本不值一提,谢晏全然不知为何这忽山仙还能追上,便听地上传来一阵响动,他低头一看,只见一路朱云骑追来,就在他身后紧紧跟着! “蠢货!”谢晏立时醒觉,竟是擎关圣者谢庄的这列朱云骑暴露了他的行踪! 谢庄已御剑而来,飞到他的身边,似是根本看不明白他的神色。 眼见着忽山仙已当空写出一个“定”字,谢晏立时感到周身灵力流转迟缓,王命书之上的灵力也愈钝,整个人笔直地掉了下来! “尊者!”谢庄一声厉喝,猛地抓住了谢晏的头发,扯得他头皮生疼,随即指挥朱云骑道,“尔等快拦住忽山仙!” 朱云骑立即听命,齐齐抽剑前压!忽山仙冷笑,只觉这群人自不量力,再写一字“破”,爆音四起,那些人立时被炸得稀碎,肢体横飞,血肉四溅。 忽山仙不愿叫这血腥污了衣物,等了一步。 只一步。 一颗飞旋的头颅自他眼前滑落,那颗头死不瞑目,眼睛如蛙类那样外凸着。 “砰!!” 一声更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那颗头颅在他眼前迅速化作了泥浆一般的黑墨,随即露出里面裹着严实的火药包来! 引线已烧到了头,所有的断肢和血肉都在同一时刻露出泥浆的原型,百来道火药齐鸣,整个轻都上空如年时的人间都城一般爆竹声四起,鞭炮一样百连响! 忽山仙被炸得面皮乱飞,眼前被浓烟裹挟,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哪怕要拼着天雷去追,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 “什么东西!”他被炸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在浓烟里找不着北,散落的泥浆溅落在他身上,被愚弄的愤怒冲的他恨不能现在就将姓谢得剁了喂狗! 什么东西? 只能艰难移动眼珠的谢晏亦想开口询问。 他被“谢庄”提溜着一路东行,可那不是谢庄所辖九觞京的方向。 朱云骑和忽山仙都已被远远抛至身后,“谢庄”口中念诀,将谢晏化形成了一柄长剑,而他自己的脸也慢慢消融着。 “久违了。”珠玉笑道,“谢将军。” 第122章 天倾西北(六) 第122章 天倾西北(六) 谢晏所化成的剑身在霎时嗡鸣起来。 他在忽山仙的令咒之下动弹不得, 又被囹于剑身之内,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勉强挪动一二,瞧清了那化形成谢庄之人的模样。 不过一眼, 他便觉浑身不寒而栗。 怎会是他? 为什么会是在这时? 谢庄呢? 他的嘴动不了, 这些话自然也说不出来。珠玉化形成了个寻常的侍剑小仙的模样, 给行云吃满了香, 带着他一路向东。 谢晏心如擂鼓。 他其实对秋随荆并不了解,甚至在秋随荆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真正见过面。他本以为这也不过是个随着时岁变迁,会逐渐消亡在他记忆深处的名字,可这个人却如鬼魂——不, 正是鬼魂, 从灰烬里重生, 自坟堆中爬了出来,来到他的面前。 谢晏依旧记得那天收到礼天阁的来信之时, 他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和礼天阁向来面和心不和, 他同庄文娘更是势如水火, 可这水火间却又有一处如灼烧出的水汽那般朦胧,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秘辛。 那水汽本该散去的。 可为何最终会凝成人形来到他的面前? 秋随荆如飞鸟掠过了侍山京。 再往前, 行云便不去了,他带着剑跳了下来,踏上了苍茫海。 苍茫海神居大多已只剩断壁残垣, 但无人修缮, 只剩一片鲜活的废墟倒在海面之上。这苍茫海的海面之下人是踏不进去的,传闻它是浑沌身死时流下的血, 是本初之水,那水不是红的而蓝的。后来清气上浮, 浊气下沉,苍茫海随着清气一并往上,只留下残余的水成了汪洋,世间万物都由此诞生。 而浮起的苍茫海则再无人能踏进水体之中,最初飞升的那些神仙们在似镜面般平静澄澈的海面上筑屋盖瓦,建立了最初的神居。 谢晏不知秋随荆为何带他来此,但这里对于珠玉这种通缉犯来说确实是个好地方,此处的灵气太过稀薄,哪怕是流窜犯也宁愿选择百文京而不愿来此等死,所以苍茫海中连例行巡逻的人都没有。 永不坠落的巨日横梗在海平面上,金光万丈,将海面映得金碧辉煌,连带着破落的神居也显出旧日的荣光来,那倒坍的柱墙,破碎的瓦檐,残缺的兵器,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被侵蚀,当年那叛乱之下横死的神仙没有尸首,没有残骸,乃至血迹也留不下一丝一毫,转眼便已在那巨日之下蒸发,而神居哪怕破败,却仍旧圣洁如初。 秋随荆停下了脚步,将谢晏随手掷了出来。 谢晏在落地的瞬间被解除了化形,忽山仙的令咒在他身上的效用已开始减弱,他艰难地挣动着嘴唇,喊出了一个他冥思苦想间最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名字。 “李——李十五——”谢晏害怕秋随荆不等他多说便下手杀了他,一句废话没有,径直道,“是李四——” “李四就是李——十五——是我的——点化仙——” “你要是杀了我——” “我知道。” 秋随荆垂眼看他,那瞳孔却像是并未聚焦在他身上,散着的,里头倒映出的谢晏也像是散黄的蛋,晃晃悠悠的看不出人形。 “我不是来杀你的。”秋随荆的语气远比谢晏设想得要平静,像是大费周折抓他来不是为了报仇,只是要跟他谈心一样,“只是有几件事要问你。” “答好了。”秋随荆甚至轻笑起来,“我放你走。” 谢晏深知这话没有半点可信度,可也心下暗喜——眼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这刀俎却不下刀,反倒想骗他,便说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不会轻易杀了他。 他面上仍警惕道:“此话当真?” 秋随荆点头:“当真。” “你说。” 秋随荆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又拽起他的头发,将他放在了一处残垣边上,随即打开扇子,含笑一挥——血光乍现,谢晏才长出一点的四肢霎时又被割断,连带着王命书也锵然落地! 他的定身术还未完全解开,可□□的疼痛并未因此减少。这一下比忽山仙那时更猝不及防,谢晏当即惨叫出声。 在那惨叫声中,秋随荆的声音不急不慢地传来:“谢将军英武过人,晚辈不敢托大,此乃权宜之计,并非有意冒犯。” 谢晏只叫了一声便咬牙止住了,额角青筋外露,冷汗簌簌落下,他也只深喘着吸气,将那剧痛生生咽下。 “……理解。”他喘着粗气,眼里还能撑出些慈爱长者看晚辈的神情,“应该的。” 秋随荆点头,欣慰道:“谢将军果然英雄盖世,不拘小节。” 两人四目相对,竟都是一幅笑相,若单看脸,甚至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意思。 “正事要紧,闲话便不提了。”秋随荆抚了抚自己的衣袍,“将军是如何得知忽山仙转世的所在的?” 谢晏并不隐瞒:“李四的命格极阴,同李十五是一样的,这不难推算。” “可你是怎知李十五的命格的?又是如何得知李十五就是忽山仙的肉相所成?”秋随荆的半张脸落在阳光下,那日光刺得他眼有些不适,便蹲了下来,笼在了那残垣的阴影之中,“庄文娘不可能将此事告知于你。” “当然不可能,她那些年为了找这个肉耗费了多少心力,怎可能就这样拱手相让给我?”谢晏往后靠着墙,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灵力再去箍死伤口,甚至没力气再指着身子了,便这么瘫软着靠在哪里,像个断了臂的半身像。 秋随荆垂眼:“……是李怀仁。” 谢晏呵笑一声,默认了。 李怀仁比之他妻子的修为还要更差,唯独极善命卦卜数。李四的命格特殊,他能找到并不奇怪,可他又是如何得知忽山仙的肉是极阴的命格?退一步讲,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的掌门,又是怎知天道三分三始神这种秘辛的? “他怎知忽山仙的肉相命格的?” “这我如何能知晓?”谢晏说,“李怀仁那日点香请我,告诉了我忽山仙那半身的隐秘,又将他的命格告诉了我。那时的庄文娘也只知李十五的命格特殊,却不知其与忽山仙的联系,他反复强调,说这事他只告诉了两个人。” 秋随荆歪过了头来:“两个人?” “一个是我。”谢晏说,“另一个,是陆不苦。” 第123章 天倾西北(七) 第123章 天倾西北(七) “该死。”和尚忽然抬头, 手中锡杖向下一杵,这次竟将锡杖底部的象牙给彻底杵碎了,“贱种!贱种!” 见这和尚突然发怒, 春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想来是谢晏成功逃脱, 才令他气成这样。 果然, 和尚接着道:“那贱种的手下将他劫走了!” 春悯没有多想, 径直道:“时也命也,走便走了,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晏总不可能躲一辈子,难道您还耗不过他?” “奇耻大辱!”和尚尤不解恨, 在屋子里气得直跺脚, 四处走来走去, “奇耻大辱!区区杂碎竟敢愚弄于我!我要把他剁了!我一定要把他剁了!” 对虚真而言,这世上的人大抵只分三类, 一类是自己, 一类是其他二始神, 剩下的则归类到“等闲杂碎”之中。被这等杂碎反咬一口,他也没有只当被狗咬了的气度, 恨不能当即一口咬回去,生啖其肉饮其血也不为过。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追上,又何至于此? 和尚没留神掰断了自己的一节指骨, 咔哒声吓了李四一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却不慎踢倒了洞门边上的瓷瓶,瓷瓶晃了晃, 没倒,可瓶身旋转的声音略显突兀地在屋中响起, 和尚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李四浑身一僵。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将那杂碎剁了,也不至于叫他在我手底下溜走了。”和尚直勾勾地盯着李四,“就是因忌惮天道才弄成这样!” 春悯侧身挡住:“这会儿您倒是回过味儿来了。” “你看着他。”和尚道,“我一会儿就来把他剁了。” “那多不合适,我们两个人欺负他一个。”春悯说,“不如我替他代打,您胜了把他带走,我赢了您就自个儿打道回府。” 和尚瞪圆了眼:“你真要庇护他?” “您不是不着急嘛?”春悯站在李四前面,“那不如再等等,等他什么时候没了,转世了再动手也不迟。” “那得等什么时候?” “这谁知道?”春悯说,“但决计不能是今日。” “你果真是睡昏了头。”和尚并起二指,指着春悯道,“我非叫你醒醒神不可。” 最后的一个字如石子击入空谷水潭,荡出阵阵回响。 一个圆形的空洞在刹那截断了那轻烟的存在,春悯骤然扯下眼上的黑布,旋身后转,便见一外貌绮丽之人站在李四身后,左手搭着李四的肩膀,右手平举,三杆狼毫对准了李四的后心、脊骨、头颅,指尖一动,那三者猛地朝李四飞扑而去! 下一刻,轻烟又骤然凝滞,整间屋子之内万物悬停一瞬,只春悯踏步而出,再一眨眼,已带着李四退到了门边! 三杆狼毫下落。 虚真口中轻念。 那狼毫又凭空消失。 春悯毫不犹豫地踹开李四,紧接着就见三只狼毫骤然出现在了李四方才身形所在,若没有这一脚,三杆笔已经凭空扎进了李四的三魂之处! 屋外灰白的天空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闷雷声似觅食的野兽发出的鼻息。 “哪怕这里是鬼蜮,天道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春悯盯着虚真,“您要把雷招来了。” 虚真纯白的头发逶迤在地,狼毫浮游在他周身,一双蓝眼里跃动着屋子里的烛火:“正好把你劈清醒点!” 轻烟再次停滞!春悯已闪身至虚真的身后,徒手朝着虚真的后心猛刺——尚未碰到,一只狼毫乍然横穿他的手臂!春悯一刻不停犹自前刺,指尖迅速抵达了虚真后心的咫尺—— 可就是这那咫尺间,他的手指消失了,没有痛感,反倒是他自己的后心传来一阵刺痛! 春悯的后背被凭空出现的一根手指凿破,那是他自己的手指,是他接触虚真周身被截断的空间而转移的手指。 “……咫尺天涯。”春悯寒声道,“您真是想挨个大的。” 轻烟再起,春悯已落回了李四身边。屋外天雷滚滚,方圆百里的祟物今日有一个算一个的倒霉,从一早醒来便感到阵阵不详之气自神冢谷里传出,眼下那天怒更是浩浩荡荡而来,似要直将他们这鬼蜮给掀个底儿掉天。 零落河边,鲸愿忽然探了个脑袋出来。 水深处的一间破烂小屋之中,一个少女缓缓睁开了眼,她瘦得离奇,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肉感,似在一个瘦小的骨架子上披了一层人皮。她深陷的眼窝里放着一双干涩的大眼,嘴唇边有一圈整齐的圆形伤疤,她似是有所感,起身自屋中游了出来。 游弋间,她裙下那条鱼尾若隐若现。 她没有游上来,只是抬头望着那隐约透了些光进来的水面。 鲸愿一声悲鸣,缓缓将头缩了回去,朝着她游了过来。 那只巨大的锦鲤身上还留着伤疤,极委屈地蹭了蹭那鱼身的少女。 少女摸了摸它的伤口,半晌回身,游回了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小榻和一张草席,草席是她睡的,一旁的榻上躺着仍在睡梦中长梦不醒的齐居贤和陆不尽。 “怎么还不醒。”少女抱着鱼尾蜷缩在席子上,鱼尾尖轻轻地出一圈水泡来,“天都要塌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酷似死鱼眼的眼瞳怔怔地望着榻上的齐居贤:“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门外传来了一身轻轻的敲门声。 少女浑身战栗了起来,那战栗已并非恐惧,而是少时的恐惧给她的身体留下的不可磨灭的本能,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只有那战栗长久地留存下来,始终伴她左右。 门没有关,久坐仙人只是敲了敲门框,少女无从判断这是恐吓的行为,还是单纯的礼节。她不害怕,只是慢慢地游到了榻边,伸出双手,像母鸡一样拦在齐居贤身前。 “他们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泉音看着那少女的表情笑了,淙淙泉声一般的声音自她喉咙里倾泻,似汇入深海的一股暖流,“左右没事,你同我一起去看热闹吧。” 少女回头看了眼榻上的齐居贤。 “叫鲸愿看着这里就行了。”泉音温和道,“和白玉京不同,鬼蜮是个叫人安心的地方。” “还是说你信不过我,不敢同我一并去?” 少女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怕你了。” “这样很好,婆娑。”泉音朝她伸手,“你长大了。” 鲸愿在屋外又长鸣一声,声音顺着水流,向很远的地方飘去。 虚真的视线却忽然落在了春悯手腕的发丝上。 “……你若要护着那人,为何不跑,反而待在这屋里同我周旋?”虚真眯了眯眼,“丝线大小的东西,你为何不挣开?” 春悯压了压眉眼。 虚真伸出手指,对准他腕上的发丝:“我帮你。” 就在这时,破离宫却传出了一阵怪响。 从屋顶,从门框,从地板,乃至地板深处,四周都响起了如同人牙关打颤一般的声响,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只见整个屋子都在慢慢上升! 春悯和虚真同时狐疑地看了眼对方。 “啊!”却是探头望出去的李四忽然惊叫道,“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屋子的轮廓自外看来正在迅速异变!方形的棱角变得圆润,棕黑的墙面越来越白,两扇窗却一面变得似琉璃般璀璨,一面却空了,屋顶的黑瓦流淌下来,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转眼间,屋子化作了一颗人头,从土里慢慢地爬了出来! 李四正从这人的“眼睛”里探出头,惊呆了,半晌回头看向春悯道:“好大的倏山仙!” 春悯:“……” 他不认命地也跟着往外看了眼——一个巨型的春悯拔地而起,他们正处于“大春悯”的脑子里。 才探了个头,一只手便缓缓举起,把他们往屋子里赶。 “别出来。”那声音较如今的春悯来说稍显稚嫩,也更俏皮些,“回去。” 它话音未落,乌云密布的天际骤然划过一道亮光!“大春悯”双手一合,便见一墨色的结界显现在屋子上方,与那天雷在一瞬相撞,炸出了一片血色的咒文,似水波样一层层荡开! 这屋子的结界竟能生受一道天雷! “……如今您该知道我为何不切断这线了。”春悯故作深沉,“因为我本就不打算从这屋子里出去。” 虚真放下手:“有理。” 但天劫岂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这禁咒画来的时候恐怕也没曾想自己有一天要面对天雷,一道接一道的天雷天雷劈来,屋里两人的身影不断交错。 春悯虽受了重伤,一边还要护着李四,可到底是修真飞升,精于武斗。他很快便意识到,虚真的咫尺天涯固然无懈可击,可这截断的空间是相向的,春悯碰不到他,他也碰不到春悯,所以从方才开始才一直操控着三杆狼毫进攻,本人却待在原地动也不动。 二人不似打斗,却似奏乐一般在屋里敲着鼓点,每次鼓点都是一场博弈,虚真的方位术发动,那狼毫便在瞬间直入李四的三魂所在,春悯的调时不能慢也不能快,一定要在虚真发动方位术的一瞬动作,将李四带走,鼓点若合上,便是春悯败,若错开,则是虚真失手。 虚真可以失手无数次,但李四却只有一条命。 李四只觉二人在眼前似烛火明灭,每一个瞬间都发生着不连贯的变化。天雷正将上方的禁咒劈得轰响,屋子摇摇欲坠,屋子里也越来越恐,那些祟物化形的家具都爬了出去,躲在大春悯的脚边。 他后知后觉地醒悟,自己恐怕又碍了事。 忽山仙并非敌人,他视春悯为友人,又想杀谢晏,无论怎么看都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 他们之所以会打起来,是因为我。 李四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怀疑你们别有用心是我不好。”李四摸到了窗口,“我错了。” 他方才安静得像个鹌鹑,这会儿忽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春悯一愣,险些错失了用调时的时机。 “那个久坐仙人说得对。”李四坐在了窗上,“您得好好活着,别想太多了,世上那许多人同您没关系,三始神不是人的神,不吃人的香,反倒是人朝着三始神的骨肉飞升,没道理为了那许多人费心费力。” “这话在理,是个明白人。”虚真停了手,赞许道,“倒也不愧为我的半身。” 李四不睬他,直勾勾地看着春悯道:“你们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更久。” 言毕手一松,纵身自窗户跳了下去。 这一下连春悯和虚真都没反应过来,便已从大春悯的眼窝里掉了出去,像是一滴落下的眼泪。 “等——” 春悯立马停时,扑到了眼眶边,却见李四已经坠到了那大春悯的腰处。 太远了! 春悯猛地咬牙,腕上的黑发微微收紧。 反之,虚真面色大喜,他不知这人为何忽然自寻死路,只纵身一跃而出,眨眼缩地千里,业已落到了李四面前! 晴天霹雳一响,天雷骤然寻到了目标,当空劈了下来!小狼毫刹那间钻进了李四的三魂之中,随即一片雪白,两人拢在那来势汹汹的雷劫之中。 李四仰着头,透过虚真的身侧,看向窗口的春悯,又看向了高天的云朵。 天原来这么高。 他伸出手,虚真的身影如坠入他眼中的雨水。 // 雨? 珠玉低着头,忽而见苍茫海那如铜镜般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似被雨水击打的池塘。 可苍茫海哪里来的雨?这里是连那风雨雷电人本四仙都不会庇护的放逐之地。 他抬起头,果见周遭并未落雨,只苍茫海的水面縠纹不平。 自那涟漪打碎的倒映里,珠玉瞥见了谢晏一瞬不自然的神色。 很轻,很浅,可对于谢晏这种人来说已堪称失态。 “怎么这副表情?”珠玉挑起眉,温和道,“谢将军这是被吓到了?” 谢晏脸上的慌乱已倏忽而过,他看向一旁的水面,煞有介事道:“还是头回见这样的苍茫海。” 珠玉分明地看见了,谢晏是先有了一瞬的古怪,才看见的海面。 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又有什么触机叫谢晏忽然想起事来?刚才那模样,倒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了什么?法力告罄,又四肢尽断地囚坐于此,他能发现什么,又为何企图隐瞒过去? 珠玉心念急转,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没问出口。 李四就在春悯身边,他不会有事的。 珠玉的发尾不自然地蜷缩了起来,他绑在春悯腕上的发没有断,破离宫的禁制他也安排妥当了,他才离开这么短的时间,无论是哪路大能前去,都不可能这么快便突破禁制冲进去。 突破? 如若不需要突破呢? 珠玉霍然起身,望向他方才来的方向。那路上自然没有人,他也什么也看不见。 “……说来。”珠玉顿了顿,“还不曾问谢将军,方才究竟为何同忽山仙起了冲突?” 谢晏才长出一点新芽儿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是下意识想摆手,可弹软的肉芽看起来分外可笑,他又悻悻收回手:“说来惭愧,我本想请忽山仙将你们几人捉拿归案,言语上却落了冒犯,惹得忽山仙大怒,若非你适时出现,我怕是已经没命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却不知阁下又是自何处知晓我被忽山仙为难的,这消息应当是我送去谢庄府上的。” “什么冒犯。”珠玉并不搭他的话,刨根问底道,“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言辞上有些许不敬,忽山仙久不出山,我不知其脾性,不曾想这请求叫他听来却是命令,他视三始神之外的人如草芥,便是阁下日后见了他,也当小心——” “你既然能将他请出山。”珠玉打断道,“便说明他本是听得你说话的。” 谢晏的后背紧贴在墙上。 “可你又说了些什么,叫他生气了。”珠玉的袍角在那涟漪边摇曳,他蹲下身,猩红的眼瞳里倒映着谢晏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的表情,“你自作聪明,想同他做交易。” “不,你威胁了他。” “你用李四的身份威胁了他。” 珠玉垂眼。 海面那雨点的痕迹愈急。不知从何而来的雨,更不知那雨为什么而下,苍茫海上一圈又一圈的水波向外扩散,不落巨日的光将那涟漪的边缘镀上夺目的金彩,刺得人眼底生疼。 或许他已知晓了那雨点的由来。 那是为忽山仙的半身送葬的哭嚎。 事已至此,谢晏也知事情败露,可他仍不敢明言李四已死的事。李四是他的点化仙,魂散的瞬间他便能感知一二,现在也无暇操心有了二魂的忽山仙日后会怎么报复他,他以后又该怎么回白玉京,眼下的珠玉一旦知道了李四已死,也会毫不犹豫地就地解决了他。 他观珠玉的神情,分明已是有所猜测。但只是猜测不够,哪怕有九成笃定也不够,只要李四还有一丝活着的希望,珠玉就不会对他动刀。 因为秋随荆本就是这样的人。 “李四死了吗?”珠玉一脚踩在了他大腿的断口处,不是很用力,仿佛并无心踩这一脚,靴下却已血肉模糊。 脆弱的新肉较寻常的伤口还要更敏感百倍,谢晏甚至没气力喊出声,险些晕厥过去! “……我、我怎知他死与不……不死?” 珠玉阖了阖眼,心口格外迟钝,以至于都未生出不安来,他倒映在海面的身影被雨滴敲得稀碎,眼眶里却依然干涩,他似箍在一层厚重而紧实的甲中,不敢松一口气,泄半分力,只怕里头碎肉骨血似泥浆般流出来。 “你看着他。”珠玉转身,“我有事先行一步。” 你? 谢晏一愣,随即便见墙后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披银铁甲,腰佩刻有“擎关”二字的生名白玉,赫然是擎关圣者谢庄。 谢庄高大的身形被西面的巨日拉出一道极长的阴影,似一座料峭的山峰横亘在海面之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似山峰般坚毅,似山峰般沉默。 谢晏盯着他,半晌失笑:“我竟从未怀疑过你。” 谢庄垂着脑袋,手持银枪站在那里,一时间竟像是在守卫着谢晏。 “你为何叛我?”谢晏噙笑看他,“我待你不薄。” 谢庄不语。 “也是,你并非那种计较自己得失的人,我如何看重你本就无关紧要,你自有城府,不被外物所扰。”谢晏的断口处又疼又痒,新生的肉似蠕动的蛆虫,攀附在同步生长的骨骼上,极其缓慢地挪动着,“你是觉得他是对的,我是错的,是我夺走了他的功绩,所以才站在他那边,对吗?” 他伸长了脖子,眼角的笑纹叫他平添温和,眉峰却依然凌厉:“但你好好想想,世间对错岂有这般简单?” “彼时他的死亡已是定局,可世上祟乱四起,求神无门,正是仙门百家一致对外的时候,我若在那时将事情捅出来,只会平添祸乱。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等沽名钓誉之徒,是为了独揽功劳,才将秋随荆的事瞒而不报的?” 谢晏似乎在喋喋不休之时更能缓解疼痛。 【这是他最轻松自在的时刻,似慈祥的父亲又似威严的帝王,他是天生的领袖,面对这些年轻而热诚的人他便难以自抑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和表达欲,这甚至算不上伪装,而是本能,他或许当真是这么想的,或许不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总能用理想与大义诳骗那些人前赴后继地为他送命。】 “我从未有一刻是为着自己的得失而活。”谢晏扬着脸,那脸上没有一丝阴翳,目光澄澈无比,“我做过不干不净的事,光是提起来我都怕脏了你们的耳朵,可我还是要这么做,一如既往地这么做,这是为了更多的人,正如我将你们带上战场那样,每则死讯传来我都心如刀割,可我们不能后退。” 【能被一个老头口中的大义迷得神魂颠倒。】青面用手中的扇子挑起他的下巴,接着又骤然一扇,似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擅闯鬼蜮的小兵打得耳朵一阵嗡鸣,【蠢成你这样也该死了。】 谢晏见谢庄久久沉默,似是有所动摇,语气越发和缓道:“我不怪你的背弃,我信你是为——” 银光一闪,四截新长的肉芽霎时自枝上分离,坠落在海面上。 在那声惨叫声里,谢庄拎起谢晏的后衣领,往苍茫海的更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差三千明天补 第124章 天倾西北(八) 第124章 天倾西北(八) 珠玉并不喜欢水。 这总叫他想起虚邙河。 珠玉也不太喜欢狭小紧闭的屋子。 这叫他想起推酒门。 他不喜欢的东西确实有些太多了, 他偶尔也会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但很快他便会释然,他固然不算什么好人,但归根究底, 这些是那些人的错。 不管怎么想, 这都是你们的错。 你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 那一刻他们静止了很久很久。春悯在拉长的时间中静默, 徘徊, 思考着或许还会有一丝扭转的空间。 天雷已至,那白光之中,狼毫已死死地钉在李四的三魂之中,鲜血尚未喷涌,还堵在笔管之中, 李四也还没有断气, 在被他静止的时间里, 一切看来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拉长的不过是折磨自己的时间,不会有人因此得救, 他也无法将时光永远停滞在此刻——李四一息尚存的这瞬间。 那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四死了, 虚真二相归一之后,他是否该放手一搏把虚真了结?于情, 此人是杀了李四的凶手,可于理,他们的立场更为一致, 无论是对礼天阁还是谢晏, 虚真都能成为助力而非敌人。 或者说,他能克制住杀了虚真的“私欲”吗? 最重要的是, 珠玉该怎么办? 珠玉该怎么办?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他快撑不住了。 静止的时间并未能成为救赎的法门, 只是徒劳地消耗着他的身体,此所谓无谓之事,春悯还不曾想自己有一天也会做这般行事。 时间慢慢开始流逝。 他已不记得自己当初杀了调时时的场景,但见李四止息,瞳孔慢慢地涣散,不及血涌而出,便已慢慢开始变得模糊和模糊,轻烟一样飘散。 那烟朝着虚真飘去,自他的眼、鼻、口、耳中飞入其中。雷劫似春节的炮仗一样没完没了地响着,一道一道地劈在虚真的身上,这是惩戒,是对他将本该永远分离的三魂凝聚在一处的惩戒,那天雷从此以后不再只是高举云端俯望,而是长存于这具躯体之中,无时无刻,每时每刻,疼痛如影随形,似烙印在灵魂之上的黥面之刑。 虚真却笑了起来。 “来啊!”他沐浴着天劫,浑身静脉里倒灌着疼痛,笑声里带着破了的音,却双手高举,笑得越发恣意,“这万万年来你们都这般提心吊胆,如今图穷匕见,你还在顾虑什么?” 那满头的白发似茉莉一般绽开,飞旋着飘落的大雪在花瓣间穿梭。 春悯自上看着他,眼底渗出的血一滴滴地往下落,右手背在身后,凝出了十道剑意。 那人似有疯癫之意,无从知晓是被疼痛刺激的胡言乱语,还是当真心意已决。 都不要紧了。 春悯心想,我或许只是想杀了他。 眼见着雷劫将停,头发都被劈卷了的大春悯面露困倦,慢慢地缩回了地里冬眠去了。春悯落回了地面,腕上的发丝也松了开来,虚真的狂语却未结束。 他在那院中空地上迈着似舞蹈一般优美的步子,双手时起时落,伴随着被天雷冲刷着筋脉时不自觉的痉挛。 春悯踏出窗子,借着天雷的余光匿着身形,悄无声息地坠落。 “是我等的骨骼支开天地,用我等的血肉哺育万物,世间万物都践踏在我们的尸身之上繁荣昌盛至今,你竟是今时今日才晓得害怕?”虚真笑着笑着又怒道,“晚了!太晚了!谁会在乎泥点子是如何惨叫的?我要你们知错!我要你们重归虚——” 虚真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忽然仰起头,像李四死前一般定定地看向天际。 春悯在那刹那同他四目相对。 被发现了! 春悯立时再睁眼,使用过度的调时慢了片刻,以至于叫他在朦胧的视线里瞧见了虚真那堪称懵懂的神情。 这神情他见过。 “好痛……”虚真的眼里涌出眼泪来,“怎么这么痛?” 春悯的剑意一偏,在空中转向,落在了一侧假山石上。 “……谁揍我了?”虚真脚下一软,整个人躺在了雪地上打滚,“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他又哭又叫,嚎啕声响彻方圆百里,鬼祟最爱听人的哭叫,立时不要命地探头探脑凑了过来,聆听这曼妙的悲嚎声。 还没听几句,那声音又戛然而止。 “……重归虚无……”虚真睁着眼,倔强地将剩下几个字说完,方忽而转头,急怒道,“什么人!” 他的上下左右都空无一人,院子里剩下一个最接近人的春悯站在假山石上一言不发地看他,显然并非罪魁祸首。 “我怎么……好痛好痛好痛!!!” “什么人在嚷嚷?春悯!你用了什么手段!!” “春悯?倏山仙?倏山仙你在哪里?我怎么会——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一掌给我劈晕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春悯在一旁看这那虚真,时而叫骂,时而腾身而起狂打一套拳,时而动用方位术在滚滚天雷间穿行,时而自己与自己吵了起来,一人演了一整出曲苑杂坛,相声小品魔术杂技应有尽有。过了快一盏茶的功夫,那“虚真”才慢慢意识到,那奇怪且陌生的声音是从他自己嘴里传出来的。 春悯不知自己该不该觉得松一口气,只是方才嗡鸣的耳朵确实在此刻重归平静。 那两人大概就不这么想了。 “你竟没死!”虚真惊诧道,“这怎么可能!三魂已碎,你断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我不要活!!”李四还在哭天抢地,既无暇庆幸自己还活着,也无暇关心自己的现状,他还恨不得自己死了痛快,躯壳里天道反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这疼痛不似寻常的伤口,随着时间推移能够慢慢麻木,他至始至终都这么疼,疼得无法忍受,疼的痛不欲生。 “让我死吧!!我不要活!!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春悯!”虚真在李四的哀嚎声里只能间插些话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已杀了他,我二人融为一体,为何他却能支配我的身体?” 春悯摸了摸下巴,坦率道:“不知道。” “你——” “真不知道。”春悯琢磨着,“我连自己杀了调时时的记忆都已没有了,哪来得经验给您传道授惑?要不您忍忍算了,就当蛋羹煮成白水蛋了,白跟黄分得清晰些,总比没黄的蛋好吧。” 这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辞自然只会越发急怒虚真。他骂得越发难听,李四也哭得越发伤心,于情于理他春悯该宽慰李四一二,这反噬他自己也日日受着,自然知道有多疼,可不知怎得,春悯心里没有涌上多少同情,反而有些隐秘的快意,索性同院中的祟物们坐在了一处,好整以暇地看他这二魂一体之人发癫。 “你别吵了!”率先扛不住的是虚真,李四的哭声犹如魔音贯耳,他本来十分的痛感被这哭声渲染出了十二分,“吱哇乱叫的有什么用!你不想疼便速速自行了断,这般对你我都好!” 李四啜泣着:“怎、怎么了断?” 虚真:“……” 虚真:“……好问题。” 怎么了断?李四已确实地被杀了,并且在他面前非常标准地魂飞魄散,这还是虚真自己亲手动的手,手感现在还残留在狼毫上,这样都没能了断,还能怎么了断? 春悯杀了调时,除却继承了其权能以外,整个人并未改变,更没有出现这一体双魂的情况。他几乎是照着做的,可为何自己却落到这地步了? “你真的没动什么手段?”虚真开口,也不知是问谁,李四见他也一点办法没有,接着嚎啕大哭,一旁的祟物知道这人不能不是他们能惹的,不敢近身,只缩在春悯旁边继续享受着厉鬼般的哭叫,春悯的嘴角也扬了扬,不知在享受些什么。 李四糨糊样的脑袋里还在涌现出他处理不了的东西,一些模糊的,破碎的,陌生的片段在他眼前闪现,好像属于他,又好像不属于他,可疼痛令他难以捕捉到那些倏忽而过的东西,他只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在这雪地上磕烂,以了解这无边无尽的苦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那群胆小如鼠的祟物霎时又溜了个干净。 “您瞧您,吵得太大声,都扰民了。”春悯斜眼看向门外,慢腾腾地将黑布绑回了眼上,“一会儿您自个儿去挨骂。” 他才站起身,裤脚就让一个石头怪扯了扯。 这破离宫里的祟物,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祟物。是珠玉掐算着,哪怕自己已经奄奄一息,一阵春风吹来都能散魂的虚弱状态下,也必定能压制的小东西,祟物之间只有弱肉强食而无信任可言,值得相信的只有对方的弱小。 但这些跟一阵春风的杀伤力不相上下的小东西,出了这破离宫,在鬼蜮别的地方也活不下去,对鬼主青面倒还是有几分疑似忠诚的情感在,对于青面的客人,便也留神多关照一下。 石头怪没法说话,只是拉了拉他的裤脚,示意他别去开门。 祟物哪有什么邻里和睦可言,屋外必定来者不善。 春悯笑了笑,弯腰捧起那石头怪,挺稀罕地盘了两圈。 “小家伙还怪操心的。”他已闻到了屋外那浓烈的河腥味儿,“这儿您资历比我久,就这样,听您的。” 久敲不应,外头便传来了叫门声。 “鬼主青面可在?” 泉音的声音哪怕听过一次便决计不会忘,就连被李四的魔音淹没的虚真也忽而抬起头来,似觉得这声音熟悉,探头道:“来者何人?” “生山仙坐下侍神童子,泉音。” 春悯同那石头怪玩举高高,一边抛起石头一边道:“您认识?” “……认识。”虚真顿了顿,“芒以前很宠她,经常把人带在身边,只是芒死了一次后,我也就没见过她了。” “没想到却是跑到鬼蜮来了……” “久、久坐仙人?”李四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他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她怎么来了?” 春悯把石头怪放在了地上,换了个兔子妖捧起来,地上要他举高的祟物已经排成了小队,挨个扯他裤脚。 “既然是来做客的,那名字也该报个全乎。”春悯捧着那雪团样的兔子往天上送,“您旁边那位闷不做声的想一并混进来,倒像是打秋风的穷亲戚作派。” 屋外的河腥味儿很重,连带周遭的雪花也似被那腥味儿玷污了。 “……并非是我有意瞒而不报。”泉音低笑了一声,“婆娑此来只是随行,是以我的婢女身份而非鬼主的身份前来,这问候主人家哪有把自己带的丫鬟小厮的名姓都一一报上的?” 虚真皱眉:“谁?” “鬼主婆娑。” “那是谁?” 春悯梗了一下,答不上来,只道:“这单论见识,您恐怕还不如李四呢。” 虚真又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四是谁的名字。 “今日不巧,这当家的不在,我也不好擅作主张给你们开门。” 春悯放下了兔子精,发现下一个排队的是个人语境的鬼,这鬼尚未化形,依附在不知哪儿找来的一具尸骸上,眼珠往外掉,下巴没了,只见一条舌头坠在那儿,形容格外可怖,伸着手要他抱的样子似厉鬼索命。 他失笑一声,把这尸骸抱了过来,往高举起,小心翼翼的生怕给那肠子晃漏出来了。才往上,便见自己腕上的红珠隐隐发亮,而且变得越来越亮。 “对不住。”春悯笑了起来,把那小鬼放回了地上,同排成串儿的祟物们道了声歉,“下次吧。” 屋外泉音的声音再起:“见过鬼主青面,这可赶巧了,您这是——” 话音未落,院门轰然打开。 珠玉站在门口,那一声黑漆漆又红艳艳的装束,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望向院内的眼睛缓缓滚动着,自春悯身上开始,移向一旁的虚真,随后又落进那黑洞洞的殿门之内。 那一瞬春悯瞧见了一种凝滞的灰败,如某种野兽的皮毛被扒了下来做成了毡帽,哪怕那野兽早就死了许久,连尸骨都已腐化了,可那皮毛仍旧光鲜亮丽。 “别紧张,您先听我说。”春悯的心漏跳了一下,忙道,“您先进来……” 泉音倒是有几分眼色,见状拱了拱手道:“福龛圣者和清川真君尚在零落河,几位得空了,我们再把人送来,这便先行告辞了。” 言毕带着身边的婆娑走了,婆娑跟在她身后,两条腿似是不适应走路那样挪动地很慢,泉音还得频频停下来等她。 待他们走远了,珠玉才走进屋子里,合上了院门。 他这样子瞧得春悯心慌:“您别着急,李四他——” “我知道。”珠玉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须臾又垂首靠在了他的胸前,春悯感受不到鼻息,也感受不到心跳,珠玉整个人被雪天冻得一片冰冷,“他如果有事,你不会这样闲坐在院子里。” “可您瞧着是吓着了?” 珠玉顿了顿,须臾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吓着了。”春悯温声道,“要是真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这小畜生要命,嘴上说着送我的吉利话,一说完就从楼上跳下去了。平日里瞧着胆小如鼠的,唯独寻死不见半分踌躇,也不知那李怀仁是怎么把人将养出这种古怪性子的。” 春悯掐头去尾地把方才在这破离宫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将这拴在他身上的头发导致的束手束脚隐去,单说这李四是多么朽木难雕。 可转头一看,李四还在哭嚎。 思及加诸在李四身上的痛苦,他又于心不忍了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单单将自己说得格外窝囊废,被虚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以至于叫李四失了对自己的信任,才不得不跳窗自尽,以免拖累。 珠玉闷在他胸前,像条冬来被冻僵的蛇,缩在他胸口取暖。 按故事来说,一会儿这蛇缓过来,就该咬他一口了。 他们两人站在一处,许久都是一言不发。那虚真“一人”躺在地上,动静没完没了。似是终于忍受不了这惊人的聒噪,珠玉抬起了头,朝着虚真走了过去。 虚真和李四此时似乎需要互相争抢这幅躯体,目前看来,谁的情感越浓烈,谁便能占据得更久,李四因为疼得要死要活,那些有关李十五的记忆也在他脑海中肆虐,情感格外浓烈,虚真竟不是他的对手,这会儿已经缩回去不吭声了。 珠玉朝他走去,只李四看见了来人。他疼得吸不上气,比眼下的疼痛更绝望的,是这疼痛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三始神永垂不朽,哪有什么轻而易举的死亡。 春悯自三百年前手刃前任倏山仙后,体内就无时无刻不承受着这种反噬,连春悯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又能怎么办? 与其疼痛,还不如死了算了。 珠玉会有办法吗? 李四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珠玉,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身来,坐在雪地里,伸手去够珠玉的袍角:“珠玉……珠玉你帮帮我……” 珠玉垂眼看他:“帮你什么?” “我好痛!”李四趴跪在地上,朝着珠玉一点点挪过去,“我快疼死了!” “你不是不怕死吗?”珠玉掀起袍子,蹲身下来,用扇子拨开挡在李四眼前的白发,认真道,“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会怕疼呢?” 被疼痛冲击的一团浆糊的头脑有一瞬像是被冷却了,那扇子冷得像冰棱,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划过,只觉像是一把尖刀划开了他的大脑,将里头的东西翻出来吹着冷风。 那些记忆在他眼前,画册一般一页页地翻过去。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珠玉托着一边的腮,歪了歪头,“李十五,你成为英雄了吗?” 第125章 天倾西北(九) 第125章 天倾西北(九) 时至今日, 珠玉还能想起李十五离别时的神态,动作,乃至于月光在那头黑发上缓缓流动的轨迹, 瞳孔里泛着的淡蓝色的水光。 只有那句最后的遗言变得模糊不清, 伴着风声, 伴着不远处的叫杀声, 伴着秋随荆的厉喝,河水湍急,朦胧了李十五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可朦胧本身并未叫记忆褪色,越是暧昧不明,越会时时想起, 企图描摹出那句话的原貌。 珠玉想, 那句话是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自己了, 无论是性命还是希望,全部加诸自己, 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因为造成那困境的正是秋随荆, 李十五只是在那是做出了无可奈何的,唯一的选择。 像个英雄那样。 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他人, 然后英勇地死去。 这是李十五自小隐秘的梦想。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珠玉望着李四的眼睛,“你满足了吗?” 李四一时竟忘记了疼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充斥着他的脑海。 起初是如天雷一般的碎片, 自辽苍, 到秦家山,到中青, 到虚邙河,点连成线, 似一条洄游的航线,鱼群想要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这一路水流湍急,波澜壮阔,已经很近了,却又在向着辽苍而去的方向间断,到底离了群,在深水之中迷航。 最后定格的是一轮洁白的明月。 那明月没能照亮回家的方向。 “哼。”脑海里一道声音踏过那乱七八糟的记忆冲了过来,“在人间浮沉了两辈子,怪不得一身人的臭味儿。” 虚真其实也被雷劈得哆嗦,方才那慷慨劲儿过了,这会儿也有点受不住。同李四那般鬼哭狼嚎是不可能的,便说着许多刻薄话来转移注意:“连着两辈子投成人胎可不多见。芒变成现在这样比人还人的怪样子,也是她的魂锚定了人胎所致,你可别同她一样,到时候面子里子都给丢尽了。” 李四正被那滚滚而来的记忆冲刷得不知所措,只觉得旁边这人聒噪非常,顺口回击道:“那怎么不见你变得像生山仙那样有人情味?” “什么叫人情味?真把自己当人了那才叫无可救药。我既然一时吞不下你,也不知这等情况要持续多久,你且将规矩听明白了,日后无召不得出来,无召不得言语,不得——” “师弟。”李四开口,全然没有顾及忽山仙,占着那壳子,泪眼汪汪地看着珠玉,又唤了一声,“随荆啊。” 珠玉忽而垂首,开扇挡在了面前。 雪变小了一些。春悯在不远处蹲着,依石头怪的意思把它们叠了起来,又依次把草妖,兔子精,依附了颗头颅的小鬼摆放上去,用雪将它们盖住,弄出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来。 雪人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地四处巡逻,春悯在原地瞅着笑,余光又瞥见了珠玉和李四,笑得更深了些。 “……叫我作甚?”珠玉的声音在扇面后传来,带着鼻音,有些发闷,“你两辈子都舍身取义,彪炳千秋,是独一份的功绩,我哪里敢同你攀关系?” 他说的什么,李四估计也没太明白,甚至都没太听懂这里头的阴阳怪气,只是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进了珠玉的怀里。 他动得突然,脸直挺挺地撞在了珠玉的扇子上,惊得扇子里的祟物连忙藏了起来,他倒是没觉得疼,毕竟再没有比他现在所感受到的疼痛更深的了,伸出的双手紧紧地箍住了珠玉的背,才安静些许的嗓子立时又开始放声大哭。 雪人被他吓了一跳,立时解体,兔子精最是胆小,四腿一蹬也扑进了春悯的怀里。春悯伸手接着它,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身上柔软的绒毛,安抚着它受惊的情绪。 珠玉的扇子被李四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给玷污了,他冰雕样的立在那里许久,终于闷声叹了口气,把扇子弃到一旁,伸手搂住了李四,在他的背后轻轻地拍了拍。 “……没有下次了。”珠玉认命般叹道,“我再原谅你这一回。” 李十五是生来的少爷命。 谁都合该宠他爱他。 便是犯了再大的错,瘪瘪嘴也会叫人心软,至少总能叫秋随荆心软。 屡试不爽。 // 李四在嚎啕大哭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力竭昏厥。那不可一世的虚真竟是待他晕了过去后,才夺回了这副躯体的控制,于他简直是奇耻大辱,比天道的反噬还要令他更难以忍受。 “唉,别计较这么多,您不也一口一个半身地叫吗。”春悯不知是在打圆场还是在煽风点火,“就当是货真价实的半身,您二位双剑合璧,焉有一合之敌?” 虚真捶桌:“跟此等傻冒共居一室,我不出三日便要被气死了!” 几只花精端着茶水走了过来。 茶碗里沉着黑得发紫的茶叶,隔着十几步春悯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立马严阵以待,表情肃穆。一旁的虚真是头一回见到酸叶茶,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什么东西?都馊成这样了还端上来?” 春悯说:“这叫发酵。” 珠玉端起来嗅了嗅,扬起脸道:“爱喝不喝。” 虚真自然不喝,春悯抿了抿唇,端起一碗来咕嘟了两口,跟被劈了样的抽搐两下,面上还是要跟珠玉站一道儿,对虚真鄙夷道:“没品。” 花精也齐齐朝着虚真露出鄙夷的神色,晃荡着腰间的花瓣走了。 虚真:“……” 他这一天受的屈辱,怕是比他自鸿蒙太初之时到昨天为止受的还要多! “行了,聊聊正事吧。”春悯道,“您不是心心念念要杀了谢晏吗?如今李四这样,也不能再死一次了,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再没人拦了,要不现在就把人找到,先一刀了解了痛快?” 珠玉将茶碗放在翘起的膝头,小腿晃悠着,那茶碗竟还稳如磐石,里头的茶水连意思涟漪都没有:“他在我手上,要除他不费事。” “在你手上?”虚真瞪圆了眼,“是你劫走了姓谢的!” “我同他的仇怨比你早得多,先来后到,你要寻他麻烦还得排队。” 虚真气得捂住了胸口,哆嗦着骂:“竖子!” 他嘴上还在咧咧,人却不傻,且不论眼下他以一敌二毫无胜算,光那天道的反噬他都还吃不住,便是心中再愤恨也不能一怒冲冠暴起而战。 “不若现在就动手。”春悯道,“以免夜长梦多。” 珠玉仰了仰头:“可以。不过现在朱云骑应该已经发现谢晏和忽山仙失踪,也发现了他们打斗的痕迹了,眼下白玉京内大概已经戒严,我们要上去怕是有风险。我让谢庄将人压下来,在我们的地盘处置了他。” 春悯:“不能让擎关圣者直接动手完事了吗?” “不成。”珠玉同虚真异口同声。 虚真横眉:“我誓亲手杀其以解心头之恨!” 珠玉垂眼:“哪儿能就这样便宜了他?” 春悯:“……谢晏还真挺讨人厌的。” “况且谢庄下不了这个手。”珠玉似是为了将自己与那瞧着就不太聪明的忽山仙区别开来,补充道,“他毕竟是谢晏的同族,又是自小听着谢晏的故事长大,以至于蠢得敢闯进鬼蜮来当面诘问于我,哪怕知晓了谢晏的所作所为,也难以做到断情绝义。” “不过要速战速决倒是不错。”珠玉道,“谢晏之于谢庄这等年轻热血的少年人,简直同勾人摄魄的妖精没什么区别,让他们在一起待久了我也不放心。” “那让谢庄带着人来鬼蜮?” “我本是这么打算的。可方才在门口撞见了泉音和婆娑,倒叫我想起,要进鬼蜮必经零落河,婆娑虽然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鬼主,又先天有缺,哪怕修为已至画皮臻境,人智依旧半开不开,日日沉在河底下,连水面都很少浮出来,可如今泉音在她身边,上回这两人凑在一处时灭了整个东纶,眼下也不得不防。” 春悯一愣:“灭东纶还有婆娑的事?” 一旁的虚真冷不丁道:“以泉音的能力,哪里炼得出那么大量的蛊?” 珠玉侧目:“忽山仙瞧着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倒是对泉音了解不少。” “她是芒的侍神童子,又为了替芒报仇闹了个大动静,何等大快人心,我自然了解。”虚真嗤笑,“我还认得你,秋随荆是吧,怎得改名了?” “呀,有劳贵人抬爱挂念。”珠玉阴阳怪气道,“在下生前不过无名小卒,秋随荆这贱名竟也——” 只听一声雷动,一道天雷笔直打在了他们头顶的封阵之上!那已然千疮百孔的封阵终于被稻草压死,碎成一片黑雾散去,屋子“哼哧”了一声,极其萎靡地又往土里钻了三寸。 三人一时无话。 现在珠玉知道虚真如何知晓自己的本名的了。 虚真皱眉:“这三字是同春悯的仙牌放在一处的,是你能胡乱造次的吗?” “您嘴上把好门儿了!”春悯心有戚戚,“真劈下来不是闹着玩儿的!这天雷劈神仙都能劈个八成熟,落您身上都该焦了!” “……谦辞而已。”珠玉膝上的茶碗险些被震掉,他伸手把碗放回去,面上却笑了开来,“左右这鬼蜮里不算安全,我们还是当寻个人界的地儿同谢庄交接,二位出个主意,我们该去哪儿的好?” 第126章 天倾西北(十) 第126章 天倾西北(十) 从鬼蜮向东, 踏过那一望无际的荒漠,便见到北曲河。北曲河又名马克撒河,乃窨決同东纶的边界河, 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冻着的, 初春时自河边朝对面望去, 偶尔能得见自上游下来的浮冰, 在春日里映着晖光,如一朵朵顺流而下的金茶花。 李十五牵着三毛到河边饮水时,常常被那浮冰所俘获,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三毛不耐烦地喷气, 将他不自觉朝着河中踏去的步子拱回来, 他才如梦初醒, 牵着三毛往家里走。 柔软的草地翻涌着海浪一般的波涛,奔过的原野上总能见到成群的马和牛羊, 那马匹大多矫健高大, 皮毛油亮水滑, 李十五记得那匹领头的枣红骏马,看向人的眼神总是格外智慧而温柔, 较北曲河的流水更加潺湲,却又警戒着不曾靠近人一步。 但三毛定然是不输这些骏马的,哪怕矮了点, 凶了点, 慢了点,好吃懒做了点——或许不只一点, 但它仍然是推酒门上下最宝贝的一头驴子,毕竟他们门派里也只有这么一头驴子。 “咱们走慢点。”李十五总是在回程时这么说, “能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拖拖拉拉地牵着三毛回家,一步恨不得掰成十步走,经常等到晨间站桩的时辰过了才回到。到了后院门口,先从柴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头望,师父这会儿往往已经走了,是秋随荆在前头带着众师兄弟练,师兄弟们有的怠惰的,有的身有残疾站不了的,有的天生痴傻听不明白的,有的太小还定不住,在地上迈步子能给自己迈得直绊一跤,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得秋随荆抱着四处晃荡。 便是看管着这一众的小兔崽子,也不耽误秋随荆背后长眼睛,无论李十五如何小心翼翼地溜进院子里,都会立马被发现,点着大名叫过来加罚站桩。 陪他加罚的人一般是晨间偷懒的人,这些人里每次都有春悯。 