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裂帛》 第1章 《夏末裂帛》作者:长耳大白兔【cp完结】 文案: 夏末暴雨巷口,韩淳一句 “我们不合适” 转身改志愿,把艾酌然推去他认定的光明坦途,两人就此断联九年。 重逢在北京深秋的顶层会议室。韩淳是盛景资本最年轻的vp,艾酌然是诺然医药的核心研发骨干。一场b轮融资尽调,把隔着九年空白的两个人,重新绑到了同一条线上。 数据泄露、伦理举报、竞品恶意狙击,商战明枪接踵而至;一封封带着高中偷拍旧照的匿名邮件藏在暗处搅动风云,把当年仓促决裂的真相一点点撬开。 标签:破镜重圆 酸涩 双强 都市 商战 第1章 实心三角 北京深秋的风裹着cbd的尘嚣,撞在落地玻璃上发出闷响。盛景资本顶层的会议室里,投影灯冷白的光打在幕布上,映着「诺然医药b轮融资项目尽调方案」几个黑色大字,空气里飘着打印纸和冷咖啡的混合气味,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韩淳坐在主位,指尖转着一支黑色钢笔。深灰色定制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露出半寸冷白的腕表,是业内最常出现在财经版面上的款式。 他刚结束上一个上海的项目,凌晨的红眼航班落地,今早九点准时坐在会议室里,眼底没有半分疲态,只有投资人惯有的、精准到近乎锋利的冷静。 “韩总,诺然那边的人到楼下了,五分钟后上来。”助理俯身过来,压低声音汇报。 韩淳“嗯”了一声,指尖的钢笔没停。笔身是磨砂黑的,笔帽内侧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慎思,这么多年换了无数办公用品,唯独这支,永远放在公文包的最内层,开重要的会才会拿出来。 旁边的合伙人周恺翻着项目资料,随口搭话:“说起来,诺然这个研发负责人是真的厉害,8年制直博出来的,跟着肿瘤学泰斗张志和做的课题,刚毕业一年就把这个靶向药推到了2期临床,业内都在抢,也就咱们盛景动作快,搭上了线。” 韩淳翻资料的手顿了半秒,快得像错觉。 艾酌然。 这三个字他在项目名单上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指尖的钢笔直接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九年了,他以为这个名字只会留在高三那年被封在纸箱最底层的习题册里,留在南方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夜里,留在他公文包内层那枚磨得发亮的金属书签上。 他回北京半年,推了无数个同赛道的项目,唯独接了诺然这单。周恺以为是他看中了赛道潜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见到那个人。 “挺年轻的,”周恺还在说,“比你还小一岁吧?听说性子冷,谈项目只聊数据,油盐不进,之前好几家机构想挖他,连面都没见着。” 韩淳没接话,只是把资料翻到了核心团队那一页,右上角贴着一寸证件照,男生穿着白衬衫,眉眼清隽,亚麻棕的短发剪得利落,眼神平直地看着镜头,没什么表情,和记忆里那个总垂着眼讲题、耳尖却容易泛红的少年慢慢重合,又慢慢分开。 是他,又好像不是他了。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周恺扬声。 门推开的瞬间,韩淳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 为首的人穿着熨帖的西装,身形挺拔,比高中时又高了些,肩背绷得很直,短发似乎比照片上更软一点,垂在额前,被走廊的风扫得微微晃动。他手里抱着一摞资料,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纸页边缘,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与当年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的手,分毫不差。 九年的时光像被风掀过去的书页,哗啦一声,就从盛夏的高中教室,落到了深秋的顶层会议室。 “周总,韩总,久等了。”艾酌然走到会议桌前,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清冽平静,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在落到韩淳脸上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波澜,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合作方。 周恺连忙起身握手:“艾博士您好,久仰大名,我是盛景的合伙人周恺,这位是我们的vp韩淳,负责生物医药赛道,也是这次项目的主负责人。” 艾酌然的视线落在韩淳身上,伸出手,指尖微凉,掌心干燥,碰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极淡的、消毒水混着雪松的味道,与当年医务室里的触感,奇妙地重合。 “韩总,您好。”他语气平淡,商务礼仪标准得挑不出错。 韩淳握着那只手,触感凉得他指尖微麻,九年的思念堵在喉咙口,翻涌了无数次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一个投资人标准的得体笑容,只有他自己知道,声音里藏着多少克制的颤抖:“......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周恺愣了一下,看看韩淳,又看看艾酌然:“韩总,你们认识?” 艾酌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手,整理了一下怀里的资料,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高中同学。很多年没见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仿佛九年前那个暴雨的巷口,那个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的背影,从来都不存在。 韩淳笑了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是,很多年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把情绪压得滴水不漏,只有转着钢笔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周恺没察觉出异样,笑着打圆场:“原来是旧相识,那正好,沟通起来也方便。咱们开始?” “好。”艾酌然点点头,走到投影前,把u盘插上电脑。 幕布上亮起临床数据图表,蓝白相间的柱状图清晰明了。艾酌然拿着激光笔,站在投影光里,侧脸被冷白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锋利,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讲得很稳,从靶点机制到1期临床数据,从安全性到客观缓解率,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专业,精准,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韩淳坐在主位,目光落在他身上,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 他见过艾酌然讲题的样子。高中的时候,艾酌然给他讲电磁感应大题也是这样,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语速不快,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遇到他听不懂的地方,会停下来,再从头讲一遍,不会不耐烦,只是偶尔会抬眼瞥他一下,说“这里上次讲过,又忘”。 那时候他总故意听不懂,就为了多看他低头讲题的样子,看他耳尖因为凑得近而微微泛红,看他草稿纸角落画着的小小的实心三角。 现在他站在投影前讲临床数据,手势和当年讲题时一模一样,讲到重点的时候,指尖会轻轻点一下幕布,手腕的弧度都没变。 “……目前2期临床的入组进度比预期慢12%,核心问题是合作医院的受试者招募渠道有限。”艾酌然切换到下一页,激光笔点在“风险项”那一行,“这也是我们本轮融资的核心用途之一,拓展三家三甲医院的临床合作,把入组周期压缩到六个月内。” 周恺皱了皱眉:“12%的滞后,会不会影响后续的nda申报节奏?艾博士,你也知道,咱们这个赛道窗口期很短,晚上市半年,市场份额就会被竞品吃掉一大半。” “不会。”艾酌然回答得很干脆,他翻出下一页数据,“入组慢不是方案问题,是渠道问题。我们已经和两家医院初步接触过,只要资金到位,三周内就能敲定合作,受试者招募可以并行推进,整体进度能追回来。这里是我们的测算模型。”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似乎在说一件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的事实。 韩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除了招募渠道,药物的生产供应链有没有备选方案?我看你们的核心原料药只有一家进口供应商,万一出现报关或者产能问题,临床断供的风险谁来担?” 他问得很准,刚好卡在项目最容易被忽略的风险点上,旁边的投资经理连忙翻资料,显然之前没考虑到这么细。 艾酌然抬眼,目光和他对上。 冷白的投影光里,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张会议桌撞在一起。韩淳的眼神是投资人特有的锐利,带着审视,却又藏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熟悉感。 艾酌然的眼神很淡,没有意外,也没有波澜,仿佛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他切换了下一页ppt,上面清晰地列着三家备选供应商的资质、产能和报价,连海关报关的备用方案都标得清清楚楚。 “有备选。”他说,“国内两家,进口一家,都做过质量验证,符合申报标准。主供应商出问题的话,72小时内就能切换,不会影响临床进度。方案在附件第七部分,各位可以翻一下。” 周恺连忙翻到附件,看完松了口气:“艾博士考虑得确实周全。” 韩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落下一个点,顺着弧度,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实心三角,画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笔尖顿住。 第2章 九年了,这个习惯还是没改。高中的时候,艾酌然给他讲题,重点题、易错题,都会在题号旁边画一个实心三角,他跟着学,慢慢的,自己记笔记的时候,重点内容也会画个三角。后来分开的九年里,他的投资笔记、项目报告,所有重点标注,全是这个小小的三角,像一个刻在骨子里的暗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暗号属于谁。 他抬眼看向艾酌然,对方刚好低头翻资料,垂着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韩淳忽然想,他现在做实验记录,还会不会在重点旁边画三角? 中场休息的时候,艾酌然拿着水杯出去接水。 韩淳跟了出去。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咖啡机嗡嗡地响着。艾酌然站在直饮机前,接了一杯温水,身形清瘦,却站得很直。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韩淳,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转头继续接水。 “九年没见。”韩淳走到他旁边,也接了一杯水,声音放得很低,没有了会议室里的公事公办,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艾酌然拧上水杯盖,语气平淡:“挺久的,韩总变化很大。” “你也是。”韩淳看着他的侧脸,“我之前看项目名单,还以为只是同名。” 这句话半真半假,他看到名字的第一秒就确定是他,查了他所有的公开论文、项目履历,甚至托人问了他所在的药企,确认了他就是艾酌然,才接下了这个项目。 艾酌然抬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世界很小,不过工作场合,还是聊工作比较好。” 一句话,轻飘飘的,就把所有的过往都隔在了外面。 韩淳捏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他预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冷淡,或许是质问,或许是视而不见,但没想到是这样——平静,疏离,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高中同学,那些盛夏的心动、暴雨的决裂、九年的牵挂,仿佛在他那里,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往事。 “当年……”他开口,想解释,想道歉,想说很多话。 “韩总。”艾酌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休息时间快结束了,回去开会吧。项目的事,会议室里说。” 他说完,拿着水杯转身就走,利落得没有半分停顿。 韩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喝了一口水。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和那个暴雨天,他看着艾酌然转身离开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这些年,他从半工半读的穷学生,做到盛景资本的副总裁,还清了所有债务,站到了能和他平视的位置,以为终于有资格站在他面前,说一句当年的对不起,可真的见到了才发现,那些藏了九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对方根本不想听。 回到会议室,会议继续。 最后一个议题是估值,双方拉扯得厉害。诺然的cfo报的价格偏高,周恺有点犹豫,看向韩淳:“韩总,你看?” 韩淳翻着手里的资料,指尖落在艾酌然刚才提到的供应链方案那一页。他做投资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利益优先,压价是常态,可这一次,他看着投影前艾酌然平静的侧脸,突然开口道,“估值可以按诺然的报价走”,语气笃定,“但我们要加一条对赌,2期临床数据达标时间不能晚于明年六月。”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周恺更是意外,这个价格比他们的预期上限高了近百分之十五,完全不像韩淳的风格。 艾酌然也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可以。”他点点头 韩淳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那就好,我相信艾博士的能力。” 这句话是公事公办的场面话,只有他自己知道,“相信”这两个字,他从高中说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诺然的团队收拾资料准备离开,艾酌然弯腰把散在桌上的实验记录收起来,指尖一划,最上面的一页纸飘了下来,落在韩淳脚边。 韩淳弯腰捡起,是一页打印的实验记录,密密麻麻的数据旁边,页脚的空白处,画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实心三角,和他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韩淳的呼吸瞬间顿住。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三角,指尖微微发麻。他还在画。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沉默的暗号。 “谢谢。” 艾酌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伸手接过那页纸,动作自然,脸上没有半分异样,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标记。他把纸整理好,抱着资料,和cfo一起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微微颔首:“后续对接,让团队和我们项目组对接就好,韩总,周经理,留步。” 门关上,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恺还在兴奋地聊项目:“韩总,你今天怎么这么痛快?这个估值可不低啊,不过也是,艾博士是真的厉害,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咱们绝对赚……” 韩淳没听进去后面的话。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刚才中场没画完的那个实心三角,还停在纸面上。他握着钢笔,指尖停顿了几秒,顺着三角的边缘,在旁边轻轻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笑脸。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响。 韩淳看着笔记本上的三角和笑脸,指尖轻轻摩挲着钢笔笔帽上的“慎思”两个字,眼底的情绪翻涌,最后慢慢沉淀成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九年。 他花了九年的时间,从南方的泥泞里爬出来,终于站到了和他同一片天空下。 这一次,他不会再擅自转身走掉。 也不会再给他,转身走掉的机会。 第2章 温粥与默契 5,411字07-17 诺然医药的研发楼坐落在中关村产业园的深处,整栋楼是冷调的玻璃幕墙,深秋的阳光斜斜切下来,在地面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韩淳带着尽调团队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已经接到了通知,连忙起身递来访证,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韩总您好,艾博士吩咐过了,我带您去三楼的研发会议室。” 韩淳颔首接过挂绳,金属牌碰到指尖,凉得刺骨。他抬头扫了一眼大厅的导视牌,三楼是临床研发部,也是艾酌然的地盘。 跟在身后的助理林晓低头翻着行程表,小声念叨:“艾博士团队真拼,我昨天晚上十点发的对接邮件,十点半就收到回复了,听说他们项目组已经连续加班快半个月了。” “2期临床是关键节点,正常。”韩淳语气平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支刻着“慎思”的钢笔。他比谁都清楚艾酌然的性子,认准的事就要做到极致,高中的时候为了一道压轴题能熬到凌晨三点,现在做研发,只会更拼。 穿过两道门禁,进了研发区的走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培养基的混合气味,干净,冷冽,与艾酌然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走廊两侧的实验室都是落地玻璃,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围着实验台忙碌,移液枪的按键声此起彼伏。 走到中段的时候,韩淳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最里面的实验室里,艾酌然站在通风橱前,戴着无菌手套,手里拿着移液枪,正低头往离心管里加样。他的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肩背绷得很直,注意力全落在手里的样本上。 那时候艾酌然也是这样,做题的时候全神贯注,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外界的喧闹都和他没关系。韩淳总喜欢坐在斜对面,借着看题的名义偷偷看他,看他睫毛颤一下,看他笔尖顿一下,看他算对题的时候,嘴角会极快地弯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韩总?”林晓见他停下,疑惑地喊了一声。 韩淳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走吧,别耽误人家工作。” 研发会议室就在实验室对面,推门进去的时候,艾酌然的助理小苏已经在里面摆资料了,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韩总好,艾博士正在收尾一个样本,十分钟后过来,您先坐。” “不急。”韩淳点点头,随手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角摞着的实验记录册上,封皮是统一的蓝色,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经常被翻阅。 他没动那些资料,只是翻开自己带来的尽调笔记本,钢笔落在纸面上,写下项目名称。 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艾酌然走了进来,已经摘了无菌手套,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头发梢似乎沾了点空调风的潮气,微微乱着。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语气平稳:“不好意思,久等了,今天的尽调主要围绕2期临床的方案设计、入组进度和安全性数据三个部分,有问题随时可以打断。” 他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把平板连到投影上,屏幕立刻跳出了临床方案的思维导图,脉络清晰,层级分明。 第3章 林晓率先开口,直奔核心问题:“艾博士,我们看了目前的入组数据,按照现在的排除标准,受试者筛选通过率只有28%,比行业平均低了近10个百分点。如果一直维持这个速度,2期入组完成时间要比预期晚两个月,会不会影响后续的申报节奏?”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是投资团队最关心的风险点,旁边的几个投资经理都抬起头,等着艾酌然的回答。 艾酌然指尖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跳出筛选失败的原因分析图:“通过率低是因为我们的排除标准加了三项合并症限制,主要是为了排除基础疾病对药物代谢的干扰,保证数据纯度。如果放宽标准,入组速度能提上来,但后续数据的组间偏差会变大,反而会拖慢3期的进度。” “但市场窗口期不等人,”林晓赶忙道,“竞品的同靶点药物已经进入3期了,我们晚一个月上市,就少拿近五个点的市场份额,为了数据纯度牺牲速度,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有点僵,研发端要数据质量,投资端要进度效率,本来就是天然的矛盾。艾酌然还没开口,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韩淳忽然抬了声:“可以做分层入组吗?” 几乎是同时,艾酌然也开了口:“我们的备选方案是分层入组。”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落下,内容分毫不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晓愣了一下,看看韩淳,又看看艾酌然:“分层入组?” 艾酌然的目光和韩淳在空中撞了一下。 冷白的投影光落在两人中间,隔着一张会议桌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韩淳眼底的神色——不是刻意迎合,也不是提前做了功课的预判,是纯粹的、思路同频的了然。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对着一道物理题争论半天,最后落笔的时候,发现两个人的核心思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样的。 艾酌然的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顿了顿,先移开了视线,继续往下讲:“对,分层入组。把受试者按基础疾病情况分成两层,符合严格标准的进核心组,放宽标准的进对照组,同步入组。核心组保证数据纯度,对照组补充样本量,既不拖慢进度,也能验证药物在不同人群中的安全性。我们已经做过测算,整体入组周期能压缩到五个半月,不会影响申报节点。” 韩淳接过话头,补充得精准:“分层入组的统计方法已经很成熟了,nmpa也认可这个方案。既规避了数据风险,也解决了进度问题,比单纯放宽标准稳妥。”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讲临床逻辑,一个讲监管和市场逻辑,严丝合缝,像是已经配合过无数次。 林晓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会议室的气氛重新松快下来,后续的对接顺畅了不少。韩淳偶尔会问几个问题,都精准卡在项目的关键风险点上,艾酌然的回答也干脆利落,数据张口就来,不用翻资料。一来一回之间,连旁边的研究员都私下嘀咕:“韩总居然对临床方案懂这么多,还以为投资人只看财务数据。” 只有艾酌然心里清楚,韩淳从来都是这样。高中的时候给他讲题,他看着吊儿郎当,其实逻辑比谁都清楚,总能一眼抓住最核心的解法,只是粗心,总在细节上丢分。现在做了投资人,这份敏锐倒是用得越发纯熟了。 上午的会议开到近一点半半,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 休息的时候,其他人都去茶水间接咖啡,韩淳留在会议室里翻艾酌然团队带来的原始实验记录。蓝色的封皮,一页页打印得整整齐齐,每个关键数据、每个重要的实验节点旁边,都用黑色马克笔标了一个小小的实心三角,大小一致,棱角分明,与高中时错题本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韩淳的指尖落在那个三角上,不知道是不是纸页带着打印的微热,烫得他指尖发麻。 记忆忽然就晃回了高二的那个秋天。 那是物理模拟考后的晚自习,他拿着卷子去找艾酌然问最后一道压轴题。艾酌然给他讲了标准解法,他听完觉得绕,自己琢磨了个用动量定理的简便算法,算出来结果一样,就是步骤跳得多,看着不严谨。 他本来以为艾酌然会说他投机取巧,没想到对方盯着他的解法看了半天,拿过红笔,在那道题的题号旁边画了个实心三角,语气平淡:“解法巧,能省时间,记下来,考试的时候能用上。”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翻着错题本,看着那个红色的三角,鬼使神差地拿黑笔在旁边补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笑脸。 “韩总?” 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韩淳的思绪。他抬头,艾酌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见他看过来,递了一瓶过来:“常温的,不知道你喝不喝惯。” 韩淳接过水瓶,指尖碰到瓶身,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烫。“谢谢。”他说,目光下意识扫过艾酌然的指尖。 艾酌然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翻了翻会议纪要,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韩淳握着那瓶水,没拧开,忽然开口:“分层入组的方案,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上周。”艾酌然头也没抬,“筛选通过率一直上不去,就做了个备选方案。” “我以为你会坚持严格入组,”韩淳笑了笑,“高中的时候你做题,从来都是按最标准的步骤来,嫌简便方法不稳。” 艾酌然翻笔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韩淳,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点探究:“韩总记性真好,这么久的事,还记得。” “毕竟艾博士讲的题,印象深。”韩淳语气轻松,把话题往回拉,没敢往前多走一步。他看得出来,艾酌然在刻意划清界限,工作是工作,过往是过往,多提一句,对方就会往后退一步。 艾酌然没接话,刚好小苏进来喊大家去食堂吃饭,话题就这么揭了过去。 午休时间,研发部的人大多去了园区食堂,韩淳的团队也跟着去了,韩淳借口要整理上午的记录,留在了会议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接水,路过实验室的时候,透过玻璃看到艾酌然还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方案,旁边放着的盒饭一动没动,已经凉透了。手边摆着一杯喝了大半的冰美式,杯壁凝着水珠。 韩淳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他记得艾酌然胃不好,高中的时候就总因为刷题忘了吃饭,犯过好几次胃炎,疼得脸都白了,还硬撑着不肯去医务室。这么多年过去,倒是一点没变,还是拿咖啡当饭吃。 他没进去打扰,转身下了楼,给林晓发了条消息:“去园区门口的粥铺买两份小米山药粥,配两份清炒小菜,送到三楼研发前台,就说是合作方给项目组的加班福利。” 林晓很快回了个“收到”,没多问。韩淳做事一向有章法,下属早就习惯了。 等他接完水回到会议室,没过十分钟,小苏就敲了实验室的门,对着里面喊:“艾博士,前台说合作方给咱们项目组送了加班餐,有粥和小菜,我给您放门口了啊。” 艾酌然抬头的时候,只看到小苏的背影。他走到门口,看着保温袋里温乎乎的粥,眉头微蹙。盛景资本的尽调第一天,送什么加班福利?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项目组的群,没人提这件事。想了想,他点开韩淳的微信对话框——是昨天对接工作刚加的,头像还是一片香樟叶,和当时一模一样。 对话框停留在昨天的工作消息,他删删打打,最后只发了一句:【韩总,谢谢粥。】 没过两秒,对方回复:【不客气,看大家都没吃饭,顺路订的。粥温的,你胃不好,别总喝咖啡。】 艾酌然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胃不好的事,高中的时候没几个人知道,连陶默都是高二下学期才发现的,恰巧高中那次他犯胃炎,趴在桌上疼得冒冷汗,是韩淳翻墙出去给他买的热粥,守了他整整一下午。那时候他还嘴硬,说自己没事,韩淳也不拆穿,只是把粥放在他桌角,说“顺路买的,多了一份”,和现在的说辞,一模一样。 艾酌然垂下眼,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保温袋,舀了一勺粥。温度刚好,小米熬得很稠,加了山药,糯糯的,不甜,刚好合他的口味。 下午的对接主要围绕供应链和生产环节展开。诺然的供应链负责人报了三家备选原料药供应商,资质都符合要求,但价格偏高,产能也不算顶尖。韩淳听完,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开口道:“我这边有一家欧洲的原料药厂商,做同类型靶点很多年了,通过了fda和ema的认证,质量符合申报标准,拿货价比你们现在的备选低15%,产能也足够支撑到3期。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对接方式推给你们。” 这话一出,供应链负责人眼睛都亮了。进口原料药的价格一直是成本大头,要是能降15%,整体研发成本能省一大块。 所有人都看向艾酌然,等着他点头。 第4章 艾酌然却只是平静地抬眼,看向韩淳:“谢谢韩总好意,不过我们已经和国内的厂商达成了初步意向,暂时不需要换。”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供应链负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想劝又不敢开口。韩淳倒是没什么意外,只是点点头:“没事,资源我放着,你们要是后续有需要,随时找我。” 他没追问原因,也没再说什么“为了项目好”的话,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没有半分越界的压迫感。 散会的时候,供应链负责人偷偷拉着艾酌然嘀咕:“酌然,韩总给的资源多好啊,怎么就拒绝了?” 艾酌然合上面前的资料,语气平淡:“拿人手短。项目是我们自己的,核心环节不能握在别人手里。” 他习惯了所有事都在自己的掌控里,习惯了等价交换,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韩淳的人情。这几年的空白横在中间,他摸不清韩淳现在的想法,也不想再让这个人,轻易打乱自己的节奏。 可话是这么说,下班的时候,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供应商报价单,还是忍不住想起韩淳下午说的话。那人坐在对面,语气从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施恩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提供一个选项,与当年那个总凑上来,笑着说“我帮你啊”的少年,好像不一样了。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九点多。 项目组的人陆续走光了,整层研发楼只剩实验室的灯还亮着。艾酌然改完最后一版入组方案,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起身收拾东西。 走到走廊的时候,发现尽头的小会议室还亮着灯。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能看到韩淳坐在里面,低头对着电脑打字,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笔记本摊开在旁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艾酌然的脚步顿了顿。 他本来想直接走,鬼使神差地,却转身去了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了会议室门口的台子上。 他没进去,也没留便签,放完就转身走了。 韩淳听见脚步声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走过去拿起那杯温水,杯壁温温的,温度刚好是艾酌然习惯的度数。 他低头笑了笑,指尖碰了碰杯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不急。 九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天两天。 艾酌然下楼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深秋的雨,冷得刺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没带伞,站在楼门口,拿出手机叫车,晚高峰刚过,平台显示要排队四十多分钟,艾酌然无奈只能等。 风卷着雨丝飘过来,打在他的手腕上,凉得他缩了缩手指,估摸过了二十多分钟,一束车灯从远处照过来,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他面前。副驾车窗降下来,韩淳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拿了一袋两杯豆浆,侧脸被车内的暖光映得柔和了些,他看着站在雨幕里的艾酌然,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艾博士,住哪个方向?顺路的话,捎你一段。” 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艾酌然站在原地,看着车里的人,手里的公文包带子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皱。他本该拒绝的,就像拒绝那笔供应商资源一样,干脆利落,划清界限。可鼻尖飘来豆浆的香气,温温的,与中午那碗粥的暖意一样,与多年前所有的、他刻意遗忘的细节一样,顺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防线里。 第3章 雨巷与原则 4,488字07-17 雨刷器匀速摆动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雨丝扫成两道规整的水痕。车内的暖气开得刚好,没有闷人的燥热,只有出风口送出的温风裹着极淡的雪松气息。 艾酌然坐在副驾,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搭在膝头的公文包上,指节微微收紧。密闭的车厢里太安静了,只剩下雨打车顶的沙沙声和发动机的低鸣,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被雨声放大,带着点他熟悉又陌生温度。 上一次和韩淳同处一个这么小的空间,还是在韩淳家和他睡在一张床上,他睡不着,韩淳就哼着旋律哄他入睡,当时耳边也是这样沉稳的呼吸声。后来的很多个失眠的夜里,他都差点想起那个温度,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系一下安全带。” 韩淳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低沉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他侧过头,看见韩淳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腕间的冷白腕表被仪表盘的蓝光映出一点冷光,比高中的时候宽了些,也更稳了些,不再是当年攥着笔讲题时会微微出汗的少年人的手。 艾酌然“嗯”了一声,拉过安全带扣上。金属卡扣咔哒一声落定,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车缓缓驶入雨幕。 韩淳开车很稳,起步和刹车都没有半分顿挫,与他这个人一样,周全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艾酌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光被雨水晕成模糊的色块,从他脸上一晃而过,明灭不定。 “住哪个小区?”韩淳开口打破沉默,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 “知春里。” “巧了,”韩淳笑了一下,语气很淡,没有刻意攀谈的热络,“我住万柳,刚好顺路。” 艾酌然没接话,他知道顺路只是托词,万柳和知春里一个在西北一个在正北,绕路至少要多走二十分钟。但他没有戳破,就像高中的时候,韩淳总说“顺路”陪他回家,明明两人的家在相反的方向。 车开过中关村大街,拐进一条种满香樟树的辅路时,艾酌然的目光顿了顿。路两边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深秋的雨打落不少泛黄的叶子,铺在人行道上,湿漉漉的,泛着深褐的光。这条路他高中的时候走了无数次,住校的周末回家,总会沿着这条路走到公交站,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出神的间隙,韩淳忽然放慢了车速,声音放轻了些:“这条路还和以前一样,香樟树都没砍。” 艾酌然的指尖在公文包带子上蹭了一下。 他没想到韩淳也记得。 雨下得更大了些,敲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模糊的雨色里,记忆忽然就和眼前的场景重叠了——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雨夜,高二上学期的月考结束,他留下来整理资料,离校的时候才发现下了大雨,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半小时,雨越下越大。 然后韩淳就撑着伞从雨里跑过来,裤脚全湿了,笑着说“没带伞吧”。 那时候的伞很小,是最普通的折叠伞,遮不住两个人。韩淳一路都把伞往他这边斜,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衬衫贴在背上,能看出少年清瘦的肩胛骨。他那时候嘴硬,说了句“你别往我这边斜,我淋不到”,韩淳只是笑着挠挠头,说“我没斜啊,你看错了吧”。 那天他们也是沿着这条路走的,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打落,飘在伞面上,又滑下去。韩淳一路都在找话题,说月考的物理题,说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说下周的运动会,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却一点都不觉得烦。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韩淳的半边肩膀已经全湿了,发梢滴着水,却还是笑着递给他一颗柚子糖,那是他第一次吃柚子味的糖,不酸,甜得很淡,刚好是他能接受的程度。 “以前总在这条路上碰你。”韩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回忆,“周末放学你总走这条路去坐公交,走得特别快,我跟在后面走了半学期,你一次都没发现。” 艾酌然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高二下学期他就发现了,韩淳总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隔着三五米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落下。他从来没戳穿过,只是走路的速度,下意识放慢了一点。 这些他没说,也没必要说,反正都不重要了。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艾酌然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韩淳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知道艾酌然的边界,点到为止,多提一句,对方就会把壳再关紧一分。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器摆动的规律声响。车开到知春里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刚好小了些。 “就停这儿吧,麻烦你了韩总。”艾酌然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拿后座的资料袋,推开车门,冷雨的气息瞬间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暖意。他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路上小心。” “好。”韩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稳,“明天见。” 艾酌然走进小区,直到进了单元楼,才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商务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没开,隐在雨幕里,直到他进了电梯,才听见远处车子启动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人、这些事都封死在了过去里,可才短短两天,那些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细节,就像被雨水泡软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第二天一早,项目组的会议气氛就有点僵。 第5章 商务总监张磊把一叠数据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一团:“就高了2个百分点的轻度皮疹,根本不算事,受试者停药就消了,完全没必要写到尽调报告里。现在正是融资的关键节点,要是盛景那边揪着这个不放,压估值怎么办?” “不行。”艾酌然坐在主位,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2期临床的所有不良反应,不管轻重,都必须如实披露。数据造假的风险谁担?后续nda申报查到问题,整个项目都要废。” “怎么就造假了?”张磊有点急,“只是暂时不披露,等入组样本多了,数据拉平了再补进去不行吗?酌然,我知道你搞研发的讲原则,但融资要是黄了,项目没钱推进,再完美的数据也没用。” “数据真实性是底线,”艾酌然抬眼,目光冷冽,“磊哥,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但是融资可以再谈,数据造假的口子不能开。要是坚持压着不报,这个项目后续的研发责任,我担不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项目组的人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艾酌然看着多温良,骨子里就有多倔,定下来的原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边正僵持着,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韩淳带着尽调团队走了进来,依旧是熨帖的西装,神色从容,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里面的紧绷气氛:“早,各位。今天我们主要核对临床安全性数据,麻烦艾博士了。” 张磊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连忙起身打圆场:“韩总早,快坐快坐。安全性数据我们都整理好了,都是达标没问题的,艾博士刚还在跟我们强调数据严谨性呢。” 他还是坚持想把这件事盖过去,给艾酌然递了好几个眼神,示意他别多说。 艾酌然却没接他的话。他拿起桌上的不良反应汇总表,推到韩淳面前,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隐瞒:“韩总,这是目前入组受试者的不良反应统计数据。最近一周新增了3例轻度皮疹,发生率比1期高了2.1个百分点,症状都很轻,停药后自行缓解,没有严重不良事件。按照规范,需要如实告知投资方。” 张磊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韩淳低头翻着报表,指尖在皮疹发生率那一行停了停,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他发难——换做任何一家投资机构,看到临融资前冒出不良反应数据,第一反应都是压估值,甚至撤资。 可韩淳看完之后,只是抬起头,看向艾酌然,问了句:“确定是药物导致的?” “做了相关性分析,”艾酌然点点头,翻出旁边的分析报告,“组间差异有统计学意义,与药物的皮肤毒性靶点吻合,属于预期内的不良反应,只是发生率略高于前期测算。我们已经调整了给药方案,后续入组的受试者会同步加用外用预防药膏,发生率应该能降下来。” 韩淳听完,又仔细看了十分钟调整方案和测算数据,才合上报表,抬眼看向张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张总,我支持艾博士的想法,临床数据真实是底线。轻度皮疹属于靶向药常见不良反应,只要有应对方案,不会影响估值,如实披露,更能体现项目团队的专业性。” 一番话,既给了台阶,又摆明了立场。 张磊愣了一下,没想到韩淳居然站在艾酌然那边,只能顺着台阶下:“是是是,我们也是为了项目严谨,正准备跟你们汇报呢,艾博士就先提了。” 会议继续往下进行,后续的对接顺畅了不少。韩淳的团队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既抠细节,又不会纠结无意义的风险点,艾酌然答得也从容,两人偶尔对视一眼,思路总能精准对上,连补充说明都省了。 旁边的林晓偷偷跟同事嘀咕:“你觉不觉得,韩总和艾博配合得也太默契了?” 同事悠然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其他人都去食堂吃饭,韩淳留了下来,翻着手里的不良反应报告,随口问:“刚才张磊都那样了,你还坚持要披露,就不怕融资黄了?” 艾酌然收拾着资料,语气平淡:“数据造假的后果更严重。” “我知道。”韩淳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报表上的发生率数字,低头自言自语:“一直都是这样,认死理,讲原则,高中考试,别人都在传选择题答案,你宁肯空着也不抄。” 艾酌然收拾资料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是高二的期中联考,隔壁班有人传答案,年级里抓了不少人。他们考场也有人递小纸条,韩淳当时坐他斜前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只是皱了皱眉,把纸条推到了一边。那场考试他有两道选择题没把握,最后空着没填,也没看一眼答案,当然高考他不会这么做,但在平常他就是有这么一股执着。 这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韩淳却记到现在。 “做研发,数据是底线。”艾酌然避开他的话题,把资料整理好,“谢谢你刚才没跟着压估值。” “不用谢,”韩淳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不是帮你,是这个项目本身就值这个价,你的原则也没错。投资看的从来不是完美的数据,是靠谱的人。” 艾酌然耳朵莫名有点烫。他别开目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再接话。 下午的尽调结束得早,韩淳的团队要回公司开内部会,提前走了。艾酌然留在实验室补实验记录,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整层楼都快空了,才收拾东西下班。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见韩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正低头看手机。深秋的夜风吹得他外套衣角微微扬起,背影挺拔,与在宿舍楼下等他的少年,慢慢重合在一起。 听见脚步声,韩淳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刚开完会,路过,看你实验室灯还亮着,等了你一会。” 又是“路过”。 艾酌然没戳破,只是走过去:“韩总还有事?” “没事,”韩淳把手里的热豆浆递给他,“无糖,温的。看你下午又没怎么吃饭,别又像高中一样犯胃病。” 艾酌然没接,抬眼看他,语气带着点审视:“韩总,没必要做这些。我们只是合作方,也是……很久没见的同学而已。” 他必须把界限划清楚。九年的空白不是几张报表、几次默契的对视就能填上的,他习惯了掌控自己的生活,不想再让这个人,轻易打乱他的节奏。 韩淳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也没有逼他接,只是语气很平和,没有半分逾矩的意思:“我知道,就是顺手买的,没有别的意思。你胃不好,空腹喝咖啡伤胃,就当是……合作方的关心。” 他的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没有逼艾酌然回应什么,也没有提当年的事,更没有说复合,只是站在安全的距离外,递一杯温豆浆,像递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资料。 艾酌然看着他的眼睛。 韩淳的眼神很坦荡,没有当年的躲闪和自卑,也没有投资人的锐利,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沉默了几秒,艾酌然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豆浆。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韩淳笑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快回去吧” 艾酌然点点头,转身离开。 热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顺着掌心一路暖到胃里。他喝了一口,淡淡的豆香,没有加糖,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夜风卷着落叶吹过,艾酌然攥紧了手里的豆浆杯,他不知道韩淳想做什么,只知道目前为止他还不能再信一次这个人。 第4章 匿名信与旧影 4,572字07-17 周一的清晨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吵醒的。 艾酌然刚洗漱完,指尖还沾着洗面奶的泡沫,就看到项目组群里刷了几十条未读消息,最顶的一条是助理小苏发的匿名论坛截图,标题刺目:《爆料:诺然医药在研靶向药2期数据造假,受试者筛选全是猫腻》。 他眉头蹙紧,擦了擦手点进去看。帖子是凌晨三点发的,楼主自称是临床中心内部人员,爆料诺然为了加快入组速度,放宽了受试者的排除标准,隐瞒了三例合并基础病的患者数据,甚至伪造了部分肝肾功能检测报告,目的就是为了冲b轮融资的估值。 帖子里附了几张打了码的入组记录表,虽然关键信息糊了,但艾酌然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们内部才有的原始数据表格格式,不是对外公布的版本。 数据泄露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第二反应是:有人故意搞事,选在b轮尽调的关键节点放出来,目标不止是搞黄项目,更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在群里多说话,只发了一句「所有人半小时后到研发会议室开会,带全所有入组原始记录」,就抓起外套出了门。 深秋的晨雾还没散,街道上冷得刺骨。艾酌然开车往公司走,指尖搭在方向盘上,脑子转得飞快。原始入组数据只有项目组核心五个人能接触到,他、两个临床研究员、商务总监张磊,还有cro的对接负责人。数据泄露,要么是内鬼,要么是cro那边出了问题。 第6章 更让他在意的是帖子的节奏——精准踩在盛景资本尽调的第二周,刚好卡在投资方敲定最终估值的节点,时间卡得太准了,像是有人盯着他们的进度在走。 车停在产业园地下车库的时候,他刚好接到陶默的电话。陶默是他高中和大学同学,现在在另一家药企做医学总监,消息灵通,一上来就急哄哄的:“酌然!你们项目那帖子我看了,明显是竞品搞的吧?啧啧啧,数据格式都是内部的,肯定是有内鬼,你小心点,别被人甩锅了。” “我知道。”艾酌然关上车门,语气依旧平稳,“正在查。” “还有啊,”陶默顿了顿,语气有点犹豫,“我听人说,这次盛景的项目负责人是韩淳?” “那他什么态度?不会借着这事压估值吧?”陶默有点担心 艾酌然的脚步顿了顿。 九年前的暴雨巷口,他转身走得干脆,韩淳站在雨里没追,两人断得干净彻底。按道理说,要发作也该是自己,但谁让韩淳是甲方金主,数据造假的帽子扣下来,项目估值腰斩都是轻的,他这个研发负责人也要担全责。 但不知为什么,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韩淳会落井下石。 “他......不是那种人。”艾酌然淡淡丢下一句,挂了电话,走进电梯。 会议室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商务总监张磊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喊:“肯定是竞品恶意造谣!我马上叫公关删帖,绝对不能让盛景那边知道!这要是影响了融资,谁担得起责任?” “瞒不住的。”艾酌然推门进来,把电脑往桌上一放,语气冷得像冰,“盛景做投资的,行业消息比我们还灵,现在肯定已经看到帖子了。瞒只会显得我们心虚,坐实造假的传闻。” “那怎么办?”张磊急得团团转,“真把原始数据全给他们查?万一他们压估值怎么办?酌然啊,不是我说,你之前非要把不良反应全写上,现在可好,人家随便截个图就能说我们数据有问题!” “不良反应和造假是两回事。”艾酌然抬眼,语气和缓,“现在的核心不是删帖,是查清楚谁泄露的原始数据,还有拿出证据证明所有入组都符合标准。清者自清,数据没问题,就不怕查。” 谈话间,乌压压的一片人经过过道,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韩淳带着林晓一波人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神色看不出喜怒,完全没有被突发状况打乱节奏的样子。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开门见山:“帖子我们凌晨就看到了,不用慌。” 张磊脸上瞬间堆起笑,连忙迎上去:“韩总,您来了!那帖子就是恶意造谣,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们正准备发声明澄清呢,绝对不会影响融资进度……” “声明不急着发。”韩淳打断他,径直走到艾酌然身边坐下,把手里的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他连夜整理的舆情分析,“发帖ip在邻市,用的是代理服务器,背后是竞品的公关团队,这点基本能确定。但他们能拿到内部入组表的格式,说明有内鬼,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艾酌然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想到韩淳动作这么快,凌晨出的帖子,一早上就把发帖人的底摸了个大概。 “我也是这么想的。”艾酌然点点头,把原始入组记录推到他面前,“所有入组数据都在这里,受试者的排除标准全部符合方案,没有一例违规。现在需要核对所有数据的访问权限,缩小泄露范围。” “好。”韩淳没有半句质疑,甚至没提“估值”、“风险”这类词,直接转头吩咐林晓,“你联系风控部,调这半个月所有项目资料的访问日志,与诺然这边的权限表做交叉对比,重点查商务端口和cro对接人。” 吩咐完,他又转回来看向艾酌然,语气沉稳:“入组数据的核验,我这边带了临床数据分析师,配合你的团队一起做,中午之前出一份完整的澄清说明,先给内部吃定心丸。” 全程没有质问,没有甩锅,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上来就对齐思路,分工解决问题。会议室里原本慌乱的气氛瞬间稳了下来。张磊张了张嘴,本来还想游说韩淳别深究,现在也只能闭了嘴,乖乖去对接公关部。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整个上午,研发会议室的门就没关过,研究员进进出出,打印机嗡嗡地响,一摞摞原始报表堆得像小山。艾酌然坐在主位,一份份核对受试者的病历资料,笔尖在数据上划过,遇到重点就画一个实心三角做标记。韩淳坐在他旁边,翻着访问日志,偶尔凑过来问一句数据细节,两人头挨得很近,呼吸偶尔交叠,却没人觉得不自在,思路对得上,连沟通都省了大半。 中午十二点,第一轮排查结果出来了。 “韩总,艾博士,”林晓拿着报表进来,脸色有点凝重,“泄露的文件是上周从商务端口下载的,下载账号是张总的助理,但ip地址不在公司,而且那个助理上周五就离职了,现在联系不上。” 张磊瞬间慌了:“不可能!我助理是我带了两年的人,怎么可能……” “人已经离职了,现在说这个没用。”韩淳指尖敲了敲桌面,“顺着这个账号的资金流水查,看有没有竞品的转账记录。另外,把所有接触过这份文件的人列个名单,一个个核对。” 艾酌然没说话,盯着那份访问日志,眉头皱得很紧。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只是竞品买通内鬼偷数据,为什么只泄露个打码的入组表?直接放完整数据造谣不是更有杀伤力?而且帖子里的爆料点半真半假,刚好踩在大众最敏感的“数据造假”上,却拿不出实锤,更像是……故意要把水搅浑,给项目施压,而不是真的要锤死。更奇怪的是,对方好像知道盛景正在尽调,精准卡着节点放料,目的就是搅黄融资。 他正出神,手机震了一下,是一封匿名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是空的,正文只有一句话:「你以为他是真心回来帮你?小心重蹈九年前的覆辙。」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艾酌然的指尖瞬间绷紧。照片是高中时候拍的,视角很远,应该是偷拍的。画面里他和韩淳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他低头讲题,韩淳侧着脸看他,夕阳落在两人身上,轮廓都裹着一层暖光。 是高二运动会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那天韩淳跑3000米崴了脚,坐在看台上冰敷,非要拉着他讲物理题,他嫌烦,但还是讲了。那时候没人知道他们走得近,连陶默都是后来才察觉的,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又为什么现在发给他?对方知道他们的过去? “怎么了?” 韩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关切。艾酌然下意识按黑了手机屏幕,侧过头,神色恢复如常:“没什么,垃圾邮件。” 韩淳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只是把一杯温粥推到他面前:“一上午没吃东西了,先吃点。小米山药的,不甜。” 粥是温的,刚好入口。艾酌然看着那杯粥,又想起刚才匿名邮件里的话,心里莫名有点发闷。他不知道韩淳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项目,还是为了别的。九年了,人都是会变的,当年那个前一秒还畅想未来后一秒就决绝转身的人,现在会不会带着别的目的?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杂念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数据泄露的事解决了再说。下午的排查依旧没有太大进展。离职的助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关机,出租屋也空了,资金流水还在走流程查,一时半会出不来结果。 网上的帖子却越炒越热,已经有财经号开始转发,连带着诺然的上一轮投资方都打电话来问情况。张磊坐不住了,又开始提议:“韩总,酌然,要不我们先出个声明,把数据放一部分出去澄清?再这么发酵下去,对融资影响太大了。” “不行。”艾酌然直接否决,“没查到内鬼之前,放多少数据都会被对方挑刺,反而越描越黑。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源头,而不是忙着解释。” “可是……” “艾博士说得对。”韩淳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声明我已经让公关团队在准备了,但要等我们拿到内鬼和竞品勾结的实锤再发,效果才最好。放心,盛景这边不会因为一篇匿名帖就调整估值,我们看的是项目本身的价值。” 一句话,给所有人都吃了定心丸。 艾酌然抬眼看他,刚好撞上韩淳看过来的目光。对方冲他微微颔首,眼神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这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居然一点都没变。 晚上十点多,项目组的人陆续走了,只剩下艾酌然和韩淳还在会议室里核对最后一批数据。灯只开了会议桌上方的两盏,暖黄的光落在纸页上,四周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回到了高中的晚自习教室。 韩淳接了个电话,起身走到走廊外面。 门没关严,艾酌然能隐约听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冷意:“……查清楚是谁发的……不管是谁,别牵扯到他。……邮件的事先压着,别让他知道。” 第7章 艾酌然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 邮件。 他说的是那封匿名邮件? 韩淳也收到了?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是谁在搞事,只是瞒着自己? “当年的事”又是什么?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来,堵在他胸口。他本来就因为匿名邮件有点心神不宁,现在听到韩淳这番话,心里那点不确定的感觉更重了。 多年的空白横在中间,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人,可现在才发现,他完全不知道韩淳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这次回来,到底藏着多少事没说。 韩淳挂了电话进来的时候,艾酌然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数据,神色没有半分异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风控那边传来消息,”韩淳坐回他旁边,语气如常,“那个离职助理的账户上周收到了一笔境外转账,来源是竞品的壳公司,基本能坐实是竞品买通的内鬼。澄清声明明天就能发,附上证据,谣言很快就能压下去。” “嗯。”艾酌然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抬头。 韩淳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顿了顿,问:“怎么了?累了?” “没有。”艾酌然合上面前的报表,站起身,“数据都核对完了,没问题。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语气比平时冷了不少,明显带着疏离。韩淳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他猜测艾酌然可能听到了刚才的电话,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至少要等他把背后搞鬼的人揪出来,不能让艾酌然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 地下车库里,艾酌然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拿出手机,重新点开那封匿名邮件,盯着那张操场的旧照片看了很久。 发件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韩淳又瞒着他什么? 他正出神,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匿名发件人。 第二封邮件,只有一张照片。 暴雨天的老巷口,少年穿着湿透的黑色t恤,站在巷子里,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镜头是从对面的楼里拍的,角度刁钻,却清晰地拍下了韩淳泛红的眼眶,和他攥得发白的手指。 是填完志愿后的那一天晚上,他们分手那天。艾酌然的呼吸瞬间一滞。那天只有他们两个人,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邮件正文依旧只有一句话:「好奇他当年为什么离开吗?」 艾酌然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当年的分开是韩淳的单方面放弃,是那句“我们不合适”的干脆利落,难道不是这样吗? 第5章 旧账与新痕 4,355字07-17 车在地下车库停了足足二十分钟,艾酌然才缓缓松开攥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那张暴雨巷口的照片却像刻在了视网膜上,湿漉漉的,泛着冷。 他不是没有想过当年的分手另有隐情。九年里,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都会翻来覆去地想那天韩淳的眼神——不是厌倦,不是冷漠,是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近乎狼狈的躲闪。 但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追问,韩淳说“我们不合适”,他就转身走,干脆利落,绝不回头。哪怕后来陶默旁敲侧击说韩淳家当年好像出了事,他也压下了所有好奇,逼着自己把这个人、那段过去彻底封死。 可现在,匿名邮件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他锁了九年的箱子。 艾酌然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把两张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然后彻底删除了邮件。他做事一向喜欢把所有变量都握在手里,现在这封来路不明的邮件,还有藏在韩淳背后的往事,是他计划外的变数。 发动车子的时候,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定。 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二点,艾酌然没有睡觉。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两个加密文档。一个列数据泄露的所有疑点,从离职助理的权限到竞品的商业动机,一条条梳理;另一个文档只有一个标题,下面空着,光标闪了很久,他才敲下一行字:九年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艾酌然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打开了项目数据报表。 他习惯先解决眼前确定的问题,至于那些沉在水底的往事,总会浮上来的。 --- 第二天一早,盛景资本和诺然医药的联合声明准时发出。 声明里附了完整的2期临床入组原始数据、受试者伦理审核证明、离职助理收受竞品资金的流水凭证,甚至连对方公关团队发帖的时间线都列得清清楚楚。证据链严丝合缝,没有给谣言留半分余地。 舆情反转得很快。 凌晨还在带节奏的财经号纷纷删帖,原本炒得火热的“数据造假”话题很快沉了下去,反而有不少业内账号转发声明,夸诺然团队应对专业,数据透明度高。 项目组的会议室里,紧绷了两天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张磊擦着额头的汗,对着韩淳和艾酌然连连道歉:“韩总,酌然,这次是我这边管理疏忽,出了内鬼差点坏了大事,我认罚,回头就提交整改方案。” “整改是要做的,”韩淳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静却有分量,“但重点是补全数据安全的漏洞,临床数据是项目的核心,再出一次这种事,就不是整改能解决的了。” “是是是,”张磊连忙点头,“我回头就升级权限系统,所有核心数据分级管控。” 艾酌然坐在旁边翻着风控部发来的调查报告,抬眼补充:“磊哥,不光是权限,cro那边的对接端口也要做加密。这次泄露的文件是从商务端口流出的,但不排除其他端口也有风险。所有接触核心数据的人员,全部重新签保密协议,加签竞业条款。” “我同意。”韩淳立刻接话,转头吩咐林晓,“盛景这边的法务团队配合诺然,三天内把保密体系和数据安全方案搭起来,费用算在投后增值服务里。”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抓技术漏洞,一个抓合规落地,思路严丝合缝,连补充方案都不用提前对。会议室里众人不语却一昧点头。 散会之后,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艾酌然和韩淳留下来核对最后一批访问日志。 落地窗外的阳光很好,深秋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落在堆叠的报表上,浮起一层细碎的尘。两人并排坐在会议桌前,各自翻着手里的文件,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晚自习。 艾酌然翻到异常登录的条目,习惯性地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实心三角。笔尖刚落下,旁边伸过来一支黑色钢笔,在三角的边缘,下意识地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笑脸,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空气瞬间静了两秒。 韩淳的钢笔顿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顺手画上去了,看到艾酌然画的三角,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笔,刚想开口说“抱歉”,就听见艾酌然淡淡开口:“这条登录ip在境外,是跳板,真实地址还要再查。” 仿佛刚才那个小笑脸根本不存在。 韩淳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我让风控那边找网安的人溯源,最多三天就能查到真实地址。” “嗯。”