他们琢磨出了省力的站桩法,两个人背靠着背,马步扎得高一些,等东面那旭日彻底从地平线上一跃而出,金光铺就柔软的草地,又将驴棚的影子打在了窗户的第三根围栏上,屋子里就会飘出稀饭的香气和秋随荆唤他们的声音,他们便能松松腿,互相搀扶着走进屋中。 李十五记得那芥菜稀饭的苦香,和每个人碗里缭绕的雾气打在脸上的触感。每个人吃饭都很认真,以至于偶尔响起的交谈声也像是自天外飘来的,他听不清,只听着自己哧溜着喝稀饭的声音,牙齿切断硬邦邦的芥菜时的脆响,隔着那雾气看见的师兄弟们模糊的人影。 稀饭真的很稀,也真的很烫。 用过饭后,他们便要四散去干活儿,砍柴的砍柴,织布的织布,秋随荆和春悯是最大的孩子,每到初一和十五便要带着东西去村里的墟市卖。李十五有时跟着去,有时不跟,他在卖东西的摊子上会瞪着个眼兴奋地左摇右摆,这样开心了大半天,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到了下午,吃过带出来的干粮,他便要开始犯困了。嘈杂的人声和早起的困倦总是格外催人入睡,那两人低声的交谈也似蜻蜓的嗡声萦绕在耳边,他抱着菜篮子往一旁靠着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往谁的身上靠了,但睡下来后他便能分清。秋随荆的身上总是有种日头晒过的棉被的气味,又像是把黍壳扔进火堆里迸出来的香味,据说这是淬体后的人便会有的味道,格外惹人犯困,而且暖融融的;春悯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无论凑得有多近,都既不臭,也不香,只偶尔会有前者的气味,或许是他们坐得太近的缘故。 等再睁开眼时,往往是已在返程的路上。 草地在眼前晃动,西沉的太阳在不远处的推酒门背后躲着,在地平线上将落不落,金乌挣扎着不愿沉下,只可惜吃得太好太胖,终于还是不甘心地沉了下去。 察觉到他醒来,背着他的春悯便要嘀咕:“您就多余来这一趟,这不纯给我加练吗,赶紧下来自己走着。” 他攀得更紧了。 秋随荆就要揶揄道:“你是该加练,回回站桩你都打瞌睡,我疑心你日后功夫没修成,倒是练出站着睡觉的能耐了。” “这能耐听着可实用。”春悯说,“又能驮李十五又能站着睡吃得还少,三毛弗如我远矣。” “三毛住的是驴棚。” “咱们十几个兄弟挤一块儿的狗窝哪有驴棚宽敞?”春悯顿了顿,“放心,等我把三毛取而代之,驴棚里我肯定给您留点地儿。” “这种时候你倒是惦记着我。” “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惦记您?” “净捡好听的说。” 晚风自落日的方向吹来。 没有意义的对话在风中潜行,游弋,带着李十五的神识一块飘远,再飘远,在广阔的辽苍大地上盘旋。那风的触感,云层飘动变换的模样,草地上掀起的浪潮,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有关辽苍的一切在记忆深处被点燃,引爆。 李四睁开眼,入目的是三毛左边的驴耳。 还是三毛比较稳。 李四朦胧间伸手去揪三毛的那只耳朵,嘴上喃喃道:“驴棚还是得三毛住……” 一声驴叫,三毛被大胆狂徒的惊人之举气得一个趔趄,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春悯和珠玉都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将李四整个人荡下去了! 李四“哎呦”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不是很疼,地面是柔软的,覆雪的平原一望无际,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摔在地上面朝天,恍惚那天际镶了面镜子,簇拥的白云不过是这苍茫大地的倒影。 “呀呵,胆子见长啊。”春悯的脑袋凑了上来,像从土里突然冒出来的歹笋,“三毛的耳朵都敢揪。” 李四正眼冒金星,三毛甩着的尾巴还在他面前荡来荡去。 珠玉挨着春悯问:“伸手的是李四还是忽山仙?” “我听着李四在嘟囔了。”春悯也没有伸手拉他一把的意思,就在那站着笑,“估计是睡迷糊了。” 珠玉也很不地道,拿扇子在他眼前晃悠:“现在醒了吗?” 李四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过了一阵终于缓过劲来了。 缓过劲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一声哀嚎。 “啊!”李四在雪地里一边蠕动一边哭嚎,“怎么还这么痛!!!” 春悯蹲在他旁边:“可以在雪地里冰冻一会儿,就没那么疼了。” “你骗人!”李四流出的眼泪离开眼角时便已经变冷了,砸进雪地里了无痕迹,“还是很疼!” “该!”虚真闻讯来嘲笑道,“若非你不肯老实就范,哪里来这许多苦痛?” 李四觉得冤枉:“我也没挣扎啊。” “该挣扎的偏偏不挣扎!”珠玉一记眼刀似寒风刮来,悲画扇“啪”得一声重击在李四手心,“若非你自己寻死,如何会落到这个境地!” 扇子敲得哪有天谴在经脉里流转来得疼,可李四还是被打得一顿,瑟缩着往另一边滚。春悯之前对李四也憋着气,但他气来得慢消得快,归根结底还是觉得是自个儿办事不利,连忙道:“是我那一会儿没看住,倒不是——” “春悯。”珠玉毫无征兆地忽然抬眼看他,“真的这般疼吗?” 远山浮着云,云里藏着晴空的光。 三毛蹬着驴蹄,如有所感地朝着远处一座离群索居的院落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广阔的原野中层层推去,风吹着雪屑,遮着它远望的眼。 “……这是哪里?”李四忽而开口,打破了他们仨人间一时的寂静,“我们到哪儿来了?” 春悯似是被珠玉给定住了,眼珠没转过来,只头转了过去,开口道:“辽苍。” 李四瞪大了眼:“那间屋子是——” “还认得吗?”珠玉别开了脸,似是低头去看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是推酒门。” 风推着云跑,远山忽而又落进了阴影之中,似一张剪下来的窗花贴在天幕之中,剩下的一点边角又剪成了屋子的样式,黏在了画面的角落里。 屋子里飘出的炊烟袅袅升起。 亦如李四记忆中的那般。 第127章 天倾西北(十一) 第127章 天倾西北(十一) “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 卯时三刻了。” “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辰时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辰时一刻。” “什么时——” “师父!”严必行忍无可忍, 拿着锅铲挥舞道, “您没事儿便歇着吧, 我这里忙着呢!” “你在忙什么啊?” “劈柴打水收菜煮饭, 一会儿李诺放完牛回来,我还要教他推酒剑法第四式,着实没功夫陪您瞎胡闹了!”严必行将锅里的稀粥舀了起来,将瓷盆放在桌上,“您忽然让其他师兄弟们去帮着做工也该提前说, 这大早上的把人全都叫出去了, 我连粥都煮多了。” 今日早晨难得的晴朗, 日头偏打在大门顶上,斜下个三角的亮面来, 空中的飞尘在那亮面里跟雪籽样的发光, 站在门边上的严必行连面颊上的绒毛都成了金色, 而屋子里头虽也不见得漆黑一片,却衬得格外昏暗。 靠墙的板凳上坐着个老头, 一身粗布麻衣,须发皆白,旁边靠着根木拐和葫芦, 盘着一条腿, 光着脚,手指在脚趾缝里搓着泥, 时而抬起头又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您今日是要出门吗?”严必行皱了皱眉,“我之前便同您说了, 眼下外头不安定,最近少出去为妙。那礼天阁的寨所都已扎在我们跟前了,佩剑的修士在村里村外的走来走去,我之前在钦都便见识到了那礼天阁何等翻手为云覆手雨,虽不知他们所求为何,可还是避让着些,以免——” “必行。”老头搓泥的手顿了顿,慢慢地把脚放下去,踩在鞋面上,“你出去一趟,境界大涨,可怎得将心气也给落外面了?” 严必行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他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被浆洗得发白,在晴阳下瞧着还有些许灼目,他肃然道:“外头不似我从前想的那般好,也不如我自您那里听来得坏,可的的确确如故事里说的那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从前或有许多豪情壮志,如今却觉得能守好咱们推酒门这一大家子的人已是了不起了。” “师父您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抱着酒壶连炕都不怎么下,这几日那礼天阁在附近落寨了,您反倒开始频频外出,今日还将师兄弟们都遣出门去,我知您所为必有深意,做弟子的不好多置喙,可这正是多事之秋,您——” 一道黑影覆上了他自己的影子。严必行什么声音也未曾听见,那黑影轻似落雪,却又庞然如小山,他骤然拔剑回头,剑身却锵然于无形处撞上一堵高墙! 严必行虎口阵痛,阿宁险些脱手! “师父快跑!”严必行身后有年迈师长,不敢后退,却也在瞬间了然了他于眼前这人修为境界天壤之别,只能硬挺着看能撑多久,咬牙道,“快!” 来者身高八尺,一身旧朝戎装,五官锐意逼人,神情却格外悲怆,信手挡下了阿宁的攻势,还似在神游天外不曾察觉,高大的身形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雪光也窥不见,灵力排山倒海压来,严必行手中的阿宁都被震得发出了剑鸣。 严必行稳下手腕,提剑再刺——尚未近身,那人已如鬼魅般自他剑侧掠过,一步错身而过。 严必行大骇,立时转身要再挡:“贼人止——” “来了。”李怀仁叹息道,“见过擎关圣者。” “——步……”严必行落下的尾音霎时又翘了起来,“谁?” 擎关圣者? 这个满脸颓唐的男人是擎关圣者? 擎关圣者算是近年来飞升的新贵,香火正旺,各地的神像严必行也见过许多,仔细一看确实同这人一模一样。 可这样落魄颓唐的神色,同神像上坚毅刚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神像上是个威严的将军,眼前这人虽然披甲执枪,神情却像个跑了婆娘的老头,日光照进眼底,泛着浅灰色的光晕。 “师父这……”时至今日,严必行已不会见到神仙便放松警惕了。神仙也是人,有好有坏,且无论好坏,都比寻常修士要更强也更危险,只能试探道,“这是客人?” “不请自来算不得客人。”李怀仁摸过酒壶来仰头喝了口,“不过你我都拦不住,只能叫他进来了。” “他要做什么?” “借屋子一用。” “用来做什么?” “用来说正事。”李怀仁叹气,“必行,你本也不必留在此处,要不先离开,待明早再同师兄弟们一起回来。” “您若是在半炷香前同我这么说,我或许便照做了。”严必行攥着剑柄,紧紧地盯着谢庄的后背,“事已至此,我如何能抽身离开?” “你在与不在,都不会改变今日会发生的事。” 严必行严肃道:“您整日里神神叨叨的我不同您计较,可您这是真拿自己当秦家大长老吗?今日会发生什么您如何得知,我会不会改变什么您又从何知晓?” 李怀仁只是叹气。他太老了,老得浑身都散发着衰老的气味,以他的修为来说,能活到现在已实属长寿,他的境界不如庄文娘,自然比庄文娘看起来还要更老一些,整个人如同一樽移动的棺木,散发着腐朽发霉的木材的气味。 饶是如此,他也活得很够本了,便是飞升成神的人,也大多在两三百年内香火衰减,五六百年就大多消失了。若是放在这一代,那更是一大半儿都得死在苍茫海叛乱里,这般离香盛都还差一脚的人,能活个三百年已是羡煞旁人。 或许就是活得太久了,李怀仁近些年越发神神叨叨。他固然有些卜卦算命的本事,可他这本事稀松平常,较真正的命修大师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偏偏还要装出一幅尽晓人间前尘,略懂百岁之后的仙人模样。 有时还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有那么一出,反倒更是气人了。 严必行很是看不得李怀仁这副模样,这总像是在提醒他李怀仁的衰老,或许十年,或许五年,或许一年,某天自己一醒来,这糟老头子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 “您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这人到底哪里来的,您心里有数没数?” 李怀仁大了个酒嗝:“有数。” “他来这里干什么的?” “有人约他来,他便来了。” “谁约他?” 李怀仁笑着扬了扬下巴,壶嘴往门口倾了倾。 “不就在那儿吗。” 严必行转过头,一只驴子正站在门口。 那驴子背光而立,仰首顿足,竟还有些许的潇洒,以至于它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严必行才认出这旷古绝伦的驴子乃何方神圣。 “三毛?”严必行一愣,“倏山仙在此?” 才说完,他便远远看见几个人影跨过了院门,朝着屋门徐徐走来。 看清了人,他自清晨时便莫名有些惴惴不安的心便松了下来。 “倏山仙!”严必行连忙跨出院门要迎,“您怎得来此地——” 还没走近,他便脚下一顿。 哪怕看不见眼睛,严必行也能感到春悯在看着自己。 那是怜悯的神色。 他一顿,有两人已从他身侧走过,只有春悯在他面前站定了。 “您怎得就回来了?”春悯道,“昇都一别,这还没几日呢。” 严必行关注着已经进了屋的珠玉和李四,略显心不在焉地答道:“回倏山仙的话,我醒来的时候便已经在推酒门里了,听师父说是那位竺苍的国师将我送回来的。” 春悯闻言多看了他一眼。 鲸歌梦发动时严必行就在不远处,想来也已经被卷了进去。据珠玉说,这鲸歌梦和寻常的幻术截然不同,它本身没有施术者,妖兽鲸愿在这期间也无法窥视对方的记忆,只是通过鲸鸣搅弄了那记忆的池底,随后的幻境皆由受术者自身编造。 会在其中沉溺多久,也与修为无关,单单与心性挂钩。严必行不过弱冠之年,便能这样迅速地从那幻境中抽离,说明他满足于当下而不被外物所扰,心性之坚韧绝非常人可比。 可换种方式说,对于严必行来说,眼下的生活于他自己便是美好的,所以才不需要用幻境去补足美满。 那若是在今日之后他再听到鲸歌梦,他还会这般轻易地自幻景中抽离吗? “……倏山仙你们今日来是……”严必行似乎从他的神色之中读到了什么东西,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不安,“是来找我师父的吗?” “一半是吧。”春悯笑了笑,“您也别呆在这儿了,一会儿咱几个说话肯定不能让您听着的,拿着这些去村里逛逛,明日再回——” 春悯说着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把几个口袋都掏光了也一无所获,只能尴尬地兜袖道:“去村里看看也是好的,也不是非得要买不是?” 这拙劣的支走方式不仅没有半点安慰的作用,反倒让严必行越发警觉起来:“你们来找我师父究竟要做什么?” 春悯无奈地笑笑:“算来他也是我和珠玉的师父,几百年不见了,叙叙旧而已。” “只是叙旧为何我不能在一旁?”严必行逼近一步,“那擎关圣者又是怎么回事?” 那边一直呆立在原地的擎关圣者见珠玉走了进去,抬手拔出了剑,随手扔在了地上。 就在那剑落地的瞬间,剑身膨胀起来,迅速化出一个人形来。 谢晏倒在地上,四肢仍旧没能长出来,也不知这段时间里他又被削光了多少次。 “人我带来了。”谢庄低着头,沙哑的喉咙里飘出的声音轻得像他口中的雾气,“你自便。” 珠玉站在门边,背着那庭院里一片雪光,看向被光影割成了两半的李怀仁。 他微微地歪过脑袋,额前的长发流淌下去,流淌着,倾泻着,如一条墨色的长河横亘,将他的面容一分两半。 “急什么。”珠玉叫住了垂头往外走的谢庄,“这不是你当年向我索要的证明吗?” “如今它就在眼前。”珠玉仰起头,折过了整个颈椎,朝谢庄笑道,“你跑什么?” “……我已知晓你所言非虚,不必再看了。” “不必,还是不敢?”珠玉轻跳了一步,站在了谢晏身上。 肉身毕竟不平,他有些没站稳,举起双臂平衡了身体,扬起了两袖,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团龙纹红袍,那龙是用墨线而非金线所绣,在赤红的底面上有如烧焦的藤曼四散扩张,腰间红白两色的玉石在旋转中相撞,发出清脆冷冽的声响。 那身姿像只在寒冬里依旧翩飞的蝴蝶。 李怀仁咳了一声,视线自地上奄奄一息的谢晏一路往上爬,慢慢地落在珠玉的眼底。 “你变得狠戾了许多。” “果真?”珠玉笑道,“可这难道不是拜您所赐?” “我想你了,师父。” 第128章 天倾西北(十二) 第128章 天倾西北(十二) 春悯的劝诫并未起到任何的作用。 晴阳叫顺风而来的厚重云层遮盖了一瞬, 云翳在巨日之上漆涂着半面妆,若有昭示地将远山雪景遮盖在阴影之中。 严必行迎上了珠玉鲜红的眼睛。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珠玉双手一拍,嬉笑道, “我不曾阻你进来。” “你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何不问你的师父?”珠玉几步跳出了门槛, 在雪上不落一点足迹地飘至严必行面前, “问我们的师父?” 被珠玉迫近之时, 严必行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似是花香,决计不该在这个季节盛开的花。 开错时节的花,翩舞在冬季的蝴蝶,珠玉带来的一切怪异的意向都让严必行的预感越发强烈。 “师父年纪已经大了。”严必行道, “整日里胡言乱语。” 珠玉便笑:“我从前觉得他一言一语皆有深意, 字字句句皆是机锋, 不曾质疑过一星半点,这般看来, 我不如你。” “你呢?”屋内的李怀仁忽然开口问李四, “你从前是如何看我的?” 李四还在偷偷打量着阴影处的李怀仁, 被冷不丁地点了名,浑身吓得一哆嗦。 他已记起前程往事, 李怀仁于他便是如师如父之人。甫一见面他其实已有泪在眼里打转,再加上身上疼痛万分,见了似父亲一般的人物, 要克制住飞扑上去紧紧相拥的冲动已是艰难。 珠玉当年在离开虚邙河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既没有同他说过,也没有和春悯说过。甚至此行为何来推酒门交接, 他也不曾解释,李四自那漠然间有自己的猜测, 所以不搭李怀仁的话,可在心底深处与那严必行怕是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远处的春悯却皱了皱眉头。 李四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眼下用的又是虚真捏的壳子,李怀仁却是怎么知道这人就是李四的? “唉,没规矩。”李怀仁笑了笑,呼出口浊气来,“长辈问话,搭也不搭一句,倒是比从前更不像话了。” 李四的眼瞳骤然一缩,随即一脚踹翻了李怀仁的凳子:“你跟谁说话呢?” 李怀仁猝不及防地被掀翻在地,老骨头险些散了架,在地上诶呦了好几声。严必行见状连忙跑来,搀扶着李怀仁慢慢起身,一脸警惕地看着李四。 “哪来的老儿敢同我这般说话?”虚真余怒未消,见严必行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气更大道,“你又是哪儿来的小畜生?” 便是清川真君陆不尽都不至于这样说话! “阁下何人!”严必行一手搀着李怀仁,一手拔剑,“又与我等有何仇怨?为何来我门上寻衅滋事!” “仇怨?这小老儿在我面前讲规矩,难道不是嫌命太短了?”虚真言语间已起了杀心,袖中小狼毫飞出,严必行连忙挥剑格挡!却见那小狼毫在他眼前顷刻间消失——再一眨眼,眼前已天翻地覆,小狼毫被不知何时赶来的春悯握在手里,李怀仁又摔回了地上,虚真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眼眶里转悠着两滴眼泪,霎时便要流下来了。 珠玉用扇子自后点了点李四的后心:“看好他,别再放出来了。” 李四忙不迭地擦了擦眼,点头应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严必行连扶李怀仁都顾不上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咆哮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又穿过敞开的大门向着雪地飞奔而去。 河边的老牛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坐在牛身上打瞌睡的小孩儿忽然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周遭,须臾才伸手摸了摸老牛的犄角。 “我们该回去了。”李诺打了个哈欠,“不知道师兄的早饭做好了没。” 老牛甩着尾巴,驮着他慢慢往回走。 牛蹄落在雪地上的脚印如新枝上抽出的一朵朵花苞,李诺在牛身上摇摇晃晃的,很快又开始犯困了。 “坐吧。”珠玉呼出了一口气。他像是忽然有了体温那样,脸颊和鼻尖泛着冻伤的红印,呼出的气化成水雾飘散,“你境界涨得挺快的,怕是不用多久便能赶上李怀仁了。只是要拦住这里其他的人恐怕还是差得太远。” “所以不要自取其辱。”他笑笑,眼眯成了一弯月牙,“不要叫我说第二次。” 严必行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正欲再说,裤脚却叫人拽了拽。 李怀仁自己慢慢坐了起来,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伸手拉过严必行的裤脚。 “勿做无谓之争。”李怀仁哆嗦着搓了搓手,“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听不进话?去墙角老实待着,要不就自个儿滚出去,给你三位师兄让个道。” “什——三位?” 李怀仁撑着地板靠着自个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摸索着板凳重新摆正,又弯腰去找他被一并掀翻了的酒壶。 酒壶在李四的脚边。 他看了看一瘸一拐往这边走的李怀仁,又看向眼神冰冷的珠玉,一时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去帮忙捡起来。 犹豫间,严必行已经替李怀仁拾起了酒壶,递了过去。 随后便拧着一口气,抱剑站在了门口。他虽依言让开了道,可望向屋中众人的目光俨然似一条看门的恶犬,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有任何异动,他都能豁出一切咬上来。 珠玉见状嗤笑了一声,跨过地上装死的谢晏,拧身坐在了桌子上。 日头略微西偏,屋子里越发亮了。 “近乡情怯。”珠玉双手撑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三百年不见,若是要叙旧,我们该从哪里开始?” 李怀仁清了清自己的痰腔,遍布褶子的脸上拉出了一丝笑意:“这又是何必,你分明不是为着这个回来的。” “若是有心,你三百年间如何会一次也不曾回来?”李怀仁说,“总不能是因着自己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愧对师门,才久不归家吧。” 珠玉一哂:“我什么模样?” “误入鬼道。” “这话唯独你说来显得好笑。”珠玉说,“怎得,难道还要在其他几个徒弟面前装模作样,装出一幅无辜的模样?” 李怀仁笑着摇头:“那你来这里又是为着什么?想从我这里听得什么?希望我在众人面前说,你实属无辜,三百年前你不曾贪生怕死,更不曾背信弃义,有罪的是为师同这地上蠕动的人棍。” 珠玉垂眼看着他。 谢晏如有所感地动了动脑袋,挣扎着仰起脖子:“谢庄,他说什么你便信了,你又为何听信他一家之言?” 谢庄猛地将手中长枪杵在地面上,推酒门并不瓷实的地面霎时便陷出一个坑来! “你与珠玉谈话之时我就在那块残垣之后!”谢庄的脸上始终乌云密布,隐隐滚着雷声,谢晏说的话终于引出那云层中的第一道天光,重重地劈了下来,“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什么!” 血沫呛了谢晏一瞬,他用断肢杵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靠在桌腿边:“若我什么也未……未说,你便已觉得……我是在狡辩,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 “倒像是你受了大委屈。”珠玉歪过头,顺势一脚踩在了谢晏的肩上,“难得能这样齐聚一堂,你若有冤,不妨直说,我替你主持公道。” 谢晏被踩得一边肩沉了下去,他满头冷汗,乱发被打湿粘在了脸上,失血过多以至于眼下也一片乌青,眼窝深陷,狼狈不堪,独面上那慈悲不曾削减半分。 暴怒中的谢庄在那熟悉的神色下也不禁动容,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中青失守的消息……”谢晏深呼了口气,在珠玉的重压之下抬头,却是定定地望着春悯,“传信的是头驴子,它嘴里叼着一个竹筒,越过了边獒以东的所有险滩,在城下方被截住。” “可你对所有人说是虚邙河姜家传来的信!”谢庄几步上前,单膝跪下与谢晏平视,一手抓起谢晏的头发喝道,“你这样抹去秋随荆的功劳又得了什么好?是姜家传信还是秋随荆传信又有什么区别?你驰援中青不假,功在千秋不假,究竟为何要贪这点功——” “贪功?”谢晏被他揪着头发,吃痛闷哼一声,随即调息平静道,“你竟是这般想我的?” “我——” “你太年轻。”谢晏看着他,“你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 谢庄猛地撒手,重重踢了他一脚!谢晏整个人被踢飞,春悯连忙拎着严必行往边上让了让,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了门板上,在墙上砸出一片血块,放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装腔作势!”谢庄怒喝,“你欺我等边獒将士欺得好苦!” “咳……咳咳……” 谢晏喉咙里的血沫倒是叫这下催出来了。他在地上猛吐着血,颈子也被咳得发红,却没有能用来拭血的手,只能歪过头,艰难地远离自己吐出的血水。 严必行见状有所不忍,伸手要扶他,肩上却轻飘飘落下了一只手。 春悯按着他,摇了摇头。 “咳……咳咳……咳咳……咳……你……你以为……咳咳咳……你以为中青叛乱只是白玉京那些……那些旧神的突袭吗?” 谢晏挣扎着仰起头:“中青被困……咳……咳咳……三月有余,鸣泉宗,生死——咳……生死门……海相派,蝉陀宗……甚至是推酒门——却无一察觉门中弟子久久未归,派人驰援……” 李怀仁拿起酒壶,闷了口酒,缓缓催出一声酒嗝来,迷醉的眼晃晃悠悠的,从李四的脸上,再到严必行的脸上,那两张茫然无措的脸,他竟一时有些分不清。 “时间,地点,人……都是商量好的。”谢晏说,“他们是被精挑细选的祭品。” “从一开始就不该从祭坛里跳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过年为什么不能从年初过到年尾(胡言乱语) 第129章 天倾西北(十三) 第129章 天倾西北(十三) 如若谢晏从最开始便知晓其中内情, 或许他会在城门口指挥射杀那头驴子,亲自将那驴子连带着口中的竹筒焚烧,而不是在查看那只木筒时不慎让驴子跑得无影无踪, 又依着那竹筒中的血书驰援中青。 又或许他依然会这么做, 为着边獒将军的名头, 为着死守鬼蜮百年的铿锵浩然之气, 为着富贵险中求,到底走上这通天的大道。 没有那么多或许,一切都宛如自海底沉沙中捞起了唯一一粒金砂般天缘凑巧,那是中青唯一得救的方式,是垂落在他们面前唯一的一根蛛丝。 便连谢晏也觉得不可思议, 如若出城的人里没有秋随荆, 他们势必失败;如若将姜荏这个细作留在了城里, 她定然会将剩下的粮仓一举点燃,玉石俱焚;如若将李十五留下, 秋随荆已经被姜荏的自爆留在了虚邙河。 若某个清晨, 秦闯和齐居贤没有因前夜的争吵而双双登上瞭望台, 他们已经被破障鹟撕开了天上的禁制,举城沦陷;若与秦闯一并轮值的不是陆不尽, 没能当即狠心斩下他半条手臂,失去了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有远程拒敌手段的秦闯,他们的防线也早已一溃千里。 一切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于他们, 于万民。 “这些都是我后来方知晓的。”谢晏靠着木门, 一点点坐起来,“神降之日, 那位倏山仙只说了一句话。” “地上的人太多了。” 仙门百家闻弦而知雅意。仙人食香,哪里会嫌人多, 多的是修士,是白玉京已人满为患,固有此说。 便如向湍急的河水中敬献童男童女一般,注定沉沦的筏子在那一刻便已扎好。固守城池也好,负隅顽抗也罢,不会有人来援,也不该有人逃得出去。 “咳……咳……彼时、彼时是什么光景?若我据实以告,仙门百家……咳……如何坐得住?当即便会调转枪头朝着我们边獒刺来。他们端坐钓鱼台,待价而沽两头压,装模作样地‘固守本门’,宗内大能一个两个地都‘恰逢’闭关。若仙家胜了,便同原来并无二样,若边獒同那群少年修士当真胜了,他们也——咳……不曾暴露,那更是皆大欢喜,乃人定胜天的佳话。”谢晏深喘着吸气,眼被额头上流下的血遮盖,只能眯着眼,却是看向了李怀仁,“我带领边獒东行的第一站,便是推酒门……” 从方才开始,严必行的脑袋就在嗡响。 他每个字都听得明白,可串在一起便觉得无法理解。 他下意识地朝着李怀仁投去求解的眼神,却见李四已先一步上前,两手紧握着李怀仁邋遢的双袖,怔怔道:“师父?” 李怀仁呵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你变得可就更多了。”李怀仁还似对着孩子般掐了掐李四的脸,若非李四眼下情绪激动,虚真已然冲出来叫他身首异处,“这眼睛,比今日的天儿还蓝。” “师父,他、他说的……”李四忍了许久的眼泪顷刻间满溢而出,“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是不是教过你。”李怀仁揪着李四的脸,怜爱道,“别为了心安去寻答案。” 李四的眼泪蜿蜒而下,落在他皲裂的指头上。 “若不想听答案。”李怀仁替他把眼泪揩去,“就不要问。” “你究竟——” 李怀仁打断道:“但你是不一样的。” “你从家里偷跑了出去。”李怀仁长叹,“你不该去的。” 珠玉百无聊赖地用扇子敲击着桌沿。 “什么……”李四挣脱了李怀仁的手,慌乱地四下看去,珠玉和春悯都在看他——这理所当然,因为屋子里只有他和李怀仁在说话,可李四却忽而畏惧起那视线,“你说什么!” “你早该有如今的永生。” 李怀仁的声音还在穷追不舍:“你是这世间最该被祝福的孩子。” “我根本不想这样!”李四振袖大叫,“我很疼!我要疼死了!我不如疼死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李四抱着自己的脑袋,慢慢蹲了下来。 “……你想我怎么样?”李四盯着自己的鞋尖,“你到底为什么要带我回家?” “因为你生而不同,你的命格极阴,又是忽山仙的半身,你可以改写这苍凉的世道。”李怀仁毫不犹豫道,“你是这世间最伟大的设想的基础,可惜你死了,因为一些无聊的、渺小的原因死了。” “什么伟大的设想?” 李怀仁拧开了酒壶,灌了一口酒。 日头还在西偏着,他的半只脚已落在那光里,可惜天自顾自地黯淡了起来,午后反倒变冷了些许,看着阴晴不定的天象,怕是晚间又要落雪了。 也不知那些孩子今晚会不会冻着。 “什么伟大的——” “李诺呢?” 严必行忽然开口。 他双眼瞪得浑圆,阿宁在剑鞘里不安地响动。 李怀仁悠悠地打了个酒嗝。 屋外起风了。 // 李诺做了个匪夷所思的梦。 河里钻出了一个人来。 那并非是寻常的人,而是鲛人,人身鱼尾,旁边还有只巨大的锦鲤,喜庆的彩色长须在河水里藤鞭般乱舞,鱼身上另外还站了个人,远远地似在朝他招手。 这一幕未免有些太过诡异,以至于李诺只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 于是兜好袖子,接着睡去了。 四丫停了下来。 四丫是个老姑娘了,经常走着走着便忘了要走,同它背上经常坐着坐着就睡着的李诺很是登对,两个人轮流瞌睡,一点路能走大半天,才吃饱到了家,差不多又该饿了。 李诺还饿着肚子,不兴这么磨蹭,睁眼便想拍拍四丫叫它赶紧走。 甫一睁眼,却是个女子站在前头,挡住了去路。 “我同你招手招了好一阵子。”女子的声音潺潺若清泉,“怎得不理人?” 李诺眨了眨眼。 半晌又伸手搓了脸,好赖搓醒了些,终于瞧清楚眼前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穿着华贵得叫不出名的衣裳,旁边立着个侍女一般的小姑娘,正是河里方才那个甩着鱼尾巴的鲛人。 “妖怪!”李诺立时惊醒,亮出自己脖子上的金锁,“休要靠近!” “是个上等法器啊。”那女子踮着脚凑近了些,“李怀仁倒是舍得。” 李诺惊道:“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那女子忙道:“哪里的话?我是奉你师父的令,来接你回去的。” “大姐,你当我三岁?”李诺惊奇道,“就这么两步路,还要你一个陌生人来接我?你必定是妖怪,不能是人牙子,哪有你这样不机灵的人牙子。” “……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般早慧?”那女子憋闷道,“我如你这般年纪时,必定是信的。” 李诺道:“你想将我拐到哪里去?” 女子托着个手炉,里头飘着香:“哪有人就这样问这样答的?” “反正你这祟物也拐不走我了,不如直说。”李诺挺了挺胸脯,那金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这金锁是天上焚阳京的真火烧出来的造物,邪祟是断然近不了身的,你不如从实招来,我师兄或许能看在你坦白从宽的份上留你一条性命。” “为何是师兄不是师父?” “我师父是个酒鬼,除了心眼儿好没长处,遇了事儿只有师兄管用。” “这金锁也是你师兄给的?” “那倒不是。”李诺说,“这是师父给的,我命格阴,就招你们这种祟物,所以请人帮我打的。” “确实是好东西。”女子说着转了转手炉的盖儿,“连我瞧着都眼疼。” “是吧,识相的话便……” 李诺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识相的话便……咦?” 从察觉到困意到闭上眼,似乎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 泉音走上前,接住了从牛身上滑落的李诺。 一股烧灼的疼痛自她手臂传来,那金锁的灵力烧得她皮开肉绽,似融金蠹那样迅速蚕食她的皮肤,又被她皮下汹涌扑来的蛊虫淹没,此消彼长,以画皮境的境界,竟也只勉强才压制得住。 “……果然是好东西,那老不死的也不知道提前把东西卸下来。” 泉音垂眸看着那金锁,须臾转身一抛,将李诺抛到了婆娑手上。 婆娑的血肉也霎时被烧化,那金锁来势汹汹,可须臾却又像是烙铁坠入冰窟之中,迅速冷却下来,金光黯淡了下来,变成了一块寻常的金坨子。 四丫扯着嗓子发出了几声沉闷的牛叫,沉下脑袋,这就要用它不太起眼的小犄角去顶撞身前的婆娑。 它这辈子没打过架,是只性格温顺的牛,又从小养在人身边,没什么打架的经验,歪七八扭地撞出去,便被人一只手松松地制住,还揩了它犄角的油。 “走吧。”泉音敛下了面上的笑意,看着婆娑摸着那牛的手,“你要杀了这头牛?” 婆娑摇了摇头。 “不杀你摸来做什么?”泉音淡淡道,“我是这般教你的吗?” 婆娑收回了手,须臾却又扬起脸看向泉音:“不是。” “但我也已经不是奴隶了。” 泉音说:“你纵然不是我的奴隶了,却也算不得个人,待什么时候你不为着旁人的命令活了再说这话。把人带去蝉陀宗,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哪里?” 泉音牵过那牛身上的绳子。 “这是头好牛。”她笑道,“我送它回家去。” 第130章 恶首(一) 第130章 恶首(一) “李诺?” 春悯用了一阵子才想起这个名字来, 那是在秦家山碰见过几面的孩子,严必行那阵子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他怎么了?”春悯道,“为何忽然问起他来?” 严必行铁青着脸, 嘴唇打着抖, 分不出是气的还是害怕。 李怀仁说:“因为他方才想起来, 李诺也是我寻了许久的, 命格极阴之人。” “这种命格几百年未必能出一个,都落您手里了。”春悯拍了拍严必行的后心,以免他气厥过去,“不能单单是为了纯收藏用吧。” “……你是最没变化的一个。”李怀仁瞧着春悯,眼角的沟壑愈深, “一打眼瞧见你, 我都要恍惚今昔几何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那李诺哪怕命格阴, 也不会是忽山仙的半身,秦闯也不像有私生子的样子——况且那还不是个女孩, 更不能是我。只是个单纯招祟的命格, 您拐来做什么?” “正如你所说。”李怀仁道, “招祟用。” “招来做什么?” “一网打尽。” “不算坏事。”春悯说,“那敢问您要招的是何方祟物?” 李怀仁自袖中伸出手来, 指了指天,复指了指地。 “所有。” 李怀仁道:“此方天地,天道所至。这世间所有的祟物, 一个不留。” 珠玉偏头看向门外。 厚重的云层自远山翻来, 细小的雪籽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着屋顶的瓦片, 似细小的银珠坠地。驴棚里被吵得不耐烦的三毛开始踹门,喑哑的驴叫在纷扬着雪屑的白色原野上向着远处掠去。 门口弟子堆的雪人眼睛和嘴巴都是歪的, 只有手中长枝笔直地指向鬼蜮的方向。 “您便是把那孩子扔油锅里炸了香味儿也飘不了这么远。”春悯往一旁挪了一步,挡住了珠玉渐渐飘远的视线,“何况以您的修为……唉,难听的就不说了。” “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欠收拾。”李怀仁呵笑,不见动怒,“所以失去了十五才叫我这般痛彻心扉,以忽山仙的权能事儿便好办得多。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是凡人,倒叫这下一件事儿更好办了。” 春悯见他抑扬顿挫的说得颇有意趣,也笑道:“您这等着人问的作派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只是我有耐心同您这么一来一回,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他说着一松手,方才压着严必行肩膀的手撤开,严必行已几步抢上前,扯着李怀仁的领子吼道:“李诺到底在哪?” “托人带去了蝉陀宗。”李怀仁的身体早已衰老萎缩成一个小个子的老头,叫严必行这么一扯,整个人几乎悬在空中,“放心,他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严必行两眼通红,他不信方才那胡言乱语的老头会是他的师父,他决计不信,“你拿他招祟!你拿他招祟!” 屋子里回荡着少年人的嘶吼,连李怀仁都沉默了下来,仿佛在为少年被撕碎的憧憬默哀。 珠玉却在此时忽然扭头,眯眼道:“为何是蝉陀宗?” 为何是蝉陀宗? 一个向来不出世的密宗。 “我有一位老朋友在那儿。”李怀仁看着珠玉,“我今日或许会死在这里,所以剩下的便交给他们了。” 严必行一愣,手上一松,李怀仁跌坐回了板凳上。 “我对您那中老年人的交际往来不感兴趣。”春悯在后头有气无力道,“您这人从以前就是这样,说话总爱露一半藏一半,以前是不是干过算命的营生?” 李怀仁大笑:“不错不错,我还真当过神棍!阿布萨康和窨決人都对中原的命盘推算之术一窍不通,我年少时在边境游走骗钱,靠着这行当赚了不少呢!” “不能吧,阿布萨康不是有自己的神吗?” “阿布萨康人只崇尚能给他们带来金银的神,他们如今信奉的神都不过是他们侵占的高地部族的神,只要有好处他们都能信,我用命盘给他们推出金子的所在,他们自然欣喜接受,顶礼膜拜。” “命盘术还有这作用?” “天知道有没有。”李怀仁说,“他们给我银子就够了。” “那把李诺给蝉陀宗能给您赚银子吗?” “那自然是一文都赚不到。”李怀仁叹道,“你们啊,一个个的都是些小赔钱货。” 春悯说:“您那清剿天下祟物的想法我虽然不能全盘接受,可除个八九成倒也不是坏事,我承您师恩,理当尽一份力,何必去麻烦蝉陀宗,不若便由我们几个来帮您了了夙愿。” “有倏山仙助力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这清剿祟物只是上半阙,还有下半阙,却不知倏山仙肯不肯相帮。” “哦?” 风雪愈大,雪人的头顶又积了另一层雪,树杈子开始晃晃悠悠地抖动着,鼻子和嘴转眼就要看不见了。驴棚开始打颤,虽然是砖瓦搭建的半包小棚,一时半会儿不至于被吹走,可头顶的蓬草霎时都让卷走了,也气得三毛嗷嗷大叫。 这寂寥的雪原放眼望去,推酒门的屋舍恍若这雪原上飘荡的一艘孤舟,远处的村落是岸边的渔火,似在眼前,又似在天边。 “这世上的人太多了。” 李怀仁喝干了酒壶里最后一滴,枕着自己的一边膝盖,烂醉如泥道:“人皆污糟戴罪之身。” “倏山仙,我一个都不想留。” “你要帮我吗?” // 泉音将四丫赶进棚子里废了好大的劲儿。倒不是四丫费劲儿,是棚子里另一只畜牲凶得惊人,从见到她便开始喷气尥蹶子,头上也没长角,就低下头来要撞她,对自己的舍友也并不友好,分明这是四丫的棚,它一个外来的驴子还不容牛,给四丫逼得缩在角落,委屈得直哼哼。 “这可真是祖宗。”泉音艰难地把三毛的绳儿缩短了,好赖拨出了四成的空地给四丫。四丫瞧着是头老实牛,没绑绳也不往三毛那边去。 待关好了门,泉音才心满意足地捧着自己片刻不离的手炉往屋子里走。 才到门口,还没进去,一个人影便已被重掷在地! 泉音连忙往边上稍稍,再细看地上那人。 “呀。”泉音眨着眼道,“这么尊师重道?” 李怀仁头载进雪里,废了些功夫才把自己挖出来。 他看见泉音,脸色微变:“你来这里干什么?” “把你家的牛送回来了。”泉音观他面色,须臾道,“你不会没憋住,什么都说了吧。” “我该做的都已做了,今日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李怀仁气急,“可你若死在这里——” “稀客啊。”春悯倚在门框上,两手兜在袖子里取暖,像是不乐意出来浇雪,缩在哪儿扯着喉咙喊,“久坐仙人,自昇都一别,您扒我们门外得有两回了,别是瞧上我们家小孩儿了。” 泉音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诶。”春悯回头看李四,“她没瞧上您。” 李四还面对着墙,低头一言不发,往边上看,严必行蹲在地上,抱着阿宁一动不动,谢庄站在他背后,出神地看着谢晏。 就连珠玉也只是坐在桌上,手上的扇子开了合,合了开,开了再合。 这一屋子的人,除了自己以外,眼下瞧着最有活人气的竟是地上那谢晏。 唉。 “您真是造孽。”春悯叹气,垂眼望着雪地里那老头,“若本就打算杀的,何必又养这么多?都是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放任下去早就死了。您出去一通坑蒙拐骗好容易拉扯大,现在又要全杀了,您到底什么毛病?” 李怀仁仰躺在雪地里,整个人都蒸腾着热气,像是就要羽化登仙了。 “我看不得。”他望着朝他倾泻而来的雪花,“看不得孩子流离失所,饥寒交迫。” 他一张嘴,便有雪花飘进他嘴里。可竟也不觉得冷,酒气冲到他头顶,脑袋顶儿兜在冒烟。 “看不得您还要杀了?” “就是看不得。”李怀仁说,“才要杀了。” 春悯终于舍得从屋檐下走出来,顺手捎走了谢庄的枪,笔直地往泉音胸口一刺——霎时便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洞口的小虫远离着那枪身四散逃去,在“泉音”的身后顷刻间又重塑了一个“泉音”。 春悯估摸着也没那么顺利,遗憾地把枪抛了回去。 “老人家想法古怪也是寻常事。”春悯偏头看向泉音,“那您是……” 泉音双手交叉,近乎甜美地笑道:“我只想三位始神活得好一些,其他的别无所求。” “难道谁打算死了吗?” “只有有人活着,就不安全,人也好,祟也好,都是低贱的,肮脏的,愚蠢的。”泉音说,“我希望你们能平安地、长久地、确凿地永生。” “这么偏激?”春悯略一思惆,“不过以您屠杀东纶的手段,瞧着是极讨厌人的。” “我厌恶的可不只是人。”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泉音捧起手中的香炉,那轻烟袅袅升起,在风雪里亦笔直地往天幕而去。 “这世间万物本就诞生自一场盛大的虐杀。” “沾满了你们的血。” 第131章 恶首(二) 第131章 恶首(二) “好!” 李四忽然激烈地鼓起掌来, 破哩啪啦得像在屋里放爆竹:“说得好!” 珠玉斜去一眼,虚真不知何时接管了这具身体,无不赞许道:“虽也不过蝼蚁一只, 却有这般见的, 实属不易!” 泉音欣然接受这一通正常人都听不出是褒是贬的话来:“谢忽山仙褒奖, 在下愧不敢当。” 他二人齐齐发出了笑声, 屋子里一时洋溢着欢快的笑声。这令人着实感到费解,毕竟他们所图之事未免太过离谱,且不说这第一步除祟,似乎只能停滞在招祟的阶段,后面那步“除人”听来更是天方夜谭。 并非掉以轻心, 但春悯下意识便觉得是这两人疯了挺久, 已经到说胡话的阶段了。可这屋子里的其他人却与他截然相反,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相信了李怀仁所说。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李四给了自己一巴掌,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红着眼又红着脸对李怀仁咆哮, “你对我们究竟有什么仇怨?” 李怀仁冒着酒气在雪堆里倒着, 喉头含进了一朵雪花,沁得他常年发痒的嗓子清凉通透了起来。 他像是年轻了几百岁, 正仰躺在繁茂的崧荣枝上。 他不知高天之上是白玉京,不知那些神原来并非生而为神。 山鹰原来不是神的使者。 “没有。”李怀仁喃喃道,“我对你们怎会有仇怨呢?” “那你为何要杀了我们?” “世界诞生在浑沌的死亡之中。”李怀仁说, “你们的幸福也会从死亡开始。” “你——” “看来你也没老糊涂到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珠玉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自桌上跳了下来, 一步步走进雪中。 天地银装素裹,入目皆是一片灰白色, 珠玉行走在其间,便似这大地上始终未能痊愈的一道疤口, 时至今日还在淌着黑红色的陈年旧血。 他停在了李怀仁的头顶,矮身坐在了雪中,似李怀仁坟头前立起的碑。 珠玉打开了扇子,双手按着两侧,将扇缘对准了李怀仁的脖颈:“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长风卷过天地间的雪尘,落在珠玉发上的雪如雕琢在神像上的花瓣。 李怀仁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有……还有一句话。”他伸出手,像是想摸珠玉的脑袋,可珠玉扬起了脸,不让他碰,他便只能摸了摸那把扇子,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血滴在他的额头上。 “随荆。”李怀仁说,“我对不住你。” 珠玉垂眼看着李怀仁。 “因为你杀了我?” “不。”李怀仁放开了手,大字平躺在雪地里,“因为我没能确实地将你从这世上除掉。” 珠玉轻轻“哈”了一声,白雾自唇间飘出,迷蒙了他与李怀仁之间的视线。 悲画扇如铡刀般落下。 锵然一声锐响,似金戈相撞的声音荡开,将周遭的积雪骤然荡开——巨大的雪坑留在了原处,李怀仁眨眼间已靠在了门边,旁边是急促着喘气的李四,悲画扇下一根小狼毫被斩断,两截可怜的木头落在了雪地里,眨眼间便被风雪掩盖了。 李四的浑身血流都在加快,太阳穴鼓得快要炸开来了,不过是站在原地,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抓着李怀仁的衣袖,赖皮的孩子一样蜷缩起了手指。 他甚至是最后一个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人。 珠玉站起身来,掸了掸自己身上的雪尘。 “听到了李怀仁方才那一通言论。”珠玉平静地抬眼看向李四,“你还要救他吗?” 李四一怔:“我……我没……” 他什么也没有做,在那一瞬间,看见迫近李怀仁颈子的铡刀,他只是很害怕——然后—— 然后? 这就是方位术吗? 虚真冷哼一声:“学得倒是快。” “师父确实……确实罪不可恕。”严必行在旁伸手拦在了李怀仁面前,“他该死,可如今他已是个垂垂暮已的老人了,杀与不杀又有和分别?废了他的灵脉也好,将他关起来也罢,只求你们留他一条性命——” “不行。”珠玉说,“他必须死。” “为何?”严必行急切道,“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能对你们有什么威胁?当务之急是该找回李诺,还有、还有逼问他们的计划!” 珠玉朝着那三人走近。 “李怀仁不是几下拷问能逼出证词来的人。”珠玉垂眼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他已经没用了。” “既然没用。”严必行咬牙道,“留他一命又何妨?” “他杀了人。” “难道你没杀过吗?” “当然杀过。”珠玉伸手,将扇头抵在了严必行的眉心,“所以你们随时能来找我报仇。” “珠、珠玉……”李四发着抖,在一旁怯生生道,“我……” “你要劝我吗?”珠玉斜眼看过去,重复道,“你要劝我吗?” 李四立时咬紧嘴唇不作声了。 珠玉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严必行那张倔强的脸。 “你似乎理解错了,我同倏山仙虽然一并行动,可我不是他。”珠玉眼里的雪地都是一片通红的,他指尖略一用力,迫使严必行后退了一步,“我要杀李怀仁,不是因为他作恶多端,不是因为他坏了秩序,也不是因为他脑子里进水,想把天底下的人都杀了。” “我杀他,只是因为他杀了我。” 严必行从第一次见面时便有些怕珠玉,这种恐惧难以解释,像是一种本能,就如同耗子怕猫,羊怕豺狼。 祟物以人为食。 他本就该感到害怕。 “你们让开吧。”李怀仁拍了拍李四和严必行的肩,“不必再替我负隅顽抗,我该做的都已做了,今天在这里等着,便没打算活着离开。” “他是厉鬼,若不能了却心愿,如何解脱?”李怀仁笑道,“来吧,三百年前我便该助你解脱的。” 珠玉抬手,李四和严必行同时别过了脸去,李怀仁闭着眼,垂着脑袋引颈受戮。 扇缘寒光一闪,骤然停在了李怀仁的颈下。 珠玉阖了阖眼,复仰头道:“你也要阻我?” 春悯自他身后,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擒住了他拿扇的手腕。 右眼前的覆带被掀了起来,露出似破碎的琉璃一般的眼珠,无数个切面不同程度地反射着雪光,哪怕满目银白,也能映得那只眼五彩斑斓。 “对。”春悯说,“别杀他。” “没瞧出来。”珠玉笑道,“你竟然还是个对李怀仁这等货色有感情的人。” “没有。” “那便不要多管闲事。” 春悯没有松手,反倒攥得更紧了。 棚中的四丫不安地跺了跺蹄子,飞降的飘雪在落入这院中时,忽而如有所感地偏了出去,纷乱的雪花在上方慌不择路地逃跑,一时间簇拥在屋院上方,挤作一团,谁也没能跑出去,终究是坠在了这片灵力和煞气如裹在龙卷中的刀刃般狂舞的院子里。 没有人出声。 泉音的蛊虫分身似融雪般化去,虫子惊慌地四处乱跑,泉音的人形几乎维持不住流;谢庄微微俯身,下意识护在了谢晏身前,严必行和李四都把着门,心脏狂跳不止。 分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我来这里只为了这一件事。”珠玉说,“杀了谢晏和李怀仁。” “我现在知晓了。” “但是你还不打算松手?” “嗯。” “那便在这里……”珠玉笑笑,“瞧瞧谁拦得住谁吧。” 春悯手下的腕骨骤然断裂,悲画扇毫不犹豫地斩断了珠玉的手腕,飞旋一圈再落回了珠玉重新长出的手上! 那只断手尚未落了地滚了两圈,落进了屋子里。 谢晏在谢庄的阴影里,不动神色地弯下腰,张嘴去咬那只断手—— “将军。”谢庄一枪横在了谢晏面前,“别动。” 谢晏被那枪削去了几根胡须,转头道:“你已知我当年的苦衷,还要与我敌对吗?” 谢庄垂眼自己枪刃上倒映的谢晏的影子。 “你为何要将忽山仙的半身选作自己的点化仙?” 谢晏说:“没什么可隐瞒的,前任的倏山仙便是个在人间作乱的邪神,我如何能不妨同为三始神的生山仙和忽山仙?李四是天赐的良机,我自然要将他绑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苍茫海神君叛乱。”谢庄紧握着那柄长枪,“你为何能提前得知,将朱云骑提前撤到九觞京的月落之地?” “那时你还没有飞升,如何得知秘阁内的——”谢晏皱眉,随即又看了眼珠玉,复舒缓道,“他让你偷看的?” 谢庄不语,只是死死地看着他。 在谢晏看来,那却像是求救的神色。 孩子气。 若没准备好接受事实,便不该问。 “你可有养过盆栽?”谢晏温和道,“我任将军时,曾经养过一盆。” “要让它生得好,一味浇水是不够的。它不似那些大树,没法靠自己饮水日照便长大,当它生出了些歪斜的枝叶时,修剪那些蚕食着主干养分的杂枝乱叶是必须的。” “地上的人不少,天上的人也一样,可身为无上尊君,我不可能无故下达清剿苍茫海神居的命令。” 谢庄的瞳孔骤缩:“是你——” 那只断手已经烟消云散,谢晏却并不在意,仍然对谢庄耐心道: “我曾经不解倏山仙为何掺和进了中青妖乱的事,毕竟对他来说,天上的人再多,他分到的香再少也不足为惧,但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我却渐渐了然了他的苦衷。这是个只会做足算的古怪的世道,没有人为的折损,它便只会越变越大,越变越大,直到再也塞不下了,便会如炸开的鱼鳔那样——叫整个天地都四分五裂。” “苍茫海神居的叛乱是必然的,我仅仅只是叫它发生在了更早、更可控的时候。”谢晏微微偏过头,在谢庄的耳边道,“这里离边獒很近,你的令牌应当已经能联系到他们了。” “三鬼主之一在此,另有一个画皮境的厉鬼分身。” “即刻通——” “嘿,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枪刃上照出了李怀仁的影子。 “小春,随荆!”他扯着嗓子喊道,“你们的俘虏要跑了!” 第132章 恶首(三) 第132章 恶首(三) 我仍记得山鹰带回的那面命盘的模样。 乌木做的底, 却透着一股沉香的气味,八个方位上镶嵌着圆形的玛瑙,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 北向是蓝色的, 南向是红色的, 由北向南的每一颗都在渐变渐趋, 如月轮随着日出逐渐黯淡。 命盘的主人倒在了山崖之下,昏迷不醒。山鹰已经找到了他们,黑熊和长虫也就快到了。 他们或许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们将他们救回了村子。 // 饶是谢晏也不由得一哽:“门主,你现在诬告我有何好处?难道是报复我将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抖落了出去?” “你把三始神视作眼中钉。”李怀仁蹲下来搓了搓自己沾了雪的脚趾缝,“我哪儿能让你活着跑了?” “这话太没道理了。” 谢晏挥了挥自己才刚长出一小节的四肢:“我同三始神没有仇怨, 哪怕现在有了, 在大是大非之前也不足一提。况且那李四的行踪可是你告诉我的, 若你不信我,又何必将这么重要的事说给我听?” “我也不知为何要告诉你。”李怀仁用袖子擦干了脚, 头也不抬道, “都是天意。” 谢晏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李怀仁却不再说话了, 两只眼死死地盯着一旁的谢庄,时刻警惕着他的动作。一个几百岁的醉鬼, 眼下却像只狩猎的凶兽,一旦谢庄去拿令牌,就得被他咬死。 “这人是谈不了了……”谢晏喃喃自语, 随即看向了门边的泉音, “久坐仙人,我左思右想, 你们那计划能有什么人相帮,才足以同那二位相抗, 却怎么也想不出人选来。” “毕竟就连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生山仙,也早就不记得——” “无上尊君。” 泉音截断了谢晏的话头。 她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正如同一幅未墨迹未干而四处流动的水墨画,蛊虫不安地爬来爬去,她整个人也在不断流动,时而少一只手,时而少一条腿,时而整个面容也融化了一般,只有声音依旧清晰而动听。 “我其实一直对您很感兴趣。”泉音一手端着手炉,一手提着自己的裙角,跨进了门来,蹲在了谢晏面前,“我活了挺久,也见过不少人了。大多数人真心想要什么,我一眼便瞧得出来。” “可是您到底图什么。”泉音用她融化的手指弹了弹谢晏胳膊上新长出的肉,那肉比骨头生得快,无处可依,颤颤巍巍得像肉冻一样晃悠着,“我竟事到如今都看不明白。” “我不过是个庸夫,哪能如你们那般有覆灭天地的宏图大志。” “我不跟看不明白的人走太近。”泉音说,“但您同我似乎有一些共同之处。” “什么?” 泉音的蛊虫开始慌不择路地跳进了香炉之中,劈里啪啦的响声四起,带出了一阵阵的焦香味儿。 “知晓自己的渺小。”混入杂质的烟变得格外浓,意有所指地飘向了谢庄,“所以比起自己亲自动手,更习惯寄希望于这些年轻的孩子。” 谢晏笑笑:“他也不年轻了,五十多岁的人,如今总算到了成人的时候,约莫到了这个年纪便会如此,瞧我如今的模样,可不少他的手笔。” “不要把我说得像是你的儿子一样。”谢庄寒声道,“你只是个拿同袍当棋子的骗子!” 谢晏笑而不答,一旁的泉音却忽然顿了顿。 “……这倒是叫我想起来了。”泉音的一只眼流了下来,滴落在谢晏的身上,“苍茫海妖乱伊始,您最先做的——好像是把朱云骑撤进了九觞京里。” 泉音讶然道:“您该不会——” “生山仙如今身在何处?”谢晏忽然扬起下巴,盯着泉音剩下的那只眼,“你真的有数吗?” 滴落的蛊虫狠狠地咬了一口谢晏,那新生的肉皮肤格外鲜嫩,疼痛也格外明显。 “随你。”泉音说,“那既不是完整的生山仙,也不是我曾经侍奉的那个芒。” 谢晏温声道:“那你为何要去偷偷看她?” “我没有。” “没有?可据我所知,侍山京的侍山童子四人里有三个,成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时时围在生山下,以至于忽山仙出山时都未能及时来迎。” “犯下了此等过错,那四个童子却还留在侍山京,便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谢晏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那几只蛊虫,在嘴里狠狠嚼碎,吞了,“久坐仙人,我与你那天大的计划不过蝼蚁,于你们都不过蝼蚁,所以那二位在院子里打得正酣,连看也不看我们这边一眼,把我剁成这样,那位差不多也消气了,我是死是活,跑与不跑,他们没那么在意。” 泉音歪头:“您想活命?” “对,仅此而已。”谢晏说,“我回去后,生山周遭的死士便会离——” “嘭!!!” 连近在咫尺的谢庄都未反应过来,泉音抄起手中的香炉,全力砸进了谢晏的头顶! 一时血花四溅,疑似脑浆的透明汁液横飞! 谢庄忙道:“你——” 泉音一言不发地把香炉举了起来,随即再次重锤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剁肉一般迅速且用力地砸下去,转眼便将那颗头的头骨都给砸了出于。 谢庄被吓到了,以至于过了片刻才伸手架起了泉音往后拖:“你干什么!住手!” “你没有处理掉那三个孩子,是你最大的失误。”泉音满脸是血,面容无比狰狞,以至于她那动听的嗓音都显得违和可怖了起来,“那三个蛊童有我八成的修为,你那些点化上来的死士是什么东西,哪怕所有朱云骑倾巢出动,你们也——” 她忽然一愣。 李怀仁也骤然从地上暴起,举起酒壶就往谢晏身上跳!谢庄见状连忙一脚踢枪,把李怀仁整个定在了墙上。 “都不许动!”谢庄手上制住的那个人浑身都是虫子的触感,碰得他浑身发麻,“老实点!” 半个脑袋都被砸烂的谢晏在此时笑了。 “三个……八成功力。”谢晏脑子里流出的血浆慢慢流进了他的嘴里,“作为你窥探生山的眼睛来说,未免也太过了吧。” 侍山京是个空寂的仙京,向东是百文京。百文京里大多是被遗弃的点化仙,鱼龙混杂,若是要监视,直接在百文京安人,可比在侍山京安人方便多了。 而若向西。 只有一处。 泉音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倏山仙!鬼主青面!”谢晏就地一躺,猛地朝屋外滚去!整个人如同一条猪肠,迅速滚过门槛,朝着院中飞驰而去,“是苍茫海!是苍茫海!” 珠玉反手把扇子插在了谢晏面前,紧锁着春悯脖颈的双腿也骤然一松。 谢晏停在那扇子面前,仰起脖子大叫道:“是苍茫海!” “他们想让苍茫海决堤而下!” 第133章 恶首(四) 第133章 恶首(四) “啧。”泉音猛地睁开眼, “言多必失的道理,我竟到这把岁数了还没参悟。” 就在谢晏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她的分身便被打碎了, 是谁打碎的, 怎么打碎的, 她都没能看清, 想必是春悯动用了调时。 零落河底的小屋中,泉音自榻上慢慢坐了起来。 “谢晏果真不是好相与的,不过倒也无妨——”泉音说着,忽然一顿。 她听见枕边的动静,低下头, 看见躺在她旁边的那两人中, 清川真君陆不尽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清川真君是一旦睁眼便会动手, 而一旦打起来,又听不进人说话的那种人。 泉音站起身来, 一道温和的笑容爬上了她的脸颊。 第一句, 第一句话是最重要的。 泉音垂眼, 清脆似黄鹂的声音萦绕在陆不尽的耳边。 “你想再见到你的姐姐吗?” // 澄明如镜的苍茫海上,谢晏的血似田螺的腹足留下的粘液, 留下一条绵延的血线。 谢庄拖着他的后衣领,沉默不语地拖着他一路前进。 “这是要去哪?”谢晏干哑的喉咙里滚出几句嘶哑难听的字句来,“这可不是回你府邸的方向。” 谢庄像是个杀了仇人后拖着麻袋处理尸体的凶案杀手, 面上不见狂喜, 只充斥着大仇得报后的疲惫和虚无。 “辽苍。”谢庄缓缓道,“你如果想活命的话, 就撬开李怀仁的嘴,让他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听着咳……咳咳……听着不是你的主意……鬼主青面也未免太看得起我, 我同李怀仁没有交情,那老人家也从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我怎么叫他老实——咳、咳咳——老实交代?”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会给你拖一点时间,若那出戏结束了你还一无所获,珠玉会将你埋进神冢谷的最深处,你在那里不会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也永远无法从那里出来。” 谢晏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日日都身着战甲。”谢晏说,“不重吗?” 谢庄恐怕是这满天神佛里同自己的神像最相似的人,一是因为他飞升的时日较短,民间雕画他的手艺还没有传偏,二是因为他无论是不是战时,都喜披坚执锐,至始至终穿的还都是他在人间边獒供职时的那一身战衣。 “不要跟我套近乎。” “我次次见你都要问这句话。”谢晏笑笑,咳了口血,“怎得今日才骂我套近乎?” 谢庄不再答他的话。 战甲的声音随着他缓慢而规律的步调响动着。 苍茫海的太阳永不落下。 // “……我曾经问过庄文娘,她是因何与李怀仁和离的。”谢晏坐在门槛上,整张脸没了人形,头顶粉嫩的脑花儿都隐约可见,略一低头,便有透明的汁液自头顶流出。 他看着被谢庄的长枪钉在墙上的李怀仁,低头咬起了李怀仁滚落的酒壶,顺势往自己嘴里灌。 里头一滴都没有了。 他失望地把酒壶吐了出来,徐徐道:“他们也算是一起干过杀人的勾当了,比夫妻情分更要紧的是当过共犯的交情,这样的一对患难夫妻,如何也会落得各自飞的结果。” 外头已彻底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没能穿透那密布的云层。这雪似是要下整夜,呼啸而过的风也越来越大,雪花如冰雹般重击在棚上, 珠玉的余光自春悯脸上收了回来,掀袍走进屋子,倚在桌边。 “她同我说……”谢晏瞥了眼珠玉和春悯二人的模样,又自然地偏头去看地上的酒壶,“说李怀仁是个被困在过去的人,她是要迈向将来的人,他们合不来。” “我在人间还算有些耳目,自然对这先后培养出了——您二位奇才的夫妻调查过一番。庄文娘的来历很明白,其母是当时庄皇后的远亲,少时在鸣泉宗拜过师,因不满仙门不惹俗务的规矩,离开了鸣泉宗在各国游历。后来遇到了在外流浪的李怀仁,二人彼时出身悬乎非常,门不当户不对的,却还是成了亲,还在距离京城极远的辽苍定居下来,而且庄文娘再也不曾回过娘家。” 李怀仁被钉在墙上,分明是衣袍被钉住,他却似被贯穿了胸膛样的在那里一动不动。严必行担心他受了什么重伤,还不安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但是李怀仁……就没那么好查了。”谢晏抬眼看着李怀仁,“在和庄文娘成亲之前,他就是个在阿布萨康和窨決的边境上游荡的道士,和神棍也不过一线之差,用着些不伦不类的术法推盘演命,掐算天机,时灵时不灵,一年里大半时间是让苦主追着跑,自己活得已很是艰难,却还供着些在边境没爹没娘的孤儿,庄文娘能看上他,着实匪夷所思。” “如果接下来还是这些人尽皆知的废话。”珠玉屈膝踩在凳上,“你的舌头也不必要了。” 屋子里太暗,严必行去点了灯来。珠玉眉心间落了些微的阴影,似蕴在眉心间化不去的一点墨。 春悯靠在门边,没有进来。 “……实在是说无可说,可至少得叫你觉得我上心了,才可能保得住这条命。”谢晏从善如流,“我对李怀仁的了解并不比你二位多,另外那些零碎的谣言都不足信了。” 悲画扇自行打开,游弋在谢晏的脖颈边上。 接着又像是觉得不够,转而飞到了谢晏的头顶,那处被泉音的香炉开出的口子还在冒着热气,扇子在那热气上面扇着冷风,谢晏热腾腾的脑花儿险些被冻住。 “眼下要紧的不是苍茫海吗?”谢晏忍住瑟缩的冲动,“泉音所图乃是大事,二位若心里真有黎民苍生,便该早些去镇守苍茫海,以免那泉音生出大祸来。” 珠玉的指尖动了动,悲画扇恋恋不舍地退了回来。 “说实话。”珠玉垂下眼,“我打心底里不在乎。” 屋子里几双眼睛齐齐看向珠玉,珠玉掀起眼皮打量屋外的春悯,春悯还靠在门框上哈气搓手,仿佛没听见他方才所言。 “难道是我总与春悯待在一处……”珠玉说,“才叫你们有了这种错觉?” “和倏山仙又有什么关系?”谢晏笑道,“你生前便已是心系苍生的少年英杰,虽然死在了李怀仁手下,又被我等污了清名,可人终归是同一个人,怎会轻易改变?” 珠玉踩在板凳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晏,目中寒光不减分毫,刀子似地剜进谢晏的眼里。 谢晏“呵”了一声:“我纵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相比李怀仁夫妇还是差太远了。你对庄文娘都不至于对我这般痛恨,我左思右想,鬼主大人究竟是气我污了你的清名,还是怪我当年在虚邙河边围剿了倏山仙?”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春悯在自门外悠悠地看来。他遮眼的黑布歪斜地搭在他的鼻梁上,露出的调时在雪光下亮得刺眼。 珠玉没有回答。 “倏山仙重伤闭关,纵然有我的手笔。”谢晏倒是供认不讳,“可当时动手的不止我一人,而且他的地魂说到底是十方圣者捅得,与我无关,退一步讲,若非是为了护着你,我也没有由头借题发挥,才——” “扯哪儿去了?”春悯搓着手,“让您交代问题,东拉西扯的什么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要交代的?” “方法。”春悯的那只眼根本看不出瞳孔的位置,谢晏只觉得自己被无数双眼注视着,“您说久坐仙人要叫苍茫海决堤,听来匪夷所思,可您这般笃定,想来是知道法子的。” “……不错。”谢晏说,“我确实知道。” “但是不说?” “说了我便活不成了。”谢晏的头盖骨已渐渐愈合,他轻轻往后靠,接着说,“放我走,我再将方法传信给你们。” “要真放您走了,还能有回信?” “泉音是要杀了所有人,他想活,就得指望着我们拦下泉音。”珠玉百无聊赖地坐回了桌子边,随即毫无征兆地一脚踹翻了凳子,“那不如这样吧。” 珠玉走到了李怀仁面前,一把拔下了那把长枪,扔回给谢庄。 “由谢庄带你离开。”珠玉对谢晏说,“如何?” 谢庄接住枪一愣。 “不如何。”谢晏说,“将我绑来此处的就是他。” 珠玉像是没听到他的反驳:“谢庄将你带走,无论他是杀了你,还是放了你,我都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 “能不能说服他,便看无上尊君你自己的本事了。” 谢晏的头皮还没有愈合,眉骨森然地露在外面:“你就这般笃定我会将泉音的手段告诉你?人若是都被淹死了,我纵然活不了多久,可横竖都是死,倒不如——” “尊君何出此言?”珠玉用扇子捂住了口鼻,眯着眼笑道,“我什么都不笃定,只是你说与不说,这地上比蚂蚁还多的人死是不死,我打从心底里不在意。” 谢晏匆匆扬起头,对春悯喊道:“倏山仙!鬼主视人名如草芥,你又如何?” 春悯正在打哈欠,打到一半被叫住了,慢吞吞道:“死即是生,生即是死,二者本无分别,彻底的毁灭何尝不是重生的契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谢晏:“……” 谢晏:“……你不要故作轻松。” 无论是不是故作,春悯现在确实像是烂成一团泥了,听人说话都反应慢上一点,像是老人家到了瞌睡的点了,旁边怎么敲锣打鼓都照睡不误。 谢晏已别无选择。 谢庄带着谢晏踏着风雪离开了。 屋中的烛影摇晃,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他们在静候谢庄的传信,屋子里的气氛却较方才谢晏在时更为僵硬。 李四在一旁装死装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这个啊……” 珠玉闻言,身子朝着他这边转了过来,手中的扇子却朝着李怀仁迅速旋去! “因为我们的胜负尚未分呢。” 风压切断了烛火,屋内霎时一暗——李四只觉眼前一暗又一亮,春悯已手持严必行的阿宁,截断了那飞旋的悲画扇! “你——”严必行心如刀割,可见春悯护着李怀仁,却又说不出难听的话。 珠玉转瞬已踢出板凳,板凳在霎时化作几百根长矛冲着李怀仁而去。 春悯的右眼在黑暗里依旧璀璨似星夜,他再度睁眼,欲动用调时,悲画扇中却骤然伸出百来黑手,死死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及多想,立时踏步,以身挡在了李怀仁面前。 珠玉急怒道:“让开!” “停!”李四猛地大叫,那几根木矛立时消失,转瞬便钉在了另一侧的墙上,“你们、你们方才打起来不是做戏吗?” 珠玉落地,手指一勾,将悲画扇旋了回来。 “我同谢庄本有一出戏。”珠玉寒声道,“谁知倏山仙见不得昔日恩师丧于我手,中途杀了出来,替了我对手的角儿。” 烛火重新亮了起来,窝在角落的李怀仁像是酒劲儿又起来了,颓唐地瘫在那儿,嘴里哼哼着不知哪儿的调。 “谢晏您都放走了。”春悯道,“可李怀仁您却是必杀不可吗?” 珠玉咬牙道:“不错。” “您很恨他?” “对。” “恨得要命?” “对。” “恨得化作了厉鬼,也必要向他索命?” “倏山仙今日的废话未免也太多了。”珠玉周身萦绕着森然的煞气,两边的唇角几乎勾到了耳下,“这可怎么好,你越是拦着,我便越想杀他了!” 那块黑布彻底地滑落下来。 一边空荡荡的眼眶,一边流光溢彩的眼眸,齐齐落在了珠玉身上。 春悯正过身,笔直地挡在了李怀仁面前。 ==========作者有话说:========== 没赶上那就祝大家非元宵节快乐 第134章 恶首(五) 第134章 恶首(五) “你根本不关心他死是不死!” 珠玉踏步迈前, 转腕合扇,单露出一页扇面,几只乌鸦自扇中飞出, 朝着春悯的两眼飞扑而去!同时脚下不停, 身似鬼魅般已迫近李怀仁! “你不过是看不惯我杀人的样子!”珠玉寒声,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春悯矮身让过, 那飞禽也同时机敏地回旋过来,自上朝着他的双眼袭来,春悯抬手一抓那漆黑的乌鸦,二指控剑,直逼悲画扇——却见数条隐在煞气中的黑线骤然现行!悍然网住了阿宁的剑势! 那线的一头在悲画扇中, 一头在那群乌鸦口中!强韧无比, 连有灵之剑都未能立时将其削断!春悯立时剑意三分, 剑意微动,却不是去隔断那丝线, 而是将聚拢的丝线轻轻拨开, 露出一个孔洞。 他睁开调时, 自那孔洞间看了出去。 李怀仁在地上闭眼小憩,根本无所谓自己死或不死, 珠玉凌空而立,一只手已掐在了李怀仁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反手执扇, 扇骨长出了似凶兽尖牙一般的锐物, 对准了李怀仁的眼睛。 若珠玉召出他扇子中的祟物,代他杀了李怀仁, 自己专心阻拦春悯,或许他早已得手了。 但珠玉没有。 他一定要亲手, 且足够残忍地杀了李怀仁。 正如他身死时那样。 春悯垂下眼,慢慢走近了那两人。凝滞的时间里,连风声都会停下,再没有比这更安静的天地。 他伸出手,将珠玉揽进了怀里,静默了片刻。 血泪自他的右眼里蜿蜒而下,他犹自无知无觉,埋首在那似有花香的发间,在那冰冷似冬雪的脖颈中。 何谓生,何谓死? 何谓得,何谓失? 他怀中是奔腾了数百年的愤怒与仇怨。 唯有比死亡更深的苦痛和执念才会化鬼,那执念无法实现的苦痛又是怎样的? 不重要了。 “你哪里也去不了。” 春悯松开手,拨开了珠玉额前的发,将其勾到了他耳后。 随即提着剑,转身走到了李怀仁面前。 这个老人还在迷梦间酣睡。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死亡,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疼爱的孩子在他的身边,他的夙愿在他梦中的世界或许已然实现。 阿宁发出了细微的悲鸣。 春悯看了一眼严必行。 接着回过头,睁开了双眼,毫不犹豫地将阿宁刺进了李怀仁的胸膛。 // 我仍记得山鹰带回的那面命盘的模样。 乌木做的底,却透着一股沉香的气味,八个方位上镶嵌着圆形的玛瑙,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北向是蓝色的,南向是红色的,由北向南的每一颗都在渐变渐趋,如月轮随着日出逐渐黯淡。 命盘的主人倒在了山崖之下,昏迷不醒。山鹰已经找到了他们,黑熊和长虫也就快到了。 他们或许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们将他们救回了村子。 他们是很好的人。 哪怕语言不通,我们也能感到他们的善良和勇敢。我们用最好的羊肉款待了他们,替他们涂上了蓝色的红色的油彩,那是象征着寿命和生育的阿兰神的颜色。 我们用族长的山鹰将他们送下了山,希望他们下次到周遭探险的时候,也要来我们这里做客。 半年之后,他们回来了。 带着阿布萨康的骑兵队,占领了我们的村落,抢走了我们的黄金,砍下了我们供奉的图腾。 沉重的锁链将我们铐了起来,变成了奴隶。 山鹰没有给我们带来神谕,又或许这就是属于我们的神谕。 拥挤的马车将人一趟趟地往西边运。外面很冷,车厢里却暖和得烧脸,那热气像是要带走我们的魂魄,我喘不过气来,胸腔没法像平常那样自如地鼓起来,我闭上了眼,依偎在母亲的腿上,我应该虔诚地等待斯里恰恰戴着那只奇怪的帽子来迎接我,但我忘了,我只记得母亲身上山羊奶的气味。 等我醒过来时,车子已经停下。 我被一双手举了起来,举得很高,比所有人都高,脸贴在了那小小的窗口上。 将我举起来的手已经僵死。 母亲代替我坐上了斯里恰恰头顶奇怪的帽子,已经走远了。 我和剩下的人还要继续偿还不知何时欠下的罪孽。 采石场里的生活如今已记不太清,唯一记得的只有自深坑中看见的繁星。无比深邃的夜空里,那星星如矿洞里瞥见过的异石,都不可思议地吸引着人的视线,总叫我想起那张命盘上的宝石。 在我们的传说之中,那星夜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一个窨決奴隶说,那是人死后的魂魄,人死了,魂魄就会变成明星,永远高悬天际,别离凡尘之苦。 这或许就是采石场里窨決的奴隶最喜欢自杀的原因。自杀的多伦人(他们这样称呼我们,意思是住得极高的人)坐不上斯里恰恰的帽子,魂魄会跌下山崖摔碎,山鹰会叫来野兽,把魂魄的碎屑都吞噬殆尽。 所以我不敢自杀。但有关高山,图腾,家人的回忆,都在慢慢褪色,我想,我或许应该改信窨決人的神明。 “那不是魂魄。”一个东纶人说,“那是苍茫海海底的冰屑。” “神明是确实存在的,传闻中混沌是被天道凿了七窍而死,其生息血肉创造天地万物,而三魂藏于三山之下,再生出了三始神。原先的神便只有这三始神,以及风雨雷电人本四仙,可后来,受人景仰的人,有大修为的人,都能飞升成神了。”他冲我们笑,“不如您几位都来景仰我,等我飞升了,我就把你们都点上天去。” 他是个很有见的的人,无论是和阿布萨康人还是窨決人都能交流,还会写字,教会了我许多东纶的文字和语言。我很崇拜他,可他有时会咳嗽,我担心自己还来不及背叛自己的信仰,这个东纶人已经同大多数人那样,得痨病死了。 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会得痨病,于是又有了新的传说,这里的神是石头神,是掌管痨病的神,他欣赏勤奋的奴隶,只会带勤奋的奴隶脱离苦海。 我的后背每天都抽得皮开肉绽,想来我绝不算是勤奋的奴隶。 那几天,采石场里一直在下暴雨。 坑洞里的水排不出去,我们大多泡在水里做工,镣铐太沉,在水里几乎动不了,于是被解了下来,场里的监工也大多不跟进洞里看着了。我少挨了许多鞭子,很开心,但是很快,和我一组的那个窨決人开始浑身上下身上到处都痒,大片的红疹长了起来,痒得他把自己的皮都给抓破了。 许多人都同他一样得了病。 监工把我们整个棚子的人都带走了。 我们都知道被带走的人是要被烧死。 可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带着奇怪帽子的神明叫什么了。 我该信什么呢? 窨決的那个神明叫什么来着? 我应该…… 雨下得太大,以至于我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不想死。” 那个东纶人拍了拍我的肩,随即拥抱着我的后背,像父亲一样摸了摸我的脑袋道:“不用怕。” “如果能从这里逃出去。”他顿了顿,“去东纶吧。” 不用怕。 暴动是在黎明开始的。 炸山的火药因为暴雨天,被转移到了山腰的仓库里,但这次,它炸响了监工休息的联排木屋。 所有人四散逃窜,奔向未知。我不知那个东纶人有没有跑出来,我没有回过头。 去东纶。 去东纶。 那是开化之地,是礼仪之邦,那里没有疼痛,没有奴隶,没有饥饿,只有遍地的神明,那是同我家乡一般的地方,我已经回不去我的家乡了,但我可以去东纶。 去东纶。 我听见了一声锐利的哭叫。 带着枷锁的一列人从我面前走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肩上烙着字,被骑马执鞭的人自后驱赶着,从我面前过去。 城门口的乞丐对着那些高头大马上的人伸出自己的盆钵,没有人理睬,他们也不甚在意。他们是地上的乌云,而天上那乌黑的云层翻过远山,浩浩汤汤地朝着这边城而来。 奴隶中的孩子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在皮鞭落下的瞬间,我下意识冲了过去,将那孩子揽进怀里。 疼痛中我抬起头,哈出了些白气,发现今夜并没有星星。 原来哪里都是一样的。 混入城中,没有户籍的不明人士,自然很快又入了奴籍。我没想逃跑,也没有再思量应该转信哪个神明,我低着头,不再揣测天空繁星的深意。 我辗转在不同的奴隶贩子手上。因为会说官话还识些字,奴隶贩子轻易不肯卖我,最后是一个风水师看重我,将我重金买下。 他说自己是得一位仙人指点方买下我的。我想世上没有那么闲的仙人,也没有看得这么不准的仙人,我是个懒汉,也无所谓死于不死,买我怕是世上最倒霉的买卖。 “你去侍奉老爷。”管家说,“机灵点,旁人可没这个福气。” 我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端着茶托,走进了书房。 老爷靠在躺椅上,手中拿着本书,抬眼看了我一眼,又毫无兴趣地移开了眼。 其实他认不出我,我也记不出他了。 但他书桌上的那个东西,却像是那奴隶的烙印一般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将茶案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神是存在的。 命盘上的方位,如逐渐黯淡,又逐渐亮起的群星。 我在他身后举起了那命盘。 只是我们的罪孽太深,才致使乌云遮月,人间才会永远这般污糟与苦痛。 我满身血迹,带着他屋中的银票首饰还有那个命盘翻过了院墙,在暴雨里亡命狂奔。 人为恶首。 自食其果。 第135章 恶首(六) 第135章 恶首(六) “从那天起, 我就一直在等……” 闪烁的烛火似坑洞里忽明忽暗的萤石灯。 但是沿着那高耸的石壁继续往上看,一直看,一直看。 那里是辽阔的天幕, 璀璨的明星。 “等着死亡带我脱离苦海的那一天……” 李怀仁黯淡的瞳孔里倒映着春悯拔离的剑锋。 “春……先生……” 他的头一歪, 再没了生息。 春悯松手的一瞬, 阿宁便立马飞回了严必行的身边, 受惊般地哆嗦起来,无法接受自己的剑身上沾着李怀仁的血迹。 停滞的光阴已经再度开始流动,但这间冰雪中的小屋却像是仍未醒来。 院里的雪花开始飘落,打着胡旋落在了窗框,又被吹进了屋, 吹向那烛火摇曳的红光, 尚未被烧灼, 便已消失不见了。 珠玉缓缓走到了李怀仁的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指尖所触还是热的, 活着的印证似乎还未被湮灭。 可他的魂魄已离开了这具残存的尸身。李怀仁没有怨恨, 没有留恋, 在死亡的刹那,便已逃也一般散去, 仿佛在这世间煎熬百年,终于得以逃离樊笼。 珠玉松开了手,目光垂落在李怀仁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上。 “一击致命。”珠玉说, “他没有任何痛苦。” 听闻此言, 严必行的眼泪才忽然落了下来。 李四也猛地捂住了嘴,背过身蹲下。他不想在珠玉面前为李怀仁哭泣, 可潮水般涌来的悲伤淹没了他的胸腔,一路往上, 送上了气管,送上了咽喉,终于没过了鼻腔和眼眶,兜不住地往外溢。 若是没有想起便好了。 李四把自己憋得直打嗝,捂嘴的手还在不住地抽动。 阿宁回到了严必行的手上,他握着剑,黏腻的鲜血在他掌心有些打滑,恍惚间杀了人的并非春悯,而是他自己。 锅里芥菜的香气已经散了。 院里那一年四季都有鲜嫩菜叶冒出来的土地,在覆雪下慢慢硬化。酒壶空空如也,三毛朝着棚外嘶鸣了一声,被惊吓了的四丫用墙角磨了磨自己的犄角,冷硬的墙面冻得它不适地跺起蹄子。 严必行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 “其他的师兄弟们天亮就会回来。”他紧握着阿宁,双眼里爬满了血丝,额角的青筋一路爬进了鬓发之中,“请你们离开。” // 严必行拒绝了李四帮忙安葬的提议。天冷,尸身腐化得不会很快,他要让其他师兄弟都一一和李怀仁告别后再将人下葬。 “不会有人知道是你们动的手。”严必行说,“也不会有人为了李怀仁去找你们寻仇。” “错的是师父,他该死。” 严必行苍白的面容像在烛光下融化的新雪。 “……但请你们不要再回到这里了。”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三人一驴再次踏进了长夜之中。 春悯想去牵三毛的绳儿,但李四已经先一步牵上,在前面闷头走路了,他抓了个空,只能顺势揣回袖里。 没有人说话。才经历极其惨痛的丧师之痛的李四自然是还没缓过来,珠玉的面上虽然平静,可自那屋子出来之后,也一句话也没说过。 就连春悯,也似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三人走出了好一阵,三毛受不了这天寒地冻,终于暴躁地挣动起来。李四一时不察,被带进了雪地里,正是行在一个小坡上,立时便滚了下去,一路滚了十几圈方停下来。 终于停了,他也没有当即站起来。 原来躺在雪里是这般感觉。 原来自雪中往上看,看到的是这样的天空。 春悯忙快步去追。 珠玉的声音自身后的风雪而来。 “为什么要替我杀了李怀仁?” 春悯顿了一步,绑眼的黑布在风中飘荡,他转过头,苍白的雪地朝着远处延伸,渐渐没入与天幕一般的黑暗之中,远山如卧躺的大佛沉睡在地平线上,以至于瞧不见这眼前的妖邪。 黑发红目,唇色似溅在雪地上的一滴血,如若有雪地所化的精怪,约莫便是这般模样了。 春悯收回落在珠玉唇上的视线。 “哪怕你替我动手了,也不意味着我变成了个好人。”珠玉说,“但凡他那时候没有断气,我都会用自己的血肉给他续上命,用比对待谢晏还要残忍百倍的方式去报复他,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他那个小徒弟胆敢阻挠,我也会将他一并杀了,哪怕是李四——” “不是这个原因。”春悯打断道,“您也不必把自己说得这样狠绝,我信你会折磨李怀仁致死,但严必行你是不会杀的。” “你又怎知我会不会?” “我了解您。” “若真了解我,又何必掩耳盗铃?”珠玉微眯着眼,“还是说倏山仙果真慈悲为怀,不忍见那李怀仁受此磨难?” “不是这个原因。” “那还能是什么?” “……您看起来太恨李怀仁了。”春悯顿了顿,“我以为您的夙愿便是亲手杀了他。” 珠玉皱眉:“我自然是要杀了李怀仁,可也没到夙——” 他话音未尽,便戛然而止。 狂风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奔腾。 三毛冷得实在不行,自顾自地往隐约得见星点灯火的村子里跑了,留下的脚印倏忽叫落雪掩盖,珠玉转头看了它一眼,须臾抬眼道: “那你是如何发现自己误会了的?” 春悯低着头。 珠玉寸进一步:“你看到了什么?” 春悯的身上已落满了雪花,单薄的道袍在风雪里猎猎而动,叫人想起古战场上褪色了的战旗。 “……我看到了李怀仁的过去。您对这个大抵是没有兴趣的。” “只有这个吗?” 春悯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您希望还有别的吗?” “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我如何想的不应该也不会动摇事实。”珠玉说,“你看到了吗?” 珠玉再次追问:“你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人搭理的李四在雪里躺了一会儿。春悯说得对,在雪里冻着确实能叫浑身的疼痛舒缓不少,连带着心境似乎也能平和下来。除了虚真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一切都在慢慢归于平静。 “世上怎会有窝囊成你这样的始神?连驴子都能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虚真对于“自己”方才被驴给带地上的事实难以接受,话又密了起来,“还有那不过死了一个凡人,你要计较到什么时候去?我以为到芒那个程度已算无可救药,没曾想你更完蛋,那个凡人养你时便是为了利用你,如今人死了你竟然还难受,当真是劣化到了一种境界!” 李四对忽山仙的抱怨已大致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了,只是谈及此事倒叫他忽然想起来:“说来,师父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是你半身的?” “你问我?”虚真说,“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你是谁的。 李四喃喃道:“也是。” “不过嘛,是谁告诉他的,倒也没那么难猜,三始神是无因无果之神,人是算不出来的。” “什么?”李四愣了一瞬,“那秦家的老长老呢?” “秦家女本就是三始神的一部分,你怎敢把她们算作人?” 这话听着不对味儿,但虚真是打心底里觉得“不是人”才算好词儿。李四听着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把脸上快把他整个人埋住的雪给揩掉,认真道:“你是说秦家长老同师父串通了?” “这样说似乎也算有理,毕竟那长老和久坐仙人也是认得的,但是她为什么这么做?落到最后,秦家可是最惨的一个。” “那就是咯,既然你都觉得不对,那自然就不是。芒是绝不会害人的,她的魂魄更不会,说到底她也是受魂魄的影响太深,才会那么——”虚真忽然瞪大了眼,双手一拍,“原来如此!” 李四被他吓了一跳:“什么啊,一惊一乍的!” “我知道为何春悯没事,你我却会变成这副模样了!”虚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般简单,我竟没想到!” “什么啊!自说自话的……” “你乃肉,我乃骨,守正道的天梯空无一物,是魂。调时是骨,无情道为肉,而那春悯是魂!” 李四眨巴着眼睛,没懂。 而虚真还在内景中自顾自地琢磨:“所以只有天魂——也就是魂魄的部分能主宰躯壳。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如果那时我便动手将三相合一,我岂不是便要消失了?” 李四听得一知半解,只是看着虚真的表情忽而狰狞了起来。 “那个女人固然该死!”虚真咬牙道,“还有春悯——” “什么?谁该死?春悯怎么——” 李四一愣神,内景里已烧起了虚真的怒火,他转眼间便被调换进了内景之中。虚真站起身来,朝着那二人走去。 “……我看见了。” 春悯说着看见了,黑布之下的视线,却穿过了珠玉的发丝,穿过了这无尽的风雪,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这片土地的一切。” 四下俱静。 却听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忽然传来:“这是谁家的驴子?” “不知道。”另一个声音答,“我们牵回门里吧。” “那不行,师父说了路不拾遗,不问自取乃是偷盗!” “可是不牵回家里它就得冻死了!” “……要不,我们先把它带回家,问问师父和师兄吧。” 十数个孩子牵着三毛,从村子那头走了过来,风雪蔽目,他们到了眼前才发现这大雪天里竟有人呆站着不动。 “呀!”一个孩子问,“你们不冷吗?” 几人没有回答。 “你们是修士吗?”一个稍微大些的孩子站出来,双手拢在嘴边,朝他们喊,“雪太大了!村子里的人大多还没醒,你们去我们门派里先避避雪吧!” 李四猛地将虚真拽了回去,声音打着颤回道:“不、不用了……” “真的不用吗?你们不用害怕,我们不会讹你们钱的!”一个小孩儿缩在后面,抱着三毛道,“我们都是好人!” “你们是好人。”珠玉伸手,将自己被风吹得狂卷的长发束了起来,露出了那张妖冶如雪魅般的脸,“又怎知我们是不是好人?” 几个小孩儿被吓得不轻:“你、你是祟物吗?” 春悯身上沾到的李怀仁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珠玉不语,只是沉沉地望着他们,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十几个小孩儿霎时惊声尖叫,一股脑地往推酒门里跑去!有个吓得六神无主的,一头往春悯身上撞,把自己撞了个大马趴,春悯伸手扶他,他更是惊惧不已,连忙打开春悯的手,连滚带爬地远处跑去。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春悯垂眼看着自己被扇开的手,轻轻地哈出一口白气来。 他们不知道门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只是茫然无措地奔向了自己的家。 正如同那年的秋随荆一般。 第136章 秋雨 第136章 秋雨 拿着草蚱蜢的小孩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沿街被突如其来的秋雨打湿, 干冷了大半个月的地泥泞了起来,沾着鞋底儿跑不快,那雨里头还夹着点冰, 冷到人骨头缝里了。 她抬起头, 奇怪地望向屋顶。 身后的小伙伴追了上来。 “站在这里干什么啊, 这么大的雨!” 小姑娘盯着屋檐边露出来的稻草, 稻草正被雨打得摇晃。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 “喵。”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冷雨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屋顶依然安安静静。 看错了吧。 她回过头,抱着脑袋,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往家的方向跑。 屋檐上露出的稻草也被打湿了,浸满了雨水, 颤颤巍巍地滴出一时吸不进去的水来。 滴滴答答的, 渐渐变成了红色。 秋随荆听着那串脚步声渐远, 才慢慢爬了起来,捂着血流不止的腰, 翻身跳下了房顶。 本来的计划是直接去边獒求援。推酒门虽然顺路, 但门内并没有值得一提的战力, 反而可能会把追兵引进门内。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没有气力渡过险滩了。 秋随荆的血被雨水冲地急匆匆地流进干涸的地里,他面色苍白, 眼前忽明忽暗,灵脉里游走的灵力似支起他这副人皮的骨架。 姜荏的自爆给他带来的重创,在这几日的亡命奔袭没能自愈, 伤势反而越来越重。人到底不是鬼怪, 一身皮肉是自己长出来的,哪怕有灵力流转其间也没法治愈这么严重的伤势。 秋随荆每一次眨眼都疑心自己要醒不过来了, 只是意识混沌的一瞬,中青城里的惨状就映在眼前, 李十五最后的那句话有如魔音一般不断回旋,他像是从山崖之上坠落,崖上长出来的树枝一次次地刮伤他却又减缓了他的坠落,他必须睁开眼。 他还不能停在这里。 他还不甘心。 辽苍深秋时节极其罕见的大雨冲刷着他身后的血迹,秋随荆抱着腹腰,他衣带的内侧是他提早写好的血书,哪怕是当即晕了过去,他也要及时扯出这张血书来——谁都好,无论是谁都好,一定要把求救的信号传出去。 推酒门在雨幕的另一端浮现。 前路已没有可以遮蔽身形的房屋。 秋随荆提了一口气,在原野上一瘸一拐地跑了起来。 那座小院耸立在那儿,恍若一座孤舟在狂风暴雨中仍屹立不倒,溺水的人竭力朝着那孤舟游去,即不知那船最终是不是也会被巨浪吞噬,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抵达彼岸。 越近,他心中的恐慌也越深。 如果活着的是李十五就好了。 下雨的日子,三毛在白日不会被牵出去吃草,正站在驴棚里,同一只蝴蝶斗智斗勇。 秋随荆冲进院门的一瞬,它便立刻惊喜地嘶鸣起来。 阖门上下,它只同秋随荆好,它是秋随荆从村口墟市上选中的驴子。 它是秋随荆的驴子。 可秋随荆没有听到它的声音,他在泥泞的地面打了滑,摔在了地上。 三毛叫得更大声了,屋子里很快便有人走了出来。 “中青……祟潮围城……”秋随荆的泪水混着雨水和泥水满溢而出,浑身软倒在泥地里,只一只手紧紧抓着来人的手臂,“速往边獒……求援……” “李十五呢?” 穿透雨幕而来的是一声焦急的追问,秋随荆浑身一僵,砭骨秋雨冰封了他的思绪,眼泪从方才开始便始终停不下来。 “弟子无能……”秋随荆的眼前渐渐黑了下来,“没能保住师兄……” 他彻底晕了过去,最后听到的是三毛不知停歇的嘶鸣。 李怀仁接住了秋随荆自他小臂上无力垂落的手。 “……你口中的圣人。”庄文娘手中的伞跌进了泥里,“可看到如今这等情形?” 李怀仁弯下腰,将秋随荆抱了起来。 “圣人无所不知。”李怀仁慢慢地转身往屋子里走,“只是不曾将事事都说与我听。” 庄文娘冷眼看着李怀仁佝偻着走进屋中的背影:“除了李十五,哪个活人能同那鬼蛊中的祟物较量?不是至阴的八字,连入蛊都做不到!李十五无声无息地自问恩堂内的祭坛中跑出去那日起你口中那位圣人便已错了,秋随荆虽然是最接近的,但他的命格绝不可能取而代之,你又何必再这样折磨他?那毕竟是你的徒——” “他没有活路的。” 李怀仁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秋随荆。 “如果当年我没有带走他,他已经病死了,如果没有你及时发现他掉进了井里,他已经被淹死了。” 庄文娘的湿发沾在她的脸上,鞋底的泥浆翻涌着潮气,叫人想起水井内壁上青苔的气味。 她皱眉道:“你在说些什么?都是些不相干的事。” “如若他没有前往中青,辽苍会在数年后被覆灭,他会死,如若他没有从中青里出来,其他报信者都会死在路上,中青沦陷,他也会死。” “如果我此时将他带走。”李怀仁喃喃道,“待他清醒,知晓一切,会不管不顾地杀回中青,必死无疑。” “虚邙姜家的追兵就在不远处,恐怕会绕过我们先去边獒,也最多十日便会来到,他那时恐怕还不能下地,无处可逃。” 庄文娘冷笑一声,自地上捡起那把伞,没有撑起来,只是收着,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脸上没有一丝温情,“因为他横竖都会死,所以不如物尽其用?” 李怀仁摇了摇头。 “李十五没有自己离开宗门的胆子。”他忽而道,“他为什么跑了?” “多半是跟着春悯一道走的,这又怎么了?” 李怀仁眨着他沉重的眼皮,命盘能测算的天意在不过是天道指缝间漏下的沙砾,再厉害的术士,终其一生能窥见的,也不过那些于苍生大道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 “都是天意。”李怀仁垂眼看着怀里的秋随荆,“都是天意。” // 滴答。 滴答。 秋随荆混混沌沌,时醒时睡,屋外的雨也这样时停时歇。 这是他被吊起来放血的第三天,他还没有死,雨也还没有停。 第一日看起来还是婴儿外形的鬼蛊匣,如今已有垂髫小儿的模样,功成阵中每一滴落在它身上的鲜血都在滋养着它,它迫不及待地吮吸着那血液。 它已经饿了很久了,早在三年前,它便已在这问恩堂中等待。 太好了。 秋随荆在迷蒙间想着。 李十五没有活着回到这里真的太好了。 和他不一样,李十五是少爷命,受不了这种苦痛,更听不得李怀仁所说的真相,能死在知晓一切之前无疑是一种幸运——秋随荆打从心底这么想。 暴怒与惊惧已经在渐渐平息,烧干了的柴已经变成灰烬,火苗也便随之熄灭了。只是烧剩的那股浓烟,在他的胸腔之中久久不散,下沉,凝结,滋生出更为阴郁而绵长的东西。 便如倒插进他胸膛的那根长针,还有系在长针上的棉线,将他仅剩的鲜红的心头血,引渡到了那魍魉之匣中,孕育出世间极恶之物。 ……那些仁义礼智信,那些君子之说,那些为了不叫师父失望而遵循的处世之道。 我迄今为止相信的,敬爱的…… 到底是什么呢? “别挣扎了。”庄文娘靠近了些,将自身的灵力渡了进来,吊着他的命,“你不是李十五,不可能入蛊与这些祟物相争,你的身体会被这些祟物慢慢占据,取代——好在过程不至于太痛苦,你乖一些,很快就会过去的。” 秋随荆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 庄文娘长叹一声,俯身将耳朵凑近。 雨声淅沥,如云烟般的耳语散在水雾之中。 庄文娘直起身,似讥似讽地冷笑了一声,却不知是在笑谁:“因为人太多了——就因着这一句话。” “就因着神仙这一句话而已。” 秋随荆似是已没有气力再追问。 许多日没能外出吃草的三毛在窗前焦躁地跺着蹄子,庄文娘的视线落在窗外,又落出了更远,目之所及是那片雨雾里被模糊了的地平线。 她须臾垂下了头,转身走出了问恩堂。 雨势大得有如天柱将倾,三毛顶着一身浅薄的皮毛,在冷雨里不住地顶着门窗,试图把自己的驴头撞进来,让秋随荆摸两下。 鬼蛊匣里昼夜不停地传出婴儿样的啼哭。 秋随荆的脑袋无力地垂着,待门外的脚步声渐远,他缓缓地张开了嘴。 一根银钗压在他的舌尖上,他略一松,再一咬,银钗横在了他的齿间。 那是他同庄文娘耳语之时偷偷咬来的,庄文娘用作暗器的单边刃蝴蝶钗。 机会只有一次。 秋随荆看向窗口那看着便格外蠢笨的驴影,接着猛地一扭头,蝴蝶钗飞出,径直割断了他左手的绑绳——接着他左手二指接住回旋的钗子,立时割断了另一边! 他整个人轰然倒在了地上,雨声很大,盖住了他落地的声音。 右手和右腿已经坏死,秋随荆推开鬼蛊,伏地爬向窗边。 他靠着墙,慢慢支起身子,打开了窗。 潮湿的水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青草的芳香,雨水的泥腥,霎时冲散了这屋子里久去不散的血腥。 三毛不嫌臭地伸脖子进来,亲昵地蹭了蹭秋随荆的面颊。 “好三毛,乖三毛……” 秋随荆扯下自己的衣带。 一个小小的竹筒从衣带内侧掉了下来,秋随荆将竹筒塞进书架的间隙里,又用仅剩的左手和牙齿将那写了求援血书的衣带绑在了三毛的脖子上。 “好三毛,乖三毛。”秋随荆心口的针在他跌落在地时便已寸进,他喉头一阵甜腥,发臭的伤口致使他浑身高热,嘴唇干得开裂,发出的声音也嘶哑难听,他一只手抱着三毛,额头抵在了三毛的耳朵上。 “往西去。”他指向了那巨日将落的方向,“一直向西去。” 三毛又叫了一声。 “不要停。” 向西去。 失去了供养的鬼蛊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像是被刺激了的猫,又像是被饿狠了的婴儿,张牙舞爪地寻求着混有血丝的奶水。 三毛才跨过院门,屋外便已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秋随荆的七窍都在流血,眼前,耳边,都充斥着水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流还是雨水。 他摔在了地上,伸手够到了那还未成型的鬼蛊。 屋门被骤然推开,李怀仁和庄文娘就站在门外。李怀仁几乎是立刻便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要抢回他手里的鬼蛊,庄文娘与他四目相接的一瞬便已明了他的意图,立时飞出一枚钉刺将李怀仁钉在了阵外! 一切似乎变得很快。 一切又似乎变得很慢。 秋随荆大笑了起来,戏耍着李怀仁一般,抓着鬼蛊,在咫尺之间拨开了匣扣。 像是一场冰冷的秋雨。 他是在雨中飞溅的泥浆。 快跑吧,三毛,跑得比骏马更快,比飞云更远。 一路向西,穿过险滩,抵达边獒,将那封血书交给他们。 去救救城中被围困的人。 去救救—— 啊,算了,其实不重要了。 都去死吧。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李怀仁,庄文娘,仙门百家,诸天神佛……全部,全部!我要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将心脏剖出来,在你们的面前剁成稀碎的臊子,再把你们的脑花剜出来,一并混好,扔进槽口,叫畜生吃得干干净净!”秋随荆狰狞地尖叫着,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亦不知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一个不留!你等着!一个都不留!!你们都该死!!” 他狂笑着,在自己的血雾之中,嘲笑着,诅咒着,叫这个推酒门,叫这个无耻至极的世道不得好死,全都不得好死! 雨水浇进了屋子。 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凭什么你们能活着,凭什么!!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庄文娘和李怀仁已经逃出了屋子。 金色的法阵封锁着这个小小的问恩堂,窗外那颗老树上的黄叶,叫雨了打进来,转转悠悠的落在了窗框上,像是少年偷偷跃进来的脚步。 “你又要躲在这里偷懒?” “哎呀,修士的事,怎么能说是偷呢?您行行好,让我在这里梦中顿悟。” “你的手脚能有你嘴皮子一半勤快,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千里也追不上您。”那笑声迄今还萦绕在耳边,“以后我就仰仗您啦。”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第137章 跖犬吠尧(一) 第137章 跖犬吠尧(一) “雪越来越大了!快走吧!”李四的余光还落在推酒门上, 方才那些小弟子们已匆匆进了门,现下恐怕已经看见了横陈在屋里的李怀仁。 虽然严必行说过不会将此事外泄,但到底是他们一行人杀了人, 难免有些心虚, 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三毛都快成驴肉冻了!” 春悯垂下头, 错开了与珠玉相交的目光:“辽苍离蝉陀宗不算远, 谢庄从谢晏那里撬出苍茫海的蹊跷恐怕还要些时日,先往西南方向走吧。” 李四疑心春悯压根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大叫道:“我们倒是能连夜赶路!可三毛——” 话音未落,春悯忽然打了个响指。 橘黄色的令咒霎时爬满了三毛的全身。 三毛的寒战停了下来,那令咒在大雪里明灭似火苗, 透着和煦的暖意。 “……会冻死——你怎么……”李四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的印象里, 春悯是个除了离火术外对各种令咒一窍不通的人, 连化形术都不会,这种精巧奇妙的术哪里像是春悯会用的? 雪下得太大了, 他看不清春悯脸上的表情。 春悯问:“您认得方向吗?” 李四毕竟曾经在这里住过些年月, 点了点头。 “那您带着三毛先走一步。”春悯说, “我们稍后跟上。” “哦。”李四接完又警惕道,“你们别打起来了。” 自珠玉周身吹来的煞气似山雨欲来。 李四没能得到任何保证便被赶走了。 冰雪是被白料漆饰的花, 开遍整个原野,叫风一吹,便要往天上飘去。那花的飞絮落了他们满身, 春悯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吹着落在他鼻尖的雪屑转悠着飘远了。 “蝉陀宗虽然不远,但地处高山之上, 地势险峻,这个时节更是冰雪封路。密宗的作派一向是与世隔绝, 周遭的迷阵怕是不少,拖拖拉拉的未必能赶上李诺祭鬼蛊。”珠玉顿了顿,“还是说,倏山仙有别的打算?” 春悯低着头,耳边碎发被风吹得狂卷不息。 “你要与我说什么?”珠玉沉静道,“还要把李四给支开。” 白花儿四处跑着,不远处的推酒门里隐约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哭声。 像猫儿叫。 “现在的话。”春悯惨淡的唇里钻出字句来,“我身上的伤没好,方才刚用了调时和烂岁,挪动个手指的气力都没有。您朝着南边去,北边去,东边去……一眨眼便要看不见了,我也抓不着人。” “日后的造化,自然谁也说不准了,可总归天大地大,您又有本事,往哪儿去都能成,我便是想找,也不知该上哪里找去了。” 珠玉伸出双手,拢住了一朵雪花。 他的手很冷,融不开那冰雪来。 “倏山仙这是在赶我走?”珠玉拢着双手朝着春悯走近,“你是瞧见了我什么不堪入目的样子,才这样嫌弃我?” 他举起胳膊,松开了手掌。 那片雪花落在了春悯的头顶。 “大概算是忠告。”春悯伸手攥住了他一边腕子,拉到了自己的脸颊边,头略一偏,便将脸贴在了珠玉的掌心。 “忠告?” 春悯的脸被吹得很冷,哪怕是这样,也比珠玉的手要温暖许多。 真冷啊。 尽管如此。 就算如此。 春悯低下了头,忽而吻住了珠玉冰冷的嘴唇,像是要将所有的活人气注入其中一般搅弄着珠玉的唇舌。珠玉愣了一瞬,正要迎合,后颈却又攀上了另一只手,似抚摸又似胁迫地压着他的颈子。 弥散在鼻尖的香气是久远的死亡。 苦痛不会在记忆中消磨,埋葬了越多尸体的土壤,来日便能盛开越发馥郁芬芳的花。 而珠玉犹一无所知,踮起脚尖,仰着头迎合,仿佛要亲手将自己摘下,递给来者。 春悯轻喘着气,偏过了脸,俯身贴近了珠玉的耳朵。 