艾酌然点点头,翻过这一页,耳尖却极快地热了一瞬,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个三角和笑脸,他以为自己忘了,韩淳也以为自己忘了,可真到了某个瞬间,肌肉记忆比意识更诚实。 日志核对到一半,韩淳起身去茶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温的大麦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艾酌然手边,语气自然:“咖啡喝多了伤胃,这个养胃。” 艾酌然抬眼看了看杯子,又抬眼看了看他。阳光落在韩淳脸上,褪去了投资人的锐利,眉眼间的温和和当年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少年慢慢重合。有那么一瞬间,艾酌然差点就开口问出那句憋了一晚上的话——当年你为什么走? 但他最终还是没问。 他不喜欢逼别人说不想说的话,更不喜欢自己露出刨根问底的狼狈。 “谢谢。”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麦香淡淡的,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胃里的凉意。 休息的间隙,艾酌然状似无意地翻着手里的风控报告,随口问了一句:“韩总当年大学去了南方?” 韩淳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想到艾酌然会突然提当年的事。 当年改志愿的事,是他心里埋的一根刺。那时候家里破产,父亲住院,债主天天上门,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最后还是改了志愿。南方的学校给全额奖学金,还能提前实习,能早点赚钱还债。 他那时候想的是,不能拖累艾酌然。 艾酌然要读八年医,要走最光明坦荡的路,不能跟着他陷进泥沼里。所以他说两人不合适,说算了,逼着对方走,也逼着自己断了念想。 第8章 可这些话,他现在说不出口。说出来,像拿当年的苦换同情,更像否定了当年他自以为是的“为他好”。 “嗯,”韩淳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家里那会有点事,南方的学校专业更合适,就改了志愿。” 又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不合适、合适”,把所有事情都藏起来。艾酌然心里的疑团又重了几分。他太了解韩淳了,越是轻描淡写的事,背后藏的东西越重。但他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只是普通同学随口聊起的过往。 韩淳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直觉艾酌然起疑,昨晚的电话他也猜艾酌然听见了,可他不想让艾酌然卷进来。当年的事是他们家自己的烂摊子,现在背后搞鬼的人明显冲着他来,他不能把艾酌然拖进这些乱七八糟的旧账里。 等他把人揪出来,把所有事都解决了,再认认真真跟他道歉,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 韩淳在心里想。 --- 下午的时候,风控那边传来了新的调查结果。 林晓敲开会议室的门,脸色有点凝重:“韩总,艾博士,我们查了那个离职助理的所有流水,除了竞品壳公司的那笔钱,还有一笔三百万的转账,是三个月前打进来的,来源是一家离岸公司,我们顺着股权穿透查,发现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赵立明。” “赵立明?”韩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艾酌然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听到“赵立明”三个字,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你认识?”艾酌然问。 韩淳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压得很低:“啊,几年前家里建材公司生意上有些关系,闹得不是很好看。”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他现在在做什么?”艾酌然立刻回过神,追问了一句。 “他跑去了境外,这几年换了身份回来,做医药投资,是我们竞品公司背后的大股东之一。”韩淳的脸色很难看,眼底翻涌着怒意,“我也是前阵子才查到他的底,没想到他这次是冲着我来的,连带着把项目也卷进来了。” 线索零零碎碎,目前能确定这不是普通的商战,是赵立明冲着韩淳来的,故意选在他主导投资的项目上动手,既要搅黄融资,也要恶心韩淳。那两封匿名邮件,也是他发的吗?发邮件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为了挑拨他和韩淳的关系? 艾酌然的眉头紧紧蹙起,疑点太多。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是带着私人恩怨的报复,对方的目标是韩淳,他是被牵连进来的。 “他的目标是你,”艾酌然抬眼看向韩淳,语气很稳,“接下来的尽调,你要不要先避嫌?我怕他接下来会针对你做文章,影响投资决策。” “不用。”韩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眼神笃定,“项目是我跟的,我不会在这个时候退。他冲着我来更好,刚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坚定。 等方案梳理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产业园里的灯灭了大半,整层研发楼只剩下这间会议室还亮着。韩淳点了外卖,两份清淡的粤式菜,摆在会议桌上。 “先吃点东西,忙了一天了,别又胃不舒服。” 艾酌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虾饺,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韩淳,对方正低头拆餐具,侧脸被暖黄的灯光映得很柔和。 沉默了几秒,艾酌然忽然开口:“当年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韩淳拆筷子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抬起头,对上艾酌然的目光。对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怒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会议室里很静,只剩下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韩淳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翻涌了无数次的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赵立明还在暗处,他不能让艾酌然卷进这些危险里。 “等这件事结束,”韩淳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等把赵立明的事解决了,我把所有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艾酌然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吃完晚饭,艾酌然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匿名发件人,第三封邮件。这一次,正文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张扫描件——是韩家建材公司的破产裁定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债务金额:三千七百万。 下面跟着一行字:「他家当年背着几千万的债没牵扯你,可惜啊,现在回来,要把你拖下水。」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艾酌然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指尖微微发麻。 韩淳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艾酌然站在电梯口,手机亮着光,映得他脸色有点白。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艾酌然按灭手机屏幕,抬起头看向他,不做言语。 电梯门快要关上了,他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金属门重新缓缓打开。他没有追问债务的事,也没有戳破,只是像往常一样,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没有,走吧,一起下去。” 韩淳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却什么都没看出来。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艾酌然站在他身侧,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韩淳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慌。他怕艾酌然知道真相后,会怪他自作主张,会更生气,更怕他觉得自己身上烂事不断,怕他......嫌弃自己。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艾酌然走出电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韩淳,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韩淳,”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专心眼前的问题。” 韩淳猛地愣住,站在原地,看着艾酌然转身走向停车场的背影,心跳漏了整整一拍。风卷着落叶吹过,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艾酌然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拿出手机,重新点开那封邮件,看着破产裁定书上的公章,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第6章 竞赛 3,933字07-17 清晨七点半的闹钟还没响,艾酌然是被助理小苏的电话吵醒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慌得发颤:“博士!市一院伦理委员会的暂停函发到邮箱了!说接到举报,要对我们的2期项目启动复审,即日起暂停所有新受试者入组!” 艾酌然瞬间清醒,掀开被子坐起身,指尖按了按眉心。该来的总会来,赵立明数据造谣没打垮项目,转头就从伦理审查下手——成本最低,杀伤力最强,刚好卡在内审收尾、敲定投资协议的关键节点。 “知道了。”他语气稳得没有波澜,“通知项目组核心成员八点半到会议室,带齐所有入组受试者的伦理备份资料。另外,把市一院对接的cro负责人联系方式发我。” 挂了电话,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点开工作邮箱。红色标题的暂停函赫然躺在最上方,公章清晰,理由列得冠冕堂皇:“接到实名举报,项目存在受试者入组合规性问题,需启动全面复审”。 艾酌然指尖划过邮件末尾的抄送列表,目光在cro对接人那一栏停了两秒——温屿,临床运营部经理,为什么感觉这么熟悉?他没多想,只当是常规对接人,随手把邮件转发给韩淳,附了一行字:「韩总,市一院入组暂停,时间方便的话八点半到公司碰方案。」 八点二十分,艾酌然走进研发楼的时候,会议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张磊围着会议桌转来转去,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复审?上周李主任还跟我拍胸脯说入组没问题!这要是停一个月,融资黄了不说,咱们整个项目申报节点都要往后拖,竞品都快进3期了,咱们拿什么抢市场?最近怎么哪哪都有事?” 艾酌然把电脑放在桌上,语气冷得像冰,“匿名举报是冲着入组合规性来的,只要我们的资料没问题,复审就能过。现在要解决的主要矛盾:第一,整理所有受试者的入组原始记录、伦理审核凭证、第三方审计报告;第二,对接市一院伦理办,争取加急复审,把停摆时间压到最短。” 讨论之间,韩淳也带着林晓走进来,“我刚联系了市一院的院办对接人,”韩淳径直走到艾酌然身边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伦理委员会的复审流程细则,“举报是通过官方渠道提交的,按规定必须走流程。李主任是技术派,只认数据,我们只要拿出完整的合规证据,就能申请加急。” “我这边安排合规团队,把之前数据泄露的调查结果、警方受案回执整理出来,证明举报是竞品恶意报复。”韩淳指尖在平板上快速划动,分工清晰,“林晓,你去对接法务,准备合规性说明函,两个小时后出初稿。” 第9章 “好的韩总!” “我这边,”艾酌然接过话头,目光扫过项目组众人,“临床研究员整理所有入组受试者的三次筛查记录、伦理签字文件、合并症排查报告,按编号归档。供应链组同步准备原料药的质检报告、生产合规文件,一起送过去,证明全流程合规。” “收到!”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打印机嗡嗡作响,文件翻动的声音叠在一起。九点半,所有基础材料整理完毕。韩淳开车,两人直奔市一院。 深秋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副驾的文件上,艾酌然低头翻着受试者入组清单,笔尖在重点条目上画着小小的实心三角。 “李主任那边我之前有过几面之缘,”韩淳开口打破沉默,“他对靶向药临床伦理标准卡得严,最反感投机取巧,一会沟通重点放在数据溯源和流程合规上,别提太多商业层面的事。” “我知道。”艾酌然翻页的手没停,“我查了他近三年发表的伦理研究论文,对糖耐量异常人群的入组标准有专门论述,我们的排除标准刚好契合他的观点,一会可以提。” 韩淳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提前做功课。” 艾酌然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这是他做事的习惯——但凡要解决问题,就把所有变量握在手里。 车开到医院停车场,两人刚下车,艾酌然的手机震了一下。工作微信,cro的温屿发来的消息,语气很恭敬:「艾博士,伦理暂停的事我刚听说了,需要我们cro配合提供什么材料您随时说,我们这边24小时待命。」 艾酌然回了一句:「麻烦把所有入组的原始核查记录发过来,谢谢」,就收了手机。伦理办公室在行政楼的顶层,李主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脸色严肃。见他们进来,直接把打印好的举报信推到桌上:“你们自己看,举报信附了三例受试者的病历截图,说你们隐瞒糖尿病史,违规入组。这事可大可小,查实了项目直接终止。” “李主任,这三例受试者的完整资料我们都带来了。”艾酌然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上,翻到对应的页码,条理清晰,“这三位都是空腹血糖略高于临界值,但糖耐量试验符合排除标准,不属于糖尿病确诊人群,完全契合入组要求。这里有三次空腹复测记录、内分泌科会诊意见书,还有伦理委员会当初的审批备案,全部留痕可查。” 李主任翻着资料,眉头慢慢舒展开一点。 韩淳适时递上调查材料:“另外,这次举报大概率是竞品恶意报复。上周我们刚破获一起内部数据泄露案,背后操盘的是同赛道竞品,这是完整的调查记录和警方受案回执。对方是想拖慢我们的项目进度,才恶意举报。” 李主任翻完所有材料,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项目没问题,但流程必须走。按规定复审要七个工作日,你们材料准备得很充分,我可以安排加急,但最快也要三天。三天内你们把全套补充溯源材料交上来,委员会连夜审核,没问题第四天就恢复入组。” “谢谢您。”韩淳站起身,伸出手,“我们一定按时提交。” 从伦理办公室出来,艾酌然走在韩淳身侧,脚步比来时松快了不少。三天,虽然紧,但完全在可控范围内。路过走廊拐角的公告栏时,艾酌然的脚步顿了顿。公告栏里贴着医院和高校合作的物理医学竞赛海报,红底白字,瞬间晃了他的神。 高二那年的物理竞赛,也是这样红底白字的海报,贴在学校教学楼的大厅里。他是种子选手,韩淳为了陪他一起准备,熬了整整三个月刷竞赛题。比赛当天,韩淳在考场外等了他两个小时,晒得满脸是汗,记忆翻涌上来。 “想什么呢?”韩淳见他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海报。 “没什么。”艾酌然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不回公司了,附近找个商务酒店开会议室,直接在这里赶材料,省得来回跑浪费时间。” “好,我来安排。” 酒店就在医院对面,步行五分钟。韩淳订了最大的会议室,半小时后,诺然的临床研究员、盛景的合规专员全部到位,所有人分头行动,对着电脑和纸质资料连轴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又从暗到透出鱼肚白。 凌晨两点多,两个研究员撑不住,被韩淳赶去隔壁房间休息,合规专员也趴在桌上睡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艾酌然和韩淳两个人,台灯暖黄的光落在堆叠的文件上,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声。 艾酌然对着电脑核对最后一批受试者的溯源数据,眼睛发涩,揉了揉眼角。 过了半小时,韩淳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的境外号码。他眉头一蹙,拿起手机,对艾酌然低声说了句“我出去接个电话”,就轻手轻脚走出了会议室。 艾酌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跟过去偷听,隐约听到韩淳压得很低的声音,带着冷意:“赵立明?……伦理举报是你干的……你别太过分……” 后面的声音太轻,听不真切。艾酌然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心里没有意外,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匿名邮件,那些高中旧照,语气阴恻恻的,总带着点私人恩怨的偏执。 正出神,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又是那个匿名发件人,第四封邮件。艾酌然的指尖顿了两秒,点开。没有文字,只有一张老照片。高二物理竞赛的考场外,梧桐树下,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进考场,侧对着镜头,手里攥着准考证。画面的边角里,韩淳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望着他的方向,手里拿着一瓶水照片的角度很偏。 下面跟着一行字:「当年你为和他一起高考放弃保送机会,如今也打算陪他一起身败名裂吗?」 艾酌然的呼吸瞬间一滞。赵立明应该只和韩家有生意往来,这些高中阶段不算重要的细节知道的可能性不大。能拍下这张照片的还有谁?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之前他一直默认,匿名邮件和数据泄露都是赵立明一手策划的,为的就是挑拨他和韩淳的关系,搅黄融资。可现在,所有推论貌似都站不住脚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韩淳推开门走进来,看见艾酌然盯着手机出神,立刻走过来,语气带着点担忧。 艾酌然抬起头,想了想还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韩淳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脸色瞬间变了。他认得这一天,高二物理竞赛省赛,他那天特意提前半小时到考场外,怕打扰艾酌然考试,就站在台阶上等了两个小时。 “这是谁发的?”韩淳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知道,”艾酌然摇摇头,“是赵立明吗?应该不是吧” 韩淳沉默了,他比艾酌然更清楚,赵立明的目标从来都是搞垮项目、报复自己,根本不会费心思去挖一个曾今孩子的高中旧事。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挑拨他们和关系?又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手?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艾酌然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先不管他,给你看是让你也有个准备。”艾酌然合上手机,拿起笔重新看向资料,“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三天后复审通过,入组恢复,剩下的......慢慢说吧” 他做事向来分轻重缓急,商业危机是燃眉之急,藏在暗处的人,可以往后放一放。对方既然憋着劲挑拨,迟早会再出手,露出马脚是早晚的事。 韩淳看着他冷静的侧脸,心里的慌乱忽然就散了。 这么多年,天塌下来,这个人都能稳得住,有些时候真觉得自愧不如。 “好。”他点点头,重新坐回位置上,拿起文件,“先赶材料。” 天快亮的时候,所有补充材料终于整理完毕,整整三大册,从受试者原始病历到第三方审计报告,从数据溯源记录到伦理合规说明,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漏洞。 上午九点,两人准时把材料送到了伦理办公室。李主任翻了半个小时,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做得很细致,材料没问题。我可以今天安排加急复审,三天之内给你们答复,不出意外,第四天就能恢复入组。” 从办公楼出来,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韩淳开车送艾酌然回公司,他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他的侧脸。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响。商战的危机近在眼前,暗处的执念悄无声息地蔓延。 第7章 复审与暗声 3,508字07-17 复审材料提交后的第一天,诺然医药的研发楼依旧绷着一根弦。虽然李主任口头答应了加急,但正式批文没下来之前,没人敢松半口气。项目组所有人连轴转,一边补全后续扩大入组的预案,一边配合盛景的风控团队梳理数据泄露的完整证据链,整层楼都飘着打印纸和冷咖啡的混合气味。 第10章 上午十点,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温屿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走进来,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眼神,脸上带着乙方特有的稳妥笑意,脚步放得很轻:“艾博士,韩总,打扰了。这是cro这边补的受试者全流程核查记录,按伦理办的要求加了原始签字扫描件和溯源路径,你们核对一下,没问题我下午直接送市一院归档。” 他把文件放在桌角,又从手提袋里拿出几杯封装好的美式咖啡,放在门边的置物台上:“知道大家这两天熬夜赶材料,顺路带了点咖啡,各位凑活喝。” 艾酌然接过最上面的那份文件翻了两页,格式规整,每一页的核查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容易遗漏的受试者知情同意书副本都按编号排好了,比预期的还要细致。他抬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辛苦你了,做得很全。” “应该的,项目出了这种事,我们cro这边也有监管责任。”温屿笑了笑,目光扫过桌上摊着的半张竞赛旧照打印件——是艾酌然早上打出来准备核对线索的,只露出了梧桐树干的边角,他语气自然道,“这不是当年的物理竞赛吗,说起来,当年我也参加过那届物理竞赛,艾博士您当时可是全场的焦点,我坐在后排考场,都听监考老师说您提前半小时就交卷了。” 艾酌然也只是淡淡颔首:“是吗?你也参加过,太久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也是,快十年了,谁还记得这些小事。”温屿没再多聊,把存有电子版的u盘放在文件旁边,“电子版也在里面,有问题随时喊我,我24小时待命。那我先不打扰二位了,外面还有几家医院的对接要跑。”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关门动作很轻,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林晓刚好进来送风控报表,:“温经理挺靠谱,要什么都交得特别快,比之前对接的cro负责人省心多了。” 艾酌然嗯了一声,把文件按类别归进资料堆里,注意力重新回到风控报表上。 上午的时间全耗在了流水核对上。 盛景的风控团队顺着那笔三百万的离岸转账往下查,终于挖出了赵立明当年卷款的资金流向——九年前他卷走韩家公司的三千七百万,就是通过同一家离岸公司层层转移,最后洗白成了他现在医药公司的启动资金。路径完全吻合,证据链基本闭环,只要再补全当年的合同原件,就可以正式报案。 韩淳盯着屏幕上的资金路径图,指节攥得微微发白。 他从南方的泥沼里爬出来,一边还债一边查这个人的下落,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把所有证据攥在了手里。当年父亲躺在icu里、债主堵在医院门口的画面又翻上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发沉。 一杯温的大麦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韩淳侧过头看他,暖黄的台灯落在艾酌然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他心里那股翻涌的戾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韩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麦香温温的。 中午两人没去食堂,叫了两份清淡的外卖,就在会议室里对付着吃。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堆叠的文件上,浮起细碎的尘。韩淳拆开一次性筷子,忽然想起早上那张竞赛旧照,随口问了一句:“高二那次物理竞赛,你当时真提前半小时交卷了?我在外面等的时候,还怕你题没做完。” 艾酌然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吧。”韩淳笑了笑,语气轻松,“在梧桐树下的台阶上,等到考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敢往门口凑。本来想给你送瓶水,结果刚看见你出来,就被老师喊去对答案了。”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连空气都软了下来。没人再提当年的别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像很多年前并肩坐在操场看台上那样。 下午两点,艾酌然的手机弹出来一条微信,温屿发来的:“艾博士,刚跟市一院伦理办的王老师对接过,咱们提交的材料已经完成初审收录了,加急排到明天上午上会评审,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同步您。” 艾酌然回了句 “辛苦”,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转头跟韩淳提了一句:“明天上午伦理上会,应该能出结果。” “那就好。” 韩淳刚挂了律师的电话,眼底带着点笑意,“好消息赶一块了,我这边律师说,当年的合同原件找到了,老房子保险柜里的保存得很完整,公章、签字都清晰,足够立案。” 两件事都有了着落,会议室里紧绷了两天的气氛终于松了些。 张磊刚好进来送扩大入组的预案,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太好了!只要复审过了,我们加把劲,一个月就能把耽误的入组进度追回来。” 艾酌然接过预案翻了两页,指尖在招募渠道那一行停了停:“社区医院的招募点再加两个和三甲医院同步推进,受试者基数大了,筛选效率能提上来。” “行,我马上安排。” 张磊连连点头,拿着预案就往外走。 屋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韩淳靠在椅背上,看着艾酌然低头改预案的侧脸,忽然笑了:“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样,有点像高三的时候,我们一起备考。”艾酌然笔尖顿了顿,没抬眼道:“比那时候忙多了。” “感觉差不多。” 韩淳语气很轻,“都是两个人一起做事,你负责把题做对,我负责把后勤搞定,哈哈。” 艾酌然没接话,低头继续改预案,笔尖划过纸页,身边的人,还是同一个。快下班的时候,林晓送来了最终版的证据汇总报告。赵立明当年卷款的资金链、这次买通内鬼泄露数据的流水、雇佣水军造谣的痕迹,所有证据全部串成了完整的链条,没有半分漏洞。韩淳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语气沉定:“明天复审结果出来,就去经侦报案。” 艾酌然点点头,把手里的入组预案整理好:“入组恢复后,两周内我给你出完整的2期中期数据,足够支撑投决会过会。”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深秋的天黑得早,产业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晕出暖黄的光。韩淳拎着公文包,跟在艾酌然身侧往停车场走,很自然地开口:“我送你回去吧,这两天你也没休息好,别开车了。” 艾酌然脚步顿了顿,没拒绝:“麻烦了。” 车开出产业园的时候,晚高峰刚过,路上的车不多。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卷着深秋的草木香吹进来,凉丝丝的。车里很安静,没有刻意找话题,却也没尴尬,只有轻柔的纯音乐,衬得氛围格外松弛。 路过中关村那条种满香樟树的辅路时,韩淳放慢了车速,忽然开口:“以前总觉得这条路很长,走半天都到不了公交站。现在开车过去,几分钟就完了。” 艾酌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轻声应了句:“嗯,时间过得很快。” 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少年长成沉稳的大人,足够把青涩的心事压成心底的疤,也足够让两个走散的人,重新在路口遇上。 车开到知春里小区门口,艾酌然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他:“麻烦你了,路上注意安全。”话说的极其克制且注意分寸 韩淳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似是忍不住语气很认真:“酌然,能再遇见你......挺好的。” 艾酌然别开目光,低声说了句:“路上小心。” 韩淳笑了笑,没再多说。 艾酌然回到家、靠在门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异样,转身去浴室洗澡。热水冲掉了一天的疲惫,他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手机正放在床头柜上震,屏幕亮着,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匿名。 艾酌然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走过去拿起手机,指尖顿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这一次,没有照片,也没有长篇大段的文字,只有一个十几秒的音频文件,文件名是空白的。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却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音频有点杂音,像是隔着很远录的,风刮过的声音混着人声。忽然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强势和冷意,字字清晰:“韩淳,我不管你和酌然现在是什么关系,马上高考了,要记住别耽误彼此是对对方最大的负责。” 停顿了几秒,是韩淳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少年人的沙哑和狼狈,像攥着最后一点自尊:“…… 我知道了。”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艾酌然攥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泛白,连呼吸都顿住了。这段对话,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连自己都不知道。 记忆中是有那么一次,他在教学楼里等韩淳,远远看见母亲和韩淳站在校门口说话,等他跑过去的时候,两人已经结束了对话。他问过韩淳聊了什么,对方只笑着说 “没什么,阿姨问了问学习情况”,轻描淡写,半点没提这些刺耳的话。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问话。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当年的对话,发件人是怎么录到的? 第11章 什么样的人,听着这一切,录下了这段音频,然后经过了整整九年,等着他们重逢的这一天,再精准地放出来,撕开他们好不容易愈合一点的旧疤。 窗外的夜风刮得玻璃嗡嗡作响,艾酌然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神色沉得看不清情绪。 他之前一直以为,暗处的人只是恰好知道他们的过往,随手挑拨。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艾酌然指尖划过屏幕,把音频存进了加密文件夹,然后删除了邮件。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小区里路灯昏暗,树影摇晃,看不到任何可疑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寒意。到底是谁,又到底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第8章 分寸 4,610字07-18 复审通过的正式文件下发当天,韩淳就带着团队撤回了盛景资本总部。 b轮投决会定在两个月后,前期尽调报告、估值模型、风险预案全部要重新打磨,加上经侦报案的材料整理、竞品专利的反向调研,一堆事压下来,他连轴转了三天,只在项目对接群里和艾酌然有过几次文字沟通,再没去过诺然的研发楼。 艾酌然也忙。入组暂停耽误了整整一周,要把进度追回来,就得同步启动三家新增合作医院的伦理备案,受试者招募、筛查流程、用药培训全要他盯。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和会议室里,连吃饭都是在工位上对付,没人知道他绷着的不只是项目进度。 那天晚上的音频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不上不下。他不是气母亲当年找过韩淳,是气韩淳从头到尾半句没提,也气自己当年为了维持最后的尊严没深究,但人不能批判过去的自己,毕竟用现在的认知来评价过去的行为本身也不公平,现在自己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再跟小孩一样受某人的影响。 韩淳发来工作消息,他就只回核心内容,不多说半句题外话;对方偶尔问一句“吃饭了吗”、“别熬太晚”,他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用“在忙项目”轻轻带过,稳稳退回“合作方负责人”的安全边界里。 韩淳盯着屏幕上艾酌然刚发来的入组进度表,白底黑字,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明镜似的。艾酌然性子傲,最恨别人瞒着他,当年的事没说开,这根刺就拔不掉。 他没急着解释,也没追着凑上去。 都是成年人了,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他有他的工作要忙,艾酌然也有自己的节奏,有些事,得等合适的时机再说。 ---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连私聊消息都没发过,所有沟通都在项目群里,措辞严谨得像对外公函。林晓整理尽调报告的时候都忍不住嘀咕:“韩总,我怎么感觉艾博士这两天格外严肃,之前对接方案的时候还挺顺畅的,现在总感觉不对劲。” 韩淳正翻着赵立明当年的合同原件,头也没抬:“正常工作对接就好,按流程走。” 他指尖划过合同上熟悉的签名,眼底沉了沉。经侦那边虽然立了案,但赵立明常年在境外活动,资产又分散在多个离岸公司,抓捕和冻结都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保不齐对方还会出什么阴招。比起纠结两人之间的隔阂,他更怕赵立明狗急跳墙,把主意打到艾酌然身上。 想了想,他还是拿起手机给风控负责人发了条消息:「安排两个人,暗中盯着诺然项目周边的异常人员,重点关注艾博士的安全......别让他发现。」发完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没再多想。有些关心,没必要让对方知道,徒增压力而已。 张磊这几天倒是跑得脚不沾地。 三家新增医院的合作对接全是他牵头,从院方的商务条款到伦理备案的绿色通道,谈得干脆利落。周五下午他拿着签好的合作协议冲进研发部,脸上满是喜色:“酌然,三家全签下来了!下周一就能启动筛查,咱们加把劲,月底就能把耽误的进度追回来。” 艾酌然接过协议翻了一遍,条款比预期的还要宽松,抬眼看向他:“辛苦了,院方那边的招募补贴谈得很顺利。” “嗨,这算什么。”张磊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我跟这几家医院的科研处主任都是老熟人,以前做其他项目就打过交道。再说了,咱们项目数据摆在这,医生也愿意推,毕竟是真能给患者带来好处的药。” 他说着又补了句:“对了,我顺便跟医保局的老熟人打了招呼,提前递了咱们项目的前期资料,万一后续进医保谈判,能先走绿色通道。反正早做准备总没错,真等到3期结束再弄,就赶不上头一批了。” 艾酌然眼里多了点赞许,他一直知道张磊商务能力强,“这事做得好,后续对接我配合你。” 得到认可,张磊笑得更开了,随口提了句:“对了,我昨天碰到cro的温经理了,他说他们那边也加派了两个人手,专门盯咱们项目的受试者随访,说是怕再出纰漏。这个温经理做事比之前对接的那个负责人上心多了,昨天半夜两点还给我发消息,说发现一个受试者的随访记录填错了日期,连夜改完发过来的。” “嗯,他提交的核查报告确实很细致。” 话音刚落,温屿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是新增医院的运营对接方案,附件标得清清楚楚,连人员排班、应急预案都列好了。末了补了一句:「艾博士,有不合适的地方您随时提,我们马上调整」。 艾酌然回了句「没问题」,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周五晚上,陶默约艾酌然吃饭,选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 陶默刚结束上海的行业峰会,提着行李箱都没回家就直接过来了,一坐下就扒拉着包里的资料:“给你带了点有用的。你们竞品那个同靶点药,3期出问题了,3级以上肝损伤发生率比他们公布的高了4个百分点,正压着呢,不少受试者都退组了。” 他把打印的行业交流纪要推过去,“我跟他们那边的医学总监聊了两句,没套到核心数据,但基本能确认,他们赶进度放宽了入组标准,才出的事。” 艾酌然翻了两页纪要,眉头微蹙:“4个百分点,不是小数目,他们瞒不住多久。” “那肯定,等数据揭盲的时候肯定要爆雷。”陶默涮了片吊龙,“还有个事,赵立明你知道吧?就是竞品背后那个老板,业内名声臭得很,之前搞垮过两家小biotech,都是靠挖人、偷数据那套下三滥的手段,这次盯上你们项目,估计不光是冲市场,也是冲韩淳来的。我听人说,他跟韩淳他们家是旧怨。” 艾酌然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也大致猜出来是旧怨,却不知道赵立明之前还做过这么多龌龊事。 陶默看他出神,敲了敲桌子,“赵立明这种人没底线,你跟韩淳该通气还是通气,别为了点别扭拿项目冒险。再说了,当年的事都过去九年了,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总这么端着,累不累啊。” “我...知道了。”艾酌然夹了片生菜放进锅里,语气平淡。 “你就嘴硬吧。”陶默撇撇嘴,没再多劝。他太了解艾酌然了,骨子里比谁都拧,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点到为止就行,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对了,阿姨最近怎么样?她那个服装厂是不是要开北京分店了?我前阵子刷到她品牌的秀了,做得是真不错。”陶默说 “嗯,明天她来北京出差,顺便看看店面。” 艾酌然语气软了一点。提到母亲,他总是没那么多棱角。 “女强人就是女强人,感觉阿姨的精力永远用不完啊。” 陶默感叹了一句。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聊的也不全是项目和邮件,更多的是大学同学的近况、行业里的八卦,陶默嘴贫,总能把人逗笑。艾酌然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难得松了一点。 吃完饭分开的时候,陶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前阵子你提到的匿名邮件,要是觉得不对劲,就直接报警,别自己憋着。毕竟对方藏在暗处,你一个人再小心也有疏漏。” “明白。”艾酌然接话,“路上小心”,挥了挥手,转身往停车场走。 周六下午,苏慧兰果然来了北京,带着两个助理,行李箱里塞了大半箱给艾酌然带的东西。母子俩约在商场的茶餐厅见面,苏慧兰穿着剪裁合体的真丝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明明是五十多岁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浑身都是生意人特有的干练劲儿。 “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脸都尖了。”苏慧兰摸了摸艾酌然的脸说道, “最近项目忙,过阵子就好了。”艾酌然语气放得很软,在妈妈面前孩子永远觉得可以有片刻的喘息。 “再忙也得顾着身体。”苏慧兰喝了口茶,“对了,我前阵子听你们行业里的人说,你那个项目的投资方是盛景资本,负责人叫韩淳?” 艾酌然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苏慧兰倒是很坦然,笑了笑:“果然是那个小孩,前几天商务饭局碰到他们老板,提了一句名字。这么多年没见,倒是挺有出息了。” 第12章 “妈......当年高考后,你是不是找过他?”艾酌然沉默了几秒,还是问出了口。 苏慧兰自然点头,说道:“好像是有,那时候马上高考了,我怕你们俩分不清主次,就给他说了几句话,让他不要影响你。” 她说得直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看来,倒是我当年眼光窄了。这孩子有韧性,还挺靠谱的。” 看艾酌然没说话,苏慧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肯定不太舒服,”苏慧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但妈妈那时候也是担心你,除了我和你爸爸离婚你从小没吃过苦,我怕你一时冲动,跟着他陷进去,影响自己的选择。但看看现在你们都大了,各自都有事业,所以长远来看还是不错的决定。”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当年的事,我也有不对。我后来才知道,他家那时候出了那么大的事,我还说那些话,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你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怎么相处是你们自己的事,妈不掺和,只要你觉得开心就行。” 母子俩聊了半个多小时,大多是苏慧兰说北京分店的规划,问他工作累不累,没再提韩淳的事。艾酌然心里那点对母亲的芥蒂,也慢慢散了。说到底,当年的事也不能怪母亲,母亲只是出于担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真正让他们错过九年的,也许归根结底还是两个人的问题。 送走苏慧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艾酌然开车回家,路上手机震了一下,韩淳发来的消息:「经侦那边正式立案了,赵立明的部分资产已经冻结。项目投决会材料我整理得差不多了,下周三碰一下最终版?」 很标准的工作消息,没有多余的话。 艾酌然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输入框里删删打打,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好的,辛苦。」 --- 接下来的两天,艾酌然泡在实验室里盯预实验数据,连周末都没休息;韩淳连开了两天投决会前的预审会,改了三版估值模型,忙到凌晨是常事。两个人像两条暂时交汇的平行线,处理完交集的工作,就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里,泾渭分明。 周三上午,艾酌然带着项目组的核心数据,去了盛景资本附近的商务会议室。 这是复审过后两人第一次线下见面。 韩淳到得早,已经把材料都摆好了,看见他进来,微微颔首:“来了。桌上有水和大麦茶,温的。” “谢谢。”艾酌然坐下,把自己带来的资料放在桌上,全程没有多余的寒暄。 三个小时的对接,两人都在聊项目:入组进度的测算、风险预案的调整、估值模型的修正、投决会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没有一句私事,连语气都保持着完美的职业距离,可偏偏思路又精准同频。 对接完最后一页,韩淳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艾酌然:“基本没什么问题了,投决会应该能过。后续有调整我让林晓同步你。” “好,辛苦。”艾酌然也收拾东西,指尖碰到桌上的大麦茶杯,下意识抬眼看了韩淳一下,对方正低头整理资料,侧脸线条利落,眼底带着点熬夜的淡青,显然这几天也没休息好。 他心里动了一下,想说句“别熬太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拿起公文包,“那我先回公司了,还有个受试者随访会。” “我送你下去。”韩淳起身。 “不用了,几步路。”艾酌然摆摆手,没给他送的机会,转身就走出了会议室。 韩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艾酌然回到公司的时候,碰到温屿来送随访报告。 “艾博士,这是上周的受试者随访汇总,我把异常值都标出来了,都是轻微不良反应,不影响项目。”温屿把文件递过来,“对了,刚才整理旧资料的时候,翻到当年竞赛的获奖名单,还看到您的名字了。说起来惭愧,当年我还找同学复印过您的竞赛笔记,学了好多解题思路,受益匪浅。” 他说得自然,完全是仰慕语气。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艾酌然微笑,接过文件,随口应了一句。 “那您忙,我就不打扰了。”温屿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艾酌然翻着手里的随访报告,数据规整,异常值标得清晰,确实做得很细致。 下午的随访会开到一半,医院那边突然打来电话,语气很急:“艾博士,我们这边27号受试者服药后alt/ast明显升高,已经超过正常值三倍了。我们目前先把药停了,后续该怎么安排呢?” “再安排肝功能复查一下,我现在赶过去。”艾酌然回复道 张磊也注意到情况:“怎么回事?” “有个受试者出现肝酶明显升高,我先去医院看看,你留在公司盯其他受试者的情况。”艾酌然脚步很快,脑子里已经开始过应对方案。 只是他没料到,这次看似普通的不良反应,会成为赵立明下一轮攻击口。 第9章 骤变与各司 3,989字07-28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得飞快,艾酌然指尖按在眉心,脑子里已经把不良事件的处置流程过了三遍。前两次随访没有异常波动,突然超三倍的肝酶升高,要么是药物相关性不良反应,要么是外源因素干扰,不管哪一种,都必须第一时间控住,绝不能给项目埋下合规隐患。 晚高峰的北三环堵得厉害,他踩了刹车等红灯,顺手给项目组的临床专员打了电话,语气稳得听不出半点慌乱:“帮我调出27号受试者的全部用药记录、合并用药台账,还有历次随访的化验单,打包发我邮箱。另外联系伦理办的对接人,提前报备不良事件,等医院排查结果出来立刻补正式材料。” 挂了电话,他指尖敲了敲方向盘,目光扫过副驾上的手机。刚才韩淳的电话来得太急,他只来得及应了一声就挂了,按对方的行事风格,估计已经启动了风险预案。 四十分钟后艾酌然赶到医院,受试者已经被转移到了单间病房,输液护胃降酶的药用上了,人已经清醒过来,没什么生命危险。主治医生把化验单递给他,眉头皱着:“目前排除了病毒性肝炎、自身免疫性肝病,因为发病太急,怀疑是药物性肝损伤。你们这个药之前的安全性数据一直不错,怎么会突然出这种情况?” “还在排查”艾酌然接过化验单,指尖划过alt的数值,已经比正常值高近四倍了,确实是典型的药物性肝损伤表现。他转身进了病房,受试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患者,脸色还蜡黄着,看见他有点愧疚:“艾医生,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多想,先好好休息。”艾酌然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放得很缓,“您仔细想想,最近除了咱们的试验药,有没有吃别的药?包括感冒药、保健品、或者老家带的土方子之类的?都可以说说看。” 患者皱着眉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开口:“就是上周我老家侄子来,带了点调理身体的中药丸,说是补肝的,我想着没坏处,就吃了几天……别的就没了。” “吃的中药丸还有吗,我来看看”,艾酌然问道 “有的,在柜子里面的纸袋子里”患者把要药拿出来递给了艾酌然 “好呢,我们要对药品的成分进行检测,这包药暂时不能再吃了哈” “知道了医生,谢谢你啊” 艾酌然微笑,拿到药物转头跟主治医生沟通,安排药物成分检测,同时让团队核查受试者的合并用药申报记录,核查结果发现,额外的中药丸患者没报备,属于私自服用的违禁药物。 刚从病房出来,转角就碰到了韩淳。 对方穿着深色西装,应该是直接从盛景赶过来的,眼底带着点赶路的风尘。看见他出来,韩淳递了瓶矿泉水:“受试者情况怎么样?我已经安排法务对接伦理办了,提前打了招呼,等排查结果出来直接走加急报备流程。公关那边也盯着行业论坛和患者社群,有异动随时压。” “暂时没生命危险。”艾酌然接过水,顿了顿,“初步怀疑是患者私自服用了违禁中药导致的,已经安排成分检测了,结果出来就能确认。” “好。”韩淳点点头,随手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这是竞品之前的肝损伤不良反应对标数据,我让风控整理的,万一事件被放大,可以拿出来做行业参照,证明咱们的发生率在合理范围内。” 艾酌然接过文件夹。对方已经精准预判到所有风险点,把他没考虑到的后路都铺好了。两人没再多聊,就在走廊里分了工:艾酌然留在医院盯检测结果、对接患者和家属,完成临床端的溯源报告;韩淳回临时办公点盯舆情、对接法务和伦理,把控资本端的风险。 快中午的时候,温屿赶了过来,拎着厚重的笔记本电脑,额头上全是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得出来是一路跑上来的。“艾博士,刚接到医院的通知我就赶过来了。”他把电脑放在休息区的桌子上,快速调出27号受试者的全部随访档案,“这是从入组到现在所有的随访记录、用药核查表,我都标了重点,每次随访我们都明确核对过合并用药,患者之前没提过服用中药的事,是我们工作疏忽了。” 第13章 他语气诚恳,主动把责任揽了大半,手里的鼠标快速滑动,翻到上周的随访记录:“不过上周电话随访的时候,患者随口提了一句老家亲戚给带了土方,说是普通保健品,我们当时可能遗漏了这一点。” 艾酌然凑过去看了一眼记录,随访日志里确实标注了“患者提及服用保健类土方,已提醒谨慎用药”,只是没做深度追踪。他抬眼看向温屿,没怪他,反而点了点头:“不全是你们的问题,受试者可能也不清楚当时的用药说明,这条线索很关键,已经安排成分检测了,下午应该就能出结果。” “应该的,是我们随访没做到位。”温屿笑了笑,又调出了同批次其他受试者的随访数据,“我把其他入组患者的合并用药记录全部核查了一遍,没有类似情况,后续我们会增加合并用药的复核频次,绝对不会再出这种纰漏。” 温屿待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随访资料整理完毕,又主动提出留在医院协助对接伦理材料,被艾酌然劝回去了——cro还要盯其他三家医院的新增入组,人手本来就紧。临走前他还特意留了句话:“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24小时开机。” 下午三点,药物成分检测结果出来了。 患者私自服用的中药丸里含有土三七,明确的肝毒性成分,长期或过量服用极易造成药物性肝损伤。医院最终给出的诊断结论也同步出来:药物性肝损伤(外源违禁药物导致),与试验药物无关。 压了大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艾酌然立刻安排团队整理完整的不良事件报告,附检测报告、患者情况说明、知情同意书补充签字,同步上报市一院伦理委员会和国家药监局临床试验登记平台,全流程留痕,合规上没有半分漏洞。 张磊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语气松快了不少:“酌然,我刚跟伦理办王主任通了气,咱们材料齐全,又是患者误报导致的,他们说走个快速审核流程,三天就能出结果,绝对不耽误下周的新增入组。效率高吧?” “辛苦你了。”艾酌然笑了笑,难得语气轻松。他知道张磊为了跑这个绿色通道,欠了院方科研处不少人情。 不出所料,舆情还是爆了。 傍晚六点,行业论坛和几个患者社群里突然冒出一批匿名帖子,标题耸人听闻:《诺然创新靶向药肝毒性爆表,受试者紧急送医!》,帖子里截了半张模糊的化验单,断章取义说药物安全性造假,之前的数据都是吹出来的。水军刷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顶上了论坛首页,连带着之前的数据造假谣言又被翻了出来。 艾酌然看到帖子的时候刚坐上车,眉头刚皱起来,就收到了韩淳发来的链接,附了一句:「已经安排公关处理,澄清材料半小时后发,你不用管,专心盯临床。」 他指尖顿了顿,回了个「好」,没有像之前那样客套地说“辛苦”,也没多问对方要怎么处理。这种级别的舆情,对方应该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果不其然,二十七分钟后,诺然医药和盛景资本的官方账号同步发布了澄清声明,附了医院的诊断证明、药物成分检测报告、受试者的情况说明、伦理报备记录,完整的证据链直接锤死了“患者私服违禁中药导致肝损伤,与试验药物无关”的事实。 同时律师函同步发出,针对所有造谣账号启动诉讼流程。 舆情反转得很快,原本带节奏的账号纷纷删帖跑路,不少业内人士转发声明,夸诺然数据留痕规范、不良事件处置透明,反而借着这次事件刷了一波行业好感度。 韩淳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语气很稳:“舆情压下去了,我让公关联系了几个行业kol,后续会发几篇靶向药安全性科普,顺便提一下咱们项目的合规性,算正向引流。” “麻烦了。”艾酌然握着方向盘,车停在小区楼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分内的事。”韩淳顿了顿,又补了句,“忙了一天,别忘记吃饭。” 艾酌然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烫,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多说别的。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缓。忙了整整一天,神经一直绷着,此刻放松下来,才觉得胃里隐隐发疼——确实是一整天没好好吃饭,老毛病又犯了。 他推开车门走进单元楼,电梯镜面映出一身疲惫,眼底是熬了整日的青灰。进家门第一件事便是去厨房翻找食材,随手添水煮上,氤氲热气漫开时,伏案整理起今日全套临床溯源文件。 笔尖落在打印好的随访记录表上,习惯性在关键风险栏勾勒出实心三角。油墨在纸面上晕开浅淡棱角的痕迹,视线落在符号的刹那,脑海毫无征兆撞进九年前三中的黄昏,一帧帧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 高二物理竞赛集训期,整层教学楼只剩竞赛教室灯火长明,夕阳穿过梧桐枝桠,在长条课桌铺下金箔似的光。他稳居年级第一,桌上堆满电磁学、动力学大题草稿,每一处重难点,都会以实心三角标记区分。教室其他人早已结伴去食堂,唯独韩淳会抱着一摞跟不上进度的习题,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等候。 少年校服领口洗得发白,指尖总沾着淡淡的铅笔灰,等他写完一整套卷子,才敢小声抛出卡住的难题。他耐着性子拆解推导步骤,抬首便撞进韩淳直白灼热的目光。对方趁他低头演算的间隙,偷偷拿起备用铅笔,沿着三角轮廓补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线条笨拙潦草。 那时两人心照不宣,从未挑明心底藏着的悸动,只借草稿纸上的记号传递难言心意。集训持续整月,每日午休韩淳都会提前抢占靠窗座位,备好柠檬水递到他手边;晚自习结束,两道影子顺着校外梧桐道并肩拉长,少年一遍遍描摹想去同一座城市读大学的愿景,字字真切。 省赛当日的画面清晰浮现在眼前。他提前交卷走出考场,远远望见韩淳攥着水瓶四处张望,生怕自己先行离开。少年时代的心动纯粹又胆怯,没有债务重压,没有商业博弈,没有藏在暗处伺机报复的陌生人,只有习题册、晚风和独属于两人的暗号。 转瞬画面破碎,眼前只剩堆满临床报表的书桌,那些温热纯粹的过往,如今只剩反复拉扯的分寸。艾酌然回过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纸上的三角,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怅然。 小米粥煮好盛出,他端着碗站在窗边望向楼下街道,两人明明有着无比的默契,遇事总能无缝配合,为什么会是这种结局? 正沉思间,办公微信弹出消息,发件人是盛景合伙人周恺,措辞温和得体:「艾博士,今日不良事件处置方案我完整看过,应对逻辑周全,后续若临床端需要资本侧配合资源,随时与我、韩淳沟通。眼下竞品借着这件事暗中散布不少行业流言,我已安排团队同步监测舆情走向,尽量降低对投决会的影响。」 艾酌然对管理层常规慰问简单回复感谢,随手将对话框折叠。 熬到深夜十一点,整套不良事件归档文件终于全部整理完毕,分类存入加密硬盘。 眼下就等后期的投决会之前不要出现意外了...... 第10章 暗流潜行 4,879字07-31 清晨七点半,诺然医药研发部的玻璃门刚推开,消毒水混合打印墨的味道就扑面而来。艾酌然提前两个小时抵达公司,白大褂平整搭在椅背上,桌面摊开三份核心文件:新增三家临床中心的伦理备案全套材料、昨日27号受试者sae完整溯源报告、两个月后投决会临床汇报初稿。昨夜辗转半宿没有睡踏实,可指尖落在数据表格上时,依旧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他先逐条核对三家合作医院的备案要件,包括研究者资质证明、改良后受试者风险应急预案、更新版知情同意书、肝损伤专项风险提示附件。昨日的不良事件给整个项目敲了警钟,三家新增站点的招募宣教材料全部需要重写,必须加粗标注禁止私自服用偏方、保健品的条款,避免再出现同类外源干扰风险。 张磊八点准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热豆浆包子,径直把一份放在艾酌然桌前:“我就猜你又是空腹来上班,昨晚跟市二、市三两家科研主任聊到十点,两家伦理办今天上午就能接收我们补充备案材料,下午我亲自跑三家医院递送纸质盖章版,三天内全部走完初审流程,不耽误下周一批量启动受试者筛查。” 艾酌然抬头看他,接过豆浆道了声谢。张磊为了打通绿色通道,主动对接各家医院的伦理专员,提前同步昨日sae完整处置记录,打消院方对项目安全性的顾虑。若是换做只会盯着短期估值的商务负责人,只会一味隐瞒不良事件,反倒容易埋下更大合规隐患。 “新增站点的随访频次调整方案我昨晚改完发给温屿了,cro这边要同步调整随访排班,从每月一次电话随访改成两周一次线上复核,高危受试者每周视频确认合并用药。”艾酌然点开微信,把修订后的随访规范转发给张磊,“你跟温屿对接的时候重点强调,所有受试者自报的保健品、中药必须留存包装拍照归档,不能只简单文字记录。” 第14章 “放心,我等会儿就给温经理打电话。”张磊咬了一口包子,随手拉开椅子坐下,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昨天温经理跟我同步了cro的人员增补计划,专门抽调两名资深cra盯三家新中心,还提出每周五下午同步全量随访异常清单,咱们现在项目敏感,有靠谱乙方分担压力省心不少。” 艾酌然微微颔首。 两人对接完上午的工作分工,张磊外出奔赴各家医院递送伦理纸质材料,研发办公室只剩下艾酌然一人。他重新埋首梳理投决会临床汇报ppt,不知是不是昨晚睡眠质量不高,很快艾酌然眼皮就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地就趴着睡了过去。 记忆坠回高三上学期,月考刚结束的周五傍晚,整栋教学楼的学生潮水般往外涌,竞赛教室反倒安安静静,只剩他和韩淳两个人。那天整套模考卷难度极高,他写完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抬头才发现韩淳趴在对面课桌上,笔尖停在演算步骤上,眉头紧锁,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现在回想,彼时应该是韩淳家里的生意已经隐隐透出颓势之时,艾酌然默默把自己整理好的全套解题推导草稿推了过去。 韩淳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茫然,看见那一排整齐清晰的三角,紧绷的肩线瞬间松了大半。他没立刻翻看草稿,只是安安静静望着艾酌然,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把少年眼底藏住的委屈、慌张全都衬了出来。等艾酌然低头整理试卷的间隙,韩淳又拿起铅笔,在其中一个最大的实心三角侧边,轻轻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线条软乎乎的,刻意冲淡了满纸难题带来的压抑。 “下周运动会,你报了一千米吗?” 韩淳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教室里安静。 艾酌然摇了摇头:“不想跑。” “那我跑完去找你,看台那里有块空位置,我带两瓶水。” 韩淳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往年运动会人多嘈杂,只有看台西北角安静,适合歇一会儿。” 运动会当天跑道上人声鼎沸,呐喊声震得耳膜发疼,一千米赛程结束,韩淳跑完浑身是汗,校服后背浸透,却还是攥着两瓶矿泉水,穿过拥挤人群往西北角看台走。艾酌然坐在台阶上,膝头摊着竞赛习题,笔尖不停演算。韩淳悄悄在他身侧坐下,不敢打扰,就安安静静陪着吹风。操场远处的喧闹隔了一层距离,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两人什么话都没说。 画面迅速切换到晚自习结束,两人固定走校外那条香樟辅路,避开主干道的人群。夜色沉下来,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韩淳总刻意放慢脚步,贴合他的节奏,偶尔会提起未来的规划,说想考和他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哪怕专业不同,周末也能约着自习。 “你不用刻意迁就我的路线。” 当年的艾酌然淡淡开口。 韩淳低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轻声回:“顺路,不麻烦。” 他那时只当对方单纯偏爱这条安静小路,很久以后才明白,所谓顺路,从来都是绕远路的迁就。那段日子他们共享无数个晚自习后的黄昏,藏在习题册记号里的心动,藏在看台两瓶温水里的温柔,藏在香樟道并肩而行的沉默,全是无人知晓的暧昧。 也是在那条香樟路上,记忆中的他们貌似撞见了温屿。对方独自站在树旁,手机举起来对着远处操场看台,当时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放在心上。 手机弹出工作消息,打断纷乱回忆,艾酌然也被震醒,消息是温屿发来的修订版随访排班表。上午十点,盛景资本的线上临时会议准时开启,韩淳、林晓、周恺同步接入视频通话,核心议题围绕昨日sae事件后续风险对冲、投决会材料第二次调整方向。屏幕里韩淳眼下青灰清晰可见,想来昨夜和公关、风控团队通宵梳理舆情应对复盘,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经侦那边传来最新消息,赵立明名下多家空壳离岸账户已经完成资产冻结,边境布控到位,近期大概率实施抓捕。”韩淳指尖滑动屏幕,调出风控整理的资金链路图谱,“昨日竞品借肝损伤事件散布负面舆论,源头全部追溯至赵立明控制的水军工作室,相关取证材料已经同步律师,后续合并至合同诈骗、商业诽谤的起诉案卷。” 周恺坐在画面右侧,神情温和,全程极少主动插话,只在韩淳说完风险处置方案后缓缓开口:“韩总处置思路稳妥,只是我们不能低估竞品后续反扑力度。投委会几位年长合伙人对临床不良事件容忍度偏低,建议汇报时压缩sae篇幅,重点突出药物核心疗效数据,避免评审过度放大单一外源导致的不良反应。” 这番话中肯,艾酌然心底却生出微妙。完整披露不良事件、清晰划分外源干扰诱因,恰恰是biotech研发的合规底线,删减隐瞒细节,短期或许能规避评审质疑,长期会埋下合规雷区。他斟酌片刻,对着镜头平静开口:“周总,我们这边的想法是临床数据需要完整透明披露,单一sae已有完整溯源证据支撑,完整展示处置流程反而能体现项目风险管控能力,如果刻意删减我们觉得容易引发投委会对数据真实性的怀疑。” 周恺温和笑了笑,没有反驳:“艾博士,临床层面以你的判断为准,我只是站在资本评审角度给出一点浅见。后续若投委会对此提出质疑,我会从中调和解释。” 通话全程一个多小时,待线上会议结束,韩淳单独发来一份文档,是盛景内部投委会历年评审提问汇总,附带韩淳标注的针对靶向药临床项目高频质疑点,每一条质疑后方,都附上对应的佐证材料清单。 刚收起手机,温屿的电话拨打进来:“艾博,三家新中心随访排班全部调整完毕,我把更新后的系统权限账号发给你,随时可以查看每日随访记录。另外下午我会去市一院对接伦理补充材料,若是你这边有需要同步的纸质文件,我顺路过去取。” “辛苦你,材料我整理好放在前台,你过来直接拿即可。”艾酌然语气平稳。待挂断电话,他打开cro线上随访系统,逐条翻阅昨日同步的异常记录,所有标注清晰完整,没有任何疏漏,工作层面,温屿倒是每次都让人放心。 傍晚六点,张磊从三家医院奔波归来,满脸疲惫却带着笑意:“三家伦理办全部收下补充备案材料,最快后天就能出具初审回执,新增站点下周一准时启动受试者筛选。” 两人简单对接完今日全部工作,研发部员工陆续下班,整层大楼渐渐安静下来,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盏应急灯,冷白色光线落在堆积如山的临床文件上,空旷安静放大了心底的烦闷。艾酌然握着电脑鼠标停顿许久,最终还是点开了韩淳的微信对话框。方才线上会议结束后,对方特意发来一份投决会模拟问答底稿,密密麻麻标注了数十条评审刁钻提问,每一条下方都附好对应的佐证材料路径,文档边角依旧藏着一个极小的实心三角,属于无声的示好。 指尖悬在输入框反复删改,他原本想道一句多谢,可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高三夏末那场仓促决裂,心口骤然收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怯懦涌上来。当时也是这样细致周全的温柔铺垫,最后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我们不合适”,没有解释、没有缓冲,直接斩断所有羁绊。 过往的伤害像一层薄刺裹住心脏,只要韩淳流露半分暖意,那些被抛弃的恐慌就会翻涌上来,他下意识想要后退、保持安全距离,这是长久自我保护形成的恐惧。 最终,他只敲下一句极简的“材料收到,我核对后同步反馈”,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刻意将两人锁死在单纯的甲乙合作关系里,刻意忽略文档角落藏起的记号。发送完毕,他直接关闭电脑,不愿再去琢磨韩淳字里行间藏着的心意,生怕自己再次陷入无疾而终的纠葛。 高考结束那天暴雨倾盆,巷口香樟树被雨水打落满地碎叶,韩淳浑身淋透站在他面前,眉眼藏着难以言说的憔悴,只冷淡丢下一句分开。彼时他全然不解,两人前几日还在看台并肩吹风,约定报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转眼就判若两人。他不敢追问缘由,韩淳也只是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只重复那句不合适,任凭暴雨打湿两人衣衫,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那之后韩淳彻底失联,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如同从未出现在自己生命里。后来艾酌然颓废了好一段时间,那是他人生最狼狈的一段经历,他以为自己会挺不过来,但是它小瞧了自己、更小瞧了时间,他一天天振作起来、时间也一天天粘合心脏的碎片,虽然以瘢痕的方式修复没有以前好看却比以前更坚强,那时他才意识到人并不一定需要情爱,不受情爱裹挟才能清醒地做出抉择,才能...避免千疮百孔、满目疮痍。之后他独自走进八年直博的漫长求学路,身边不是没有示好的同学、前辈,可每一次有人想要靠近,心底那道瘢痕就会隐隐作痛,下意识推开所有人,久而久之,独处成了最安心的状态。 字里行间顾及他的边界,没有强硬邀约,留足拒绝的余地,能察觉出是韩淳反复斟酌后的表述。韩淳知晓当年的抛弃给他留下很重的心结,不敢贸然过度亲近,只能借着工作缘由一点点渗透,缓慢地靠近。 第15章 艾酌然看到邀约,第一反应仍是抗拒。一想到要和韩淳单独共处密闭空间,过往的不安感迅速席卷全身,他手指快速回复:「今晚需要整理三份伦理补充文件,时间不够,相关调整你直接文字发我,线上沟通即可。」 发送之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座椅后背闭紧双眼,满心疲惫。另一边,盛景资本顶层办公室,韩淳盯着屏幕里冷淡的回复,指尖轻轻摩挲书签上“慎思”二字,眼底漫开一层落寞,他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不会急于一时逼迫艾酌然敞开心扉,只能慢慢来。收起失落情绪,韩淳打开电脑,将受试者筛选补充维度逐条整理清晰,附带对比数据表、风险预判,每一处重点依旧画上熟悉的实心三角,完整打包发送过去,末尾只附一句:「若是后续工作对接不便线下,我随时线上待命,注意休息,别熬夜太久。」 发送完毕,林晓敲门走进办公室,手里递上最新ip溯源排查简报:“韩总,关于艾博收到的匿名邮件,我们追踪境外服务器,查到操作端口曾短暂接入cro后台,但暂时无法锁定操作人员。” 韩淳闻言眉峰微蹙,指尖敲了敲桌面,他吩咐林晓继续加密追踪匿名邮件源头,有新线索第一时间同步。 林晓离开后,偌大办公室只剩韩淳一人,窗外夜色沉沉笼罩城市,他望向远处诺然医药研发大楼的方向,满心愧疚与迟来的爱意交织,无论需要多久,这次他一定会一点点解开艾酌然心里的结,绝不再次中途退缩。 镜头切回艾酌然家中,洗完澡擦干头发,点开韩淳发来的补充资料,规整清晰的数据、边角熟悉的三角记号映入眼帘,不得不承认,韩淳的工作能力无可厚非。最近黑暗里的思绪总是反反复复落回高中阶段的温柔过往。过往的甜蜜与伤害反复交织拉扯,使得艾酌然辗转难以入眠。他清楚自己对韩淳从未彻底放下,可过往被抛弃的恐惧他不愿再体验,这次他绝对不会再蹈覆辙,情绪的主权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第11章 暗查 3,020字08-02 次日天刚蒙蒙亮,城市还裹在一层浅灰的晨雾里,艾酌然已经驱车抵达诺然医药园区。他锁好车,拎着笔记本电脑走进研发大楼,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消毒水味道清冽,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情绪。 办公室桌面昨夜临走前没有收拾,伦理备案文件、投决会ppt打印稿层层堆叠,最上方是韩淳昨晚发来的受试者筛选补充数据表。他拉开椅子坐下,开机投入今日第一项工作:核对三家新增临床中心的受试者分层筛选标准。 