珠玉还要循着他的脸颊亲,春悯握着他颈子的掌心忽而发力,定住了他的后脑勺。 “把李十五从问恩堂里带走的人,是我。” 春悯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让李怀仁从石矿里逃出来的人,也是我。” 骤然失去的热源和情潮褪去,只有风雪,只有寒夜,珠玉茫然地看过去,这次没能透过那惨白的花絮看清春悯的面容。 他只能听见那声轻笑。 “逃吧。”春悯说,“这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 白玉京已被搅得翻天覆地。谢晏失踪之后,朱云骑很快便在轻都内发现了打斗的痕迹以及血迹,但无论是歹人还是无上尊者都不知去向,去回禀擎关圣者时,却得知擎关圣者在几日前便有要事下凡了,一时没人能联系上。 朱云骑到底只是谢晏的私兵,诸天圣者和真君都是平级,不分上下,谢晏的私兵自然无权搜查其他神仙的府邸。 谢晏和谢庄在时,大部分神仙恐怕还会给他们几分面子,但眼下谢晏失踪,而且看现状凶多吉少,又有传闻彼时谢晏是在请忽山仙吃酒,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大多都不愿让朱云骑入户搜查。 嗅觉好的,这会儿都已闻出风雨欲来的气息。如今三山之中,除却生山仙,另外两仙,一个被白玉京通缉,一个疑似杀了无上尊君,鬼蜮里的三鬼主,一个死了,还没有继任者出现,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同倏山仙一并被通缉,这天上地下都乱成一团,像是干了三个月,庄稼都已旱死的地,就差一把火了。 总会有人来点着这最后一把火的。 “那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你。” 谢晏倒在树荫之下。 三山之中,唯有倏山没有禁制。整个仙京之中,也唯有此处离苍茫海最近,略一打眼,便能看见那无垠的静海,那荒芜的废墟。 “杀了我之后,你又要去帮谁?”哪怕没有手脚,谢晏也令自己慢慢坐正了起来,“那几人救世之后自然是大功一件,可之后该如何?问题的根本他们无法解决,计划性地减少人的数目是必须的,可他们不会去做这种脏活,待真正人满为患之时又该如何?难道真的掀起一场大战,神人祟之间都杀得你死我活了,再来我坟前认错?” 谢庄从离开推酒门之后便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叫谢晏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言语是武器,也是破绽,否定的语句会暴露人的弱点,肯定的态度能揭示内心的渴望,谢晏擅长自其中寻找能供他一击必中的要害,但谢庄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任何的表情。 在他已经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之后,谢庄依旧沉默着。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副手。 或许反而是自己在对方面前说得太多,暴露了太多。 “……孩子,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恼我什么?”谢晏放缓了语气,谢庄的神色是僵硬的,双眼没有聚焦,那是人被情绪裹挟,而无法正常思考时才会有的模样,于是他不再说理,而是动之以情道,“我已将当年的事和盘托出。边獒当年远不如今日的势力,不过是一群年轻修士自发地聚在一起与鬼蜮相抗罢了,连仙门的内部合会都不能参加,我又怎能逞一时之勇,为了秋随荆的身后名,同整个仙门百家对抗?” 他真诚道:“这都是为了边獒啊,同为边獒将士,你难道不能理解我吗?” 言语是武器。 掺了真心的言语更甚。 “……为了边獒。”谢庄终于缓缓开口,“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苍茫海叛乱之前将朱云骑迁到安全的地带,一旦被人知晓,他谢晏与这叛乱的关系便昭然若示,可哪怕顶着这样的风险,他还是要做。 鬼蜮的风沙是有毒的,边獒的饭食永远只有一锅杂菜稀饭,无论是菜还是米,都得去很远的墟市里买,鬼蜮的边缘种不出粮食。 年少的意气在那风沙里磨砺,无论是同鬼祟的仇怨,还是济世救民的慷慨都在渐渐消散。他们大多是因祟物失去了家乡的人,没有归处,亦不知去处,人和祟的边界在慢慢模糊,孤独是这座边塞永恒的底色。 只有同袍间的笑骂,酒水里摇曳的月光,如此鲜活,才叫人不至于疯魔。 谢晏靠在树下,抬头看叶间透过的光斑,打在谢庄的肩上。 他的目光像世间最慈爱的父亲。 “你也是边獒的一员。”谢晏说,“你能理解——” 长枪贯穿谢晏胸腔的一瞬,树上的鸟似有所感,自枝叶间弹出了脑袋,却恰好被拔出枪时飞溅的血碰到了,立时凄厉地啼鸣起来,往远处飞走。 谢晏圆睁的双眼茫然地看着谢庄,似乎无法理解眼下发生了什么事:“你——” “你怎敢如此!” 谢庄咆哮着,将枪高举,随即笔直地刺进谢晏的脊骨里! “你怎敢如此!怎敢如此!我那么钦佩你!那么钦佩你!!!” 人魂碎裂的一瞬,谢晏的脑海里闪过了他第一次见到谢庄时的模样。 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手里拿着下界流传的有关无上尊君的话本,铜铃样的大眼闪着光,孺慕之情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临别时,他不过开玩笑地摸了摸那小子的头顶道:“男儿如此志气,来日,那势头正猛的鬼主青面也不过是你的枪下亡魂”,不日便得知这小子竟真单枪匹马闯进了鬼蜮,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为了将军天下太平的愿景。”那时的谢庄说,“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就和他麾下的每一个热血男儿一般。 每个人,每个人都相信着他。 “你怎能有私心?你怎能?你怎能!!!!” 谢庄抱着谢晏的脑袋,跪伏在地上,猛力地垂着地面。 谢晏所说究竟是不是真的,他究竟是为了边獒,还是为了被边獒拥向王座的自身,都已不可知了。 风吹倒了谢晏的无头尸身,尸身尚未瘫倒,便有一阵清风吹来,连带着谢庄怀里的头一并消失了。 “……没错。” 谢庄慢慢地直起身来,忽而咧开了嘴,脸上的血被喜悦的泪水冲淡。 “无上尊君是圣人,是济世救民,心怀苍生,完美无缺的圣人。” “你只是幻觉而已。” “假货。” 第138章 跖犬吠尧(二) 第138章 跖犬吠尧(二) 珠玉略微蹙起了眉。 “你莫不是失心疯。”他蹙起的眉峰似料峭的春寒枝, “李怀仁在矿上?那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那时尚未出生,如何能救他?” 珠玉停顿片刻道:“你说的莫不是前任倏山仙?他是他, 你是你, 本就不能混为一谈, 虽不知他为何要做这些, 可人已死了,无论是前任倏山仙还是李怀仁,都已过去了,你为着这些无聊的事打断我同你亲热,真叫人窝火。” 他说着不甚愉悦地瘪了瘪嘴, 悲画扇在手里转圈, 一圈未尽, 春悯已闻弦歌而知雅意,再度上前, 唇峰贴住了珠玉的眉心。 “您不明白……” 珠玉打断道:“你到底要不要亲我?” 春悯低下头, 口中还在细碎地呢喃着, 唇贴着珠玉的眉心,鼻梁, 鼻尖,一路探下来,珠玉高兴地扬起脸, 迫不及待地与他唇瓣相触。 春悯拥吻着怀中予取予求的珠玉, 心道最后的机会已经过了。 您最好永远也不会明白。 细碎的喘息藏匿在风雪之中,春悯的手劲儿比嘴上的劲儿更大, 按得珠玉后颈浮出一片红来,珠玉也不叫痛, 伸长了手去攀春悯的项颈,踮着脚,仰着头,挺着胸,弯出一轮弦月般的反弓,同春悯弯腰低头的弧度紧贴在一处。 光是唇齿相接是不够的。 胸膛,腰腹,四肢,乃至魂魄,他们要紧紧地贴在一处。 要像扎根土地的根系,像纵横交织的丝线。 珠玉微微睁眼,半敛的视线里,是春悯那像亡命徒一般走投无路的神色。 紧缩的眉头,紧闭的双眼,搁浅的鱼在珠玉身上索求赖以维生的最后一滴水。 谎言的泡沫一戳就破。 “是你害死我的吗?” 珠玉没有问,也没有允许春悯剖白。 他再度闭上眼,笑得越发明媚,忽而一偏头,揽着春悯的脖子,扬着下巴道:“你心里有我吗?” 春悯捧着他的脸,亲了亲额头:“自然有。” “有多少?” “只有您。” 这样很好。 愧疚是疼痛,疼痛的爱才足够沉重。 珠玉满意地同春悯碰了碰额头,随即猛地一扑—— 雪尘纷飞,天旋地转。 他跨坐在了春悯身上,亦如许多年前在中青的那一晚。 那时的春悯轻如云烟,只用插科打诨的话便将秋随荆敷衍了过去。秋随荆什么也抓不住,既没能将春悯肢解入肚,也没能将心意据实以告。 珠玉伸出手,掐住了春悯的脖子,说出了与当年一样的话。 “不要离开我。”秋随荆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春悯的脸,“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春悯说,“您活得肯定比我长,这话我可应不了。”】 春悯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好。”他伸手,摘了珠玉发上的一片飘雪,“永远。” 春悯是个如水雾,如云烟般轻飘飘的人,一眨眼就要不见了。 “我抓住你了。”珠玉低下头,发丝如密布的蛛网,将春悯网在其中,再度道,“我确实地抓住你了。” 就在这时,三毛的啼鸣在刹那间离弦,利箭般划破这原野上不止息的风雪! 珠玉抬起头,两眼望去,忽而直起身。 “李四呢?” // 李四裹紧了自己的袍子,毕竟是血肉之躯,虽然冻不出毛病,架不住确实冷,便一边走着一边往旁边的三毛身上拱。 三毛身上有了春悯的令咒,暖烘烘得像个火炉,不稀罕同李四抱着取暖了,一蹄子踹了过来,李四也没闪,铜墙铁壁样的接了下来。 身上哪哪儿都疼,也不差这一脚了。 三毛大受震撼。 李四仍似无知无觉地自顾自道:“要我说啊,他俩肯定得打起来。还好是块空地,够他们打的,也不会真打出人命来。” “……不过也不一定。”李四想了想,“有些人一生气就会做下流的事。” “但是这冰天雪地的,不至于吧。” “干柴烈火的,也不好说。” 虚真忍无可忍:“你脑子里一天天的想什么腌臜事?” “我想什么干你什么事啊?” “你想什么我都看得见啊!” “……哦。”李四叹了口气,“你也一样,从刚才开始就乱七八糟的想一堆有的没的,你当我听不见吗,我也没挑你理呢。” 虚真的思绪停摆了一瞬。 清净也就只有这一瞬。 “你都听见了?” “知道啊,你不就是想三相合一吗,结果刚刚才发现,一旦魂魄入体,我们俩的意识就会被取代。你之前不是急急忙忙的想跟春悯说这个嘛?唉,你就多此一举,春悯本来就没有这个打算,而且——啊?” 更多的思绪似水下游鱼吐出的气泡,慢慢地飘到了水面之上。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气泡后是虚真雪白的面孔,还有那双晴日冰原一般的瞳孔。 “你——真的是你——” 李四连忙转过身,朝着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是虚真!” “就是虚真杀了——” 风雪模糊了视野,李四意念一动,用缩地千里之术快速靠近,可踏出的脚还没落地,缩短的距离又被虚真拉长! “现在说了有什么好处?”虚真由衷地劝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谁也找不到她,现在让他们追究此事有什么意义?” “你杀了人!”李四尖叫,“你杀了狂语真君!” “我没有。”虚真道,“是她自己找死。” 李四和虚真不断争夺着这具身体,在风雪里几乎迷失了方向,三毛跟在这个昏了头乱跑的人身后一路狂叫,企图让他回到正确的路线上。 李四在被谢晏从轻都赶出去后,在百文京从未懈怠过煅体。虽然修为一般,但体力还算不错,可虚真就不行了,这具身体才跑出去了没两步,李四便觉得心如擂鼓,耳边嗡鸣,喉头里跑出了甜腥味儿,肺里已经吸不进气了。 “你……你怎么废成这样……” “别、别跑、跑了……”虚真累得块吐了,“休、休息一下……” 或许是头晕眼花时的幻觉。 这风雪之中,他竟看见远远有个人影,通体雪白,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在朝着他招手。 “什么东西……” 李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影子,直觉告诉他不要再看,可眼睛却挪不开,像是粘在了上面一样。 那是个女人的轮廓。 再一眨眼,那人影便消失了。 “那是什——” 不待他问,属于虚真的回答已涌了进来。 “狂语真君?” “不可能是她!”虚真否定着自己心底冒出来的答案,“她已经死了!” 李四根本分不清那人影是真的存在,还是虚真脑内的幻象。 “不可能是真的……她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的。”李四惶惶道,“对,是你们杀了她!就在当年的昇都皇城之外!疏怀圣者还求我们去殓了她的尸骨——” 不对。 李四忽然停步。 尸骨? 神仙三魂既散,再无往生,尸骨无存。 陆不苦哪里来的尸骨给他们收殓?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那日的昇都到底还有谁?” 被问话激荡起的回忆会如水泡般飘起来,可虚真的脑海里已经容纳不了他的声音了。他的所思所想前所未有的情绪冲击着,那是他千万年来都不曾体验的情感。 恐惧。 不对,不是第一次。 虚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死去的可能,直到那一天。从那一天起,死亡的选项进入了他的脑海,也是从那一天开始,虚真理解了恐惧。 三毛忽然又高声叫了起来,李四熟悉它这样的叫声,那是示威的意思。 李四猛地抬头。 仿佛是从雪地里忽然钻出来的一样,一个须发如蓬草般凌乱的中年人正站在他面前。 他一身邋遢,袄子上满是补丁,右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空荡荡,是个瘸子。 “你是——” “忽山仙,怎得在这地方迷路了?”万相靠着一边的拐,笑道,“久候不至,专程来迎您,却不知您这是什么意趣,在雪地里这般声嘶力竭?” “万相……” “姓麦的嗅到味儿已经来了,礼天阁跟鬣狗样的烦人,咱们得速战速决,您在这儿耗着可不行。” “请吧。” 万相微微弯腰俯身,打了个请的手势。 “去那真正的极乐世界。” 第139章 跖犬吠尧(三) 第139章 跖犬吠尧(三) 虚邙西北境边上的哨所, 一列连亘相缀的车驾正缓缓启程。 这些马车都是宝蓝盖头,青绿的帘,车夫都是穿着道袍的修士, 本就灰扑扑的衣服叫这一路风尘仆仆弄得更脏, 在洁白的雪地里似一队蚂蚁, 往返在巢穴同猎物之间。 “这边的雪是越来越大, 再过二十里,怕是车轮都该陷进去了。”压尾的车上,车夫回身冲帘子里喊道,“阁老,差不多就送到这儿了。” 麦宝怡裹着毯子缩在车厢的一角, 此行仓促, 没来得及调四马拉的车, 两马的车里都没配炭火盆,只能抓着个手炉打哆嗦。 毕竟是修士, 再怎么样也倒不至于冻伤冻死, 这外头吃风的修士连哆嗦不都没打一个嘛?可都是肉体凡胎, 能觉出冷来,麦宝怡是个不爱亏待自己的人, 羊绒的帔子搭肩,绣火纹的毯子盖着身子,窝里塞了手炉, 靠着缎面的软枕打哆嗦, 钦都里上了年纪的贵太太出游都不兴这半死不活的糜烂调。 “阿布萨康的蛮子都知道,冬季不宜兴兵, 老老实实的等来年春开雪化了才动武,您说说这群人是不是菜吃咸了, 大冬天的就要动起手来了。” 他冷得犯困——倒也未必是冷的,他一年四季都容易困,嘴皮子倒是不闲着,唾沫星子到处飞。 “唉,也是我倒霉,那老太太但凡能再撑个小半年呢?到时候活儿干完了,这阁老就成了个干吃孝敬不干活儿的闲职,那多美啊!您说是不,敛锋圣者?” 成大器不擅长同人交谈,与陌生人同处一个车厢更是要了他的老命,甚至不自觉地往边上另个人的方向靠。 酝酿了老半晌,才磕磕绊绊道:“……死、死者为大……” “这话不错。”麦宝怡毫无芥蒂地接过这句话,又看向另一人,“舟车劳顿的,疏怀圣者大病初愈,可还坚持得住?” 正是疏怀圣者赵文清。 他瘦得不成人形,恍若麻秆外支了张大布。 按理说成仙了之后,体内污浊之气尽清,不老不死,体型也大多不会变化,他的供香又叫老神仙经营得很是旺盛,怎么都不该无端瘦这许多。偏偏他生前也是受了一番饥寒交迫,本就是半饿半冻死的,眼下越发显得形销骨立,还怕人,在头顶上罩了个极厚的斗笠,人瞧一眼他,他便要抖一下。 “诶呦,您说这模样,瞧着真叫人心疼。”麦宝怡探究地倾过身子来,“怎得天上都能闹出这样的事?” 被麦宝怡看着,赵文清已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兴许是见有人比自己更怕人,成大器倒稍稍稳住了心态,开口道:“还有多久能到?” 麦宝怡靠回了枕头上:“还得有一阵,不过再往前雪太深了,得步行去。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说稀罕不稀罕,这群蝉陀宗的和尚,在钦都的庙说扔就扔,连夜就往这本教密宗里跑。这山可高得不得了,说是骨鸟都飞不过去,一群和尚天天什么也不做,就爱在这里爬上爬下地受冻折磨自己……” 他话密,还絮叨,两三句就不知拐到什么地方去了,成大器很快就跟不上了。 只是他提到和尚爬山,倒叫成大器想起了当年在中青时,万相便时常叫他们爬定山,定山可真高,万相却如履平地,想来是爬山的老手,其他人也不差,虽不如秋随荆,但也很是身手矫健,李十五比他们稍微慢些,可很有韧性,春悯爬也不爬,万相竟也拿他没办法。 那个时候他觉得日子苦透了,如今想起来,却有些许怀念,倒不是人喜欢美化跨过了的槛儿,只是日落前的太阳总叫人记得深刻,若之后的夜没有那么暗,没有那么长,他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念着这些了。 “敛锋圣者愿意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麦宝怡忽然唤他尊号,“此行凶险非常,圣者可想好了?” 这话若是出发前说还有几分诚意,这都快到了,成大器都不知他装模作样什么劲儿。 这人半月前烧香请到了他,告诉他齐居贤和陆不尽被歹人掳走了。按他们礼天阁的哨岗说,眼下二人在鬼主婆娑手上,又有探子说见到婆娑往蝉陀宗去了,这话让三镜仙验过,是真的,成大器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鬼主婆娑是个什么境界,我也吃不准。”成大器说,“若是见势不对,我是要跑的。” 麦宝怡难得遇到个把命当回事的人,喜不自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若见势不对,自然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才说完话,麦宝怡便觉得马车慢了下来。 他探出头:“再往前点儿,打头的车轮陷进去再说,这天冷着呢……” “回阁老。”前头回报的修士顿了顿,“有人拦路。” “拦路?山匪吗?”麦宝怡奇了,“我这浩浩荡荡的快把仙门百家的人都请齐活儿了,哪个倒霉蛋自己撞上来了?” “不是。”那修士说,“是蝉陀宗的一群和尚。” 麦宝怡一愣。 “说是有客远道而来,他们亲自来迎。” 他跳下车,袖里握着他的小剪,迅速奔到了前头,果然见一群身着破烂的苦行僧站在车队最前面,打头阵的罗术提着狮心刀下来,蚕眉压得低,似也觉来者不善。 “罗将军,先不忙抽刀。”麦宝怡忙招呼道,“诶,几位师父徒手而来,想必不是来劫轿的,莫动粗,莫动粗!” 罗术收了刀,但手掌还压在把儿上:“蝉陀宗同鬼蜮勾结,掳走清川真君和福龛圣者,眼下无上尊君和擎关圣者也不知所踪,安知不是这蝉陀宗所为?” 麦宝怡说:“是与不是,我们都是要上蝉陀宗一探的。几位师父来迎我们,我们便是要打,也不急于一时。”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上前装模作样执了个礼:“有劳几位师父,我等还是头回拜访蝉陀宗,听说这西极山山路险峻,人迹罕至,又有东西两座庙宇分立不同的山头,若无人引路,怕是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地方。” 那四个苦行僧单手还礼,并不言语,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便走了。 “派头倒是大。” 后面的车马里,便见一人掀起帘来,着青底大袖襦裙,头簪花,衣襟刺水波纹路,肘间挽着霞色披帛,点唇艳红,眉间贴了金边云母的燕形花钿。 说着别人“派头倒是大”,实则光这打扮便派头比谁都大,赫然是贵不可言的驮琅山鸣泉宗宗主,阖山真人宫慎心。 与她同坐车内的古连今和宫芍,平日里话不少,眼下却都安静得听不着响,两股战战几欲先走,比后头那座儿里怕见人的二位也不遑多让。 “可不是。”折回来的麦宝怡搭笑,“不理人呢。” 宫慎心睨了一眼他,神色冷漠,似瞧见了污糟的蝇虫在眼前飞,蹙眉放下了帘。 麦宝怡尴尬地搓搓手,叹了口气又道:“不理人呢。” 车队又动了起来,很快便到了再不能深入的地方。众人纷纷下车步行,跟着那四个僧人往山上走。 山高风急,入目是一片纯白,偶有嶙峋的巨石凸起,同这巍峨不见顶的山脉相比,也显得渺小,不过是妆面上的一点瑕疵。 已是日出的时候。 山高得瞧不见天光。 // 三毛咬着珠玉的衣角一路连扯带拉,在脚印都转眼便被覆盖的雪地里,寻到了一根木杖。 那木杖是直挺挺插在地上的,狗见了都要忍不住撒泡尿得笔直,显然是人为插进去的,而且立得高,生怕别人没找到。 春悯觉得这木杖眼熟得紧,伸手将上面绑着的布条拆了下来。 “请忽山仙东……庙一叙,万勿挂念。” 春悯品鉴了一阵,没吭声,珠玉径直道:“好丑的字。” 确实好丑的字,歪七八扭的,春悯险些念不出来。 珠玉道:“这手杖我瞧着眼熟。” 春悯说:“您可还记得三百年前在中青修行那阵子,负责教导我们的那个还俗和尚?” 珠玉眨眨眼:“万相?” “对,就是他,中青被围之后,此人便不翼而飞,不知去了哪里,这手杖是他的,我那阵子让他这棍儿敲了许多次。”春悯顿了顿,“只是他拐李四做什么?当人质?我们本来就打算上蝉陀宗的,这大爷多此一举吗?” 珠玉拿过那布条抖了抖,左右看看觉察不出什么线索了,随手一扔,一团青绿色的鬼火便将布条包裹起来,眨眼便把那带着咸菜味儿的破布给烧没了。 “拐的怕不是李四,他请的是倏山仙。”珠玉张开五指,送到自己鼻尖闻了闻,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又拎过春悯的袖子,闻了闻他的手,更是忍无可忍,弯腰掬了一捧雪,抓着春悯的手搓拭起来,“他从前便这股味道吗?这是多久没沐浴了?” 春悯想了想:“还把走路的家伙事立这儿了,生怕我们找不到他,跟孩子出门压条儿报备样的,不像是拐,倒像是……” 两人交握的手顿了顿,忽而抬眼,四目相对。 “李四自己的主意。” 第140章 跖犬吠尧(四) 第140章 跖犬吠尧(四) 李四有个绝妙的主意。 自认的。 突然出现的万相把自己当做虚真, 但虚真像是被方才看到的人影吓傻了,一直蹲在内景里一声不吭,全然不同自己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他有太多的疑惑想问万相, 对于李四他不一定会说, 但对于他亲自来迎的忽山仙或许就不一样了。 “接到消息说诸位在一处呢。”万相依着自己的木杖, “怎得只瞧见忽山仙您一人?” 万相看起来和当年并没有什么变化, 都说蝉陀宗习的是武,不是修仙,并没有开灵淬体的路子,只是日复一日地修行锻炼,将□□打锤至极致。 三百来年都不见衰老的, 至少也得是入了上三道的, 时至今日, 李四还不知万相到底入的哪一道。 他在心底暗暗紧了紧气儿,摆出架势道:“找我等何事?” 万相却并未立答, 眯着眼远眺了周遭。 四下并无旁人, 只有一头不能言语的驴子。 “忽山仙。”万相腋下夹着那拐, 拱手道,“虽不知您同倏山仙商议得如何了, 但如今久坐仙人已去向生山,麦宝怡也已领着几大仙门往西极山来了,同座的还有疏怀圣者赵文清。倏山仙同鬼主青面此前已到钦都寻过礼天阁的晦气, 想来那赵文清应当是说了些不该说的, 可巧您眼下单独行动,不如随我先一步上山, 暂议此事?” 李四:“!!” 赵文清,钦都, 礼天阁!难道这万相也同陆不苦身死有关? 当年到底有多少人想要陆不苦的命? 李四心里一阵波涛汹涌,又大觉可惜。 他同虚真在同一内景之中,虚真所思所想都会当即灌入他的脑中。 可虚真眼下在内景里蹲身发呆,思绪里翻涌着方才见到的白色人影和当年陆不苦身死之时的片段,思绪似乱流,外界的纷扰连一点水花都未激起,便已沉底了。 在那些片段之中,根本没有万相这个人的影子。 或许是他沉默太久,虚真捏的这张皮子又透着冷清孤傲的劲儿,万相立时抱拳垂首:“此事在下不曾透露给任何人,您当年下的禁制自然都还在。只是仙者所图甚大,如今倏山仙和鬼主青面未必会站在您这边,还需早做准备。” 图什么?三相合一?灭人灭世? 李四还以为虚真只是想想而已!此人千万年间出山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出来的几次,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不知哪个倏山仙的嘱托,帮助春悯恢复记忆。 这样一个视所有人如蝼蚁的人,眼光于顶,心思也不算缜密,哪里像是能和凡人共图大计的样子?最多也就是听闻了些东西,于是顺手推舟,可说他主使了什么,李四是决计不信的! 但万相又没理由对着忽山仙本人说谎。 快到日出的时候,天却还不见亮。 李四浑身都在冒冷汗,分不出是冷的还是疼的。 虚真已经安静了下来,他大可以用方位术转头就跑,跑到春悯和珠玉身边,而不是跟这个不知来历也不知所图的万相周旋。 该跑吗? 李四在袖子下的手收紧了。 李怀仁的死相还在眼前,谢晏也大抵凶多吉少,他果真既是倒霉蛋也是丧门星,倒霉在每个收留他的人似乎都别有用心,不是好人,丧又丧在这些人还总是不得善终。 最可笑的是,他其实既不曾帮到他们,也不曾了结他们,因为他是何等的无力。 伴随着天罚的剧痛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 或许这次他能做些什么,至少要让这些疼痛有些价值吧——他不可自抑地这么想着。 李四稳了稳心神,那张他下下辈子都长不出的美人面微微倾了倾,不屑一顾地抬了抬下巴:“……带路吧。” 也许珠玉说得对。 他李四就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样才能像个英雄那样死去。 万相低头称是。 “且慢。”李四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我同那二人一并来的,若是就这般离去,他们日后再见我必定起疑,且在此留个信标,好叫他们知晓我去处。” “还是忽山仙思虑周全。只是这信标该如何……” 李四垂眼看着万相的拐。 其实他从很久以前就很想这么做了。 天天让他们爬山爬山爬山爬山爬山。 把这个死瘸子的拐抢过来,叫他单腿蹦着爬山! // “我记得万相只有一条腿。”珠玉歪头看着那拐,“他怎么上去的?” 春悯说:“估计单腿蹦着吧,李四肯定不乐意扶他。” 说话间,地平线上一队人马正在缓缓靠近,远望似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这荒郊野岭大雪纷飞的地儿,没曾想竟挺热闹,二人不躲不藏,就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以待来人。 麦宝怡下车后便走到了前头,同那不搭理他的几个苦行僧搭话。他不晓得何为跌份,只化作个铁锹,一心要从这几人口中挖出些什么来,们蝉陀宗到底要干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竟连绑架神君这种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那岂不是跟礼天阁都不相上下了吗? 到底是苦修的僧人,哪怕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很久也不见动怒。絮叨一阵,那四人却突然停步,朝着前方施施然行了一礼。 大雪纷飞,前路根本看不清,也不知他们在朝着什么行礼,看着怪诡异的。 僧人也未停步,扭身朝着山上去了。 能步行前进的路段没有多少,很快便要手脚并用起来,那几个似攀援的壁虎那样在近乎斗直的岩壁上腾跃,大多的修士都纷纷踏身上剑—— “忽山仙且慢!” 眼见着忽山仙双手背后,无风自起,就要这么直上云霄了,万相连忙道:“这样飞是飞不到蝉陀宗的!” 李四心中一凛,以为自己露了怯,面上还装作淡然,一声不吭。 万相似乎很清楚忽山仙容不得凡人半点造次的秉性,一路都甚是谦恭,同当年颐指气使的模样截然不同:“蝉陀宗不只是地势险峻,而且外布迷障。若不按一定的方位前进,是到不了蝉陀宗的。” 李四讶然,都道是密宗,可谁知密成这样,通缉的大盗躲进山里也不过如此了,可见这蝉陀宗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有什么正派会鬼鬼祟祟成这副模样的? “用方位术也进不去?”李四问。 万相单脚站立在松软的雪上,也岿然不动似他那根插进地里的拄拐:“那倒不会,这行宫迷障哪里能同阁下的方位术相提并论?只是阁下也是头回来这西极山,可认得蝉陀宗的位置?” 李四用虚真那不屑的语气道:“自然是上面。” 万相说:“西极山并非一个单独的山峰,而是一道连绵的天堑。阁下的方位术自然能无视迷障缩地千里,但如若不知确切的位置,去错了地,也是要落入宗门长老设下的所见障之中的——当然,以忽山仙之威能,便是陷进那障中也并无大碍,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同在下一并绕过所见障上山,想来会更快一些。” 虽然万相一路单腿蹦,但蹦得确实很快,那条腿屈伸瞬间有如城门架起的火炮筒般粗壮,整个人也似发射的炮弹一样一蹦三尺高。 反倒是自己,对这具躯体的法力调动得不太熟练,还没走多远都已经累了。 李四暗地里咬咬牙。 “可以。”他冷漠道,“你最好跟得上我。” “跟丢了。”麦宝怡松开紧咬的牙,长叹一口气,“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早就过了日出的点,都快是隅中的时候了,风雪已歇,抬头却依旧不见天日,只有一轮冷清的圆月高悬天际。 “我们不该跟着那几人走的。”罗术道,“西极山的所见障我早有耳闻,孤月无星,长夜永亘,所见皆虚妄。若在来前借命盘来算生死门,而不是跟着那四人一头扎进来,现下不至于这般被动。” 古连今在后头嗤笑:“马后炮有什么用?” “这怎能叫马后炮?若连自己怎么被骗的都不清楚,如何接着往下一步?” “清楚了又如何?还不是马后炮?” 渡生学宫的大长老何为也慢慢走了上来:“二位眼下何必做这种无谓的口舌之争?先行找路吧,各位门下可有通晓奇门遁甲之辈?” 四下骤然一静。 大家来此都是做好了同蝉陀宗动手的念头来的,挑出来的大多是宗门内武斗的佼佼者,且人员精简,机动性强,命修大多身体孱弱,出远门一般都是不带的。 “八卦奇门乃世家弟子必修!”麦宝怡嚷嚷道,“诸位世家出身名门子弟,便是没有专门的命修,也该学过啊!” 一众人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罗术出身边獒,对这群世家多少也有些见地,立马跟着道:“不错!久闻世家出身的修士,山医命相卜,礼乐射御书数,五术六艺均有造诣,如今正有用武之地,何不让我等俗人一睹风采?” “这都出山多少年了。”古连今道,“谁记得?” 宫慎心斜她一眼:“你还未出山时,命卜便修得极差。” 古连今立马噤声。 宫慎心叹一口气,看向宫芍:“你如何?” 宫芍心道:不如何。 嘴上还是道:“徒儿愿意一试。” 言毕便开始在地上画阵,可才抬头,便发现眼下连日头都见不到,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来。硬着头皮开了个东西两相的圆阵,这圆阵唤醒了不少人有关基础奇门术的回忆,聚在一起开始“哦哦哦我记得这个”,连成大器也在一旁点点头,心道这阵我认得,曾几何时临考前自己也会画。 就在这万众瞩目下,宫芍注灵其中,掷出石子来。 却见那引路石滚了滚,直接滚到阵外去了。 “……徒儿无能。”宫芍倒没有多失望,这本来就不是他能破开的迷障,“叫诸位前辈见笑了。” “不笑不笑,比我们几个强多了。”古连今说,“所见障是蝉陀宗的秘术,本就不是寻常奇门能破的。便是真有命修随行,多半也破不开,没有对应的心法,便是三始神来了恐怕也——” “诶,成大器?” 忽听无人处传来一声讶然,随即便见两个人影凭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抽剑拔刀踏身警喝之声四起,雪光映着一片银亮的刃光,所有人霎时严阵以待,看向来人。 春悯一边拉着珠玉的手,一边朝成大器招了招手:“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地儿可不好认,来,跟着我们。” 成大器一愣:“你们怎么——” 珠玉百无聊赖地扫了众人一眼,似雪尘拂过,叫成大器又想起那桩旧事。 【当年在中青时,万相便时常叫他们爬定山,定山可真高,万相却如履平地,想来是爬山的老手,其他人也不差,但都不如秋随荆。】 只有秋随荆,曾在第一日爬定山时,便在日落前回来了。 作为奖励,万相将不鸣心法传给了秋随荆。 第141章 跖犬吠尧(五) 第141章 跖犬吠尧(五) 生山是三山之中最矮的, 也是路最好走的。一道石门立在山脚,石门后便是一道蜿蜒的石阶小径,一路往上, 能直抵山顶的本初天宫, 据说山中花草繁盛, 奇花异木, 珍禽异兽,不可胜数;又有一眼自天宫而下的溪泉名“澄”,冬暖夏凉,击石闻鼓鼗之音,飞浪有管萧之色, 一泉似集齐了这五声八音十二律, 奇异非常。 生山仙好热闹, 时常开山迎客,每当那终日缭绕在山间的迷雾散去, 便是生山仙开了禁制, 要迎人入山了。 秦闯把着弓, 站在那石门之前,抬头望着那门后蜿蜒的小径, 径上站着头小鹿,才冒出来的犄角似枝头新生的芽儿,葡萄样的眼望着自己。 秦闯沉默半晌, 拉开弓, 对准了那小鹿。 小鹿还是不知怕,蹬了蹬蹄子, 仰着脖子叫了两声,似是邀玩。 怀慈弓拉不满。 他在中青时肩上被春悯削的一道, 迄今还未愈合。 怀慈弓的弓弦发出了嗡鸣,秦闯“啧”了一声,放下了弓。 那小鹿挑衅般地扬着脸走了。 从方才开始便屏气不言的侍山童子春,暗地里出了口长气,俯首道:“孤命真君,还请快些吧,生山仙在里面已等了多日了。” 秦闯收弓,不耐地看了眼春:“你催什么?” 春忙道不敢。 “况且她找我做什么?”秦闯说,“我同她认识吗?” 秦家世代以侍奉生山仙为己任,秦家也受生山仙的庇佑。但显然秦家遭难时并没有任何的庇护降临,只有秦生因着复生的“惠赠”而受尽折磨。 秦闯自飞升之后便从未拜见过这位始神,多半是有些怨恨,这位始神也从未专门召见他,据说也从没有再去过秦家山,想来秦家一门上下的生死她也不在乎。 “瞧着倒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秦闯夸张地掩了自己的嘴,“诶呦,可不是讲山里这位贵人的,回头天雷把我劈死了,我可找谁算啊?” 春不敢搭话,只是将腰弯得更低:“生山仙鲜少专程请人入山,必然是有要事相谈。近来白玉京内怪事频发,始神临世,尊君缺位,正是仰仗诸位轻都十二席的时候。小子不过传讯,却也知晓其中厉害,必然是有非孤命真君不可的要务,不然生山仙不会这般急迫。” 说得倒是挺动听的。 秦闯人都来到这儿了,本来就是打算进去的。听着这侍山童子的一通吹捧,一对竖瞳眯了眯,蛇鳞样的袍子一旋,满意了,转身踏了进去。 那叫春的侍神童子没有跟进来。 一路鸟语花香,天有四时,唯此处四时如春,人间四处北风呼啸,白雪皑皑的时节,这山里却依旧花繁叶茂,此间的飞禽走兽也不晓怕人,一派怡然自得的景象。 真像啊。 这个念头在秦闯的心底一闪而过。 他以为自己都忘了秦家山旧时的模样,只记得那一片黑焦的土地,树状和尸骨烧成了一片,如黑泥地里生出的瘤子。 怀慈弓如有所感,用弓臂轻轻敲了敲秦闯的背。 “烦死了。”秦闯霎时回神,立刻不满道,“一把弓而已,管天管地的。” 他嘟囔着叫骂,从门口到山顶的路,连树长歪了点他都要数落一番,山林不言语,只是微微吹起了山风,以示不满。 本初天宫座落在生山的最顶端,乃是一座顶尖而墙体呈圆弧的宫殿。自红顶尖上垂落的藤须上开满了紫色的小花,远望似一朵绛紫的祥云落在了这宫殿之上,生山仙就躺在那云雾间小憩,秦闯用了好一阵才看见她。 半晌,他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生山仙和秦生长得并不像。 “生山仙,孤命真君到了。” 另有一个女子侍立在一旁,生得有些素,是瞧一眼就忘的模样,可一开口,便似仙音缭绕耳畔,听得秦闯都不觉侧目。 生山仙睁开了眼,没有坐起身,却是在屋顶上缓缓滚动,径直摔了下来! 花瓣被带得漫天飞舞,生山仙一身桃红带粉的曲裾罗袍外沾了花瓣,外头套的鹅黄素纱也似攘着花香,跌落的一瞬如一朵飞旋的桃花。 那侍立的女子连忙上前,将那桃蕊拥了个满怀。 “……睡迷糊了。”那生山仙笑笑,欲盖弥彰道,“泉音,还好有你接住我。” 名唤泉音的女子敛下眼来,像是叫花香熏得睁不开眼,将人迅速放了下来。 “叫我做什么?”秦闯心道三始神这么摔也摔不死也不知道接个什么劲儿,“有事儿快说。” 他还是头回见生山仙,银月的脸盘,腮边的颊肉白里透红,两眼圆而瞳仁大,又黑又亮,似新题上的墨迹,还没干,那墨汁还能流动,显得稚气,身形却是窈窕而高大的,恐怕比成大器还要高上一个头来,若非有法力傍身,这样落下来能将瘦弱的泉音砸进地里。 生山仙的头上簪发用着一束桃枝,耳边垂着一串珠蚌连成的耳坠,朝着秦闯拧头看来时,那珠子便如伞面飞出的雨点儿来,衬得她也似新雨后生出的芽苞。 秦闯心道:三始神里头,两个千万岁的老东西,一个比一个看着鲜嫩,春悯三百来岁跟他们比跟娃娃样的,倒是像个操劳的小老头儿,穿着身破布成日东奔西跑。 生山仙也是头回见到秦闯,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赤脚在草地上一跺,便见三根树杆从土地里突兀生出,摆出一张桌来,树上的绿叶簌簌落下两片,自蜷起成了个三角的杯子,另有两片叶倾倒,自叶脉里滴落乳白的汁液,盈满了杯子。 “有劳孤命真君病中前来。”生山仙并不在意秦闯的失礼,“你我也算有些渊源,旁的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庇护既然已然落下,我想见见令媛。” 泉音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秦闯的表情。 他两条细眉拧在一处,下颌夸张地大张,但半晌没说话。 泉音神色一凛。 生山仙平和道:“如今时局动荡,我也知你不放心让别人知晓自己妻女所在,但兹事体大,我——” “叽里咕噜造什么谣呢?”秦闯只觉莫名其妙,不耐烦地打断道,“我哪儿来的妻女?” // 西极山的路险,便是从前上山采药的熟手,也不敢轻易托大,往往是七八人一起上山,绑了绳,带了镐,排成一串上山,便是有人不慎落下,其他人也能及时拉他一把,不至于一落到底一命呜呼。 这是采药人互相信任的象征。 “你莫这般用力!”一人叫道,“你想抢走我的剑鞘吗?” 另一人道:“是你走得太慢了!” 再前头的人说:“欸——你跟后头说话能不能别扯前面的剑鞘?我差点让你拽下去了!” “是你走得太快了!” 后头又有声儿传来:“你们前面干什么呢?怎么堵住了?” 不满的叫骂声此起彼伏,麦宝怡都怕有谁一个不顺心,用力一扯把所有人都带下去了。 “安静些,都安静些!”罗术压着声儿,怒道,“这是雪山,声若太大,是要雪崩的!” 人群安静了没半炷香的时间,又吵起来了。 珠玉走在最前面,当了两百年的鬼主,未曾想还能品味一回当年在推酒门时,牵着一群孩子上街的滋味。 “都抓紧了。”珠玉阴恻恻道,“可别走丢了,风雪封山,走丢了是要让拍花子抓去卖的。” 一众人只当“拍花子”是什么祟物的俗名,专出没在这雪山里,一时抓着前后伸出的剑鞘抓得越紧了,春悯险些让身后的成大器掀下去。 成大器连忙道歉,见春悯没什么反应,又自顾自地局促起来,想说些什么岔开话题:“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见你们,好巧啊。” 春悯方回过神来,便笑:“我还要问您呢,您平日都不爱出门的,这麦宝怡说了什么把你们诓出来了?” “说是齐居贤和陆不尽被鬼主婆娑给拐上西极山了。”成大器说,“三镜仙也说他没说谎,那便是确有其事了。我不放心把赵文清放在家里,怕他跑了,也怕有外人进去杀他灭口,也就一并带出来了。” 成大器当年在中青时,各门功课都算不上拔尖儿,但很稳当,是个细致人,遇事虽然面上容易慌,却不出错,赵文清由他看守,春悯是信得过的。 只是其他人便不好说了。 陆不尽和齐居贤被带上了蝉陀宗不假,成大器不论,其他人说是为了营救那二神不远万里,奔赴而来,听来就不太真了。 “我们让四个和尚骗了,在原地兜圈。”成大器还在絮絮叨叨,“都道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没想就碰到你们了。” “偏偏那万相教的秋——珠玉的是心法,还是不鸣心法,所见障不攻自破,真是无巧不成书。” 珠玉闻言,偏了偏脑袋,似在看身后,又似只是活动了下脖子。 “嗯。”春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万相应当就在山上。” “啊?”成大器一惊,“他、他还活着?” 珠玉嗤笑一声:“除了秦闯,当年那许多人,倒似都齐聚在一处,要办场谢师宴了。只是同窗时便不算和睦,如今更是各为其主,这谢师宴若办成鸿门宴,佛门清净处尸横遍野,也不失为千古一谈。” “敛锋圣者。”珠玉笑道,“此行不易,你可想好了要同谁站在一处?” 第142章 跖犬吠尧(六) 第142章 跖犬吠尧(六) 神仙的命案约莫本就无从查证, 一旦死了,便是灰飞烟灭,法力幻化的衣物随之散去, 大多只有那一柄法宝能作为其存在过的证明。 谢庄想擦掉脸上的血, 却发现那血也早就蒸发了, 只剩幻觉一般粘腻的触感, 王命书叮当落地,他俯身捡起,对着苍茫海海平线上那轮不落的巨日端详了一阵。 他少年时最大的梦想,便是为尊君效力,为尊君天下与共的大志而死, 便是魂飞魄散, 再无来世, 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没等到这个机会,以后也不会有了。 所幸假货已经死了。 “尊君已死。”谢庄喃喃道, “其志永存。” “我会继承您的遗愿。” “带领边獒和朱云骑, 为天下苍生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他将王命书别进了自己的腰间。 // 李四其实每走两步便想问一句,到底还有多远?虚真千万年不出一趟门的, 偶尔出去一次要不就是用机偶代替,要不缩地千里脚下不多倒腾一下,这几日他走的步数快有此人从鸿蒙之初迄今的步数总和了, 还爬山?走两步都该喘了! 可他又到底憋住了, 一是堂堂忽山仙开口说这个不好,二是单脚蹦的人都还没说什么, 他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就哭爹喊娘有点不好看。 快想想,如果是虚真, 此时此刻会说什么? 加油啊李四,虚真可不是那种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人,想想如果是他—— “有完没完?” 一阵凌风自李四脚底升起。 只见他满头银白的发丝散如满月,每一根头发都似尖刀一般竖起,在风雪渐息的天幕下闪闪发光。 “到底还有多远?”李四寒声道,“你胆敢耍我不成?” 万相蹦了一路,终于停了,稳稳地立在近乎斗直的悬壁上,叫人疑心他那根拐是不是装饰用的,当年从台阶上摔下来未免也演得太费心了。 “怎敢?”万相略一躬身,“已然到了。” 李四抬起头,又往上走了两步。 绵延的白墙落下,视线骤然自脚下急推去遥远的苍穹,天幕漫无边际。 李四一时看愣了眼。 凛冽的寒风席卷着渐歇的细雪,一点黯淡的晨光自云层里露出,照在南北走向的山脊之中,那架金光闪闪的巨型天平之上。 那天平一时竟难以用方丈去描述它的大小,只觉那是另一座大山,一座形似天平,精巧地立在山脊正中,两端延伸至南北向的庙宇之下的形貌奇特的山。 “那是……” 李四才吐出两个字,立时警醒过来,疑心虚真是知晓这是何物的。 幸而虚真似乎确实一点门不出,万相不疑有他,径直答道:“那是无量天平,西极山上的蝉陀宗分南北两庙,每间庙里都有自己的主持和一定的僧人,两边的人若有争执,便在那无量天平上按个人的心意决出结果来。” “个人的心意?” “每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一个人的想法越强烈,有这种想法的人越多,无量天平便会朝那一边倾斜。”万相忽而打量起李四的神色,谨慎道,“无量天平是当年十常佛为蝉陀宗设下的,自愿踏上天平,天平的结果便受天道保证。” 李四很是机敏,立时皱起眉,咬紧牙:“十常佛……” “你要带我进十常佛造的物什里?”李四的喉咙里发出极为尖锐的声音,“我现在便把它拆了!” 万相道:“且慢!忽山仙!此物干系极大,若无此物,您大业便失了先机,怕是要陷入焦灼之势了!” 李四从善如流,皱眉道:“此话何意?” “如今的倏山仙同鬼主青面乃一丘之貉,您……虽不输他二位,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掌,恐捉襟见肘,便是久坐仙人能找些乌合之众来,也难成气候。”万相说,“而如若能叫他们上这天平,您便如有天道相助,岂不美哉?” 来了! 李四心下狂喜! 立功的机会来了!若这无量天平是循着内心的想法而来,那他装作虚真,却又在天平上坚定同春悯和珠玉站在一边,那不就立大功了! 他好难憋住笑意,勉强地挑剔道:“说得轻巧,你如何能叫他们心甘情愿走上这天平?” “自然是叫他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万相的一只眼自他乱糟糟的须发间露出,亮得惊人,却像个顽童样的看着李四,“很快便会有别的客人同他们一起来此,他们自以为人数众多,又心在一处,比之再同您打个天崩地裂,不可开交,他们也自会选择更便宜的方式。” 李四不再深思,左右虚真也是个不太深思的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笑道:“你倒是机灵。” 万相忙道“谬赞”,深深地拱手鞠了一躬。 一抹笑意自他嘴角满溢开来,又被遭乱的胡须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李四状似不经意道,“我若事成,你必死无疑。” 万相拱手笑道:“忽山仙误会了,我同您不是一道的。” 李四拧眉:“哦?” “当然,我不同您一道,也不是同倏山仙等人一道的,便连这蝉陀宗里的僧人,若知我将那许多人带上了山,也是要恨我的。” 李四莫名其妙地看着万相。 万相双手合十:“他们曾是我的学生,便如我曾种下的一颗种子,我循着旁人给的方法将他们种了出来,却迄今不知结出的会是怎样的果实。” “你当年为何那样教他们?” “我若不那般教他们,他们必死无疑,仙门同白玉京的胜利多么寻常又无聊,便像是上那天平前便知结果的争论。”万相笑道,“人同人斗,不至最后一刻不知胜负。” “那才有乐趣呢。” // “这是……” 登顶的一瞬,无人不被眼前苍茫之景所折服。 风雪已歇,举目但见高天无边无际,低头俯瞰浮云漂泊层卷,他们已立于白云之上,那天穹仿佛都已触手可及。 又很快有人发现了那杆无量天平,虽大多数人对此早有耳闻,却也是头回目睹,立时惊诧不已,奔走相告,还有诗兴大发欲吟诗一首,让忍无可忍的罗术拦下了。 “我等此行有要事,不是来玩闹的!”罗术按着胯间狮心刀,“莫非诸君救那二位圣者之心不诚?” 当然不诚。 蝉陀宗在西极山的密宗一脉,几乎全不涉世,从不化缘,不受香火,不迎香客,全靠在昇都的支脉接济。 光是在昇都的从寺便已能在仙门大宗里排得上名号,这号称有十常佛镇庙的本寺又会有什么能耐,自然叫人不得不防。 只是这蝉陀宗向来不招惹是非,确实很有些与世无争和尚庙的派头,他们也寻不到由头进去一探究竟。 如今却是蝉陀宗自己犯下勾结鬼主绑架仙君的过错,自然没有人会放过这机会,打探这蝉陀宗虚实才是要害,那二位仙君死不死倒是次要。 罗术心里明白,难免为仙门中的人心诡谲感到怆然,只是现在并非伤春悲秋之时,还需振作,将仙君夺回,再探一探尊君和擎关圣者的下落。 “眼下还需诸君同心协力。”罗术思及那二位通缉犯的真身,寻到盟友般,“倏山仙,还请您号召诸——” 他一扭头,春悯刚好在石上雕完“春秋到此一游”的最后一笔。 罗术:“……” 罗术:“……好没有素质!” 春悯举着珠玉的悲画扇,看着石头意犹未尽,侧身问珠玉要不要在旁边另做画一幅。 珠玉欣然应允,接过悲画扇来,在石上信手刻了两个小人,刻完了忽而想起:“三毛呢?” “瞧着方向是回推酒门了,这地儿太高了,它可上不来。” “那就不算到此一游了。”珠玉斟酌道,“要给李四留一幅吗?” “也没瞧见人,未必是从这个山头上来的。” 珠玉耸耸鼻尖:“那就只画我们俩。” “嗯,就我们俩。” 罗术有点受不了这群人踏青一般的氛围,尤以这俩通缉犯最甚:“二位!被拐的仙君也算二位的旧友,怎得这般不紧不慢?若是那蝉陀宗心怀不轨,仙君有什么闪失,可就难以挽回了啊!” “管他们去死。”珠玉头也不抬,还在给小人加花,“再来点阴刻的飘雪,更有意境。” “飘雪怎么画?” “就像蜘蛛网那样,外围的线不闭合,同树杈那样分出去。” “……画着挺漂亮的,听着倒是吓人。” “你怎么这么怕蜘蛛?” “人人都有怕的东西。”春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抖了抖腿,“……嘶,腿蹲麻了,您搀着我点。” 罗术说不出话来,只觉褔龛圣者同清川真君恐怕凶多吉少。 “啊,对了。”珠玉担着春悯的半边身子,忽然仰头对罗术道,“你要找的谢晏已经死了。” “谢庄没能来得及救他。” 罗术愣在原地,放从云层中露出半边脸的日头将他的影子钉在了白雪地上。 “怎么会……” “还有。”珠玉收起了那张浮着血字的令牌,偏头对春悯耳语道,“苍茫海决堤的办法,谢庄从谢晏嘴里撬出来了。” 春悯柔弱地挂在珠玉身上,听他轻声道: “把三山给炸了。” 第143章 跖犬吠尧(七) 第143章 跖犬吠尧(七) “炸了三山?” “谢晏的供词便是如此, 他恐怕比谁都怕苍茫海真的决堤,这话应该可信。”珠玉顿了顿,“不过他已经被谢庄杀了, 想再核实也没法儿了。” 春悯道:“如今三山之中, 两座山里没有人, 只有芒还镇守在生山之中。” 两人沉默了一阵。须臾, 珠玉踮起脚抱了抱春悯。 春悯环过手臂,低头埋在了珠玉的颈间。 “小心一点。”珠玉道,“调时能不用就不用,此战过后,我要绑你到鬼蜮, 叫你老老实实睡个三百年才准醒。” 春悯笑:“怎么个睡法?” “怎么这样不正经?”珠玉仰头咬春悯的耳垂, 见春悯倒吸一口凉气, 才松开笑道,“你听话些, 正经的睡法不正经的睡法都是有的。” “万事小心。” “嗯。” 两人松开了手。 麦宝怡蹲在地上, 用雪抹着自己的剪子。这么高的地方, 积雪似乎也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格外洁白纯净, 把他的鸳鸯剪也洗的崭新。 待再抬起头来时,环顾一周,问道:“倏山仙呢?” 一旁的罗术叹气道:“不知, 方才见他匆匆走了。” 麦宝怡收起剪刀, 朝着珠玉走去。 珠玉正在远望着那座天平,确实是神的造物, 庞大却精巧,以人力所不能及的巧夺天工的技术, 连通了山峰的两侧,度量山峦的经纬。 “怎么就剩您一人了?”麦宝怡抱臂踱来,“这好容易才上来的。这就走了?” 珠玉偏头看来:“倏山仙仁善,不忍看我痛下杀手。” 这珠玉的杀意较这冬寒更甚,麦宝怡缩着脖子:“诶!此前种种,皆是老太太的意思,您不能算我头上!我俩可算同受恶老太折磨的可怜人!” “啊。”珠玉抬眼,“倒不知麦长老受了什么折磨?” “诶呦,那恶老太这把年纪眼睛早坏了,那些个文书批字都赖给我做,我终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快住在礼天阁里了,月俸却不过十两,有时候事儿办得不好还得倒扣,您往外打听,除了恶老太哪儿,什么地方会这样对修士的?” 珠玉闻言笑了起来:“这样说来,我还未向麦长老——不,麦阁老道贺,不仅脱离苦海,还荣升阁老之位。” 麦宝怡忙道:“同喜,同喜!在鬼主面前我这芝麻小官大不必提!如今你我也算同仇敌忾,那婆娑掳来的二位仙君正在寺内,既是我正道的香主,又是您旧日的同窗,于情于理都是要救的,您武艺高强,不若您先在前头打个头阵,我再领一众随您入内!” 一旁被谢晏已死的噩耗震得久久回不来神的罗术骤然醒悟。 这群人竟都是在有意拖延,等着别人先进去送死呢! 他气不打一处来。在边獒之中,主将之命令居首,手足安危次之,己身生死不足挂齿,所有人就跟异姓兄弟一般,从不会有叫兄弟冲到前面替自己挡刀的道理! 在外行走不到一年,罗术便已对这外头的仙门大宗大失所望,没曾想这失望竟也是个无底洞,这群人总有办法叫他鄙夷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连方才听闻噩耗的惊惧都抛到了脑后,罗术一横狮心刀:“一群鼠辈!畏缩不前哪有半分修士的风骨!你们不去,我去!” 言毕大步朝着那远处隐约可见的寺庙走去。 一群吟诗作赋的齐齐停了下来,余光注视着向远处迈进的罗术,那眼神叫人想起食腐的秃鹫,宫芍垂头站在掌门身边,胃里有些不舒服。 蝉陀宗的寺庙远没有那无量天平的宏伟和精巧,灰扑扑的庙宇,白墙黑瓦,看起来并没有比推酒门好上多少,只是更大一些。 立在雪地深处,像是一具兽类的尸身倒在地上,就快被之前的落雪掩盖了 。 “……麦阁老这般畏首畏尾。”珠玉眯了眯眼,忽而回头又对麦宝怡说,“是在怕什么?” 麦宝怡也正严阵以待地盯着罗术。 “我们此番不请而来,可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客人。若那寺中的僧人业已摆好了阵势迎敌,这打头儿进去的英雄好汉,怕是凶多吉少……自然不包括您,您那身手,那造诣,不是我们这些肉体凡胎的普通人能相提并论的……” 他正注视着罗术,于是同珠玉说话多少有些不大走心,离了脑子,这嘴里的马屁也能往天上拍。珠玉被这吹捧刮了一阵,听乏了,打断道:“若是为着那些僧人,你们大抵不用操心了。” 麦宝怡闻言立时回头,喜上眉梢:“哦,祝祷可是要亲自出手了?” “天冷。”珠玉说,“许多气味你们也便闻不出来。” 麦宝怡没懂:“什么意思?” 罗术站定在了门口。他气血上头,这会儿也差不多冷静了下来,知晓这头阵该是何等的危险,他愿身先士卒,可没打算找死,狮心刀在胸前画阵,三道罡音护住他胸口、后颈、脊骨,再一手提刀,一手压刃,准备先借刀气破开大门,定睛瞧清局面再冲进去。 正当他运气时,垂眼却见那略显陈旧的木门,同门槛有一个微小的夹角。 门是开着的,他能窥见门缝中的一线阴影。 而门内的阴影,又似乎顺着那缝隙偷溜了出来,钻进了外间的雪地之中。 多奇怪的遐想,阴影怎会溜进雪地里? 于是他再定睛低头看去—— 那是血。 自门内流出的血,淌进雪里,似一条偷溜进去的小蛇。 那是象征不幸的小蛇,带着一股分明浓烈,却在天冷时便飘不太远的厄运的气味。 罗术愣住了,方才的诸多谋划在他脑海里消失,他伸出手,推开了本就没有紧闭的木门。 恶臭凝聚在一团,下坠,下坠。 黑红的血迹铺满了整间寺庙,又似乎这寺庙本就是这样的颜色。 门口的和尚正仰面看着来人,涣散的眼瞳上停着一堆这个季节罕见的小虫,似乎在往里入侵,又似是从里面往外钻出。 旁边立着或许是他或许不是他的一双脚,还在轻轻地颤抖着,鞋面上布满了排列整齐的虫子。 尸首同断肢的排布在凌乱中似又掺杂着某种隐秘的秩序,虫子吐出的长丝在其中纵横交错,是某个伟大建造的筋骨,而那筋骨中心的人,坐在一张破烂的团蒲上,似鱼尾般的曲裾在血海里流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抬了起来,玻璃珠样的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来者,不需要眨眼,那双眼本就已经干涸。 “鬼、鬼主……”有人颤抖着惊叫起来,“鬼主婆娑!” 人群躁动起来,宫芍被屋中的景象震慑,许久说不出话。 宫慎心伸手,屈指一弹宫芍的眉心:“若鲸愿现身,记得我传你的清心咒,别再落了人家的套,还得为师亲自进内景将你带出来。” 她说完又看了看古连今:“你个修无情道的好自为之,不要给鸣泉宗丢人。” 言罢挽袖上前。 罗术只惊诧了一瞬,看清这屋中情形之后,立马抽刀压近!屋中蛊丝遍布,他的刀快得几乎只能见到一圈圆形的残影,转眼便自屋中杀出一口圆洞来,他踏步其间,朝着那婆娑径直冲去—— 婆娑死鱼一般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就在罗术的刀光迫近之时,他忽而脚下一个趔趄,前倒滚地,受身未成,便感到脚踝上一阵酸蚀的痛楚,他低头一看,却是方才斩断的蛊丝缠上了他的脚踝。 那不知原本就是红色,还是沁满人血之后方如此的红色蛊丝已快速再生,抓住了他的脚踝,迅速腐化了他的衣物和皮肤,接着似烧红的铁丝一样烙进他的皮肉,转眼便已露出白骨来! 罗术立马反手一砍,同根系脱落的部分酸蚀立马便停了下来,可还是像个极其不合适的脚镯一样嵌在他肉里,罗术无暇顾及,顺着滚地受身再起腾跃,狮心刀朝着终于近在眼前的婆娑面门砍去! 刀光一闪,婆娑被砍成了两半。 从上至下,从头到脚,像是切开一块豆腐那样容易。 罗术没有半分得意,此一刀后迅速提刀再削,血液在他面前飞溅,他要一刀刀,一片片地把画皮境的鬼祟皮相给削开了,让她根本没法再复原,才会露出真正的本相—— “后面!” 罗术不疑有他,立时弯腰仰头,他什么也没看见,却见自己扬起的长发霎时被齐齐削断,屋外的雪光一反,他才瞧见有一根比其他蛊丝更细,更锋利的线自他身上迅速削过。 宫慎心踏进殿中,眼略一眯,披帛的一端卷起那只落在门口的断腿朝着罗术一甩——那腿飞旋着,接着无声无息地四分五裂,一道丝网沾血现出原型,正朝着罗术飞速压去! “先撤出来!” 宫慎心立马扬手甩出肘间的垂云红绫,那红绫周身镀着金光,如翔龙般朝着那丝网猛扑,龙尾一甩,将那丝网切断,罗术立马自断口处鱼跃钻出,朝着庙门飞奔! 门口的和尚眼皮动了动,像是在眨眼。 婆娑断开的两半身体之间抽出了丝,像是缝补的布偶一样迅速黏合,而那和尚的眼睛快速地眨了起来,里头涌动的蛊虫悄无声息地朝着门边飞溅的血块吐出了蛊丝。 那蛊丝只有一根,很细,只横过了那仅供两人并行的木门。 罗术从宫慎心身边擦过,朝着木门一跃而去,宫慎心也迅速转头,垂云红绫游回她周身,二人几乎同时朝着门外冲出。 额前的碎发轻飘飘地断落。 罗术的心仿佛有一瞬的停跳。 那一瞬很短,也很长,短得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也不足以抬起狮心刀砍断那已贴住他额头的蛊丝,又长得叫他得以走马灯一般回顾自己的一生。 其实在见到这群外面的修士之前,他的人生还是很不错的。 他同其他的边獒将士没什么区别,都是被祟物屠了满门,让边獒救下养起来的孩子。 憎恶祟物,信赖同袍,希望这世间再没有一个人死在鬼蜮东进的铁蹄之下。很纯粹,却又很艰难,好在他们所有人都心无旁骛,众志成城,听着前辈的事迹,他们是筑起长城所需的每一块砖。 出来之后,他发现外面的修士似乎与他们不同,大多都坏透了,自私透了,他有些失望。 可也并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罗术的手腕微振,手中的狮心刀打进了略慢他一步的宫慎心的膝弯里。 这世间并不是好人所成,也不是坏人所成,这样简单的道理,他今日方懂。 希望边獒的后辈们能比他更聪慧,早日知晓这个道理。 宫慎心膝下一酸,矮了身,也在瞬息间领会,下意识便扬手要抓住罗术的手臂——哪怕已知晓来不及了。 咔擦。 剪子合起的声音,让罗术想到了小时候见士兵裁的那块布。 很温暖。 紧接着胸口一窒,悲画扇猛地抵住了他的胸膛,再用点力都该穿透了! 丝线飘落,罗术额上留下了一道丝状的长疤,但好歹是没有把他头盖骨给一并掀起。 珠玉松了手,侧身让开了点,示意两人不要堵着门口赶紧出来,接着用那剪子又虚空“咔擦咔擦”了两声,若有所思地看向门边那飞溅的一点血点。 “祝祷大人!”麦宝怡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过来,“我的鸳鸯剪!那是我夫人送我的!您不好拿着啊!” 宫慎心被罗术绊倒在地,这会儿才翩翩站起身来,比愣在原地的罗术先一步出来,同珠玉和罗术欠了欠身。 珠玉挑了挑眉,很自得地受了,随后对麦宝怡说:“这剪子配你这一身三脚猫功夫可惜了。” “唉呀,那您也不能夺人所爱啊!” 言罢,那剪子竟然还真附和般嗡了声。就麦宝怡那稀松平常的修为,惨不忍睹的淬体,竟然还能把这一眼就非名家所成的法器养出灵来,想来确实是很爱惜的一把剪子。恐怕此人行走江湖至今还活着,三分靠那三寸不烂之舌,三分靠那金刚不坏的脸皮,剩下四分便靠这天天藏在袖子里的剪子,跟个螃蟹样的冷不丁钳人一下。 珠玉玩够了,把剪子扔了回去。 回头见罗术还站在门前不动,皱眉道:“干什么,想住这儿了?” 罗术看着珠玉,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些什么。 仙门同祟物本就该势不两立,可实际上大宗门之中,被祟物夺取性命之事已十分罕见,大祟请神,小祟自除,什么境界的祟物派什么等级的弟子前去,一整套的流程都已十分清晰,游刃有余,如鸣泉宗这样一等一的大宗,恐怕几十年没有出现过宗门修士被祟物杀死的事件了。 甚至,还有些如隽夭门这般,同魔修暗通款曲,背地里修魔功的。 而边獒同这些仙门不同,边獒之中的每个人都直接受到过祟物的残害,失去了家人。而又因镇守鬼蜮,必然失去过同袍。 这样的新仇旧恨加起来,以至于在中青之后,他每每看见倏山仙同鬼主青面的通缉令,都百感交集,不知若日后再见该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多少曾设想过,如果倏山仙同那青面真的落入他们的包围之下,自己是不是能带领手下痛下杀手?又设想事后该如何同尊君和圣者负荆请罪,设想若放了他们一命,日后却听闻有许多人丧于鬼主青面之手,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里头多少有点白日做梦且自我感动的成分,但他确实认真想过。 之前看见这两人,只道同仇敌忾,不必理会,当珠玉还是礼天阁的一名修士便罢。 同尊君联合发布通缉令的礼天阁阁主都能接受,他也可以。 但不是这样,心怀芥蒂,却又被人救了一命。 他嗫喏着,同自己近百年的心理防线做斗争。珠玉看这么大一个人杵在眼前着实碍事,用悲画扇一推,把人往边上挪走了。 罗术还在天人交战,一时不察,竟然被这么一推推摔了,姿势分外娇弱的倒在地上,把一旁的宫慎心吓了一跳,疑心他被削到脑花儿了。 “诶呦,没想到这鬼主婆娑这么凶啊。”麦宝怡拿回了剪子,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躲在珠玉后面,没觉得丢人,“不过同为鬼主,我还是觉得祝祷您强上许多。” 珠玉隔着这一屋子的血肉模糊,同婆娑那一动不动的眼珠隔空相望:“叫我珠玉。” 麦宝怡立马从善如流:“珠玉大人,您加上这等仙门助力……胜算有几分?” 珠玉道:“没有胜算。” 周遭暗搓搓偷听的人一惊,倒地的罗术也跳起来了:“什么?毫无胜算?” 麦宝怡连忙赔笑,手中不住擦汗:“这、这不能吧……我们这么多人。” 珠玉脸上没有笑意,转头认真地看了眼麦宝怡,重复道:“我同你们决计赢不了。” // 山开了。 春悯望着生山前的石门,还有其后一路向上的小径。 有人进去了。 他踏步上阶,门前石柱上盘桓的小蛇抬起了身子,朝他呲了起来。 那小蛇手腕粗细,通体红绿交杂,很是威风的长相,很有些郎中令的气派,只是本身太懒太胖了,见来人了,也只是意思性地“嘶”两下,见春悯没走,就算了样的盘了回去,睡大觉了。 这蛇比他上次来时胖了。 春悯这样想着,收回了视线,继续朝山上走去。 覆雪时节,这石阶上却春意盎然。生山除却本初天宫外,其他的飞禽走兽栖息的山野,总是四季如春,只是冷一点的春和暖一点的春而已。 上一次来,他在这小径上观赏沿途的风景,这点路他便走了三四个时辰。如今是没有这等心境了,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已踏上了顶宫的雪地里。 本初天宫边上的银杏树下放着石桌,石桌边有三人,两女一男,只有一人是坐着的。 他走近,踩断了雪上的一根树枝。 秦闯霎时回头。 “春悯!” 见到他的脸,秦闯立时便已拉弓对准,那怀慈弓却立时松了弦,软趴趴地缠着他的手指,比看门的那条胖蛇还怠惰。 “你——”秦闯气急,对着怀慈弓大骂起来,“你再敢忤逆我!我把你劈了当柴烧!” 怀慈弓无动于衷。 春悯深深地看向那把弓,上次见面时,秦闯的弓还未生灵。 那一人一弓单方面谩骂了起来,春悯转而看向另外两人。泉音躲在另一人身后,遥遥地冲这边打着招呼,另一人也含笑看着自己。 须臾,那人侧身问泉音:“这人是谁?” 就在她们旁边的秦闯听着了,骂声一停,转而找这两人的茬:“你们不是三天两头在忽山仙那里聚吗?这都能忘?” 那人了然道:“哦,这位是倏山仙!” 秦闯对着春悯狂笑:“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人家都不记得你!你瞧你难堪不难堪!” 春悯皱起了眉,也道:“这位是……” 秦闯:“怎么,你也装不认识?” “不……应当是生山仙。”春悯忽而了然,转而偏过头,自那陌生女人的耳侧,看向了泉音。 “这是您第几个生山仙了?” 第144章 跖犬吠尧(八) 第144章 跖犬吠尧(八) 不像。 怎么都不像。 “泉音, 你在看什么?” 她叫住我的名字,我希望她不要再叫我了,我不该来见她的, 是我错, 非要看看她重塑后的模样。 是我错。 是我错。 “泉音。” 是我错。 “你这样恨我吗?” 是我错。 我不该追寻那已经逝去的影子, 也不该将那日十方圣者和一叶真君杀害芒的手法记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 是我错。 // “那怎么办?”麦宝怡斟酌道, “您这么笃定赢不了,那我们这就先撤退了?” 珠玉颔首:“好主意。” 罗术追问:“那二位仙君怎么办?” 珠玉:“若有心,你们可以为他们的丧葬置办出一份力。” “怎得已经开始讨论白事了!”渡生学宫的大长老何为拄着拐一瘸一拐地来,才靠近便听到这番令人痛心的讣告,“那鬼主婆娑当真这般心狠手辣?” 几人闻言侧过身, 让出门口来。何为老眼一睁, 长眉下不如眼袋大的眼睛像□□眼样的鼓出来, 立马又闭上,连连倒退几步:“诶呦, 我这把年纪看不得这些……” “但至少该弄清楚这鬼主婆娑为何如此作为吧。”宫慎心道, “掳掠仙君, 屠杀蝉陀宗僧人,谁知那婆娑下一步又会对何门何宗下手。哪怕我们今日除不了她, 准备择日再请神下凡除她,也该摸清她究竟有何图谋。” 众人看向屋中。 那婆娑像是守着这间屋子,众人不进去, 她竟也不追出来。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间血腥的屋子里, 如一只放置在架子上的人偶,便是主人家搬走, 也会想不起她来,将她就这样剩在那里, 等待尘埃落满她一身,老鼠咬怀架子的一脚,坍倒下来,到底把她给压进废墟之中。 “……你们说,会不会就是私人恩怨?”麦宝怡看着她这副瘆人的模样,抱臂摸着自己的鸡皮疙瘩,“她当年可就是蝉陀宗出来的,把旧日的师门手起刀落,大抵是有些仇怨在里头的,指不定这群秃驴虐待小孩儿呢。” 珠玉靠在墙边:“若是复仇,论资排辈还排不到蝉陀宗里,久坐仙人还能对她颐指气使,怎得就这群和尚遭了难?” 宫慎心闻言一愣:“谁?久坐仙人?” 古连今也道:“福龛圣者在人间时的师父?” 宫芍:“对。” 两人齐齐望向宫芍。宫芍被这么看着,才后知后觉自己没有交代在钦都看见了久坐仙人的事。 “那时这鲸愿还是为福龛圣者所用!当时分明是福龛圣者用着鲸愿向久坐仙人发难,我也没想到如今却成了婆娑和久坐仙人站在一边,掳掠了福龛圣者和清川真君!” “这便怪了。久坐仙人同福龛圣者既然是师徒,又如何会兵刃相向?麦阁老,你们礼天阁的线报果真无误吗?” “当然无误!我门人亲眼看到了婆娑将昏迷的二位仙君带来此处!您要不信,去后头问问那敛锋圣者!” 珠玉忽而站直身体。 “成大器呢?” // “你跑什么!” 眼看着已经登顶了,始终跟个木头人样的赵文清却忽而将身一拧,朝着北面跑去了! 成大器立马抬步去追,这赵文清的神智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说两句人话,有时候则慌乱痴傻似一樽木人,可从未这样行动敏捷,像是闻到了肉香的豺狼,毫不犹豫地在这苍茫的雪山里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奔去! 这山里到处是迷障,成大器人没追到,倒是很快迷路了。 他乱跑什么? 成大器没想到自己就做那么小小一件事竟然都能做不好,难免有些焦急沮丧,正在所见障里兜兜转转之时,他忽而灵机一动,掏出了镜奁。 “罪人何在?” 一道光柱自镜中打出。 成大器循着光柱奔去。那光柱时而指引他绕圈,时而指引他后退,每个方位都出其不意,叫人疑心自己是不是一直没能前进,可很快,迷障里高悬的那轮又圆又亮的明月消失了,转而露出了那白茫茫的天空,日头藏在云里,不愿出来见人。 光柱落在了赵文清的背影上,顺着这方向看去,一间庙宇落在视线的尽头。 “你怎么忽然跑起来了?”成大器长舒一口气,以为自己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在这迷障里走丢了搞不好永远也出不来了,你倒是运气不错,自己出来了——其他人呢?都进了庙里面吗?” 他往前走,拍了拍赵文清的肩膀,碰到的一瞬间,他感到掌心下是剧烈的颤抖。 赵文清一天里大多数的时候都在发抖,无论清醒不清醒都在害怕,做了亏心事,这样也正常,成大器早就见惯他发抖了。 只是今日抖得格外厉害,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前面。 成大器顺着他的目光看,发现那寺庙的门口走出来了一个人。 这下连成大器都要抖起来了。 “陆不尽?”成大器忙挡在赵文清面前,“你、你没事啊!太好了,还、还有齐居贤呢?你们都、都没事吧……” 天阴沉沉的,日光散在厚重的云层之中。陆不尽站在门口,两把斧头别在腰上,头发没束,让干涸的血块粘成许多小缕,散乱地落在肩上,额前。 不知怎得,成大器第一次觉得陆不尽和陆不苦是有几分相像的。 “其他人在里面。”陆不尽道,“进来吧。” 言毕转身走进了庙里。 竟像是专程在门口等着他们的。 成大器吞了口唾沫,拉着赵文清谨小慎微地朝着那门口挪去。他是来救齐居贤和陆不尽的,可谁知跟其他人走散了,反倒瞧见了被掳走的陆不尽。 只是陆不尽的模样实在很难说是正常,在见到赵文清的瞬间没有扬起斧子杀过来便已经够诡异的了,如果有得选,他真不想走进那阴森森的庙里。 还有其他人都去哪里了? “诶,来了。” 屋子里传来一声招呼,成大器定睛一看,庙里生着火,火堆边坐着三个人,一个瘸腿的乞丐,一个白发蓝瞳的妖怪,一个望着火苗发愣的齐居贤。 陆不尽站在门边,成大器不敢带着赵文清轻易走进去,怕此乃诱敌之计,一路过就要被砍成两半了。 招呼他的乞丐很是自然地冲他招呼:“外面冷,进来坐吧。” 成大器强笑:“不用,这里凉快。” “敛锋圣者!”那妖怪忽然叫他,一幅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模样,“进来,坐下,别让我说第二次。” 那乞丐介绍道:“这位是忽山仙,敛锋圣者不认得了吗?” 成大器大吃一惊。他倒是有幸拜会过忽山仙,还从对方那儿得过一枚芥子,虽然听说是忽山仙自己炼坏的一枚,但对自己着实实用。 不过那时候忽山仙一头红蓝双色的头发,黄绿相间的眼睛,漆黑光滑似黑丝绒的皮肤,和现在的造型相差甚远,只是那声音和轻蔑的态度是熟悉的。成大器连忙拱手行礼,不敢耽搁,连忙带着赵文清奔了进来,在火堆边寻了个空地落座。 火星在柴中噼啪作响。 成大器的不安感在这声音里蔓延,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他没见到婆娑,倒是见到了被掳走的两人,按说此时早该高高兴兴带着人走了,但这屋里显然没有“贼营救俘虏,兵民两眼泪汪汪”的气氛,倒像是成大器自己进了贼窝。 忽山仙又是个暴脾气,成大器还不敢随便开口问,生怕哪句说的音调不好听就惹人生气了。 须臾,却是陆不尽道,“人齐了,上天平吧。” 成大器动了动嘴,还是把“天平是什么”给咽回去了。 “不着急。”那乞丐道,“上天平前需要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决定,骗上去是不奏效的。况且我们师生几人许久不见,竟不想叙叙旧吗?” 师生? 成大器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那乞丐。本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小,企图自那糟乱的须发间看清这乞丐的脸,未果,也不敢问,把眼睁开往后仰了仰头,那人的模样在眼里变模糊了,一个瘸腿的,佝偻的,不修边幅的,一身破布的模糊的印象在他记忆里慢慢浮现,他才灵光一闪! “你是万相?!” 那乞丐也是一顿:“敛锋圣者这是才想起来?” 当然才想起来!这都三百多年了! 成大器还奇怪,他们这群人分分合合,许多人都是一两百年未见,却个个都能在相遇的瞬间想起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有何渊源,倒显得他格外不灵光。 这可是三百年,哪怕他日日窝在家中,也知这时岁一分一毫地自手里流过去了,再怎么了不得的回忆,都该随着岁月渐渐模糊。 可这群人,一个个的,好像一步都未从过去离开过一样。 这话他不敢说,只震惊地看着万相。 “有什么可叙的?你当年早知中青要乱却不曾告诉我们,你同那些以我们为祭品的仙门有什么区别?你还有脸出现在我们面前以老师自称。”陆不尽寒声道,“我没空同你叙这劳什子师生情,站上天平,现在就让天道把李诺的八字给改了!” 第145章 跖犬吠尧(九) 第145章 跖犬吠尧(九) 麦宝怡经秋随荆这一提醒, 才想起来自己费大力气请来的敛锋圣者不见了。 “嘶,上来时他还在的啊。”麦宝怡纳闷,自己搁那儿嘟囔, “不能是怯战了吧。” 当—— 空谷回响。 那黄金的天平立在山脊之上, 如天降的祥瑞盘亘于此。待风雪过去, 终于醒来, 抖落身上的积雪,发出了巨兽睁眼时的第一声咆哮。 众人同时捂住了耳朵,眼见着对面的山头雪崩,巨浪一般的山雪朝着山下劈头盖脸地掀过去,而那轰隆作响的天平还在缓缓抬升, 越来越高, 最后定格在两端离地三丈的位置。 珠玉略一眯眼, 便看见天平的横梁上站着几人,正似集群寻路的蚂蚁朝着天平的这一端靠近。 其中一只蚂蚁看起来格外强健高大,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瞧出体魄非凡。 “呀, 敛锋圣者怎么上那儿去了?”麦宝怡打量着, “诶呦,这是要上无量天平, 他去天平做什么?” 珠玉在看清成大器身后那人的模样的瞬间,便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远端的天平冲去! 而几乎是同时,那座寺庙悄然而迅速地四分五裂, 数万根蛊丝骤然起势, 将屋内的尸体丝如投石般扔出,尸首如旋飞的春花在空中飘舞, 又如空若无所依的游鱼,死不瞑目的眼与地上惊惧的人四目相对。 珠玉骤然回头, 悲画扇反手压在小臂上抬袖一挡——同婆娑的一嘴尖牙锵然相撞! “诶!”一旁的麦宝怡吓了一跳,他全然没注意到婆娑是何时跑出来的,“这是什么!” 只见婆娑露出了一口较鲛鱼更锋利的牙齿,自那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嘴里露出,颌骨张开了一道人所不能及的角度,森然的尖牙上隐约有淡蓝的幽光。 珠玉同她僵持着,悲画扇的扇骨已被那口牙留下一道极深的凹槽,却没断。他垂着眼,看向婆娑正发出金光的瞳仁,轻呼一口气,问道:“谁让你来的?” 婆娑的嘴无暇答他,似乎也无意答他。她的五官里正在迅速抽出丝来,将她的躯干、头颈、四肢给包裹,只留下可供活动的关节在外,似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丝质的盔甲,又抽出几根线头一般的长丝蔓延出去,抓住了那漫天飞舞的尸身。 她像根系,像蛛网正中的蜘蛛,死亡不过是她领域的延伸。 罗术抬头看见自己头顶的半截身子,就停在那里,如同牵线的纸鸢,迎风招展。 下一刻—— “跑!”珠玉骤然喝道,“那些尸首已经是她的傀了!” 那半截身子骤然张开了眼睛,手里眨眼间缠出一把丝刀,朝着罗术猛地刺去! 罗术来不及抽刀,连忙矮身后跳,将将躲过那把刀;身后却传来利刃刺进血肉中的声响,他回过头,一个不幸被四只傀同时盯上的修士肩上挨了一刀,惨叫的同时拔出剑来,对着四周迅速劈砍,那些傀儡却灵巧非凡,轻巧地躲了过去。 天空在慢慢放晴,终于有一丝晴阳自云间探出,照在地上,反射出惊人的亮光。 山顶忽然显得有些拥挤了。 珠玉反手将扇子滑出,任由婆娑的尖牙在他的扇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婆娑见状立刻将生出了丝爪的双手刺向珠玉,珠玉手指一搓,扇面骤开,一只鳄首探出,立马咬住了婆娑的双手! 待婆娑撕碎这祟影时,珠玉已后撤几步,落在那块刻了字的石头上。 “瞧着是要留客。”珠玉一扫周遭那密布的尸身,以婆娑为中点辐射,也几乎将他框在了最中心,“谁教你这般留人的?” 婆娑果然是要拖住他的,于是并不急着拼杀,见他停下,也便停下,答道:“没有人。” “竟不是久坐仙人命令你的?” “我不听她的话。”婆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听任何人的话。” “啊,这样。”珠玉说,“那我命令你不要死在这里,你听不听?” 婆娑那张哪怕异变了,却依旧显得稚拙的脸上有一瞬的空白,随即又拧了起来:“不要把我当傻子。” 珠玉有些失望地“啧”了一声。 “您这到底要干什么!”麦宝怡运气不错,跟在珠玉身后,就近并没有傀儡,可也是被稍远处的傀儡围在中间,出不去,只能缩在珠玉身后狐假虎威,挥舞着小剪子道,“血洗蝉陀宗还不够,竟想把我等全部围剿,痴人说梦!你真当我们怕你!” 珠玉平举着自己的扇子,手略一抹,那扇子上的齿痕便消失了。他闻言略一侧身,斜眼看向麦宝怡:“哦,麦阁老有高招?” 麦宝怡一愣:“我、我吗?” “你夸下的海口,自然是你。”珠玉说,“我可是很早便说过,我们没有胜算的。” “那您那么气定神闲!”麦宝怡惊叫,“我当您有主意,大事儿不漏呢!” 珠玉说:“我又不会死,自然是不慌。” “诶,话不能这么说!这鬼也是会死的,不过只是耐杀些,这婆娑若毁了您本相,您一样是要魂飞魄散的!” 眼看着他们这些本意趁火打劫的,转眼却成了别人蛛网上的猎物,麦宝怡长叹一声,心道自己果然操之过急。 本想着能趁此机会打探蝉陀宗,顺道摸出这天道的底细。 庄文娘那堵住圣者飞升的法子在他看来并不妥当,便是叫百姓一时知晓了仙门中的龌龊,可以后呢? 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总会有人能成为挽大厦于将倾的英雄,崇拜是人的本能,遗忘也是,哪怕失望过那么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的,人类永远年轻,永远会追逐新的英雄,造新的神明,庄文娘的法子在他眼里,未免有些太过低估人类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的能力了。 以前他当人下属,极尽谄媚,对这个法子可劲儿地夸,但如今不一样了,礼天阁的百年夙愿担在他一人身上,不是说撂挑子就撂挑子的时候了。 可落到现在,底细没打探出来,他自己快死这儿了。 “我寻思着……”麦宝怡见周围已激战起来,独珠玉还八风不动,便腆着脸,“这您也算是从礼天阁正根儿里出来的人……” “嗯?” “我如果交代在这儿了。”麦宝怡道,“您便接了我的位置,当阁——” “不要。” “诶,别忙着拒绝啊!这您又不是不知道,礼天阁就是阁老的一言堂,您拿这礼天阁去干什么都成,不是非得把您那小情儿给杀了的。况且咱认识那么久,也算知根知底,您对这礼天阁有没有想法,我能不知道吗?” “今时不同往日,我对礼天阁已经没兴趣了,你加把劲活着吧。”珠玉嗤笑,“你要是不成了,按规矩,亲系里就剩那俩双胞胎了,礼天阁的明日真是光明璀璨,不可估量。” “造孽啊!那俩当死士我都嫌蠢的——” “二位!” 罗术满身血污,喘着粗气,嘴中的白雾喷薄,分不清这一身到底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狼狈得不成样子。反观这二人站在石头上,指点江山侃侃而谈,片雪不沾身,看着就令人生气。 “可有诛邪之策了?” 麦宝怡一脸苦相:“我若是有此等威能,还来寻诸位作何?珠玉说不成,那便定是不成了。” 珠玉一合扇:“未必。” “……您什么毛病?”麦宝怡不可思议,“刚刚跟我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同你们,没有胜算。”珠玉道,“但如若是我一人,倒有七成胜算。” “……阁下不必顾虑我等。”罗术闻言抱拳,心里自是为自己的无能有些窝火,可也拎得清轻重,“无论是被虏或是被波及,我等都无怨言。左右这样下去也是被那婆娑耗死,不若搏上一搏,才可能有条生路。” 珠玉在手上把玩着他的扇子,闻言略显无趣道:“你想的倒是多,我倒也没有顾虑你们。” 说着三指捏扇,指了指面前的婆娑。 “瞧不出来吗?” 罗术同麦宝怡顺着他的扇子看去。 时隐时现的天光将那深深浅浅的蛊丝照得亮如银线,周遭的雪地被成片的污血染得不堪入目,只有这中心的位置还是一片洁白,婆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新塑的雪人,还没等到融化的时节。 罗术皱眉,不解其意,麦宝怡忽而睁大了双眼,了然道:“是血肉!” “什么?” “婆娑的蛊得从人的血肉里生出!所有丝线都是从那些尸身连接到她身上的!我们这么一群人在这,便像是给她凭空多出了几十个蛊床!” 罗术脸色煞白,立时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别看了,这蛊丝一旦碰到伤口,便已经种进去了。”珠玉道,“但眼下应当还未孵化,如果能在孵化前破阵,便不至于沦为人蛊,在我面前碍事。” “这是什么邪术!” “没见过吗?”珠玉笑笑,“真是年轻。” 这邪术,是旧东纶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蛊术。没有专门的名字,时人只叫它“蛊术”,世上蛊术万千,可当直呼“蛊术”的时候,所有东纶人都知道说得是什么。 那是竺苍用以踏平整个东纶的蛊术。 “这种术在以一对一的对决里用处不大,在双方混战中也容易误伤自己人,但在以一敌多的战局里最是所向披靡。”珠玉顿了顿,“当时的竺苍蛊童,许多都是一人上战场,以一当千,以一己之力剿灭数千东纶将士的。” 罗术倒吸一口凉气:“这邪术叫什么?” “没有名字,只要叫蛊术,所有人都知道指的就是这种蛊术。不过,它倒是有个竺苍的名字,叫可翟尔苞,翻译过来便是——” “孤贫者的甲胄。”礼天阁里同舒云皇室打交道最多的便是麦宝怡,他的竺苍语比如今大多的竺苍人还好一些,“很应景,这是点我们这群以多欺少的人呐。” “齐居贤听不得这名字,仙门便也没给这蛊术定一个正式的名,又因为竺苍杀了所有的蛊童,终于是不了了之,没想到现世仙门竟然连这种蛊术都认不得了。”珠玉叹道,“修士体内有灵力流转,蛊虫孵化得会更慢些,可至多也就一两个时辰,你们便要死定了。” 麦宝怡欣喜:“不包括我。” 罗术没空睬他,焦急追问:“可我们现在根本破不出这阵来!这些傀儡生前是蝉陀宗的和尚,数量众多,煅体非同凡响,那蛊丝又灵巧多智,最要紧的是哪怕劈成了碎块它还是能同蛊丝相连,根本没完没了!” 珠玉冲二人笑,恰到好处的晴阳落在他脸上,长睫的阴影盖住那晕着血色的瞳孔,他开扇遮在眉上,阴阳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拉长的三角。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千正在赶,凌晨才能发,宝儿们先休息。 第146章 跖犬吠尧(十) 第146章 跖犬吠尧(十) // “这也太高了。” 成大器没走两步路就瘫下, 蛆虫一般在横杆上蠕动:“我想回家……” “快点。”陆不尽在他身后寒声道,“要害我已同你说清楚了,你还要冥顽不灵吗。” “是这里实在高……” “这里高?你御剑飞行的时候就不怕高?” “诶哟, 就是因为怕, 我才几百年没飞过了嘛。”成大器还在蠕动, “以前打仗的时候, 我就很怕御剑,实在是不得不飞了,才敢往剑上走——诶!欸欸欸欸!!!” 陆不尽用斧柄一把支起了成大器的后衣领,径直往前走。 “停!我走!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 “安静些!”齐居贤虚弱得连移动都费劲,拄着拐, 自后探脑袋颤颤巍巍道, “你要闹得雪崩吗?” 成大器不作声了, 陆不尽却还是不放他下来。 “若不是诚心祈愿,天平不会回应的。”齐居贤叹息道, “你把他架上去也没有用。” 齐居贤被春悯捅了双魂, 若非有婆娑的鬼血, 他如今恐怕连行动都不易。饶是有鬼血缝补他的破碎的双魂,他也当闭关将养, 否则随时有碎魂的可能,可他自醒来之后,便一路随着这些人奔波, 不知疼痛, 不知生死。 恍惚间连仇恨似乎都能忘记了,只要一切都能重来。 “万相已经备好了功成阵, 这世间所有的祟物很快就会往李诺所在处聚集,关进鬼蛊之中, 再逆转他的八字,成极阳之身,确保他能吞食那些祟物,世间清明,乾坤朗朗,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齐居贤平和地,堪称温和地诉说着,“成大器,这是功德,千秋万岁的功德。” 黄金的天平比平日里更接近云端,他们的影子落在上面,显得分外渺小。 “……可是这之后呢?”成大器忽而觉得,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齐居贤,比这万丈之高还要可怖,“齐居贤,你们是要用他来挟持秋随荆,威胁春悯的。” 齐居贤消瘦得连颧骨都高耸起来,脸颊凹陷,眼窝深得连他眼睛的模样都瞧不清。他永远挺拔端正,不辱没已然故去的齐氏王朝,现在也因虚弱而佝偻起背,倚在手杖上,连抬头的动作都似乎万分艰难。 “春悯照我们说的做,秋随荆不会有事,他也不会。” “久坐仙人会想办法对付天道,我们只需要控制住秋随荆,就能让春悯就范。待他砍了无情道,吞回倏山仙的肉,三相合一,他便能逆转时序,让一切重来。”齐居贤叹息道,“没有人会受伤,我们都能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成大器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先不论你为什么又相信你那个杀人魔师父,就算春悯真的三相合一,你怎知道他真有这等权能?而且、而且如果真的倒转时序,现世活着的这些人……这些人又算什么呢?不全都死了吗?被我们杀死的。” “何谓生?何谓死?”齐居贤道,“他们不曾出生,又如何会有死亡?” “你这——” 陆不尽忽而掀起袍子,蹲下身,盯着匍匐在地的成大器道:“你不想见你娘吗?” 天平在倾斜,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走过中轴的原因。 成大器忽而愣住,神情飘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人也走了神。 “你娘死在风镜城的妖乱里,她死的时候才多少岁?”陆不尽无论何时咬字都很有气力,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砸进地里,“你不想见她吗?” “我想见我姐姐。”陆不尽说,“我想见我爹娘。” “你不想吗?” “齐居贤只当现世的人不曾活过,也便不算死了,可是对我来说,他们便是被我杀的,是我杀的,我自知血债累累。” “但我一定要见他们。”陆不尽道,“这比任何事都更重要。” “……我想。” 成大器开口,却还是神思不属的模样。 “我想见我娘。” 有哪里不对劲。 他站起身,如那二人所愿地朝着天平另一端走去。 有哪里不对。 像是娘说的那样,错误的道路是走不通的,可总有人会为这条走不通的路搬来石料,木材,敲敲打打,缝缝补补,让这条堵塞的道路看起来豁然开朗,草草了事。 “放下一切偏见,自己去试着走这条路。”成旒总喜欢对她还不到识字年岁的孩子,讲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每此都抱着让儿子受益终身的决心,企图说出一句堪称至理名言的金句,“唯有清明端正,不偏不倚的心,才能明白那是否是通往正解的道路。” 不对。 他在那一端站定,天平的另一边,是忽山仙,赵文清,还有万相。成大器用三镜仙确定了至少在场的人没有说谎,那久坐仙人他也不熟悉,是不是说谎也无从查证,他能知道的仅有眼前的这些。 就在眼前的这些线索里。 有什么不对。 “这天平真的如传说中那般神奇吗?”成大器说,“如果真如你们所说,那最少只需要两个人,便能把这天平当作有求必应的神仙了,你们想逆转时序,不如直接用它来许愿。” 齐居贤摇摇头:“这天平在西极山上,本就是蝉陀宗的秘宝,有贪念者上不得西极山,更上不了这天平。而且这天平也并非有求必应,大多时候只能决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有对峙者的心意强烈,修为高深,两方对峙得足够激烈,它才能定夺一些稍大些的决意。” “可你们现在不是都劲儿往一处使了吗?” “可我们六人,四个神仙,一个上三道,再加一个始神,只是要逆转李诺一个凡人的八字。”陆不尽道,“本来他们打算让忽山仙当这个鬼主,可是临时出了岔子。但后来想想,忽山仙并不善打斗,祟群庞大,他的方位术未必能支撑那么久,而要逆转他的八字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后变成这个凡人,倒像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 成大器僵立在原地。 当—— 天平开始丈量,缓缓倒向他们这边。 他的脑中有如电光闪过!有哪里不对,哪里不对,不是哪里不对,而是所有——所有都是对的,所以才不对! 像被油淋了的大虾,霎时腾跃起来,想从天平上径直跑走,可才刚跳起来,便被陆不尽眼疾手快地抓住:“天平倾斜的瞬间已有定局!你现在跑只会让天雷白劈一道!” “不对!”成大器急得直冒汗,“那久坐仙人满口胡言,不会有时序倒转的!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你们想想,你们仔细想想,能倒转时序的是完整的春悯,是无情道飞升后杀了旧倏山仙的春悯!”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春——” 一声鸦鸣。 骨鸟都无法飞渡的西极山峰,一群黑鸦聚如一团乌云。方开的晴日霎时如同被阴云笼罩,振翅而过的鸦鸟落下似黑雪一般的羽毛,随即朝着北边的庙宇飞去。 盘旋着,盘旋着,发出令人不安的叫声。 “你们要逆转时序,回到什么时候,更改哪一个节点?”成大器抓着那两人的手,他的力气很大,那千锤百炼的躯体就是他的法器,他攥着的手几乎被他捏碎,“中青城是仙门百家的牺牲品,如若我们不去,不曾在那里修行,彼时白玉京的旧神会直接倾巢向仙门发难,不经万相锤炼,如稚童般无知的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你救不了昇都,我救不了风镜城,你陆不尽也救不了中青,死的人只会更多,我们也一个活不了!” 齐居贤的手被握得生疼,指骨都在发出脆弱的惨叫,他却像是不曾察觉。 要回到过去。 要回到过去。 他只是想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可是改变什么呢? “如果当年出城的不是姜荏,我们对她毫不设防,烧粮也好开门也罢,我们必死无疑,如果出城的没有李十五,秋随荆也走不出虚邙河,如果没有秋随荆,那更是毫无指望!我们能守住中青等来驰援,能在那之后毁天灭地的祟乱之中抗争得胜,是不幸中的万幸,是一连串正确的选择后最好的结果!” 成大器咬咬牙:“包括……秋随荆身死。” “只有他死,春悯才能得道飞升。”成大器默念着母亲的话,只有不偏不倚的心,才能看到通往正解的道路,“只有他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才能成为鬼主青面。” 仿佛被抽走了脊骨那般,齐居贤慢慢地,缓缓地跌坐在地。 “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让我们所有人抵达如今的选择。” “不会有逆转的。” // “什么第几任?”秦闯纳闷,“你这问的什么话?” 泉音看起来总是有些苍白的脸上挂着寡淡的笑。 “第四十七个。”她说,“包括第一任的芒,她是第四十七个,倏山仙恐怕没有见过,她是和第一任最像的。” 树杈间的几只小鸟探出了脑袋,豆儿样的黑眼在小脑袋上一眨一眨的,同秦闯此时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秦闯把着怀慈弓,这样仿佛能叫他稍微镇静些:“四十七任?什么意思?生山仙是……是不死——”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秦生和老长老说着无人相信的“生山仙已死”,巨大的蛇蜕,洞中的送葬花…… 那些回忆掩埋在焦坟山的惨状之下,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小时候年年祭祀生山仙时的恭肃同庄重,都如同上辈子的事,生山仙只是个在他们秦家覆灭之时仍端坐生山之中,不曾庇护他们半分的神,同其他污糟之辈没有区别。 那生在藤曼之上的紫花叫什么来着? 怀慈弓似哭泣一样得嗡鸣起来,在他掌中震颤。 “您说着要生山仙不死。”春悯道,“自个儿下手倒是毫不犹豫。” 泉音道:“这不冲突,不像的都已不在了,如今的像,我当然希望她能永生。” 春悯看向生山仙:“这些您都知道吗?” 生山仙耳边的贝壳泛着象牙一样的光泽,她垂着眼,圆润的脸颊下叠出一层颌肉:“我知晓。” “这样您还留着她?” “为何不留?” “她杀了您。”春悯顿了顿,“杀了四十五次。” “生山仙没有死亡。”她笑笑,“死亡于我不过是四季更迭,时序轮换,我既没有死亡,她也就没有罪过,我为何要怪罪于她?” “那她做的其他事呢?” “其他事?”生山仙眨了眨眼,那新鲜的,带着懵懂的眼看向了泉音,“还有什么事?” 春悯看着她们,手指攀上了缚眼的布结上。 方才的小鸟把头探了回去,无趣地啄着自己身上的杂毛。 一根绒毛就这样轻轻地飘了下来。 泉音笑着对生山仙道没事,却将手缩进了袖子之中,手指搭在鬼蛊上。 秦闯把紧了怀慈弓,后腿略一后撤,冲地起势。 绒毛坠地。 “没有便好。”春悯垂下了手,“久坐仙人,劳烦借一步说话。” 泉音的魂魄都在不安地震颤着,她比谁都不希望春悯在这里将她的事说出来,尤其是在生山仙面前,可皮相仍平静:“去哪里?” “静尘台妙法真君处。”春悯说,“我要去取我的剑。” 泉音勉强笑道:“吓死个人,我怕倏山仙取来,是要我命啊。” “客气,要您的命倒是费不着平安剑出鞘。” 春悯轻笑道:“我是打算助您一臂之力的。” 第147章 婆娑 第147章 婆娑 宫芍偶尔会为自己将来的入道担心, 毕竟无论是修罗道,守正道,还是无情道, 似乎都不那么适合好胜善妒之人。他自认不算善良, 但也说不上邪恶, 不算勇敢, 也说不上胆小,修为还不错,但也不是第一,放眼更广泛的世代,恐怕连拔尖都算不上。 他总是比平庸高出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最叫人恼火, 使他总是不甘平庸, 而又格外辛苦地仰望山顶,攀登一座他永远到不了顶峰的山峦。 那上面是什么样的? “前辈以前。”宫芍百无聊赖地开口道, “是不是做什么都是第一?” 珠玉敲了敲身后的扇子, 里头流出来的黑泥正沿着石缝潜入雪下, 朝着四周缓缓爬去。他没想到宫芍是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攀谈起来的人,偏过头来, 扫了眼宫芍的佩剑:“差不多吧。” “费力吗?”宫芍说,“还是像严必行那样,大部分时候都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会那么差?” “都有, 同辈里有跟我差不多的, 也有差得叫人匪夷所思的。” “如果你当时没死,有想过日后该入哪一道吗?” 珠玉皱了皱眉, 操控逐渐远离悲画扇的祟物需要一定的专注,这小孩儿从刚才开始就问东问西的, 稍显聒噪,但婆娑就在不远处,他不想让她瞧出端倪来,只能耐着性子接着回答:“没有。” “为什么不想?” “入道不是修炼,不是朝着个目标去就有的。大多数能入道的人在入道之前,便已经会有这一道的气质,顺其自然便能入道。” “前辈你看我有什么气质吗?” 珠玉:“……” 珠玉: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外向吗?我以前可不会同只见过几面的祟物这么突兀地谈起心来。 “……看不出来。” “这样。”宫芍搓了搓脸,长叹了口气,“我也觉得。” 往南面去的茶壶怪抖了抖身子,雪地上突起了一个鼓包,婆娑骤然转过头,珠玉拧眉,接着便见婆娑呆呆地看着半只掉在地上的耳朵。 看眼神,她像是想把它捡回来,但那里离珠玉有几分远,她只是看了看,到底没有站起身来。 珠玉松了口气,没想到旁边那小孩儿还没完。 “那前辈觉得……”宫芍瞄了眼他师父的位置,接着小声道,“我修鬼道会有前途吗?” 珠玉手上一抖,前行的祟物险些鱼跃出雪地! “你什么?修鬼道?” 他骇然地看着这个身着四层水波纹刺绣衣襟的年轻修士,鸣泉宗的内门弟子,承宫姓,祖上七拐八拐得能跟齐居贤算是远房亲戚,刚刚问自己能不能修鬼道? 珠玉心道自己真是老了,半点看不明白现在年轻人心里想什么。 珠玉真诚地,不带任何讽刺意味地问道:“你想死吗?” 宫芍摇了摇头:“当然不想。但是死后成了鬼,同活着也没什么区别,还能活得更长一些,若我真有天赋,说不定也能修到个画皮境之类的。” “那你是成不了鬼的。” 宫芍被这么直截了当地否定,梗了一下,微弱地抗议道:“这也不一定吧……” “世上没有想活着的鬼,非得是有比生死更深的执念才会在死后化鬼,你要是抱着不想死的心去自杀,只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身后你家人给你办葬礼,若知道你自杀的原因,恐怕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珠玉说累了,摆了摆手,“已经准备好了,动身吧。” 宫芍其实还是有些紧张。 “其实、其实他们没问,但我不明白。”他抿了抿唇,“这样真的会有用吗?这些蛊丝削铁如泥,便是铁器也未必能撑得住,那些□□更是无知无觉不晓疼痛,就算——” 他话未说完,珠玉却已经一步点地,飞身一丈开外,唯留一圈雪尘浮空,而后轻轻落地。 婆娑并没有立马站起身来,她那双像是干涸的眼睛在动,迅速向右平移,追在珠玉身上,随后十指微动。 所有的尸首停顿了一瞬,随后三成如投石般迅速甩向珠玉,珠玉恍若不知,仍冲着山下奔去,剩下七成围困剩下的人仍然绰绰有余。 跑什么? 婆娑的思绪永远比她的动作要慢上一些。 他为什么突然要跑? 他不应该跑,等在这里,等到齐居贤说“可以了”,他就能走了。 他为什么要跑? 她慢慢站起身来,她浑身裹着的蛊丝,让她的体型看起来大了一圈,她略微压低身子,那腿部的蛊丝膨胀起来,随即骤然蹬出——没有人看得清她那一瞬的爆发,连她甩出去的丝阵都没能追上她,地上是一个深坑,她露在外面的脸被这风压刮得变形,脆弱的头颈如若没有那蛊丝的支撑都该被折断了。 珠玉近在咫尺,他跑不赢她的蛊丝,也跑不赢她。 他为什么要跑? 轰隆———— 打雷了? 不对,方向不对。 她低下头。 是地底传来的声音。 地脉在震颤,几乎是同时,山雪似狂风骤雨时,那自城外压来的乌云,浩浩汤汤地朝着他们扑来! 雪崩了。 可这是为什么? 婆娑只看了一瞬,随即又漠不关心地回过头,朝着珠玉扑去。她不在乎,区区雪崩而已,被掩埋不会杀了她,她的蛊丝削铁如泥,在雪中亦无任何障碍,她还能用这丝线感知到珠玉的方位,反而是珠玉被埋在雪下会更难逃脱,这样很好。 可他为什么要制造雪崩。 她回过头,忽然发现珠玉也停下了脚步。 就那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婆娑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忘了那是什么,崩落的雪已经将他们深埋。 婆娑将那莫名的感觉抛在脑后,立时将手上的所有蛊丝朝着珠玉甩去。 四下一片漆黑,她无法呼吸,也不需要呼吸,蛊丝是她身体的延伸,蛊虫是婆娑这个人存在的意义。 四下太安静了。 她好像能听见自己不该有的心跳。 她没有心。 但是出家人应该有一颗慈悲心。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师父曾经告诉她,要不贪,不嗔,不痴,无论何时都要懂得心平气和。 但她不懂,她喜欢上了那仙人口中的浮世繁华,人间烟火,她从未见过,她想去看看。师父说蝉陀宗是密宗,没有这样说走就走的道理,但是她想去,她真的很想去,她问仙人能不能偷偷带她走。 仙人说好。 离开的那天,她见到了满月。 之后的五年里她再没有见过那月亮。 她在久坐仙人的密室之中,同其他的蛊童一起,每天喝药,喝毒,让蛊虫撕咬。 毒能解蛊,蛊能吞毒,她的身体只是蛊床,是那些虫子赖以生存的地方,大多的蛊童都死了,但她没有,因为蝉陀宗的煅体非同寻常,她是非同寻常的蛊床。 她后悔了,当然要后悔,她不应当从师门里逃走,她错了,她上了久坐仙人的当,她落入了这世间最可怕的无间地狱。 蛊成的那一天,久坐仙人问她要不要出去看看。 她不要,她要回家。 久坐仙人说好,放她回家。 “你为什么要跑。”婆娑张开嘴,对着眼前这一片漆黑重复道,“你为什么要跑?” 正前方。 她像坐在蛛网正中的蜘蛛,察觉到了正前方的动静,蛊丝朝着声源冲去——却扑了个空。 她缠住了什么? 说到底,是什么振动了地脉,以至于雪崩的? 她跑了很久,只知道往西去,向西,向西,在西极之处。她很饿,吃了不少人,又被不少人追,于是又不得不吃了她的追兵,她只想回家,她错了,她错了,她要回家,要对师父道歉。 她回到了蝉陀宗。 师父站在门前,她跪在雪地上。 她已经不太会说话了,只晓得磕头,跪在地上膝行,想回到宗门里。 她想回去。 她的师父垂着眼,悲悯似观世音菩萨。 风卷着雪,吹过她周身。 “蛊童害人。”师父说,“怎敢来我佛门净地?” 她的嘴角还有她吞食的血肉。 “当诛。” 蛛网的四面八方都有动静。 是祟物! 可这到底有多少? 十只?二十只?百只? 不止,远远不止! 婆娑的蛊丝在顷刻间回收,峰顶的人忽然发现所有尸块眨眼便消失,似耗子钻洞样的霎时钻进了雪里! 拖不住了。 婆娑想,必须找到珠玉,速战速决!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他在—— 他不在任何地方。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从一开始便没有胜算。 蛊丝松了。 泥浆一般的祟物将她包裹。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一瞬熟悉的感觉,原来是死亡。 她死了。 被蝉陀宗杀死的。 孤魂野鬼,无处可去,她飘啊飘啊,最终飘回了那间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 久坐仙人在等她。 “你想杀了我吗?” 婆娑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你想杀了蝉陀宗的僧人报杀身之仇吗??” 她又摇了摇头。 “你太小了,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那在你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之前,要不要留在我这?” “蛊童只是第一阶段。”她说,“你能成为这世上第一个鬼蛊所成的鬼主。” 她不知道什么是鬼主,她只是无处可去了。 她尝不出所谓好坏,她只晓得听命于人。齐居贤告诉她,她应当像个人那样,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被久坐仙人这种疯子利用。 她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想法”,但久坐仙人不见了,她于是留在齐居贤身边,听齐居贤的话,齐居贤同她说了许多道理,她不太听得懂,可要做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炼蛊,采血,炼蛊,采血。 “当了鬼,总归是得有比生死更要紧的执念,才不会散去。”自虚空之处传来了声音,“婆娑,我认识你也算有段时日了,却不知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蛊丝朝着那虚空之处慢慢地爬去。 她知道自己什么也抓不到,却又知晓珠玉就在那里。 他的本相一无所有,从一开始她便没有任何胜算,一切无意义的前哨战,都只是为了将他们二人埋进雪里,让外面的人看不见这一幕。 “你需要我吗。”婆娑伸出手,那只被打断的手,在深雪里慢慢消散,“你能带我走吗?” “带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或许是那一方蛊炉。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祟潮将她拥在怀中,它们不可思议地叫她觉得温暖,像是把她放在襁褓之中,像是她快忘了的师父的怀抱,像是母亲的子宫。 像是她的家。 ==========作者有话说:========== 最近开始筹备广交会,比较忙碌,更新一般都是这种阴间时间更新,大家等早上看吧。 第148章 天地未形(一) 第148章 天地未形(一) 静尘台的妙法真君, 是个真真正正的老神仙了。 他是千年之前飞升的仙君,勤于平祟,又略通方术, 算卦, 医卜, 铸器, 求子偏方,文考押题,姻缘媒娶,连寻狗找猫都很有一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在人间的香火绵长, 于两次大乱中也侥幸存活, 是轻都十二席中最为年长的神仙。 他的静尘台修在焚阳京,焚阳京里栖息的三火神鸟会分他一些真火来, 供他炼丹铸剑, 又在苍茫海叛乱之后, 另外开辟了给一些沾上业障的法器涤秽的业务,日子过得甚是红火。 前些日子, 他都忙于在人间天上间奔走,神官考绩之事于他有大裨益,绝不能叫别人夺了他一分一毫的功劳, 他相信以他的才能同勤勉, 必然还能再火个一千年! 可近些时日,妙法真君嗅出了一丝不对味儿的气息。 这气息其实很早便有迹可循, 先是安安静静的侍山京把倏山仙守丢了,然后是百文京里疏怀圣者和老神仙不知所踪, 再是神官考绩,鬼主出世,鬼主同倏山仙联手刺伤百来神官后逃逸,忽山仙出关,尊君失踪,擎关圣者带着王命书回来,称尊君被生山仙的侍山童子泉音所杀,这就要衔朱云骑去为尊君雪恨了。 这尊君在白玉京的地位超然,一呼百应,那什么什么侍山童子恶贯满盈,且敌寡我众,是一堆人一并去欺负人的,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自然有许多神仙都跟着要一起去雪恨。 只他妙法真君活得够长,觉得这一连串的不像小事,倒似风雨欲来,大厦将倾,不去,窝回了静尘台,同神鸟待在一起,静待这避无可避的风浪袭来。 “没想这一道风是你。”妙法真君说完,又搓了搓胡须尖儿,“不过倒也合情合理,瞧着老实巴交的,可哪次风波不是你?” 人未至,淬火台上的剑已经剧烈地挣扎起来。它被三重锁链定在淬火台上,日日以真火灼烧,总算是安静了些时日,可这安静又像是某种蛰伏,它是一定要杀了春悯不可的,就像羊吃草,狼吃羊那样理所当然。 一切仿佛都是为了今日,它斗志昂扬,它战无不克。 妙法真君叹了口气,看向来人:“你真不考虑换一把剑?” “用惯了。”春悯说,“而且换一把又沾上业障,毁了剑灵,岂不又是一桩罪过。左右是兵器,凶点也好。” “这位是?” 春悯侧身,介绍道:“生山仙的侍山童子,泉音。” 