按照伦理委员会最新要求,新增的老年、肝基础病史受试者需要单独建立风险观测台账,每一组基线数据都要交叉两次复核,避免再次出现外源药物干扰的不良事件。艾酌然点开表格,一行行核对年龄分层、既往病史、用药禁忌标注,笔尖在纸质备份表上不断勾勒,每一处风险点都清晰区分。 忙碌将近两个小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张磊拎着两份早餐走进来,身后紧跟着温屿。两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纸质材料,cro一整套更新后的随访排班、受试者档案索引码整齐装订,边角做了防水覆膜,看得出来下了不少功夫。 “艾博早,昨天我们连夜调整完全部随访流程,纸质版一式三份给您送过来,线上系统权限也全部更新完毕。”温屿将文件轻放在桌角,依旧是温和稳妥的语调,黑框眼镜遮住眼底情绪,“昨天您线上提的中药、保健品留存归档要求,我们已经同步给所有线下cra,后续每一次随访都会拍照留存受试者自备药品,杜绝误报隐患。” 张磊把早餐推到艾酌然手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我昨天跑三家医院跑得腿都酸,好在伦理办那边格外给面子,今早刚收到初审回执,三家全部通过,下周一同步启动志愿者筛查招募,进度没耽误。” 艾酌然拿起回执单扫了一遍,盖章签字完整合规,心底稍稍松快几分,抬眼看向温屿:“辛苦你们连夜调整流程,后续随访记录每周五同步汇总一份纸质版送到研发部,我这边要定期抽检。” “应该的,项目现在处在投决关键期,我们cro必须把风险堵在源头。”温屿微微颔首,“对了艾博士,上周整理旧物时,翻出来当年年级统一打印的竞赛答题卡范本,上面还有您当年的笔记,要是您感兴趣我下次带给您看看。” 这句话像一根细引线,瞬间拽出深埋在记忆里刻意忽略的高三片段,艾酌然指尖捏着笔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平静,礼貌笑道:“亏你还留着,太久远的东西,不用特意跑一趟,谢谢你还留意。” 温屿见状没有再多提,简单对接完随访细则便起身告辞,临走前留下一句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脚步声轻缓消失在走廊。剩下张磊和艾酌然两人又对接半小时商务端招募渠道规划,张磊接到院方电话匆匆外出,办公室再度只剩艾酌然一人。安静的空间里,昨夜未平复的心绪再度翻涌,那年完整的除夕回忆不受控制铺展开来。 大年三十,江城下着细碎冷雨,城市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鞭炮声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三中校园彻底空寂,所有学生都回家过年,只有艾酌然独自留在教室看书。母亲苏慧兰的服装厂年末赶订单,整日守在工厂车间,家里空荡荡没有年味,他索性带了一摞习题躲进教室。 那晚天色彻底暗沉,冷雨敲打着玻璃窗,教室暖气本身不足,指尖冻得微微发僵。他刚放下笔搓手,教室门被轻轻推开,韩淳抱着保温桶站在门口,肩头落满细碎雨珠,校服外套裹得严实,怀里牢牢护住保温桶,生怕里面的食物凉透。 “我就知道你不在家就会跑来教室,微信也不回”韩淳边说边走到艾灼然旁边,“家里包的白菜猪肉饺,带给你尝尝”,韩淳将保温桶推到他手边,掀开盖子的瞬间温热白雾扑面而来,饺子香气填满冷清的教室。 艾酌然抬眼看向少年,两人搬着课桌挪到教学楼露台,露台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居民区万家灯火漫过来微弱光亮,冷风裹挟细雨,韩淳默默脱下校服外套搭在艾酌然肩头,两人分食保温桶里的饺子。 这寒冷的教室因为有了二人的存在,莫名其妙地变得温暖了许多,两人聊着,开始梦想未来、开始梦想有对方的未来。 “等考完,我们去同一座城市读大学。”韩淳咬着饺子,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憧憬,眼底亮得像漫天星火,“周末留给对方,可以一起去做你想要的任何事。” 艾酌然低头吃着饺子,藏匿不能宣之于口的心动。 吃完饺子,两人见雨停,沿着校园围墙慢慢散步,围墙外的香樟树被冷雨打湿,枝叶垂落水珠。韩淳絮絮叨叨说着对未来的规划,一字一句都把艾酌然囊括在内,从未有过半分迟疑。那时他笃定两人一定会并肩,从未想过短短半年后,一场债务崩塌、一句仓促分手,会将所有期许碾得粉碎。 回忆到此处,手机消息猛地弹出,韩淳发来的消息:「上午经侦更新赵立明资产冻结清单,我同步发你一份备份,后续若是竞品再有舆情反扑,这份材料可以用作佐证」;紧接着又来一条:「中午附近新开一家粤菜馆,我订了两人位,若是你工作不忙,刚好趁吃饭对接投决问答模拟,不会占用太久时间。」 艾酌然胸腔涌上熟悉的窒息感,太自己也无法控制,只要距离稍稍拉近,自我保护的高墙便会瞬间竖起。 他指尖在输入框反复删改许久,斟酌出一段回复:「中午要核对新增受试者基线台账,时间排满,材料直接线上发我即可,麻烦了。关于问答模拟,我们下午线上会议统一梳理吧。」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倒扣桌面,不愿再去揣摩韩淳文字里意思。理智告诉他韩淳如今的示好都发自真心,也明白当年分手也许是对方被逼到绝境的无奈,可被单方面抛弃的委屈、断联的空洞,让自己无法轻易向前看,他没有办法坦然放下防备,更无法坦然和对方独处。 消息发送出去估摸着二十多分钟,办公室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韩淳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打印完整的资产冻结清单,还有一份封装好的清淡粥品。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只是安静站在门口,看清艾酌然桌前堆积如山的台账,眼底掠过一层淡寞。 “看你回复说中午没空,路过楼下粥铺给你带了海鲜粥,别总啃面包对付。”韩淳缓步走到桌前,将粥轻轻放在文件旁,没有主动拉椅子坐下,也没有过分靠近,始终维持安全距离,犹豫再三还是开口:“......线下吃饭不勉强你,等你什么时候觉得方便我们再对接,线上沟通我随时待命。” 艾酌然抬眼看向他,对方眼下依旧带着熬夜留下的淡青,明明自己事务繁杂,却还记着他的毛病,他有点愧疚,只能低声道一句“谢谢”,再无多余话语。 韩淳自然读懂他的回避与抗拒,没有多做逗留,放下文件与粥品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轻声补充:“如果之后还是收到匿名邮件,第一时间告诉我,盛景风控可以全程溯源保护你。” 第16章 艾酌然默然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他拆开韩淳送来的资产冻结清单大致看了一下,清单末尾附带一份补充备注,韩淳手写标注赵立明剩余未冻结离岸账户地址。 一上午埋首台账,转眼已是正午,园区员工大多外出就餐,整层研发部只剩下艾酌然一人。他拆开粥慢慢喝下,温热暖意熨帖胃部的隐痛,两份跨越九年的吃食,来自同一个人,心境却早已天差地别。 下午两点,线上模拟投决问答会议准时开启,韩淳、林晓、艾酌然三人接入,周恺因对接外部lp资金未参会。会议全程韩淳主导模拟评审提问,每一个针对临床的尖锐质疑,都提前备好多层佐证材料,时不时主动询问艾酌然是否有补充,明显照顾他的表达节奏。 线上会议持续两个半小时,结束后林晓单独发来一份风控溯源报告:「我们追踪匿名邮件境外服务器,查到操作ip切换痕迹,一部分链路关联赵立明水军工作室,另一部分后台登录日志匹配盛景内部办公系统网段。」 傍晚下班,天色提前沉成墨蓝色,深秋寒风卷着落叶拍打车窗。艾酌然驱车驶出园区,在路口等红灯时,远远看见韩淳站在盛景大楼楼下,似乎在望向诺然研发楼的方向,身形孤寂。 他下意识偏过头,等绿灯亮起立刻驱车离开,心底满是矛盾。 第12章 静水之下 4,367字08-03 投决会的日期定在了下个月中旬,满打满算只剩不到四周。盛景资本内部的预审流程走了两轮,整体评价偏正面,但林晓私下提醒韩淳,投委会几位元老对临床安全性那部分还是有些疙瘩——前阵子的肝损伤风波虽然最终定性为患者私服违禁中药导致,但“上过新闻”这件事本身就让保守派心里打了个结。 韩淳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开第三轮内部评估会,他低头敲了一行字回过去:「数据留痕完整,投决前我会再跟每位委员单独过一遍。quot;」完又补了一句:「周总那边怎么说?」 林晓秒回:「周总上会的时候帮咱们说了不少好话,说临床端处置流程非常规范,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一截。投委会那边听了他的意见,态度明显缓和了。」 坐在会议桌斜对面的周恺正低头翻资料,侧脸被会议室的冷白灯映得温和沉静,即将奔四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开司米羊绒衫,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像一杯放在那里、永远不凉不烫的温水。 从韩淳进盛景的第一天起,周恺就是这样的姿态——不争不抢,不站队,但在关键节点总能恰到好处地推一把,是那种quot;有他在就很放心quot;的前辈。 韩淳收回目光,把注意力转回投影上的数据图表。 同一天上午,诺然研发楼三层的实验室里,艾酌然正在核对新增三家临床中心前两批受试者的基线数据。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实验台上铺了一道暖白色的光带。他面前摊着三册厚厚的纸质档案,左手边是电脑屏幕,右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早上泡的,忘了喝。笔尖在数据表格上滑动,遇到重点条目就画一个标记,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做完三组数据交叉复核,已经是十点半。他揉了揉发酸的肩颈,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被凉意激得微微皱眉。正准备起身去茶水间重新接一杯热的,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温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脚步放得很轻:quot;艾博,早上好。这是新增三家中心前两周的随访原始记录,所有异常值我都单独标了备注,纸质版一式两份,电子版已经同步上传到共享盘了。quot; 他走到实验台前,把文件放在桌角的空处,又顺手把艾酌然桌边歪斜的一沓资料理了理,动作自然而细致,像做过无数遍。 艾酌然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格式规整,每一条随访记录都附了时间戳和操作人签名,异常值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旁边手写了简短的备注说明——全是温屿的笔迹,字迹清秀工整,连修改的划痕都极少。 quot;做得很完美。quot;艾酌然点了点头,quot;三家中心的新增入组下周启动,随访频次要同步加密,这份频率表你同步给所有cra了吗?quot; quot;昨天下午已经全员邮件通知了,确认回执收齐了二十一份,还差两位今天上午补签。quot;温屿说着,从随身的平板里调出一份确认名单,递过来给艾酌然过目。艾酌然扫了一眼,名单上的人头、日期、签字全部齐整,连补签的备注栏都提前填好了格式。 他心里浮起一丝很浅的、近乎本能的赞叹——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每一次提交的材料都像提前预判了他所有可能的提问,把答案提前备好放在那里。 quot;没问题的话,那我先离开了博士。quot;温屿没再多说,笑了笑便告辞离开,脚步声轻缓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艾酌然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随访记录上。阳光落在纸页上,把黄色的荧光标记照得更亮了一些。 他把那本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温屿工整的手写备注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合上,放进了标注着quot;cro归档quot;的文件盒里。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一种quot;太顺了quot;的感觉,每一次出现都恰到好处,每一份材料都无可挑剔。 他压下这个念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核对下一组数据。 中午十二点半,韩淳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只是在艾酌然低头吃外卖盒饭的时候,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放在实验台旁边的空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碗打包好的清汤面,汤底清澈,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quot;你那盒饭我路过前台的时候看见了,quot;韩淳看了一眼艾酌然手边半凉的快餐盒,quot;红烧肉太油了,换这个。quot; 艾酌然抬头看他。韩淳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会议室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他弯腰拆保温袋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但额角还带着外面深秋风里吹出来的凉气。 quot;韩总从盛景过来的?quot;艾酌然问。 quot;嗯,上午开了个预审复盘会,顺路过来送几份补充授权书。quot;韩淳把面碗放在他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袋子里摸出一小盒切好的水果,放在面碗旁边。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大约半个桌子的距离。 艾酌然没有推辞,他拆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汤是热的,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有一点淡淡的胡椒味,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韩淳坐在对面,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翻着手机里的邮件,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移开。 窗外阳光很好,深秋的光穿过玻璃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艾酌然偶尔吸面条的轻响韩淳手机屏幕滑动的微弱触感声。 吃到一半,艾酌然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韩淳右手腕上——毛衣袖口因为弯腰拆保温袋的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道浅淡的旧疤痕,大约三四厘米长,颜色已经很淡了,像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问了就代表他在意,在意就代表他没放下,他没想好自己要不要承认这件事。于是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面,把那句quot;怎么弄的quot;和汤一起咽了下去。 韩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停顿,但没有点破。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疤,然后开口换了个话题:quot;下周投决会前的模拟答辩,周总说他想亲自参加,帮我们把把关。他经验丰富,往年过会的项目他参与的通过率很高。quot; quot;周总?quot;艾酌然抬起头,quot;上次来诺然送材料的那位?quot; quot;对,盛景的资深合伙人,比我早进公司好几年。quot;韩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重,quot;他对生物医药赛道也很了解,以前投过两个肿瘤药项目,都顺利上市了。有他坐镇,投委会那边的疑虑应该能压下去不少。quot; 艾酌然quot;嗯quot;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记得周恺,第一次来盛景开会的时候,那个人坐在会议桌中段的位置,全程话不多,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是那种在企业里待久了、习惯性退后半步的老牌高管。 他记得上周在盛景开会时,周恺散会后顺口问过他的一句话:quot;艾博士是江城人?那边有个摄影器材的品牌,不知道你听过没有。quot; 当时他普通寒暄,回了句quot;印象不是很深了quot;就没再往下接。 艾酌然点了点头,说:quot;周总愿意亲自把关,那最好不过了。quot; 下午两点,周恺果然来了。 他比韩淳从容得多,进实验室的时候还顺便和门口的前台小姑娘打了个招呼,问quot;小张今天值班啊,辛苦了quot;,语气熟稔却不油腻,像是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让人觉得被尊重。他手里只带了一个极薄的文件夹,进来后在实验台侧面坐下,姿态松弛得像来喝茶。 第17章 quot;韩总刚才跟我提了投决会模拟答辩的事,quot;周恺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薄薄几页手写的提纲,字迹端正老练,quot;我列了几个投委会大概率会追问的方向,不一定全用得上,但提前想一想总是好的。quot; 他把提纲推到艾酌然面前。艾酌然接过来翻了两页,上面列了大约七八个问题,从临床入组的排他性标准、到不良事件的归因逻辑、再到未来商业化的定价策略,每一个都精准地卡在靶向药项目最容易被质疑的薄弱环节上。 甚至在肝损伤风险那一栏,周恺还手写了一行备注:quot;如果被问及前次sae事件,建议主动展示溯源流程,而非被动解释,投委会那几位更认流程。quot; 艾酌然抬起头,看了周恺一眼。这份提纲确实有用,问题提得到位,应对建议也中肯,像一个真正为项目好的人花时间做出来的功课。 quot;谢谢周总,占用你时间了,建议很细致。quot;艾酌然把提纲收好,语气如常,quot;我们会逐条过一遍。quot; quot;不用客气。quot;周恺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堆叠出一种温和的疲惫感,quot;你们年轻人做事有冲劲,我们这些老人就帮你们看看路,少踩几个坑。毕竟当年我带的第一个项目,也是在投决前夜才发现一个致命的数据漏洞,那感觉太难受了,现在想起来还后怕。quot;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甚至带了一点自嘲的松动。艾酌然点了点头,两人又就其中两条关于临床试验设计的追问细聊了几句,周恺的提问始终在专业范畴内打转,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 聊了大约一刻钟,周恺和韩淳准备离开,走之前拍了拍韩淳的肩膀:quot;韩总,别太紧张,项目底子好,投委会那边我会帮你盯着。quot;然后他看向艾酌然,笑着补了一句:quot;艾博士,有空来盛景坐坐,我那边有几份早年肿瘤药项目的老资料,可能对你们的方案设计有点参考价值。quot; quot;好的,麻烦周总了。quot;艾酌然起身送他们到实验室门口。 周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关上实验室的门,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桌面只剩下那碗吃完的面碗和那盒没动的水果。他把水果盒打开,叉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傍晚六点,天已经暗了。深秋的北京黑得早,窗外只剩对面写字楼零星的灯光。艾酌然收拾完最后一批数据,关掉电脑,拎着公文包走出研发楼。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缩脖子。停车场里车不多,他走到自己那辆深灰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插钥匙点火,暖风缓缓吹出来。 手机在副驾上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韩淳发来的微信:「投决会材料我改完第三版了,明天发你审。你晚上别熬夜,数据核对不急这一两天。」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歪歪扭扭的笑脸,画风粗糙得像小学生手绘。艾酌然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放到中控台上,正准备挂挡倒车,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没有标题,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他的手指顿了顿,还是点开了。没有正文,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今天下午站在实验室窗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他的侧影和白大褂的边角上,他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完全没有看镜头的迹象。拍摄角度在对面楼斜向下的位置,刚好避开所有的监控覆盖区域,干净得像一把从暗处伸出的剪子,精准地剪下了这个瞬间。 艾酌然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那栋楼是产业园里另一家生物公司的办公区,深秋的夜色里,窗户大部分暗着,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每一扇亮着的窗后面都可能站着人,也可能没有。他不知道那张照片是今天拍的、还是昨天拍的、还是更早之前就被架好机位等着了。 他重新低下头,把那张照片保存到加密相册。然后他发动了车子,倒出车位,驶向暮色沉沉的街道。 车开出产业园门口,驶入夜色。 后面有人从产业园侧门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不紧不慢地走向停在角落的一辆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时侧过头,朝艾酌然车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平静温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任何一个刚加完班回家的普通人。 然后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很快就消失在了无数辆相似的轿车里。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擦过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产业园门口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显示18:47。投决会还有三周。谁都不知道这三周里会发生什么。 第13章 涟漪 3,260字08-04 第一批新增受试者的入组筛查安排在周三上午。 三家新增临床中心同步启动,市一院、市二院、市三院,每家院方提前一周完成了伦理备案的补充材料归档,受试者招募海报也已在门诊大厅张贴了一轮。按照艾酌然和张磊敲定的方案,三家中心的招募方向做了差异化配置,市一院侧重中老年群体的基础病筛排,市二院侧重中青年群体的合并用药历史追踪,市三院则作为quot;弹性站点quot;承接前两家溢出的筛查量,确保整体入组效率不低于每周十二例。 这是sae事件后项目组最核心的一步棋。入组节奏一旦稳住,2期临床的数据池就能在投决会前补足到预设样本量的七成以上,届时端上桌的不仅是一份quot;达标quot;数据,更是一份具有统计学说服力的中期报告。 艾酌然清晨六点就到了市一院,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院方负责对接的研究协调员姓王,四十出头的女人,做事麻利,看他在护士站旁边候着,还给他倒了杯热水:quot;艾博士来这么早,第一批受试者八点半才到,你先歇会儿。quot; 艾酌然接过杯子道了谢,却没有坐下来等。他站在门诊大厅的角落,看着导诊台前陆续来的受试者家属,大多是中老年面孔,有的拎着体检单、有的攥着病历袋、有的在抹汗,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对quot;新药quot;的期待和quot;会不会有什么风险quot;的隐隐不安。来参加临床试验的人,大多是标准治疗路径已经走完了、没有更好选择的晚期患者,参与新药试验对他们而言,是最后一线希望,也是最后一点赌注。 艾酌然每次看到这样的面孔,都会提醒自己,手上的每一组数据,落在纸上是数字,落到活生生的人身上就是命运,这也是他绝不允许数据有半分猫腻的原因。 八点二十分,温屿也到了。 他今天穿着深蓝的冲锋衣,肩上的双肩包鼓鼓囊囊,拉链口伸出一截标签,应该是提前整理好的一整套入组核查表。他看见艾酌然站在大厅角落,快步走过来,额前的碎发被跑动的气流吹得微微扬起:quot;艾博早,我把三家中心今天所有待筛查受试者的既往病史档案全部重新过了一遍,合并用药核查清单也同步更新了,按您上周提的要求,所有保健品、中药、土方都要拍照留痕,每一条我都加了复核签字栏。quot; 他把双肩包放到候诊椅上,拉开拉链抽出一个活页夹递给艾酌然:quot;纸质版一式三份,您一份、院方一份、cro留底一份。电子版我已经上传共享盘了,权限对你全开放。quot; 艾酌然接过活页夹翻开,第一页就是今天十一位受试者的编号、年龄、既往病史、用药禁忌摘要,每一栏都填得满而不乱,关键风险点用橙色的荧光笔标了一圈,旁边温屿手写了简短备注,温屿的笔迹工整清秀,所有手写标注没有涂改痕迹。 艾酌然心里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感激这个人的专业度给项目省下了大量核验精力;另一方面,quot;这个人是否太完美了quot;的疑虑像一根细小的倒刺,扎在意识边缘,偶尔轻轻一碰就隐隐发痒。 quot;好的。quot;他把活页夹合上递还给温屿,quot;今天你跟市一院的筛查流程,我在旁边盯异常值。市二院那边张磊去跑,市三院我安排了我们的研究员林遥过去,有问题随时同步。quot; quot;好的。quot;温屿点点头,随即从包里又摸出两个东西,两个印着医院食堂标记的保温杯,他递了一个给艾酌然:quot;顺路打的豆浆,温的。quot; “谢谢”艾酌然接过保温杯,掌心的温度透过杯壁传上来,暖得很实。对方已经转过身去整理核查表了,没有邀功的意思,就是顺手带了一杯。 quot;不客气。quot;温屿头也没回。 八点半,第一批受试者陆续到了。 筛查流程很顺畅。市一院的研究协调员在门诊区分流,先做基础生命体征测量,再逐一进诊室做病史问询和体能状态评分,所有流程按照修订后的方案推进。温屿全程跟着问询环节,手里拿着核查表逐条打勾,遇到患者随口提一句quot;上个月吃了点老家带来的草药quot;就立刻停下来,问清楚成分、服用时长、是否还有其他合并用药,然后在核查表的备注栏记录完整、拍照归档。 第18章 艾酌然在诊室外的观察席上坐着,隔着一道半开的门,看温屿俯身跟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耳背,说话声音大,温屿就把自己的声音也提上去一点,弯腰凑近了些,耐心地重复问题,没有半分不耐烦。阳光从诊室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老太太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温屿也笑了,眼角弯弯的,黑框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抬手推了推。 艾酌然收回目光,低头翻手里的入组进度表。这是个好帮手,没有错。但quot;好帮手quot;和quot;太巧的好帮手quot;之间只隔着一层薄纸,他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捅破。 午饭时间,筛查进度过半。市一院给项目组安排了一间小休息室,几份盒饭摆在桌上,温屿和两个院方的研究协调员坐在一起吃饭,聊着下午的流程安排。艾酌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拆开盒饭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胃里隐隐发紧,应该是昨晚熬夜看数据,加上早上那杯豆浆到现在已经凉透了,喝下去反而把胃搅得更不舒服。 温屿注意到了他放筷子,他放下自己的盒饭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问quot;您怎么不吃了quot;,也没有像韩淳那样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碗热粥。他只是安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quot;对了,艾博,上次提的那几张竞赛合影,我带过来了。quot; 他从双肩包的内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封口没有黏合,只是随意折了一下塞进去的。 艾酌然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照片。一共四张,全是高二物理竞赛省赛当天的场景。第一张是考场外的全景,梧桐树的枝叶占了画面大半;第二张是考生入场时的抓拍,人群中他的侧脸被树影切了一半;第三张是一群选手在考场外对答案,他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准考证;第四张是散场后,画面拍到了远处的台阶,台阶上隐隐约约有个身影,穿着蓝白校服,手里攥着一瓶水,正往考场方向张望。 那个身影很小、很模糊,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路人,但艾酌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校服的肩膀线条、那种微微前倾的站姿,他在记忆里看过太多次了。 艾酌然把照片收回信封。如果温屿是当年参赛的隔壁班同学,保存这些照片确实说得通,人有收藏青春纪念品的习惯,特别是对某个领域的佼佼者抱有仰慕之心的话,留几张合影、几份笔记,都不是稀罕事。 quot;谢谢,quot;艾酌然把信封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面上没什么表情,quot;照片我留着了,没想到当时的照片你保存了这么多年。quot; 温屿笑了笑:quot;没事没事。quot;他说完就起身去收拾核查表了,像只是完成了一件随手的小事。 下午的筛查继续推进,到傍晚五点左右,第一批十一位受试者全部完成入组前筛查,其中九例符合全部排入标准,两例因合并用药记录不完整被暂缓。这是完全在预期内的通过率,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 艾酌然把当天的入组数据汇总完毕,在休息室的桌上摊开笔记本做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在quot;市一院首批通过率81.8%quot;旁边画了个三角。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帽扣好。 五点半,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市一院。回公司的路上,他坐在车里等红灯。手机亮了一下,韩淳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入组顺利吗?」 艾酌然握着方向盘,在红灯倒计时的数字跳动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单手打了两个字:「顺利。」 韩淳秒回:「那就好。晚上降温了,别在办公室耗太晚。」 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表情包,和上次发来的一模一样。 艾酌然的目光在那个歪笑脸上面停了一瞬。但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晚上九点,艾酌然回到家里。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准备做当日数据汇总。手机在桌面边缘震了一下。 新邮件,发件人依然是那一串乱码。 他攥着手机的动作没有停顿太久,似乎已经不意外了。点开邮件,正文依旧空白,只有一张图片附件。他加载图片,屏幕慢慢亮出来一张照片:今天,市一院门诊大厅的门口,他侧身站着,正在低头看手里的入组进度表。背景里隐约能看到温屿的背影,正弯腰和那位耳背的老太太说话。 拍摄角度很高,像是从门诊大厅二楼的某个窗口斜向下拍的。他今天在那个位置停留的时间不到三分钟,完全没有抬头往上看过。而那个角度,正好避开了大厅里所有监控探头。 艾酌然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放下手机,quot;继续观察吧”他在心里说,“不排除任何可能。quot; 窗外,深秋的风吹过小区里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地响。对面楼的窗户大部分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没有人知道那些亮着的窗后面,有没有一架镜头,正隔着夜色安静地对准某个方向。 第14章 暗流 4,409字08-05 风控报告是在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发到韩淳邮箱的。 彼时他正在开投决会前的第四轮内部模拟答辩,投影上放着诺然项目的估值模型修正版,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周恺坐在斜对面翻资料,姿态松驰。林晓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韩淳右手边,每隔十分钟会递过来一张写满备注的便签。韩淳扫一眼就能接上话,答投委会预设提问的时候语速平稳、数据张口就来。 三点十七分,他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邮件弹窗顶端是风控部门的标准标题:《关于诺然项目关联异常信号源的阶段性追踪简报》。他瞥了一眼,没有立刻点开,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投影上的数据模型。投决会在即,没有比眼前这场答辩更重要的事,任何干扰都要往后排。 四点零二分,答辩结束,会议室的人陆续散场。周恺走之前拍了拍韩淳的肩膀,说quot;今天状态不错,投委会那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quot;,韩淳点头道谢,等其他人都走完了,才拿起手机点开了那封邮件。 风控的报告写得简洁,一共三页。第一页是ip溯源的时间线汇总,标注了匿名邮件从境外服务器到境内中转节点的全部跳转路径;第二页是境内中转节点的物理地址定位,其中两个节点的位置与此前确认的赵立明控制的水军工作室吻合;第三页是一份补充说明,列出了几个quot;无法完全匹配现有嫌疑人画像quot;的异常信号段。 韩淳的目光停在第三页中间那一行。 风控工程师用蓝色字体标注了一段话:quot;除前述与赵立明关联的境外服务器及cro公司办公楼公共wifi网段外,监控期内还捕捉到一段时长极短的异常信号——约4.7秒,数据包未完成完整传输即被中断,无法溯源完整路径。该信号的中转节点ip在境内,物理定位指向盛景大厦员工公共wifi覆盖区。疑为偶然接入,或因设备自动连接公共网络产生的信号残留。建议做常规监测即可,暂不作为重点排查项。quot; 盛景大厦的员工公共wifi每天有上百台设备同时在线,来访的乙方、送快递的外卖员、临时开会的合作方,任何一个终端在连接网络的瞬间都有可能产生类似的信号残留。4.7秒,连一段完整的数据包都没传完,大概率是设备自动连接公共网络时产生的瞬时波动,风控部门标注quot;常规监测即可quot;的结论是合理的。 他把邮件关掉,锁屏手机,放回桌角。韩淳接了水回来,坐在办公桌前改估值模型的最后一页。改到一半笔尖停了一下,思路总是偏到风控报告里那4.7秒的信号残留,他告诉自己别再往深处想,因为经验告诉他这种程度的信号残留没有追查价值,投决前的时间每一小时都很贵,不值得为一段连完整数据包都没形成的信号浪费精力。 他翻过那页,继续改估值模型。 傍晚六点半,韩淳提前结束了下午的工作,开车往诺然医药的方向去。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quot;投决前最后几份补充授权书要当面签quot;,实际上那份授权书三天前就已经盖好章了,一直放在他公文包的最外层,随时可以寄过去,根本不需要跑一趟。 车停在中关村产业园的地面车位上时,天已经暗了大半。深秋的落日沉得很早,西边的天际线只剩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其余全被墨蓝吞没了。韩淳锁了车往研发楼走,路上碰到两个诺然的研究员从食堂出来,互相打招呼的时候对方说quot;韩总来找艾博士吧?他还在三楼实验室呢quot;,韩淳点了点头,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三楼的走廊灯亮着大半,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只有最里面那间实验室的灯还亮得扎眼。韩淳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推门进去,先在门外的玻璃窗上看了一眼,艾酌然背对着门站在实验台前,白大褂的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往平板电脑上录入数据。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发冷,落在他的后颈和微乱的发梢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工作压扁了的纸,薄薄地贴在灯光下面。 第19章 韩淳敲了敲门。 艾酌然回头看见是他,手里的电子笔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是意外,好像他预感到韩淳会来,只是没确定具体什么时候来。 quot;授权书带了吗?quot;他放下电子笔转过身。 quot;带了。quot;韩淳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个已经放了三天的授权书封皮,放在实验台的空处。然后他看了一眼艾酌然桌角的半盒凉透的快餐盒,没说quot;你怎么又不好好吃饭quot;,他只是走过去,把那盒快餐盒拿起来盖上盖子,放到垃圾桶旁边的台面上,然后拉开实验台对面的椅子坐下。 quot;你忙你的,我坐一会儿。quot;他说。 艾酌然看了他一眼,无言。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电子笔在平板屏幕上划动的轻微摩擦声、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混在一起成了某种细微的白噪音。艾酌然继续录数据,韩淳坐在对面翻手机里的投决会资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实验台的距离。没有人刻意找话题,也没有人觉得需要找话题。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艾酌然录完一组数据,放下电子笔揉了揉手腕,视线落在韩淳身上。对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看什么棘手的邮件。艾酌然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了两下,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韩淳思考的时候总会这样。 quot;投决会材料遇到问题了?quot;艾酌然开口。 韩淳抬起头,眉心舒展了一些,把手机屏幕侧过来给他看:quot;有一页关于临床数据独立第三方审计的条款,投委会那边想加一条'若2期揭盲数据与预期偏差超过5%,盛景有权要求诺然追加风险保证金'。quot;他顿了一下,重新措辞,quot;我这边觉得这条加的有点严,但投委会那边有顾虑,毕竟前阵子sae事件上过新闻。你看看有没有折中方案。quot; 艾酌然接过手机扫了一遍那条条款。他的目光在quot;5%quot;这个数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还给韩淳,说:quot;5%的偏差幅度偏紧了,靶向药2期临床的变量太多,患者个体差异、合并用药干扰、甚至季节变化都会影响应答率,5%的容错空间在统计上不够合理。我跟统计师重新跑一版偏差分布模型,把预期波动区间拉宽到8%,同时增加一条'若偏差在5%-8%之间,由双方共同聘请独立第三方复核,确认无方案设计缺陷再决定是否追加保证金'。quot; 韩淳听着,嘴角弯了一下:quot;跟我下午想的差不多。quot; quot;那你自己去跟投委会谈。quot;艾酌然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电子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的迹象。 韩淳没有戳破。他把手机收起来,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像一个不需要被需要、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的陪伴。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艾酌然关掉平板电脑上的数据录入界面。韩淳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quot;结束了?quot; quot;今天的入组数据录完了。quot;艾酌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白大褂的边角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韩淳也跟着站起来,顺手把他桌角那盒已经收走的快餐盒拎起来,要去丢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艾酌然叫住了他:quot;放那儿吧,我自己丢。quot; quot;顺路。quot;韩淳没回头,已经走出了实验室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盖弹开又合上的声响传来,脚步声重新接近,然后韩淳走回来,站在门口等他锁实验室的门。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走廊里安静得很,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又灭,像踩着他们的脚步在开合。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艾酌然忽然开口:quot;你那个风控报告,昨天到的?quot; 韩淳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问quot;你怎么知道quot;,因为艾酌然的注意力本来就比大多数人细密,一个做临床数据核查的人,对信息流转的时间节点有本能的敏感。quot;今天下午刚收到,quot;他说,quot;跟之前的方向差不多,主要指向赵立明那边的境外服务器,还有cro公司的公共网段。quot; quot;还有呢?quot;艾酌然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门的指示灯从quot;6quot;跳成quot;5quot;。 韩淳看了他一眼,艾酌然没有转头看他,视线平视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数字,但问这句话的语气不是闲聊,而是属于一种做过数据比对的人特有的、对quot;不完整信息quot;的警觉。 quot;还有一小段异常信号,时长很短,指向盛景大厦的公共wifi网段,quot;韩淳说,quot;风控判断是偶然接入或设备自动连接产生的残留信号,他们建议常规监测即可。quot;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两人走进去,金属门在身后合拢。 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了两秒,艾酌然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他站在前面,韩淳站在他侧后方大约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空气。如果此时有人从外面看,这两个人站得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同事,但那个十厘米的空隙里填着某种温热的、沉默的东西。 quot;盛景大厦的公共wifi,quot;艾酌然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没有评价,只是像在脑海里翻动一个文件夹,把新信息归档,quot;你说风控建议常规监测。quot; quot;嗯,4.7秒的数据包,传输中断了,连不上完整链路。quot;韩淳说,quot;他们的意见是这种程度的信号残留没有追查价值。quot; 艾酌然没有接话。电梯下行到一楼,门打开,冷风从大厅的旋转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了一下。他走出来,韩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穿过大厅走到门口,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晕把空气染成暖黄色。 quot;我送你回去?quot;韩淳问。 quot;不用,车停在东侧停车场。quot; quot;那我陪你走过去。quot; 艾酌然没有说quot;好quot;,也没有说quot;不用quot;。他只是往东侧的方向走了出去,韩淳就跟上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错开半个身位,又在下一个灯下靠近一点。 艾酌然走到车旁,他拉开车门,把公文包放到副驾上。韩淳站在车门外面,等着他坐进去、关车门、然后隔着车窗说一句quot;路上小心quot;。以往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流程,标准的、不多不少的道别。但这一次艾酌然弯腰坐进驾驶座之后,没有立刻关车门。他侧过头看了韩淳一眼,灯光从侧面落在韩淳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轻微的疲惫照得分明,明天还要继续跑医院盯入组筛查、投决会的材料还在修改、风控报告里的疑点像一根没有拔出来的细刺,深埋在肉里不疼不痒,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韩淳在熬,他看得出来。他看过太多次韩淳熬着的表情了,从高中到现在,隔了九年,那张脸上的倦意从少年人的硬撑变成了成年人的习惯性扛着。 quot;韩总。quot;他开口。 韩淳低下头看他:quot;嗯?quot; 艾酌然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刮了一下皮革的表面。quot;风控报告里指向盛景网段的那段信号,quot;他说,quot;你再查一下。quot;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是平的,既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就是一句陈述,像把一个数据异常值标出来递到对方手里,说quot;这个值不太对,你再看一眼quot;。 韩淳的指节微微收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quot;好,我让风控重新做一次深度扫描。quot; quot;嗯。quot;艾酌然收回目光,伸手去拉车门把手。车门合拢之前,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条车门的缝隙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点:quot;明天入组筛查还是市一院,八点半开始......你不用特意跑一趟送粥。quot; 韩淳站在灯下,看着车门合拢,车窗里艾酌然低头系安全带,引擎发动的声音低低响起来,车子缓缓倒出车位,调头,驶向产业园出口的方向。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汇入主路的车流,看不见了。 韩淳站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深秋的风吹过来,冷得他后知后觉地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截。他摸出手机给风控负责人发了条消息:quot;诺然项目的信号监测报告,把指向盛景大厦公共wifi网段的那一段单独拎出来做一次深度扫描,精确到具体终端设备,越快越好。quot;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往自己的停车方向走。走过停车场入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好像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拇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墨水痕,是刚才在实验室里翻授权书的时候蹭上去的,蓝色的。 他没擦掉,就这样走着,拇指微微蜷进掌心。 第15章 韩淳 4,243字08-06 投决会的前半个月,北京刮了一场入秋以来最冷的风。 艾酌然从市一院的入组筛查现场赶回研发楼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白大褂挂在工位椅背上没来得及脱,就被张磊堵在走廊里交了一份当天三家中心的新增入组汇总。他接过来翻了两页,确认市二院那例暂缓入组标注的原因与核查记录一致,才让张磊归档。 quot;韩总在会议室等你,来好一会儿了,quot;张磊搓着手往电梯那边走,quot;说是投决会前最后一批数据再审,你俩慢慢对,我先撤了,家里孩子还等着辅导作业呢。quot; 第20章 艾酌然点了点头,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到中段的时候亮起来,白晃晃的,把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照得分明,连着四天跑三家医院盯筛查,加晚上回来整理当日数据,睡眠被压缩成每天四五个小时的碎片,胃也跟着闹了两天的脾气。下午在市一院站了四个小时,腰背发僵,现在靠在会议室门框上推门的时候,手腕使不上力,推了两次才把门推开 会议室里只开了会议桌上方的一排射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堆叠的文件上,把打印纸的边角照得微微发烫。韩淳坐在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摞分门别类码好的资料,左手边放着一只保温杯,盖子是拧开的,往外冒着极淡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麦茶的味道,不是速溶的,是煮的那种,香味淡而绵长。 听见门响,韩淳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艾酌然脸上,停了一瞬,艾酌然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有些松垮,应该是早上出门时随手抓的,比起工作日总穿的白大褂和衬衫显得柔软了几分。但眼底的疲惫也是真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灯下投出一小片灰影,如一幅被反复擦改的画稿,边角处已经磨薄了。 quot;来了,quot;韩淳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半寸,没有多说别的,quot;投决会用的最终版数据我按你上周发的版本重新跑了一遍统计模型,偏差率在预期范围内,但有几处细节我想跟你再过一遍。quot; 艾酌然走过去坐下,椅子被拉开的位置刚好让他坐下时和韩淳之间隔着大约一个半拳头的距离,比以往近了,又没有近到冒犯的地步。实话讲,韩淳调节过这个距离,他试过好几次,找到一个quot;不会让艾酌然觉得被侵入、又比普通工作伙伴近一点点quot;的尺度,花了不少心思。 他把电脑屏幕往艾酌然的方向偏了偏,指尖点在一处数据标注上:quot;第三组受试者的基线数据里,有两例合并用药记录在随访节点上存在三天空白期。cro那边给的备注是'受试者外出就医,未及时提交合并用药变更',按照入组协议,受试者外出期间仍应保持用药日志更新。这个空白期如果投委会追究起来,可能会被质疑随访依从性管理有漏洞。quot; 艾酌然凑过去看屏幕,距离拉近的时候,他闻到韩淳袖口上淡淡的、属于深秋傍晚冷风裹着雪松的气息,应该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进来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但那股冷意还留着。他的目光在那两例合并用药记录的空白期上停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三层应对方案。 quot;空白期是可以追溯的,quot;他说,quot;让cro把这两例受试者外出就医的就诊记录调出来,如果就诊期间开过其他药物,补充进用药日志;如果没开,空白期标注为'无合并用药变更'即可,不算违规。补完这条路径,不影响投决。quot; 韩淳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写到quot;补就诊记录quot;几个字的时候自然地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实心三角,画完之后他继续往下写别的备注。 艾酌然没有出声,视线在那个三角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指尖在桌沿上微微收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个人一条一条地过数据。投决会要用到的核心材料一共七份:临床方案总览、入组进度报告、安全性数据汇总、疗效数据初步分析、不良事件溯源记录、统计模型偏差分析、扩展入组预案。每过完一份,韩淳就会在旁边标注quot;已审quot;并签上名字缩写,艾酌然则把对应的备注要点录入自己的平板备忘录里。 两小时里他们说了很多话,全是数据、方案、偏差值、应对策略。一句私人的、关于彼此的话都没有。但韩淳每隔四十分钟会往艾酌然手边推一下那只保温杯,麦茶的温度一直维持在刚好入口的程度,不烫,不凉。艾酌然喝了三次,没有说谢谢,但第三次喝的时候他握着杯壁的指尖多停了两秒,到底是贪恋了一下那点温度。 最后过完整份方案,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艾酌然把平板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韩淳的笔记本电脑也合上了,屏幕暗下去,会议室里只剩头顶一排射灯的光。窗外夜风刮得厉害,玻璃被吹得嗡嗡响,隔着窗能听到楼下香樟树的枝叶在风里打旋的声音。 韩淳起身去关了会议桌最远端的那排灯,只留下他们头顶这两盏。光区缩小了一圈,两个人被拢在同一片暖黄下面,周围暗下来的桌面上散着文件、笔、平板、保温杯,像一艘小船上仅有的几件行李。 他坐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艾酌然摊在桌面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是艾酌然工作用的,封皮是暗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有些起毛。此刻翻开的那一页是他手写的入组筛查流程优化方案,字迹端正清秀,每一条重点旁边都画着规规矩矩的实心三角,而在那排三角下面空着的一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铅笔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线条笨拙,擦了一半又描了一遍,明显是临时起意,画完又觉得不该画,试图擦掉却没擦干净。 韩淳的目光落在那个半残的笑脸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下意识想伸手触摸那页,但手指还没碰到封皮,艾酌然已经睁开眼了。 他的视线顺着韩淳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只剩空调出风口极低频率的嗡鸣。艾酌然看着那个半残的笑脸,待清醒迅速把笔记本合上了,动作很轻,像把一张翻页的书签按回原处。 韩淳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句疑问quot;那个笑脸是你画的吗?quot;——但他还没说出口,艾酌然先开了口。 quot;你以前不也这样。quot; 声音不高,不是质问,也不是抱怨,就是一句陈述,但尾音没有落下去,微微悬着,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韩淳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接什么,因为他听得出艾酌然那句话后面还跟着半句没说完的话。但艾酌然没有再往下说,他低头把桌面上散的资料整理成一摞,平板电脑收进包里,保温杯的盖子拧好放回桌面中央。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脑子里同时运行着另一个进程,暂时分了一部分算力给别的事情。整理到笔记本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把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拿起来,没有放进公文包,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像在称一件东西的重量。 quot;韩淳。quot;他说,两个字,中间没有停顿。 韩淳抬眼看他,这个称呼在三小时的数据核对文件里出现了无数次,但重逢到现在,这是唯一一次艾酌然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而没有quot;总quot;。 韩淳的呼吸轻了一下,他等这个称呼等了四个多月,从初秋等到深冬的边缘,等到以为艾酌然可能永远不会再这样叫他了。但这个称呼出现了,在一个普通的、加班到深夜的会议室里,似乎是一只在门外徘徊了太久的手,终于轻轻叩了一下门板。 艾酌然没有看他,他拎着公文包站起来,把那本蓝封皮的笔记本夹在臂弯里,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背对着灯,声音从光线边缘传过来:quot;投决会,你紧张吗?quot; 韩淳站起来,他跟在艾酌然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也走出了会议室的灯圈,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走廊里。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冷白的,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得一览无余。 quot;有一点,quot;韩淳说,quot;但数据没问题,就不怕。quot; 艾酌然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步。韩淳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韩淳走在靠窗那一侧,微微侧了侧身,替他挡了那一股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偏了半个肩膀的角度。 电梯门开的时候,艾酌然先进去,韩淳跟着。金属门合拢,轿厢里只有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没人说话,但那个沉默里没有尴尬。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冷风从大厅旋转门外灌进来。艾酌然走出大门的时候被风激得肩膀缩了一下,韩淳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无声地往前多迈了半步,把两个人的间距从quot;一个拳头quot;压缩到了quot;半个拳头quot;,没有实质性的接触,但那层距离薄了很多,薄到艾酌然的余光能感觉到韩淳右肩的轮廓。 停车场比平时空了不少,深秋的夜风把落叶卷成一团一团,贴着地面滚过去。两人沉默地走到艾酌然的车旁边,艾酌然拉开车门,把公文包放进去,然后他站在车门边,手扶着门框,没有急着坐进去。 韩淳站在他侧前方,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暖黄色的薄霜。他等了一会儿,见艾酌然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已经习惯了等。 艾酌然垂着眼帘,看着地面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并排贴在一起,比刚重逢时近了。他记得四个多月前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韩淳,两人握手时的距离隔着一张会议桌,眼神交接不超过两秒,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现在他们并肩站在深秋的夜风里,中间隔着一个拳头。 第21章 他忽然想起他的心理医生宋岚上周在咨询室里说的话。quot;你最近和韩淳的物理距离有什么变化吗?quot;他说没有。宋岚说:quot;距离是很诚实的东西,人会骗自己,但身体不会。你下次可以留意一下,你主动靠近他的次数多,还是他靠近你的次数多。quot; 现在他站在这里,回想了一下过去四个多月里每一次靠近和后退。韩淳往前走了九十九步,每一步都试探着、克制着、不敢越界。他退了一百步,但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停下来了。然后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是他自己选的,不是被工作绑到一起的,不是被迫并肩做事的,他自己选的。 他侧过头,看向韩淳。路灯的光打在韩淳脸上,把他眼底那层熬夜的青灰和嘴角一层很浅的、不自觉的弧度照得明明白白。他在笑,笑得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那个笑一直在那里,像一盏没关掉的夜灯。 quot;投决会结束后有什么安排?quot;艾酌然问。 韩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quot;暂时没有,quot;他说,quot;怎么了?quot; 艾酌然收回目光,弯腰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动作干脆利落。车门合拢之前,他扶着车门上沿,声音从车窗缝隙里透出来:quot;到时候再说,注意安全。quot; 他关上车门,引擎发动,尾灯亮起来,车子缓缓倒出车位。韩淳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看着深灰色的轿车在园区门口转了个弯,汇入主路,慢慢分不清是哪一辆。 他站在路灯下,风很冷,但他的手指是暖的。他转身往自己的停车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艾酌然刚才停车的位置。地面上散着几片香樟叶,被路灯照得泛着枯黄的光。他弯腰捡了一片,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然后继续走了。 深秋的夜风穿过产业园的空地,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灯火连成一片,无数盏窗户亮着暖色的光,其中一盏在别处缓缓亮起,又有一盏正在熄灭。没有人知道投决会前会发生什么意外,亦没人知道投决会的会议室里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句quot;到时候再说quot;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16章 主动开口 4,105字08-07 涨价通知是周一早上到的。 张磊把邮件截图发到项目组核心群的时候,艾酌然刚结束市二院第二批受试者的入组筛查。他从随访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点开群消息。邮件是诺然现有国内原料药供应商发来的公函,措辞客气但态度强硬:「因上游原材料成本持续上涨,自下月起供货价格上调30%,新合同需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签署生效。」 张磊在群里已经炸了:「三十个点?他们疯了吧!咱们签了两年框架协议的,怎么说涨就涨?」 供应链负责人紧跟着回:「框架协议里有一条'市场价格重大波动时可协商调整',他们钻的就是这个空子。我查了,同品类原料药近三个月行业均价只涨了不到8%,三十个点明显是冲着咱们来的。」 艾酌然把这几条消息看完,退出了群聊,单独给供应链负责人发了一条:「把近半年所有采购记录和同行比价数据打包发我。另外查一下这家供应商近期的股权变更或大客户变动。」 发完这条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了闭眼。连着四天跑三家医院盯筛查,加上每晚回来整理当日数据到凌晨,胃已经闹了三天脾气。他按了按胃部,等那阵酸胀感过去,才拎着随访资料往停车场走。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冰凉凉地贴在后颈上,他缩了缩肩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回到研发楼已经是中午。张磊堵在他办公室门口,脸上全是焦灼:quot;酌然,我上午给那家供应商打了三个电话,对方咬死三十个点不松口,还说'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找别家,不过市面上现在能做同级别纯度的就我们和另外一家,那家报价比我们还高',这明摆着是卡咱们。投决会在即,要是原料成本暴涨,整个估值模型都得重算,投委会那边绝对要压价。quot; 艾酌然把随访资料放回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刻接话。他打开电脑,调出供应链负责人发来的比价数据扫了一遍。同品类原料药行业均价近三个月确实只涨了约百分之八,三十个点的涨幅没有市场依据。对方敢这么开价,要么是笃定诺然短期内找不到替代供应商,要么是收到了某方面的授意。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赵立明虽然已经被实施抓捕,但他在境外的资金网络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切断,那些壳公司依然可能通过层层代理操控国内业务。另一个名字他没说出来,但存在于备忘录的某个角落,考虑到隔着好几层,他手里没有任何能拿上台面的证据,现在提出来只会显得多疑。 quot;三十个点肯定不能接受,quot;艾酌然开口,声音平稳,quot;但硬扛也没有用,供应商吃准了我们投决前的窗口期,拖不起。现在可以走两条路:第一,先跟他们谈,把涨幅压到十五个点以内,签短期三个月协议,给后面找新供应商留时间;第二......启动备选方案。quot; quot;备选方案?quot;张磊愣了愣 艾酌然没说话。 张磊看他沉默的表情,立刻明白了,搓着手在办公桌前来回踱了两步:quot;酌然,我知道你不喜欢欠人情,但这回真不是人情的事。韩总上次在尽调会上主动提了那家供应商,报价比国内低十五个点,产能覆盖到三期完全没问题。人家当时是主动给的资源,又不是咱们求来的,现在用上不是顺理成章吗?你非要自己扛,万一投决会因为成本问题被压估值,那才是真对不起项目。quot; 艾酌然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笔。办公室的窗开着半扇,深秋的风把桌角的便签纸吹得轻轻卷起来又落下。他知道张磊说得对,也清楚动用韩淳给的资源是最合理的选择,但是一旦接受了就再也分不清界限在哪了。他怕那条线被模糊掉,怕自己又回到18岁那个被动接受所有安排的位置上。 quot;我考虑一下,quot;他说,quot;你先按十五个点去跟他们谈,能谈下来最好。谈不下来再说。quot; 张磊张了张嘴想继续劝,但看艾酌然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了办公室。 下午一点多,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艾酌然坐在电脑前,把供应商涨价的事翻来覆去过了几遍。他打开邮箱,翻到收件箱里一个四个月前的文件夹。文件夹的标题是一串日期,里面存着韩淳第一次尽调时带来的全套资料。他当时把每一份都下载了归档,没有删除,哪怕当时明确拒绝了quot;不需要quot;,存档的习惯还是让他保留了所有文件。 他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英文原版报价单和一份韩淳自己翻译的中文对照版。中文版做得很细致,专业术语全部标了注释,连欧盟的品控标准和国内gmp的对比矩阵都附在最后几页。他当时只扫过一遍,现在重新打开,每一行都看得比四个月前认真得多。价格确实比国内供应商低百分之十五,品控标准符合fda和ema双重认证,产能覆盖到三期结束绰绰有余。合同条款干净透明,没有隐藏费用或排他性陷阱。附件里甚至列了运输物流的备选方案,海运用哪家船代、空运用哪家货代、报关清关的备用通道是哪些,全部写得一清二楚。 艾酌然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高二的时候,韩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手抄的物理竞赛拓展题库。那时候艾酌然物理单科满分是常态,连竞赛教练都直接说quot;你不用跟常规训练,自己看高阶资料就行quot;。韩淳的成绩在年级中游偏上,物理不到拔尖的水平,那本手抄题库对他来说大概是超纲的东西,字迹工工整整地抄了大半本,扉页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实心三角,旁边补了一行小字:quot;竞赛教练说这几类题型超纲但可能会考,给你参考。quot; 艾酌然当时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全是手写的拓展题和推导过程,每一道题的解法都写得清清楚楚,关键步骤做了标注,用的全是他自己的解题逻辑习惯去拆解的,像是有人把他的思路轨迹摸透了之后,再反过来帮他梳理了一遍。 他没问韩淳是怎么知道他的习惯,也没问那大半本手抄题库是熬了几个晚上抄完的。他只是把那本册子收进了书包,第二周月考的压轴大题刚好考了其中一类变式。交卷出来的时候韩淳站在走廊拐角假装接水,看见他就问quot;最后那道怎么样quot;,他答quot;还行,刚好做过类似的quot;。韩淳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貌似步伐都愉快了不少。 后来他才知道韩淳为了抄那本册子,花了三个周末泡在图书馆里,把历年所有超纲拓展题全部翻了一遍,筛选出最可能考的几类题型,逐题手抄、配了解法。那时候韩淳自己连那些题的底层定理都还没完全吃透,抄的时候旁边搁着另一本参考书,边抄边学。那本册子他现在还留着,锁在老家的书柜底层。那是他第一次被一个人用沉默的、笨拙的、甚至“不自量力”的方式,完整地接住了一次。不需要他开口求助,也不需要他主动回应,对方就把东西放在了那里,说quot;你可能用得上quot;。 第22章 他拿起手机,点开韩淳的微信对话框。两个人最近一次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投决会数据核对的后续沟通上,韩淳发了三份补充材料,他回复quot;收到,已存档quot;。往上翻还有一些零碎的消息:quot;粥放前台了quot;、quot;降温了记得加衣quot;、quot;明天市一院那边我提前打了招呼,你直接过去就行quot;。他的回复大部分是quot;好的quot;或quot;收到quot;,偶尔不回。 