泉音不知道春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春悯就在这里将她杀了,倒是合情合理,她也不怕,若是春悯把她的事告诉芒,确实叫她为难,可也难不了多久,毕竟她很快就要死了。 可春悯既不杀她,也不为难她,反倒叫她心下不安了起来。 “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妙法真君听到这擎关圣者要清算的凶手竟是兜兜转转,同另一位通缉犯倏山仙到自己这儿来了,只觉这茫茫之中必有天定,他老头子是要活到头喽,“拿着剑快些走吧,我不报朱云骑。” 神鸟盘在淬火台上的鸟架子上,时不时抖落的火星就能用来给妙法真君烤苞米,顺带铸剑。它百无聊赖地看着那把最不识好歹的剑被领走了,没有不舍,只有解脱,它想不明白这么凶厉的剑怎么能挂个名字叫平安的。 春悯握住了剑,以灵力镇压那剑的暴动,收进了鞘里。 “多谢。”春悯抱拳,“再会。” 言毕转身离开,那泉音便也在他身后颇为谨慎地跟着。妙法真君望着他,没忍住,还是问了:“倏山仙,上此在老头我这儿领走了兵器,同我再见的,还是那狂语真君,今日轮到你,老头我想问问,咱俩日后当真还会再见吗?” 春悯摆了摆手:“希望会吧。” “在另一边。” // 这、这算已经定了还是…… 李四被那天平的声音震得快耳聋,也顾不上维持忽山仙的体面了,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很快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天平的另一端飞奔而来! “怎么样了?”李四冲他嚷嚷,“这天平也不宣布个结果什么的。” 成大器震惊地看着嘟嘟囔囔的忽山仙。 “应、应当是成了吧。”成大器不敢对忽山仙不敬,“算上您和赵文清,还有我那边那两人,自然是赞成改八字的多,想来——” “哈啊!”李四扬眉吐气,站起身来朝着万相狂笑,“你中我计了!” 他突然那么大声,把赵文清吓得埋在了地上。万相倒是好整以暇地看他:“忽山仙大智,在下愿赌服输。” “只是八字不改,那功成阵却已经起了。”万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认真问道,“李诺八字至阴,必死无疑,蛊种百祟无人压制,自厮杀出蛊主来,这蛊主必定至阴至邪,却又该如何料理,还请忽山仙明白示下。” 李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成大器暗戳戳地打量他,总觉得这忽山仙的一举一动倒是很像另一个人。这猜测只敢闷在心里,生怕无端揣测掉了脑袋,正琢磨着,便抬眼见到了那天空盘旋的鸦群。 像是天际撕扯下来的一朵乌云,落下,再落下,终于落下洁白的山峦,铺向远方的大地。 “什么、什么声音?”一旁的赵文清瑟缩着,拼命把周围的雪向自己拥来,把头埋进去,把身子埋进去,祈祷这世间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找到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又是什么……” 西极山的灵脉在不安地摇晃,这座绵延千里的山峦,从未如今日这般热闹过。 万相站累了,坐在了雪地上。 “西极山可就在辽苍。”万相道,“离鬼蜮也没有多远。” 那不是乌云。 山下聚拢的墨色,如倒流的黑潮。 祟群已至。 万相看着李四那如裂冰一般透亮的眼睛,无不残忍道:“忽山仙,您可得负起责任来。” 第149章 天地未形(二) 第149章 天地未形(二) 此身端正。 此心澄明。 此道清净。 李怀仁虽然经常说这些, 但严必行其实都没怎么想过。 做个好人,同阿宁一并携手天涯,便是他的愿望, 至于能不能得道飞升, 看命就好。 左右他和阿宁永不分离, 无论是天上地下, 是不是能触及那个“永恒”,其实都不重要。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比任何人差。 严必行被带进推酒门时还不记事,便也不晓得丧父丧母之痛,其他师兄弟们也是这般,虽是孤儿, 却并不孤独。 推酒门不算全然避世的门派, 同附近的村子往来还算紧密, 只是辽苍本身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毕竟毗邻鬼蜮的地方行乞的都不爱来, 所以稍显寂寞, 可平素邻里和睦, 少有龃龉,鬼蜮又百年不曾大举进犯, 偶有些祟物也都是些小玩意,推酒门便能顺手料理了。 除祟的报酬大多是一顿便饭,不很丰盛, 但一定请他们阖宗上下吃, 这么多张口,已足见诚心, 尤其是师父还每每要酒足饭饱了还要再装一壶酒回去,人也不说什么, 确实是人心淳朴。 他无父无母,生长在被世人称作“流落之地”的辽苍,却从未有一天觉得自己不幸,也从未有一天觉得这世道多艰。 经常有人因此称赞他知足常乐,心性上乘,但他不这么觉得,他只是的的确确过得很好,此生尚未逢半分波折而已。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仅此而已。 孩子的哭叫声如同哨子一样尖锐,亮得刺耳,又带着气息的毛边,高高低低的萦绕在他周遭,锯齿样的反复拉扯他的心神,让他总是忘记自己上一刻想好的事情。 该把师父的遗体安置在哪里? 阿宁还在剑鞘里发抖。 李诺,我是不是该先去救李诺? 等等,我应该先安抚其他的师弟师妹们。 稍微大些的孩子在问我谁干的,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说师父是被倏山仙杀死的? 说倏山仙是为民除害? 说师父想杀了所有人? 我—— 酒壶忽然跳动起来,朝着屋子的一角滚去。 院中的一驴一牛高高低低地嘶鸣起来,棚上的积雪倒坍,几乎把棚门给掩埋。屋里的孩子七倒八歪地跌坐在地,那酒壶滚了滚,滚回了李怀仁的手边,叫严必行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下一刻师父便要拿着那酒壶喝上一口了。 错觉一闪而过,严必行回过神来,冲出了门口。 一座黑色的山脉坐落在西方之境,不过几个眨眼,方看清那是一座巨浪。 祟潮铺天盖地而来。 “别出来!”严必行大吼一声,冲到牛棚里将那两头畜牲猛扯进屋子里,乱作一团的小孩七手八脚地把门窗合上,聚在李怀仁的尸体边瑟瑟发抖。 严必行把李怀仁的木榻一掀,将床下压着的符箓一股脑抓出来,二指立起,一团皱皱巴巴的符霎时飞出,贴满整座屋子! 懂事了的几个同门立时注灵跟上,大孩子在外圈,小一些的在中间,最中间是两头畜牲,一声不吭地立在那儿,只有令人不安的沉重鼻息在屋子里回响。 屋门紧闭,门缝间漏出晦暗的光。 严必行抽出阿宁,横剑守在门口。 到了这般田地,他反倒平静了下来。 生死本就不由人,严必行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没有被谁对不起他,哪怕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他也已尽人事,但听天命。 此身端正。 此心澄明。 此道清净。 门缝间的光亮消失,祟潮已将这间破屋全然吞噬。 严必行的周身却浮现出了一丝微弱的金光,萦绕着他的周身,他的剑。 他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屏息凝视着门口,无论第一个闯入的是何种庞然大物,他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师兄……” 隐约有人在啜泣,闷在嗓子眼里的声音,被那惊天动地的震颤给掩埋,严必行回过头,朝他们送去一个沉静的目光。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屋内却落针可闻,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却隐隐有汗珠落地的声音。一霎的时岁被无止境地拉长,仿佛只有这一方天地被掉进了调时的陷阱之中。 数息之后,屋外的动静渐远。 门缝外的光重新落了进来。 走了? 严必行不敢大意,剑尖指地,灵场外放——所触却一片清净。 这群祟物,竟当真从这满是人味儿的屋子外经过,却不曾破门而入! 可是这怎么可能?祟物食人是天性,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严必行推开门走出去,屋外是凌乱不堪的脚印和被压倒的棚子,祟潮义无反顾地朝着东边行进,不曾为这满屋子的饕餮盛宴驻足片刻。 为什么? 他们东行是要去做什么? 还不等他细细思索,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便见边獒的狼群追在那祟群之后奔袭而来。 其中右翼的支队朝着推酒门奔来,打头的将士急切地问道:“可有伤员?” 严必行摇头:“没有,那群祟物看也没看我们就走了,鬼蜮出什么事了。” “几乎所有的祟物忽然发了疯地冲破我们的禁制,对我们设在墙角的招邪阵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齐齐朝着东南来了。”那边獒将士道,“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这行进路线眼见着都要冲上西极山了,怕是在我们追上之前要先撞上蝉陀宗。” 蝉陀宗? “不说了,你们小心些。” 那支小队调转了方向,骑着灵兽全速追赶他们的部队。 严必行站在那凌乱的雪地里,渐渐想起了师父死前,这间屋子里发生的凌乱的对话。 李诺被拐走,带上了蝉陀宗,为了将这世上所有的祟物都斩尽杀绝。 蝉陀宗。 祟物。 是李诺! 严必行立时想了起来,回头冲一屋子小孩儿道:“你们都老实待在这儿,不许出门,万事听你们二师姐的吩咐!师父的遗体先抬到后院,天冷,一时半会儿不会臭。若我十日后还未归,师妹你便带着他们投奔边獒。” 门派中次年长的弟子姓徐,名逸,今年也才十八,修为平平,但人聪明,书也读的好,修的符术,前段时日严必行出门游历,都是她照料着门内。早就是懂事的年纪,如何不知“十日未归”是个什么意思,忙道:“边獒的人都去了,还有你什么事?你一个刚刚突破成瓣境的,那祟群碾死你他们都察觉不到,你凑什么热闹?” “这群祟物是去找李诺的。”严必行道,“这种乱战下,哪怕是边獒也只会着眼大局,大人物们又各有各的‘大道’,没人会关心李诺的生死。” 严必行的语气不容置喙:“我此去只是要把李诺带回来,其他的事也轮不到我操心,你照顾好师弟师妹们,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这种话你大可不必自欺欺人,师父才走,你若出事,推酒门也便散了。”徐逸一咬牙,叹气道,“说出来也怪不吉利的,我左右拦不住你,你自己当心,量力而行。” “我会回——” “停!”徐逸打断道,“旁的不要说,越说越要坏事的。” 严必行点头,虽不知为何越说越坏事,只闷声应了。时不待人,不过几个眨眼,他便已朝着西极山飞驰而去。 边獒虽然人数众多,经验丰富,又有常年磨合出来的阵型同调度,但个体的修为并不如何,大多都是一辈子困在苞胎境的水平,有轻芽境便已能当个校尉。他们豢养的灵兽也同样良莠不齐,为了保持阵势,只能照顾最慢的那一批,严必行眨眼间便已越过他们的行伍,到了西极山角下。 还未上山,便见一场大雪崩,雪如浪潮排山倒海而来,同时一道金光掠过整座山面,似有什么封阵碎裂了一般。 严必行无暇多顾,随着祟潮一并冲上了西极山。 “阿宁。”他踩上了剑身,“委屈你了。” 大多的修士,能在上三道时让法器通灵便已实属罕见,事实上就连得道飞升的真君之中,法器生灵的都没有几个。 严必行在剑道的天赋上算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平日里却几乎从来不御剑飞行,因着舍不得踩自己这把村口铁匠打的废铁剑,都是蹭的别人的,如今事急从权,踩上去了,方发现自己根本没怎么练过这个。 一路端靠阿宁将他死死拽住,奋力朝着西极山巅飞去。那剑身如一道逆飞的流火,在那干冷的空气里划出了火星,越过祟潮,越过南庙,重重地砸向北庙前的地面。 严必行在一阵兵荒马乱里跌进了北庙的雪地里。 雪太深,他险些没能把自己捞出来。 终于抱着剑爬出来,一抬头,便见四张脸立在他上方。 “呀,怎么天上掉下个男人了。”一个瘸子道,“还以为是哪路寻死的祟物。” “这张脸……”清川真君皱眉,“我好像见过。” 成大器道:“瞧着是修士……” “诶!”李四大叫,“严必行!你来这干什么!” 严必行跟张麻将台样的铺在中间,望着这四张脸,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剑。 “不要害怕。”他在心中默念,“我是来带李诺回家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敢问诸位仙君,在下门中弟子李诺现在何处?”严必行肃然道,“他不过是个八字生得不好的凡人,无论诸位有何等大计,也不该为难他一个孩子。祟潮已经朝着蝉陀宗涌来,请容我破阵,把他带走。” 那四人却是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功成阵已成。”那瘸子半笑不笑,“李诺现下就算去到天涯海角,这世间的祟物都会朝着他涌来,你打算把他带到哪里去?” 严必行的脸“唰”一下变白。 来不及了? 成大器同情地看着他:“西极山至少地广人稀,寻常人不会上来,波及最小,你若把他带走,不仅救不了他,还会祸及旁人。” 严必行惶然着:“至少让我陪着他……” 谁知这样的祈求也不能实现,那几人互相看看,冲他摇了摇头。成大器侧过身,让出了他身后的景象。 一座漆黑的鸟笼,罩在北庙之上。 鸟笼的栏杆扭曲着,是一个又一个祟物互相咬合,首尾相接而成。拔地三丈,若一宏伟的宫殿座落在西极之巅,将那破败的寺庙同其上盘旋的鸦群囚于其中,不得天日。 严必行的视线顺着那鸟笼往上。 珠玉坐在鸟笼的顶端,一条腿落着,轻轻晃荡,一腿屈起,倾着背,头枕在膝上,一头乌黑的长发逶迤而下,流淌到鸟笼之中,嘴里哼着听不出名堂的小调。 似一只朱雀落在笼子歇息,俯瞰这无聊又无趣的人间。 “说是饿了很久。” 成大器不知悚然还是忧心,声音有点发颤。 “他要吞了送上门的所有祟物。” 第150章 天地未形(三) 第150章 天地未形(三) 春悯忽而停步。 他蒙着眼, 泉音无从知晓他是在看什么,抑或只是在等她跟上这一步。 苍茫海的断壁残垣在永不落下的巨日中拉着耸峙的黑影,春悯在那阴影中停顿, 却也只有一瞬, 随即道:“可以开始了。” 泉音没有动。 “怎么了?”春悯压着鞘中的平安剑, “不是要炸了三山吗?” “你在这里。”泉音柔声道, “叫我很是不安。” “为何不安?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春悯道,“苍茫海决堤,十常佛同天道都会现身以补天,我替你杀了他们,确保决堤万无一失。” “可你为何要帮我?” 泉音摩挲着手炉, 她生着一张很是寡淡的脸, 这张脸越是寡淡, 越显出她的嗓音甜润动人,清冽的底色上浮动着一层氤氲的气声, 无论说什么话, 都不显得刻薄逼人, 又总是笑着,笑意能弯进眼底, 叫那双眼显出些慈爱。 春悯曾经很相信这双眼睛。 他望着那双眼,认真道:“我已记起一切,世人皆啖浑沌之血肉而生, 既是杀身之仇, 又为何不报?” 披风下瘦弱的身形微微一动,泉音抬眼细细看他, 随即又敛下眉眼来。 “那又为何要杀了李怀仁?” “因为李怀仁杀了秋随荆。” “既是在乎鬼主,倏山仙如今所为, 却不怕叫那位鬼主厌弃?”泉音靠着墙垣的一侧,匿在那阴影中,“那位虽为鬼祟,却不像是愿意同我等一般覆灭天下的暴徒。” “待事成,人世不过我掌中之物。”春悯道,“他无处可逃。” 一处尖角落顶歪斜地倒在一根断柱上,湖碧色的尖顶,最顶端镶着铅银的珠子,是来自连泉音都不识得的,久远过去的朝代。 泉音有些好奇,这一代又一代的人世,在无尽无穷的年月里是怎样存在的? 她想来永远也不会明了,也无从想象始神眼中的世界究竟是如何的,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久远岁月,才会有芒那样饱含着怜悯却又沉静的眼睛。 只要能夺回那双眼。 哪怕自己再无缘看见那双眼。 “春悯。”泉音开口,喊的是春悯的本名,“我知晓你在骗我,但这不重要了,苍茫海会在此决堤,人世会在此静默,没有杂质的世界诞生,你们会长久地活下去,没有轮回。”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炉捧了出来。 【冷吗?】 霜解冰融,淙淙流水撞开碎冰,顺着水道蜿蜒而下,新绿同鸟雀一并自南而来,已经是春天了,但对一只冻死的鬼来说还是显得冷,泉音只喜欢夏天。 冻死鬼每年都会有,她不是特例,但运送木材的那堆冰坨子里只有她对死心有不甘,她没有家人,没有了不起的前程,甚至没有仇恨,哪怕生命延续下去,也只是困顿穷苦的一生,最终死在另一趟为修建生山仙观庙的路上。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想死,哪怕世道如无间地狱,她不想死。 都说世上没有怕死的鬼,但她不想死。 尸堆上的怨气冲天,进食是无师自通的,尤其是对心无杂念,只想“活下去”的鬼来说。 她没有很深的仇怨,也没有令人动容的故事,这样的鬼是要消散的。她于是四处游荡,同在这片雪原上的其他的祟物遇见了。 这片雪原是亡魂之路,北向有着境内最好的魁铃木,那是修建一等的观庙才用得到的木材,她死在运送这些木材的路上,同这条路上许许多多的亡魂一般。她没有仇恨,她是无根的流民,本就是走投无路了才来运送木材的,但其他人不是,他们是死在地方仙门的徭役之下,他们有仇恨,那仇恨令他们存在着。 “杀了仙门。”他们说,“杀了这庙宇供奉的神。” 她运送的木料,是要给三始神之一的生山仙立庙用的。始神不吃香,庙里也没有神像供奉,除了秦家之外,所有对始神的供奉都是不合规的邪道,始神也无从得知这些邪道对自己的任何供奉——这些事她并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是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存在找到了仇恨,她有仇恨,她有不甘,她要活下去。 “你有把好嗓子。”有人同她说,“传闻生山仙喜欢动人的嗓音,就由你去杀了生山仙。” 找到生山仙。 她缺乏修鬼道的天赋,游荡百年而迟迟修不出形体来,长年停留在人语境。鬼祟有互相吞食的本性,“志同道合”的也是如此,那群人渐渐的都散了,有些是放下执念入了轮回,有些是被别的祟物吞了,但大多是死在了自己复仇的路上。 她不想释然一切魂飞魄散,所以她得去找生山仙复仇,没日地唱着胡诌的曲调,在天地间漫无边际地寻找,但是她不想被神仙打得魂飞魄散,所以她打从心里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找到生山仙。 又是一年初春。 极东的海面有碎冰在翻涌。 她不喜欢冷天,哪怕感受不到冷,也不愿意看到叫她觉得“冷”的事物。浮冰相撞的声音很尖锐,海潮声包裹着它,如棉絮里藏着的匕首的碎刃。 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却看见了一个人正在往海的深处走去。 那个人身上什么也没有穿,赤身裸体,高大丰腴。她的肤色并未因冰冷的海水而变得通红或煞白,海藻般卷曲茂盛的头发垂在腰间,又被海水托起,弥散在带着碎冰的水面上,两耳上长长的耳饰也在海面上跃动着,那些贝类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白茫茫的海,赤条条的人。 她看着那人走进海里,终于被海浪没过了头顶。 真是不怕死。 她想,那人会变成水鬼回来吗?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惜命的人?她就不一样,她不想死,她要活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的,哪有人的一生当真一点好事都没有的? 但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想着,她坐到了沙子上。 送葬时那首歌该怎么唱来着? 在她想起来之前,那歌的曲调已经从她的嘴里倾泻而出。 和着碎冰的尖叫,海浪的嘶吼,白沙低声的呢喃,还有那个女人无声的死亡。自她嗓子里唱出的歌声如烟似雾,将这一切都裹挟其中,却又有一道分明的主心,如穿透那云烟的光线,给回魂的灵自迷雾里照亮彼岸的路。 没有轮回。 水下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她猝然止声睁眼,便见那个女人竟自浮冰间钻了出来,站在那里遥遥望着自己。 怎么还真成鬼了! 那女人仍是赤裸着,头发浸满了海水搭在身上,分明是正儿八经的水鬼。只面若银盘,浑圆的眼看着自己,瞳仁似新点上去的,墨迹未干,润得出水——还真有水流了下来,在本就湿透的脸庞上蜿蜒而下,滴进海里,了无生息。 女人自己站在冰水之中,却流着泪问她:“冷吗?” 她怔住了。 如同脓包被扎破,疼痛是清晰的。她埋在那雪下,和其他人的尸体一样在雪融之时被发现,但她原来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直到这个陌生女人为她流泪的那一刻。 那滴眼泪的宽容与悲悯,她穷尽此生也不会理解。 那烂贱的人生,她不懂宽容,不懂怜悯,不懂何谓善,她原来不是想活着,不是害怕死。 只是害怕再入轮回,再投生在这没有哪怕一件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人世间。 她不理解那双眼睛,活得再久也没有用处,或许只有始神才能理解那双眼睛和眼泪。 可她见到了春悯,那位倏山仙的魂,他的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别人,没有自己,没有幸福,也便没有苦痛,轻得似眨眼间便要消失。 她又见到了忽山仙,一个庸俗,残忍,无知,愚蠢的人。 谁都不是芒,谁都不能理解她的眼里何以有那样丰盈的苦痛、宽容、仁慈和爱。 她有名字了,叫做泉音。 她识字练功,是芒手把手教给她的。 她有一个永远温暖的手炉,是芒送给她的。 她的修为日益衰减,若没有芒给她的化形术,她怕是连虚实境都要保不住了。 不久的将来,她大概就会消失,重入轮回,她接受了这个结果,欣喜地、充满希望地接受了。 芒是永生的,无论再过多少个轮回,这糟烂的世界都会有她,只要有芒,便不会是永夜。 她本该消失。 而不该是芒。 决不能是芒,可最后的最后,芒接受了。 齐归和白令没有手软,这世上怎有人在看着那双眼睛时能毫无触动,毫不犹豫地下手?泉音不明白,但这样或许才是对的,人永远无法同另一个人真正互相理解,所以能痛下杀手,加诸苦难,只有芒会将世人的痛苦视作自己的,而她已经不在了,如一篇文章里唯一的错漏之处,墨笔一挥,这世间最后的一丝错误便消弭了。 可这世间分明诞生自始神,又为何芒是错的? 从哪里开始错的? 从她听从芒的命令,放那二人入山开始吗? 从中青的混乱开始吗? 从倏山仙下凡开始吗? 从她遇见芒的那天开始吗? 从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吗? 不,更早,早在她出生之前,这世道已经如此了。 从最初,一切的开始。 世界本就诞生自一场谋杀。 所以如她一般残忍无情的人会一直活着,所以苦痛不甘的鬼魂才会久久不散,而如芒那样的人却会死去,在齐归和白令的手下,在自己的手下,无数次地等待和筛选,拼凑出她记忆深处那早已逝去的人形。 春悯骤然转头。 三山在泉音旋开那香炉的瞬间发出巨响,开始倒坍。 那是三个侍山童子在百年间于山体之下埋下的巨阵,从生山,到倏山,最后是忽山,每一道巨阵都耗费着他们百年的年岁,侍山仙从生山仙的灵兽里选择了他们,他们却选择了泉音。 一道縠纹,自巨日的那端划来。 苍茫海的涟漪已起。 “无论你是为了什么,都已不紧要了。”泉音道,“你不曾阻我,我便打自心底祝福你,望你在之后无尽的岁月里能过得幸福。” “只是不知你如今分得清幸福同不幸了吗?” 春悯抽出了平安剑。那剑甫一出鞘,便在春悯的手心里没命地挣动,春悯没有去压制那剑的杀意,举起来对准了泉音。 侍山京内的惊山钟开始狂乱地摇晃,苍茫海上的水波一圈圈推开,细小的浪花突起,渐起,渐高,渐近。 “下次别同别人说什么报仇。”泉音看着那把剑,“你说你要毁天灭地我不奇怪,可若是为了报什么‘杀身之仇’,是没有人会信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春悯微微歪过了头,是个倾听的姿势。 “狂语真君果真不是被礼天阁灭口的吗?” 春悯道:“不是。” “她是怎么死的。” 春悯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又将剑锋递近了一寸,问道:“需要吗?” 泉音苦笑一声,随即点了点头。 那日轰然的雪山没能将她的灵魂安葬,今日四起的地动之声也不会令她安息。 她闭上眼:“我怨念不散,不入轮回。” 绝不轮回。 // 听说秦家从前是侍奉生山仙的世家,也是唯一一个以家族传承衣钵的显赫仙门,芒很早便对这个家族感到好奇。 说是“很早”,其实也就是十年前的事,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过二十年。 便是对凡人来说,这个岁数也很是年轻,对仙人来说,更是与稚童无异。她对这个世间充满了好奇,像是每个懵懂的孩子那样,对自己好奇的每件事都要询问。 “秦家从前是侍奉我的仙门吗?”她推了推茶杯,将叶杯推向秦闯,这是她示好的意思,“你们是如何侍奉我的?” 偏偏说的话是笔直地碰进了秦闯诸多倒刺里最尖最长的那个。 秦闯拍桌站起,死死地盯着生山仙。哪怕他已知晓眼前这个生山仙不是当年那个,也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他的愤恨仍旧在翻涌。 怀慈弓沉重异常,那是器灵在同他作对,可他还是拉开了弓弦,对准了生山仙。 恨的是什么? 生山仙不晓得害怕,没有人曾对她刀剑相向,所以她也不识得兵刃的可怖,只是扬着脸又问:“你的弓上为何不搭箭?” “不要再提秦家。”秦闯吐着蛇信,“再敢多提一句,我必以此弓杀你!” “我不会死的。”生山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不知道吗?” 秦闯咆哮道:“你个死了几十次的人洋洋得意个什么劲儿?” 生山仙也不高兴了:“你这人怎得这般没礼貌?自打你上山来,便句句都像在冲我发脾气,我哪里惹到你了?” 她一生气,整座山似乎都愤怒了起来,叶子蜷成的杯子都气得发抖,一趔趄把一杯的水都泼到了秦闯身上,树上的叶也簌簌落下,连带着鸟儿的排泄,直直往秦闯脑袋上浇。 秦闯没见过这么下三滥的招式,用水诀涮了自己满头,随即抄起三根箭搭在弓弦上朝着生山仙笔直地射过去! 生山仙皱了眉头,桌边的杂草霎时疯长,密布交织,拦住了秦闯的箭。 “无礼至极!”生山仙怒道,“你为何这样欺负我?我要告诉泉音!” “你们这些始神,一个个的同厉鬼走这么近,白玉京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秦闯又抓了一把箭,猛地拉弓,“而且你都多大了还只会告密,我呸,没出息!” “你说谁没出息呢!” “谁答应就是谁!” 生山仙气炸了,满脑袋的头发都开始往上飘,她的头发茂盛得跟这山间的植被一般,层层叠叠,波涛汹涌,海浪一样卷曲又舒展,顶在本就高大的她头顶更显威风,将军招子样的退敌千里。 生山回应着她的愤怒,群鸟惊飞,树木疯长,走兽朝着山顶的秦闯齐齐高吼,就连门口偷懒的蛇都强打起精神朝着山顶立直身子,噗呲了两声蛇信。 就连地面都剧烈抖动了起来! “什么毛病!”秦闯吼道,“要打就打!瞎抖什么呢?” 却见生山仙忽然愣在了原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底。 秦闯下一句骂街的浑话还未出口,大地骤然开裂,一条极深的裂缝在他脚底崩开,随即整个山顶都似碎瓷般迅速裂开,尘土飞扬! 而生山仙仿佛要跟这座新死的山殉情一般,动也不动一下,由着自己在那深缝中下落,秦闯咬牙又是一句脏,飞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头比熊皮厚实的头发,踩着悬空的土块向上一跃,凌空而立。 三山似落入王水的铁块般迅速消融。 “这是什么?”秦闯惊惧道,“你再生气也不至于把其他两座山都平了吧!” 生山仙看着那山,她感受得到,整座山在那一瞬间死去了,无论是花卉草木,还是飞禽走兽,都随着这座山的灵脉被扼杀的一瞬死去。 难以言喻的悲伤充斥着她的心。 兔吃草,狼吃兔,虎狼相争勇者胜,这世间充斥着死亡,可这还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不正确”的死。 秦闯:“你哭什么劲儿说话——” “大胆狂徒!放开生山仙” 却听一声厉喝,携罡风而来! 浩浩汤汤的仙众跟在谢庄身后,谢庄手提长枪,腰佩王命书,头上兜鍪红缨猎猎,枪头直指秦闯。 “原来你便是那久坐仙人的暗桩!诸位随我同去,将此人速速拿下!” 第151章 天地未形(四) 第151章 天地未形(四) “这人谁来着?” 秦闯大部分时候都在下界, 对白玉京的神仙认得不全,谢庄他看着有几分眼熟,结合他身上的朱云骑兵甲, 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好像是谢晏的亲戚。 谢…… “擎关圣者!”另有一真君惊呼,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等不是来降那害死尊君的鬼祟的吗?” “久坐仙人泉音乃生山仙座下的点化仙, 其真身却是个包藏祸心的厉鬼!她要炸三山以决堤苍茫海, 孤命真君这个时候出现在三山,想必就是那泉音的暗桩!” 谢庄声若洪钟,连远处的秦闯都听得很清楚。 苍茫海决堤? 就刚刚跟春悯走了的那个女人? “你找了个什么东西当点化仙?”秦闯震惊地看向手里的生山仙,“被她杀了几十次还不够,还要让她把下界给淹了?” 芒还未从生山被炸了个粉碎的打击里缓过来, 又听到秦闯朝她吼, 她下意识便回嘴:“淹就淹了!” 说完, 她自己又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秦闯皱眉低喝:“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久坐仙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知道。”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 但是她盯着秦闯的眼睛, 像是稍微动摇一瞬, 泉音就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一样,“她是我的点化仙。” “是你点的吗就你的点化仙了。”秦闯懒得跟这个黄毛丫头废话, 转向那谢庄道,“你说的那人跟春悯走了,说是去静尘台取平安剑。我飞升三百年, 从未踏进过三山, 今日还是第一回进生山,哪怕生山我能炸, 另外两山可决计赖不到我头上,这事儿你可以去问侍山仙。” 孤命真君何许人也, 天上天下第一天煞孤星,为人是出了名的凶狠暴戾,睚眦必报。其他神官本就不乐意同他对上,一听这话,立马便劝道:“谢小将军,这孤命真君说得有理啊,这三山被炸,自然还是得先问责侍山仙,让他交代清楚了,我们才好缉拿真凶啊。” “不错不错。”另有一人道,“而且真君说那久坐仙人是同倏山仙同去了。这不就对上了?倏山仙被尊君通缉,所以同妖人一并杀了尊君,后又畏罪潜逃。” 人群里终于有人憋不住,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你们没听见苍茫海决堤了吗?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应该想办法把苍茫海堵上吗?” “哎呀,你说的好轻松,你见过苍茫海决堤吗?你能堵得上吗?” “想不出便不堵了吗?谁知道苍茫海会把下界淹成什么样?如果把所有人都淹死了可怎么办?” “那不至于吧……” 从没有人见过苍茫海流动的样子。苍茫海比神居的存在更久远,世间不曾书写静止的海与永悬之日诞生之前的故事,他们也从没有见过。 “我知道了。”秦闯福至心灵,“你说是有暗桩替那久坐仙人炸了三山?那还能有谁,当然是春悯!他俩炸完了山,这会儿都不知逃哪儿去了!” “嗯?” 春悯脚下一顿,平安剑不很老实,险些将他掀飞出去。 “我怎么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将躁动的平安剑踩实了,才自剑上往下望,“忽然叫我做什么?” 众人抬头,便见一把萦绕着黑紫煞气的剑悬于天际,剑尖如被扰动的磁石盘一样打着颤,春悯站在那剑上往下看,略显苍白的脸透过那煞气看,带笑的眼似一道闪着锋芒的镰刀。 四下忽而一静。 却是谢庄先仰起头道:“敢问倏山仙,久坐仙人意欲炸三山以决苍茫海之事,我分明已告知于你等,却为何不阻?” 秦闯莫名地看向谢庄:“你早知道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忙着找谢晏吗?” 谢庄没理他,继续质问春悯:“不要说是没来得及,如若有心,在传讯的那一瞬你便能将泉音了结!” “不错!”秦闯其实也不很清楚不错在哪里,只是能踩一脚春悯他便不愿错过,“你跟那女的一起走的!那人呢?你把人放跑了?” 平安剑上的业障凶恶至极,不光冲着春悯,对旁人也一样,向上被春悯制住了,就向下张牙舞爪了起来,秦闯险些被抓到了脸,梗着脖子怒道:“你管好你的剑!” “才杀了人。”春悯垂眼笑道,“它比平时还要凶些,对不住了。” “杀了人?杀了谁?” “泉音。” 生山仙闻言脸色煞白。 秦闯狐疑道:“你难道不是放跑了她?” 春悯倒也无所谓他们信是不信,颇为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别的事我便先走一步了。” “站住!”秦闯喝道,“你去哪儿?” “苍茫海都要决堤了,您说我能去哪儿?” 春悯没回头,一路朝着苍茫海的方向飞去,或许是因为很多年没有御剑了,他飞得左一下右一下,在秦闯眼里跟挑衅样的。 “决堤了的苍茫海你还想给它补上不成?”秦闯抓着生山仙便跟了上去,“你把那忽山仙找来说不定还能试试,你能干些什么?” 其他人也不知所措地跟了上来。 春悯望着那正在慢慢融化的巨日。 就在这时,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天边似有一座连绵的高山横亘在云端。 暮霭沉沉,千里烟波,似是一座海市蜃楼,却又在确切地靠近着。 梵音飘渺,从那高山之中缓缓落下。 众人一时惊诧道:“是十常佛!” “是十常佛!” “十常佛来补天了!” 秦闯没见过十常佛,大多的神仙也都没见过,只是听说三始神时常会与其论道。 他眯着眼看,却觉得那“十常佛”看起来倒不很像是“佛”,而是……他斟酌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个最恰当的形容来,只觉得怪,怪在哪里,却又是说不出的。 近了,越近了。 那众佛是全然的白色,没有五官,不知男女,从左至右果然有十个,浸润在佛光之中,盘腿坐莲,一手拈花,一手弹指放在膝上。 每个人都是一般的模样,只手上的花有所不同。 秦闯只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便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他对春悯道:“你跟他们联手,堵住苍茫海有胜算吗?” 平安剑的躁动忽而止息。 一阵较煞气更为冷硬的灵力附着在剑身之上。 “我吗?”春悯望着那座白山,“我是来杀他们的。” // 如果说最开始它看起来像是一座鸟笼,不过转眼间便更像个斗兽场。那互相咬合的祟物在与那奔赴而来的其他祟物见面的一瞬,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调转枪头朝着那如潮水般不绝的鬼祟而去。 严必行忽然明白珠玉不是说说而已。 可这又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那黑潮没有尽头。 大多数人已经逃跑了,留下来的只有几个姑且能称为大家的修真者。那姓麦的留倒是留下来了,可一直龟缩在那巨石边上,像是只食腐的秃鹫,伺机而动,等待着在这乱战中获益的机会。 鸟笼之中的景象已经看不清了。 “愣着干什么!” 却听一声怒喝,严必行才回过神,当胸便被踹了一脚,一只鸟妖已俯冲下来,爪子堪堪自他鼻尖抓过! 古连今拧身一转,锈心剑似一道圆月绕过那鸟妖的脖子,头颅已落,身体还在往前飞着,她已荡上鸟背,踩高再飞,一剑洞穿那凌空施咒的魔修后心! 瓢盆样的鲜血淋了下来,严必行后撤数步,眼里看着古连今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剑式,在这般存亡危急之时竟还在心中暗叹,此式虽是鸣泉宗的基础剑法,他见宫芍用过,但由古连今这种上三道的人打来,却又叫人觉得是另一种剑式,有种截然不同的纯粹和流畅。 古连今将将落地,甩过剑上的血,居高临下地看着严必行。 “想死走远点死。”她语气平静,倒不像是愤怒,而是陈述,“这里煞气太重,死在这里容易变成鬼,别到死了还给别人添麻烦。” 她言罢便已转身再战。严必行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还没思出什么来,便听一阵极锐利的尖叫自笼中传来! 那声音太尖,以至于完全听不出音色,根本无从分辨是谁的,却惊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们还敢留在这里,就是因为那个鸟笼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祟物。这些祟物虽然自外包抄,但几乎不理睬他们,不是在它们的行经路线上挡着,它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一旦鸟笼内的李诺被分干净了,它们这些留在这里的人——还有整个辽苍,恐怕都要完蛋了! “珠玉!”麦宝怡大叫,“你还活着吗!活着吱个声!我们得提前跑啊!” 那鸟笼早就成了一团迷雾,祟物扭打在一起,煞气弥漫,血雾横飞,早就看不见里面的庙,如若世上有敞开的鬼蛊,恐怕就是这般形态——吃与被吃,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原始而又纯粹。 里头没有回话。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那鸟笼,捕捉哪怕一缕的缝隙,证明珠玉还存活的可能。 就在这时,宫芍自北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悲画扇……”他嗫喏着,“悲画扇在地上……” 虽只有一瞬,但是他清楚地看到,那扇子就那样,如同无主之物般躺在地上,而那是珠玉唯一的武器。 第152章 天地未形(五) 第152章 天地未形(五) 救我。 那破庙的屋顶被砸出了一个洞, 从洞外往下看,便能看见屋子里已经醒过来的李诺。他被捆成只闸蟹,手脚都一动不能动, 四起的喧嚣让他无比不安, 可他甚至没法站起身来往外偷看两眼, 只是瑟缩着, 恐惧着,自那洞里看见了珠玉,向他投来求救的眼神。 救我。 救我。 珠玉吸进扇子中的鬼祟被他再度扇出,三只鹰祟振翅扑向那蛇妖,又有一圈石怪朝着他扑来, 珠玉站在屋顶不动, 等着它们冲来——这群没有人智的怪, 就在要撞到他的一瞬,他点地翻身, 叫它们悉数撞在了一起, 粉身碎骨, 残骸霎时便化作一股煞气,吸进了悲画扇之中。 吞咽, 蚕食。 他对陆不尽说,这悲画扇是玄石打的骨,方墟兽的皮做的扇面, 每根扇骨里还注了灵石融的水。 都是假的, 扇骨是他的骨,扇面是他的皮, 悲画扇只是他躯壳的延伸,充当了“嘴”和“胃囊”的作用。他不是没有如寻常祟物那样狼吞虎咽地吞食过同类, 只是他不想在春悯面前露出那副模样,那样一点也不好看。 “救救我!” 屋下传来了叫声。珠玉低下头,见李诺正撕扯着沙哑的喉咙朝他求救,他已多日滴水未进,喉咙似乎都被什么东西黏在了一处。 救救我。 泉音虽然是蛊术大家,做了那么多的虫蛊和鬼蛊,可她本人说到底从没有进去过,她和李怀仁未免有些太过想当然,李诺这样的孩子哪怕八字倒转了,得了阳气最盛的命格,也不可能在鬼蛊里胜出。 祟物同人不一样,人的灵力是有限的,放进蛐蛐笼里斗着斗着总有蔫的时候,越早进越早死,可祟物不一样,只要那股执念不散,便没有“力竭”的说法,只要吞而非被吞,那煞气便只会越来越多,越战越勇,无论多少的祟物放在一起,最后都只会有一个胜者。 只是八字硬的人,如何能在鬼蛊中得胜? 毫无畏惧地死亡才是胜利的第一步。 “怕是不容易。”珠玉垂眼,对李诺说,“它们可都是冲着你来的。” 李诺一双大眼里蓄着泪,晃荡晃荡的没流出来,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很是了不起。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这么一摇,眼泪便被甩出来了。 珠玉歪过脑袋,葡萄样的眼瞳盯着李诺,忽而蹲身避过一只无头鬼的斩击,而他的头发霎时卷住了无头鬼的身子,悲画扇当即向下旋去,将那鬼劈成了无数碎屑,又吸入扇中。 “那你想知道吗?”珠玉问,“想知道是谁害你落入这境地,又弃你不顾,视你如棋子的吗?” 李诺眨巴着眼,其实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些,正是存亡危急之时,他只来得及想“活着”这一件事了。 看着李诺这懵懂的眼神,珠玉叹了口气。 “算了,这么傻愣愣的,怕是说了也听不——” 话未说完,他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眼前亮了。 珠玉骤然回头,却见护在他身后的悲画扇不见了,光束重新照了进来,一只悬立的竹筒在那稍纵即逝的光里,缓慢而稳定地旋转。 那只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竹筒,筒身有些许的干燥开裂,还带了些已经干涸许久的血迹。 可珠玉一眼便认出了那竹筒。 当年他随手一掷的东西,像是经过了无数漫长的岁月,又终于落回了他的掌心。 那一天,打开鬼蛊前做的最后两件事,一件是将血书绑在了三毛身上,另一件事,便是将那装着春悯左眼的竹筒藏进了书架的间隙里。 他死得很快,化鬼也很快,那时的他还没有人智,只有一片浑沌的直觉,便已开始同鬼蛊内的其他祟物开始了厮杀,辽苍的妖乱或许有他的份,或许没有,绝大部分的上等祟物祸乱辽苍之后,他们这些还不成人形的东西大多被驱赶回了鬼蜮。 他没有走远,辽苍是一片辽阔的土地,祟物在横行,他不躲不避,只是游荡着。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在某一天想起自己还有东西落在了推酒门里—— “嘭” 似是敲击竹杆的声音,那竹筒开合了一瞬,他已站在了那颗树下。 早春时节,芽孢自去年的枯枝里抽出,于丰盈的积雪里冒出了头来,而旧枝上挂着一串串大红的喜字,像是树杆还在渗血的伤口。 秋随荆下意识地抬起头,树上没有人,至少没有人在那里偷懒逃课——谁该在这里逃课,他隐约记得,却又不是真的记得,情绪充盈着他的内心,也只有情绪在肆意蔓延。 他来这里找东西。 但他不记得是要找什么东西,也不记得那东西在哪里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在那推酒门里里外外穿梭。 那天的推酒门似是很热闹。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可行色匆匆的人却都是一幅噤若寒蝉,道路以目的模样,竟一时瞧不出是丧事还是喜事。 他没有理睬,浑沌的意识也装不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只一头撞进了一件屋子。 他认得这屋子。 只是不记得了。 那竹筒就在书架最深处的缝隙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不过几年过去,那竹筒的外层便已经干燥开裂,还能自那开裂的纹路里隐约瞧见里面那只被冰封的眼珠。 拿到了那竹筒,他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游走在虚实交界之中,连煞气都很淡,没人能发现他,或许是因为小小地得偿所愿,他的煞气更淡了些。 从那堂中飘出,外头已经黑了。院子里放过的炮竹已经冷了,硝烟散尽,天上的月亮照得地面一片浅薄的纱,这样冷的天,这样薄的纱,像是比不穿还要更冷了。 正屋里也没有人,蜡烛都已熄灭,只有门前挂的两个灯笼还亮着,如一只巨大妖兽的眼睛,正怒目圆瞪,望着屋外小丘上浅浅的土堆。 好矮的土堆。 秋随荆不知那是什么,怀中的竹筒却不安地动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发现并非是竹筒在动,而是里面的眼珠子在动。 那土堆里有什么? 积雪的大地上,只那一片翻出了红褐的土壤,一旁立着一块方形的石头,上面写了字,不太清晰,石头上用米糊黏着张喜字,被雪水打湿了,蔫不拉耷的,一点也不喜庆。 秋随荆跪坐在坟堆前,伸手想把那字贴得稍微像样一点,但他的实体还不太稳定,手指总是穿过那薄薄的纸片,戳在石块上。 石块很冷,他感觉不到,可一定很冷。 于是又不高兴地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他闻到土堆里有人的活气儿。 有人被埋在里面了。 他这么想,伸手便去刨坟。 刨坟不像粘纸那么细致,他勉强能做到,刨了一阵,便露出一个大红色的棺材来,没有椁,只有棺,他伸手去推——可推不动了,他只是个虚实境的鬼魂,这棺木对他来说未免也太重了。 那人还活着。 秋随荆这么想,伏下了身,趴在棺木之上。 棺木里传来了澎湃的灵力。 这样厉害,秋随荆心想,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他整只鬼都要跑了。石块上的纸片湿哒哒地发抖,雪屑浇在他刚抛开的坟堆上,棺盖上的新漆似乎还没干。 “……是我……” 秋随荆听到棺木里隐约有人声。 细细碎碎的,像是同人耳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知道您是为着陆不苦去的,可这人家确实对您没这个意思啊。” 被埋着的人没有在求救,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说什么。那些话对现在的秋随荆来说太复杂了,他听不太懂,但他喜欢那低声喑哑的嗓音,像是摩擦着粗糙的石面,连落下的粉屑都带着轻柔的暖意。 “您瞧,您以前不是说了吗,要是日后到底是各自没有娶亲,那我们就搭伙过得了,可不是我特意恶心您,这话可是您先提的。”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秋随荆怀里的眼珠又开始躁动起来,他不高兴地直起身,将那竹筒打开,取出了那颗不安分的眼珠,张嘴就吞了进去,竹筒随手扔到了雪地里。 “……我不日便会飞升。”那暖呼呼的声音微微凉了下来,“然后去杀倏山仙。” 倏山仙是什么啊?秋随荆又趴了下去,在棺木上不耐地翻了个身,他到底在和谁说话呢? “如果没成,咱俩都是早死的鬼,正好省得再寻地儿立碑了。”他顿了顿,“若是成了,你我便是夫妻,牌位上你我的名字便不容亵渎,那群愚人也不能再乱嚼舌根,说些有的没的。” “这是两全的事儿,您可不能怪我头上。” 月光照着秋随荆几近透明的躯体,他还没到人语境,意识总是那般浑沌,心里总是这样愤怒,或许是刚吃了不知谁的血肉导致的,他难得得沉静下来,贴着火红的新漆,蜷缩在棺盖上。 雪尘吹满了他一身。 正当他快睡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香气传来。他睁开眼,四下寻找那香味的来源,过了好一会儿,忽而又低下头。 浓烈的,沉重的,悠长的,又丝丝绵绵如蚕丝萦绕的怨气自那棺下传来。 埋在雪下的竹筒挣动了一瞬。 “……您追着她去,心里可觉出了快意?” 秋随荆被那香甜的怨气够得恨不得钻进棺木里,可里头那澎拜的灵力又叫他知难而退,他不能进去,绝不能进去。 他将自己的全部意识抓了起来,往远处飘走,这里不是他该停留的地方。 “如果有下一次——” 竹筒的颤动越发剧烈,埋在深雪之下。 第153章 天地未形(六) 第153章 天地未形(六) 珠玉猛地睁开眼, 散落的过往似落进溪流的花瓣,渐行渐远,只剩一片黑暗盘亘在眼前。 他并不存在的心跳在黑暗里不知停歇, 旧日的风雪都被烫化, 融成春时的细雨, 淅淅沥沥地淋在初醒的大地之上。 珠玉捧着自己的脸, 静默了片刻。 他隐约能听见外间的纷乱,脚边不远处是昏迷的李诺,他不需要睁开眼,便知自己正在那竹筒之中,外间的祟物正在不断朝着这筒身进攻, 清越的敲击声在这黑暗里不断地回荡。 怪祟的行事准则难以琢磨, 珠玉无从得知为什么就这样把自己给吞进去了, 方才在眼前闪过的一幕幕亦如烂岁的把戏,这只保管过春悯眼睛的怪祟在百年之后, 还在回忆着多年前它肩负过重要使命的日子。 又或许只是在控诉害它堕为祟物的罪魁祸首。 “你醒了?” 冷不丁的一声响从身后传来, 珠玉把脸抬了起来, 往后仰去,悲画扇悬在他的头顶, 婆娑拿着扇子定定地看他,一双死鱼眼眨也不知眨一下。 “谁让你跑出来的?”珠玉伸手接过扇子,“当储备粮当得这样不安分, 我今日便将你吃了。” 婆娑不太能分辨这是不是玩笑话, 迟疑片刻道:“现在吗?” 竹筒被敲得震天响,抬头望去, 那干燥开裂的缝隙间祟物人头涌动,一只只眼从那缝隙间窥视着里头, 密不透风地黏合在那缝隙间,一丝光亮都没能透进来。 “再等等吧。”珠玉站起身来,“这怪祟也撑不了多久了,现在吃了你怕是会不消化。” 婆娑“哦”了一声,说罢又要钻回他的扇子里了。 珠玉把扇子一收:“别进去了,我得腾点地方给它们。” 婆娑滞了片刻,眉头略微耷拉了些,鼻子却耸了起来:“那是我家,你说了让我把这当家的!” “你是成大器吗天天窝在家里?我这儿寸土寸金,地皮可不便宜,你身无分文,便给我干点苦力来偿。”珠玉盯着那条逐渐被撕得越来越大的裂缝,“这些祟物个个嘴都没抹干净,你的蛊丝要在多大的血肉上才能长?” “有就行。” “也是,门槛上溅的血迹都能长出一道来。”珠玉瞥见婆娑仍是低着头,显而易见得带着情绪,“怎么,不乐意?我知你现在也想吃李诺,可一旦吃了他,下一个便是你。” 婆娑抿着嘴,本来就薄的嘴唇像是拉成了两片刀刃,开合间便是要划下人皮肉的。 “你也是要利用我吗?” “废话。”珠玉道,“若不是为了利用你,我早便将你嚼碎了吞下去,还留你做什么?” 婆娑瞪大了眼。 “你我也算认识多年,我收留你总不能是因为我慈悲为怀吧。”他耸了耸肩,宽大的玄黑大氅往下溜了几寸,落在臂弯间,“婆娑,你到底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祟物自那裂缝外伸出指爪,朝着里间迫近。 婆娑站在原地,周遭的回响叩击着她的皮囊。她来这里是为了齐居贤,泉音告诉她,拖住珠玉,她就能帮到齐居贤。 她为什么要帮齐居贤呢?因为她和泉音一并灭了东纶,而在被泉音抛弃之后齐居贤收留了她,怀着怜悯和难以自抑的恨意收留了她,她有了新家,当然要帮助新的—— 新的什么呢? 家人,还是主人? 被泉音抛弃时,她分明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当别人的奴隶了。 竹筒就在这时砰然炸开!一道道的竖条分开,如一朵迎着月色绽开的昙花,几只凶魔浮于其上,珠玉甩开扇子,朝着那群魔踏步而去。 “生死一线。”珠玉说,“你且自己想清楚了。” 随即毫无迟疑地跃进那云雾般的祟潮之中,扇子在那祟群中打开,他旋身垂手,那件大氅自他身上滑落,下坠,再下坠,穿过祟群扬起的血雾,坠至了李诺上方三尺之地。 随即抬眼看向了婆娑。 婆娑能看见他身后一轮明月,也能看见他那双猩红的眼,没有一丝掩饰和含蓄,无声地邀她入局。 此时,此刻,此处。 她捏得不太好的皮囊之上,眼皮缓慢地眨了眨。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以那件染血的外衣为中心,乍然辐射出千万条蛊丝,直穿周遭排山倒海而来的祟群! 月色淌过那蛊丝,朦胧间似一片未化的冰晶。 只一瞬的凝滞,蛊丝里的毒不够杀死这些祟物——却也够了。 珠玉扇里伸出的钩爪缠住了那带毒的蛊丝,翻身轻踏在一只虎妖的头顶,轻盈的,悄无声息的,衣袖和发丝都在风中弯成了柔软的弧线,只鞋尖一点踏上了那写着“王”字的额头。 随即砰然一声,虎妖自头顶碎裂,飞溅的血肉弹开了周遭的祟物,珠玉的扇子一挥,那煞气便飘进他的扇中,黑色的扇面愈黑,愈亮,一只虎面在扇上浮现一瞬,面目狰狞,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随即却又像是被什么拖进了扇子的深处,再无生息。 悲画扇所过之处,祟物的人首尚来不及分离,遥遥转了一圈,方露出切口,缓缓坠地;画卷在眼前缓缓打开,飞溅的墨点在画卷上凌乱地点开,月光捉不到那墨点上一闪而过的红色蝴蝶。 风声不止。 周遭的黑雾散开,在外拼杀的严必行一记关山刺,身如旋钉般凿进了一只雪怪的地魂,细雪被他旋转的衣袍带起,似光点浮在他周身,不远处的古连今横剑一挑,将一只蛇妖挑至雪怪身后,他剑势不停,以一穿二—— 他的状态空前得好,哪怕和无情道大成的古连今协同配合也竟半分不落。 古连今挑飞了面前的蛇妖,低声念咒,锈心剑的剑意三分,簇着本剑朝着周遭的祟群绞去,她立在原地,漠然地被祟群淹没。 直到那锈心剑自外向内,杀光了周遭所有的祟,她才自那黑潮里露面,接剑再杀。 此番种种,宫芍都看在眼里。 “连今的状态不错。”一旁护着他的宫慎心忽而道,“那边的小子更是惊人。” 披帛旋飞交错之间,宫芍与宫慎心正与一魔修鏖战。大多的祟物都对他们这些人毫无兴趣,义无反顾地朝着鸟笼扑去,只拿他们当挡路的小石子,便是挨上他们两剑,也不愿驻足,但魔修和鬼祟有人智,心有算计,便同他们缠斗了起来。 宫芍打斗间分了神,虽手上并未懈怠,可向来得意的身法却钝了,宫慎心看在眼里。 “……是。”宫芍不知宫慎心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下意识应道,“的确是天赋异禀。” 