他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大约半分钟,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一些,不像之前想要逃跑的闷跳,更像一种quot;即将做某件不能撤回的事quot;的本能震颤。他想起上周宋岚在心理咨询室里说的一句话:quot;你总在等'合适的时机'。但你不开口,那个时机永远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quot; 他打了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行:「欧洲那家供应商的报价单和合作条件,方便再发我一份吗?我这边供应链出了点变动,可能需要对比参考。」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喉咙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被轻轻撕开了。不是疼痛感,更像某种粘滞的、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缝。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但没有压住心脏的跳动频率。 大约过了三分钟,手机亮了。 韩淳回了一行字:「报价单和合作框架我整理过一版中文对照的,发你邮箱了。另外这家供应商的品控报告和fda历次飞行检查记录我也有,需要的话一并给你。」 整段话没有一句多余的,没有quot;你怎么了quot;、quot;出什么事了quot;、quot;需不需要我帮忙quot;,全是纯粹的工作信息交付。那些文件他不是现找的,四个月前就准备好了,按照供应商资质、品控报告、物流方案、合同条款四个文件夹分门别类归档,一直放在电脑桌面的quot;诺然项目quot;文件夹里。他等了四个月,终于等到艾酌然可能需要的那一天。 艾酌然盯着那段话看了将近十秒,然后打了一行回复:「好的,收到,谢谢你。」 发完之后他点开邮箱,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他打开附件,报价单是完整版的中英对照,品控报告附了中文摘要,连物流备选方案都同步更新了日期——韩淳上周重新核实过一遍时效性,貌似因为船代公司的航线表有变动,他专门标注了一行说明:quot;附件第三页运价表更新于10月28日,当前有效。quot; 艾酌然的目光在那行更新日期上停住了。十月二十八日,上周三。那时候他们还在跑市一院的入组筛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自己连午饭都顾不上吃。韩淳在同样忙得连轴转的情况下,还专门花时间去核实一家quot;艾酌然四个月前明确拒绝过quot;的供应商的物流时效。 他关上电脑,起身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靠在台沿上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手腕上,暖的。他把水喝完,回到工位前坐下来,重新打开韩淳发来的那份文件。这次他看得更慢,逐条逐款过了一遍,每一处重点数据都在脑海里做了标记。 当天晚上艾酌然加了班,把欧洲供应商的合同条款和投决会估值模型做了交叉比对。成本下调后项目的预期利润率比原方案高出约四个百分点,这个数据如果呈报给投委会,不仅不会被压价,反而可能拉高整体估值预期。他把数据重新跑了一遍模型,确认无误后存档,又给韩淳发了一条消息:「报价单的物流方案里,海运那条线到港后的报关清关周期标注了五到七个工作日。有没有可能缩短到三个工作日以内?如果能在承诺函里注明清关时效保障,这个方案可以写进投决会的成本优化建议里。」 这次是真正的工作问题了,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quot;我已经决定用你的资源,现在在细化执行方案quot;。韩淳几乎是秒回的:「我去跟船代确认加急通道的可行性,明天上午给你更新版承诺函。」 艾酌然看着那条回复,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关了电脑,拎着外套走出研发楼。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但嘴角那个弧度比他意识到的要大一些。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韩淳的头像旁边显示quot;对方正在输入……quot;,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又消失了,什么都没发过来。大概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时机不对,最后还是删掉了。 艾酌然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明天周三,他约了宋岚下午四点的咨询,这次他好像有更多可以说的了。 第17章 承重线 6,180字08-08 周三下午四点,艾酌然准时出现在了宋岚的诊室里。 这间诊室他每周来一次,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米色的沙发、暖色调的落地灯、窗台上那排绿萝比上次来时长出了一截新藤,软软地垂在花盆边缘。宋岚照例泡了茶,正山小种,艾酌然接过来握在手里的时候,杯壁的温度穿过指腹传上来,与窗外降温的天色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对比。 quot;这周怎么样?quot;宋岚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没有拿笔记本,这是她偶尔的做法,等谈话进入更私人的区域时,她会放下记录工具,让对话看起来更像两个普通人之间的聊天。 艾酌然握着茶杯沉默了几秒,在组织语言的先后顺序。宋岚不催他,低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又很快散开。 quot;我主动联系他了,quot;艾酌然开口,quot;上周的事,工作上的问题,他那边的资源刚好能解决。quot; 宋岚点了点头,端着茶杯没有急着评价。 quot;你上周来的时候也提过他,quot;她说,quot;但当时你说的是'他又做了什么',主语是他,这次你用的是'我主动联系',主语换成了你自己。quot; 艾酌然想了想,不知道自己措辞上的转变有何意义。 quot;好像是,quot;他说, quot;联系的过程顺利吗?quot; quot;我......联系他之前犹豫了很久。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分钟。quot; quot;最后是什么让你按下了发送键?quot; 艾酌然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暖色光带,落在木地板上,他盯着其中一条光带看了几秒,说:quot;我想到一件事,高二的时候他给我抄过一本笔记,全都是手写的。他自己那时候物理不算拔尖,那些题对他来说也是超纲的,但他花了三个周末泡在图书馆里,把历年所有拓展题翻了一遍,筛选出可能考的类型,逐题抄写,配了解法。quot;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quot;那时候我没有开口要,他也没说'我帮你整理好了'。就是抄完了,放在我桌面上,然后走了。我后来才知道他为了抄那本东西,完全是在边学边抄。quot; 宋岚安静地听着。诊室里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quot;所以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你在想什么?quot;她问。 艾酌然想了一会儿,quot;我在想,如果我不开口,他可能永远都会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事情准备好了放在那里,等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拿。他不会逼我,也不会催我,所以如果我想要什么,我得自己说。quot; 宋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艾酌然脸上,温和而专注。 quot;你觉得这个'自己开口'的行为和你以前害怕的'失控'之间,冲突吗?quot; 艾酌然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多个来回,似乎是在思考,quot;我上周想,一旦接受了可能就分不清界限在哪。但现在我觉得,那个界限好像一直在那里,跟我要不要开口没关系。他要跨早就跨了,但他没有。他所有的东西都停在'给你参考'的程度,从来没往前多推一步。quot;他抬起眼看向宋岚,quot;好像......是我一直在后退,后退到......觉得所有靠近都是压力。quot; 宋岚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quot;你后退了九年多,从高考后那个夏天开始,一直退到你们重逢。但你上周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迈完之后,发生了什么坏事吗?quot; 艾酌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想了一下从周一发出那条消息到现在的整个流程:韩淳发了报价单,他回复了,韩淳没有再追,只是把更新过的物流时效附在后面。然后他们有了第二次对话,纯粹的、干净的、商务层面的协作。 quot;没有坏事,quot;他最终说,quot;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把东西给我了,我收下了,然后我们继续做各自的事。quot; 宋岚笑了一下,quot;那你心跳快吗?quot; 艾酌然垂下眼。quot;……发了之后......快了一会儿,后来就正常了。quot; quot;所以你主动迈了一步,世界没有塌下来,你的心跳也没有一直失控下去。quot;宋岚把身体靠回沙发里,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肯定,quot;那你下次再需要开口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少犹豫一点时间?quot; 艾酌然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他把茶杯放下,指尖搭在膝盖上,微微舒展开的弧度比上个月来的时候松弛了一些。 第23章 离开诊室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公寓楼下等车,手机震了一下。韩淳发来的,一条消息加一个附件:「船代那边的加急通道确认了,到港后清关周期可以压缩到三个工作日,条件是提前48小时提交预清关资料。我把承诺函草稿改了一版,你看看措辞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 艾酌然点开附件。韩淳把承诺函重新写了一遍,里面专门加了一条quot;若因承运方原因造成清关延误超过三个工作日,由我方协调备选物流渠道先行垫付quot;,措辞严谨、责任清晰,每一处可能被投委会挑刺的漏洞都提前打好了补丁。 他在路边站着把整份承诺函看完了,然后打字回复:「措辞没问题,第三页提到'备选渠道'的部分得加一条具体渠道名称,尽量具体表述吧。」 发完这条他坐上了网约车的后座,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天色正在从浅蓝过渡到蟹壳青。手机又亮了一下,韩淳回了一个字:「好」,停顿了两秒,又追了一条:「你吃饭了吗?」 艾酌然看着那五个字,眼角微微动了一下。韩淳把工作问题处理干净之后,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私人的话。问得极轻、极短,像在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不要求回复,只是确认一下quot;你还在quot;。 他打了两个字:「还没。」 韩淳秒回:「附近有一家粤菜馆,清汤面做得不错。方便的话,我把定位发你。」 艾酌然看着那条消息,后颈靠在后座的头枕上,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斑从他脸上轮流拂过又离开。他想起一小时前宋岚说的话:quot;那你下次需要开口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少犹豫一点时间?quot; 他回复了:「好。」 韩淳的定位秒到,艾酌然跟司机报了新地址,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了个头。窗外的街景从写字楼切换成了居民区,又切换成一条沿河的步行道。粤菜馆不大,临街的玻璃窗透出暖黄的灯光,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字体圆润,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了。艾酌然推门进去的时候,韩淳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面前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看见艾酌然进来,韩淳站起来帮他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动作自然,没有刻意的殷勤。艾酌然走过去坐下的时候注意到,韩淳坐在靠窗那一侧,把他留在了背对门口的位置,风口的方向和进门的视线都替他挡过了,他选了更安静、更安全的那一面。 quot;清汤面是他们家的招牌,quot;韩淳把菜单递过来,又补了一句,quot;不吃葱的话提前说,他们有免葱选项。quot; 艾酌然没有接菜单。quot;你帮我点吧,你熟。quot; 韩淳的指尖在菜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翻了两页,跟服务员报了两个菜名和两碗清汤面,葱油分开装,面要偏软一点。报完他把菜单交还给服务员,抬头看向艾酌然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压得比平时更用力一点,但眼角还是弯了。 等菜的间隙,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沿河的步道上有人牵着狗走过,灯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色。 quot;承诺函我回去改,明天一早发你终版,quot;韩淳先开了口,把话题重新拉回工作区域,quot;投决会之前得跟投委会做成本优化的专项说明,你去还是我去?quot; quot;我去,quot;艾酌然说,quot;数据我跑过了,欧洲供应商的成本模型和国内方案的对比我做了全套测算,我自己讲更清楚。quot; 韩淳点了点头。quot;那我把承诺函的商务口径统一一下,到时候你讲完数据,我把落地的合作条款补充说明完,刚好互补。quot;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艾酌然先移开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麦茶滑过喉咙,带着一点隐约的甜。 清汤面上来的时候,艾酌然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底,清澈见底,飘着几片青菜叶和一个卧在正中的荷包蛋,边缘微微焦黄。韩淳的那碗看起来一模一样,区别是他的碗里葱花撒得均匀,艾酌然的碗边单独放了一个小碟,里面装着葱油,免了葱花,但保留了葱油的香气。 quot;还记得我不吃葱。quot;艾酌然夹了一筷子面,声音不高。 韩淳正在低头拆筷子包装的手顿了一下。quot;记得。quot;没有多说别的。 两个人低头吃了大半碗面,中间聊了几句投决会的事、物流方案里的小细节、供应商谈判进度,全是工作内容,但语气比上午的消息要软一个调,没有quot;韩总quot;和quot;艾博士quot;了,只有quot;你那边quot;、quot;我认为quot;、quot;你看呢quot;,称呼被省略了。 吃到后半段的时候,韩淳放下筷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quot;供应商涨价的事,我让风控那边顺带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近况。他们背后的母公司三个月前有过一次股权变更,新增了一个境外有限合伙的持股,穿透之后关联到一家注册地在开曼的公司。那家公司跟赵立明之前的资金网络有过间接往来。不能确定是赵立明本人授意,但大概率是那批资金里有人在继续操盘。quot; 艾酌然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这个信息不言自明——涨价不是市场行为,是有意在投决窗口期卡诺然的脖子。如果投委会知道有人在幕后针对这个项目搞动作,反而可能会偏向支持加快融资,但前提是他们的应对方案足够牢固。 quot;你查到的东西写进风控报告了吗?quot;艾酌然问。 quot;还没写入正式文件,quot;韩淳说,quot;目前只是关联线索,链路上还有两个断点,填不上就不能作为硬证据上投决会。但是......quot;他抬眼看向艾酌然,quot;如果你需要,我让风控继续往下挖,投决会之前把断点补上。quot; quot;你那边人手够吗?quot; quot;够。风控组现在不忙,核心数据排查都收尾了。多花一周时间,能挖到那家开曼公司的实际受益人就够了。quot; 艾酌然想了想,点了点头。quot;那麻烦你那边多盯着,如果证实是赵立明那条线的人在搞事,投决会上的谈判筹码能多一点。quot; quot;好。quot;韩淳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低头的时候他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明显了一点,但被碗沿遮住了,艾酌然没看到。 一碗清汤面吃到后半段,艾酌然放下筷子去够桌上的纸巾盒,指尖刚碰到纸盒边缘,韩淳的手已经递了一张纸巾过来,动作比他还快半拍。艾酌然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韩淳递纸巾用的是左手,右手还握着筷子,食指的指腹上沾着一小块墨蓝色的痕迹,应该是下午签字的时候蹭上的,没洗干净。 quot;你手上沾了墨水。quot;艾酌然随口说了一句。 韩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quot;下午签了十几份授权书,签字笔漏墨了,蹭了一手。quot;他把湿巾放下,重新拿起筷子。 艾酌然记忆闪回高三,那时候韩淳每次从教室出来,右手小指外侧总蹭着一道灰色的铅笔痕,怎么也洗不干净。他曾经递过湿巾让对方擦干净,对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掌缘,嘴里说着quot;谢了啊quot;,耳朵却红了一层。 quot;你以前不也那样,quot;艾酌然把纸巾折了两折放在桌角,quot;每次从教室出来,手上全是铅笔灰,洗了也不干净。quot; 韩淳微愣,没料到艾酌然会主动提起高三的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擦干净的指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面汤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似有若无的感伤。 吃完面,韩淳起身去结账。艾酌然坐在卡座里收拾自己的东西,把手机和车钥匙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的时候目光扫过桌面,韩淳放在桌角的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透明亚克力挂件,里面嵌着一片压平的叶子,边缘有些卷曲发褐了,保存得不算好,叶面上裂了几道细纹,像被夹在书页里很久忘了取出来的那种。 两人走出粤菜馆,河边的风迎面扑过来。艾酌然下午出门的时候穿得薄了一些,外套是轻便的休闲夹克,晚上降温后明显不够。他刚走出两步,肩背就本能地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韩淳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肩上。动作很快,快到不需要思考,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判断。 quot;风大。quot;韩淳说。 外套落在肩上的时候,带着温热的体温和雪松的气息,袖口还残留着韩淳手腕的温度。艾酌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韩淳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深灰色的,领口边缘微敞,颈侧的线条在路灯下被勾勒得很清晰。他的后背在薄毛衣下面绷得挺直,肩胛骨的轮廓隐隐透出来,像被风顶住的一面帆。 quot;你不冷?quot;艾酌然问。 quot;不冷。quot;韩淳说,然后朝河边的方向偏了偏头,quot;走一段?消消食。quot; 艾酌然没有拒绝,他裹着那件外套,衣摆比他的休闲夹克长出一截,袖口也垂下来盖住了半截手背。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指尖,与韩淳并肩沿着河边步道慢慢走。步道两侧种着梧桐,深秋的叶子落了大半,还剩一些挂着在风里簌簌地响。路灯的光透过枝桠洒下来,地面上影影绰绰地铺着碎金。 第24章 走了一小段,前面经过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窄巷,巷口种着一排香樟树,枝叶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暗光。韩淳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侧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没有说什么。 艾酌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排香樟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他觉得这个路口有些眼熟,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大概是因为北京太多类似的巷子,种着类似的树,路灯的角度也差不多。 quot;以前江城,学校后门那条路,quot;韩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自言自语似的说给他听,quot;也有这样的岔路口,左边是香樟巷,右边是大路。你每次都走左边那条,说大路车多。quot;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步道砖缝,quot;我......后来也总走左边那条。quot; 艾酌然的脚步一顿,他没有转头看韩淳,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交错的光影上。但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他闻到韩淳身上残留的雪松气息,外套里带着的温度还没散尽,像一座已经熄灭但仍然发烫的炉子,不烧火了,但靠近了依然能感觉到热量。 他们又走了大约五分钟,步道尽头是一个观景平台,沿河的栏杆边摆着几张长椅,夜色里没什么人。韩淳在一张长椅前停下来,回头看了艾酌然一眼。艾酌然没有坐,他站在栏杆边,把韩淳的外套领口拢了一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外套下摆的缝隙,凉飕飕的。 艾酌然忽然开口,quot;投决会还有两周,真不紧张?quot; 韩淳站在他旁边,手搭在栏杆上。夜深了,河对岸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倒影。quot;紧张,quot;他说,quot;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紧张是因为怕结果不好,现在紧张是因为......quot;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合适的措辞,quot;是因为怕这么好的过程,会因为一个细节没做好,配不上...quot; 艾酌然侧过头看他,路灯从背后照过来,韩淳的侧脸被柔和的暖光勾出轮廓,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眼底映着河面上细碎的光点。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个停顿里藏着东西。 河风吹过来,艾酌然把外套的下摆又拢了拢,指尖碰到外套口袋里一个硬物。他低头摸了一下,一支笔——韩淳放在外套内袋里的,忘了拿出来。他抽出来看了一眼,黑色的磨砂笔身,笔帽内侧刻着什么字,但路灯太暗看不清。他把笔放回口袋,没有多问。 quot;走吧,quot;过了好一会儿,艾酌然先直起身,quot;风大了。quot; 韩淳点了点头,两人沿原路往回走。网约车来了,艾酌然拉开车门前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韩淳,韩淳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凉的,风把他的手吹凉了。韩淳的指腹在他手腕内侧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收回去。 quot;到了发消息。quot;他说。 艾酌然坐进车里,车门合拢。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韩淳站在原地,外套拎在手里还没穿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扣,似乎在确认一样东西还在不在。 艾酌然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虽然没看清笔帽内侧的刻字,但外套里那支笔的轮廓、形状、磨砂的触感和他记忆里那支一模一样。 很多年前的某天,他在教室课桌里发现了一支陌生的黑钢笔,笔帽内侧刻着quot;慎思quot;,笔身温热,应该是有人刚放在那里的,等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试了试,笔尖顺滑,墨水是深蓝的,写出来的字迹干净利落。 现在隔着九年和一件外套的距离,那支笔又出现了,在韩淳的外套口袋里。 他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低头打开手机,给宋岚发了一条消息:「刚跟他吃了晚饭,我主动说去的。」 宋岚回得很快,就一句话:「心跳快吗?」 艾酌然看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上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快了。」 发了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膝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以前quot;快了quot;是警报,现在quot;快了quot;是确认,如仪表盘上一个新的指示灯在说你在往前走。 第18章 温差 2,583字08-09 周四上午,艾酌然去了盛景资本。 欧洲供应商的成本优化方案需要和投决会做一轮非正式的预沟通,韩淳安排了一个小型对接会,参会人员控制在四个人:韩淳、林晓、艾酌然、以及一位负责生物医药条线的资深分析师。周总在外地出差,不在北京,没有在出席名单上。 上午十点,他准时到了盛景资本的大厅。 前台的姑娘已经认识他了,没让他填访客登记就直接递了来访卡:“韩总吩咐过了,艾博士直接上九楼就好,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 艾酌然接过挂绳道了谢。金属挂牌碰到指尖的触感让他想起四个多月前第一次来盛景的那个深秋上午,那时候他和韩淳隔着会议桌握手,对方的掌心干燥微凉,只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像任何两个初次见面的合作方。那天他从盛景大楼走出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在尽调过程中不把私人情感和工作切割开”。 现在他穿过同一道旋转门,走进同一部电梯,按了同一个楼层按钮。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拿着的文件夹,封面右上角被他用黑色笔标了一个小小的实心三角,提示这份材料是今天最核心的内容。 电梯到了九楼,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轻。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时,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韩淳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在跟林晓确认投影仪和会议资料的摆放顺序:“……他的座位安排在靠窗那边,光线好一点,看投影不反光。” 艾酌然推门进去的时候,韩淳正弯腰调试投影仪的角度,听见门响侧过头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蓝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腕表在会议室的冷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看见艾酌然进来,他直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来了,坐。投影刚调好,你那份ppt我提前预播了一遍,没什么异常。” 艾酌然在他指的位置坐下,他放下文件夹的时候注意到,桌面上已经摆了一杯水,杯壁没有水珠,不是冰的,就是常温。 对接会进行得很顺利。艾酌然讲数据的时候条理清晰,从成本模型的测算逻辑到与国内方案的对比矩阵,每一页ppt的过渡都干净利落。韩淳在他讲到第三页的时候补了一组欧洲供应商的fda飞行检查数据,恰到好处,没有抢他的节奏,只是把结论后面的依据垫得更厚实了一些。两人的配合像一对齿轮,各自转各自的轴,但在交接处严丝合缝 会议结束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林晓和那位分析师先撤了,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韩淳站起来收拾桌面的资料,艾酌然也在把ppt打印稿装回文件夹。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堆叠的纸页上。 韩淳收拾到一半,手指碰到桌边一支黑色钢笔,他拿起来的时候笔身侧过来,阳光正好打在上面,笔帽内侧刻的那两个字被光线照得清清楚楚。艾酌然的目光刚好落在那个角度上,他看着“慎思”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现了不到一秒,然后被韩淳握进掌心里,收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 “笔是新的?”艾酌然问。他问得随意,但问题里藏着的那层试探,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韩淳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口袋。那支笔的顶端从口袋边沿露出一小截,磨砂的黑色笔身在衬衫的浅灰蓝底色上格外醒目。“不是。”他说,语气很平,“高三的时候买的。”说完之后他低头继续收文件,把最后一沓纸码整齐,扣上文件夹的卡扣,动作顺畅自然,但如果艾酌然仔细看,会发现他扣卡扣的时候拇指按了两次才扣到位。 艾酌然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文件夹拉链拉好,笔放回公文包侧袋。站起来的时候他看着韩淳低头收拾的背影,肩线平直,后颈的发尾被日光灯照出一层暖绒绒的边。他想说什么,但没想好怎么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走吧,该吃饭了。” 韩淳转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紧张照得无所遁形。然后那层紧张慢慢化开了,冰面在阳光下裂出第一道缝,水流从缝里渗出来。他笑了一下:“嗯,楼下有一家湘菜,不太辣,吃不吃?” “好。”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安静的空气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韩淳抬手按了一下下行键,手指收回去的时候无意间擦过了艾酌然垂在身侧的手背,很轻,快到来不及确认是不是有意的。艾酌然的手背被那个触碰带起了一层极细微的麻意,从指根蔓延到小臂,但他没有缩手。 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韩淳站在靠门那一侧,艾酌然往里靠了半步。电梯门合拢之前,艾酌然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空出来的距离,大约一个拳头,和上次河边散步的时候差不多。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再默默计算“这个距离合不合适”,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25章 今天的咨询,艾酌然到得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推门进去的时候宋岚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见他进来放下喷壶,看了他一眼:“心情不错?” 艾酌然愣了一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被宋岚看出来了。“还行,”他说,“今天上午去盛景开了个会。” 宋岚坐回沙发上,把茶壶推到他面前,“上周你还在犹豫要不要联系他,这周你已经去他公司了?” 艾酌然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正山小种,香气在杯口聚成一道薄薄的白雾。“是工作,供应商那个方案需要和投委会做预沟通,他安排了一个小会。” “工作是一回事,”宋岚说,“你去他的公司,你感觉怎么样?” 艾酌然握着茶杯想了想,他从进电梯、穿过走廊、走进会议室、和韩淳在会议桌两边对坐,整个过程里他没有紧张,没有压迫。他注意到韩淳安排靠窗的位置给他坐了,注意到桌面上那杯常温的水,注意到对方在他说完“好”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这些细节以前他会刻意忽略,告诉自己“只是工作上的周到”,但今天他没有忽略,他只是......看见了。 “感觉比以前好。”他说,“......没有想要跑。” 宋岚端着茶杯,看着他。“你用了近三个月时间,从‘想跑’到‘习惯’,这不是一件小事,酌然。” 艾酌然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一小块亮白的光斑浮在茶面上,被他轻轻吹了一口气,晃散了又聚回来。 宋岚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给他留一个空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从‘不想靠近’到‘不抗拒靠近’,中间那个临界点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艾酌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临界点,他不知道具体的日期,“可能是我开始不想算了,”他说,“以前我会算两人之间各种意义上的距离,觉得算清楚了就能控制住局面。但后来我发现算不算都一样,他总是在那里,我算只是让我自己更累。” 宋岚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抬眼看他:“你下周还来吗?” 艾酌然笑了一下,“可能不行,下周应该会出差。” “好。” 第19章 候车 3,936字08-09 正如艾酌然预测,周四晚上张磊那边的供应商谈判最终不欢而散。 张磊从对方公司回到研发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外套拉链敞着,领带歪到一边,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他们根本没想谈!”他把公文包往会议桌上一撂,金属扣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说十五个点,他们说三‘十个点一个都不能少’,我说各退一步,他们直接站起来说‘你们要嫌贵可以找别家,不过我们这行没几家做得了这个纯度’,这摆明了就是有人给他们撑腰,笃定我们这时候换不了供应商。” 艾酌然坐在会议桌对面,面前摊着下午刚从盛景带回来的成本优化方案最终版。他低头翻了两页,指尖始终停在“欧洲供应商承诺函”那一栏。 他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张磊:“明天通知供应链组,正式启动欧洲方案对接。” 张磊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韩总那边已经把全套资料和物流承诺函跑完了,签不签取决于我们。”艾酌然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明天上午我和供应链负责人去一趟盛景,把框架协议过一遍,没问题这周就签。” 张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如释重负:“酌然,你终于想通了?” 艾酌然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到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去跟温经理那边同步一下,原材料更换后入库检测标准会有微调,cro的质控流程要跟着改一版,他手快,明天下班前应该能出初稿。” “行,我给他发消息。”张磊点头。vb 艾酌然拎着公文包走出研发楼的时候,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凉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韩淳下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明天前台见”那句上,他回了“好”,之后就没了下文。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供应商放弃谈判,我明天上午带团队来盛景签框架协议。”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发动了车子。车开出产业园大门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韩淳回的是:“早上十点,还是九楼会议室。协议最终版我今晚再扫一遍,明天当面确认。” 然后是第二条,隔了大约半分钟:“不用急,按你的节奏来。” 艾酌然握着方向盘的手在红灯的最后一秒微微收紧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艾酌然带着供应链负责人准时到了盛景九楼。 韩淳已经在会议室里了,桌面上摆着两份装订好的框架协议,旁边还放着一壶保温麦茶和两只干净的杯子。协议比艾酌然预期的要厚,他坐下之后翻了一遍,发现韩淳把物流承诺函、品控担保条款、清关时效保障全部整合进了主合同里,每一处可能产生歧义的地方都加了补充说明。最后一页的签章栏旁边,夹着一张手写的蓝色便签纸,字迹端正利落:“附件三的船代报价有效期到月底,建议本周内完成签署锁定时效。备选物流方案已同步更新,如主渠道延误可自动切换。” 他没有把便签揭下来,就让它留在那里。 ...... 签完字合上文件夹的时候,那张蓝色的纸片夹在纸页中间,露出一小截边角,像一片夹进书里的书签。 “剩下的事供应链组和法务对接就行,”韩淳把签完字的那份收起来,倒了杯麦茶推到艾酌然手边,“投决会之前的成本优化说明,你那边时间定了告诉我。” “下周三下午。”艾酌然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麦香从喉咙滑下去。“你呢?投决会的材料汇总到哪一步了?” “林晓在收尾,周末应该能出最终版。”韩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下周我把全部材料电子版发你过目,你有空的话帮我标一下临床数据那几页的表述,你来写比我准。” 艾酌然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韩淳这句话比表面听起来要深一层,一个投资项目的负责人,主动把最核心的数据表述部分让渡给合作方来审核,这意味着在韩淳的评估体系里,艾酌然的专业判断已经是“我可以信任”的级别了,不是“帮忙看看”。 “行,”他说,“下周三之前我把那几页的修改意见发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短暂的几秒,韩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碰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下周你去投决会做成本说明,结束后要是时间不赶……附近有一家新的云南菜,想吃的话可以先订位。”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不敢说了。艾酌然看着他耳朵尖那层又开始泛起来的薄红,心里近乎确凿:韩淳在紧张,这个人上投决会面对十几个资方委员的时候稳得滴水不漏,约他吃一顿饭却是会耳红,这个反差反倒让艾酌然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看情况,”他说,“如果投委会那边的追问不多的话。” 韩淳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过多,只是把那个“如果”收下了,似乎收下了一件暂时不拆的礼物。 周天下午四点,艾酌然准时去了宋岚的诊室。 这周最后一次来,预约时间没变。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宋岚正在整理档案,看见他进来把资料摆好:“上午签约还顺利?” “顺利,”艾酌然坐下,接过宋岚递来的茶,“比我想象中快,合同条款全准备好了,签完就生效。” 宋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握着杯壁等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入正题。“你上周的作业,”她说,“记录让你觉得‘失控’的瞬间,有记吗?” 艾酌然低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递给宋岚看。 宋岚看完把手机还给他,没有逐一评价,只问了一句:“这些瞬间有什么共同点?” 艾酌然接过手机放回口袋,想了想。 “所有这些事的都是关于一个人,”他说,“虽然......我很想否认,但是只要是与他相关,就很容易做出根本不符合我习惯的举动” 宋岚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眼:“那你在做出不符合自身习惯的相关行为时会很抗拒吗?还是相对‘主动’”。 艾酌然顿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这周自己做了什么,昨晚发了出差时间给韩淳,今天上午说“下周三之前把修改意见发你”,还有更早的那句“你帮我点吧,你熟”。他原本没把这些归类成“主动”,但宋岚这么一问,他发现它们确实不是抗拒的行为。 第26章 “算是......主动。”他说,“告诉他自己的一些安排、决定之类的话。” “你发完之后呢?” “他......没有追回很多,”艾酌然说,“要么就回了一个‘好’,要么是‘按你的节奏来’。” 宋岚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你在描述这些事的时候,你对他行为的评价都是‘他没有追着问’、‘按你的节奏来’。你的关注点好像一直放在‘他没有做什么’上,他没有给你压力,没有追问,没有越界。但今天我想听听,他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安全?” 这是一个更深层的提问,艾酌然把杯沿放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认真想了一会儿。“他做了承诺函,”他说,“不是口头说,是把所有备选方案、清关时效、物流渠道全部写进合同里......还有那份便签,手写的,他明明可以发邮件,但他专门写了张便签夹在最后一页。” “手写的这件事,让你觉得安全?”宋岚问。 “……嗯。”艾酌然的回答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短和犹豫。 “以前你会怕这种‘刻意’,”宋岚说,“觉得对方越刻意就越有目的性,但现在你觉得‘手写’是安全的,你觉得这个转变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艾酌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能......还是不太清楚”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宋岚没有急着说话,等他自己把那个停顿消化完,然后她换了个方向开口:“下周你出差,去几天?” “三天两晚,上海。” “和谁去?” 艾酌然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他那边也要去对接供应商的法人代表,应该是同行的。” 宋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你刚才说‘应该是’——你还没确认?” “没确认,”艾酌然说 宋岚放下笔记本,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那你回去之后可以确认一下,不是什么大事,确认了心里有数,就不用等‘应该’了。” ...... 艾酌然离开诊室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他站在公寓楼下犹豫再三还是给韩淳发了条消息:“下周去上海出差,三天两晚。你那边要同行对接法人代表吗?要的话可以一起订票。”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韩淳回得很快:“要。你把时间发我,我来订。”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地图的截图,上面标记着出差目的地酒店的位置,艾酌然注意到那家酒店离供应商的工厂步行只需要十二分钟,离高铁站二十分钟车程。韩淳显然已经提前做过功课了,连酒店都选好了。 艾酌然看着那个截图,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笑了一下。 第二天是周一。 艾酌然在家整理出差要带的材料,电脑旁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早上泡的忘了喝。手机震了一下,韩淳发来一条消息:「高铁票买好了,周二上午九点十五分。酒店订单截图发你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已经把供应商法人代表的背景资料发你邮箱了,你要是有空翻一下,对接的时候心里有数。」 艾酌然点开邮箱,果然躺着一份新邮件。附件是一份压缩包,里面是供应商法人代表的履历、过往合作案例、行业口碑摘要。韩淳在邮件正文里写了几行备注:“这家法人代表是技术出身,之前在一家德国药企做了八年工艺开发,对品控细节非常敏感。你讲临床端对原料纯度的具体要求时,把你们的三级质控体系讲透,会比讲价格更有效。” 艾酌然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靠在椅背上,看完了电脑屏幕上的邮件正文。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黄的颜色。 傍晚,艾酌然把出差用的材料全部整理完毕。双肩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份打印好的供应商背景资料、一盒胃药。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韩淳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明天早上八点四十,南站东进站口,我在检票口等你,你到了发消息。」 艾酌然看着这条消息,心口浮起一种很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热感。不是那种激烈的、让人想按住胸口的感觉,是一种更平缓的东西,像暖气片刚开起来时散发出的第一阵暖意,不烫,但你知道整个房间正在慢慢变热。 他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见。」 第20章 同途 4,276字08-10 周二早上七点四十,艾酌然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天刚彻底亮透。 初冬的清晨空气冷冽,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开。他裹紧外套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箱子放进后备箱,人坐进后座,跟师傅报了“南站东进站口”。车驶上主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韩淳没有催,也没有发“出发了吗”之类的消息。最后一条对话停在昨晚那个“明天见”上。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车窗外初冬的街景慢慢滑过,光秃的梧桐枝桠、还没开门的早餐店、站在公交站台裹紧围巾等车的人。他的手指在口袋边缘无意识地蹭了蹭,没有紧张,没有什么需要反复推演的事情清单。他只是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等着到站。 八点二十五分,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南站东进站口。早高峰的高铁站人流密集,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穿过人群走向检票口的方向,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就看见韩淳了。 对方站在检票口旁边的立柱下面,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大衣,围巾松松绕在脖子上,手里握着手机,他旁边立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比艾酌然的略大一圈,他没有低头看手机,目光落在人流涌来的方向,像在等。艾酌然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视线先一步捕捉到了他,然后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浮起来。 “早。”韩淳说。 “早。”艾酌然走到他旁边,行李箱停在他那只深蓝色箱子旁边。 韩淳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箱子:“就这些吗?” “三天两晚,够用。” 韩淳点了点头,“走吧,开始检票了。”韩淳推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 艾酌然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行穿过检票闸机,下到站台的时候高铁已经停在那里了,流线型的白色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冷光。韩淳走在前面,找到车厢和座位号,帮艾酌然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臂力倒是比高中时好了太多,那时候搬几摞书都能喘半天。 “靠窗还是靠过道?”韩淳把箱子放好之后侧过头问他。 “靠窗吧。”艾酌然说。 韩淳侧身让开位置,艾酌然坐到了靠窗那一侧。韩淳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手臂隔着座椅扶手大约一截手指的距离。车窗外站台的广播声渐渐远去,列车缓缓启动,城市的楼宇开始向后退去。 车厢里人不算多,安静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偶尔响起的播报声。艾酌然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窗外,初冬的田野从眼前掠过,灰褐色的土地、干枯的树杈、远处村庄的屋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看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困,前一天晚上整理资料到十二点多,加上这几天一直在跑医院和盛景之间,睡眠债欠了不少。 眼皮开始发沉的时候,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动。一个轻微的动作,然后是窸窣的声音,像布料被叠起来的声音。他的意识在半睡半醒的边界上浮着,没有完全睁开眼睛,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垫在了他左额和车窗之间——软的,带着一点温度,像一件叠好的衣服。 他睁开一只眼,侧过头。韩淳的大衣被叠成了整齐的一摞,正垫在他的头侧。韩淳本人正低头翻手机,脸被车窗外的晨光照得轮廓柔和。艾酌然没有开口说什么,也没有把大衣推开。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头侧靠在那件叠好的大衣上。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意识模糊的边缘散落着一些碎片般的感知,高铁行驶的规律震颤、车厢里偶尔响起的播报声、旁边座椅上轻微的呼吸。他睡得很浅,但长时间没休息的神经终于被一段平稳的节奏接住了,因此没有被颠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高铁进站减速的顿挫感晃醒。睁开眼,“到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还有一站,”韩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醒了正好,再过十五分钟。” 艾酌然坐直了一些,把垫在头侧的大衣拿下来叠好递回去。韩淳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谢谢。” “不客气。” 列车减速进站,两人站起来拿行李,韩淳把他的行李箱从架上拎下来放在脚边,等车厢门开了侧身让他先走。出站之后打车到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韩淳站在他旁边递身份证,前台的小姐扫了一眼系统抬头说:“韩先生您好,您预订的是两间相邻的商务大床房,已经预留好了。”她说着递过来两张房卡,然后把目光转向艾酌然,“请问是分开登记还是——” 第27章 “分开登记。”艾酌然几乎瞬间开口。 前台小姐职业素养很高,没有笑,低头操作系统。韩淳站在旁边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各自拿了房卡,一间在走廊尽头,一间在隔壁,隔着同一堵墙,两人暂时分别。艾酌然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供应商的工厂确实在步行范围内。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笔记本电脑和资料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充电器插好。手机在口袋里面震了一下,韩淳发来的:「午饭在酒店二楼餐厅吃?吃完直接去工厂,法人代表下午两点有空。」 艾酌然回了个「好」,把手机丢在床上,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午饭在酒店二楼餐厅吃的,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种着成排的法桐,叶子已经落尽,枝桠在冬日的光线下伸展开来,线条干净利落。韩淳点了三菜一汤,都是偏清淡的口味,其中一道是艾酌然上周在粤菜馆里多夹了两筷子的那种。 “下午对接你主谈,”韩淳夹了一筷菜,语气平常,“供应链那边的技术细节我了解得没你透,有需要我补充的我来,其余时候我听着。” 艾酌然点头:“法人代表那边你查的背景资料里有一条,他之前在德国药企负责的是固体制剂工艺开发,跟我们的靶向药原料剂型接近,讲到储存条件那一块的时候,我会顺带提一下咱们的稳定性数据。” “好。”韩淳应了一声,没有再往这个话题上添更多话。窗外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一盘清炒时蔬冒着微薄的热气,筷子和碗沿偶尔碰出极轻的声响。 下午两点,两人准时到了供应商工厂。 法人代表姓宋,五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说话带一点江浙口音,语速不快但很稳。他带两人参观了生产车间和品控实验室,全程韩淳走在艾酌然侧后方,偶尔在宋总讲到某个品控参数时点一下头或者记一两笔笔记,不抢话,不打断。艾酌然主讲临床端对原料纯度的分级要求,把诺然的三级质控体系拆解成具体的技术参数逐项说明,宋总听到第二级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问了一个关于残留溶剂检测方法的问题。 艾酌然刚开口答了半句,韩淳从旁边递过来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写着两个浓度数值和对应的检测方法编号,他提前做过的功课,刚好是宋总问的那个问题里最核心的参照数据。艾酌然侧头看了他一眼,韩淳的目光落在便签纸上,没有邀功的表情,只是把纸条递给他之后继续低头记笔记。 艾酌然接过便签,把上面的数值自然纳入回答里。宋总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这个参照系很扎实”。 后面一个多小时的对接进行得很顺畅。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宋总送到门口,握了手说“后续技术资料我让团队整理好发你们”,然后转身回了办公楼。 两人并肩站在工厂门口的街上等网约车,初冬的夜风从空旷的厂区方向吹过来,冷得艾酌然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端。韩淳在他旁边站着,忽然侧过身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风大,先系着。” 艾酌然看着他递过来的围巾,深灰色的羊绒材质,他想说“不冷”,但开口之前那股风正好灌进衣领,凉意顺着后颈一路滑下去,把他那句拒绝冻回了肚子里。他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羊绒的触感很软,带着韩淳身上的气息。 “你呢?”他问。 韩淳已经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笑了一下:“我抗冻。”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说“抗冻”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温度还行,但耳朵尖那层薄红又在暗光里透了上来。 车到了,两人坐进后座,回酒店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排一排地向后流去,在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痕。 回到酒店已经快晚上七点了,两人在二楼餐厅简单吃了晚饭,各自回了房间。艾酌然洗完澡换了件薄的长袖,坐在桌前整理下午的对接记录。笔记本摊开在旁边,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把宋总提到的几个技术细节写进备注栏。写到其中一条关于残留溶剂标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韩淳在工厂里递过来的那张便签,上面的两个数值他还没记进正式文档里。 他拿起手机给韩淳发了条消息:「下午那张便签的两个参考值,有电子版吗?我记进对接纪要里。」 发出之后大约半分钟,对方回了:「有,发你邮箱了。附件里还有宋总之前做过的两篇工艺优化的论文摘要,你可能会用上。」 艾酌然打开邮箱,把便签上的数值录入纪要文档,又顺手点了那两篇论文摘要的链接。其中一篇的标注栏里有一行韩淳手打的备注:“这篇的第三作者跟宋总是同一师门,如果后续谈价格,这条关系可以当作润滑用。” 艾酌然看着那行备注,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韩淳在做背景调查的时候连“法人和谁共用一个导师”这种信息都挖出来了,他放下鼠标,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四十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轻。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的时候手抬起来,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门开得很快,像是韩淳听到敲门声就站起来了。 韩淳站在门口,也刚洗完澡,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质长袖,显得皮肤很白,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下来,比白天少了几分正式的锐利,整个人看起来少年感增添了许多,看见艾酌然站在门口,他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把门口的空间让出来。 “我把便签的两个数值录进纪要了,”艾酌然说,“你那篇论文摘要里提的那条‘同门’关系,确定能用?” 韩淳侧身示意他进来:“不确定,但可以作为备选。宋总那种技术出身的人对人情牌一般不感冒,但如果后续价格僵持不下,这条线索可能是一个不用钱解决的切入点。”他说着走回房间的书桌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给艾酌然看,“这是我整理的宋总近五年公开发表的论文列表,跟他同门的第三作者一共出现过三次,频率不算高,但有规律可循。” 艾酌然站在他旁边看屏幕,韩淳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结构清晰的excel表格,按照年份、期刊、作者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第三作者的每一次出现都被标成了浅蓝色背景。 “你提前做了这么多准备?”艾酌然说 韩淳直起身,站在书桌旁边,手指搭在椅背上。“多做一点总不是坏事,”他说,“你在临床那边花的时间比我多,我在背景调研这部分能多做就多做,合在一起,刚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艾酌然看着屏幕里排列规整的excel表格、那两篇附了备注的论文摘要、下午工厂里及时递过来的便签,所有的“刚好”拼在了一起。 “你……”艾酌然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完全组织好,韩淳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屏幕朝上,弹出一条消息通知。 韩淳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的拇指在手机边缘蹭了一瞬,没有拿起来看,也没有解锁屏幕,像在等那条通知自己熄灭。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艾酌然看到了通知栏里闪过的几个字:“周总,关于下周投决会......” 后面没了。 艾酌然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回电脑屏幕上,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那你早点休息,”他说,“明天上午还有个追加的对接。” “好。”韩淳送他到门口,“明天早上餐厅见?” “八点吧。” 长耳大白兔 感情线要加速了!!!大家系好安全带!!! 第21章 夜航 4,059字08-11 第二天上午的对接比预想中更加顺利。 宋总把技术附件函的初稿直接带到了会议室,三页纸,每一项技术参数都列得清清楚楚。艾酌然逐条过了一遍,提了两处关于储存温度区间的微调建议,宋总听完当场让助理修改打印,加盖公章后交到了艾酌然手里。 “后续量产阶段的品质复核,我这边会指派专人对接。”宋总站起来跟两人握手,“希望合作顺利。” 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烈,初冬的日头虽然不高,但照着路面上干枯的法桐叶子泛出一层干燥的暖光。艾酌然把那份盖了章的技术函收进公文包的夹层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确认这个环节确实完整地落定了——从四个月前在尽调会上第一次听到“欧洲供应商”,到犹豫、抗拒、开口、签约,再到今天拿着最终确认的技术文件走出对方的工厂。 韩淳走在他旁边,大衣搭在臂弯里没穿,难得地没有替他拿东西或者递什么。 “下午没有安排了,”韩淳开口,“你想直接回去还是到处逛逛?上海这边的老城区有几条路保存得还可以,梧桐比北京多。” 艾酌然侧头看了他一眼。 第28章 “那先把东西放回酒店,”艾酌然说,“然后随便走走吧。” 韩淳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话。车子来了,两人坐进后座。回酒店的路上,艾酌然靠着车窗看窗外掠过的街景,老城区的房子不高,外墙刷着暖色调的漆,一楼开着杂货店和面馆,门口晒着棉被。那些平常的、琐碎的、不属于任何商业谈判的日常画面在他眼前依次滑过。 他伸手取手机的时候碰到了韩淳的指尖,碰到的触感让他想起昨天晚上韩淳站在门口开门的那个瞬间,头发半干、毛衣领口微敞、皮肤因为刚洗完澡还泛着一层湿润的薄红,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长。 回到酒店放好东西,两人沿着酒店门口那条种着法桐的街慢慢走。没有导航,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着,偶尔拐进一条窄一点的巷子再拐出来。上海的冬天比北京潮湿,空气里带着一种细密的、贴肤的凉意,不像北京的干冷那样直接,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蒙在皮肤上,不疼但一直在。 两人并肩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途韩淳在一家很小的旧书店门口停了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一套旧版物理竞赛题集。他没有进去,只是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艾酌然跟在他旁边,余光注意到他目光停留的那几秒里。 “没想到这个版本还在。”艾酌然说。 “对,”韩淳把目光收回来,“高二那年在江城旧书摊上淘到过一本,封底都卷了边了,后来——也不知道放哪儿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后来”后面跟着的那段空白里藏着的东西两个人都清楚。后来就是高考、破产、改志愿、永远没来得及戳破关系,那本旧书大概随着搬家、还债、辗转不同的出租屋一起消失在了时间缝隙里。艾酌然没有追问,韩淳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两人并肩走过那家旧书店门口,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等长。 走了大约十分钟,韩淳侧过头说了一句:“前面有一家老店,听说开了三十年了,他们家排骨年糕做得不错。” 艾酌然没意见,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吃了饭回去,时间还早,”他说,“你晚上有安排吗?” 韩淳愣了一下,好像没预想过这个问题。“没有,”他说,“怎么了?” “没事。”艾酌然把手机收起来。 那家老店藏在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掀开进去里面灯光暖黄,摆了七八张木桌。老板是位头发花白的阿姨。 二人入座,韩淳把菜单递给他:“你看看想吃什么。” 艾酌然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排骨年糕和一碗酒酿圆子。韩淳又加了两道小菜和一壶黄酒。等菜的间隙,暖黄的灯光落在桌面上,桌上的搪瓷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磕痕,被光照得微微反光。老板把黄酒端上来的时候韩淳倒了两杯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动作迟疑了片刻。 “你的胃应该不能喝酒。”韩淳说。 “偶尔可以喝一点。”艾酌然主动端起韩淳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种甜润的暖意,没有白酒的辛辣感。他又喝了一口,杯沿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菜上齐了,排骨年糕果然做得不错,外壳酥脆内里软糯,酱汁裹得均匀。两人都没有刻意制造话题,但那种安静的共处里有一种越来越浓的、几乎能触摸到的亲密感在缓慢地堆积,像房间里的暖气片一直在低功率地运行着,温度在不知不觉中升到了让人面颊发烫的程度。 黄酒喝了半壶的时候,艾酌然的脸侧已经泛起了薄红。他端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才落定。韩淳注意到了,只是把手边的温水往他的方向推了一寸。 “以前住的地方楼下有一家差不多的店,”韩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被黄酒的暖意催出来的随性,“在南方读大学那几年,学校后门也有个类似的摊子,做得没有这家好,但老板人挺好,总多给几块年糕。有时候考完试压力大,就一个人去坐一会儿。” 艾酌然握着杯子听他说。这是韩淳第一次主动提起那几年的事,不是被追问到的“我等赵立明的事处理完再告诉你”,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在暖黄的灯光和半壶温黄酒的催化下,像一片薄冰化开之后露出的水面。 “你后来没再换过地方?”艾酌然问。 “换过,”韩淳低头夹了一筷菜,“毕业之后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搬了好几次。但那种巷子里的小店到处都有,每次搬到一个新地方,先在周围找一家顺眼的。没有固定的店,但那个习惯一直留着。” 他说得很平常,但艾酌然听懂了,一个在债务压力里辗转了多年的人,每到一个新的城市都要先找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不一定是家,但至少是一个能暂时停住脚的位置。那几年里他在很多张不同的桌子前独自坐过,就着一盘排骨年糕或者一碗面条,把一天的压力咽下去又爬起来。 艾酌然没有接话,他把杯沿放下来,指尖搭在杯壁上。 “那后来找到了吗?”他问。 韩淳抬起头,目光和他隔着餐桌的暖光撞在了一起。就那么一瞬,像一扇虚掩着的门被风轻轻吹开了一条缝,然后又被关上了。韩淳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尴尬也不是被看穿的局促,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深处松动了一小块,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响动。 “……还在找。” 黄酒见底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老板在柜台后面低头刷手机,店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的灯光还亮着暖黄色。韩淳结完账站起来,把外套穿好,等着艾酌然也站起来。两人掀开布帘走出小店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人清醒了一瞬。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地面上的青砖照得泛着湿漉漉的光。艾酌然走在前面两步,韩淳跟在后面。走了大约十几步,艾酌然停下来等了他一下,韩淳跟上来的时候两人的肩膀并排了。 “往哪边走?”韩淳问。 “先回酒店吧,”艾酌然说,“外面太冷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家旧书店的时候门已经关了,橱窗里的灯也灭了。回到酒店已经是八点半了,两人等在电梯口,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艾酌然先走了进去,韩淳跟着。轿厢里只有两个人,电梯壁光洁明亮,把两人的倒影映得清晰,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七楼,电梯门打开,艾酌然走出去的时候韩淳紧随其后,两人并肩走过走廊,走到艾酌然的房间门口时,他停下来掏房卡。 韩淳的房间在他隔壁,再往前两步就到。他站在走廊里等艾酌然刷卡开门,如一个有礼貌的护送者,等在目送的距离上。 房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艾酌然握着门把手,没有立刻推开,他站在那里,门框上方的走廊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颊侧那层因为黄酒而泛起的薄红照得分明。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韩淳,走廊里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得清晰,中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韩淳站在那里,等他说“早点休息”或者“明天见”,那些每一晚都会重复的、安全的、不越界的告别词。 他站在那一步的距离外,大衣领子还竖着,围巾围在艾酌然脖子上没有取回来,所以他的领口是空的,冷风沿着那道空缺灌进去,但他没有动。他看着艾酌然转头的那一瞬间,目光里出现了某样不寻常的东西,一种不稳定的、微湿的、安静的等候。 艾酌然握着门把手,指尖被金属的凉意冰得微微发麻,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把门推开。走廊里安静极了,他的心跳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变得有分量,一下一下,敲在肋骨后面。 他想起高铁上韩淳把大衣叠好垫在他头侧的动作,想起工厂里递过来的那张便签,想起旧书店门口那个自然的停顿,想起那句“还在找”。他想起下火车的时候自己走在前面,韩淳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那个距离他从前觉得是一种压力,像有人在背后盯着他、等着他摔倒。但现在那个一步的距离在他看来,突然换了一副模样。 那个距离不是监视,不是等待他跌倒之后的补位。那个距离是他的退路,是他往前走的时候不需要回头看的那一步。 他松开了门把手。 走廊里暖气片的嗡鸣声没有变,两个人的位置没有变,但他松开手的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调整了。他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让两人之间的间隔从“一步的距离”变成了“半步”,不够触碰到彼此,但已经把“即将触碰”变成了一个无法撤销的现在进行时。 他抬起手,碰到了韩淳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没有攥住,没有握紧,就只是手指搭上去,指尖碰到手背,掌缘贴着掌缘,像两片从同一根枝桠上落下来的叶子,在水面上终于挨在了一起。 第29章 韩淳的手背在他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绷紧了,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张开了,为那个触碰让出了一条路。他没有反握住,也没有抽开。他只是把手张开了一点,让艾酌然的指尖有地方落。 艾酌然的指尖往下滑了一点,扣进他指缝之间的空隙里,不紧,松松地搭着。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没有往前再走一步,也没有看向韩淳的眼睛。他只是低着头看两人交叠在走廊灯光下的手影,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黄酒余温和冬夜凉意混合起来的低哑:“……别回去了。” 韩淳的呼吸停滞,被搭着的那只手,指尖反馈过来的温度明显升高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声音也被那层黄酒染得比白天低:“......可以吗?” 艾酌然没有说话,他侧过身,把房门推开,暖黄色的房间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毯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三角形光区。 他侧着身,没有回头。韩淳看着他的侧影,从肩膀到腰线的线条带着一种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的柔软,他也往前迈了半步,两步之间的距离被压缩成了一线,然后韩淳带着艾酌然往前走了那最后一步。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哒声。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暗绿色的光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夜航开始了。 第22章 晨光 4,204字08-12 艾酌然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 他先感觉到的是贴在自己小臂外侧的皮肤温度,比自己的体温高一点,干燥而温热,掌心朝上搭在他的腕骨上。然后他才慢慢意识到那只手的主人侧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后颈。昨晚最后一段记忆模糊地停在两具身体之间分不清边界的温度上,剩下的东西全部融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了就收不回来。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动。窗帘没有拉严,外面应该已经天亮了。他侧躺着,面朝窗的方向,脑勺的碎发蹭着枕面。背后的呼吸节奏平稳绵长,他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腕骨上的那只手,指节放松地弯着,指尖微微蜷向掌心,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他轻轻翻了个身,侧过脸来。 韩淳就躺在离他大约一个巴掌的距离外。枕头被他的脸压出一个浅窝,额前的碎发散在眉骨上方,他睡着的表情和白天不一样,没有那种时刻绷着的张力,整张脸的线条都松弛下来,像卸了一整夜的重物之后终于平放在地面上。 艾酌然看了他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翻了几次身、有没有说梦话、有没有把被子全卷走,这些细节他以前会觉得是quot;失控quot;的证据,是不该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一下韩淳搭在自己腕骨上的那只手,轻轻地,试水温般。韩淳的手没有动,但呼吸在那个轻触之后缓了一拍,然后重新恢复了原来的频率。艾酌然收回手,把目光从韩淳脸上移开。他看着天花板,在心里想着两件事:第一,自己昨晚没有喝多到失去记忆,每一帧都记得,包括自己主动迈出去的那半步。第二,自己现在似乎没有后悔、没有想跑,那个念头根本没出现。 他翻回原来的方向,把脸颊重新埋进枕头里。韩淳的手还搭在他的腕骨上,他没有挣开,也没有把它放回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韩淳醒了。他睁眼之后的第一反应是确认自己旁边有人的温度,手底下贴着的是真实的皮肤温度,不是床单被角或者靠枕。他侧过头,看到艾酌然的后脑勺和肩胛骨在被子下面凸起的轮廓,整个人蜷在离他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呼吸均匀。韩淳的指尖在艾酌然的腕骨外侧停了停,然后他轻轻把手收回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在坐起来之前看了一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艾酌然发尾和后颈之间那一小段没有被子覆盖的皮肤。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龙头开到最小档,水流声压得极低。镜子里他嘴角的弧度像被温水泡开了,干涸了九年的纸页被湿润之后,边缘处慢慢卷开了一条缝。他低头擦干脸上的水珠,回到卧室的时候艾酌然已经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清醒了。四目相对的时候,卧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quot;早。quot;艾酌然先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很短一个字,尾音没有悬空。 quot;早。quot;韩淳站在原地,赤脚踩在地毯边缘,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落在他肩膀的轮廓上。他张了张嘴,quot;身体......有不舒服吗?quot;,可以看到韩淳耳朵逐渐蔓上了一层红。 艾酌然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抬眼看向韩淳。什么都没说,目光交汇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点,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过地毯去洗手间时经过韩淳身边。韩淳侧过身让他过去,他走过去站在洗手间门口回头看了韩淳一眼:quot;你也进来洗漱。quot;没有刻意的回避。 韩淳站在原地停了一秒,然后跟了进去。 两个成年男性站在酒店洗手间的镜子前一起刷牙洗脸,水龙头的双人份温度、递毛巾时指腹擦过指腹的触感、梳头时镜子里两个人目光偶尔重叠又错开的频率,都在以一种平滑而不可逆的方式重新定义二人的关系。 上午九点四十分,两人坐在酒店二楼的餐厅吃早餐。靠窗的位置和昨天一样,韩淳给艾酌然面前的碗里添了一勺白粥,艾酌然夹了一筷酱菜放进粥面,低头喝了一口。 quot;十点半退房,quot;韩淳说,quot;下午两点十七分的高铁回北京。quot; quot;来得及。quot;艾酌然把粥碗放下,quot;回北京之后供应商那边的技术对接文档,我周三之前给宋总出一份书面确认函。quot; quot;我让法务同步把补充协议发过去。quot;韩淳停了一下,又说,quot;昨晚……quot; 艾酌然抬起头看他。 韩淳本来想说quot;你没后悔吗quot;,但艾酌然的目光碰到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需要问这个问题。那道目光太平静了,像水面没有风的时候自然呈现出来的那种状态。 quot;……昨晚......睡得好吗?quot;他最终问了一句别的。 艾酌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quot;比平时好。quot; 那四个字落在桌面上的时候比任何长篇回答都重,韩淳甚至不敢再抬头,迅速低头喝了一口粥,碗沿遮住了他嘴角的弧度,但遮不住眼尾微弯的弧线。 回到北京已经是下午五点出头。从高铁站出来各自打车的时候,韩淳站在路边帮艾酌然把行李箱从台阶上拎下来放平。两人站在出租车候车区的人流里,韩淳的围巾还在艾酌然脖子上,昨晚一直没取回来,今天戴着也没提还的事。韩淳没有问他要,艾酌然也没有说quot;还你quot;。 quot;周三投决会前你要不要来盛景再过一遍数据?quot;韩淳在艾酌然弯腰放行李的时候开口,语气平常。 quot;周三上午,quot;艾酌然直起身,quot;十点。quot; quot;好。我在九楼等你。quot; 艾酌然坐进出租车后座,从车窗里仰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车门关上的时候韩淳站在人行道边缘,大衣领子因为围巾不在而敞开着,冷风灌进去,他明显缩了一下肩膀,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仍然没消失。 艾酌然回到家把行李箱放进卧室,没有立刻打开整理,先去洗了个澡。换好家居服出来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陶默发来的消息:「你在上海出差?沈砚也在上海,他跟我发消息说昨晚在酒店楼下看到你和韩淳了,问是不是你们公司来人了,我没多回。」 艾酌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消息,他打了三个字:「不用管。」发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三个字:「昨天在。」 陶默的回应是一排感叹号加一个「韩淳也在?你俩……?」后面跟了一连串省略号。艾酌然看着那串省略号,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下去的瞬间屏幕又亮了,陶默追了一条:「你俩出差住一间房?」艾酌然拿起手机,发了一个字:「没。」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他坐在沙发里安静了约两分钟,客厅的灯没开,窗外的暮色正从靛蓝过渡到深蓝,最后几缕余晖落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又弹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皮肤上已经没有触感残留了。 周二上午十点,艾酌然准时到了盛景九楼。一出电梯就看见韩淳站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正在和前台交代什么。见他来了,韩淳朝前台摆了摆手,侧身让开会议室的门:quot;林晓把最新一版数据汇总发过来了,你先看看,有问题的地方我现场调。quot; 会议室里还是老位置,桌面上已经放了一杯温水。艾酌然坐下来翻开韩淳递过来的文件夹,扫了一遍成本优化方案的修订版,与上周他看完的终版没有大的出入,投决会用的核心口径全部统一了。两人确认完数据页面的时候,韩淳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动了一下,然后抬头对艾酌然说了一句:quot;沈砚约今晚吃饭,说回北京了。问我们俩有没有空一起。quot; 第30章 quot;我说看你的时间。quot; 艾酌然想了想:quot;去吧。就在公司附近找个地方,不用走太远。quot;韩淳点了下头,低头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后面的工作继续。 傍晚七点,三人坐在盛景旁边写字楼底层的日料店包间里。沈砚比艾酌然印象中壮了一些,穿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他坐在艾酌然对面,韩淳坐在艾酌然旁边,三个人呈一个三边不等的三角。 quot;前几天在上海那家酒店楼下看到你了,quot;沈砚夹了一片三文鱼,quot;当时想喊你,你走得有点快,一转弯就不见了。quot;他的目光落在艾酌然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端详,quot;在上海还顺利吗?quot;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韩淳,笑了一下:quot;你那边呢?听说投决会就在这几天了,紧张不紧张?quot;韩淳说还好,数据和方案都跑完了剩下就看现场发挥。沈砚又接过话,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向了艾酌然:quot;你那个项目的2期数据,我上次在行业论坛上看到一篇讨论,说你们家的靶点在安全性上比竞品有天然优势,是你们自己研发团队找到的新机制?quot; 艾酌然答得简练,把靶点机制的核心优势用几句话讲清楚了。沈砚听完,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很熟悉但不想让人确认的东西:quot;你讲数据的方式跟韩淳以前描述的状态一模一样,他说你从来不浪费一个字。quot; 这句话把韩淳纳入了在场的位置里,不是以一种界限分明的方式。韩淳端着茶杯没有接话,但身体微微往艾酌然的方向偏了大约一寸。艾酌然感觉到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调整坐姿。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沈砚在说——讲大学时期的趣事、毕业后的职业轨迹、最近在上海的出差见闻。他的表述方式很松弛,没有攻击性,但对艾酌然投来的目光里始终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那种好奇的边界并不越界,但足够明显,到后半程韩淳的筷子夹菜频率明显低于前半程。 艾酌然注意到了,他低头夹了一筷烤鳗鱼放进韩淳的碟子里,动作很随意。韩淳看着自己碟子里多出来的那块鳗鱼,停了一秒,然后低头吃掉了。沈砚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笑道:quot;你们相处起来倒是比高中同学还要自然一点,哈哈。quot; 艾酌然没有否认,他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侧头看了韩淳一眼。那个侧头的动作只有不到一秒,但韩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层,被他低头夹菜的姿势遮住了大半。沈砚看到那个耳朵尖的颜色变化,把茶杯放下了,笑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后面的聊天就轻松了很多,沈砚不再往艾酌然的方向落那些带有好奇意味的目光,话题也更多集中在韩淳身上。 沈砚本是韩淳的大学同学,和艾酌然是在一次行业论坛认识的,韩淳刚入校期间总归无法太快释怀艾酌然,平常积压久了不少跟他说过自己当时和对方在高中期间的一些事情,后面二人毕业后也很少联系,韩淳也是最近才了解到沈砚和艾酌然认识。 散场的时候沈砚先走了,说楼下有人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艾酌然一眼,说了一句:quot;下次有机会再聊。quot;然后看向韩淳,摆摆手就走了。 艾酌然站在包间门口,侧头看了韩淳一眼。韩淳正在低头穿大衣,耳朵尖那层红还没完全退干净,围巾在脖子前打了个结,皱巴巴的,艾酌然没有帮他调整,只是站在旁边等他穿好大衣。 两人一起走出日料店,初冬的夜风迎面吹过来。 韩淳走在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回头看了他一眼:quot;你......可以不和他接触吗?quot;说完立刻察觉到了不对,急忙补充道:quot;你别误会,我不是插手你的交友自由,就是......quot;,「就是他明显对你有意思,我很嫉妒,我不想让你和他往来」这几句话也就敢在心里说一说,韩淳还没接下文,艾酌然就道:quot;知道了quot;。 这下轮到韩淳的脚步愣了一拍。 艾酌然没有追问,他走快了一步,韩淳赶忙走在他的侧前方,替他挡了半个风口的方向。 第23章 暗桌 3,678字08-13 消息是周三中午到的。 艾酌然刚结束投决会前的最后一轮数据复核,从盛景九楼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以为是韩淳发的补充备注,掏出来一看,陶默发来的。陶默问的是一句:「阿姨是不是来北京了?」艾酌然在电梯里打了几个字:「上周说过要来,新店准备开张。」陶默回得很快:「哦哦,那你忙吧,没事」 语气短促,不是陶默平时发消息的做派。 艾酌然看着那个句号,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怎么了?」 对方正在输入……反复闪了快半分钟,最终发来六个字:「回头说。」这三个字明显比前面那句正常多了,带着陶默特有的欲言又止半路刹车。艾酌然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他走出去的时候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当天下午,韩淳收到了一条来自苏慧兰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酌然的妈妈,听说你们项目快上投决会了,有空的话晚上出来吃个饭?」 韩淳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明天的最终版材料,手机屏幕亮起,他点开看到quot;苏慧兰quot;三个字的时候,手上的笔停了整整十秒有余。他没有犹豫太久,点了通过,回复了一条:「好的阿姨,您定地方,我过去。」 消息发出之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九年前校门口前对话的余震穿过时间隔层重新抵达了他的身体,那段记忆已经隔了很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归档好了,但现在一条消息就能让那个文件重新弹出来,所有细节依然清晰。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苏慧兰发来的餐厅定位,离盛景不远。他回了一个quot;收到quot;,然后把手机收进抽屉里,继续整理材料。 晚上七点半,韩淳到了那家杭帮菜馆。苏慧兰比他到得早,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利落地拢在耳后,面前放着一壶龙井。看见韩淳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站起来,她看着韩淳走近,比九年前高了一截,肩膀的轮廓也比少年时期宽了,西装穿得妥帖利落,整个人站在暖黄的餐厅灯光下,那种quot;长大了quot;的气息扑面而来,带了成年男人的沉稳。 韩淳在对面坐下,服务员端来另一只茶杯。苏慧兰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平稳:quot;你比照片上看着瘦,最近是不是老熬夜?quot;韩淳双手接过茶杯道了谢,说还好,项目收尾阶段是忙一点,过了投决会就好了。苏慧兰点了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茶。 中间的沉默大约持续了四五秒,杭帮菜馆的背景音乐很轻,是琵琶曲《琵琶语》,弦音细细密密地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quot;我今天找你,你别告诉酌然。quot;苏慧兰放下茶杯,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quot;他知道我来了北京,但他不知道我约了你。我准备要把分店开过来,以后会常在北京待着,有些话我想在他知道之前先跟你说清楚。quot; 韩淳握着茶杯没有动,等她继续。 quot;九年前我找过你。quot;苏慧兰说,quot;在你家出事之前,还是在之后?quot; 韩淳的指节在杯壁上微微收了一下。quot;之后。quot;他说。 quot;之后……quot;苏慧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没动过的豌豆黄上,quot;那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quot; 韩淳沉默了一下。他当然记得,苏慧兰的语气、她站在校门口那条香樟树下的姿势、她说话时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这些细节每次浮上来都清晰得不像隔了快十年。 quot;您说,酌然要读八年医,要走很长的路,quot;韩淳说,quot;让我不要耽误他。quot; 苏慧兰料到他记得,连措辞都几乎是原话。quot;你就听了。quot;她说,用的不是疑问句,是一个陈述。 韩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quot;当时我家刚出事,我爸住院,公司破产,债主每天都在门口等着。您说得对,我那会儿确实什么都给不了他。quot; quot;那你现在呢?quot;苏慧兰看着他。 韩淳的目光在她的目光里停了一拍,没有移开。quot;我现在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了,quot;他说,quot;包括替他。quot; 苏慧兰沉默地看着他,她见过很多年轻人,在酒局上谈合作的时候意气风发,在困难面前低头认错的时候诚恳到有点过于熟练,但韩淳坐在她面前说quot;我现在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quot;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表演的成分。 quot;……你比他懂事得早。quot;苏慧兰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quot;懂事的人最委屈自己。quot; 韩淳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松开了。quot;阿姨,您当年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考虑到了酌然的前途。quot; 苏慧兰愣了一下,她来之前预备了很多种对话走向,对方可能会冷淡、翻旧账,但韩淳的这句话像一个被推出去挡风的门板,让她没有摔下去。她低头夹了一块豌豆黄放进自己碟子里,筷子尖碰到瓷面发出轻轻一声响。quot;我这些年一直想,如果我不去找你那一次,你们会不会是另外一种走法,酌然心理是不是就更健康一点。quot; 第31章 quot;过去的回不来,quot;韩淳说,quot;我觉得重要的是拼尽全力抓住当下和未来。quot; 苏慧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太多人坐在桌对面掩饰自己真实底牌的样子,韩淳现在这种淡然,是已经折叠放好了过去的事情。 后面吃了大约四十分钟,没有太多沉重的对话了。苏慧兰问了一些韩淳现在的近况,他住在哪里、每天通勤多久、家里人身体怎么样。韩淳一一答了,和任何一个被长辈问起居的晚辈一样。吃到后半段的时候,苏慧兰放下筷子看着他:quot;你以后要是再替他做决定,酌然可能不会原谅你第二次了。quot; 韩淳点了点头:quot;我保证不会的。quot; 苏慧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对方笑,但那个笑比刚才所有的对话都轻、都暖和。 晚饭结束时,苏慧兰在门口拦了车。韩淳站在路边把她送上后座,弯腰帮她关上车门之前,苏慧兰从车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quot;当年那通电话是我不对,我那时候只考虑了他会不会吃亏,没有想过你会不会难过,未来的事......还是要多考虑考虑自己,你也是你父母的宝贝。quot; 韩淳站在车门外,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苏慧兰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车窗摇了上去。车子汇入车流,尾灯慢慢变小。韩淳站在杭帮菜馆门口目送了一阵,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围巾绕在脖子上,挡住风口的方向。 同一天晚上九点,艾酌然在家收到陶默发来的消息,这次陶默没有试探,直接扔了一张截图过来。截图上是一家杭帮菜馆的预约记录,日期是今天,时间晚上七点半,人数两人。预约人那一栏写的是苏慧兰的名字。下面紧接着是陶默的第二条消息:「我一个做餐饮预订系统的朋友看到的,你妈的名字。另一个预约人填的是'韩先生'。」 艾酌然看着那张截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他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坐在书桌前没有动。 过了五分钟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给韩淳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晚上在外面吃的?」韩淳回复得很快:「嗯,见了个人。」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妈来北京了,她约我吃了个饭。」 艾酌然看着那两条回复,韩淳没有撒谎。 艾酌然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聊什么了?」韩淳回了一段:「她问我现在怎么样,聊了一点以前的事。」 艾酌然看着屏幕停了很久,最终只发了:「明天见。」 他没有追问细节,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初冬的夜色深了,小区里路灯的光落在地面上,把枯黄的草地照得像铺了一层旧报纸。他想起很多年前苏慧兰站在校门口的样子,那时候他放学走过去,看到她在和韩淳说话,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走了,韩淳站在原地。他问quot;你跟我妈聊什么了quot;,对方笑了说quot;没什么quot;。 他没有信,但也没有再追问。他把窗户关好,拉上窗帘,走回书房重新坐下来。手机又亮了一下,韩淳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阿姨说你喜欢的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托你的福我也尝上了,你明天有空吗?我给你拿过去」 艾酌然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让韩淳转告,她明明可以直接发消息给他,他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层含义,他回了一句:「中午我去拿。」 然后他关了灯。 第二天艾酌然去盛景送最终版数据文件的时候,前台果然递给他一个包装好的纸盒,捆着细麻绳。他接过来掂了掂,比预期的重,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码着十二块桂花糕,用油纸隔开,整齐得像被人精心摆放过。他没拿回办公室,直接拎着去了九楼。韩淳正在会议室里跟林晓对材料,见他进来,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纸盒上。 quot;你来了。quot; quot;你根本没尝吧。quot;艾酌然答非所问,他把纸盒放在会议桌角,自己没打开,往外推了推。韩淳看了一眼纸盒上系着的麻绳结,没有推回来,说了一句quot;晚上我去找你的时候吃quot;。 林晓坐在旁边低头翻材料,没有抬头,但嘴角压着一个quot;我什么都没有看见quot;的弧度,把面前的资料默默推到两人中间:quot;韩总,这两页的数据口径跟艾博士那边提供的版本有一处出入,您二位先确认一下,我去楼下拿个快递。quot;说完夹着笔记本起身就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艾酌然在韩淳旁边坐下来,两人对着那两页数据确认了出处,确实是一处版本更替带来的遗漏,韩淳现场改了,艾酌然在旁边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然后各自继续翻下一份材料。 quot;阿姨昨天还说了一件事。quot;韩淳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开口,目光没有离开纸面,quot;她说要把分店开到北京来,以后会常待着。她说——让我抓住机会,还有......她不会干涉我们。quot; 艾酌然握着笔的指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备注:quot;嗯,她跟我说过。quot;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落在那盒桂花糕的麻绳结上,在细麻纤维的表面投下了一层很浅的暖色。会议室的门关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偶尔经过又走远,起了又平。两个人继续对着数据,直到那页纸的全部备注核对完毕。 第24章 开口与沉默 4,082字08-14 那盒桂花糕在会议桌角放了一整个下午。 林晓回来之后假装没看见那个纸盒,继续对材料,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收进去。三个人对着数据过了两轮,最终版确认无误,艾酌然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韩淳,“你带回去。”他说。 韩淳正在低头收资料,闻言抬起头。“……好。” 艾酌然走出盛景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等车,初冬的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肩膀。他没有立刻回家的打算,也没有回公司的必要。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拨通了韩淳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嗯?” “明天下午有空吗?”艾酌然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一秒。“有。怎么了?” “找个地方坐坐,你定。” “好。”韩淳说,没有追问原因,“我定了发你。” 艾酌然挂了电话,网约车刚好到了,他弯腰坐进后座。车子驶过长安街的时候他侧头看着窗外,整条街的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从近处延伸到远处,中间没有断裂。 ......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韩淳发来一个定位。不是餐厅,不是酒吧,是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茶馆。名字叫“不凉”,门脸很小,夹在两家杂货店之间,稍不注意就会走过头。艾酌然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胡同里的路灯暗得很,勉强照亮青砖地面上的缝隙。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其中一张靠里的台面亮着一盏暖色的旧台灯,韩淳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天没穿大衣,一件深深棕色的薄毛衣,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茶壶已经上来了,蒸腾的热气在台灯的光束里散成细细的白雾。看见艾酌然推门进来,他站起来,把对面的椅子拉开半寸。 艾酌然走过去坐下,没有寒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正山小种。韩淳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我约你来,不是聊工作的事。”艾酌然开口,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端起来。 “我知道。” “我妈约你吃饭,你去了。”艾酌然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你说的都是她说了什么,却没说你自己。” 韩淳的指尖在茶杯外侧停住了。 “你当年改志愿,没有任何解释就走了。”艾酌然抬起眼看他,“九年后你回来,你说等赵立明的事处理完就全告诉我。现在赵立明已经被捕了,他的资产冻结了,案子在走流程了。你什么时候才算‘处理完’?” 韩淳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等...所有法律程序走完,判决下来彻底结案——” “那如果走不完呢?”艾酌然打断他,“如果赵立明有办法拖着,一年,两年,五年?你打算让我继续等五年?我没那么多时间” 韩淳的话被截断了,被收进一个他无法反驳的问题里。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艾酌然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当时你说‘我们不合适’,我本来都不想再跟你牵扯上关系,你却突然出现,我问你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你反复说‘等一个时机’,你永远在等时机,等投决会结束、等赵立明结案、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了才肯开口,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是真正能‘尘埃落定’的?”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冷静的、刀刃一般的质问比高声更锋利。 “你替我做决定的时候,你问过我吗?你觉得断了你跟我之间的联系很勇敢吗?我希望你仔细想想,你潜意识里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因为你的胆小?你无非是害怕我看到你家里真实的情况会动摇、会犹豫,所以想着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结束这段甚至没来得及开始的关系,不是吗?” 第32章 韩淳坐在他对面,攥着茶杯的指节逐渐发白。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下那道浅淡的青灰照得分明。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他坐在那里,像一艘被锚定在原地的船,所有的桨都收起来了。 “你现在也是,”艾酌然像是耗尽了力气,“你回来了,你靠近了,你做了一切你能做的事,唯独不说那句最应该说的话。” 韩淳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你想要听什么。” “亲口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走。” 韩淳低下了头。桌面上的茶汤表面浮着细碎的光点,被灯照得微微晃动,他沉默了很久。 “……我高三那会,我爸的建材公司被合伙人卷走了一笔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从一条很深的通道里传上来的,“公司很快破产,债主堵门,我爸......又脑溢血进了医院,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填志愿时,我把北京的学校换成了南方能免学费、奖学金较多的学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继续,“阿姨找我的时候,我爸已经住院了,她说得对,我那会儿确实什么都给不了你,家里欠着债”,说到这里韩淳苦笑一下,“连大学第一年的学费都要靠助学贷款,你要读八年,你要走坦荡的路,如果我把你拖进来,你走不到终点就会被拽下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艾酌然。“所以我说算了。” 艾酌然没有接话,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茶杯和茶壶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南方读了四年书,一边上课一边打工,假期去工厂跟单、去仓库搬货、去保险公司做地推。毕业那年还了一半。又过了三年,还清了最后那笔。”韩淳的声音依然不高,“然后我打听到你有直接进药企的想法后,我努力进了盛景,专门做了医药投资方向,还挺幸运,没过几年我就接了你这个项目。” 韩淳的指节微微松开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艾酌然没有起身,但他看着韩淳的目光变了,不是从冷到暖,是从一种紧绷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虽然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大半,但听到韩淳亲口说出来,这些碎片拼成了完整的画面。 “你说完了?”艾酌然问。 韩淳抬起头,艾酌然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说了你当年为什么走,但你到现在还在替我做决定,你觉得‘告诉我会让我更难受’,所以你不说。你觉得‘等事情全部处理完再说’是对我好,所以你一直等。你在用‘为我好’这个理由,替我决定我应该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知道。” 韩淳的呼吸沉了一下。“……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跟着难受。”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跟你一起扛?”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茶馆里的安静变得很重。韩淳坐在对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他看着艾酌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那个眼神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想和艾酌然站在同一个位置,他不能再用任何形式的“保护对方”来遮挡自己,遮挡本身就是一种阻隔。 艾酌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先走了。” 他没有说任何留有余地的话,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绕过桌子往门口走。韩淳没有拉住他,他坐在原处,听到茶馆的门被推开又合拢,风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艾酌然走出胡同的时候,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回头,站在路边等车。初冬的街面上行人不多,路灯把枯树枝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错成细密的网。出租车来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新的邮件通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他看着那串乱码,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还是点开了。正文空白,只有一张图片附件。他加载图片,照片加载出来:韩淳和艾酌然出差期间一起离开酒店大门,韩淳正在给对方寄围巾,。照片拍得很清楚,甚至可以说很容易引人遐想。 他把邮件关掉,没有删除,把手机放回口袋。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弯腰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回家的,是宋岚的诊室那栋楼。 宋岚已经下班了,但艾酌然知道她偶尔会留在诊室里整理档案到很晚。他在楼下的门禁按了呼叫铃,等了一会儿,宋岚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酌然?你等一下哈,我下来开门。” 两分钟后宋岚出现在楼梯口,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应该是在整理记录。她看了一眼艾酌然的表情,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侧身让他进门:“正好我在整理这周的咨询档案,你进来坐。” 艾酌然走进去,在米色沙发上坐下。宋岚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拿笔记本。“不急,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艾酌然握着水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今天去问他当初的事情了。” 宋岚点了点头:“你怎么问的?” “就问他当年离开的原因”,“然后......情绪也有点激动,就说了一些我觉得他存在的问题”。 “他怎么回?” “他说了离开的原因,但是没有其他的解释。” 宋岚看着他。“那你最后说完之后呢?” “说完我就走了,他如果自己意识不到,我说再多不都没用吗?” “你走的时候,你的感受是什么?” 艾酌然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我以为我说出来之后会轻松一点,但是……并没有,感觉胸口仍然很闷。” “也许你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所以才一直感觉对话没用呢?” “什么意思,他该说的都说了”艾酌然反应很快,“除了...后面” “你生气的是对方瞒着你还是对方习惯一个人扛呢?”宋岚继续问:“你走出来之后,给他留了余地吗?” 艾酌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我直接走了。” “你希望他追出来吗?” 艾酌然握着水杯的指节停住了,这个问题他今晚没有问过自己。在他过去的处理习惯里,“转身走”代表结束,代表“不再需要了”。但这次不一样,他走的时候他希望韩淳追出来,那个念头在转身的时候清晰地存在过。但他走出茶馆、走出胡同、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韩淳没有追出来,是不想还是不敢? “……我希望他追出来。”他说。 宋岚把身体靠回椅背,没有评价这句话是对是错。“他现在能说出来了,但还没学会说出来之后怎么接住,你们两个都在学习,不要太着急。” 艾酌然低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喃喃道:“我以为我问完就会好的。” “好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开关。”宋岚说,“你这九年学会不靠任何人,他同样用九年学会把什么都自己扛。现在你们要重新学另一套方式,这套方式比扛和躲都难,因为它需要两个人同时站在场面上,一个人不怕说,一个人不怕留。” 艾酌然握着水杯坐在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诊室里的灯光暖黄,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打扰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宋岚送他到门口,“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可以聊聊‘你希望他追出来’这件事。” 艾酌然走出诊室,下了楼,重新站到街边。夜风还在吹,但他把拉链拉上了。手机在口袋里,没有新消息。韩淳没有发任何“你到家了吗”之类的话,可能他就在那个茶馆里坐着,可能还在那盏台灯下面,面前是一壶已经凉透的正山小种。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打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外的灯光向后退去,他低头解锁手机,点开了和韩淳的对话框。他没有打字,只是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去了。 第25章 冷却 3,977字08-15 茶馆的台灯还亮着,正山小种的茶汤已经彻底凉透,表面浮着一层暗淡的茶膜。韩淳坐在原处没动,面前的茶杯被他的指腹摩挲了无数次,杯壁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温热指印,又很快消散。 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一下,是外面的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艾酌然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风铃响了一声就停了,像一句说了一半就咽回去的话。 他坐在那里,把艾酌然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纠结,像在做无数次尽调,把对方的话当成数据,逐条拆解,标注重点。 quot;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跟你一起扛?quot; 在他的认知框架中,艾酌然是需要被保护的人,是他欠了九年的人,是那个他必须独自扛起所有烂摊子才能站在面前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艾酌然要的不是被保护,而是被信任。 他想起宋岚,这个名字是他在一次偶然间从艾酌然手机屏幕上瞥见的。他没有问过,但后来通过陶默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一些。陶默说他不知道具体聊什么,但每次艾酌然从那个方向回来,脸色都会比去之前松快一些。 第33章 所以艾酌然这半年多来一直在试图改变,一直在学着把壳打开一条缝。而他呢?他还是在替对方做决定,还是在用quot;为你好quot;的壳子把所有东西罩住,哪怕他已经站到了和艾酌然平视的位置。 韩淳在茶馆坐到打烊。老板娘过来收茶具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灯关了一盏,留了门口那盏。他站起来,大衣搭在臂弯里,走出茶馆的时候胡同里已经没有任何行人了,路灯把青砖地面照出一条窄窄的光道。 他没有打车,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走到胡同口的大路上才站定,夜风灌进领口,冰得他后颈一紧。围巾还在艾酌然那里,从上海出差到现在一直没拿回来,他也没有问过要。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和艾酌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quot;明天见quot;,那是昨天晚上他发的。今天的对话发生在一张茶桌的两边,不在屏幕里。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同深处,茶馆的灯已经全灭了。 —— 艾酌然从宋岚的诊室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 出租车在二环上堵了二十分钟,他靠在后座上看窗外。初冬的夜色把城市压得低矮,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从近处延伸到远处,中间没有断裂。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坐在茶馆里,对着韩淳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颤抖,没有哽咽,但胸口是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宋岚说quot;好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开关quot;。他知道她说得对,但知道和做到之间的距离,比从北京到南方那所大学还要远。 出租车绕过一个路口,窗外闪过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和韩淳晚自习结束后走那条种满香樟的辅路,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韩淳跑进去买了两罐热柚子茶,递给他的时候罐身烫得他指尖一缩。韩淳笑着说quot;小心烫quot;,然后自己先握了一会儿,等温度降下来一点才重新递给他。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韩淳家里已经出了事,不知道那个笑容背后压着什么。他只觉得那罐柚子茶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quot;刚好quot;从来不是巧合,是一个人花了心思量出来的。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那根刺不是拔掉就没事了。刺拔掉之后还有伤口,伤口愈合还需要时间,他不能假装自己已经好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了澡,坐在书桌前,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看投决会的材料。文件夹排在桌面上整整齐齐的,韩淳整理的那几页临床数据表述,被他标注成红色的修改意见,此刻在屏幕上格外刺眼。他盯着那些标注看了几秒,关掉文件,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quot;九年前?quot;,是几个月前建的,里面只写了这一行字,后面一直空着。今天韩淳把答案填进来了——破产、债务、父亲住院、改志愿、半工半读还债、进盛景做医药投资——所有碎片拼成了完整的画面,但那个画面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 因为他发现,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九年前韩淳为什么走,而是现在韩淳还在用同样的逻辑对待他。quot;等赵立明的事处理完quot;、quot;不想让你跟着难受quot;——这些话的内核和九年前的quot;我们不合适quot;一模一样:我替你决定了你该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知道。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韩淳,是陶默发的一条消息:「投决会准备怎么样?你那边还有要改的吗?」 陶默的消息永远卡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点上。艾酌然回了句,quot;没什么问题了quot;,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了韩淳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 他等了大约十秒,然后关了灯。 —— 第二天早上,艾酌然七点十分到了公司。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研发楼走廊里的感应灯还没全部亮起来,保洁阿姨的拖把靠在墙边,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他走到实验室门口刷卡进门,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没来得及穿,先打开电脑调出投决会的最终版数据文件。 九点半,韩淳带着林晓到了。 韩淳穿着深黑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钢笔别在胸前口袋里,露出一小截磨砂黑色的笔帽。他走进实验室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桌面,确认艾酌然的位置和状态,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不到一秒,各自移开。 quot;数据我昨晚最后跑了一遍,quot;艾酌然先开口,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quot;第三组受试者的中期应答率比预期高了1.7个百分点,统计模型重新校准过了,偏差区间在合理范围内。quot; quot;好,quot;韩淳点头,quot;我这边投委会的预沟通做完了,核心关注点还是安全性和成本优化两块。成本那边用欧洲供应商的方案,数据你已经准备好了。安全性那块,sae事件的完整溯源记录我重新整理了一版,按时间线排了,投委会问起来可以逐条对照。quot; 两人开始过材料,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每一个数据点、每一处风险预案、每一个可能被追问的问题,都像齿轮一样精确咬合。林晓坐在旁边记录会议纪要,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人之间的气氛,又默默低头继续打字。 她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以前韩总和艾博士对接的时候,韩总会在间隙递水、推茶,偶尔说一句quot;别太累quot;。今天韩总没有做这些,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该问的问到位,该补的补到位,回归到一个纯粹的合作方。艾博士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偶尔流露出一丝松动,他的状态回到了几个月前刚重逢时的样子——专业、冷静、滴水不漏。 但又不完全一样。几个月前的冷是真的冷,是刻意筑墙的冷。今天的冷更像是两个人都在小心地绕过一个刚结痂的伤口,不碰它,但都知道它在那里。 中午林晓去楼下买饭,实验室里只剩两个人。 韩淳翻完最后一页材料,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向艾酌然,对方正低头在平板上修改一处数据标注,笔尖在屏幕上划动的声音很轻。 quot;昨天的事——quot; quot;投决会先过了再说。quot;艾酌然没有抬头,语气不重,但切得很干脆。 韩淳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把文件夹推到桌面中间:quot;材料没问题了,明天下午两点投委会,你那边两点前到盛景。quot; quot;好。quot; 艾酌然把平板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白大褂的衣摆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韩淳坐在原处没有动,看着他把文件归档、拉上公文包拉链、走到门口。 quot;韩总。quot;艾酌然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quot;嗯?quot; quot;昨天那封匿名邮件,有一张上海出差的照片。quot;他顿了一下,quot;你应该需要知道。quot; 韩淳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了一下,这封邮件艾酌然昨天从茶馆出来后就收到了,但直到现在才告诉他。 quot;你什么时候收到的?quot; quot;昨天晚上,从你那里出来之后。quot; 韩淳沉默了两秒。quot;你为什么不当时就说?quot; 艾酌然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赌气,只是一种他很熟悉的、属于艾酌然式的平静:quot;因为当时我在生气,但现在投决会在即,这是项目的事,不是我们的事。quot; quot;我们的事quot;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艾酌然推门走了出去,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韩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桌面上那杯没人喝的温水上面,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拿起手机,给风控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把上海出差照片的事同步了过去,要求加急溯源。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开和艾酌然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闪了几下,什么都没打。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整理桌上的文件。温水凉透了,他倒进水槽里,杯子冲洗干净放回原处。 投决会还有一天。 他需要把所有精力集中在这一件事上。至于其他的事,等这关过了再说。 —— 那天晚上,艾酌然没有收到匿名邮件。 他已经习惯了每隔几天就收到一封的节奏。他坐在书桌前核对投决会的数据文件,改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点四十三分。 没有新邮件,没有新消息。韩淳的对话框安静得像一块关掉的屏幕。 他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改数据。笔尖在打印稿上划过,习惯性地在一处重点旁边画了一个实心三角。 窗外初冬的风刮过小区里的枯枝,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房间里很暖,但他还是觉得有一丝凉意,从某个说不清的地方渗进来。 第34章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杯子站在窗边。对面的住宅楼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他忽然想起在上海出差那晚,酒店走廊里他松开门把手、往前迈了半步的那一刻。那个半步的距离,现在回想起来,像隔了一整个冬天。 但他不后悔。 他不后悔迈出那半步,也不后悔昨天在茶馆里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不是冲动,是攒了九年的答案,只是交付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晚了很久。韩淳需要听到那些话,就像他需要听到韩淳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一样。 他们都在学,宋岚说得对,他们还没学会,但至少都已经站在了起跑线上。 他把水喝完,洗了杯子,关了书房的灯。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暖黄色线条。他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茶馆里韩淳低着头的侧脸,而是今天下午他说quot;投决会先过了再说quot;的时候,韩淳点了点头,没有争辩,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接受了。 以前的韩淳不会这样,以前的韩淳会追上来,会解释,今天他只是点了头,很乖却也让人不知为何的心酸。 这算不算一种进步,艾酌然说不准。 投决会明天下午两点。 他设了六点半的闹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第26章 风暴前夜 3,892字08-16 投决会定在下午两点,盛景资本顶层最大的会议室。 艾酌然提前四十分钟到了。他没去九楼找韩淳,直接上了顶层。走廊里铺着比楼下更厚的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递来访卡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公文包,似乎在判断需不需要帮他拿。 “不用,我自己来。”他说,然后走到会议室门口的等候区坐下。 落地窗外的北京冬日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燥,天空是那种被冷空气洗过的淡蓝色,不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艾酌然把公文包放在膝头,指尖搭在拉链头上,没有拉开。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不是为了核对材料,是不想和韩淳在电梯里或者走廊里提前碰面。 一点四十五分,韩淳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他也穿了正装,深炭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正,袖口的扣子反射着走廊顶灯的光。他的目光落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材料都带了吗?”他走过来,语气和任何一次工作对接一样自然。 “嗯。你那边呢?” “林晓在楼下调投影,数据已经预载好了。”韩淳站定在离他大约两步的位置,没有更近,“投委会的七位委员,今天的核心关注点,成本和安全性。你负责讲临床端那部分,中间有任何需要我补的我会补。” “知道了。”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干净利落,和旁边电梯里走出来的几位中层没什么区别。韩淳在转身准备往会议室里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匿名邮件那张照片的事,风控那边有初步结果了,投决会之后我再跟你说。” 艾酌然点了点头,韩淳推门进去了。艾酌然又坐了两分钟,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也跟了进去。 会议室的布局和他记忆中一致——长条会议桌居中,投委会七位成员分坐两侧,主位空着留给汇报方。韩淳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林晓在调试激光笔。周恺坐在会议桌中段靠后的位置,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西装,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艾酌然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 两点整,投决会正式开始。 韩淳先做开场陈述,用时十五分钟,从项目赛道背景、市场规模、竞争格局讲到诺然的核心技术壁垒。他讲完之后,把投影切换到临床数据页面,侧身让出幕布中央的位置,对艾酌然点了点头。 艾酌然站起来,走到投影前。他手里没有拿稿,讲临床方案设计的时候条理清晰,从受试者筛选标准到入组进度、从安全性数据汇总到疗效初步分析,每一页ppt的过渡都干净利落。讲到欧洲供应商成本优化的部分时,他侧头看了韩淳一眼,韩淳适时补充了一组品控对比数据和物流承诺函的具体条款。两人之间的配合像一对被反复校准的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投委会的委员们陆续点头,提问环节进行到一半,负责风控条线的委员翻到不良事件溯源记录那一页,眉头微蹙,问了一个关于sae报告时间线的问题。艾酌然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所有人侧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女孩,像是行政部门刚入职的实习生,手里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表情有些局促。“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个刚送到前台,说是给投决会的紧急材料,收件人写的'投委会全体委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坐在主位旁的投委会主席问了一句:“谁寄的?什么内容?” 实习生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寄件人署名……但封面写了一个标注,说‘涉及项目团队利益冲突相关证据’。” 空气像被忽然按下了暂停键,韩淳的笔在指尖停住了,艾酌然的手指收紧,但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周恺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他眉头微蹙,语气温和地开口:“内容还不确定,先不要影响会议节奏,投委会可以先暂停十分钟审阅材料,其余人在会议室等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替所有人划定一个稳妥的处置节奏。 投委会主席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厚厚一摞,用回形针别着。他翻到第一张的时候,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继续往下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表情,没有人说话。他翻完之后把照片递给旁边的委员,低声说了句“你们先看一下”。照片在委员们手里无声地传递着,每一张翻过之后,接过下一张的人表情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变化——从意外到严肃,从严肃到不自在。韩淳站在投影旁边,看着那叠照片在委员们手里次第传递,他没有看到内容。 上海出差酒店门口的侧影,围巾系在艾酌然脖子上、韩淳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的近景;更早的,产业园停车场里韩淳替艾酌然拿公文包时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每一张都拍得足够清晰,清晰到任何人看到都会立刻得出结论:这两个人的关系超过工作层面。 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一分半。投委会主席把照片收回来,扣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韩总,艾博士,先停一下。关于你们二位之间的私人关系,有没有需要提前说明的情况?” 韩淳站在投影旁边,没有犹豫太久。“艾博士是我高中同学,我们近期在工作对接中接触较多,确实存在私人交情。我在此前尽调备案中未做完全披露,是我个人工作流程中的疏漏。但诺然项目的尽调数据和投资价值判断,全部基于客观的临床进展和财务模型,与私人关系无关。”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艾酌然站在他旁边,投影的冷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接过了韩淳的话,语气比韩淳更冷一些:“我和韩总的重逢发生在项目启动之后,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九年没有联系。项目的数据留痕全部可查,不存在因为私人关系而影响尽调结论的可能。” 投委会主席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正要开口,坐在中段的周恺忽然出声了。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各位,我插一句话。” 所有人看向他。“诺然这个项目,从尽调启动到现在,我全程在关注,”他说,“我对艾博士的专业能力、项目团队的数据严谨性都有比较深入的了解。至于韩总和他之间是不是有私人交情,我个人觉得——只要数据没问题,项目没问题,私人交情不该成为否定项目价值的理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流程上的疏漏该补还是得补,我的建议是先走完今天的投决流程,后续补充一份合规性说明就行了。项目本身值得推进,不要让这件事影响大家对核心价值的判断。” 他的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几位原本表情严肃的委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幅度很小的点头。周恺已经替所有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数据没问题,项目没问题,私人交情只是一个流程疏漏,补上就行了。 投委会主席沉默了几秒,看了周恺一眼,又看向韩淳和艾酌然。“照片来源不明,信息可信度有待核实。投决会流程先继续,但后续补充一份完整的关系说明和项目独立性声明。有没有问题?” “没有。”韩淳说。 “没有。”艾酌然说。 投决会继续,后面的一个多小时里,提问和回答依然精准,数据依然扎实,没有因为那叠照片的出现而出现明显的断层。散会的时候,投委会没有当场给出结论。委员们陆续起身离场,周恺经过韩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别太有压力,”他说,“流程上的事,我帮你盯着。” 第35章 韩淳点了点头:“谢谢周总。”