宫慎心一边用披帛打开那魔修的长鞭,一边同宫芍继续道:“连今困在通悟无情道这一步上已经很多年了,在很久以前,她也不是如今这个无礼无教养的作派,只是病急乱投医,学着自己心目中无情道的人会有的样子,希望能藉此悟道——自然是没什么作用的,到最后只是白白养成了个讨人厌的性子。” 宫芍总觉得这个距离古连今恐怕是能听得见的,不敢吱声。 “如今她什么也不想,只是同祟物鏖战,反倒像是触到了那种灵感。” 宫慎心披帛一紧,捆住了那魔修的脖子,向近身处猛拉,径直拉到了宫芍的脸上! 宫芍一惊,连忙回过神来,仰身避过那撞来的魔修,二人几乎贴面而过,魔修当机立断朝他伸爪,宫芍骇然送剑——到底是剑比手长,那魔修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淋下的血浇了他满头。 “师父?”他仍心有余悸,那毒爪方才离他面门不过半寸! 宫慎心定定地看着他:“此战过后,恐怕世间会再无祟物可除,神仙也好,修士也罢,恐怕都再无用处了。” 宫芍闻言一愣,他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从此天高海阔,囹你出生至今的囚笼也该打开了。” “你该往前看了。” /// 罡风似天音。 春悯听得见,那是天幕将倾的声音。 众人呆立在那绝景之前。 苍茫海那镜面一般光滑的表面,裂出了一道道碎瓷般的纹路,似干涸的大地在巨日下皲裂,沟壑是蔓生的伤口,内里的血管被剖出,传出一声悠久而古老的鲸鸣。 永不落下的巨日正在消融,似融化的铁器,化成灼烧的铁水,流进那皲裂的苍茫海的缝隙之中,它太烫了,兀自徒劳地燃烧了无尽的岁月,终于在今日消融,淌进那苍茫海的裂缝之中。 海水在沸腾。 群鱼在躁动。 深海的巨兽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叫声,自海底深处,自那开始沸腾的沟壑之下,那声音对众人来说太陌生,却又本能地觉得可怖,仿佛他们曾在梦中见过这些巨兽,被捕杀吞食,在这样的恐惧之下逃窜了千万年之久。 苍茫海就要一泻而下,而十常佛的佛身如一道大坝,横亘在那决口之处。 十常佛没有面容,只有人形,浑身的金光似取代了那融化的巨日一般在西面的天空闪闪发光。 “得、得救了……”被这一幕所震慑的人群里,缓缓飘出这么一句结结巴巴的话,“不、不愧是、不愧是十常佛……” 亲眼得见,他们方知那苍茫海决堤是何等的灭顶之灾,亲眼得见,他们才知这苍茫海决堤绝非“死伤无数”这么简单。 整片大地都会淹没在苍茫海之中。 “可是他们撑得住吗?”又有人不安道,“这浪是一层比一层高了。” “不若我们也去相助?” “那自然是义不容辞,只是——” 只是。 他们要相助到什么时候? 苍茫海已然决堤,这片海存在于过去漫长的岁月,也将在之后的岁月里长存,如今它已经“活了”过来,他们可以一时万众一心地协助十常佛将其堵住,可之后呢?如若世间并没有让苍茫海重新归于平静的方法,那他们该怎么办? 永永远远地在这筑起人墙吗? 一片嘈杂声里,谢庄看向春悯的神情无比冷峻。消息是他传的,他知道这之间过去了多久,也知道以春悯的能力,要在泉音炸山之前动手再容易不过。 可是苍茫海还是决堤了。 甚至在决堤之前,他还同那泉音二人晃晃悠悠得不知去了哪里。 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谢庄踌躇之时,他见春悯朝着天边的那道金光飞去。 这是要亡羊补牢? “诶,倏山仙去了!”有人便叫道,“有倏山仙相助,苍茫海想必万无一失!” “不错不错,始神出手,必是胸有成竹!” “诶,生山仙不一同前去?” 生山仙挂在秦闯手上,一动不动的,闻言才慢半拍地仰头问秦闯:“当真是泉音做的?” 秦闯没有看她,而是死死地盯着春悯的背影。 他有不好的预感。 他们秦家人的预感大多都挺准的。 “站住!” 他这么想的,也便这么做了。他厉喝一声,见春悯不停,便拉弓对准了春悯的背影,踌躇片刻,将生山仙搭在了弓上! 生山仙只觉一股灵力让自己横在了弓弦上,这弓在她身边显得格外小巧,她立时便要挣扎,却在碰触到弓弦的一瞬,莫名地心头一怔。 说时迟那时快,就是这一怔,秦闯已拉了满弦,三指把着她的头发,随即一松—— 生山仙“嗖”地飞出去!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送下,生山仙如天火追月般飞向了春悯——但没有追上,只一眨眼,春悯便已站在了十常佛的佛身之上。 调时? 不,不重要了。 秦闯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再次拉弓——这次弓上空无一物。 “还愣着做什么?”他朝身后呆滞的人群厉喝,“由着他让苍茫海决堤吗!” “倏山仙,你到底意欲何为!”谢庄提出枪来,睚眦欲裂地看着春悯,“青面可知你所作所为?” 那融化的巨日,层叠的海浪,金汤般的十常佛。 春悯站在“杀生佛”的脖颈上,一只手攥着才割下的佛首,随即一松。 佛首坠入苍茫海中,无影无踪。 他没有言语。 流着血泪的双眼似这世间的开始与终结。 第154章 天地未形(七) 第154章 天地未形(七) 不对。 还有哪里不对。 成大器雄壮的身躯立在祟潮之中岿然不动, 似河流中立起的一座巨石。 他两手平举,粗壮的手指碾碎了每一个他可触及的头颅,比用剑用斧的都要更直接, 也更残忍, 祟物在他掌中成灰的触感很真切, 哪怕从陆不尽的角度来看, 也觉得成大器打斗的模样是有几分瘆人的。 但他甚至还在走神。 藏在他身后的赵文清蜷缩成一团,受了惊的兔子样的直打抖,时不时拽一下成大器的裤管儿,以免被祟潮冲走,但又不敢拽太久, “啪”一下又松手了。 “已经开始变少了。”李四用了十几次方位术, 累得气喘吁吁, 左右看看,发现还是成大器身后安全, 屁股一撅, 把赵文清拱了出去, 鸠占鹊巢,把着成大器的腿道, “再撑一会儿久该没了吧。” 成大器还以为有小鬼缠上了自己的腿,回头一望,看着忽山仙那张平素里倨傲无比, 鼻孔看人的脸庞正蹭着自己的小腿肚, 满脸谄媚地在挤眉弄眼,叫他看得格外分裂。 “……这一波应该是鬼蜮的祟潮。”成大器别开眼, 担心忽山仙回来了以后杀他灭口,转而将外侧的赵文清又往回拎了点, “别的地方祟物估计还得要一会才能到,战线会很长,不要掉以轻心了。” 赵文清这会儿连人都不认得,伸手就抱住了李四的胳膊。李四特别看不起这赵文清,嫌恶地推了推,没推动。 “你这人!”李四无不鄙夷道,“以怨报德!忘恩负义!害死狂语真君,还诓我们去昇都收尸骨!清川真君怎么还没砍了你!” 赵文清神志不清,却是对“狂语真君”四个字反应很大,抓着李四的手收紧,打摆子样的乱颤,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开合合,半晌道:“狂、狂语真君的尸首在、在在在……皇宫前、前面……” “你还来!”李四气急,他们上回就是让这句话骗去昇都的,“狂语真君是飞升的神仙!哪儿来的尸骨!真是阎王爷开布店——净鬼扯!” “就、就在那儿……”赵文清喃喃道,“他们动手时……我亲眼看见……” 成大器侧目:“他们?谁啊?” 赵文清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成大器这才想起,狂语真君的死是禁忌,赵文清说不出来的。 一切都还在迷雾之中,哪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兜兜转转,他竟还如当初那般一无所知,连想为旧友报仇都不知该去向谁寻仇。 “是三始神。” 那话像是从土地里钻出来的,成大器一愣,随即扭头看向扒在他脚边的李四。 “你……你说什么?” “我都从忽山仙的记忆里看到了,三始神都在那里,动手的是虚真,生山仙像是想救,但没救下,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倏山仙……”李四扒拉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里有些许茫然,“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个,站在原地没动,但是眼睛是露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李四在山脚下分明看到了一切,可随即瞧见的那个空白的影子惊吓到了虚真,也惊吓了他,以至后续变得模模糊糊,让他不敢确定,“然后她死了,但是……” 但是什么? 在他眼前,他分明地目睹了陆不苦的死亡,那一瞬很慢,所以他得以知道,陆不苦没有动,她任由自己的三魂被干净利落地刺穿,没有恐惧,没有愤怒,背景的人脸也那样清晰,害怕得抖如筛糠的赵文清;双手施术朝着陆不苦冲来的芒;还有面无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的倏山仙。 最后的最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倏山仙。 她说了什么,但是虚真没听清,他无比地愤怒,还有那么一丝恐惧——倏山仙同他筹谋多年的复仇,怎可在区区一只蝼蚁身上跌了跟头? 三魂既散。 尸骨无存。 那在虚真记忆深处,最后颓然倒地的躯壳是什么? 让虚真惊惧到现在都不肯出来的人影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一声惊雷。三人齐齐望去,便见天雷九响,自天边垂落了一道绳索。 那绳索渐近,渐渐清晰,是红色的肉快簇拥而成,垂至祟潮之中,正正落到了古连今面前! 古连今竟在这时通悟无情道了! 可她瞧也没瞧那天梯,反手割了一魔修的首级。 罗术道:“连今长老,你——” “现在不是时候。”古连今打断道,“我现在飞升没什么供香,法力不多,恐怕还不如眼下的肉身有用,待此战过后,我再走飞升也不迟,左右这天梯也不会等得不耐烦跑了。” 宫芍看得又是眼热又是替他的便宜师叔着急:“哪有人让天道等着的!谁知道一会儿会不会真跑了?又没人让它真等过!” “……有。”旁边冷不丁的有人开腔,“春悯就让它等了数日。” 宫芍被梗了一嘴,转头看去,齐居贤气若游丝地靠在巨石旁边。他着实是太虚弱了,身心受到的打击都堪称致命,兮梦剑被他倚在旁边,像是根拐杖,他搀着兮梦剑,背靠着巨石,对着宫芍似是呢喃又像是自言自语。 “天梯没有跑。”齐居贤好像要就此融化在雪中了,“它不会跑的。” 宫芍很想回他一句“倏山仙跟其他人能一样吗”,但是齐居贤的模样看起来太惨不忍睹,而宫芍本能得感觉对方并不会想听这句话,于是默默咽了下去,装作无事发生般扭头继续除祟。 天雷已经停了,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梯子立在那里。 其上的血肉交织,挤压,还在缓缓地跳动,似还没死去的心脏。 这一波祟群将歇,众人不由得都分神望向那天梯。 就在这时,才歇的天雷又是一响——天空没有聚拢的乌云,只有干雷在不知疲倦地照亮夜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只有宫芍怔了怔,自那光亮里移开了眼,看向了严必行。 那人一无所觉,仍旧攥着自己的剑与祟物拼杀,剑式行云流水,剑气排山倒海,人剑合一,似一笔落在宣纸上的狂草般潇洒。 宫芍抓紧了自己的徽稚剑,他能听见自己心脉的搏动,比平时略急,略重,像是被水淹没了胸腔时的感觉,视野的边缘有些发黑,脑子里有片刻晕眩。 但是还好,只是到了胸腔。 他缓慢地深呼吸,他已经不怕水了,挣扎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他歇了力,往后躺去——胸腔,腹部,腿……慢慢的,重新浮在了水面上。 “恭喜。”他隔着很远,声音也不大,知晓严必行必然听不见,却也无所谓,“恭喜你。” 只有旁边的宫慎心听见了,垂眼看了看他,笑着伸手捏了把他的脸颊。 守正道的天梯乃无形之物,但抬头看去,可见那天梯所在的空间被扭曲,辨不出颜色,亦说不出形状,只是强烈得叫人察觉到那里有东西。严必行根本没往自己悟道的方向想,毕竟他前不久还只是个刚摸到香盛境的底儿的人,师门变故对他道心造成的影响他自己都还没能琢磨透,便已感到那天梯落在了自己身边。 不作他想,他自然也不打算现在走上去。 另一边,珠玉吞下了手边最后一只祟,猛一挥扇,鸟笼散去,拨云见日。 他抬眼,看见的便是天边架来的两道天梯,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是被遗弃的小狗——再往下看,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手持兵器,警惕地看着自己。 珠玉蹙眉,须臾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了然了。 他包裹在一团巨大的黑泥之中,那黑泥在他身上涌动,是他还未及消化的祟物。他没有维持着自己平日的皮子,人形扭曲着,同那黑泥混成了一团,怎么看都像是新生的某种至邪之物。 “我不喜欢被人用剑指着。”他缓缓道,“这一次,我谅尔等瞧不出是我,可再有下次——” “我便挖了你们用不上的眼睛。” 他的声音自那淤泥中飘出,带着湿冷的杀意。 罗术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同一旁的宫慎心道:“他怎么忽然……这样凶厉?” “大概是吃撑了。”宫慎心简洁道,“祟物本就是食人血肉怨气而生,煞气也大多是这些东西,天知道他方才吞了多少煞气,一时还没消化吧。” 几人被骇得不敢多说,只有巨石后撞死的麦宝怡伸出了一只手,作询问状。 他旁边虚弱的齐居贤斜眼,示意他说。 麦宝怡举手道:“这……众所周知,世间最了不起的祟物,都在鬼蜮,如今鬼蜮都已经清剿干净了,那其他的祟物,可还是珠玉的对手?” “倒是巧了。”齐居贤道,“鬼蜮三鬼主,本是论起来不相上下的祟物,可偏偏另外那两个鬼主,已经让他们逐个击破,如今珠玉又几乎将鬼蜮的所有祟物给吞完了,哪里还有敌手?” 麦宝怡放下手:“这珠玉运气有多好且先不论了,只是问问诸位,眼看着这世间祟物要清干净了,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啊?” “什么打算?” “这祟物都没有了,我们当修士的岂不该卸甲归田了?” “此话怎讲?”罗术奇道,“哪怕这些祟物没了,世间之物也总是要堕化的,一旦堕化,便会为祟,只要有人,便会有祟,何来卸甲归田一说?” “堕化之人为魔,堕化之人魂为鬼,堕化之鸟兽为妖,堕化之死物为怪,此乃天道伦常,天道与万物共息,与人同在。”麦宝怡仰头,看着那渐白的东方,“就是不知这天道能不能从倏山仙手下活下来了。” 第155章 天地未形(八) 第155章 天地未形(八) 如若我们迄今为止所坚持的一切都是无用的。 我该怎么办? “春悯。” 陆不苦簪发的钗子碎成两半, 摔在地上,或许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再没有一丝恐惧, 对于这仿佛徒然的大半辈子也似乎能放下了。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 十常佛的第二颗脑袋落了下来。 秦闯猛拍他的弓:“你到底行不行!能干干不能干拉倒!” 怀慈弓的弦在空的时候怎么都拉不满, 任凭秦闯怎么气急败坏, 她都拧着性子, 说什么也不肯满弦。 “你自打生灵之后就没杀过人!一把武器不敢杀人我要你何用?不如当柴烧了!”秦闯一脚蹬着弓,两手拉着弦猛扯,对不对得准不说,他今日说什么都是要把这把弓给拉开的,“况且现在是什么光景!春悯不死死的可就是全天下了!你当你是怀慈济世!我呸!你个刽子手!” 这一番诛心之言果然有用, 那弦立时有所松动。怀慈弓成灵不久, 善恶是非尚如孩童般浑沌, 只是凭着本能行事,总是不愿意伤人, 也不愿意看到秦闯伤人, 尤其是不能任由秦闯出于一时的气血上头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可她毕竟已经成灵了, 那些有关更多生死计较,已经不能全部算在秦闯的身上, 她也是一部分,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孤命真君。”谢庄开口,“您同您的弓打好商量了吗?” 秦闯扭头, 恶狠狠道;“你倒是准备好了, 怎么又不敢上?” 谢庄不在意他的怒气冲冲,兜鍪下的一双眼仍看着春悯的方向:“你觉不觉得, 倏山仙的动作很慢?” “啊?”秦闯歪着咧开嘴,“切那十常佛的脑袋跟切豆腐样的, 你还想多快?” “他切十常佛的脑袋切得那么快,却过了这么久才切第二个。”谢庄说,“这还不慢吗?” 谢庄闻言怔了怔,这才重新看向了春悯。 十常佛以自身为堤坝,横亘在那被巨日消融的苍茫海之上。 秦闯此前不曾见过他们,却也知白玉京中许多仙君时常会找他们论道,他们是西天之上的佛陀,辩才无碍,正法眼藏,是通晓世间真理之人,是参透佛门十诫而受天道之请庇佑众生之神,绝不是眼前这十座无面金身。 他们是为了阻止这滔天之祸倾泻人间,方坐化塑金身,成了这般模样。 不思,不言,不动,将所有的法力都倾泻在铸成的堤坝之上。 如若不是为了护佑万民而成金身,十常佛如何会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而春悯手起刀落,有如屠夫霍霍向耕牛——不,便是屠夫,也不会同他这般戏耍着猎物。 那十个佛头他一瞬便能斩下,偏他不急不慢,斩了一个,又悠悠抬起头看向众人,似享受似挑衅,壶里的茶要过三道水那样细致又不紧不慢。 须臾又停下了手,仔细端详着众人的神色,一字一句问道:“诸位不打算阻止我吗?” 这就是挑衅。 谢庄猛一咬牙:“苍茫海若决堤,凡民香火不再,你我也必死无疑!难道诸位要任由这倏山仙屠戮十常佛吗!” 那春悯杀人不眨眼,众神官看得毛骨悚然。尤其是识得春悯的人,此人平日里一幅笑相,行事为人都很是和善,眼下水淹人间却连眼皮不眨一下,思及自己与这样擅长伪装的人共事过,都觉得不寒而栗。 更有些活得长的,侥幸在神居叛乱时活下来的老辈子,只觉眼前都恍惚了起来,分不清今夕何年,那沉默寡言的倏山仙像是又穿上了银色兵甲,在这苍茫海的神居之上屠戮旧神。 人群中,有人开口道:“……我们哪里会是对手?倏山仙当年杀了多少旧神,你们不知道吗?就在这里……就在这苍茫海的神居里……” “不过是以卵击石!”另一人道,“若十二席其他几位还在倒还有一线生机,可眼下仅凭我们——不就是送死吗?” 秦闯怒道:“你什么意思!”可说话的人隐没在人群里,他一时半会儿也揪不出是谁说的。 “诸位有所不知。”谢庄寒声道,“苍茫海一役中,尊者携数位神官曾重创倏山仙的地魂,他那伤处如今必定还未痊愈,我们放手一搏,未必没有胜算。” “这……为何尊君会对倏山仙……” “此人当年便与鬼主青面勾结,被尊君识破。”谢庄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自己从未当过珠玉的内应一般,“可惜尊君碍于其三始神的身份,未给其致命一击,以至今日留此祸患。” 众神官一片哗然,将信将疑。 春悯却颔首道:“确有此事。” 谢庄拧眉——对方一幅有恃无恐的模样,叫他半点摸不出虚实! 被怀慈弓射到春悯旁边的生山仙蹲在地上出神,似还在想着泉音的事。闻言慢慢抬起了头,略显稚拙地问道:“你受伤了?” 春悯垂眼:“是。” “我可以帮你。”生山仙说,“我很擅长这个。” 春悯说:“多谢,但不必了。” “为什么?” “若是我的伤好了,他们便更不敢了。”春悯一脸认真,“数我飞升三百来年,这白玉京离了我,实则是一事无成,临了,总该叫他们死的壮烈些,等着这人间死寂之后再一一散魂,未免太过窝囊,我于心不忍。” 他不避人,此言一出,人群一片静默。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业已映在春悯的眼里,他反手斥剑相挡,叮铃一声,爆出一片耀眼的碎光! 秦闯这一箭愤怒大于杀意,以至怀慈弓未能使出全力,可平安剑上已见细痕。 有用! “春悯,你自鸣得意也得有个底儿!” 秦闯似瑶琴拨弦般迅速出手,漫天的金色箭矢似攻城时的齐射,一人便抵千军万马:“我当年在秦家山就该把你春悯给剁了!” 谢庄面色一变:“孤命真君慎言!不要直呼他的名——” 轰隆!! 一道白光蛇形而过,那天雷并未从上方,而是自西面以迅雷不及掩耳扑来——却不是朝着秦闯而来,径直劈向了春悯! 春悯的“调时”似万花筒里的光景,细碎的闪光向外滚动一轮,他人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另一个位置——而天雷迅速转向,留下一道诡异的航迹,继续朝着他扑去! “怎么回事?”众人一愣,“那天道……” 天雷的尽头,一个浑圆的球体缓缓飘来。 消融的巨日烧化了苍茫海冻结的海水,那迷雾蒸腾的西天之境里,渐渐显露出另一颗太阳来。 那东升西落,盘亘在这片天际万万岁的太阳,一点点地朝着他们迫近,一点点地旋转,露出它的背面。 最后露出的,是它背面的那只眼睛。 众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片鲜红的底色里,漆黑的瞳孔嵌在眼白中,眼周都是扇子般浓密的睫毛,于是分不出上下左右来,仿佛另一颗浑圆的黑日,又似一朵黑白相间的花,开在那红日的深处。 那萦绕在眼睛周遭的血色挥之不去。 谁也没有见过那巨日的背面。 谁也没见过它,但在那一瞬,所有人都知晓,那便是天道。 “天道劈了倏山仙!”谢庄当机立断,“现在不争,更待何时?” 那只眼睛眨了一瞬,针状花瓣一样的睫毛向中心骤然一缩,聚拢成另一只瞳孔,再开——无数道天雷自那眼瞳里射出,蔓生的花蕊一般密密麻麻地飞出,追着春悯而去。 天道与人同在。 “春悯失德失助!天理不容!”人群中终于有提刀向前者,“我等该戮力同心!共罚此贼!” 应合声四起,春悯一边同天雷缠斗,一边却又于瞬息间立于众人之上,笑道:“不妨一试。” 秦闯挽弓,对准那逆着光的人影。 那根箭是最后冲锋的号角。 “我叫你再笑不出来!” 众神官跟着谢庄一拥而上! 谢庄长枪先至,枪身摇摆如蛇形,枪尖骤然迸出三叉灵光,自春悯肋下斜入——另一侧的天雷似知晓他心之所想,骤然一字排开,堵住春悯另一边的去路! 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必须先消耗调时!这才是谢庄无论如何要鼓动所有人齐齐上阵的原因! 平安剑左起横摆,灵力夹杂着一丝煞气咬住了谢庄的枪尖,春悯以此为支点,顺势荡起,叫数道天雷擦身而过。谢庄也在那刹那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寒声道:“倏山仙未免太过托大,这般情形,竟不用始神的秘法?” 其余众神官正从他们下方迫近,四周只有上方一个开口。 春悯看了眼那包围中唯一的出处,却并没有飞过去,反手扯下了谢庄的兜鍪,抡起转了三圈,朝着下方猛地砸出去——而他一旁的生山仙在看见天道之时,便毫无缘由地害怕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泛起了不曾有过地疼痛,仿佛知晓那天雷是她所不能阻挡之物一般慌乱逃窜,朝着上方—— 那是留给春悯的开口。 她冲了出去,看见隐藏在天雷的光亮之后的,是秦闯漫天齐射的金矢。 如果她活得稍微长一些,对自己的能力理解得再稍微透彻一些,灵巧一些,她便有无数个躲开这箭雨的方法。 可是泉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被落下的箭矢扎满全身时,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死亡总是常伴她左右。 怀慈弓的弦返久久不歇。 第156章 生(一) 第156章 生(一) 芒最得意的首饰, 是一只六眼八翅蝶灵化成的贴花。 那蝶灵有人手掌大小,中间的躯干是纯金色,两侧蝶翼形似八把蒲扇, 时不时扑闪起来, 落下发光的鳞粉, 在不同的环境下会变换不同的色泽, 但永远都会是当下最光鲜靓丽的颜色。 这只蝶灵也同它的外表一般招摇,生山上一热闹起来,它就没命地扑闪起翅膀,要叫所有人都能看见它才好,芒又生得矮小, 那只蝶灵几乎占据了她整个头顶, 作为首饰来说多少有些头重脚轻。 饶是如此, 芒还是很喜欢它。 所以虚真把它一把捏死的时候,她罕见得动了怒, 在虚真面上来了一拳, 虚真不防她动手打人, 这拳挨了个全乎,一时傻在了原地。 虚真虽然本就是个臭名昭著的始神, 可对其他两名始神却向来亲如手足,他们没打过架,甚至鲜少吵架, 那一天他们罕见得吵了起来, 随后大打出手。 春悯就站在一边旁观,等他们打完了, 虚真负气离开,芒捡起那只死去的蝶灵捧在手心, 呜呜地哭了起来。 芒的眼泪总是充盈的。她创造了许多的生灵,又送走了许多的生灵,可还是能为每一个生命的逝去而哭泣,别说始神,便是在神官里也少见。 很没有威严,前任生山仙就不会这样,芒想过改掉这个毛病,但一直没能改过来。 蝶灵的尸骸很快便烟消云散。 春悯看着那消失的遗骸,忽然道:“你不复活它吗?” 这是个蠢问题,芒从不用复生任何的死物,哪怕她能做到。 “我可是生山仙,要是依着我自己的意思,谁想活就能永远活着,那岂不乱套了。” “倒是你,你就站着看他发疯。”芒擦干了眼泪,脑袋上没有了蝶灵,春悯久违地看清了她的脸,“你是不是也同他一边的?” 春悯慢慢地摇了摇头。 芒的眼睛里噙着泪:“你最好不是,虚真这人就是这么孩子气,嚷嚷着什么要杀了世上所有人来报仇,其实自己连山都不愿意出,你还年轻,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千万不要叫他带坏了。” 春悯答道:“好。”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芒叹了口气,“平日里你虽然不苟言笑,可话还是不少的,今日怎么一言不发,可是谁惹了你?” 她看向春悯,发现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回答的打算。 “虚真那嘴叭叭得没完,你倒是相反,从来不把要紧的事说给我们听,每次请你们喝茶,到头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芒的眼睛还红着,叫她的指责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了。 春悯瞥了一眼在旁侍立的点化仙:“这是你新点的小仙吗?” 芒的碎碎念戛然而止,她把本来就挂在耳后的头发又勾了两下,眼睛快速眨了眨:“……嗯。” 春悯说:“你说谎很明显。” “那你也没必要拆穿得那么直接吧!”芒气急,伸手推着春悯往外赶,“烦死了,你快点走,跟虚真一样气人!” 已然被逐客了,春悯自然不会再留。他沿着下山的路走去,两侧的树木都朝他露出了愤怒的姿态,枝叶沙沙作响,日光被搅碎后落下,连山风都刮了起来,看来芒是真的非常气急败坏。 他想了想,在那不耐地催促他离开的山风里停了下来,转头对芒说:“你会知道的。” 芒:“知道什么?” “我在想什么。”春悯矮身躲过朝他劈头盖脸吹来的落叶,“你会知道的。” 芒皱了皱眉,不解其意,她身后的侍神童子拿了件披风出来,罩在了她身上。她抓着披风,踮着脚,朝春悯道:“什么时候?” 但春悯已经被风赶着跑了。 那落叶乘着山风乱舞,驱赶着不受待见的客人,像是永远不会落地,芒裹着泉音亲手给她缝的披风,领子上的鸟羽上也落着枯叶,略一歪头,便会听见碎叶被碾成碎屑时的声音。 那声音一直在她的耳畔边回响,像是未兆的象徵。 她果然很快便知晓春悯到底在想什么了。 皑皑白雪在疾风里狂乱地拍打在她脸上,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早在她知道虚真下界之前便已隐隐感觉到了,可事情怎会到这一步?虚真难道不只是说说而已的吗?还有什么礼天阁,什么齐居贤,什么陆不苦——怎样的疯子才会这般丧心病狂,真能狠心叫这丰盈的天地归于虚无? 她骑着那白鬃灵驹,飞渡虚邙河,越过长关山,那灵驹与昇都大地上覆盖的皑皑白雪浑然一色,没有人能看清它,它狂奔着,狂奔着,冲进了那写满了血腥罪孽的古都之中。 芒不喜欢此间的森然死气,这里死的人太多,哪怕地下藏着龙脉,也驱不掉那浸润在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间的血腥气。 她哈出了急促的白气,几乎是从灵驹上滚落下来的。 “虚真!”她看见了,看清了那巍峨城门前站着的人,“停手!” 礼天阁楼顶的嘲风被覆深雪,那繁复涂彩的身体也黯淡着,只一双长翅自雪中飞出,似俯冲落地的鹰隼,又似正欲振翅腾飞的金乌,凶恶又鄙夷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她赶上了,但令人心悸的预感并未消失。 她并非前任生山仙,没有那第一位万物之母所拥有的,近乎先知的直觉,这是她第一次有那么强烈的预感。 虚真在发抖,像是初生的小鹿,不可能是冻成这样的,可还能是什么呢,总不会是害怕,他怎知“怕”字怎么写? “芒……”虚真见到了她,那颤抖似乎稍稍平复了那么点,“你怎么来了?” 她一边环视周遭,一边尽可能地用轻柔的语气安抚着他:“有人传信,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你又在做什么?你当真怕了这一个小小的神官,还要专程杀人灭口吗?” 四下无人,安静得过分,想必是虚真的方位术——这意味着他当真要这么做,甚至考虑了要避免被更多的人发现。 “传信?”虚真一愣,骤然扭头,“是你?” 陆不苦用左手拿着斥恶刀,她的右手松松垮垮地悬在身侧,约莫是已经断了,她满身血污,一只眼被血糊的睁不开,只睁着另一只眼,笑道:“忽山仙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连自己都送不出去,哪里送得出信去?” “对……也是……”虚真紧张地抿了抿嘴,“那是谁传的信!谁!” “虚真,你先冷静下来。”芒像是怕惊扰了田间的兔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便是事情败露了又如何?这世上哪有能惩治你的人?始神是永生的,你有什么可怕的?” 虚真的瞳孔骤缩,一头五彩的头发不安地倒竖起来,如一只准备着殊死一搏的锦鸡:“永生个屁!调时永生了吗?你又永生了吗!” 芒不留痕迹地朝他稍稍靠近:“如何不算?即便失去了记忆,外表有所改变,我还是我。” “若当真如此,你又为何不复活那只蝶灵?”虚真质问道,“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吗,如果是一模一样的,你又为什么无动于衷,任由它死了?”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先把笔放——你又是谁?” 话未说完,芒就瞥见了角落里瑟缩着的一个人影。那人生得瘦高,却把自己蜷成了个球儿,浑身上下都带着些怯生生的模样,她仔细看去,才自那用金线绣朱雀联珠纹样式的黑色襕袍,牛革蹀躞带,镶玉抹额里瞧出此人身份。 正是以穷奢极欲著称的疏怀圣者赵文清。 “疏怀圣者,你怎得也在这?” 芒见过他几次,只记得是个远远看去便被珠光宝气糊了全身的矜傲富绅,轻易都看不见脸,浑身穿金带银,难免也有些颐指气使的作派——眼下却抱着脑袋蹲在那儿,一双大眼惶恐万分,像是被人打怕了小狗儿那样惊慌。 赵文清不知是被她的视线还是她的声音吓到了,连忙扭头,将自己藏得更深。 “给白玉京通风报信的就是您吧。”陆不苦脸上干涸的血封住了一只眼,她睁着另一只,只能模糊看到赵文清的样子,那么害怕,那么脆弱,就像是那日在倒坍的草棚下找到他时一样,“谢晏他逼迫您了吗?” 赵文清不答。他被骗到了这里——他知道是为什么,谢晏那个老畜牲要封他的口,甚至不打算亲自动手,就让那被他背叛了的狂语真君了结他,也给白玉京省事了——他就不该信,他就不该信! “你、你要颠覆白玉京……”他嗫喏着,仿佛这些话能叫他出卖陆不苦行踪的罪孽减轻,“你伙同礼天阁,意图颠覆白玉京,杀、杀了所有神仙……” 这便是回答了。 陆不苦苦笑一声,摇头道:“我怎可能对我妹妹兵刃相向?我来此本就是为了回绝他们。” 赵文清的眼似是干涸了,晾晒在那深深凹陷的眼眶之中,动也不动。 “可你已知晓我等的大计!”虚真道,“我绝不能留你!” 芒连忙向前一步拦着:“虚真!” 那遍体鳞伤的神官遥遥看着他们,到了这关口,竟还是不慌不忙地站在哪里,似是知道对于有方位术的虚真来说,逃跑是没有用的。 我救得了她吗? 那种不好的预感还在蔓延。 只要不是一击毙命,我就能救她,可方位术更快,比我要快得多。 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了,我该救她吗? 死木春花术她迄今为止从未用过,她作为始神,不该用仙术去玩弄所有生命的生死。 可如若是面对更大的牺牲,更不合理的灾难呢? 如若是始神策划的,血洗人间这样的罪孽呢? 不等她细想,虚真的毛笔已经动了! 阴沉沉的天空飘下了点点细雪——尚未落地,便已被截断,连带着那片空间。 或许是想到了始神的缘故,芒竟恍惚间看到了春悯,那双她每每见到都要深深感慨的眼睛,在那一刻只是如蜻蜓点水般自她的脑海里划过,她用尽全力奔向了陆不苦。 那仿佛对世间并没有留恋的神官。 “春悯。”她看着芒,而芒很快意识到她正看着自己身后。 在嘲风的眼里倒映出的那个身影是真实存在的,春悯就在这里,她有机会,陆不苦不必死去——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她碰到了她的一缕发丝。 三只毛笔赫然出现在陆不苦的三魂之处。 谁更快? 芒睁大了眼,最后看见的是狂语真君嘴角带的血,或许是血的缘故,那看起来像是一抹微笑。 不等她看清,陆不苦便倒了下去。 如融雪时倒下的雪人。 她没来得及刹住步伐,同虚真撞在了一起。他们齐齐倒地,起身再看——陆不苦吐血倒地,在地上已没了生息,如那只蝶灵一般。 她死了。 掠过那具尸体,她只看见春悯站在那里,眼上没有黑布,右眼还有催动仙术后的变幻。 沉默在蔓延,滚烫的热血也没能消融她身下的深雪,风声似乎要这样一直哀鸣到来年开春了。 赵文清捂着耳朵,发出了锐利的尖叫,那听起来已经不太像人的声音,而是某种鸟鸣。这又刺激到了余悸未消的虚真,他的毛笔还沾着血,立马便已掉转方向对准了赵文清。 “……你这个人真是——” 芒忍无可忍,她扯着自己的头发,双脚不断地跺地,近乎歇斯底里道:“你这个人真是——活了这么大岁数,为什么还会卑怯成这样!” 虚真怒道:“你说什么?” “你刚愎自用又胆小如鼠!”她的头发开始暴涨,双手交叠,雪地下传出种子破土的声音:“你迟早会是祸患!” “你疯了!” 虚真催动方位术躲闪着地里钻出的藤曼,没有还击。他从未想过同春悯和芒刀剑相向,他们本是一体的,如何能因为旁人生了龃龉? 雪地上遍布着凌乱的足迹,春悯观望着那二人往来,须臾回过头,看向了蜷缩着的赵文清。 赵文清背靠着城门,细瘦的手指互相抓挠着,抠破了自己的皮肤。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陆不苦的尸体。 ……为什么没消失? 他轻声的言语被风声盖住了,但春悯自他的口型里看见了这句话。 为什么尸体没有消失? 打斗中的两人也终于意识到这点,忽然停了手,愣愣地看这陆不苦那已经快被埋没的尸首。 “你干什么了?”虚真率先发难,“干什么也没用!她已经死了!” 春悯点了点头:“把她埋了吧。” 他说着将手上的黑布绑回了眼上,一边绑一边朝着赵文清走过去。 赵文清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他看见那蒙着眼的灰袍人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逼近,踩雪的声音沙沙作响,被吹起的衣角像是那阴沉天空剪下的碎片。 “向我立誓。”春悯说,“绝不将今日所见说出。” “我、我发誓……绝、绝对不说……” “忘了今日曾见过我。” “我、我没、没见过你……” 赵文清说完这句话,便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芒站在他身后,面色复杂道:“你到底是谁?” 春悯回过头,答道:“我是春悯。” “你不是。”芒警惕地看着他,“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春悯。” “春悯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只是人是会变的。”春悯说,“我该走了,你也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什么? 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骑着那匹灵驹,再没有了游历人间的兴致。 她从不掺和白玉京和仙门的事,平日里不是在山里玩,就是隐姓埋名在人间游走,他们是名不副实的始神,不似人本四仙那样永远对人有用,他们只要不添乱便是有功于民了。 可就连这样他们似乎都做不到。 虚真是真的要报仇,他和他们不一样,忽山仙从始至终都是他,浑沌被开凿的记忆只留在他的脑海之中,他的恨意是真切的。而春悯也不能信任,他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芒不知道他到底会倒向哪边。 那种不安的预感并未随着陆不苦身死而消失,反而愈发强烈。 她不知所措,连那灵驹都知晓她心中不安,虽未吩咐,却已驮着她往生山去了。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一百来岁的人,却什么决定都下不了,自己跟虚真比也没有强到哪里去,“她会怎么做呢?” 灵驹摇了摇尾巴,没听懂。 “前任生山仙。”芒叹息道,“泉音的屋子里有她的画儿呢,泉音那么厉害,她还是点化了泉音的人,肯定还要更厉害。” 这话题对于马儿来说太过沉重,灵驹只嗤了一口气,表示在听,但芒知道它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它还有些太小了。 “去找泉音商量一下吧。” 临入白玉京,她回头看这云间若隐若现的广袤大地。 这片平原已经开了春,新嫩的春草朝着四面铺陈,没入奔流的水道,临水坐落的乡镇星星点点,人群熙攘,那水道里未融的碎冰蛇鳞般闪闪发光,似白蛇抱山而去,青葱的山连绵不绝,朝着目不可及的远处匍匐而去。 她看得出神,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对这片天地万物惊叹不已。 其实不过是时岁,方位,生命——便能诞生出这样的奇景,为之而死,又有何不可? 若能化作这片土地的养分—— “泉音?” 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始神是不灭的,小心什么呢? 蛊虫动身之时,比她想象得要更疼一些。 她在挣扎,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挣扎,泉音的主意是个好主意,她太笨也太优柔寡断了,交给另一个自己才是对的。 那蛊虫似火,烧灼着她不灭的躯壳,听说有种灵兽叫做凤凰,浴火可重生,可惜她从没有见过,她也不是凤凰。 但她会重生的。 “直到足够可靠的那个我降生为止。” 在此之前,泉音会替我保护好这片大地的。 对吗? 秦闯的本意绝不是射杀生山仙,他甚至没有注意她在那里。 “别哭了。”秦闯几乎握不住剧烈震颤起来的怀慈弓,“别哭了!” 一声惊天的哭嚎声响起,秦闯手里一空。 那哭声太过撕心裂肺,仿佛孩童降生在这个世界时那第一声绝望的哭叫。 秦闯转过头,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在开口,在质问,在怀疑,在行动之前,在自己察觉之前,眼泪已毫无征兆地满溢眼眶,簌簌落下,似夏时急促的大雨,轰然而至。 “那是什么?” 谢庄追着春悯,想要回自己的兜鍪,一抬头却见到了这番令人费解的画面——秦闯的箭射穿了生山仙,漫天箭雨几乎把人射成了筛子,而下一刻那尸体和秦闯的弓一同消失了,比一般的魂飞魄散还要快很多,再一眨眼——一个小姑娘跌坐在秦闯的旁边! 他太过震惊,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头盔的事。 春悯在那惊惧的人群下方,抬头看向那个新生的生山仙。 “魂为主导。”春悯喃喃道,“果然很像。” 第157章 生(二) 第157章 生(二)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凭空出现的少女, 连谢庄都顾不上追春悯,返身冲秦闯道:“怎么回事?你的兵器呢?这是谁?” 秦闯慢慢地回过神来——虽然像,但并非一模一样, 而且秦生已经死了, 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 就连魂魄都已化去了执念, 重新转世投胎—— 嗯? 他猛地蹲下,双手紧紧按住那少女的肩膀:“你是谁?你是秦生的转世吗?” 那少女仍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被秦闯捏着肩膀哭得更厉害了:“我、我是你的弓,怀慈啊……” “什么秦生?”她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我不认识啊……我好痛, 我身上好痛……” 一旁有人奉承道:“孤命真君, 这是器灵化形了!这才刚成灵不久变能化形, 可见此弓之非凡,您灵气之磅礴啊!” “你懂个屁。” 秦闯不耐, 回身隐蔽而迅速地把脸上的泪擦了, 正待同怀慈说些什么, 却见一道白光一闪,天雷已至! 这次竟是直冲冲朝着怀慈来的! 秦闯想也不想便要抽弓搭箭以抗, 自然是摸了个空,连忙抓着怀慈的胳膊就跑,跑又哪里跑得过, 立马挨了个结实的。 雷劫的强弱并非一成不变的, 触犯了越大的禁忌,劈得就越厉害, 而除却人为立下的禁忌之外,旁的禁忌都是百姓和神官们在漫长的岁月里摸索出来的。 秦闯被这一下劈得险些灵脉寸断, 喉头一阵血腥,愣是硬憋了回去,挡在怀慈面前,两眼吊梢长眉飞翘,略显虚弱地怒道:“乱劈什么呢!春悯在那头你眼睛瞎啊!” 再一定睛,秦闯又发现是自己错怪那只眼了,来劈他们的只有一道天雷,剩下那满天白光依旧追在春悯身后。 而春悯已退回到那十常佛旁边,连续割下了又三座佛身的首级,每割下一个,他的嘴都会悄无声息地动一下,似在默念自己砍下的数量,又或是在数剩下的数目。 就连秦闯都觉出些怪异了。春悯只要用调时,转眼便能将那十颗头全斩下来,反而是拖得越久他的消耗越大,天道的雷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为什么要跟天道这么耗着? 正觉得怪异着,便听怀慈一声尖叫:“秦闯!” 他连忙回神,余光立一道白光闪过——这雷就是来找他们的!秦闯下意识想躲,却也知道躲不过,可如果再被劈一次—— 电光火石间,怀慈骤然从他身后跑了出去,那雷劫折过他身侧,迅速命中了怀慈! “啊!!” 怀慈惨叫出声,那痛楚真实无比,可她周身的灵力在她的惨叫结束之前便已经迅速治愈了她的伤口,秦闯踉跄飞过去时,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我没事。”怀慈擦着自己额角的冷汗,“我没事,你不要离我太近。” 眼见天道朝着那把化形弓去了,谢庄心下更是焦急,对秦闯道:“孤命真君,当务之急是先阻止倏山仙继续对十常佛动手!那姑娘被天雷直击也无大碍,想必不需要真君忧心——” “你闭嘴!”秦闯拧头喝道,“有没有大碍是你说得算吗?” “……我确实说了不算。”谢庄艰难道,“但事有轻重缓急。” 平安剑的剑光一闪,佛首似被射落的太阳,坠进了苍茫海之中。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还在溃散,已有一线如注,缓缓倾进人间。 还剩四个。 那只悬天的眼也越发急迫。 忽而周遭狂风大作,秦闯一张嘴,便吃了自己的满嘴头发,手紧紧窝着怀慈的胳膊,两人勉强立在了原地,那边谢庄一个趔趄,长枪脱手,被径直吹飞了! 一众散兵游勇都被吹得七倒八歪,而那狂风所向的春悯骤然将平安剑插进佛身上,周遭狂风乱作,簌簌在他身上刮过无数细小的血口,松散扎着的混元髻被扯掉,乱卷的头发在这惊人的风速下成了能伤人的细鞭。 春悯驻剑不动,另外几颗佛首就在他旁边,他也并不急着动手。 天雷再次瞅准机会猛扑向前,悬天的眼珠向周遭辐射出蛛网般的血丝,亦如春悯已经渗血的右眼,千万雷电和着狂风袭来,又兼有突如其来的瓢盆大雨,电光在水气中弥散,细碎的光点连成绸面一般的薄雾,那迷蒙的湿雾便是一团带电的囚笼,将春悯网罗其中。 “人本四仙……”谢庄不敢擅入其中,那雾气他不敢想碰一下会怎样,“居然都来了……” 不只是用来对付春悯,怀慈的身边也一样疾风劲雨电闪雷鸣。秦闯连武器都没有,企图用灵力覆在二人周身以抗,那灵力却连那狂风都挡不住——怀慈猛地踹了他一脚,在那小天地笼罩她之前,将秦闯踢开,目送他被那劲风吹远了。 她根本不知自己是如何化形的,只知道自己甫一化形,浑身就疼痛无比,仿佛有电流在经脉里穿行,尚且懵懂不知,便又被这人本四仙所化的小天地裹挟其中,惶惶不知所措。 做秦闯手里一把弓时,如何有这样的疼痛? “这莫不是我误杀那人的报应?”怀慈抱着脑袋蜷缩在雾中,“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这太疼了,疼得几乎难以叫出声来,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泉涌而出,怀慈甚至无法用她尚且贫瘠的语言去描述,只是脱离苦海,只要能不疼——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想法浮现在她脑海的刹那,一股汹涌的愧疚感霎时淹没了她。 不知所起,不知缘由。 可愧疚是真切的,仿佛这个念头是她上辈子做过的最大的恶事,以至于连这个想法都能叫她悔恨不已。 可她又该怎么办? 怎么样才能停下疼痛? “大眼珠子你找死!” 一声怒喝惊天,被吹飞了三里地的秦闯气势汹汹冲了回来,蛇瞳竖成了一条眯缝,黑衣贴鳞,如深潭中游动的银鱼,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向了天道! 谢庄急怒:“孤命真君!你要去哪儿!” 秦闯冷冷道:“我非射烂这颗眼珠不可。” “你连弓都没有!”谢庄道,“况且现在——” 他话音未落,便见秦闯停了下来。 秦闯站在那里,手中已无弓箭,却左手前伸,右手后拉反折,虚空做出了拉弓的动作。 谢庄一时错愕。 只见一根金色的箭矢凭空出现在他左手虎口上方,箭头锐利,箭尾金光飘荡,似烧着一团烈火。 若怀慈弓最高的境界是无箭而发。 那射术最高的境界呢? 秦闯无弓生出的金箭离弦,洞穿云层,赫然轰出一道巨大的窟窿,轨迹似拖尾的天火,直抵天道的眼底! 那一箭便有千军万马之势,包围春悯的风雨雷电立时折返,朝着那箭矢扑去。 春悯骤然冲出了毒雾,平安剑横扫剩下的三颗佛首,同时血如泉涌的眼定定地看着那只箭——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只有那只箭,势如破竹,直入了天道眼底! 咔擦。 那是木壳碎裂的声音。 那只巨大的眼睛骤然开裂,却是露出了里面稍小一些的另一只眼。 它如同藏在米缸底下的老鼠被发现,受到惊吓般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发现无处可逃。 “什么玩意儿?”秦闯皱眉,再度开弓,“恶心不死我。” 这次天雷追了上来,直打在他的箭上,一箭不成,他当即扭头对春悯道:“干活儿啊!不是你想杀它的吗?” 春悯道:“它的假壳有十层,您若是每层都用调时才能射中的话,不如我自己来。” “看不起谁!”秦闯立时挽弓,这次虚空中立现十数只箭矢,根根凝练有形,“用不着你!” 春悯又提醒道:“它的九层魂魄就是十常佛,剩下的都是一戳就破的假壳,石子扔过去都能碎,没必要——” 秦闯充耳不闻,但觉自己这姿态潇洒无比,指上箭也风姿卓绝,松手齐射,十数只箭矢离弦飞出——却是“珰”的一声,让谢庄掌心转起的长枪打落了一根;又一根让一同用弓箭的神官射落,余下几根被数位神官的剑阵联手拦下,却是根本没有一根碰到了那乱动的眼珠子。 “……合魂的痛楚非常人所能忍受。”平安剑正暴躁地在春悯手中挣动,连带着他整条手臂似乎都在抽搐,与他平静的面色对比显得有些诡异,“你到底要不要救她?” 秦闯眯眼:“我就知道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她就是秦生对不对?” “是与不是都要看你自己怎么想。”春悯说,“我的看法对你没有意义。” 疾驰的雷电伴着狂风骤雨横扫而过,阴沉的天际没有日光,只有那只眼珠在狡猾地游走,仿佛在嘲弄疼得几乎动不了的秦生。秦生蜷缩在那里,她甚至还没能适应崭新的躯体,便被这更可怖的疼痛裹挟。 似是前世欠下了罪孽,今世的降生便是为了偿还这一切。 饶是如此,她还是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维持着一把名弓应有的体面,越是忍着,越显得那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可怜。 “……她就是秦生。”秦闯道,“我比任何人都肯定。” 言毕,他再次展臂。这一次,虚空的弓上挂满了无形的箭,金光簇成一个圆弧,自他掌心辐射出去如一把扇子。 几乎是同时,两道天梯自行云间冒出,春悯手起刀落,最后的佛首也自那项上滚落。 海水冲破堤坝的声音,淹没了人群绝望的惊呼。 怀慈忽然抬起了头,视线越过秦闯,越过谢庄,越过那一群乌合之众,落入了春悯渗血的眼底,正如那万千长箭直入天道的眼底。 在周遭彻底暗下去的一瞬,最后一道长阶——白骨为台,枯朽成意,修罗道的登天梯正正落在了她的面前。 天将倾。 天已倾。 她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第158章 鸿蒙(一) 第158章 鸿蒙(一) 悲画扇里一时有些太挤了, 婆娑进不去,蹲在一旁看着珠玉微微隆起的小腹。 作为鬼,她已是很重口腹之欲的那一类了, 鬼怪只需吸食怨气便能为生, 只是刚变成鬼那会儿她也不懂那么多, 见到什么就吃什么, 时不时会把自己吃撑了。 但像珠玉这样,光是吸食怨气便撑成这样,她是从来没见过的。 她看得新奇,甚至伸出手去摸了摸,被珠玉用扇子狠狠地打掉了手。 “……你的脾气变得更坏了。”婆娑说着扬起头, 定定地看向面前几乎不成人形的珠玉。 珠玉的人皮不知所踪, 整个人似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泥浆, 头和躯干只勉强能通过上下关系辨认,腹部隆起, 似待产的妇人, 身上还有外衣的残片, 不规则地散在那泥浆之上。 “我的脾气从来便没有好过。”珠玉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还能听见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婆娑眨眨眼, 视线在珠玉的身上梭巡。周遭静了下来,前仆后继而来的祟物渐渐变少,外面的那群修士还算勤勉, 剩下的那些祟物大多被他们在外围解决了, 他们周遭变得空空荡荡,祟物消散之后同样不会留下躯壳, 只有凌乱的雪地还记得方才的乱战。 “外间的修士倒是撞了好彩。”婆娑看着珠玉扭曲的外形,又远眺, “不过是除了些不紧要的祟便落了天梯,这就要得道飞升了。” “谁又少了这好彩吗?”珠玉的五官同身形慢慢显露出来,“但凡在祟乱之前还有能同我一战之力的鬼主,我今日怕也是凶多吉少。” 婆娑眨了眨眼睛。 “偏偏好巧不巧,错怀慈在中青散魂,你又在祟乱之前单枪匹马地出现,被我收进了悲画扇之中。” 煞气随着他的言语喷薄,那张诡艳的皮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婆娑看不清他的眉眼,又或许是那眼眶里尚未化形出眼珠的形状。 “三鬼主至此凋零,鬼蜮的散兵游勇抵达之时,此间的鬼主就只有一个青面了。” 森然煞气慢慢褪去,珠玉惨白的脸全然露了出来,眉眼间凝着一股似是困倦的忧愁,只一闪而过,再抬眼时,鲜红的血眸看着婆娑——亦或是婆娑身后的人。 他曾经想象过这一幕。 隐晦地,悄然地,在脑海里想象,如若有一日故人相逢相识,他会是何种情态。 结果是在战场上被人揭露了真身,正要刀剑相向之时却被春悯带走了。不过匆匆一面,又形势危急,心里尚来不及泛什么涟漪,或许本也就不剩多少涟漪了。 当时的他不愿设想自己沦为鬼祟时被人认出的模样,如今的他却连彼时的胆怯都已然忘怀。 天幕黢黑,不见星辰日月。肮脏凌乱的雪地间,他就站在那里,披着还不完整的皮,七窍之中尤飘荡着未化尽的煞气,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也仿佛最浓重的那一片阴翳。 站在他对面的人,只有陆不尽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底。 燃起的篝火火光在雪地上反射。 成大器不奢望这些人能开口寒暄,吞了口唾沫,言语道:“秋兄……许久不见。” 倒也没有许久不见,只是此情此景,成大器也琢磨不出什么别的开场白了。 没有人明了他的好意,陆不尽和珠玉只是这样两厢对立着,便仿佛已有一场大战在即。 “我说过。”珠玉的死人皮上正慢慢开始充盈血色,皮肤的纹理,瞳孔的花纹,迅速而精密,仿佛画上的人在他们面前走出了卷幅方寸,“叫我珠玉。” “好好好!珠玉!珠玉!珠玉你不要生气!!” 未化的戾气将珠玉的模样衬得可怕,仿佛怨气化成实体喷薄而出,他现在看起来比陆不尽还要暴躁。 齐居贤身受重伤又心力憔悴,见到珠玉,倒比以往平静了许多。 “随珠荆玉。”他拄着拐叹息道,“好名字,可叹我在白玉京见到你时,竟然半点没能想到。叫这个名字,又与春悯有私交,他闭关多年,能同他有这般交情的人还能有谁?” “马后炮也后得太久了。”一旁的陆不尽冷冷道,“你都让春悯捅了个对穿了,现在才回过味儿来?” 齐居贤闻言,摩挲着自己木拐,垂下了眼。 事已至此,齐居贤的念想已然悉数落空。他威胁不了任何人,春悯也不可能听从他的请求,过往的一切都已从他指缝间流走,最后残存的那几粒故土的细沙也终于被吹散了。 “……说得像是你便心想事成了一样。”齐居贤撑着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陆不尽,我的夙愿是不成了,你的难道便能实现了?” 陆不尽闻言把住了鬼头铡,成大器心里一紧,随即又见她松了手,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珠玉道:“你当年为何没有就近求援?” 