周恺笑了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韩淳、艾酌然和林晓。林晓站在投影旁边收拾数据线,手指有些发紧,她在盛景待了快三年,今天是第一次在投决会上碰到这种局面。她收完线,看了一眼韩淳又看了一眼艾酌然,最终只说了一句:“……那我去整理会议纪要和补充材料。”然后快步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落地窗外的冬日下午已经偏西了,暖黄色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韩淳低头看着桌面,那叠照片已经被投委会主席带走了,但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出来的桌面上,像是在看着什么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 “匿名信的事,风控那边有初步结果了。”韩淳开口,声音不高,“邮件服务器依然是境外跳板,和之前匿名邮件的技术特征一致,但照片本身有一个细节——上海酒店那张,拍摄高度和角度对应的楼对面是一家快捷酒店,风控去调了当天的入住记录,发现有一个登记名字是‘赵立明’。” 艾酌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赵立明本人还在羁押中,用他名字登记入住的人不可能是他本人。风控追了监控,拍到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性背影,戴着帽子和口罩,没有面部特征。”韩淳说,“对方的目的很明确,要么在投决会当天发难,阻止项目通过,要么在项目通过之后发难,影响投资款交割。” 艾酌然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道阳光里的尘埃上,它们不受控制地飘浮着。他没有倾向性结论, “你追查那家开曼公司,追到哪一步了?”艾酌然忽然问。 韩淳愣了一下:“还有两个断点,最快要一周。” “那这一周里,幕后的人还会继续出手。”艾酌然说,“你之前说那家开曼公司和赵立明旧网有间接关联,但赵立明的资金网络早就被冻结了,还能动用境外渠道的人,要么是赵立明留了后手交给了同伙,要么……”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韩淳等了几秒,追问道:“要么什么?” 艾酌然看了他一眼。“要么从一开始,赵立明就不是唯一的操盘手。他只是在前面挡着的人,有人在他背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会议桌的距离,韩淳手里依然握着那支刻着“慎思”的钢笔,指腹在笔身上来回摩挲着。 “这一周,”艾酌然最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韩淳抬起头看他,他的声音不高:“正常过,查该查的线索,补该补的材料,做好该做的事情。” 艾酌然看着他的眼睛,似是在思考,他点了点头:“那你去查线索,我来补材料。分头做,快一点。” 韩淳的呼吸轻了半拍,回复道:“……好。” 两个人各自收好桌面上的文件,艾酌然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韩淳一眼,目光没有多停留,“你今晚别熬太晚。” 韩淳站在会议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会议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笔,笔帽内侧的“慎思”两个字被窗外的余光照得微微反光。他把笔放回胸前口袋里,拉上了会议室的门。身后的落地窗里,最后一道阳光正在缓慢地沉入楼宇之间的缝隙里。夜色即将到来,而这一夜的长度,比他们预想的都要久。 第27章 审查 3,355字08-17 投决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盛景资本合规部正式发来了一份通知函,要求韩淳在48小时内提交项目独立性声明和私人关系说明,同时暂缓诺然项目投资款的交割流程,待审查结论出具后方可恢复。 韩淳在办公室里看完那封邮件,把页面打印出来,放进了一个新文件夹里,封面写了一个“审”字。他没有立刻开始写声明,先给艾酌然发了一条消息:「投委会要求提交独立性声明和关系说明,48小时。我下午动笔,写完之后发你过目。」 艾酌然回了一条:「关系说明你打算怎么写?」 韩淳盯着屏幕上的问题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如实写。」 艾酌然没有追问。 韩淳打开了文档编辑器,光标在空白页面的左上角闪烁,他敲下了第一行字:“本人韩淳,与诺然医药临床研发负责人艾酌然系高中同学关系。双方于盛景资本启动诺然项目b轮尽调后重逢,此前九年无任何联系。项目推进过程中,双方基于专业判断开展合作,所有投资决策依据均来源于客观尽调数据与临床研究结果。” 他停了一下,把光标移到下一行,又加了一段:“我方承认,在项目尽调初期未主动披露双方私人关系,系个人工作流程疏漏。该疏漏未对项目尽调结论及投资价值判断产生实质性影响。本人愿就此承担相应责任,并接受公司合规审查。”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他检查了一遍措辞,没有刻意弱化什么,也没有过度渲染什么。然后他保存了文件,发给了艾酌然。 下午三点,艾酌然的回复到了:「措辞没问题。关系说明那段,后面加一句话:'双方目前为独立个体,不具备利益输送的现实基础。'」 韩淳看着消息陷入了沉思,犹豫过后还是打开文件加上了那句,重新保存,然后提交给了合规部。 当天下午,盛景内部的“非正式审查”同步启动。合规部的同事约韩淳做了大约四十分钟的单独谈话,问题集中在“何时确认关系”、“此前是否有过经济往来”、“项目推进过程中是否有过偏袒行为”。韩淳逐条回答了,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过多。 从合规部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他走到拐角的时候看到周恺站在咖啡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接好的热水,像在等他。 “聊完了?”周恺没有直接问结果,只是用目光指了指他手里空着的文件夹,“合规部的程序,流程清晰就行,不会有问题。” “嗯,”韩淳接过他递来的水杯,“该说的都说了。” “那就好。”周恺喝了一口水,自然地转了话头,“投委会那边我帮你盯了一下,几个委员的意见我大概摸了一遍,没有因为照片的事大幅动摇,主要是对流程合规性的疑虑。只要你那份独立性声明写扎实了,问题就不大。” 韩淳点了点头。 “最近事情多,你该休息还是要休息,剩下的流程我帮你看着。” “谢谢凯哥。”韩淳难得跟刚入公司的小家伙一样回复 周恺笑了笑,端着水杯转身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当天晚上,艾酌然坐在自己家里,面前摊着电脑和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投决会已经过去两天了,他还没有系统地重新梳理过匿名邮件的时间线。白天要处理诺然项目的后续工作,晚上回家才能静下来面对这件事。他把加密文件夹里的所有匿名邮件按日期重新排列,用列表的方式列在一张白纸上。收件箱里躺着的那十几封匿名邮件,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每一封的发送时间都标在旁边。他逐行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了他在投决会前一直隐约感觉到、但没有正式确认的事。 第一封邮件:出现在他和韩淳第一次线上会议后的第二天。 第二封:出现在他第一次去盛景参加线下尽调会后的当晚。 第三封:出现在供应链谈判中他第一次主动联系韩淳的那一周。 第四封:出现在出差同行、两人住同一家酒店的那晚。 ...... 他握着笔看着那排列整齐的日期,指尖在桌沿上慢慢收拢。每一次他和韩淳的关系一近,哪怕只是一次主动发消息或者一次单独出差的确认,邮件就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出现。对方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靠近,每一次发件的时间点都精准地卡在他情绪波动的节点上,像有人站在一个他看不到的角落里,在他们每一次靠近的时候按下快门,然后把照片寄过来,说“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些邮件的发送时间如此精准,发件人不是在“跟踪”他们,是在“监控”他们互动的节奏。这意味着发件人对两个人之间的互动频率、进度、甚至对艾酌然每一次态度松动的时间节点都非常了解。这种了解不可能来自远距离偷拍,也不是靠窃听设备能获得的——需要接触其中一个人,或者同时接触两个人,并且长期保持在“不被怀疑”的范围内。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来,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发件人掌握实时互动节奏,非偶然拍摄,属于持续性监控。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加了一行备注:“需确认温屿的出入记录、项目组内部会议记录、盛景九楼来访登记。” 写完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韩淳。 过了大约五分钟,韩淳回了一条:「收到。九楼来访登记我明天查。你那边项目组内部会议记录自己留心,不要惊动任何人。」后面跟了一句话:「今晚别弄太晚。」 第36章 艾酌然看着那条消息,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好”字,然后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你也是。」然后按灭了屏幕,关了书房灯。 —— 第二天上午,艾酌然在诺然研发楼的三层走廊里碰见了温屿。对方手里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入组随访汇总报告,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看见艾酌然从办公室走出来,自然地点了点头:“艾博早,上周的随访数据汇总我昨晚整理完了,纸质版放在您桌上,电子版已经同步上传共享盘了。” “收到了,”艾酌然接过话,“筛选进度那一栏,市二院的入组速度比市一院慢了大约五天,原因查了吗?” “查了,”温屿把手里的资料翻到对应页面,“市二院那边的受试者招募渠道集中在社区医院,基数本来就比市一院小。我已经协调他们增加了两个招募点,下周应该能追上来。这是调整后的招募排期表。” 艾酌然接过来扫了一遍。进度表排得清晰且具体,他把资料还给温屿:“调整方案没问题,执行的时候提前跟市二院的研究员同步,别打乱他们的临床节奏。” “好的,”温屿接过资料,没有急着走,又补了一句,“对了艾博,我前两天翻到一份您去年在行业论坛上的发言记录。当时您讲的那段关于靶点验证的数据逻辑,我后来做内部培训的时候当案例用了,效果很好。” 他的语气自然,艾酌然看着他,目光没有变。 “那个发言挺久了的,”艾酌然说 温屿笑了笑,没有再多说,抱着资料转身走了。 艾酌然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工位。他打开电脑,调出了项目组过去三个月的内部会议记录访问日志,以管理员权限逐条过了一遍。最近两个月里,会议记录被下载了十五次,下载人的账号包括他自己、张磊、项目组的三位核心研究员、以及温屿的cro对接账号。温屿的下载次数是四次,比张磊少一次,比其他人多一次,分布均匀,没有任何突兀的异常。 他关掉日志,打开另一个界面,调出了一份更细的记录——共享盘里所有文件的访问时间戳。他翻到匿名邮件第一次出现的那天凌晨,看到共享盘里有一份受试者基线数据表在凌晨一点十七分被人打开过。打开者的账号是温屿的cro对接账号,访问时长四十二秒,没有下载记录,没有修改记录,只有一次打开。 四十二秒,刚好够扫一遍文件标题和第一页的大致内容。艾酌然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几秒,然后截了个图,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当天傍晚,韩淳的消息到了:「九楼来访登记查了。过去三个月,外部访客记录里没有跟匿名邮件时间点重合的异常姓名。但有一个人来过四次,全部在上午,登记事由是“项目对接”,停留时间都在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之间。」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页来访登记表的扫描件,登记人那一栏写着:“温屿,cro临床运营部。” 艾酌然看着那个名字,思考后,只是打字说:「知道了。」 韩淳的回复隔了大约一分钟才到:「注意安全。」 窗外初冬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个加密笔记本,翻到今天新写的那一页,在“温屿”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又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写了一句“疑点:凌晨查看基线数据表。” 他把笔放下,关了灯,靠进椅背里。他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许多破碎的线索。 他闭了一会儿眼,重新把灯打开,给韩淳发了一条:「明天你那边如果方便,把温屿过去半年所有进出盛景的登记时间同步我一份。」 韩淳回得很快:「好。」 然后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今天加班到现在?」 艾酌然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钟——十点四十分。他回了一个字:「结束了。」 韩淳:「你明天上午去公司吗?」 艾酌然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回了:「十点到。」 第28章 断点 3,183字08-18 第二天早上,艾酌然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研发楼三层还空着大半,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灭下去。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角那盏台灯,然后从公文包最里层拿出那个加密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相册里的照片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这一次,他是带着尺子来看的。他把近十张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摊开在桌面上,然后拿出一把直尺,一张一张比对角线和水平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照片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 他发现了一件他早该发现的事。 所有照片的取景高度和角度几乎完全一致——同一个机位,在不同时间反复架设。操场看台上那张,镜头略高于地面,微微下压;市一院门诊大厅那张,从二楼窗口斜向下;上海酒店门口那张,与地面基本平齐。角度各不相同,但取景器的高度、焦段的设定、构图的留白,都透出一种高度统一的习惯性。业余偷拍的人不会这样稳定,他们随手举起手机,构图歪斜,焦距飘忽。这个人不一样,每一张都干净、精准、避开了所有监控探头,像受过专业训练。 还有一件事。艾酌然把照片按两人同框的画面又排了一遍,发现所有照片里,他和韩淳从来没有与第三个人同时入镜。拍摄者只在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按下快门——这意味着对方不是恰好路过,而是掌握着他们的动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单独待在一起,然后提前架好机位等着。 他合上相册,坐了很久,然后把那行结论写进加密文档:“发件人掌握实时动态。” 八点四十分,韩淳到了。他今天没有带林晓,一个人来的,进门先扫了一眼桌面上摊着的资料,然后才把目光落在艾酌然脸上。他看了他两秒,把手里拎着的保温袋放在桌角,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碗打包好的小米粥,旁边搁着一碟小菜。 “前台没人,我直接上来了。”韩淳坐下,把那碗粥往艾酌然手边推了推,“趁热。” 艾酌然没有推辞,他拆开盖子喝了一口,粥熬得稠,小米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胃里空了一早上的凉意。他放下碗,把登记表复印件推到韩淳面前:“盛景九楼过去半年的外部访客登记,昨晚你传过来的。我标了红的那几行,你先看。” 韩淳接过那摞纸,翻到标红的那几页,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温屿,四次,全是上午,事由‘项目对接’,停留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没有一次和匿名邮件的发送时间重合——邮件都在深夜,他在上午。” “拍摄和发送可以分开。”艾酌然说,“有人负责拍,有人负责发,两个环节,可以是两拨人。他不在发送时段出现,说明不了什么。” 韩淳翻到最后一页,指腹在“温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还有,他这四次来访,有两次刚好在邮件出现的头一天。头一天来送资料,第二天邮件就到了,也可以说是巧合。” “我不信巧合。”艾酌然说。 “我也不信。”韩淳把登记表放下,“他凌晨打开你们受试者基线数据表的事,我已经让风控把他的cro账号操作日志全部调出来了,连同他所有设备的登录记录。如果他真在监控你们项目的节奏,这些日志里会有痕迹。” “嗯。”艾酌然没有多说,把登记表收起来放回文件夹。 接下来是开曼公司的进展。韩淳把平板推到两人中间,屏幕上是一张资金链路图,最外层是那家开曼公司,往里穿透了四层离岸账户,最里面那个被标成了红色:“风控今天凌晨刚出的结果。这个中间人账户,注册信息全是伪造的,但操作时间很有意思——每一封匿名邮件发出前的三到五分钟,这个账户都会有一次登录操作。境外跳板,追不到人,但时间对得上。” 艾酌然盯着那条时间线看了很久,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敲:“邮件发出前的三到五分钟登录,发完就下线,每次都是。这不是收发邮件的操作习惯,是有人定时去确认‘东西已经发出去了’。” “风控也是这么判断的。”韩淳说,“这个账户不是发件工具,是监工。真正发邮件的人,另有其人。” 艾酌然没有再说话,他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早上那行“发件人掌握实时动态”放在一起,拼出了一幅更完整的图:有人蹲守拍摄,有人制作材料,有人定时确认发送——这是一条完整的流水线,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人吗? “还有一条实体线索。”韩淳说,“这个账户过去一年转过一笔‘服务费’,金额不大,但收款方是一家国内代理机构,注册地址在江城。风控正在穿透那家机构的底,如果顺利,这两天就能有结果。” 第37章 艾酌然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江城?”他问。 “嗯,江城。”韩淳抬眼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艾酌然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继续。” 上午剩下的时间,两人把诺然的入组数据和盛景的审查材料过了一遍。投委会那边还挂着关系说明的补充程序,投资款交割暂缓,每一份材料都要重新核对口径。艾酌然眼底带着一层浅青,但他翻数据的动作依旧稳,笔尖划过纸面,遇到重点就画一个实心三角。韩淳坐在对面,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很快收回去,没有多问,只是在他画到第三页的时候,把桌角那杯麦茶又往前推了推。 --- 下午两点,温屿来了。 他抱着两摞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走进来,边角照例做了防水覆膜。他把文件放在桌角,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艾博,这是三家新中心上周的随访原始记录,异常值我都单独标了备注,纸质版一式两份。还有——上次提的那个答题卡范本,我这次带过来了,您要是有空翻翻。” 艾酌然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亏你还留着。” “嗨,都是些旧东西。”温屿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对了艾博,下周我要回江城一趟,家里有点事。您这边要是有需要对接的,我周五之前把下周的工作都排好,不会耽误随访。” 艾酌然的指尖在文件边缘顿了一下。 “江城?”他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嗯,我老家那边的。”温屿说,“我妈身体不太好,回去看看。” “那注意身体。”艾酌然点点头,“随访的事你安排好就行。” 温屿道了谢,转身走了,关门的声音很轻。 艾酌然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江城,温屿也是江城人——江城三中,和韩淳、和他,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学校,同一届物理竞赛。三个江城人,有两个此刻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而第三个,正说“下周回去看看我妈”。 他把温屿刚送来的那份资料单独抽出来,放进了一个标注着“cro-待复核”的文件夹,没有混入其他归档里。做完这些,他打开加密笔记本,翻到“九年前?”那一页,在下面新添了一行字:温屿,江城,下周。落笔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补了一个问号。 晚上回到家,艾酌然才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答题卡复印件的扫描件,物理竞赛省赛的机读卡,右上角印着他的名字和考号。笔迹是他自己的,每一道选择题的选项栏旁,都画着细小的实心三角——那是他当年在不确定的题号旁做记号的习惯,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答题卡的最下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温屿的笔迹:“谢谢艾同学的笔记,受益匪浅。” 艾酌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人收藏了另一个人十年的东西,答题卡、竞赛合影、旧笔记的复印件,每一件都保存得妥帖干净。如果这些东西的主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仰慕者,这些物件是温的;但如果这些东西的主人,正站在暗处看着他和另一个人越走越近,那这些物件,就冷得让人后背发麻。 他把答题卡复印件收进抽屉最底层,关了灯。 --- 傍晚,韩淳的消息到了:「风控查到那家开曼公司背后有一家国内代理机构,注册地址在江城。跟赵立明当年注册壳公司的地址是同一条街道。」 艾酌然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江城”两个字像一枚图钉,轻轻钉在了视网膜上。他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 窗外,初冬的夜风刮过产业园,把路灯的光吹得摇摇晃晃。他想起下午温屿说起“江城”时那个自然的语气,又想起韩淳发来的这条消息里同一个地名。两个江城,一条街道。一个是韩淳的来处,一个是赵立明旧账的落点,还有一个,正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好像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家乡。 他放下手机,把加密笔记本合上,关了灯。黑暗里他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弱下去,才慢慢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转过的念头是:如果那家代理机构的注册地址和温屿说的“老家”在同一个方向,事情会调查地如此顺利吗? 第29章 江城 2,667字08-19 韩淳决定亲自去江城,是在收到那条消息的第二天早上。 电话是七点一刻打来的,艾酌然刚洗漱完,手机在茶几上震动。韩淳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那家代理机构的底,风控穿透了四层,能拿到的公开信息就停在注册地址上。我想亲自去一趟,看看那个地址现在是什么样子。” 艾酌然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晨雾里还没完全苏醒的街道。他沉默了两秒,说:“我也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好。”韩淳只说了这一个字。 出发前,两人各自交代了手头的事。艾酌然把诺然这边交给张磊,入组筛查、随访对接、投决会补充材料,一样一样列清楚,末了加了一句“有异常随时打电话”。张磊在电话那头应得爽快,又嘴欠地补了一句:“你俩这出差频率,都快赶上度蜜月了。”艾酌然没接话,直接挂了电话。 韩淳把盛景的事交给林晓。关系说明的补充程序还挂着,投委会那边由周恺帮着盯着,周恺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你放心去,投委会这边我帮你看着,有动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韩淳道了谢,挂了电话,在玄关站了两秒弯腰换鞋。 周二的高铁上人不多。艾酌然坐在靠窗的位置,膝头摊着一份资料,却半天没翻页。韩淳坐在他旁边,手机屏幕上是风控组的工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他一条条看过去,偶尔回两个字。中间他拧开一瓶水递过去,艾酌然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和高铁规律的震颤,两个人谁都没有觉得需要说话。这和上一次去上海出差完全不一样,上一次两个人中间还隔着试探和距离的计算,这一次那些东西都像是被高铁甩在了身后,就只剩下并肩坐着,各自做各自的事。 到江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天阴着,风从出站口灌进来,比北京潮湿得多,贴在皮肤上冷得发黏。韩淳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艾酌然跟在半步之后,两个人没有打车,沿着站前广场走了半条街,在一家连锁酒店办了入住。前台问要几间房,韩淳还没来得及开口,艾酌然已经回复:“两间。” 放下行李,两人直接去了那个地址。 路过街角一家早餐摊的时候,韩淳的脚步慢了一拍,看了那口冒着热气的油锅一眼。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来一份豆皮?现做的,刚出锅。”韩淳站在摊前,看了两秒,说:“两份。”老板娘应了一声,麻利地开火。艾酌然站在他旁边,问:“你早上不是吃过了?” “没有。”韩淳说,“小时候上学路上天天吃这个,后来去了南方,再没吃过正宗的。”他说得随意,但接过那份豆皮的时候,低头看了很久才动筷子。艾酌然没有催他,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份豆皮慢慢吃完。 商住楼在城东老工业区边缘,六层,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临街开了几家店,五金、图文快印、一个卖电动车的,门脸都不大。二楼以上是住宅,阳台上晾着衣服,有的窗户封着防盗网,有的干脆用报纸糊着。两人在那栋楼前站了一会儿,找到了那家代理机构对应的门牌——三楼走廊尽头,一扇卷帘门,落了锁。门口挂着的几块公司招牌里没有他们要找的那一家,但墙上留着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长方形的,比周围墙面新,像一块招牌被人摘掉之后留下的印子。 艾酌然抬手摸了摸那块痕迹,指腹蹭过灰白的墙面:“摘得很干净,连膨胀螺栓的孔都补了。” 韩淳没有接话。他蹲在卷帘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在门槛上蹭了一下,举到眼前看了看:“灰尘很薄,不是没人来,是有人隔段时间来打扫。” 两人沿着走廊走了一圈,没有找到物业。楼道里贴着一张缴费通知,落款是去年。下楼的时候,一楼五金店的老板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们两眼:“找那家公司的?搬走了,去年底就搬了。” “您知道搬去哪儿了吗?”韩淳问。 老板摇摇头:“不知道。那家公司平时没什么人进出,就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隔段时间来一趟,待不了多久就走。你们是欠他钱的,还是他欠你们钱的?” “都不是。”韩淳笑了笑,“谢谢您。” 从商住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江城的冬天黑得早,路灯次第亮起来,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出一层冷光。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艾酌然的外套领口被吹开,他缩了一下肩膀,还没来得及去拢,韩淳已经解下了自己的围巾,给他系上。 第38章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带着体温,艾酌然看了他一眼,没多动作,围巾绕在脖子上,韩淳给他系结的时候,艾酌然低着的下巴碰到了韩淳的手背,韩淳的手还没收回去,就停在半空,像是要确认他系好了没有。然后韩淳把手收回去,说:“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饭。” 晚饭在江边一家小馆子吃的。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黑沉沉的江面,远处有几盏渔火。韩淳点了一锅炖鱼,两道当地的菜,又要了一碗热汤,推到艾酌然面前。吃到一半,韩淳放下筷子,看着窗外:“以前在这座城市长大,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小过。” 艾酌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江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小?”他问。 “嗯。”韩淳说,“以前觉得它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计划和以后。现在走一遍,从东到西,半天就转完了。” “你搬家后的房子在哪儿?”艾酌然问。 韩淳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夹了一筷菜,过了几秒才说:“城西,老纺织厂那片。破产之后房子卖了抵债,搬到了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我大学回去过几次。”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来还清债的那年,我想把以前的房子买回来,去看过一眼,结果已经改建成幼儿园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艾酌然没有接话,韩淳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再往下说。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经过一条种满香樟的老街,韩淳忽然让司机停了车。他站在街边,看着街对面那扇紧闭的铁门——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字迹,隐约能看出“市第三中学”几个字的轮廓。校名换了,门口的香樟树还在,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动,树影落在地上,和九年前一样斑驳。 艾酌然走到他身边站定,没有说话。 “我爸在江城养老。”韩淳开口,声音不高,“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前两年还能自己下楼遛弯。这次回来,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艾酌然问。 “不想让他知道我在翻这些旧账。”韩淳说,“当年的事,我替他扛完了,不想让他再沾一次。” 艾酌然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等查清楚了,”他说,“回去看看他。” 韩淳转过头看他,过了两秒,点了一下头:“嗯。” 两人沿着老街走回酒店。江城冬天的夜风又湿又冷,带着江水的气息。走到商住楼楼下的时候,韩淳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黑着的窗户。艾酌然站在他旁边,也跟着抬起头。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楼下,寒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路灯下两道人影吹得微微晃动。艾酌然的影子落在韩淳的影子旁边,几乎重叠,没有缝隙。 “明天,”韩淳收回目光,“把这条街上的店挨个问一遍吧。” “嗯。”艾酌然说。 第30章 合伙人 2,657字08-19 晚上回到酒店,艾酌然没有立刻睡。他把这几天收集到的线索一条一条整理进加密文档,照片时间线、快递寄出时间、代理机构的注册信息,分门别类放好。 他合上电脑,关了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最后转过的念头是:如果那些旧照片真的是温屿拍的,那它们是怎么从温屿的手里,走到那封匿名邮件里去的。 --- 第二天上午,两人把商住楼所在的那条街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五金店老板说那家公司搬走之前,三楼还有一个房间挂着他们另外一块牌子,后来连牌子一起摘了,走的时候用三轮车拉走了一车东西,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早餐铺的老板娘记得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话不多,每次都点一份豆皮一碗蛋酒,吃完就走,从不打包”。卖电动车的师傅也见过他,说有一回他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像是在等什么人,最后也没等到。 线索很碎,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拐进街角一家打字复印店。店面不大,一台老式复印机,靠墙码着几摞a4纸,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给一份合同贴发票。韩淳把打印好的照片递过去——那家代理机构法人代表的登记照,风控从工商档案里调出来的:“师傅,您见过这个人吗?他就住这条街上,去年经常来。” 老板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看了一会儿:“见过。” “他经常来您这儿吗?” “来的次数不多,但每年冬天固定来一次。”老板放下照片,看二人年轻英俊,便也没什么防备心,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纸箱,里面码着一摞一摞的存根,“他印东西挺讲究的,每次都印同一家快递公司的快递单,模板都不换。我记得清楚,因为这活儿别家店接不了,那家快递的底单模板要授权,全城就我们这一家有。” 他翻了一会儿,抽出几张存根:“去年冬天印过一次,前年也来过,今年开春还来了一次,一次印一百张。喏,单号都在上面。” 韩淳接过存根,一张一张拍下来,发给风控组:“查这批单号的收件地址。” 老板在一边看着他们忙活,忽然多了一句嘴:“你们是警察还是记者?那家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韩淳笑着摇头:“都不是,就是替人跑腿查个地址。”老板“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家公司的人看着老实,其实挺怪的。有一回我来开门,看见他蹲在门口抽烟,面前的地上画了一地的圈,也不知道在算什么。”韩淳和艾酌然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中午两人就在街边一家热干面馆对付了一顿。老板问要不要葱,韩淳抢在艾酌然开口之前说:“不要葱。”老板应了一声,麻利地下锅。 艾酌然低头拆一次性筷子,没有说什么,嘴角的弧度却压了压。 面吃到一半,韩淳的手机响了,是风控组回过来的第一批结果。他放下筷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转向艾酌然:“一百张快递单,实际寄出的有四十一单,收件地址全部集中在一个区域——盛景资本大楼附近的一家中转快递柜。” 艾酌然看着那行地址,没有说话。 韩淳也沉默了。这是第一次,物证开始指向盛景内部。之前的一切都还能解释成境外势力、竞品报复、赵立明的残部,但快递单的收件地址不会说谎,有人把东西寄到了盛景大楼旁边的快递柜,然后有人去取。那个取件的人是谁? “你说,”韩淳的声音低下去,“他是在往外面寄,还是从外面收?” “收。”艾酌然说,“如果是往外寄,直接叫快递上门就行,用不着中转柜。中转柜只有一个用途——收件人不方便暴露地址,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收东西。” 下午,风控组把寄件时间也传了过来。四十一单分八批寄出,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艾酌然把这八批日期抄下来,和手机里加密相册的照片时间线并排放在一起,一条一条对过去。对到第三批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住了。 “你过来看。”他说。 韩淳走到他身后,弯腰凑近屏幕。艾酌然指着两列日期:“这批快递寄出的第二天,我收到了第四封匿名邮件,就是那张竞赛考场的旧照片。这批,寄出后第三天,上海酒店的照片在投决会上被送到了投委会手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淳脸上,“快递里装的分明是‘弹药’。有人提前在江城备好料,再按节奏寄到北京,隔一段时间放一枪。” 韩淳直起身,站在他旁边,盯着那两列日期看了很久。“那家代理机构,”他说,“从头到尾只干一件事,就是替他把材料寄到北京。” “嗯。”艾酌然合上笔记本,“所以那家机构是空壳,真正有用的,是快递柜后面的取件人。” 两个人回到酒店,韩淳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那列快递单号,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艾酌然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老街,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艾酌然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温屿。 “艾博,市二院那边下周的随访排班调整好了,我发您邮箱了。”温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混着嘈杂的广播声,“您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好,我晚点看。”艾酌然说,“你在外面?” “嗯,在车站。”温屿顿了一下,“家里的事办完了,明天回北京。” “那路上注意安全。”艾酌然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没有动。韩淳从屏幕前抬起头:“温屿?” “他在江城。”艾酌然说,“说家里的事办完了,明天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温屿是江城人,他回江城处理家里的事,听起来天经地义。但此刻两个人都站在江城,手里攥着一摞指向盛景内部的快递单号,而第三个江城人,恰好也在同一座城市里待了三天。这世上当然可以有巧合,但巧合成这样,就难免让人多想一层。 第39章 韩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屏幕:“快递柜的取件记录,我让风控去调了。” “权限够吗?”艾酌然问。 “中转柜是第三方运营的,调取记录要走他们公司的合规通道,最快两三天。”韩淳说,“我同时让风控去查那批单号的寄件人信息——虽然是化名,但快递公司留了底。” 艾酌然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老街,忽然想到某个人,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没有回头:“你查查那个快递柜的取件记录,看有没有周恺的名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韩淳的呼吸顿住了。“……你说什么?” “周恺。”艾酌然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盛景的合伙人,负责帮你盯着投委会的人。快递单的收件地址在你公司楼下,取件的人要么是盛景内部的人,要么是能自由进出盛景的人。你想想,过去半年,谁经常出入盛景,又和这个项目脱不了干系。” 韩淳坐在那里,看着艾酌然,半天没有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就让风控把取件记录和盛景的进出登记放在一起比对。” “嗯。”艾酌然说,“比对的时候,连前台那边的访客登记一起查。周总每次来公司,都是走正门刷工牌,对吧?” 韩淳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列地址,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一条消息。 第31章 一环接一环 4,095字08-20 回北京的高铁上,韩淳几乎一直在看手机。 风控组把快递单号的寄件人底单调出来了,四十一单,寄件人全部是化名,但留的寄件地址全部是江城那家代理机构的门牌——三楼,卷帘门,那扇他们亲眼见过落了锁的门。快递分八批寄出,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正好横跨了诺然项目尽调启动前后的那段时间。 艾酌然坐在他旁边,也看着自己手机上那份同步过来的底单扫描件。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田野不断向后退去,他忽然觉得,那封匿名邮件里写的“你以为你在帮他,其实你在害他”,也许从来都不是一句威胁,而是一句预告。 下午三点,两人各自回公司。韩淳走进盛景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叫住他:“韩总,周总上午问您去哪儿了,说找您有点事。” “我回他电话。”韩淳点头,走进电梯,按了九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拿出手机,先给风控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快递柜取件记录的协查通道,加急。”发完之后,他才拨通了周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周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回来了?江城那边怎么样?” “跑了一趟,没什么头绪。”韩淳说,语气自然,“那家代理机构去年底就搬了,地址是空的,附近的人也说不上来搬去哪儿了。” “那可惜了。”周恺在那头叹了口气,“我还想着你要是在那边有进展,投委会那边的口风也能松一松。不过不急,审查的事我帮你盯着,你慢慢查。” “谢谢凯哥。”韩淳说。 “跟我还客气。”周恺笑了一声,“对了,晚上有空吗?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一起吃个饭,聊两句。” “今晚约了人,改天吧。”韩淳说。 挂了电话,韩淳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周恺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了江城。周恺说“投委会那边我帮你盯着”,和之前每一次说的一样。周恺约他吃饭,他拒绝了。电话里没有任何一处破绽。 这是他第一次对周恺有所保留。 傍晚,林晓进来送材料,韩淳叫住她:“周总今天在公司吗?” “在的,上午一直在。”林晓想了想,“对了韩总,周总上午去前台那边站了一会儿,我路过的时候看他好像在翻访客登记本。” 韩淳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去的?” “十点左右吧,我记不太清了。”林晓说,“怎么了?” “没什么。”韩淳说,“你先忙。” 林晓走了之后,韩淳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有动。前台登记本,他昨天刚让风控调过九楼近半年的访客登记——那本本子上,温屿的名字出现过四次。而现在,周恺也翻了那本本子。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把任何事,当作巧合来看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给风控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让把总机转接日志的调取权限也一起申请了。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改投决会的补充材料。 晚上十一点,韩淳回到万柳的公寓。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摸到玄关的开关。客厅的灯亮起来,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放着的钢笔,指腹在笔身上摩挲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钥匙扣,里面嵌着一片压平的叶子,边缘卷曲发褐,裂了几道细纹。叶子是见面后第一次送艾酌然到停车场时捡的,跟个小男生一样留到现在。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抽屉,关上。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和艾酌然的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条:「睡了吗?」 过了大约两分钟,对面回了两个字:「还没。」 韩淳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再发。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是万柳的夜色,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电话里周恺温和的语气,又想起江城那扇落了锁的卷帘门,两个画面在脑子里交叠。 他睁开眼,拿起钢笔,在桌角的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实心三角,然后在三角旁边,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 时间退回两小时之前,艾酌然坐在宋岚的诊室里。 这周他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宋岚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他坐下,接过宋岚递来的茶,握在手里,没有喝。 “这周发生的事比较多。”他开口,从投决会上的那叠照片讲起,讲到照片背后指向盛景内部的快递单,讲到江城那栋空了的商住楼,讲到温屿恰好也在江城。他讲得很平,像在做一份数据复盘,每一件事都标清了时间、地点、疑点。 宋岚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她安静了一会儿,问:“你把这些告诉我,是因为你在担心他,还是因为你在调查这件事?” 艾酌然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思考再三回复道:“都有。” “那你自己呢?”宋岚问,“你在这件事里,想站在哪个位置?” 艾酌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他盯着其中一道光带看了半天,说:“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觉得离远一点最安全。离得远了,就不会被卷进去。” “现在呢?” “现在……”艾酌然顿了顿,“现在我想站在他旁边,我不希望他出事。” 宋岚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艾酌然握着茶杯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 离开诊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艾酌然走回公司,推开办公室的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点开,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还是那串乱码。没有照片,没有附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你查的越深,他死的就越惨。” 艾酌然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行字,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看到匿名邮件没有感到愤怒或紧张,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确定感。他太熟悉这封邮件的节奏了——每一次他觉得自己离真相近了一步,这封邮件就会准时出现,像一根针,试图把他扎回原地。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急的人会犯错。”艾酌然轻声说。他把邮件转发给韩淳。发完之后,他按灭屏幕,打开加密笔记本,在“温屿,江城,下周”那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周恺,盛景,快递柜。落笔的时候,他的笔尖在“周恺”两个字上停了停,最终没有画任何标记,只是合上了本子。 --- 深夜十一点,韩淳的消息到了:「快递柜的协查通道批了,后天出取件记录。总机转接日志的申请也递上去了。」 隔了一分钟,又追了一条:「我今天对周恺撒谎了。他问我江城查到什么,我说没头绪。」 艾酌然看着那条消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两个人在深夜的两端各自握着手机,隔着屏幕,像是隔着一条正在慢慢合拢的缝。窗外初冬的风刮过小区里的枯枝,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艾酌然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他不会停,他不会因为一句威胁,就再往后退一步。 第40章 --- 快递柜的取件记录,是第四天下午到的。 风控组把加密记录解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发给了韩淳。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那行取件信息看了很久——取件人的手机号是一张未实名登记的预付费卡,查不到姓名,查不到身份证,但通话记录不会说谎。 那张卡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与盛景大厦内部的固话总机有过六次通话。六次,每次通话时长都不超过两分钟,分布在不同日期,全部在晚上九点以后。 韩淳把那份通话记录看了两遍,然后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他把六次通话的时间一条一条抄在笔记本上,和匿名邮件的时间线并排放在一起。对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住了——每一次通话,都发生在邮件发出的前一夜或前两夜。也就是说,每一次有人动手之前,这张没有姓名的卡,都会先给盛景的总机打一次电话,确认某件事已经就绪,然后,邮件才会发出去。 那不是通话,那是信号。有人在隔着电话线,给另一个人发动手的指令。 韩淳知道,盛景大厦的固话总机拨出电话必须通过前台转接,而前台所有的转接记录都会自动生成日志。只要调出那六次通话的转接日志,就能知道打给了谁。 他没有立刻去调。他坐在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投决会上的那叠照片,到江城那扇落了锁的卷帘门,到快递柜里那些没有署名的快件,再到这张没有姓名的电话卡。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缘,每一步都干净得没有留下指纹,完全是一盘被人精心布局了很久的棋。而布局的人,此刻可能就坐在这栋楼里,和他只隔了几层楼板。 下午三点,盛景开了一次项目专题会,讨论诺然项目审查的进展,艾酌然也参加了。韩淳坐在主位,投影上是关系说明的补充材料。周恺坐在他斜对面,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姿态,翻资料、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的屏幕,不发一言。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投委会对审查进度的顾虑时,周恺忽然开口了。 “各位,我插一句。”他放下笔,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韩淳身上,“韩总最近在查一些东西,投委会那边的沟通我来接手,避免分散他的精力。审查是流程上的事,项目本身没问题,大家不用太紧张。” 他说得滴水不漏,姿态周全得像一个体恤下属的前辈。韩淳点头道谢:“麻烦凯哥了。” “跟我还客气。”周恺笑了笑,低头继续翻资料。 艾酌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注意到周恺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个非常克制的小动作,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像在抑制什么。艾酌然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继续开会。 散会之后,韩淳、艾酌然和周恺一起走向电梯。周恺拍了拍韩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别太紧张,审查的事有我呢。”韩淳点头道谢,艾酌然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周恺的手上——那只刚才在会议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的手,此刻正随意地垂在身侧,指节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他收回目光,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没有让情绪从脸上漏出去半分。 “艾博士,你也放心,我这边会帮你们把好关的”周凯又转向艾酌然说道。 “谢谢周总”艾酌然礼貌疏离。 结束会议艾酌然就和韩淳分手,回公司了。 韩淳回到办公室,林晓跟进来,递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韩总,风控那边说,总机转接日志的调取权限批下来了,明天上午就能出。” “好。”韩淳接过文件,没有多看,放进抽屉里。 晚上回到家,韩淳坐在万柳公寓的书桌前,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打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那份通话记录。明天上午十点,转接日志就会到他手上。到时候,这个问题的答案,就会自己浮出水面。 第32章 第二张牌 3,194字08-21 艾酌然回到公司后,待到了十点,把随访排班表重新过了一遍,又把匿名邮件的时间线在加密文档里更新了一遍。每一次更新,那行「你查的越深,他死的就越惨」都会在屏幕上闪一下,像一根细针,不疼,但一直在。 他合上电脑,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产业园已经没什么灯了,只有路灯在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圈,偶尔有夜班保安的手电筒扫过灌木丛,光柱晃一下就灭了。他想起跟韩淳提到查周恺的那个眼神——不是怀疑,是确认。那种确认里带着一种只有他看得出的疼痛,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拨不开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和韩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停在「还没。」两个字上,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几个字:「明天日志出来之后,先别急着看。等我。」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关灯。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走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灭下去,像一条只在脚下存在的小路。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韩淳。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正文只有一行字: 「别查了。你再查下去,他会更惨。」 艾酌然站在电梯里,看着那行字。电梯门的金属面板映出他的脸,屏幕的光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他已经收到过一封邮件了,内容相似,措辞相似,连恐吓的逻辑都一模一样:不攻击他本人,只攻击「他」。 他。 韩淳。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对方知道他在查。第二,对方害怕他查到的结果。一个真正掌控全局的人,不会用恐吓来阻止调查——恐吓是棋盘上发现自己快要被将军的人,伸出手去按住对方即将落下的棋子。 他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退出短信界面。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停车场的冷光灯照进来,他走出去,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他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旁边,把那条短信和之前那封邮件在脑子里并排放在了一起。 两次恐吓,两次都指向韩淳。措辞从「死」变成了「更惨」,从陈述句变成了祈使句。短信是点对点发给他的,这意味着对方知道他的手机号,知道他在调查,也知道他查到了哪一步。 第一张牌是投决会上的照片,用过去的旧事撕开裂痕。第二张牌是恐吓,试图用恐惧把裂痕焊死。那么第三张牌是什么? 他不确定。但他知道,出牌的人已经开始急了。 急的人会犯错。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座椅上,在黑暗的车厢里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周恺站在会议室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动作太克制了,克制到不像是一个在替别人着想的姿态,更像是一个在确认什么的人——确认棋子已经落到了该落的位置,确认下一步可以走了。 但棋盘上不是只有一个人在下棋。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初冬的北京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冷得干燥,和江城那种湿黏的冷完全不同。他开到一半,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停下车,进去买了一包暖贴和一盒胃药。 结账完,他把东西放进副驾,发动车子,往知春里的方向开去。 他不知道韩淳胃不好的具体程度——好笑的是高中的时候二人都犯过胃炎,倒是印证了‘胃是情绪器官’这句话。九年了,不知道他现在还会不会犯。但以防万一,药备着总比没有好。 他到了知春里楼下,没有立刻上楼。他坐在车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韩淳的对话框,看着自己刚才发的那句「明天日志出来之后,先别急着看。等我」。 「等我」两个字在深夜的屏幕上亮着微光。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答案,还是等一个时机,还是等自己想清楚,明天见到那份日志之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韩淳。 不。他知道自己想等什么。他在等自己确定,确定自己已经准备好,不再转身走。 他上楼,开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韩淳。 「收到。别删原短信,让风控查号码。」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到家了?」 他回:「到了。」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韩淳发来一条:「早点睡。明天我等你。」 艾酌然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看到韩淳又发来一条:「晚安。」 他没有回「晚安」。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 洗漱完,黑暗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脑子里转着那条短信、那封邮件、那六次通话、那两下叩击。拼图的碎片在慢慢合拢,边缘还模糊,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第41章 韩淳那天晚上也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公寓里很安静,万柳的深夜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声,和窗外某棵不知名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暖气烧得太足了,房间里有些燥热,他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吹散了那层闷意。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黑沉沉的小区。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和江城那条香樟老街的树影重叠了一瞬。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电话——周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温和、松弛、滴水不漏,问他江城查得怎么样了,说投委会那边帮你看,说天塌下来有我帮你顶着。 每一句话都是周全的。每一个语气都是妥帖的。九年来,周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不争抢、不站队、永远不凉不烫的温水。他曾经觉得这是一种善意,一个资深合伙人对后辈的体恤。现在他也不确定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只透明的亚克力钥匙扣躺在抽屉最深处,里面的叶子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尖碰了碰那个硬壳的边缘。叶子是见面后第一次送艾酌然到停车场时捡的,跟个小男生一样留到现在,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思路又转到周恺,不是在想周恺是不是幕后的人,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万一是周凯,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自己的。 是从他进盛景的第一天?从周恺笑着跟他握手、说「欢迎加入盛景」的那一刻?还是更早? 他想起风控查到的那份材料,还没跟艾酌然说——周建国,一千二百万货款。一个老实的供应商,站在韩家门外,攥着催款函,始终没有递出去。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从自己家楼顶跳了下去。 十八岁的韩淳不知道这些。他在医院走廊里改志愿的时候,不知道有一个人的父亲,可能因为他的父亲,从三十楼跳了下去。他那时候以为,他扛住的只有自己家的债。 如果真是这样,他家欠的不止三千七百万,欠的还有一条命。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艾酌然的消息:「明天日志出来之后,先别急着看。等我。」 韩淳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到了艾酌然发来的第二条——那张短信截图。 「别查了。你再查下去,他会更惨。」 韩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对方在恐吓艾酌然而不是他,看来对方知道艾酌然在查,也知道......艾酌然在意......他? 在意。 这两个字让他胸口某个位置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撞完之后那块地方反而变热了。 他把截图保存下来,回了一条:「收到。别删原短信,让风控查号码。」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平时看不见,此刻在黑暗中像一条隐约的线。他想起那个词——裂帛。九年前的夏天,他用一句话把两个人之间的一切撕成了碎片。九年后的冬天,有人在用同样的方式,试图把正在重新缝合的东西,再撕开一次。 不同的是,这一次,站在他旁边的人,没有给他转身的机会。 明天上午十点,答案就会浮出水面。他不知道那个答案会把他带向哪里——是一个他做好了准备去面对的真相,还是一条他还没来得及预判的岔路。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窗外万柳的风弱了下去,树声渐渐平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艾酌然说「等我」的时候,语气和当年在教室里说「这道题我再讲一遍」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种语气他太熟悉了。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通知。通知你,他要来了,你等着就好。 韩淳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连他自己都没太察觉。 窗外的风彻底停了。万柳的深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一栋写字楼还亮着几扇灯,不知是谁在加班,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还攥在手边,屏幕上最后停留在艾酌然的对话框。 第33章 第三张牌 5,155字08-22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艾酌然的车停在盛景大楼对面的一棵银杏树下。 他没有立刻下车。副驾上放着一个白色药房的袋子,里面是昨晚买的那盒胃药和暖贴,他用一只档案袋裹了一层,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盛景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出冷白的光,九楼的窗户开着——韩淳已经到了。 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昨晚最后的对话。 九点五十八分,风控组负责人把加密文件发到了韩淳的邮箱。艾酌然不知道韩淳此刻坐在办公桌前的样子,但他知道他一定在看那份文件。他说了「先别急着看。等我」,但韩淳不会等。他太了解他了——韩淳在确认一件事的时候,不会把它搁在一边等别人来。他会看,然后消化,然后在别人赶到之前,把自己调整到一个能被依靠的状态。 这就是他。九年了,从没变过。 十点零二分,韩淳的消息到了:「邮件来了。」 没有多余的字。艾酌然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发动车子,把车开进盛景的地下停车场。他拿上那个档案袋,上楼。 九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轻。他走到韩淳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韩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手边放着那份打印出来的转接日志,一页a4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标注了六行。他的脸色比昨天更沉了一层,眼底有很浅的青色,看不出是熬夜还是别的什么。但他坐得很直,西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和每一个工作日的上午没有区别。 艾酌然走过去,没有寒暄,先把那个档案袋放在他桌角。「胃药,备着的。」 韩淳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把它往桌里推了推。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打印出来的转接日志。 六行记录,六个日期,六个通话时长。前五次,全部转接到同一个分机——周恺的办公室分机。第六次,转到了韩淳本人的分机。 艾酌然把日志放下,没有说话。韩淳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那间办公室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第六次,」韩淳先开口,声音很平,「是打给我的。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我加班到十一点,接了一个电话,对方压着嗓子说了几个字就挂了,我以为是打错的。现在回头看,那不是打错了。那天晚上,有一封匿名邮件发给了你——就是那张上海酒店的照片,投决会前两天。」 艾酌然站在窗边,指腹在日志纸的边缘蹭了一下。「他在确认你在不在公司。」 「嗯。」韩淳说,「那天晚上十一点的盛景大楼,九楼只有我一个人。他需要确认我在加班,确认我没有余力观察发生的不对劲,确认我第二天会出现在投决会上,确认......我看到了那些照片之后的反应。」 「他把你当成了一个校准点。」艾酌然说,「每一次动手之前,先确认你的状态,然后才发牌。他用你来衡量自己每一步棋走得准不准。」 韩淳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艾酌然把那份日志叠好,放回桌面。「下午的会周恺在不在?」 「在。他主动报名要出席。」韩淳说。 「那正好。」艾酌然说,「我上午去诺然处理随访的事,下午过来,在楼下等你。会开完之后,你去约他。不是正式约谈,就是吃个饭,随便聊聊。我需要你在他面前,和平时一模一样。」 韩淳转过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他的反应。」艾酌然说,「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但他不知道你知道。这顿饭的意义不在他说什么,在于他不说什么——一个人在以为对方不知情的时候,下意识会暴露的东西,比他刻意说出来得多。」 韩淳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行。」 「还有一件事。」艾酌然说,「你让风控查那个陌生号码了吗?」 「查了。预付费卡,未实名,查不到人。但通话记录里,有一通电话是打给盛景大厦前台总机的,发短信的人和打电话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艾酌然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这句话落地之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窗外的阳光还在百叶窗的缝隙里亮着,但那道光忽然显得有些刺眼。 韩淳站起来,走到艾酌然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你......要不就别去诺然了,在这待着线上处理那边的问题可以吗?」他说 第42章 艾酌然一滞,对方的依赖太明显了,他也不忍心让现在的韩淳一个人,「我加快速度去处理一下随访排班,不会太久。」艾酌然说 「那....有任何异常,给我打电话。」 「嗯。」 韩淳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艾酌然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韩淳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呢?」 「嗯。」 确认完,艾酌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韩淳。」 「嗯?」 「今天不管他露出什么破绽,都别当场拆穿。」 「我知道了。」韩淳说 艾酌然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韩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个被档案袋裹着的胃药。他伸手把袋子打开,拿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胃药,撕了两粒出来,就着桌上那杯凉了的水,仰头咽了下去。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和那个暴雨天站在茶水间里喝凉水的记忆重叠了一瞬,但那时候他是独自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里,把日志叠好,放进公文包最内层,拉上拉链,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午会议的材料。 屏幕上跳出邮件提醒,是周恺发来的:「小韩,下午的沟通会我帮你把投委会那边的口径统一一下,你不用有压力,放心开会。需要我提前看什么材料的话发我。」 韩淳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回了一条:「谢谢凯哥,材料我这边备好了,下午见面聊。」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关掉手机,继续改材料。 中午十二点,韩淳约周恺在公司附近的粤菜馆吃午饭。他选了靠里的卡座,茶先沏好了,一杯正山小种放在自己面前,一杯周恺常喝的普洱放在对面。周恺走进来的时候,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看见他先笑了一下:「怎么今天想起请我吃饭了?」 「最近辛苦你了,投委会那边一直是你盯着。」韩淳给他把茶杯推了推,「聊两句,顺便放松放松。」 周恺坐下,端起普洱喝了一口,姿态松弛:「行,今天就当休息。」 席间两人聊了几句行业近况。周恺讲了讲投委会几位委员最近的口风,说审查的事不用太担心,关系说明的补充程序走完就能恢复推进。又问了问诺然项目的数据准备情况,韩淳一一答了,语速平稳,和任何一次工作餐没有区别。 聊到一半,周恺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韩淳:「你那边调查有什么进展?需要帮忙随时说。」 韩淳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周恺的眼睛,韩淳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看到的不是恨意,不是伪装,甚至不是算计。他看到的是一种平静,一种已经等了很久、终于快要看到终点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恨更让人发冷。 他笑了笑:「还在查,有结果了跟你说。」 周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吃饭,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韩淳注意到周恺夹菜的时候,右手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一只在暗中做了那么多事的手,此刻在餐桌上表现得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结账的时候,周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别有压力。」 韩淳点头道谢:「谢谢凯哥。」 周恺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午见。」 「下午见。」 周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落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椅背还留着微微的余温。 韩淳一个人坐在卡座里,又坐了大约三十秒。周恺刚才说的每一句,以及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个瞬间,没有破绽。或者说,他最大的破绽,就是永远没有破绽。 一个人如果在三年的时间里,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那他要么是一个真正的好人,要么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面墙的人。墙没有破绽,但墙也不通向任何地方。 他站起来,走出粤菜馆,给艾酌然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 隔了几秒,艾酌然回了一条:「他下午在会上的表现,比私下更值得观察。」 韩淳收起手机,往盛景大楼走。路过旋转门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艾酌然,是风控组。 「韩总,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查到了。除了打给盛景总机的那通,还有一通打给了一个江城的固定电话。号码归属是一家已经注销的快递代办点,地址和之前查到的那家代理机构在同一条街。」 韩淳站在旋转门里,看着那行消息,同一条街。江城,代理机构,快递代办点,预付费卡,盛景总机。所有的线,都收拢到了同一条街上。 但脚印可以擦掉,走路的人擦不掉。 他走进大楼,按了九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机屏幕上,艾酌然的对话框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 「他下午在会上的表现,比私下更值得观察。」 韩淳收起手机,闭上眼,靠在电梯壁上。 下午两点半,项目专题会在九楼的大会议室召开。韩淳坐在主位,投影上是关系说明的补充材料。周恺坐在他斜对面,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姿态,翻资料、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的屏幕。 ...... 散会之后,韩淳在走廊里和周恺一起走向电梯。周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审查的事不用紧张。」 韩淳点头道谢。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周恺先走出去,脚步声在大厅里回响了几秒。韩淳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艾酌然。 「我在地下停车场,b2区。」 韩淳走出电梯,绕过前台,刷卡进了电梯井,下到b2。艾酌然的车停在角落里,车窗半降,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韩淳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门合上的瞬间,车里的空间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和远处排风扇的嗡嗡声。 艾酌然没有问他谈得怎么样。他把手里那份文件递过来——是他今天上午从诺然那边带回来的。 「温屿的随访排班记录,上周五到本周一。」艾酌然说,「你看最后一页的签字时间。」 韩淳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温屿的签名和日期。笔迹正常,日期是本周一上午十点。 「他周一上午十点在市二院做随访。」艾酌然说,「而那条恐吓短信,是周一晚上九点零三分发出的。时间对得上——他白天在医院,晚上有足够的时间发短信。但这不是重点。」 「嗯?」韩淳问。 「重点是,」艾酌然说,「我已经让人查了温屿的云盘登录记录。他的云盘在三个月前有过一次异常登录,ip地址用的是vpn跳板,追不到源头。但他本人那天的设备登录记录显示,他在市二院做随访,手机连的是医院的wifi。也就是说,登录他云盘的人不是他。」 韩淳跟上思路道,「有人黑进了他的云盘?」 「对。」艾酌然说,「那些旧照片,不是从温屿这流出去的,是有人盗取了他的账号,下载了那些照片,然后利用它作为烟雾弹。」 车里安静了几秒。 「他是被利用的。」韩淳似乎在说服自己。 「嗯。」艾酌然说,「但周恺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这一步。今天下午他在会上把温屿的线索提出来了吗?」 韩淳摇头:「没有。他今天很安静,只说了帮我看投委会的事。」 「那就意味着他还在等。」艾酌然说,「他在等我们查到温屿,然后把温屿推出去当替罪羊。这是他的第三张牌——让我们以为温屿是幕后的人,让我们去查温屿,然后把真正的线索全部销毁。」 韩淳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混凝土墙壁,自从知道一直以来的幕后人物是自己最仰仗的前辈,韩淳的思路就总是慢半拍,「那我们在他出第三张牌之前,先把查到的证据亮出来?」 「不。」艾酌然说,「不亮。我们让他出。」 韩淳转过头看他,艾酌然的侧脸被地下停车场冷白的光勾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绷着,眼底是他很熟悉的、那种一如既往的专注。 艾酌然说,「我们让他以为我们还被蒙在鼓里,让他以为我们还在查温屿。等他动手推温屿的时候,我们手里已经有完整的证据链了。那时候再收网,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韩淳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车里的空气很安静,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轮胎压在环氧地坪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又远了。 「你变了。」韩淳轻声说。 艾酌然转过头,看他。「什么?」 第43章 「感觉我都做不了你的依靠,一直是你在帮我善后。」韩淳苦笑道 艾酌然沉默了两秒,「我可以选择依靠你,」他说,「但是我现在有想保护的人了。」 韩淳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指节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地下停车场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根微微泛白的指节照得很清楚。 「好。」他说,「听你的。」 艾酌然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下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暖了一瞬。韩淳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还需要回诺然吗?」 「不回了。下午在你这边,晚上一起吃饭。」 韩淳愣了一下。「你下午没有别的安排?」 「推了。」艾酌然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完全合理的事情。 韩淳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渐渐没压住。 「你笑什么?」艾酌然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韩淳说,转头看窗外,「你第一次主动说在我这边待着,不太习惯。」 艾酌然没有接话。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车,看着前方。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不高:「以后会习惯的。」 韩淳转过头看他,但艾酌然只看着前方的红灯,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起步的时候,韩淳把手搭在中央扶手上,指尖没有刻意靠近艾酌然的手,但也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开过了一整条街,谁都没有说话,但车厢里的空气,比任何一次并肩出差都要暖。 第34章 确认 4,076字08-23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个人是在车里和咖啡馆里度过的。 艾酌然把车开到盛景大楼两个街区外的一家独立咖啡馆停好,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各放一杯咖啡,没有聊天,各自看手机上的资料。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暖色的光斑。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笑,男孩在说什么逗她的话。这些声音从他们身边流过去,和他们没有关系,但韩淳偶尔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一眼窗外那对情侣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看资料。艾酌然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四点半的时候,韩淳收到林晓的消息:周总已经离开公司了,走之前在前台站了一会儿和值班的小姑娘聊了两句。韩淳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他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他今天在前台站了两次。」韩淳说。 艾酌然抬头看他。「什么时候?」 「中午一次,下午一次。林晓说他翻访客登记本来着,我没让林晓惊动他。」 艾酌然放下手机,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在查谁来访过。」 「嗯。他在确认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或者他在确认,你有没有让人来查他。」艾酌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韩淳先收回目光,把咖啡喝完了。杯子见底的时候,他看着杯壁上那层薄薄的咖啡渍,忽然说了一句:「今晚要来我家吗?」 艾酌然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知道了。」 傍晚六点,韩淳先回了万柳。他在超市买了一袋饺子、两盒牛奶、两包暖贴,还有早餐用的一些材料——他不确定艾酌然会不会留下来过夜,但备着总比没有好。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鬼迷心窍般拿了一盒套,看了看成分表,放回去了。又拿了另一盒,看了半天,才没放回。 他推着购物车走到结账台的时候,心想:他在做什么?上海那一次虽然是艾酌然主动的,但终归还没确立关系,艾酌然也没给机会谈这件事。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关键的事情还没解决,自己还想着这码事!!! 结账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先生,生活用品在搞活动,买两盒送一盒,要不要再来一盒?」 「......不用了,谢谢。」 他拎着袋子走出超市,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栋楼——灯没开。他忽然觉得这扇窗户在等一个人来,等了很久了。 七点二十,艾酌然到了。 门铃响了一声,韩淳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在包饺子,速冻的不够,他想自己做一份。他打开门,艾酌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没有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路过买了点东西。」艾酌然把纸袋递过去。 韩淳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袋水果和几盒常用药。 他愣住了。 「不知道带什么,就带了实用点的。」艾酌然说,语气平淡。 韩淳低头看着,没说话。他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饺子快好了。」 艾酌然换鞋进屋。韩淳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打印好的转接日志,一份是风控组整理的周恺父亲周建国的材料。 艾酌然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寒暄,伸手拿起那两份文件,一页一页翻完。 翻到周建国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材料上写着:周建国,男,殁年五十一岁,江城人,原韩氏建材公司最大供应商。韩氏破产,周家被拖欠货款一千二百余万元。韩父住院次日,周建国从三十楼坠亡。 材料后面附了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是一张模糊的黑白合影,韩淳的父亲和周建国站在一堆建材前面,两人都笑着,周建国的手搭在韩父肩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合作十周年,2008年。 艾酌然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看了很久。 「他爸爸的事,你知道吗?」艾酌然问。 韩淳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他的指节攥了一下,又松开。「最近才知道的,前面没准备好跟你说。周恺的父亲,当年是我爸公司的最大供应商。我家破产之后拖欠了他家一千多万货款,周父催款无果跳楼了。周恺的母亲后来抑郁成疾,没几年也走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但攥紧的指节出卖了他。艾酌然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地响,厨房里的水在烧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你爸知道这些吗?」艾酌然问。 韩淳摇了摇头:「当年那些事,我替他扛完了,不想再把他拖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指腹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白白的,落在深色的裤子上,像碎了的雪。 艾酌然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韩淳攥紧的指节上。 他的手不热,指尖微凉,「你当年十七八岁的年纪,」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那些债不是你的错,周凯父亲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韩淳低着头,很久没有动。灯下的空气里浮着细尘,厨房的水开了,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小片白雾。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他说,声音很轻,「还完了我爸的债,周建国的命呢?他跳下去的时候五十一岁。他的妻子后来也没了。周恺那时候多大?二十二头?一个人,没了父亲,没了母亲——」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恨不是没有道理的。」 艾酌然的手在他指节上压了一下,不重,但很实。 「有道理不等于你该背这条命,这件事情中大家都是受害者,你父亲同样。」他说,「周建国是在你父亲住院后跳楼的,你父亲脑溢血,你十八岁,什么都不知道。真正亏欠他的,是那场变故本身,不是你。」 韩淳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忽然就不那么紧了。 「……我想去找他谈。」 韩淳的声音极轻,像是从很深的什么地方挤出来的。 艾酌然看着他。客厅的灯开着,暖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韩淳低垂的眉眼、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唇角,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见过这个人西装革履地坐在会议室里滴水不漏的样子,见过他在雨夜里递豆浆的姿态,见过他在投资报告上画实心三角的指尖,但没见过他这样——不是脆弱,是一种终于把壳打开了一道缝的状态,像一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允许自己被看见。 「我陪你。」艾酌然说着,走过去亲了亲韩淳的眼睛,犹如珍惜一个非常脆弱的水晶般! 韩淳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艾酌然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是安静地落在他脸上。韩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猛然起身吻住了艾酌然的唇,这一切的苦恼、内疚、愧疚、压力、羞涩、疑惑都如潮水般涌来,将二人淹没在这场猛烈的肌肤之亲当中! 第44章 厨房里的水壶呜呜响起来,智能家具自动关火,艾酌然被韩淳托着尾椎抱起来,在这场忘我的“唇枪舌战”中走向了卧室。 ...... 事了,韩淳洗完澡先去准备晚饭了,艾酌然仍然在卧室里懒洋洋地躺着。厨房里的汽散了,空气重新变得安静。韩淳走回厨房把饺子下了锅,锅里的水咕嘟嘟地响着,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浮上来。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饺子翻滚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高三那年,他第一次在晚自习后送艾酌然回家,路过一家饺子馆,两人站在路边吃了一份。那时候艾酌然吃饺子只蘸醋,不蘸辣椒,他就记住了,到现在都记得。 他把饺子捞出来,两盘,一盘醋碟里只放了醋,另一盘放了醋和辣椒油。 端到茶几上,韩淳去叫艾酌然,发现对方刚洗完澡,只裹着浴巾。韩淳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到了艾酌然脖子、胸肌、腹肌甚至腹股沟处若隐若现的红痕,抓了抓头,说道:“先穿我的睡衣吧,干净的。饺子也好了,吃完饭,我给你吹头发”。 艾酌然点了点头,莫名乖巧,他换好衣服,跟着韩淳到客厅,看向那两个醋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一下,吃进嘴里。 韩淳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动筷子,看着他吃。 「你不吃?」艾酌然问。 「看着你吃。」韩淳下意识开口,说完自己先耳朵红了,「……不是,我是说,你先吃,我去倒点水。」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艾酌然低着头夹饺子,没有抬头,但筷子的动作停了一拍——他笑了,很浅。 那天的饺子吃了很久。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翻着资料,吃着饺子,偶尔说几句关于案子的话,偶尔什么都不说。窗外的风在刮,暖气在嗡嗡地响,茶几上的文件越翻越薄,醋碟里的醋越蘸越少。 十点半的时候,艾酌然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时间。 「我该走了。」他说。 韩淳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茶几上那两份文件,又看了看玄关那盏还亮着的小灯,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太晚了……今晚就别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艾酌然站在茶几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韩淳,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问。 韩淳愣了一下,然后支支吾吾道:「……我。我可以追你吗?酌然」 艾酌然站在客厅里,似乎对此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笑道:「你觉得我是先和别人睡觉,然后再考虑交往的人吗?」 韩淳急忙解释:「当然不是,我...我也不确定你原谅我了没」,韩淳越说越急,「我...我喜欢你,不,不,我爱你」韩淳哭出来了,字面意义上的低着头哭出来了,「我不能没有你酌然,我想从头追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当他再次抬头,艾酌然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只给你一次机会,这次抓不住,我就不会再看你了。」 韩淳呆滞了,眼泪终于止不住,抱着艾酌然,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一味地越抱越紧。 待他缓过劲,艾酌然说道:「我没带洗漱用品」。 韩淳赶忙道:「浴室右边,毛巾在架子上,新的。」他说,然后停了一下,「……牙刷你用那支蓝色的,今天新买的。」 「今天?」艾酌然问。 「啊...嗯。」韩淳没有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多到他的大脑已经负荷不住了。 艾酌然看着他,笑了笑,而后走到浴室门口,拿起了那支蓝色的牙刷。 他拆开包装,挤了牙膏,开始刷牙。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沾着一点醋,他擦了擦。 他刷完牙洗完脸,走出浴室。韩淳还站在客厅里,没有回卧室。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艾酌然问。 「……等你。」韩淳说,又补了一句,「看你还需不需要什么。」 艾酌然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韩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然后他走到韩淳面前,伸出手,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晚安。」他说。 韩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客房门,脸上被拍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他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隔壁客房很安静,偶尔传来一点翻身的细微声响,隔着墙传过来,像很轻很轻的呼吸。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躺在黑暗里,知道对方就在旁边。 韩淳在那个夜里,第一次睡得很沉。 第35章 对质 4,344字08-24 周恺的第三张牌,比艾酌然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盛景资本内部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一封从公司内网系统发出的内部邮件,收件人是投委会全体委员和合规部。信里附了三张截图:温屿的云盘文件列表、几张高中时期的竞赛照片的缩略图,以及一段被截取的聊天记录——内容是温屿和某个不明身份的人讨论「如何获取艾博士的高中档案」。 信的措辞克制而专业,通篇没有指控,只有「请合规部核查以下线索」的表述,像一个尽职的内部员工在履行举报义务。 韩淳是在九楼的办公室里看到这封邮件的。林晓打印出来递给他的时候,手指都在抖:「韩总,周总刚从合规部出来,我看见他在走廊里和合规的刘经理说了很久的话。」 韩淳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措辞、逻辑、证据的呈现方式——全部是周恺的风格。克制、周全、滴水不漏,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但为什么要专门去合规部找刘经理当面沟通?一封匿名邮件已经足够启动调查流程了,他不需要额外做任何事。 韩淳把那张纸放下,拿出手机,给艾酌然发了一条消息:「第三张牌。内部举报信,指向温屿。」 发完之后,他没有等回复,直接拨通了艾酌然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艾酌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实验室移液枪的按键声。「我看到了。合规部抄送了一份给诺然的项目组。」 「他伪造了温屿的聊天记录。」韩淳说。 「我知道。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过了半个小时,艾酌然发消息过来。 「那段聊天记录里的头像和昵称都是温屿的,但时间戳有问题——他截取的那段对话发生在凌晨三点,而温屿那天凌晨的打卡记录显示他在市二院的值班室过夜,监控显示那段期间他一直在处理文件,根本没看手机。」 韩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他要的就是一个快速反应。在温屿来不及自证之前,先让合规部暂停他的权限,制造既定事实。等温屿反应过来,调查已经启动了,他只需要坐在旁边看。这次这场舆论没解决掉我,他就想着先找替罪羊,再找机会。」 「温屿不会坐以待毙。」艾酌然说,「我已经联系他了,今天下午三点在诺然见面。我让他把云盘的登录日志、市二院的值班打卡记录以及监控录像全部带过来,当面核对。」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你今天在盛景正常待着,该开会开会,该见人见人。周恺在看着你,你今天不能有任何异常。」 韩淳沉默了两秒。他想说「注意安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下午三点之后,不管结果怎样,给我消息。」 「嗯。」 挂了电话,韩淳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举报信又看了一遍。 韩淳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公文包最内层。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会议室准备上午的项目对接会。走廊里,他遇到周恺从合规部方向走过来。周恺看见他,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看那封举报信?我刚从合规那边出来,跟刘经理说了一下,让他们尽快走流程,别影响项目的正常推进。」 「谢谢凯哥操心。」韩淳说,语气和往常一样。 周恺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对项目的影响不小,你心里有个数。」 「嗯,我知道。」韩淳点头,目送周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最后的犹豫彻底消散了。 下午一点半,韩淳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给周恺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约时间。他直接走到周恺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周恺在里面抬头看到是他,笑了笑:「怎么了?进来坐。」 韩淳走进去,关上门。周恺的办公室比他的大一倍,落地窗外是北京cbd的天际线,书架上摆着几本投资学的经典著作和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周恺站在一对中年夫妇中间,三个人都笑着。韩淳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心里某个位置钝痛了一下。 「凯哥,」他开口,「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聊一下。现在方便吗?」 第45章 周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你说。」 韩淳没有立刻开口。他把公文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从最内层抽出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展开,放在桌面上,推到周恺面前。 纸上打印着两组数据。左边是总机转接日志的扫描件——六次通话,六行记录,前五次转接到周恺的办公室分机,第六次转到韩淳本人的分机。时间、日期、通话时长,清清楚楚。右边是预付费卡的通话记录——那张发恐吓短信的号码,在过去三个月里与盛景总机有过六次通话,还有一通打给江城那家已注 周恺低头看着那页纸,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拿。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韩淳。 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收平了。 这是韩淳第一次看到周恺不带笑容的脸。没有了那层温和的覆盖,他的五官显出一种冷硬的棱角,下颌线绷着,眼底的光不再是温和的、令人安心的那种,而是一种很深的、沉淀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慌张,甚至不是恨意。「你查得比我预想的快。」他说。 韩淳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恺把咖啡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可惜的是这页纸说明不了什么。总机转接,谁都能让前台转到我的分机。预付费卡,谁都能买。通话记录能证明有人打了电话,证明不了电话是我打的。韩总,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被利用了?」 「被谁利用?」韩淳问。 「你想想,谁最了解你和艾博士的关系?谁手里有你们高中的旧照片?谁又是江城人,和你们同一个学校,同一次竞赛?」周恺说,语气平缓,像一个耐心的人在一层层剥开一个谜题,「温屿。那个人从高中就仰慕艾博士,收藏了他十年的东西。这些东西放在云盘里,一旦流出来,就全成了证据。今天合规部收到的那封举报信——」 「凯哥。」韩淳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到周恺的话顿在了半句话上。 「温屿的云盘在三个月前被异常登录过。」韩淳说,「登录ip用的是vpn跳板,追不到源头。但温屿那天的设备登录记录显示他在市二院做随访,手机连的是医院的wifi。登录他云盘的人不是他。那些照片不是他流出去的——是有人盗了他的账号,下载了照片,然后今天又用伪造的聊天记录把他推出去。」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温屿云盘被异常登录的事,只有我和艾博士两个人知道。风控的报告里没有记录,合规部的举报信里没有提及。你今天却跟我说温屿存了旧照片在云盘里——凯哥,你是怎么知道云盘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周恺的表情没有变,但韩淳看到他端着咖啡杯的那只手,指节极轻微地收紧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那只手松开了,把咖啡杯放回了桌面上。杯底碰到碟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我让助理查的。」周恺说,语气如常,「你们最近的调查动静不小,我作为合伙人,总该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温屿这个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顺藤摸瓜查了查他的底。」 「是吗。」韩淳说。 两个人对视着。 「凯哥,」韩淳开口,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用再编了,我都知道了,周叔叔的事。」 周恺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个僵持续的时间很短,但韩淳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第一次在周恺身上看到破绽,像一堵墙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墙体没有裂,但里面的东西震了一下。 然后周恺恢复了。他靠回椅背,看着韩淳,目光里没有了那层温和的覆盖。「周叔叔当年是我爸公司最大的供应商,」韩淳说,「我家破产的时候,欠了他一千二百万货款。他看到我爸脑溢血住院,第二天就从自己家楼顶跳了下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棋子,落在桌面上,清脆而不可撤回。 周恺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喝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爸当年如果肯多看一眼我家的催款函,」周恺说,声音很平,「我爸就不会从三十楼跳下去。」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室外响起了一首很慢的钢琴曲,琴音像水一样铺开,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填满了一半。 韩淳没有辩解。他看着周恺,看着这张他看了五年的脸——第一次见到这张脸的时候,他二十三岁,刚进盛景,周恺三十二岁,是公司最年轻的资深合伙人。周恺笑着跟他握手,说「欢迎加入盛景」,笑容温和,手掌干燥,力道适中,像一个真正的前辈。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只手的主人,已经花了三年时间,在暗中布一场以他为棋子的局。 「我可以去周叔叔坟前。」韩淳说。 周恺看着他。「什么?」 「我可以去周叔叔坟前。」韩淳重复了一遍,「烧纸,上香,磕头,怎么说都行。欠的债我替我爸还。你想要什么——道歉、赔偿、一个说法——我都可以给你。」 周恺沉默了很久。开口时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硬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疲惫的东西,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看到了路尽头。 「我现在仍然恨你家。」周恺说,「但我承认你比你爸强。你替他还的每一笔钱,我都查得到。你还清了韩家所有的债,包括欠我家的那些。你甚至还查过我爸在江城的墓地,但那时候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的父亲。」 韩淳的手指在桌沿下收紧了。他确实查过,三年前,他在整理父亲旧账的时候,发现有一笔货款的债权人标注了「已故」。他查到了周建国的名字,查到了他在江城的墓地位置,但那时候他不知道周建国有一个儿子叫周恺,不知道那个儿子就在他身边和他隔着一层楼板坐着。 周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但我始终咽不下这口气,我在等,我在等你站到最高的地方,然后让你摔下来。你爸当年站在高处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稳——公司做得大,朋友多,供应商信任他。然后赵立明一卷,什么都没了。我就是想让你也尝尝那个味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可恨的是你居然不一样」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韩淳,「你摔下来的时候,有人接住了你。那个姓艾的,我看到他在投决会上帮你挡那些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爸当年没有人接,我爸也没有,我更没有。」 韩淳没有说话,他想起艾酌然昨天晚上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想起艾酌然说「你当年才十八岁,那些债不是你的错」时的语气。 韩淳抬起头。周恺已经站起来了,他把那杯凉透的拿铁留在了桌上,外套搭在臂弯里,站在卡座旁边,低头看着韩淳。 「你不用去我爸坟前。」他说,「他不会原谅你家,我也不会原谅。」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没有回头。 韩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周恺留下的拿铁。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杯底的咖啡渍已经干了。他把那杯自己没怎么喝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也凉了,苦味从舌根一直滑到胃里。 他没有马上起身。直到一通电话打过来,韩淳拿起手机看是艾酌然。 他接起电话听艾酌然说道,「我在你公司楼下,刚看到周凯走出去了」。 韩淳回复道:「他承认了」。 「......所有事情?」 「嗯」 「我上来找你」 「我下来吧」韩淳回复道。 韩淳下楼看到艾酌然的车,他坐进副驾,把手搭在中央扶手上。 艾酌然看他心情不好,发动了车子,驶过一条种着白蜡树的街,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一明一暗地落在车窗上,像一帧一帧的画面在快进。 韩淳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最后转过的念头不是周恺,不是那份举报信,不是九年来的局。他想的是:他得去趟江城,在周建国的墓前站一站。不为求原谅,只是站在那里,为了一个晚来了九年的交代。 第36章 收尾 4,214字08-25 出乎艾酌然和韩淳意料,当他们把所有证据交到盛景高层时,才获悉周凯已经提交了辞职信。 信很短,不到一页纸,措辞克制,没有辩解,没有推诿,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是一个在做最后交代的人。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以上行为均为本人个人所为,与盛景资本及其他任何人无关。本人接受公司的任何处理决定,并愿意配合司法程序。」 盛景的合规部和法务在当天晚上紧急开了内部会议。韩淳没有被要求出席——他坐在九楼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林晓进来送过一次水,他摆了摆手让她出去。张磊在诺然那边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问项目进度,他简短地回了,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第46章 但他的钢笔一直在手里转着,笔身磨得发亮的金属表面映着窗外的天光,一明一暗。 晚上九点,消息来了。不是林晓,不是风控,是合规部的刘经理,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韩总,投委会重新评估了项目独立性声明,结论是没有实质影响。审查解除,项目恢复推进。周恺的事移交给法务和公安了。」 韩淳看着那条消息,手里的笔停了。他把笔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给艾酌然发了一条:「审查解除了,项目也恢复了,还有......周恺的事移交给公安了。」 隔了十秒,艾酌然回了一条:「你在公司?」 「嗯。」 「我过来?」 「不用,我回——」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好。」 二十分钟后,艾酌然到了。他走进韩淳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个里面是两份粥和小菜,另一个里面是两罐热过的清酒。 「吃了吗?」艾酌然问。 「没有。」 「先吃。」 两个人在韩淳的办公室里吃了那顿饭。粥是小米山药的,和第一天尽调时韩淳给他买的是同一家店。艾酌然不知道韩淳记不记得这件事——大概率记得。 吃完之后,韩淳把那份辞职信的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艾酌然面前。 艾酌然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与盛景资本及其他任何人无关。」他念出声来,然后抬起头,「所有的责任都自己扛了?」 「嗯。」韩淳说。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夜色很深了,只有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韩淳坐在椅子上,忽然开始说话。 他从来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 从父亲住院那天说起。脑溢血,icu,走廊的塑料椅,凌晨三点改高考志愿,瞒着所有人选了南方那所给全额奖学金的学校。然后是半工半读的四年——白天上课,晚上在物流公司搬货,周末去建筑工地做监工。毕业之后进了投行,从实习生做到分析师,从分析师做到vp。每一笔还债的日期、金额,他都记得,像刻在骨头里一样。 他说到赵立明卷款三千七百万的那天,声音没有波动。说到债主堵门、父亲在icu里插着管子的画面,也没有波动。说到改志愿时坐在医院走廊里,短信发出自己改后的学校名称,整个人空了一瞬——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像一扇门在身后关上了,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他原本该走的那条路,永远走不了了。 说到进盛景的第一天,周恺笑着跟他握手说「欢迎加入盛景」。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韩淳说,声音很轻,「我那时候不知道周建国有一个儿子叫周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帮我打通关系,帮我争取项目,帮我看着投委会那边。我以为他是好人,一个体恤后辈的前辈。」 「他不是坏人。」韩淳说,「至少不是那种纯粹的坏人。他的恨有理由,我爸欠了他家的钱,他爸跳了楼,他妈后来也没了。一个人扛着这些,忍了九年,仇人儿子进了公司,他还笑着跟他握手——换了其他人,谁能做到?」 艾酌然没有接话。他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罐清酒,听着韩淳说。韩淳说了很久,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哑了,不是哭,是说了太久。 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的风在刮,远处一栋写字楼还亮着几盏灯,不知道是谁在加班,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艾酌然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把韩淳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倒掉了。他重新泡了一杯热的,放在韩淳手边。 「以后想发泄时,」艾酌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跟我说,我一直都在。」 韩淳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哭,是一种太久没有把话说出口之后,终于被听见的那种松。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茶很烫。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办公室待到了十一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翻文件。韩淳坐在椅子上看窗外,艾酌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翻手机上的资料。 空调嗡嗡地响着,暖气管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膨胀声。 这些声音填充着空间,不吵,像白噪音。 十一点十分,艾酌然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穿上。「走吧,回去了。」 韩淳也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盛景大楼,夜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冷得干燥,但不刺骨了。韩淳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北京冬天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像一床旧被子盖在城市上头。 「我送你?」韩淳问。 「我开车来的。」艾酌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那我坐你的车。」韩淳说。 艾酌然看了他一眼。韩淳站在路灯下,大衣领子竖着,脸被光映得半明半暗。 「上车吧。」艾酌然说。 车子驶出盛景的地下停车场,汇入深夜的车流。韩淳坐在副驾,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谁都没有说话。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驶,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车顶掠过,像一帧一帧的画面在快进。 快到知春里的时候,韩淳忽然开口:「明天我去江城。去周叔叔的墓前站一站。」 「一起吧。」艾酌然说。 韩淳转过头看他,艾酌然的侧脸被仪表盘的蓝光映着,下颌线绷着,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你不用——」 「我跟你一起去。」艾酌然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韩淳看着他,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绿灯在闪,艾酌然踩了一脚刹车,车稳稳地停在白线前面。 韩淳把手搭在中央扶手上,伸到了靠近艾酌然的那一侧。他的指尖碰到了艾酌然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 投决会正式通过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地上还没积起来就被车轮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水。但盛景大楼顶层的会议室里,暖气烧得很足,投影灯打在幕布上,「诺然医药b轮融资项目——投资决议」几个黑色大字映在白底上,底下盖着投委会五位委员的签名章,红艳艳的。 韩淳坐在主位,面前的文件夹已经合上了。林晓在旁边记纪要,笔尖沙沙地响。会议结束后,几位委员挨个跟他握手,说恭喜,说辛苦了。他一一应着,笑容得体,语速平稳,和任何一次项目过会之后没有区别。 散会之后,他没有回办公室。他走出会议室,拐进楼梯间,一个人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站了很久。 窗外远处的cbd楼群在雪雾里隐约可见。他看着那些楼,想起九年前他站在江城医院的走廊里,透过另一扇窗户看到的另一片天——那时候也是冬天,天也灰得像要塌下来,他十八岁,手里攥着改完的高考志愿表,手指冻得发僵。 九年了。 他欠的债还清了、父亲康复了、赵立明伏法了、周恺自首了、项目通过了、投委会的章盖了。他韩淳,盛景资本最年轻的vp,手里拿着国内第一个新靶点靶向创新药项目,站在这栋楼里,透过落地窗看着自己九年走过的路。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此刻他站在楼梯间里,感受不到轻松,只有一种空——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松开,弦没有断,但弦上的张力消失之后,反而不知道自己该保持什么形状了。 手机震了一下。 「过了?」艾酌然发消息道 「过了。」 「投资款什么时候交割?」 「下周三。」 「好。」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现在在哪儿?」 「楼梯间。」 「……为什么在楼梯间?」 韩淳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回了三个字:「透透气。」 「下来吧,我在楼下。」艾酌然发来的。 「好。」 五分钟后,他走出盛景大楼的正门,艾酌然已经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一圈,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韩淳走下台阶,接过那杯豆浆,杯壁烫手,隔着纸套传过来,暖得他指尖缩了一下,又握紧了。 他们沿着盛景大楼外面的人行道慢慢走。雪后的空气很冷,但干净,吸进去有一种被冰镇过的清冽感。路边的行道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雪,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白光。偶尔有行人裹着围巾匆匆走过,脚步声被雪水吸得很轻。 走了大约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韩淳握着那杯豆浆,偶尔喝一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小片白雾,散了。 第47章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艾酌然忽然停下了脚步。 韩淳也停了,转头看他。艾酌然站在路灯下,围巾被风掀起一角,脸上被雪光照得有些苍白,但眼底很亮。他看着韩淳,像在确认什么。 「你那晚在茶馆,」艾酌然开口,声音被冷风裹着,听起来比平时低了一点,「有没有希望叫住我?」 韩淳愣住了。 他说的是那次——他们在茶馆「不凉」的那次对峙。那晚韩淳说了很多话,关于债务、关于分手、关于九年。艾酌然听完之后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里,他在等。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他的名字,让他回去坐下。但那个声音没有来。 「……有。」韩淳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掉了。但艾酌然听到了。 艾酌然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鼻梁、微微泛红的眼眶,都照得清清楚楚,韩淳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以前他总是躲——用「为你好」的名义躲,用「不想让你跟着难受」的名义躲,用「等时机成熟了再说」的名义躲。现在他不躲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不再跑的人,等着对方出拳。 「那现在我叫住你。」艾酌然说。 韩淳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得体的、商务场合的笑容,是嘴角先弯,然后眼眶才红的。 他低下头,用握着豆浆杯的那只手蹭了一下鼻子。 「……好。」他说。 艾酌然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把那个笑压下去,又压不住的样子。他忽然伸手碰一下他的脸。 「走吧。」艾酌然说。 「去哪儿?」 「先往前走。」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把路面上残存的薄雪吹成细碎的粉末,贴着地面飘。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人行道上,韩淳走在外侧,艾酌然走在内侧。 以前他们中间隔着九年的沉默、三千七百万的债务、无数个没说出口的解释和道歉。那些东西像一座一座看不见的山,横在两个人中间,每一次靠近都要翻山越岭。 现在那些山都被翻过去了,两个人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得慢,走得疼,但没有停。 「韩淳。」 「嗯?」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 「那一起吃饭,在我那儿。」 韩淳转过头看他。艾酌然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但四个字落在韩淳耳朵里的分量完全不同。 「好。」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过了那个路口。前面的路还很长,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路照得清楚。 第37章 余烬 3,518字08-26 那天晚上,韩淳到艾酌然家之前去了趟超市,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瓶酒。 艾酌然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厨房里飘着热菜的香味。 韩淳进门换鞋,艾酌然从厨房端出一盘菜放在餐桌上,「先吃饭。」 两个人在餐桌边坐下。菜不多,一盘清炒时蔬,一碟红烧排骨,一碗蛋花汤,都是家常的,但做得很仔细。韩淳尝了一口排骨,味道偏甜,是江城口味。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排骨的?」韩淳问。 「去年。」艾酌然说,「看了个视频学的。」 韩淳又夹了一块,慢慢吃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项目通过了,交割流程在走,诺然那边的入组进度按计划推进。张磊打电话来问了一个技术问题,艾酌然接了,说了两句就挂了。韩淳坐在旁边听他说话,手里的筷子没停。 吃完饭,韩淳起身收碗。艾酌然拦了他:「你坐着,我来。」 「你做的饭,我洗碗。」 「不用。」 「那我帮你收拾桌子。」 两个人在厨房里来回走动,偶尔肩膀碰到。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着,韩淳把碗递给艾酌然,艾酌然接过去洗。 洗完碗,两个人回到客厅。韩淳坐到沙发上,艾酌然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只茶几。茶几上放着牛皮纸文件夹和两杯茶。暖气管在嗡嗡地响,窗外是知春里的夜色。 韩淳拿起那份文件夹翻了翻,确认无误后放在茶几上。「明天我让林晓对接。」 「好。」艾酌然说。 他抬起头,发现艾酌然在看他。一种很直接的、没有回避的注视。艾酌然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但没有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他在这里。 韩淳被他看得手指收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什么都行,打破这个安静。但艾酌然先开口了。 「你今天脸上有颜色了。」艾酌然说。 韩淳愣了一下。「什么?」 「前几天你脸上没有颜色的。」艾酌然放下茶杯,语气很平,「不是不好看,是没有血色。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你脸上有了。」 韩淳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皮肤是温的,不是以前那种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脸上的颜色。从重逢到现在,每一次见面,他都在看对方。 「大概是项目过了,松了一口气。」韩淳说着,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韩淳。」艾酌然站起来。 他走到韩淳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茶几的宽度,变成了半步。 韩淳坐在沙发上,仰起头看他——艾酌然站着,逆着客厅的灯光,脸上半明半暗,但眼底的光很清楚。 艾酌然伸出右手,落下来,握住了韩淳的右手腕。 指尖碰上手腕内侧皮肤的那一刻,韩淳的呼吸停了一瞬。 艾酌然的手指不热,指尖微凉,和每一次碰到他时的温度一样。 「你想吗?」艾酌然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韩淳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艾酌然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此刻那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实。 然后,韩淳的手指动了。 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不是挣脱,是翻转。掌心从朝下变成了朝上,然后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了艾酌然的指尖。 先是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无名指。小指最后扣上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客厅的灯光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零。艾酌然的手指被韩淳的手指扣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客厅的灯开着,暖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手照得很清楚——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扣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中间没有缝隙。 韩淳抬起头,看着艾酌然。艾酌然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目光里的试探和犹豫终于土崩瓦解了。 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 周恺被正式移交司法程序的那天,北京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的阳光从韩淳公寓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照出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斑。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信纸。 他写了一封信。不是给周恺的——周恺不需要他的信,那些话在对质那天已经说完了。这封信是写给周建国的。他写了很多,写到一半划掉,重写,又划掉。最后留下的版本很短,不到两百字,大意是:他知道周建国在江城长眠,他想去站一站,不为求原谅,只是作为一个迟到了九年的交代。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在信封里,没有封口,搁在书桌上。他不确定要不要寄出去——寄给谁呢?周建国已经不在了,周恺也不会收他的东西。这封信大概永远只是一封写在纸上的话,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回信。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门铃响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起身。他把信翻了个面,让有字的那一面朝下,然后才去开门。 艾酌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穿着一件米黄色的毛衣,围巾没有系,搭在肩上。他的头发似乎刚修剪过,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额前的碎发不再垂下来,露出了完整的眉眼。 「路过买的。」艾酌然把橘子递过来。 韩淳接过去,让开门。艾酌然走进来换鞋,目光扫过客厅,走到茶几边坐下,开始剥橘子。 韩淳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自己也拿了一个橘子剥起来。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各自剥橘子,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窗外的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吃完两个橘子,艾酌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他看了一眼那封翻面的信,然后翻过来,拿起来看。 韩淳没有阻止他。 第48章 艾酌然站在那里,一页信纸,看了大约一分钟。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回桌面,字面朝上。 然后他转身走到韩淳面前。 韩淳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 艾酌然伸出手,摸了摸韩淳的头。 韩淳僵了两秒。 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但身体渐渐地热了起来,脸也渐渐烫了起来。 艾酌然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混着柑橘的味道,这个味道韩淳太熟悉了,从第一次在会议室里握手时闻到的,到此刻,一直没变过。 韩淳拉着艾酌然坐下,抱住了他。 两个人抱在窗前,冬日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我在做项目申报材料。」韩淳闷声说,下巴还搁在艾酌然的肩上。 「嗯?」 「下个月上市,国内第一个靶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鼻音,「你当时选的那个靶点。」 那个靶点——当初在项目立项的时候,团队内部有过分歧。有人主张选一个市场验证更充分的靶点,风险小,但也没有什么突破性。艾酌然力排众议,选了那个偏冷门但机制更创新的靶点。他说,「我们做药不是为了安全,是为了真正解决临床上没人解决的问题。」 现在那个靶点要做成了。国内第一个,可能也是亚洲第一个。 「你选对了。」韩淳说。 艾酌然没有松开手。他又抱了他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艾酌然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 「信别寄了。」艾酌然说。 「为什么?」 「你想对他说的话,去他面前说,不用写在纸上。」 韩淳看着他,过了两秒,点了一下头。「好。」 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了江城。高铁上,韩淳靠着窗看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艾酌然在旁边翻一份文献。车厢很安静,偶尔有乘务员推着餐车走过,轮子在 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到了江城,他们去了周建国的墓。墓在一座小山的半腰上,冬天的墓园很冷清,只有风在石碑之间穿过。韩淳站在墓前,没有烧纸,没有上香,只是站着,站了很久。艾酌然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走开。 风把韩淳的围巾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然后蹲下来,把墓碑前的落叶拨开。石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周建国之墓,生于一九六三年,殁于二零一七年。 韩淳站起来,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艾酌然没有听清。但他看到韩淳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有两三个字的长度,像是对着石碑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说完之后,韩淳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沿着一条种着枯枝的老路慢慢走。江城冬天的风又湿又冷,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冰膜。韩淳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艾酌然一眼。 「谢谢你跟我来。」 「不用谢。」艾酌然说,走了两步,走到他身边。 韩淳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背朝着外侧,手指微微张开,迎向了艾酌然的手。 艾酌然走了两步,他的手被牵起,然后进入了一片温暖的天地——韩淳的口袋,二人就这么并肩走着。 走出那条路的时候,韩淳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艾酌然问。 「没什么。」韩淳说,「就是觉得……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艾酌然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走出墓园,外面是一条种着香樟的公路。冬天的香樟树还挂着叶子,深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动。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韩淳的车停在路边。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下次来江城的话,不希望因为这个原因来。」 