周遭静了一瞬。 “事到如今问这个做什么?”齐居贤道,“你还想为当年的事找他算账不成?莫说是你,便是如今的春悯,也未必就能打得过他了。” 陆不尽恍若未闻,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珠玉,再次问道:“为什么?” 扇子自雾中飘出来,遮住了珠玉手上还未长出来的五指。 成大器担心他们又吵起来,打圆场道:“这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说这些——” “几大仙门私下暗通,有意围剿中青,生死门也是其中之一。”珠玉开口,有几分意兴阑珊道,“姜荏正是火烧粮仓的人。” 几人侧目,没有言语。 苍茫海神居叛乱,生死门便已被清算过。那时他们心中便已浮现过一种可能,但苍茫海时变节的门派和旧神太多,他们分不清生死门究竟是骤然变节,还是从一开始便是这样。 如若从一开始便是这样。 陆不尽接着问:“李十五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为了帮我引开祟物。”珠玉说,“他留下,我逃走了。” 一旁的成大器紧张地抿了抿嘴。珠玉说得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当年秋随荆那么紧张李十五,便是亲生的娃儿都少有这么看护的,如今说来不过短短两句话,当时的秋随荆却又是何等的绝望? 会愧疚吗? 会痛不欲生吗? 会—— 陆不尽:“你是怎么死的?” 珠玉慢慢转动了脑袋,往左,再低下,随后抬起,幅度很小,眼睛的转动始终慢一步,以至于视线重新落回他们身上时,成大器有一种被多年以前射出的利剑击中眉心的错觉。 “祟噬。” 齐居贤扶着拐,想起他在辽苍时听到的那些妖兽的口供。 “你打开了鬼蛊。” “不错,是我打开的。”珠玉说,“现在想来,那鬼蛊应当是泉音给李怀仁的,同覆灭东纶的蛊童同宗同源。” 这话就是说给齐居贤听的,成大器倒吸一口凉气,转头便见齐居贤惨白的脸色开始发青。他哪怕自知复国无望,心气儿已经散了,却依旧会被有关过去的秋毫牵动心弦。 哪怕是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他也要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去诅咒任何不敬之徒。 四下又是一阵沉默,似风雨欲来前沉闷的湿热。 “都、都是过去的事了……”成大器的话显得苍白无力,“当时秋……珠玉才闻噩耗,气昏了头才那般行事,推己及人,齐兄你当时看到太子殿下的头时,不也、不也疯疯癫癫,恨不得所有人来陪葬才好……” “我何曾将无辜者卷入其中!”齐居贤被这一劝却是更为怒不可遏,“你怎能拿这两件事相提并论?”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消消气,消消……” 珠玉轻笑,享受着齐居贤的愤怒,手中的悲画扇转了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将未化的戾气倾泻在已然手无缚鸡之力的齐居贤身上。 齐居贤咬紧牙关,拄着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诶——” 不等成大器酝酿出劝和的措辞,陆不尽再度开口。 “为什么打开鬼蛊?”陆不尽拦在了齐居贤面前,“我要听你亲口说。” 珠玉脸上的笑意倏忽淡了。 像是有雪落在他的脸上,那浓艳的皮相忽而寡淡了起来,他低下眼,又露出那种百无聊赖的神情。 “……那时蛊王还没有诞生。”珠玉说,“百千蛊种比蛊王更好对付,所以我把它打开了。” 齐居贤和成大器齐齐愣在了原地。 陆不尽:“然后呢?” “然后三毛将求救的书信送去了边獒。”珠玉把扇子合了起来,“之后的你也知道,谢晏收到书信后,一边派人去众仙门打探消息,一边率领边獒将士驰援中青。” 成大器还在愣神:“所以……所以你是为了救人才……?” “怎么,这就要痛哭流涕了?”珠玉笑道,“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判官是这样当的吗?怎么这样好骗?” 他嬉笑着把玩手里的扇子,像是不嫌事大,非得把所有人都给弄得不痛快,正儿八经打一架才好。 那三个人却都定定地看着他,连齐居贤也没有动怒,三双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倒是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了。 “……我信你会发了狂开鬼蛊害人。”齐居贤抿了抿干涩的唇,“但我不信你敢做不敢认。” 珠玉愣了一瞬,随即咬牙:“你信不信同我有何干系?” 他越是生气,反倒显出些气急败坏来,偏偏这三人又沉默了下来,连痛点都露不出来叫他狠狠打。 “说到底。”珠玉寒声道,“便是传了书信也不是为了你们的,少拿这种眼神看我。” “别、别生气……”成大器不知何时已泪眼汪汪,哽咽道,“我信你……” 珠玉:“……” 珠玉:“……挑衅我?” 成大器头摇得像拨浪鼓,捂着嘴蹲下身呜呜地啜泣,跟时隔多年给他哭丧样的,珠玉瞪大了眼想踹他,又不想叫自己显得太过于激动,要拂袖而去,却又怕看起来是自己落荒而逃,竟是一时间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天空又是一阵轰鸣。 几人望去,便见一架白骨长梯落下,再次架在了严必行身边。 严必行浑身浴血,阿宁刃霜凝血而闪着冰辉,他面无表情地点地绕过那长梯,贯身刺入那匍匐在地的断头鬼胸腔之中。 “双道飞升……”罗术震撼道,“后生可畏啊。” 珠玉眯了眯眼,瞧见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靠近了天梯。 “我……”陆不尽在他身后,忽然开口,“我——” 珠玉没有注意到她说话,那靠近天梯的人影在一瞬间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 “我——” “李四!” 珠玉看清了那人,身影在瞬息间如雷霆过境,陆不尽下意识要抓,却连衣角也没能抓住。 那道无形、却又扭曲着周遭的守正道飞升之路,隐隐闪着青灰色的雪光。李四呆呆地站定在那道天梯之前,脸上挂着已经干涸的泪痕,无声而缓慢地伸出了手。 这一切像是发生过。 只是这次的珠玉更快,更迅速,更有力,他伸出了手,比所有人都更快—— 可他摸不到李四。 哪怕无限接近,却永远也碰不到这个人。 “……别这样。”珠玉说,“撤了方位术!” 李四眨巴着眼,下意识张开了嘴——他还是那么喜欢留下英雄式的遗言,但到底什么也没有说,担心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变成珠玉的午夜梦回。 那道隐晦的,不起眼的,仿佛稍一眨眼就要看不见的天梯,在他手中消失于无形。 化作一缕金光,注入了他的眉心。 第159章 鸿蒙(二) 第159章 鸿蒙(二) “又是什么动静?” 天道崩裂在即, 地下又传来一阵闷响。他转头,只见第三道天梯自云下钻了上来,三座悟道飞升之长梯似三根擎天柱石顶天地里。 可惜为时已晚, 天道已然似风化的朽木, 粉屑尘埃般随风而去。随之而去的还有那辉煌的巨日, 一切化为乌有, 光亮在他们的视野里溃散。 苍茫海倾泻而下,奔腾入人间。 时岁已尽。 像是彻底没入那黑暗之中,秦闯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慌乱在他的眼里逃逸,他不在乎天道凋零意味着什么,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还能存在, 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地活了足够久了。 但是天黑了, 这地下的万千生灵果真就要葬在他手中。 那对蛇一样的竖瞳在黑暗里扩散, 渐渐变圆变大,可再大也捕捉不到一丝的光亮。他的体温一直偏低, 伴随着巨日消融而来的还有一股彻骨的寒冷。 就在这时,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了他逐渐冰冷的手。 怀慈摸索到了他身边, 小声道:“我已经不痛了。” 秦闯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怀慈歪了歪脑袋,抓着他的手扬起头问。 这只才化形的长弓还什么都不知道, 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罪,也不知道这罪为何忽然消失,天空为什么黯淡, 周遭为何哭声四起。她只是攥住了自己最熟悉的手掌, 就如同秦闯曾经那样抓着她一样。 去哪? 慌乱渐渐将息,那些许的悔意也散去。 他的一生纵然有很多值得后悔的事情, 但绝不会是这一件。哪怕天崩地裂,哪怕无人生还, 秦生都会活下去,长久地、安全地活下去。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啊。”怀慈说,“我哪里都不认得。” “走多了就认得了。” “是吗?” “对啊。” 怀慈闻言闭上了眼,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就这边吧。” 她言罢睁开眼,发现自己指着的方向站着一个人,那人远远地看着他们,双眼被满溢的鲜血给淹没,分不清是看着他们中的谁。 “干什么?”秦闯把她护在了身后,警惕道,“这天地都已经完蛋了,你还想怎么样?” 春悯握着平安剑站在那里,七窍都在往外流出涓涓细流般的血线,手臂被躁动的平安剑带着不住地抽动,像是方起的尸,带着一股死气。 “……怀慈。”他的嘴像是根本没有在动,但声音却传了出来,“你不会死。” 被叫到名字了,怀慈便踮起脚,从秦闯的肩上看过来,两只乌溜溜的眼葡萄样的水灵,眨巴眨巴地说:“我不会吗?” “不会。”春悯说,“大家都会死,但是我们不会。” 秦闯皱眉:“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大家……”怀慈喃喃道,“什么大家——” “包括秦闯。”春悯道,“他也会死,很快。”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秦闯怒道,要不是怀慈还攥着他的手,他高低要给春悯来两下,“挡什么道儿,滚!” 怀慈慢慢地领悟“死”字,忽而双手抓住了秦闯的胳膊,尖叫道:“你要死了吗?” 当然会死。 地上的人死光了,神仙的香就散尽了。 怀慈知道这些,只是她化作人的时间太短,还没能“知道”转化为“理解”,就如同周遭此起彼伏的嚎哭声,她用了很久,才意识到——原来真的所有人都会死。 秦闯说“走多了就认得”,而不是“跟着我走就行”,是因为他真的要她自己走。 去哪里? 她还能去哪里? 她愣在原地,神情非一般得扭曲,她的人相尚且不能迅速准确地表达她的心境,又或者她的心境本就已经凌乱至此。 秦闯看得着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狠瞪着春悯——四下黑成这样,连他的眼睛都看不太清,他也不知道春悯到底能不能接收到他的视线,毕竟那双眼睛看起来已经被血糊死了。 “想救他吗?” 春悯的声音传来,在周遭绝望的哭嚎声里,像是替怀慈点亮了一盏灯。 怀慈毫不犹豫:“想!” “想什么想,想有屁用?”秦闯警惕道,“你记好了,以后谁用这种‘你想不想’的话开头的,你一句都别听,全是诱你跳坑的!而且不会是小坑,都是能摔死你的天坑!” 怀慈不耐烦地把他往边上一推,追问道:“我想!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秦闯被推得踉跄:“你——” “看得到那座天阶吗?” 春悯侧过身,让出视野,那座发着青色幽光的骨梯在黑暗里格外惹眼。 “砍断它。”春悯说,“你就能救下秦闯。” “你别听他胡说,这小子嘴里——唉!诶!怀慈!怀慈——秦生你给我站住!” 怀慈充耳不闻,朝着修罗道飞奔而去,秦闯追去,那怀慈的身影却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瞬移,转眼便已落到了那天阶旁边。 秦闯转头瞪向春悯。 “你如果敢害她。”秦闯恶狠狠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春悯甩剑,在地上画出一道弧形的血痕,没有理睬秦闯,径直朝着另一座血肉所成的天梯奔去。 周遭一片漆黑,融化的海水咸腥刺鼻,海底的巨兽随着奔腾的水流一跃而下,涛声不绝于耳,淹没了四起的哭嚎。 无情道的血肉如鼓动的心脏。 春悯能听见这天地将息的亡语。 另一头的怀慈朝着修罗道举起双手,身后霎时浮现万千金箭,朝着天梯贯入——这似乎有些过虑了,第一支箭在触碰那天梯的瞬间,便如尘屑溃散。 那无坚不摧的天梯在她手下一碰就碎,骨骼化作青白的粉末,似纷扬的骨灰,化作涡旋,涡旋的底部尖如刺锥,直打入她的眉心!几乎是同时,空间扭曲了一瞬,那座守正道飞升的无形天梯消失了! “秦生!秦生!春悯!你到底要干什么!” 在那惨叫声中,春悯扬起了平安。 这把被业障折磨了百年有余的剑,直到最后还在尝试杀了他。 “抱歉。”春悯用最后的气力控住剑,刺入了那血肉之中,“已经结束了。” 百年的苦痛。 百年的伶仃。 就此收束。 洪水的波涛声止息,哭嚎声湮灭。 鸿蒙之初,延伸至无尽彼岸的,只有一片漆黑。 第160章 漫长旅行(一) 第160章 漫长旅行(一) 不用任何人提醒, 也不需要装模作样的威胁。 秋随荆波澜壮阔的一生荆棘遍布,险象丛生,却又有如话本里命定的主角一般, 命运同故事的长线密不可分, 哪怕身死, 哪怕在死之后, 同这故事休戚与共的魂魄,在书页的最后一面到来之前绝不会消散。 那只手牵着他命运的丝线,将他绣在那幅千里尺幅之上。无视他的意志,无视他的生死,无视他的苦痛。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最后一缕戾气化尽, 珠玉看起来神色如常, 只是喃喃道, “就算是这样……” 四下一片漆黑,万籁俱静。 一切生息在此刻归于虚无, 天地之化外, 时序之夹缝。珠玉抬起头, 以他现在的目力,光已经不重要, 任何东西只要存在,都应被他感知,可他放眼望去, 却什么也看不见。 除却定定地站在原地的李四, 这世间仿佛再没有第三个存在了。 “李四”的眼里,湖泊的色泽萦绕着瞳孔轻轻荡漾, 那色泽沉静,没有虚真贯来的狂风暴雨, 也没有李四跃动的水浪,似已凝结成一块冰冷的鸦青。 他看着珠玉,两人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下长久地对视,一个散发着柔和的光亮,一个似乎较这虚无的黑暗更黑,似乎随时便要吞噬对方。 珠玉觉得现在的自己下得了手。 在静默的对视下,“李四”率先动了起来。 他收回了视线,朝着反方向跨了出去。 珠玉站在原地,可就在下一刻,周遭忽然亮了起来,仿佛被日光直射的刺眼亮光在顷刻间取代了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方位,全然白色的一片空间正中站着两个人,离得很远,只隐约能瞧出是人形。 “李四”朝着那两人迈出了第二步,那两个模糊的人形霎时便已清晰可见,甚至触手可及。他站在了那二人中间,随后回过头——三张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脸转向了珠玉,他们神情各异,高矮不同,唯独注视着他的目光里都含着一丝相似的怜悯。 才镇压下去的煞气忽而汹涌了起来,这片纯洁无暇的空间里,只有珠玉如同淋在白雪上的污秽。 他看向春悯,张了张嘴,却又没有发出声音。原有的词句在这片纯净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平铺直叙的恭贺。 “三始神复位。”珠玉道,“可喜可贺。” 怀慈瑟缩了一瞬,像是被他这句话里的冷意刺了一道。 “我能得以见证三位的临世,也算荣幸。”珠玉的语气里甚至听不出多少阴阳怪气来,“接下来几位打算做什么,我可也有幸见证?” 周遭刺眼的白色里,隐约浮现出一道道虚影。那虚影似人形,可又如尘屑般倏忽便散,看不真切,珠玉环顾一周,须臾道:“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 “死了。” 李四和怀慈几乎是同时回答,却说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番,其后的春悯走上前,对珠玉答道:“生死在这里没有意义。” 好奇怪,珠玉心想,他们不过分开了那么一小会,可春悯的声音竟已叫他觉得有些许陌生。 他盯着春悯,从发顶,到眉眼,鼻梁,唇峰,下颌,颈,胸……一路往下,似乎非得要这样审视一番,他才能确定眼前的到底是谁。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珠玉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按住了春悯的胸口。掌心传来了春悯胸腔的震动,这还不够,于是凑得更近,低头侧耳贴进,那颗心脏在他耳边回响,如针脚蛇行于那心脏之上的——自己的血线却已消失。 春悯的地魂已然完好。 是好事。 这是好事。 珠玉一动不动,像是还不死心,意图从那完好的心音中听到另一种节律。 “已经好了。”春悯抬起手握住他的肩膀,红珠在珠玉的耳边擦过,将他稍稍推远了一些,“您怕是听不出什么。” 珠玉偏头注视着那颗珠子,须臾道:“你是谁?” 春悯垂下眼:“您不是说分得出来吗?” “我以为我分得出来。”珠玉说,“可我现在已经不确定了。” 虚影在他们周身时隐时现,那人形形态各异,或笑或哭,或凭或立,世间百种皆在这空白之处,或生或死,或动或止,或是或非,万物的基准在这片空白里变得毫无意义。 珠玉抓住了春悯腕上的红珠,那是用他的头发,他的血肉蕴养的东西,是春悯的眼珠,是他曾确实抓住过的那个春悯的眼珠。 可是这个基准似乎也模糊了起来。 “李四为什么会去动那道天梯?” 目睹洪水天降的人的虚影目瞪口呆,伸手指向天边——一闪而过,幻化成了另一人掉转身体,亡命狂奔的景象。 珠玉看到了那水自天上来,他想,李四应该也看见了。洪水有如降下的天幕,天地在那一刻似要相合,李四就是在那一刻砍断了天梯,仿佛那洪水是某种暗语,告诉他就是现在。 世间的巧合太多。 他已不相信巧合。 春悯被他抓着,垂眼温和地笑,还带着一丝腼腆。须臾转过身,对那二人说:“二位可否稍候片刻。” 怀慈的双手交握,紧张地猛点了点头,李四道:“不着急。” “我们的时间不必流逝。” 春悯点点头,他看着珠玉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另一只,踌躇再三,伸手拉起,见珠玉没有抵抗,便攥进了掌心。 “跟我来。”春悯道,“我该给您个交代。” 珠玉被他牵起,覆在手背的温度叫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着红珠的手。 “去哪里?” 春悯拉着他跑了起来,在那片眩目的白光之中,如他们孩提时在平原上狂奔那样,珠玉的心忽然灌进了风,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水汽与轻风盈满了他的气管和肺部。 “喂,你到底要去——” “轰隆” 密布的雨水扑面而来,夹杂着冷风和哭嚎声,阴郁的天空里挂着一轮血月,那血月像是就快坠进海里,盘踞在海平面的尽头,风暴之中朝着东南沿岸前行的那列行船连在一起,如巨鳄的密尺尖牙,朝着海岸咬来。 珠玉的记性很好,甚至有些太好了。 他记得那日的天气,记得那日凌驾在海水咸味之上的雨腥,记得雨水冲刷院外长街时的声音。 春悯就站在他身后,但珠玉竟无暇过问他这是什么,只是紧紧地盯着那紧闭的赤色大门。 袭击来得太突然,镇上的人对海岸边的异变尚且一无所知,只有沿街的耗子嗅到了不安的气味,沿着两侧的通水沟亡命狂奔。 只有一只灰色的耗子逆行而上,踏过水洼,灵巧地奔行过了那大宅的前门,从珠玉的身边穿过,转过院角,摸到了院边一块石头。 他矮下身,搬开了那块石头,露出了院墙上的小洞。 洞很小,只能容纳三四只真正的耗子经过。他到底是个人,哪怕瘦小又灰扑扑得像个耗子,还是钻不过去。 他也没打算进去。 雨下得急,洞的那一侧隐隐传来了雨打伞面的声音,他看不到伞,只能看见那人的裙裾,在急雨中已被微微打湿。 他朝着洞里伸出手,那裙裾动了动,随即他的掌心里便落下了一团用布包裹的温热。 “今天怎么这么晚?” 洞里传来声音,在雨声里不太清晰。灰耗子接过了那两个包子,恨不得立刻就塞进嘴里,可他虽是个乞丐,却总是要些体面,拿着别人的施舍,又不肯叫人看不起,于是吞了口唾沫,回答道:“货船没按时回来,空等了一早。” “你怎么还去码头?”里头那细细的声音小声惊道,“你哪里搬得动那些东西?” 他当然不是去搬东西的,是打算趁着码头卸货堆东西的时候偷点什么。 他知羞,不愿说。 里头那人也不大聪明,想不到这出,絮絮叨叨地叫他别去,他那么小,货把他压死了,怕都得过大半天才能叫人发现。 其实她也没多大,是宅里夫人的侍女,同小姐一般十六七的年纪,可絮絮叨叨得像他奶奶辈的。 “哦。” 他敷衍地应了,接着招呼也不打一声,跑走了。 他还要去码头蹲着,说不定那船中午就来了呢。 人往码头跑着,那两个已经差不多冷了的包子已经被他吞进肚里。之前他偷东西偷到了这家人的小姐身上,被抓了个现行,自然被小姐的侍从打了个半死。 正半死不活的时候,那小姐的侍女去而复返,她约莫是城隍庙里的老佛转世,不仅不抓他去见官,反倒抹着眼泪塞了他几个铜钱,自那之后还日日偷留主人家的饭食给他。 这等古怪之人,他从未见过,只是不吃白不吃。 吃得急,险些被噎死。 才跑出不远,便见又一列鼠群从脚边溜过去,大摇大摆的,一点不怕人,只是没命地往西门跑。 他顿了顿脚步,从早上开始他就莫名有些不安,耗子过街过了大半天了,孩子都知道这是凶兆,可镇上的人都只当没看见,人人都有要紧事做,不是真的大难临头,谁都不肯挪窝。 他也一样。 所以真正大难临头的时候,耗子能活,人却是又蠢又笨,活不成的。 “……带我看这些做什么?”珠玉的喉咙里滚出了略显干涩的字句,“我还以为你是要给我交代。” 春悯垂头道:“这便是交代。” 第一个看见那魔修行船的人,便是他。他没命地往西向跑,果真像只耗子那样,冲过了那座大宅,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瓢泼大雨,他骤然驻足,往回奔去,用力地砸响那座赤红的大门! 门房是个懒汉,久久不应,他又溜到了后院,踩着那块掩耳盗铃的石头爬上了院墙,朝着里头张嘴大喊:“东海来妖怪了!快跑!” 街道上已经拥挤了起来,后知后觉的人潮开始惊慌失措地涌上街头。眼看着出逃的动静越来越大,这座镇上唯一的大宅院却安静得像座坟墓,他的叫声穿不过雨幕。 要跳进去吗? 被这家人痛打的情景尚且历历在目,如若进去第一个见到的不是那侍女,他就完了,他们不会信他说的话,只会把他再痛打一顿。 人潮汹涌,人群的惨叫声已经自码头边传来。 那孩子在墙上站起了身,雨水把他脏乱的头发黏成一束又一束,珠玉下意识看向后巷的尽头,等待那里出现的人影。 那一天,是李怀仁走了出来,朝着站在墙上的他张开手,招呼他下来。 “造孽。”李怀仁叹着气,闷了口酒,“我救得了一时难道便救得了一世吗?” 他当时说的话,珠玉不明白,李怀仁说自己有法子,他也就跟着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请神,李怀仁在设下了香坛,用血写下一叶真君的法号符箓,双膝跪地,祈求真君临世。 这世上的“香火”,与香本身无关,端看祈福的人数,同虔诚的程度。如一叶真君这种正当红的神官,非巨额香火,轻易是不会下凡的。 可李怀仁仅一人一香,跪在草棚里,便求来了一叶真君,平了那渡海而来的魔修。 他济世救人之心虔诚至此,不忍睹世事苍凉之心毫不作伪,所以秋随荆从未怀疑过,哪怕那么一丝一毫…… “咚” 那孩子从墙上跳了下去,落到了院子之中。 珠玉的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会?” 他连忙跟着踏上了墙垣,目睹着那孩子踩着泥洼奔向宅内。那孩子看不见,但他能看见,廊下的转角便有个打瞌睡的侍从,好死不死,就是当初将他当街打了个半死的那人! “不对!”珠玉骤然转过头看向春悯,“那日我尚未跳下墙垣,便被李怀仁拦下!他开坛请下了一叶真君,救下了整个镇子,我也是那时随他来到推酒门的!” 春悯还是浅浅地冲他笑,只是低着头,眼睛落在眉骨的阴影之中,竟透出难以言喻的悲切萧索。 院子里传来秋随荆嘶声裂肺的一声惨叫,很尖,但也很快,倏忽而过,亦如他耗子般灰暗短暂的一生。 “继续吗?”春悯扬起头,朝他伸手,雨水自眉弓滑落,似眼泪斜斜地划过脸颊,“随我来。” 第161章 漫长旅行(二) 第161章 漫长旅行(二) “你怎么来了?” “唉, 修行不易,读书艰难,您也缺个伴读的不是?” “说实话。” “……李十五被捉去闭关, 您又出远门, 师父他老人家可不得盯着我一个人的功课……” “出息!” 二人交谈的声音渐远, 没入官道尽头。随后那夹道的秋叶落下, 被白雪覆盖,再叫春风吹开,以此往复,三载春秋转眼即逝,当珠玉再定睛看去时——三道人影自眼前掠过, 秋随荆携姜荏成大器出城, 朝着西面日夜兼程而去, 奔赴一条必死的道路。 珠玉望着那三人的背影,须臾道:“若是我选了其他人出城, 结果会不一样吗?” “没有李十五的情况下, 只有带陆不尽出城, 你们才不会悉数阵亡于虚邙河畔。”春悯回答得很快,像是每一种可能都早已看过千遍万遍, 烂熟于心,“陆不尽不信任何人,只信陆不苦和自己的直觉, 那晚姜荏偷偷起身要回生死门报信, 她觉得姜荏行迹诡异,一句不问便潜行尾随, 将其一斧毙命,姜荏连自爆都没来得及。” 春悯顿了顿:“您二人几乎没有受伤便离开了虚邙河, 可李十五炼成的蛊身阴鬼已成,受着李怀仁的操控肆虐辽苍。你们死在他手下时,甚至没能认出他就是李十五。” “如果李十五当年离开了辽苍,但并没有同我出城呢?” “哪怕辽苍无事,边獒的禁制会拖住你们的脚步。你们在禁制下用不了术法,遍地的陷阱用肉眼难以区分,你们会比预期晚十日才能折返,而中青城早已沦陷。谢晏毫不犹豫地向白玉京投诚,对你们痛下杀手以封口。” “……是他的作风。” 珠玉看着那三道注定有去无回的背影,忽而想起了自己那时惦念的中青,和在中青里的人。 他忽然问:“如果是你和我呢?” 春悯答:“我没法同你分担土行术所需的灵力,钻出来得太早,被围在中青外的妖魔发现,甚至没能抵达虚邙河。” “我们是死在了一块儿吗?” “嗯。”春悯微笑,“还没来得及从土里钻出来,就被巨兽一脚踩死了。” 珠玉也松松地笑起来:“听起来不算坏。” 夹道两侧的秋叶蜷缩成团,飘然而下。 飘过时岁,飘过生死,飘过无数的循环往复。 珠玉跟在春悯身边,已经远去的过往,不曾发生的现实都在他面前一幕幕上演,秋随荆仿佛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倒霉蛋,总是有办法找到独属于他的死法,无论是救中青,还是平苍茫海之乱,桩桩件件他都能赶上趟。 看得久了,珠玉甚至从中找到了些许意趣。 眼见自己正临破境疯疯癫癫,又跑得太慢,同春悯一并被谢晏等人堵在虚邙河边,被齐居贤给砍死了,他甚至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死法怕是目前瞧起来最窝囊的。”珠玉望着自己消散的躯体,鬼二度死后没有遗骸,也没有来生,轻烟一样的消失了。 河畔舟楫如梭,却都是空空如也的灵船,是行云化形而成,用以载伤号回白玉京。只是乱战残忍,无论神魔大多不愿叫彼此有一线生机,所以那行船空空如也,似摆渡亡魂的冥船,只挂着一盏魂灯,在黄泉间漂泊。 珠玉嘲弄完,没能得到应和,眼角的余光看去,春悯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齐居贤。 同被成大器按在河边的春悯神色一模一样。 “下一个。” 不等珠玉再细想,眼前的景象再变。这一次,眼前的并非自己熟悉的景象,而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那云海铺成在苍茫海之上,断壁残垣自其中若隐若现,还有一架高耸入云的天梯。 春悯站在那里,手中平安剑尚在淌血,面前金座上的那人亦还未咽气。 一模一样的脸,珠玉却在那刹那便分辨出来,金座上的人正是前任倏山仙。 这是春悯飞升弑仙的那一刻! 珠玉忍不住伸长了颈子,想要再近一些,他看得清,却想再近,无意识的,不自觉的。那是他不了解的春悯,那是与他分离了很久很久,他一无所知的春悯。从别人口中听来是不作数的,他要看,要亲眼看见。 “为何骗我。” 三魂已灭,金座斑驳,调时的亡语淬着恨意,叫珠玉想起了虚真。一模一样的恨,只是比虚真的更深,更浓郁,仿佛虚真的恨是自他那里盛来的,他才是源头,挑拨着虚真那不成器的恨意,才变得深刻。 “你我本是一体。”调时的声音凄厉,“缘何骗我!” 春悯原是眠眼,闻言才缓缓睁开,似自一场大梦里醒觉,看向调时:“大道如此。” “什么大道?”调时垂着脑袋,那头颅已断,松松地落在肩上,仍不肯阖眼,“狗屁的大道!你心里有人,你修得成什么?” “以一为全,以全为一。”春悯看着眼前的调时慢慢消散,“无我无他,众生皆为一。” “大道无情。” 珠玉攥紧了悲画扇,走得更近,不愿回头,不敢再看,却又不肯不看。 春悯似是觉察了他沉默的异样,开口道:“还要继续吗?” “不必了。”珠玉说,“我只有两个问题,我问,你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该骗我时就骗,我不想听难听的真话。” 春悯失笑:“那为何要问?” “为了给自己一个借口。”珠玉深呼一口气,“你是怎么改变过去的?” 调时的躯体消散,化作丝丝缕缕的金光注入春悯的眉心。 “就从这一刻。”春悯道,“我杀了倏山仙,站在无情道上,在这片刻间,我获得了不完全的权能。” “不完全?” “我可以回到过去。”春悯说,“可只有魂魄能回去。” 珠玉问:“魂魄能做什么?” “我的魂魄并无实体,除了前任倏山仙以外,无论是神是祟都觉察不到我的存在,我能做到只有两件事。” “一件是诓骗倏山仙。”春悯说,“另一件,是占据我自己的身体。” 几乎是一瞬,珠玉便想起了在那间屋子中拒绝了自己的人 珠玉深吸了一口气:“在隽夭门的倏山仙是你吗?” “是。” “选中万相的人呢?” “万相是我给调时的人选。” “这样。”短短几句话,珠玉却已草草结束了第一个问题,他看着那在眼前消散的“春悯”的身影,又低头自云海间瞥见苍茫海的一抹深色。 此方天地的时间是静止又流逝的,珠玉的第二个问题从很久之前便已盘亘在他心间,但他一次也没有问,他怕春悯说谎,又怕他不说谎。 如果没有来这里就好了。 珠玉心想。 “那你做的一切。”他望着水中的自己,却像是魂游天外,在看着一个陌生人正在开口道“是为了什么呢?” 春悯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他带他进来之后,第一次对他的问题沉默,像是愣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春悯说:“我以为您已经明白了。” 珠玉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变换的每一个过去,都救了许多人,救的人太多,我分不清。” 别问了。 “什么意思?” “中青被救,苍茫海之乱被平息,庄文娘、李怀仁、谢晏、泉音,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活的人都活了下来。”珠玉缓缓蹲下来,拨开云层,让那海面露了出来。没有不落的巨日,水下漆黑一片,隐隐能瞥见巨兽惨白的鳍。 “你乃无情道飞升,飞升者不会再堕入凡间,所以也无从得知你道心是否依旧。” 别问了。 “如若这般姿态也是‘活着’,那我的确也被你救了,但比我活得好的人实在太多,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你让李怀仁救的到底是我,还是那座镇子?你救的是我,还是整个中青?” “我见到了自己形形色色的死,却也能寻到自己形形色色的生机,如若那时你没有拒绝我,将我点化飞升;如果你早些告诉我中青会出事,我们三人在中青封城之前逃走;如果——你能做的很少,但足够了,至少在我看来,如果你当真是为了救我,你做得到。” 别问了。 “你的道心如今是否依旧?” 珠玉仍旧蹲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伏低着身子,分明是自愿的,却像是回到了隽夭门的殿堂之中,又像是站在虚邙河畔那百杀真君的面前,是蝼蚁,如尘埃,他曾经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人。 他分不清。 所以别问了。 “我是你大道之上的一枚棋子吗?” 苍茫海中的巨兽似乎游动了起来,慢慢沉进那触不可及的黑暗之中。 哈。 那似乎是春悯呼出的一口冷气。这里没有冷暖,但珠玉想,那应该是冷的,就如春悯这个人一般,永远定格在初春的残雪,伴着新抽的枝桠,映着春日的暖阳,却永远也不会消融。 敏感,多疑,易怒,嫉妒,憎恨,这是祟物的本能,还是秋随荆这个人的本色? 他分不清。 “你想问的原来是这个。”春悯说,“我还以为……” 后半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珠玉忽然抬起了头,灼灼的视线像是在提醒他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回答我。”珠玉说,“假话也可以,我会信的。” 春悯看着他,苍茫海的水面却映不出他的身影。 “我心澄明。” “道心不失。” 第162章 漫长旅行(三) 第162章 漫长旅行(三) 别问了。 珠玉缓缓站起身, 用扇头敲击着掌心,视线一点点地飘远。 “不是说了吗?”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 “就算是骗我也没关系。” “何必要说真话?” 云层踅着圈子, 叫卷曲的风推来又拉去, 海面彻底地显露出来, 渊黑的水体诱惑着人沉入其中。 可哪里来的风? 这是连时间都凝结的天地。 珠玉偏过头,长发堪堪逶迤落地,海面潋滟的水光映在他的袍子上,却不像水波,反倒像晶石反射的光, 很尖锐, 似冰凌一样绣在那袍角上, 自袍袖里掀起的风猎猎不休,那冰凌却一动不动, 同此间的一切没有分别。 只有珠玉的周身是鲜活流动的。 似一笔狂草的书画, 墨迹未干, 水痕尚新,他抬起头, 两点红目在墨迹上跃动。 “你要救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 “为了救人,由我囊尽天下祟物是必要的。” “是。” “我若不愿呢?” 春悯说:“你不会。” 珠玉忽而朗笑, 平举手中折扇, 那折扇化为一柄玄黑长剑,不长不短, 不宽不窄,是最寻常的弟子剑的样式:“此间没有过去, 没有将来,独你我二人。你用时岁术,我赢不了你,但你哪怕用了时岁术,也永远杀不了我。” 春悯不知他何意,却还是点点头,珠玉已然不朽。 “那便在这里打一场吧,我不用煞气,你不用时岁术。”珠玉许久不曾用剑,连握法似乎都有些许生疏,“但凭这把剑,你我一决高下。” “若你赢,我便当自己是个聋子,今日什么也没有听见,你日后不要提,我也不会再问,你我便这般装聋作哑浑浑噩噩地过下去。”珠玉将那黑剑掉转方向,用剑尖挑起春悯的下巴,狎昵地贴着剑身吹了口气,见春悯八方不动的脸上碎发轻飘,“若我赢了,我便毁了这一切,先杀李四再斩秦生,叫你前功尽弃,苍茫海水天上来,淹了这人间九州七十二城,你我便是这鸿蒙之处迄今独一份罪业的恶人,在这人间地狱背着万万人命的恶果求死不能!” “九郎。”他痴痴地笑,“我入地府三百年,你该来殉我了。” 回应他的仍旧是那句话。 “你不会的。” 寒芒乍现,黑剑已随宽袖震出,一道弧光劈过,春悯仰首避让,反握平安背身接住!两剑相撞,荡出的剑气霎时拂去这满目的云层! 水下的巨兽通体雪白,在那黑渊里显露身形,如一座沉没的冰岛,光是巍峨便显出其可怖来,而这不过是苍茫海中平平无奇的一尾游鱼,水之深,之广,足以葬没整个人间。 兵刃相撞的花火在水上迸裂。 珠玉的打法凶,不是当年的剑法。当年的剑法他已百来年不曾用过,那剑叫他想起曾经,想起为人的过去,于是不愿提剑,以免玷污了在记忆中越发无暇的过往。 春悯没有打法,他的剑术一直不怎么样,他在学好剑法之前先学会了怎么杀人。 那生疏,稚嫩,毫无章法的刀光剑影,仿佛两个刚拿到了桃木剑对练的小弟子,你劈来,我拨去,剑鸣喑哑,发出令人不快的噪音,落在水面上的阴影似乱枝摇晃。 珠玉的剑穿过春悯的肋下,欠身,在一瞬撞开了春悯提剑的手;春悯的另一只手猛地推来,传进他密布的发,擒住他另一侧的肩头,剑身在一瞬映出了二人的目光——再下一刻,春悯骤然屈肘发力,顶飞了珠玉手中的剑,珠玉张口狠咬春悯的手腕,在他吃痛的刹那旋身踢飞了春悯的平安! 双剑齐齐飞出,珠玉没有犹疑,近在咫尺地扬起一拳朝春悯冲去,正中面门! 春悯捂着脸向后倒去,珠玉乘胜追击,那春悯却忽然撒开手,拽住了珠玉的头发胁他一并倒在了地上!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仍旧拳打脚踢。 不一会儿,珠玉的小臂压在春悯的颈上,屈膝顶住其丹田,胜负见分。 二人粗喘着气,一片狼藉。 “这么多年。”珠玉寒声道,“你不仅剑法没有进步,连身法都还是这般差劲。” 春悯被他压着脖子,喘息道:“是不比您,连剑法都退步了。” 颈上的气力霎时又重三分。 “是我赢了。”珠玉说,“都去死吧。” 春悯仰首,依旧笃定:“你不会的。” 这话再次激怒了珠玉,只见他发散似蛛网,手略一握,黑剑再次化作扇形落在他手中。 “你凭什么说不会。”珠玉厉声道,“你又知道我什么!” 春悯像是看不见落在他眉心的悲画扇,喘息道:“我当然知道,我追在您身后的时日比您活着的时日还要更长。” “你视我如草芥!”悲画扇里伸出尖刺,“你由着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珠玉被春悯抓乱的头发似蓬草,混着泣声的尖叫里似有孩啼的哭嚎:“你弃我不顾!” 春悯骤然拧眉,黑渊里的墨色在刹那间淬进他的眉眼里。 “分明是你。”他抓住了珠玉的肩头,猛地旋身,将珠玉按了下去,厉声道,“是你弃我而去!” 珠玉一愣。 随着这声暴喝落下,周遭的景象再变。 一豆烛火熄灭,方才还光彩夺目的珠帘也失了色泽,似摇晃的绳结自房梁的缝隙间落下,平添一丝叫人不安的诡谲。 珠玉转头,瞥见一双灰扑扑的靴子,自他面前走过。 “弟子秋随荆。”靴子的主人道,“拜见倏山仙。” 这是在盘愚殿! 身上的牵制松了,珠玉坐起了身来。 这正是城中遇袭那日的比武之后,秋随荆来到盘愚殿,拜见倏山仙,那倏山仙是春悯的肉身,和日后那春悯的魂魄,拒绝点化他为侍童。 只是如今,那御台上空无一人。 秋随荆大胆地靠近,却见御台的团蒲上放着一张木制的令牌。 “拿着这令牌。”旁边忽然有人声响起,竟是一个悬吊在房梁上的机偶开口道,“去白玉京。” 秋随荆也被吓了一跳,但少年老成,稳住了心神道:“敢问倏山仙现在——” “不要问别的,拿着这令牌,立时随我赴白玉京。”那机偶自行割断了吊着自己的绳子,落在地上,朝着秋随荆爬来,“在倏山仙去见你之前,绝不可私自下凡。” 那机偶粗制滥造,外形看起来人不人猴不猴的,偏偏言行举止与人没什么两样,俨然是虚真的手笔。 秋随荆一愣:“我尚未——尚未准备好——” “来不及了。”那机偶抓着秋随荆裤脚,“现在就走。” 下一刻,眼前一黑又一亮。珠玉抬眼,便见面前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山脚连着一条大道,大道两边整整齐齐地种着银杏树。 “在倏山仙来之前,你哪里也别去。”那机偶说,“便是不想飞升,也待那时同倏山仙说。” 秋随荆站在大道中,尚且晕晕乎乎,不晓得这是何方仙术能这样自人间直抵白玉京,心里还来不及兴奋或害怕,只是一片愕然。 机偶交代完便摇摇晃晃爬走了。 爬了一半,又转头叮嘱道:“若你敢下凡,你就死定了。” “哪里也别去。” 说罢,东拼西凑的外壳好像也撑不住了,机偶的壳裂了开来,整个散架,只剩画有符文的那一小块碎片还在渐渐越滚越远。 秋随荆呆愣在原地,只觉得荒唐。 这便是他向往了这许多年的白玉京? 他四下看看,除却那层层叠叠的云海,似乎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这里真是白玉京吗?”秋随荆不禁喃喃道,“也太草率了吧。” 面前便是一座山,再转着看看,发现有三座,其中两座有禁制金光,另外一座看起来能上去。 秋随荆不敢擅动,在原地蹲守了许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累了,站起身来抖了抖手脚,决心四下转转。 “过了这么久也不见太阳西沉,这里应当是白玉京不错。”秋随荆自言自语,“可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 不仅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安静得可怕。 那座唯一可以上去的山,门口攀着条蛇。秋随荆谨慎地凑过去看,却发现那蛇原来是条死蛇,没了头,只剩尸体还紧紧地裹着那根石柱,看起来很是诡异。 那座山荒草丛生,一片死寂。 秋随荆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拾阶而上。 珠玉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山顶空无一人,只有一颗枯死的桃树,和一座神居。秋随荆不知这是哪位神官的神居,在外头喊了好几声也不见人应,再看着这外头一片荒芜,想来是废弃了的神居,他壮着胆子走进去,却发现里面倒是干净整洁,摆着些家具的物什,看起来是有人住的。 他连忙要退出来,却忽然瞥见了地上一片亮晶晶的东西。 矮下身拾起,却见是一片白色的鳞片,触感冰凉,坚硬,纯白而带着银光,叫他立马便想起了在秦家后山看到的蛇蜕。 “这里莫不是生山仙的神居?” 但是生山仙人呢? 秋随荆小心翼翼地将蛇鳞放了回去,退出了屋子。 “也不知道下面怎么样了。”秋随荆在山间漫无目的地闲逛,“我忽然不见,那两人会不会着急?” 再转了一圈,他在那荒芜的山间看见了一眼泉水。 泉水清澈见底,灵气氤氲,他捧了水浇在面上,顿觉浑身清爽,便跪在泉边,埋首进去—— 硝烟四起。 秋随荆猝然抬头,脸上还沾着水,看起来有几分迷茫,随即又立刻埋首入水中! 他在水中睁开眼,看见祟群如蚁群将城门团团围住,浓郁的煞气同黑烟滚滚直上,血迹喷洒在街头巷尾的每一处,人群的哭嚎声淹没在妖兽的咆哮间,时而闪过的剑光似流火一闪而过,再无后文。 这是中青! 他再度抬起头,根本无暇分辨真假,提着剑便要跳入泉中! “我不是说了吗!”那古怪的机偶声在他身后猛地响起,“哪里都别去!” 秋随荆转过头,咬牙道:“仙君,这是——” “人间已经完蛋了。”那只剩个碎片的机偶道,“你下去也是送死,在这里等着,待调时料理好了手上的事,便来点你成仙。” “谢过仙君好意,还请代我向倏山仙致歉,我不做点化仙了。”秋随荆不再多说,径直往泉中跳。 才碰到泉眼,眼前一晃,他却又落回了地上! 秋随荆一愣,蹙眉看向那机偶:这便是传闻中的方位术吗。 那他就是—— “你听不听得懂人话!”那机偶烦躁了起来,“找死啊!” “我已说清楚了,你下去谁也救不了,白搭一条性命。调时要救你,你便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少去找死,你要是担心……担心那个谁,春——春什么,还有李三还是李四,他们不会死的,调时会把他们一并点上来,你偷着乐就行了。” 机偶啐了声,见秋随荆消停了,才悻悻道:“让我救一个凡人,真晦气。” 秋随荆跌坐在泉边,轻声问道:“下界……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人太多了,打理一番罢了。” 秋随荆回首,平静地注视着水面:“这样。” “啧,这玩意儿要碎了。”机偶嘟囔道,“你听明白了就在这里等着,小心别掉下去,你那俩朋友一会儿就上来找你了。” 说罢又听“咔哒”一声。 粗制滥造的最后一块碎片也裂了开来,这木头受不住连着几次的方位术的灵力,卡崩一下便烂了。 枯草荒败的山间,只剩那水流静静流淌。 秋随荆握紧了剑,站起身来,最后确认了一眼机偶已碎,随即纵身跳进了泉水之中。 水声四起,撞碎了这一池虚影。 亦如那只灰色的小耗子跳进那间院落一般。 珠玉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春悯身上。 他回头,春悯捂着被他撞疼的下巴,蹲下了身,疼得打抖。 “您瞧。”他抽着冷气,捂着下巴,抬头对珠玉道,“没有生路。”” “无论多少次,您都会跳下去,无论怎么抉择,都不会袖手旁观。人说天道与人同在,那您同天道又有何分别?” “所谓无情道,无我无他,无内无外,一为全,全为一,我道心不坏。” “您与苍生同在。” “至死方休。” “至死不休。” 第163章 春秋岁 第163章 春秋岁 生如梦幻泡影。 云海卷去, 深渊消融,眼前又是那无尽的白光,伫立其中的二仙一人张嘴, 一人侧耳, 似在说些什么, 只是始终没能听见, 落进了被春悯停滞的时间之中,宛如两座惟妙惟肖的雕像。 春悯拾起被打落的平安剑,费力地将它塞进剑鞘里——稍微有些太费劲了,费劲得都显出刻意来,好叫这静默不至于落入死寂, 不必在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去看珠玉的眼睛。 幸而珠玉眼下脸红得像是烧了起来, 似乎也是不愿意看他的。 剑总共就只有那么长, 再怎么磕磕碰碰也终究是要塞进去的。剑归鞘,春悯偷摸吸了口气, 揉了揉自己被揍了一拳的额头, 又摸了把被撞了一下的下巴, 说道:“您还有别的要我交代吗?” 珠玉两只手五指分开,捂着烧红的脸降温, 他从未这般后悔将皮捏得真成这样,眼珠在眼眶里乱转,发热的面皮烫得掌心都生痛。 春悯忽然开口, 又莫名把他吓了一跳。 “没……有……” “……是没还是有?”见珠玉难为情成这样, 春悯那不好意思的劲儿倒是歇停了点,转头笑道, “您说清楚点。” 珠玉开扇挡住自己的脸:“你转回去。” 春悯瞅了眼他发红的耳朵尖,笑笑转回了身, 背对着珠玉。 身后是珠玉拨弄扇子的声音,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如他摇摆不定而难以诉诸于口的心思。 抽了他自己胸骨做出的扇子,骨头相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春悯抬指攥住腕上的红珠,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些微的震颤。 “你觉得……”珠玉斟酌许久,仿佛需要吸纳天地间所有的气,方能化作将这句话诉诸于口的勇气,“我变了吗?” 春悯说:“嗯,变了许多。” 珠玉哽了一瞬,抬脚踢了踢春悯的鞋跟。 “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人?”春悯也不回头,摩挲着平安剑的剑穗,“反倒是您,连我还是不是春悯了都说不准。” “那是气话。”珠玉道,“我三百年前便能辨认出调时和你,哪会那般没心没肺?” 春悯笑笑:“确实了不起,除了您,怕是没人能分辨得出来。” 珠玉探头,下巴搭在了春悯肩上:“你意有所指,说的是谁?” 定格在他们身前的两人动了起来,春悯偏头道:“陆不苦。” 珠玉表情严肃了稍许:“她在哪里,还活着吗?” “是也不是。” 李四和怀慈说完了话,立在原地,遥遥地看向春悯。 春悯薅了把珠玉的脑袋,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三人不近不远地站成三角,显得有些疏离,甚至稍显局促。说来奇怪,他们本为一体,合该是世上最不分彼此的三人,可在这漫漫人世过一遭,各有恩怨,各有爱恨,那叫仙家最不屑一顾的因果将他们越推越远,时至今日,聚首于此,各有棱角,各有磨损,已再拼不出那块七窍不通的完石。 “她还在那里吗?”怀慈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不会有问题吧。” 李四看她,点点头道:“还在。” “过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春悯说:“对她来说大概并没有多久。” “为什么?” “因为她那里的时间会更慢。”春悯答道,说着看向了怀慈,“你在踌躇吗?” 怀慈下意识便要否认,但话到嘴边,还是停了下来,实话道:“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太大了,我——” “现在的我们可以选择停下,我也觉得在‘这里’解决是最稳妥的。但是这意味着我们要牺牲所有的神官,包括秦闯。”春悯说,“你能接受吗?” 怀慈连忙道:“当然不行!” 言毕立马抬起了手,指尖泛起强烈的金光:“快点!不要磨磨蹭蹭!” 李四和春悯对视一瞬,随即也举起了手。 珠玉抱膝坐在不远处,并不急切地过问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已隐隐猜到了,又或许是因为无论是如何的终局,他都不会再惴惴不安,心怀胆怯。 在这白茫茫的空间之中,那三人的指尖相汇处,陡然出现了一块球形的云层,云层中隐隐有雷光闪过,如同一团亟待大雨的乌云。 那云层在他们指尖迅速扩大,眨眼便将整个白色空间所囊括,无人知晓它究竟延伸到了什么地方。春悯回头看了一眼珠玉,用眼神示意他过去。 珠玉起身,站到了春悯的身后。 “陆不苦查出中青的真相后,问过我一个问题。如若自己一直憧憬的,深信不疑的东西原来根本就大错特错,她该怎么办?” 春悯忽然开口,偏头对珠玉说: “她本以为升仙可救人,可原来非苦难加诸世人,仙者便无法存在。” “神官与世人原来是皮鞭同耕牛,她无法忍受加害者横行于世,却也无法割舍同为神官的妹妹。” “陆不苦在中青城被虚真困杀时,我赶到了现场,也传书给了生山仙。”春悯侧耳对珠玉说,“彼时我们三人便如今日这般站着,同时对陆不苦用出了自己的仙术。” 那广阔的云层忽然开始迅速收缩,似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团进了掌心,松散的云体迅速压缩,失去了朦胧的雾感,失去了水分,终于重新缩进了他们三人的指尖,已然变成一颗泛着强烈白光的球体。 “此方天地,自浑沌中诞生。”李四开口道,“浑沌分而成我等三人,时岁,方位,生机。” 珠玉好奇地自春悯的肩膀上方探身去看,却忽而发现自己的手被春悯背身牵起。 “天地万物变化不过时岁,方位,生机而已,只恨怨气生祟,灵力升仙。”怀慈抿了抿嘴,继续道,“吾等有异。” “遂得新天地无祟无仙,灵气归于旧地诸神,煞气归于珠玉。”春悯道,“不得有失。” 剧烈的轰鸣声尚未真正响起,便已被无边的静默掩埋,那球体在他们指尖迅速膨胀,汹涌地、毁灭地、不可阻挡亦不可抑制地爆发出去! 是倾盆的雨水,顺流而下的江河,东升的太阳,西沉的落日,是世间一切的理所当然。 那强烈的光带着剧烈的高温,足以穿透世间所有的法阵,唯独对他们四人毫无作用,珠玉抬扇掩了掩额角,瞥见春悯的嘴唇似是动了动,于是凑近了些,贴在他耳边问:“你在说什么?” 春悯没有回头,一明一暗的一双眼睛望着前方,握着珠玉的手却收紧了。 “您问了我许多问题。”春悯道,“您也答我一个吧。” 珠玉轻道:“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您这问题是陷阱,真答了,反倒没有自欺欺人的余地了。”他顿了顿,“别骗我。” “好。” 那爆鸣声似过境的疾风,过境处空无一物,强烈的白光终于叫他们连近在咫尺的彼此都看不见了。 春悯轻道:“非超越生死之苦痛无以成鬼,我选了叫你最痛苦的路数。” “你恨我吗?” 话音刚落,他的背上便贴上了一片冰凉。 没有心脏跳动的胸腔,没有体温的皮肤,两只柔软而冰冷的手环过他的腰,似是被水鬼拽往河底深处。 “我恨透你了。” 珠玉带着寒气的话语在春悯的耳边响起:“所以你要永永远远地在我身边赎罪,永不超生。” 那片白光里珠玉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落在他额间的那一吻无比真切。 // “你看到了吗?”成大器惊呼,“那鱼这么大啊!” 白玉京的天门褪了色,那巍峨的长阶,金玉的立柱,盘旋的玉龙,失了灵气的蕴养,丢了色泽,黯淡了下去,显出些斑驳来。 连行云都变得疏松,时不时得见巨大的窟窿。 几人就坐在那窟窿旁,向下望着已成一片汪洋的下界。 不时有巨兽自水中跃出,其身形之大悚然听闻,成大器每每看到都会惊呼,以至于都快惊呼了一个时辰,一旁的秦闯终于不耐烦道:“你是想弄上来吃了还是怎么的,大惊小怪一早晨了。” 成大器说:“可是那真的很大啊。” “确实不小。”陆不苦推了推自己胳膊上的人头,“你差不多行了,坐正了。” 陆不尽跟块磐石一样压在她姐姐胳膊上,挪都不挪一下。 “哎呀,这失而复得,能理解,能理解。”成大器一边打圆场,一边自个儿也开始泛泪花,“百年不见,你还是……还是没什么变化啊……” 陆不苦笑道:“在我看来,才不过几日而已,那边的时岁同这边不一样。” 齐居贤咳了一声,摸过自己的拐杖,沉思片刻道:“如此这般,那边过的慢,我们倒是能苟活久一些。” 成大器道:“怎么说?” “人都到那边去了,那边没有祟物,断香是迟早的,但那边时岁流转得慢,我们这边能吃香的时间也就长。我说秦生怎么能答应这亏本买卖,原来门道在这儿呢。”秦闯敲了敲茶托,忽然发难道,“那两人呢,怎么还没来?” 陆不苦实在是没法把陆不尽从自己胳膊上敲下来,便放弃了,抬头道:“忘了说了,他们两人不来。” “不来?”秦闯嘶嘶两声,“为什么?” “说是有事。” “他们能有什么事。”陆不尽说,“懒得见我们而已。” 陆不苦点她脑袋:“你也知道,别人不说,你真是净给人添乱。他们早些时候同我说了,这些日子他们在那边要筹备婚礼,今日便不来了,还跟我说,若是我要去可以,但决计不可让你们三个去,我这些年不在,你们到底干什么了?” 席间一时沉默。 “这……”成大器尴尬地挠了挠脸,“这该从何说起?” 那在地上涌动的浪涛,推着海水,推着縠纹,推着过往,奔向遥远的彼岸。巨兽腾跃出水,翻身再落,碧海晴空,飞鸟同大鱼朝着一处而去。 “啊,对了,就是那天倏山开山,地动天摇……” 自那百年伶仃结束之日开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