艾酌然站在车门旁边,看了他一眼。「那你希望因为什么?」 「因为你想来。」韩淳说。 他说完,自己耳朵红了。他低下头钻进车里,没有再看艾酌然。 艾酌然站在车外,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在车门关上之前闪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两秒,然后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江城冬天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暖了一瞬。 外面清风寂寥、车里水声呜咽。 第38章 落定 4,337字08-27 诺然项目顺利推进,各项里程碑节点按期完成。 2期临床的入组进度在分层方案实施后追回了滞后的那12%,三家新增临床中心同步启动志愿者筛查,数据监查委员会的中期评估报告给出了「无重大安全性信号」的结论。韩淳的审查正式结案,投委会签发了结案通知,盛景内部的合规流程也走完了最后一道程序。 一切尘埃落定。 那天下午,艾酌然给宋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还在,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排细密的栅栏。他闭上眼,让阳光落在眼皮上,暖的。 宋岚没有再回消息,但艾酌然知道,她看到了,她再不需要回了。 韩淳搬家的那天,是个周六。 他从万柳搬到了离诺然更近的一个小区——知春里旁边,走路到诺然研发楼只要十五分钟。他选这个位置的时候没有跟艾酌然说。是签约之后,搬家前三天,艾酌然无意间在一份快递单上看到了新地址,才知道他准备搬到了自己家旁边。 「你搬到知春里了?」艾酌然那天晚上在电话里问。 「嗯,离公司近一点。」韩淳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和位置有关的事。 「你公司在大望路。」 「我说的不是盛景。」韩淳顿了一下,「是你们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搬到我们公司旁边?」 「走路十五分钟。」韩淳说,「你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我可以顺路来接你。」 又是一阵安静。 「搬家。」韩淳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只是搬家,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艾酌然说。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但韩淳搬进来之后的第一个周一,他下班后真的走到了诺然研发楼下。他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等艾酌然从楼里出来。 艾酌然看到他的车停在路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 「?」 「我下班先回来,然后再过来接你,刚好顺路。」 艾酌然看着他,没有拆穿。九年前韩淳说「顺路」,结果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顺的什么路,只有说这话的人自己知道。 艾酌然没有拒绝,他系上安全带,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窗外。 「走吧。」他说。 --- 时间回到搬家那天,艾酌然来帮忙了。 韩淳的新公寓比万柳那间大一些,两室一厅,带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有一棵前任房主留下的葡萄藤,冬天枯着,藤蔓缠绕在铁丝架上,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画。韩淳说等开春了看看能不能养活它,艾酌然说了一句「试试吧」。 搬东西的时候,韩淳搬书箱。他让艾酌然搬轻的那箱衣物,自己扛了两箱书。书箱很沉,他从楼下搬到楼上,两趟下来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艾酌然看着他搬,想帮忙,被他拦了:「重的我来。」 「你也不是什么大力士。」艾酌然说。 「比你力气大。」 「……你这是什么逻辑。」 韩淳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搬最后一个书箱的时候,箱子底部的一本书滑了出来,落在地上,摊开了。是一本旧得发黄的书——《物理竞赛拓展题库》,封皮是蓝色的,边角卷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道。 艾酌然弯腰捡起来。 他翻开扉页,看到了两排铅笔画的笑脸——一排歪歪扭扭的,是韩淳高中时候画的;旁边一排更整齐一些的,是他后来在某一天补上去的。铅笔的痕迹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形状。 两个人都看着那本手抄的题库。扉页上歪歪扭扭的笑脸在阳光下泛着旧纸的微黄,像两个隔着十年时间对望的表情——一个在笑,另一个也在笑,但笑的方式不一样。一个是大咧咧的、少年人的笑,带着不计后果的莽撞;另一个是安静的、看了很久之后才画上去的笑,带着一种他花了十年才学会的东西。 艾酌然把那本书翻到中间夹着的一页——有一道被红色三角标注的压轴题,旁边是韩淳当年手抄的解题步骤,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题目的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重点,不能错。」 第49章 那行字还在。十年了,铅笔的痕迹淡了,但没有消失。 韩淳搬完最后一箱东西,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箱子堆在墙角还没拆封,窗帘是新换的,茶几上放着两只并排放好的杯子——一只是他的,黑色磨砂;另一只是今天早上刚买的,白色细瓷,艾酌然上次来他家时用过那只杯子喝了一次水,他就记住了,又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艾酌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两只杯子。 「你买了两只一样的杯子。」他说。 「嗯。」韩淳说,「你来的时候有杯子用。」 --- 周恺正式移交司法程序的那一周,盛景资本内部审查正式结案。 投委会签发了结案通知,诺然项目的b轮融资交割流程全部完成,投资款到账。盛景内部的合规流程走完了最后一道程序,韩淳的独立性声明补充材料通过审核,项目恢复全额推进。 一切尘埃落定。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公寓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他坐在沙发上,把九年来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债务还清了——最后一笔是三年前,他替父亲还清了一家建材供应商的尾款。 父亲康复了——韩志远现在住在南方一个康复中心里,恢复得比预期好。 赵立明伏法了——那个当年设局坑害韩家的人,被判了刑。 周恺的事也处理完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该还的也还了。 他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欠地站在艾酌然面前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刚意识到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从在江城墓园门口说出quot;下次来江城,不是因为这个原因quot;那天起他就知道了。他愣是因为,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因为一个不是危机的念头而心跳加速了。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和艾酌然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今天下午艾酌然发来的:quot;项目交割完成了。韩总,合作愉快。quot;语气正式,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韩淳当时回了一个quot;合作愉快quot;。 现在他坐在黑暗里,重新打开那个对话框。 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的事情太多了。 但他不能一次都说,这一次他得一步一步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他拿起手机,给艾酌然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晚上有空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北京冬末的夜空很低,看不到星星,路灯把积雪照出橘黄色的光晕。 手机震了一下。 艾酌然回了一个字:「好。」 韩淳看着那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 周六。 韩淳提前两天订了位置,东三环附近一家安静的小馆子,做的是淮扬菜,包间不多,桌子靠着窗,窗外是一片被雪覆盖的竹林。他选这个地方是因为记得艾酌然不怎么吃辣,但喜欢汤汤水水的东西,淮扬菜的狮子头和煮干丝应该合他口味。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坐下之后把菜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服务员过来问quot;先生点菜吗quot;,他说quot;等个人quot;。 艾酌然准时到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 quot;来了。quot;韩淳站起来。 quot;嗯。quot;艾酌然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桌面,quot;还没点菜?quot; quot;等你呢。quot; 艾酌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韩淳把菜单递过去,艾酌然翻了翻,点了一个狮子头、一个煮干丝、一份清炒虾仁。韩淳加了一个响油鳝糊和一份荠菜春卷,又点了一壶龙井。 菜上得很快。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没有聊什么正事,说的是天气——北京这周又要降温了;说的是项目——2期临床的入组进度跟上来了;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竹林上面积了雪,看着还挺好看的。 吃到荠菜春卷的时候,韩淳放下了筷子。 艾酌然还在吃东西,他吃东西的速度很慢,一口一口的。 韩淳看着他吃了两个春卷,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了。 quot;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quot; 艾酌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抬起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韩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了一下——这是一个准备听重要事情时的小动作,韩淳见过很多次了。 quot;你说。quot; quot;这九年,我一直在还债。quot;韩淳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完成的工作汇报,quot;现在都还完了。我爸在康复中心恢复得不错,赵立明的案子终审了,周恺的事也走司法程序了。quot; 艾酌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quot;我以前觉得自己不配站到你面前——不是不想,是不配。quot;韩淳的声音低了一点,quot;我身上背着太多东西,我不能让你跟着我扛那些。quot; quot;我知道。quot;艾酌然说。 quot;你知道。quot;韩淳看着他,quot;你一直都知道。quot; quot;那你也知道,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quot;韩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quot;我可以什么都不欠地站在你面前了。quot; 艾酌然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韩淳注意到他喝茶的时候是沿着杯沿转了半圈才喝的,这是一个掩饰情绪的小习惯,他紧张或者需要思考的时候会这样。 quot;你想说什么?quot;艾酌然放下杯子。 quot;我....想正式地开始追你。quot; 艾酌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浅绿色的茶汤,嘴角弯了一下——如果不是正对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quot;……你不是已经开始了吗?quot;艾酌然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很淡的、被戳中了的无奈。 韩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quot;是。quot;韩淳说,quot;但我想正式跟你说一声。quot; 艾酌然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 quot;你说完了?quot;他嚼了两下咽下去,quot;说完了吃菜,凉了不好吃。quot; 韩淳看着他那个quot;我已经听完了现在要继续吃饭quot;的姿态,笑出了声。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家馆子有黄酒,温过的,倒在粗陶碗里,颜色是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他端起碗,杯沿碰了碰艾酌然的茶杯沿。 极轻的一声脆响。 艾酌然没有躲开,也没有碰回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两杯相碰的杯沿,然后抬起眼,看了韩淳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韩淳喝了一口黄酒,酒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竹林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小片,掉在窗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包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喝酒一个吃菜。 吃到最后一道菜的时候,艾酌然忽然说了一句:quot;你追我打算怎么追?quot; 韩淳正在夹鳝糊,筷子顿了一下。quot;……还没想好。quot; quot;没想好就敢大放厥词?quot; quot;先追了再说。quot;韩淳把鳝糊放进嘴里,quot;方式可以随时调整。quot; 艾酌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像他在实验室里看一组数据异常时的表情——不太确定该怎么评价,但也不打算阻止。 quot;当心追不上。quot;他说。 韩淳笑了,笑得眼角弯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现在大概看起来很傻——一个三十岁的人,笑得像个刚考完试知道成绩不错的少年,但他不在乎。 窗外又有一片雪从竹叶上滑下来,这次落在窗框上,化了一小块水渍。 韩淳又给艾酌然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刚好的温度,不烫嘴。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馆子,冬末的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quot;我送你回去quot;韩淳问。 quot;我开吧,你不是喝了酒。quot;艾酌然说。 韩淳笑了一下,quot;好。quot; 艾酌然没有回话,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里。冬末的北京,街道两边的行道树还没发芽,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细密的影子。艾酌然开得很稳,不快不慢,车里暖气开着,温度刚好。 韩淳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艾酌然开车的侧脸。 街景在车窗上飞速后退,一盏一盏的路灯像被风拉成了一条金色的线。 quot;韩淳。quot; quot;嗯?quot; quot;……别看我了。quot; 韩淳慢慢地把头转过去,不到片刻,又转回来,“忍不住”。 艾酌然再没回复。 车子在冬夜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像是在丈量一段已经走完又重新开始的距离。 第39章 沈砚 3,289字08-28 消息是陶默传过来的。 那天下午三点,韩淳正在盛景的办公室里审一份基金季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陶默发来的微信:「你知不知道沈砚约了艾博去参加周六的行业沙龙?单独约的。」 第50章 韩淳手里的笔停了。 他看着那行字,胃底似乎有东西开始往上翻。嫉妒。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嫉妒过任何人了——上一个让他嫉妒的人还是高中时候艾酌然的同桌,因为那个人总是缠着艾酌然问题。 他给陶默回了两个字:「知道。」然后锁了屏。 陶默秒回:「你知道个鬼,沈砚原话是“这次沙龙偏学术,韩总来可能不太合适”。」 韩淳看着那行字,嘴角绷了一下。沈砚——投融资圈里的老熟人,做fa出身,后来转了产业基金,人很聪明,谈吐得体,长得也不差,属于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让人反感的人,而且沈砚对艾酌然的好感,不是今天才有的。 从上海那次展会开始,韩淳就注意到了。沈砚跟艾酌然说话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往前倾一点——这在社交距离里是一个很微妙的信号,不远不近,但刚好跨过了quot;普通朋友quot;的界线。韩淳当时就看到了,但他那时候没有资格说什么。 现在有了。 但他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没有给艾酌然发消息问quot;你去不去quot;——显得像在查岗。 他做了另一件事。 当天下午四点,韩淳开车从大望路到了中关村。 他把车停在诺然研发楼楼下的停车场,上楼,推开研发部办公室的门。 艾酌然正坐在工位前看一份细胞培养的监控数据,屏幕上是一排排绿色的曲线。他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quot;你怎么来了?quot; quot;核对一下上市后的随访数据对接方案。quot;韩淳说,语气自然,quot;诺然这边的数据接入接口,盛景这边需要同步更新对接逻辑。quot; 艾酌然看了他两秒。quot;这个方案上周已经核对完了。quot; quot;有一处参数我还需要确认。quot; quot;哪一处?quot; quot;随访周期三个月和六个月的数据节点,是不是要分开建库?quot;韩淳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平板打开,调出了方案文档。 艾酌然低头看了一眼。quot;方案第三页第二段写得清清楚楚,分开建库。quot; quot;我再确认一下。quot; 艾酌然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 他转回去继续看监控数据,鼠标在曲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个异常值节点。 韩淳在旁边翻着方案文档,偶尔敲两下平板的屏幕,像是在认真工作。 办公室里除了鼠标点击声和键盘声,很安静。 隔壁工位的实验员小赵偷偷从隔板上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艾酌然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身。 quot;你没有别的事?quot; quot;没有。quot; quot;你下午没有别的会?quot; quot;推了。quot; 艾酌然看着他,目光落在韩淳脸上,在做某种判断。 韩淳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 quot;沈砚约你去沙龙?quot;他问。 艾酌然愣了一下,quot;你怎么知道的?quot; quot;陶默说的。quot; quot;话挺多。quot;艾酌然转回去,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quot;他请我去是学术方面的交流,靶点机制的前沿进展,跟我研究方向对口。quot; quot;我知道。quot;韩淳说,quot;我就是来确认一下参数。quot; 艾酌然没有再说话,但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之后,忽然说了一句:quot;你不用特意来确认参数。quot; quot;......嗯。quot;韩淳说 --- 周六。 沙龙在中关村附近的一个酒店会议厅举办,规模不大,大约三四十人,都是靶点药物研发方向的学术人员和投资人。 艾酌然到的时候沈砚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穿了一件剪裁很好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 quot;酌然,这边。quot;沈砚走过来,自然地伸手帮他拿了外套,quot;今天请了三个讲者,其中一个是张教授的学生,做的是跟你们诺然靶点很接近的方向,我觉得你应该感兴趣。quot; quot;谢谢。quot;艾酌然说。 沈砚带他往里走,走的时候手虚虚地搭在艾酌然的后背上方——没有碰到,但就在腰线的位置,大约两厘米的距离。 这是一个在社交场合里很常见的quot;引导quot;手势,但那个距离,刚好在不触碰的前提下传递了一种quot;我在你身边quot;的信号。 艾酌然没有往前走一步躲开,也没有回头看他。 他只是正常地走着,听沈砚介绍今天的议程。 沙龙正式开始后,艾酌然坐在第三排,沈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偶尔低声交流几句——都是关于讲者的内容的,纯学术讨论。 艾酌然说话的时候沈砚会微微侧头听,身体往前倾,很专注的样子。 讲者讲完三个之后是茶歇。 沈砚给艾酌然递了一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他记住了艾酌然上次在上海沙龙上喝的口味。 quot;谢谢。quot;艾酌然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quot;讲者的ppt我事后可以帮你要一份。quot;沈砚说,quot;张教授那个学生的方向,如果你们诺然的靶点在2期之后还需要调整优化,他的数据可能有参考价值。quot; quot;嗯,回头再说。quot; 两个人站在茶歇区聊了大约十分钟,聊的是研发进度和临床入组的技术细节。 沈砚很会聊,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深入、什么时候该退一步让艾酌然思考。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艾酌然的眼睛,但不会一直盯着——恰到好处的注视,三分关注七分尊重。 艾酌然对这种交流方式并不反感,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聊完了技术,端着咖啡杯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大厅门口站着的韩淳。 韩淳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身姿很随意。 他的目光正落在艾酌然身上——大大方方的、正面的注视。 艾酌然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砚也看到了韩淳。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quot;我就知道你会来quot;的意味。 quot;韩总。quot;沈砚走过去打了个招呼,quot;今天怎么也在?quot; quot;楼下有个饭局,散得早,路过。quot;韩淳说。 沈砚的笑容加深了一点。quot;路过我们沙龙的门口?quot; quot;嗯。quot;韩淳看了一眼艾酌然,quot;来接人。quot; 沈砚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退后一步,把空间让了出来,quot;那你们先走,下次有机会再约酌然。quot; 艾酌然站在两人之间,他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韩淳,然后对沈砚说:quot;那我先走了。quot; quot;好。有问题随时微信。quot;沈砚说。 艾酌然跟着韩淳往外走,走出沙龙的大门,走过走廊,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quot;你故意的?quot; 韩淳嘴角弯了一下。quot;嗯。quot; quot;楼下有饭局?quot; quot;有。老乔约了一个产业基金的饭,我没去。quot; quot;不是说散得早。quot; quot;没去当然散得早。quot; 艾酌然看了他一眼。quot;你站了多久?quot; quot;二十分钟。quot; quot;?quot; quot;茶歇刚开始就到了。quot;韩淳走在他旁边,语气平常,quot;讲者第三个的ppt有一页数据做得很粗糙,样本量标注不对。quot; quot;都听到了?quot; quot;嗯。quot; 艾酌然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quot;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来了?quot; quot;想着不影响你quot; 艾酌然牵了一下韩淳的手,很轻,很快就放开。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 韩淳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艾酌然。 quot;沈砚递给你咖啡的时候,你喝了一口。quot;他说。 艾酌然站住了。quot;怎么了?quot; quot;别喝了。quot;韩淳说,quot;不希望你喝别人递给你的东西。quot; quot;......知道了。quot;艾酌然看了韩淳两秒,回复道。 quot;我知道你以前喝拿铁。quot;韩淳说,quot;但你最近嗓子不舒服,不该喝咖啡。quot; 艾酌然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沙龙很受益,谢谢款待。下次韩淳和我一起请你吃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韩淳一眼。 quot;满意了?quot; quot;嗯。quot;韩淳说。 quot;幼稚。quot;艾酌然拉开副驾的门,quot;你跟沈砚争什么。quot; quot;没争。quot; 韩淳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后视镜里能看到酒店大堂的灯光慢慢远去。 quot;韩淳。quot; quot;嗯?quot; quot;你觉得沈砚对你有威胁?quot; 韩淳沉默了一下,quot;.....是quot;他想了想措辞,quot;我想让你知道,不管谁约你出来,我都会来接你。quot; 艾酌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quot;……你在追我,还是在查我岗?quot;他说。 quot;追人也包含接送服务。quot;韩淳说。 艾酌然闭了一下眼。quot;你的逻辑真的很——quot; 第51章 quot;合理。quot;韩淳说。 艾酌然气笑了,没有反驳。 quot;今天沙龙第三个讲者的样本量标注确实有问题。quot;艾酌然忽然说,quot;你看出来了?quot; quot;嗯,p值也标得不对,置信区间有误。quot; quot;还懂统计呢?quot; quot;做投资多少懂一点。quot;韩淳说,quot;靶点药物的临床数据我每周都在看。quot; 艾酌然转过头看着他,这一次他看了很久,看到韩淳耳朵有点红了才转回去。 quot;你耳朵红了。quot;他说。 quot;.....暖气太足了。quot; quot;嗯。quot;艾酌然说。 他转回去看窗外。 车窗外面的北京,冬末的街道上有人在铲雪。 韩淳开得很稳,比来时更慢,似乎是故意在延长这段路程。 艾酌然没有说让他开快点。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韩淳的右手牵起了艾酌然的手,很自然,先是轻触,然后确认般抓紧。 艾酌然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 quot;绿灯了。quot;艾酌然说。 quot;...好。quot; 车子重新起步,驶入夜色里。 第40章 进度+1 3,911字08-29 第一天是一支白色洋桔梗。 艾酌然到办公室的时候,工位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支花,插在实验室的试管架里。花茎修长,花瓣是乳白色的,微微卷着边,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水雾。 试管架是做实验用的那种不锈钢架子,平时插的是离心管和移液枪头。现在最左边一排的第三个孔里,插着一列洋桔梗,在一排排空着的试管孔之间,显得突兀又正经。 艾酌然站在工位前,看着那支花,过了三秒,弯腰看了一下花茎上夹着的小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字——「请插水养护,2-3天换一次——韩」 他把花从试管架里抽出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干净的细口玻璃瓶,洗过晾干了,接了半瓶水,把花插进去,放在工位右上角。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昨天的细胞培养监控数据。 隔壁的张磊过来递材料的时候看到了那支花。 quot;哟。quot;张磊吹了一声口哨,quot;酌然,前台是不是送错地方了?quot; quot;没有送错。quot;艾酌然头也没抬。 quot;这谁送的?quot; 艾酌然没有回答,他把监控数据调出一个异常值,敲了两下键盘。 张磊站在旁边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那支花,quot;韩总?quot; 艾酌然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耳尖红了一点,红得很浅,张磊站得近,明显看到了。 张磊憋着笑走了。 --- 第二天是浅紫色的满天星。 不是一大束,就一小枝,几朵细碎的紫色小花挤在一起,插在同一个试管架的孔里。艾酌然到了之后看到花,直接把满天星拿出来,插进了昨天那个玻璃瓶里,跟洋桔梗放在了一起。白色和紫色在瓶口并排,意外地好看。 他坐下来看数据。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韩淳:「到了吗?」 艾酌然:「到了。」 韩淳:「花到了吗?」 艾酌然:「到了。」 韩淳:「不讨厌吧?」 艾酌然看了一眼旁边那瓶花,打了:「实验室放不下。」 韩淳秒回:「明天换小的。」 艾酌然锁了屏,继续看数据。 过了大约三十秒,他又把屏幕打开,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锁屏,继续工作。 --- 第三天是单支的白玫瑰。 韩淳把花插在试管架上的时候,大概不知道张磊和小赵已经偷偷建了一个名为quot;观察日志quot;的微信群。群里目前有三个人——张磊、小赵和林晓,讨论的话题是quot;韩总今天会送什么花quot;。 小赵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今天白玫瑰!好家伙,越来越正式了。」 张磊回:「他第一天送桔梗我就猜到后面会有玫瑰了。这个递进关系——先是'真诚'(洋桔梗花语),再是'甘做配角'(满天星),最后是'纯洁的爱'(白玫瑰)。韩总是做了功课的。」 林晓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你们别被艾博发现了。他要是知道你们在统计他的花,第二天就把你们收了。」 艾酌然确实不知道这个群的存在。 白玫瑰放在玻璃瓶里之后,三支花挤在一起,瓶子显得有点小了。艾酌然看着那瓶花,最后又加了一点水,然后把瓶子往桌角挪了挪,腾出放文件的位置。 --- 第四天,花没了。 艾酌然到办公室的时候,试管架上没有花,但试管架最左边一排的第三个孔里夹着两张便签纸,叠在一起,折成了很小的一个方块。 他把便签纸抽出来,展开。 第一张画着一个实心三角。 第二张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眼睛是一大一小,嘴巴歪向右边,笑脸旁边也有一行字,是手写的,「买不到花了,先欠着。」 艾酌然拿着那两张便签纸,在工位前站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早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便签纸上,把实心三角和歪笑脸都照得清晰。 他忽然想笑,但实验室里有人,他忍住了。 他把两张便签纸叠好——实心三角在下,歪笑脸在上——折成小方块,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 晚上。 艾酌然洗完澡坐在床上,给韩淳发了一条消息。 「花不用天天买,我实验室放不下。」 韩淳秒回。 「那换别的。」 「换什么?」 「你说。」 艾酌然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下。 他打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他自己没注意到。 「……随你。」 韩淳:「明天给你带早餐。」 艾酌然:「不用。」 韩淳:「豆浆温的,不加糖,对吧?」 艾酌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锁了屏,靠在床头。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他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把手机重新打开,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好。」 他关了灯,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旁,摸到了外套——外套是搭在床头的,内侧口袋里那两张便签纸的位置他能感觉到。 他把外套拉过来,放在枕头底。 然后闭了眼。 --- 联合项目会是在盛景资本的会议室开的。 诺然和盛景两边的人都到了——韩淳坐在长桌的一侧,手边是一摞项目文件;艾酌然坐在对面,面前摊着数据报告。中间隔着一张深色木桌和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会议内容是2期临床的中期数据汇报和3期方案预审。艾酌然在讲台上投影ppt,讲的是靶点结合率和安全性数据——他的声音不大,条理极其清晰,每一组数据后面都跟着结论,结论后面跟着下一步计划。 韩淳坐在下面听,他听得很认真,目光一直跟着艾酌然的节奏走——看ppt上的数据,看艾酌然翻页时的手势,看他在某个数据异常处停顿了两秒做解释时的侧脸。 讲到一半的时候,艾酌然清了一下嗓子。 细节很小——只是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也没有变化,韩淳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艾酌然喉结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讨论环节时,韩淳站起来去拿旁边桌上的矿泉水。他拧开瓶盖,把水瓶递到艾酌然面前。 艾酌然正低头看报告,余光看到一瓶水出现在手边,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韩淳一眼,韩淳已经转回去坐下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旁边的人看到了。 林晓低下了头,假装在翻文件,嘴角压都压不住。 张磊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表情像是在说quot;我就知道quot;。 散会之后,张磊在走廊里追上了韩淳。 quot;韩总。quot;张磊快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quot;你现在是一点都不藏了?quot; 韩淳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 艾酌然还在会议室里收拾东西,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他弯腰拔u盘的背影。 quot;嗯。quot;韩淳说。 张磊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韩淳会否认或者打太极,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quot;你……不怕影响不好?quot; quot;什么影响?quot;韩淳看着他,quot;项目是我的,人......也会是我的。quot; 张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韩淳的表情——坦坦荡荡,没有心虚,没有试探,就是很明确地在说一件事。他最后摇了摇头,笑着走开了。 --- 陶默的消息是中午发来的。 「沈砚跟我说韩淳最近把他当假想敌,笑死我了。你跟韩淳是不是快成了?」 艾酌然看着那条消息,正在食堂吃面。 第52章 他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回了四个字:「在追。」 陶默秒回了一排感叹号:「!!!谁追谁???」 艾酌然看着那三个问号,想了一下怎么回答。他想说quot;韩淳追我quot;,但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奇怪。 他想了一会儿。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没区别。」 陶默:「什么叫没区别!!韩淳在追你??真的假的??什么进度了??‘深入交流’了没?[奸笑] [奸笑] [奸笑]」 艾酌然看着那一连串问句,锁了屏,继续吃面。 过了两分钟,陶默又发了一条:「你怎么不回?你是不是在害羞?」 艾酌然回道:「非礼勿视。」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头吃面。 面条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有点热。 --- 下午,艾酌然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韩淳。 他手里拿着一杯水,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保温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艾酌然走过来,站定。 quot;你站了多久?quot; quot;不久。quot;韩淳说,把保温杯递过去,quot;蜂蜜水,你嗓子这几天不好,下午喝一杯。quot; 艾酌然接过保温杯,拧开杯盖,喝了一口。他这两天嗓子确实有点不舒服。 quot;你今天没有会?quot;艾酌然问。 quot;推了。quot; 韩淳的语气很平常,quot;追你比开会重要。quot; 他说完之后看似镇定,实则耳朵先红了——从耳尖开始,一直红到耳根。 艾酌然看着他的耳朵。 他看着那层红色慢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速度很均匀,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扩散。 以前的quot;韩淳紧张quot;让他觉得心酸。 因为他知道韩淳紧张的背后是什么——九年的愧疚、不配感、小心翼翼。 今天不一样了。 艾酌然看着他红着的耳朵,拿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蜂蜜水。 quot;你现在倒是愈发熟练了。quot;他说。 quot;……都是心里话,只是以前没勇气说出来。quot;韩淳说。 quot;谢谢你特意来一趟。quot; 韩淳沉默了一秒,quot;这...有什么的。quot;,摸着后脑勺说道。 艾酌然没有再追着说。 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好,拿在手里,转身往办公室走,quot;明天不用推会了。quot;他说,quot;我下午五点之后不忙。quot; 韩淳抬头。 quot;五点之后,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接我。quot;艾酌然说,quot;不用站走廊里等。quot;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了,没有等韩淳回答。 他走得很快,似乎是因为他不想让韩淳看到他的表情。 但如果韩淳看到了,他会发现艾酌然的耳朵也红了。 --- 晚上,艾酌然坐在家里沙发上,拿着手机翻到了和韩淳的聊天记录。 他一条一条往上翻,翻了很久——从最早的工作消息,到周恺事件期间的深夜通话记录,到搬家那天的照片,到今天下午。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韩淳在追他。 但艾酌然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不想答应,是他还在习惯有人毫无保留地、理直气壮地对他好。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确认韩淳对他的感情之前,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到深夜然后开车回家。 他的生活很规律、很安静、很自足。 他不缺什么,也不期待什么。 但韩淳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了。 手机震了。 韩淳:「到家了吗?」 艾酌然:「到了。」 韩淳:「嗓子好点了吗?」 艾酌然:「好多了。」 韩淳:「明天想吃什么?我早上送过来。」 艾酌然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下。 「小笼包,豆浆。」 韩淳秒回:「知道了。」然后隔了三秒又发了一条:「你喜欢什么花?我明天换一种。」 艾酌然看着那行字,过了几秒。 「不要花了,早上陪我一起吃饭吧。」他打完发了出去。 韩淳:「好!既然你这么想我![憨憨] [憨憨] [憨憨]」 艾酌然看着这行字,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很少笑出声的,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更少。 今天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屏幕笑出来了,从鼻腔里漏出来,止也止不住。 第41章 成 4,986字08-30 沈砚约韩淳喝酒,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地点在三里屯附近的一家清吧,人不多,灯光昏黄。 沈砚先到的,要了一瓶威士忌,两个杯子。韩淳到的时候,沈砚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正端着看酒液在杯壁上挂壁。 quot;来了。quot;沈砚抬了一下杯,quot;坐。quot; 韩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穿着深色大衣,领口微敞,头发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像是卸下了很重的包袱,骨头都在慢慢舒展。 沈砚给他倒了一杯酒。 quot;你最近状态不错。quot;沈砚说,quot;周恺结案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quot; quot;嗯。quot;韩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单一麦芽,泥煤味很重,入口的时候喉咙微微发烫。 quot;你们的项目也交割完了。quot;沈砚说,quot;诺然b轮的收益预期很好,你这个案子做得漂亮。quot; quot;谢谢。quot; quot;但今天找你不是聊工作的。quot;沈砚放下杯子,看着他,quot;我想聊聊酌然。quot; 韩淳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quot;你追得挺明显的。quot;沈砚说,语气不咸不淡,他们实验室那帮人建了个群,每天更新你送的东西。quot; quot;我知道。quot;韩淳说。 quot;你知道?quot; quot;林晓告诉我的,我没让他们解散。quot;韩淳喝了一口酒,quot;让他们记着。quot; 沈砚笑了一下,看着他,过了几秒,quot;他跟我说你们还没在一起。quot; 韩淳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quot;……嗯。quot; quot;你到底什么时候表白?quot;沈砚说,quot;追了快两个月了,你打算追到什么时候?quot; 韩淳低着头看杯底,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quot;……我怕太快显得没诚意。quot;他说。 沈砚沉默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韩淳。 quot;你觉得酌然是什么需要被慢慢哄的人吗?quot; 韩淳没有接话。 quot;你在追他,但你一直在给自己留退路,你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跟我在一起'。quot;沈砚说,quot;实际上是你在等他先开口吧。quot; quot;我没有——quot; quot;你有,我还不了解你。quot;沈砚打断了他,quot;你不是不敢说,你是怕被拒绝。你追了两个月,做了那么多事,但就是不问那句话——因为你怕问了之后他说'我还没想好'。quot; 韩淳没有说话。 他说得对。 他怕。他怕的不是艾酌然拒绝——以目前的进度,拒绝的可能性很低。他怕的是艾酌然说quot;再等等quot;。从十八岁到现在,他一直在等,等债务还清、等父亲康复、等赵立明伏法、等周恺结案,他等够了。 但他不敢催,因为他知道艾酌然不是在拖延,艾酌然是一个做任何决定都要想清楚的人,从选靶点到选实验方案到选人生方向,他不会在没想清楚之前做决定。 所以韩淳追了两个月,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从来没有问过那句quot;你愿不愿意做我男朋友quot;。不是不想问,是怕问了之后,艾酌然觉得被催了。 quot;但你觉得,你不问,他就不会觉得你在等吗?quot;沈砚说,像是在读他的心思,quot;他也在等你——等你确定。你确定了吗?你如果这么肉肉妈妈,那么就别怪我抢走你的机会quot;。 韩淳立马抬头看他,跟刚才完全两个风格,似乎准备蓄势待发,他看着酒杯,过了很久。quot;确定了。quot;他说,声音很低,quot;……今晚。quot; 沈砚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韩淳的杯沿。quot;去吧。quot; --- 韩淳回到家之后没有立刻发消息。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物理竞赛拓展题库》——蓝色的旧封皮,边角卷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扉页上两排歪歪扭扭的笑脸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旧纸的微黄。 他看着那两排笑脸。一排是高中时候画的,大咧咧的,不计后果。一排是后来补的,安静的,想了很久才画上去的。 两排笑脸之间隔了十年。 他拿起手机。 没有打电话,他怕听到艾酌然的声音之后会紧张到说不出话。 他打了四个字,看了两秒,又删掉了。重新打了,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一行,深呼吸了一下,按了发送。「我追到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第53章 他的公寓在知春里,离诺然研发楼走路十五分钟。 窗外能看到中关村产业园的夜景——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的,远处是北四环的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 他站在窗边,心跳很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高中医务室里跟艾酌然独自相处的时候——那时候他十七岁,艾酌然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心跳快到自己以为是不是发烧了。 现在他三十了,心跳还是一样的快。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来。 艾酌然回了:「看最后试工考核结果」 韩淳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然后第二条消息来了:「记得抓住机会,好好发挥」 韩淳看着那行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明天。」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站在书房中央,笑了。 他笑得整个人都在发热——从胸口开始,一直热到指尖。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手机,肩膀在微微抖。 --- 另一边。 艾酌然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刚洗完澡。 他站在浴室里,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发梢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滑下去。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上面是韩淳发,「我追到了吗?」 他盯着看了很久,浴室的热气还没有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整个空间暖融融的,但那行字把热气都衬得安静下来了。 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准备逗一逗他,「看最后试工考核结果」 然后他想了想,怕对方不明白,又打了一条:「记得抓住机会,好好发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洗手台上,用毛巾擦了头发。 擦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脸因为刚洗过澡有点发红,眼睛很亮。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意识到他在笑。 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出浴室,坐在床边。 手机又震了,韩淳回了两个字:「明天。」 艾酌然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 明天。 明天韩淳会当面对他说那句话吗? 他知道韩淳会说什么——大概是quot;我喜欢你quot;或者quot;做我男朋友quot;之类的话。 韩淳这个人说话不花哨,他说的话通常都是最直接的那种。 艾酌然不介意直接,他甚至更喜欢直接——因为他自己也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们两个都不是。他们的表达方式从来不是语言的华丽,而是行动的重量。 他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 睡不着。他的脑子很清醒。 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打开和韩淳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那两个字——quot;明天quot;。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穿什么。 --- 茶馆「不凉」在胡同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纸灯笼挂在檐下。 韩淳提前两天订了位置,还是那张靠里的桌子,靠墙放着,上面一盏暖色的旧台灯,灯罩是宣纸糊的,光线从纸面上透出来,把桌面照出一片暖黄。桌上放着两只茶杯——白瓷的,杯沿有一道极细的青色描边。 跟那次对峙的夜晚一模一样。 韩淳先到了,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两杯正山小种。茶是刚泡的,汤色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的手指放在杯壁上,指腹在瓷面上来回划着。 他昨晚一夜没睡。他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两点,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试了直接说quot;我喜欢你quot;——太短了。试了说quot;从高中到现在,你是我唯一没有放下过的人quot;——太长了。试了很多种措辞,每一种说出来之后都觉得不够。 最后他放弃了想措辞。他想,到时候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门帘响了一下。 艾酌然走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围巾系了个结,不长不短,垂在胸前。他的头发剪过了——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额前的碎发没有垂下来,露出完整的眉眼。 他的目光进来之后扫了一圈,落在韩淳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quot;来了很久?quot;他问。 quot;十分钟。quot;韩淳说,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quot;正山小种,你要的。quot; quot;嗯。quot;艾酌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沿碰着桌面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坐在茶馆里,台灯的暖光落在他们之间。茶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韩淳订位置的时候跟老板说了一声,老板会意,把那张桌子的时间段拉长了,旁边几桌都没安排人。 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韩淳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又松开。 艾酌然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说话。 quot;你昨天发的那条消息——quot;艾酌然开口了。 quot;我知道。quot;韩淳打断了他,quot;在‘考核’之前,想先把另一些话说完。quot; 艾酌然看着他,没有接话。 韩淳深吸了一口气。 quot;从高中开始说。quot;他的声音不高,quot;高中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物理竞赛集训队。你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坐着一个一直问你题的人。你没有不耐烦,给他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你卡在哪个步骤了,我换个角度给你讲'。quot; 艾酌然听着。 quot;我当时想,这个人跟我想的很不一样。quot;韩淳说,quot;后来我们熟了,你帮我补了很多次压轴题,用铅笔在我的题集扉页上画了很多实心三角。你说'重点都标好了,不会错'。quot; 韩淳看着他,quot;那本题集我留了十年,当时在三角旁边我画了很多笑脸,自认为那是能和你拉近距离的唯一方式。quot; 韩淳笑了一下,quot;我画得不好,但我画的时候在想,如果你能看到,你就知道我一直记着。quot;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quot;后来我家出了事。父亲住院,公司破产,债主上门。quot;韩淳说,quot;那段时间我把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连累你,也怕你看到我那个样子。quot; quot;我知道。quot;艾酌然说。 quot;你知道。quot;韩淳说,quot;你一直都知道。quot;,韩淳继续说道,quot;九年。quot;韩淳的声音低了一点,quot;这九年我一直在还债、打工、读书、工作、在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情。但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好笑的是我不敢找你。quot;韩淳苦笑 艾酌然没有催他,很有耐心。 quot;后来债务还清了,父亲恢复了,赵立明伏法了,周恺的事也处理完了。quot;韩淳说,quot;我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欠地站到你面前了。quot;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艾酌然。 台灯的暖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底的某种东西,quot;我喜欢你。quot;他说,quot;从高中到现在,中间联系断了九年,但情感一直连接持续。以前我觉得我不配说这句话,现在我觉得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必须得配。quot; 他停了一秒。 quot;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酌然?quot; 茶馆里很安静。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暖色的影子,茶杯里冒着细密的热气,在灯下像两缕极淡的烟。 艾酌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喝茶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韩淳——杯沿挡住了他的嘴唇,但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亮。 他放下杯子。 quot;你再说一遍。quot;他说。 韩淳看着他。 他以为艾酌然会说quot;好quot;,或者quot;嗯quot;,或者quot;我想想quot;。 他准备了所有可能的回答——包括quot;太快了quot;和quot;不行quot;。 但他没想到艾酌然会说quot;你再说一遍quot;。 quot;……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quot;韩淳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被某种东西击中了的发颤。 艾酌然看着他,过了两秒。 quot;嗯。quot;他说,quot;听清了。quot; --- 然后他们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茶馆里,谁都没说话。台灯的暖光照着桌面、茶杯、两只并排放着的手。窗外的胡同里有风吹过,纸灯笼在檐下轻轻晃了一下。 韩淳看着艾酌然。艾酌然也看着韩淳。 韩淳先动了,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手背朝下,放在艾酌然面前的桌面上——一个邀请,不是要求。 艾酌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韩淳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个很浅的茧。 手掌比他的大一点,手指比他的长一点。 第54章 艾酌然伸出手,覆在韩淳的手掌上。 他的手指比韩淳的凉——他一直手脚偏凉,冬天更甚。 韩淳的手掌是热的,像是杯子在手里握久了沾上的温度。 两个人的手指慢慢交握。一根一根地扣进去的,每扣一根都停了一下,各自在确认对方没有要缩回去。 五根手指都扣好之后,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桌面上。 韩淳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握着的手。他的手在下面,艾酌然的手在上面,指尖嵌在他的指缝里,严丝合缝。 他抬起头看艾酌然,艾酌然也在看他。 --- 走出茶馆的时候,初春的夜风从胡同口吹过来。 风还是冷的——北京的三月,白天开始暖了,但夜里还是冷。 艾酌然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 韩淳走在他左手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很多。来的时候中间隔着一个手臂,现在肩膀几乎挨着了。 他们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的光映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墙根下并排走着,中间没有缝隙。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韩淳忽然停了一步。 quot;怎么了?quot;艾酌然问。 韩淳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艾酌然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的线条、鼻梁的弧度、下颌的转角。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有一点反光,像深水面上的光斑。 quot;我想确认一件事。quot;韩淳说。 quot;什么?quot; 韩淳握紧了他的手,低下头,没等艾酌然反应过来,吻上了他的唇。 先是蜻蜓点水般的肌肤之亲,紧接着,韩淳试探性地撬开了艾酌然的嘴,见对方没拒绝,开始接触对方身体最柔软的部位。 胡同里面很安静,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 第42章 黏人精 5,336字08-31 确认关系后的第一天是个周日。 韩淳早上六点就醒了。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暗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灰蓝色的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对面墙上。 他躺了大约十秒,然后坐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 艾酌然家在隔壁小区,走路过去八分钟。 他想了想艾酌然的作息——周日通常八点起,起来之后先喝一杯温水,然后看半小时文献,估摸着八点四十出门买早餐。 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那件深色大衣,头发没有特意打理,但比平时多梳了两下。 他出门之前在玄关站了一下,检查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两份早餐是从昨天预订的——一份小笼包一份生煎,都是艾酌然喜欢的那家;一杯热豆浆,温的,不加糖,装在保温杯里。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知春里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楼下打太极。 他走过两个小区之间的那条小路——三月的早晨还是冷的,哈气能看到白雾——走到艾酌然的小区门口,刷了门禁卡进去。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左数第二户。窗帘拉着,灯没亮。 艾酌然还没起。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他就站在楼下,继续等。 也算是幸运,大约过了十分钟,五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过了一会儿窗帘动了一下,有人拉开了它。 然后韩淳的手机响了。 艾酌然:「你在楼下?」 韩淳:「嗯。」 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楼道的门开了。 艾酌然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棉拖鞋。 他看着站在楼下的韩淳,眼神里有一秒的愣。 quot;你几点起的?quot;他问。 quot;七点。quot;韩淳走过去,把早餐递上去,quot;睡不着。quot; 艾酌然接过早餐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艾酌然哑然。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一个拎着早餐一个穿着棉拖鞋。 三月的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艾酌然打了个哈欠——真的没睡够。 quot;上去吧。quot;艾酌然转身往楼里走,quot;外面冷。quot; 韩淳跟着他上楼。五楼,没坐电梯——艾酌然住五楼,平时出于对可怜的运动量的考虑,都走楼梯。 韩淳拎着早餐跟在后面,看着艾酌然穿着棉拖鞋踩楼梯的背影——家居服有点大,裤脚堆在脚面上,走路的时候微微晃。 他的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翘在脑后,被走廊的声控灯一节一节地照着。 进了门,艾酌然的家跟韩淳想象中差不多——干净、简单、东西不多。 客厅里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书房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堆着文献和笔记本。 茶几上放着一只细口玻璃瓶——就是韩淳送花时他拿来插花的那只,现在空着,洗干净了放在那里。 quot;坐。quot;艾酌然指了指沙发,自己进了厨房。 韩淳跟着走进厨房。 艾酌然正在从碗柜里拿盘子,他把小笼包倒进盘子里,放进微波炉热。 quot;不用热,我买的时候让他们多蒸了两分钟。quot;韩淳说。 quot;凉了。quot;艾酌然按了微波炉的启动键,quot;你从知春里走过来至少八分钟。quot; quot;我跑着来的,五分钟。quot; 艾酌然转头看了他一眼。quot;有必要吗?quot; quot;嗯。quot; quot;今天是周日。quot; quot;嗯。也是你男朋友的周日。quot; 艾酌然看着他笑了,过了两秒,转回去看微波炉。 微波炉的倒计时在走,嗡嗡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很清晰。 韩淳看到了他的后颈——后颈的皮肤微微红了,从耳根下面开始蔓延。 微波炉quot;叮quot;了一声,艾酌然打开门,端出盘子,放在餐桌上,生煎另外热了一盘。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吃早餐。 小笼包的皮很薄,咬一口汤汁先漏出来,要小心地接住。 艾酌然吃小笼包的方式很精确——先在皮上咬一个小口,把汤吸掉,然后蘸醋,一口吃掉。 韩淳看着他吃。 quot;你不吃?quot;艾酌然抬头。 quot;在看你怎么吃。quot; quot;有什么好看的。quot; quot;你吃小笼包的方式很——quot;韩淳想了一下措辞,quot;很你。quot; quot;什么叫很我?quot; quot;就是很仔细。quot;韩淳说,quot;你做什么事都这样。quot; 艾酌然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quot;别再看我了,quot;他说,quot;赶快吃!不然今后就别送了。quot; quot;我想送。quot; quot;知道了知道了。quot;艾酌然无奈道。 韩淳笑了,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目光又不自觉看着对面的艾酌然,这就是他等了九年的人,现在坐在他对面,穿着棉拖鞋,吃着小笼包。 吃完了早餐,艾酌然收拾碗筷。韩淳站起来要帮忙,被他按住了。 quot;你坐着。quot; quot;我帮你——quot; 艾酌然盯着他,意思很明确,‘不需要’。 韩淳坐回去,看着艾酌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艾酌然系了一条围裙——深灰色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他站在水槽前,手在洗碗,身体微微前倾。 韩淳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艾酌然的背影。 艾酌然感觉到他在看,没有回头。他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身。 韩淳就站在门口。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韩淳往前靠了一步,没有贴上去。 艾酌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 艾酌然看着他,韩淳的眼睛在白灯下是深色的,像被水洗过的深色玻璃,里面有某种很亮的东西在微微发着光。 艾酌然伸出手,搭在韩淳的衣领上。 quot;你领子没翻好。quot;他说。 韩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也伸手去弄,手指碰到艾酌然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指在衣领的位置碰了一下。 艾酌然没有缩手,韩淳也没有。 韩淳的手指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 韩淳的手掌把艾酌然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里,像是护着一团小火苗。 艾酌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包着自己手的手掌。 手掌比他的大,手指比他的长,指腹有一层薄茧,掌心是热的,热度隔着皮肤传过来,把他的指尖也捂暖了。 他抬起头,看了韩淳一眼。 韩淳看他没排斥,把距离拉近了半步。 两个人的距离从一个拳头变成了贴着。 大衣的布料蹭着家居服的布料,韩淳的拉链扣碰到了艾酌然的围裙系带。 quot;我...去洗个澡。quot;艾酌然说。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厨房,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第55章 确认关系后的第二周开始,诺然研发楼的同事们发现了一个规律:韩淳出现的频率从quot;偶尔quot;变成了quot;日常quot;。 以前韩淳来诺然大概是每周一两次,名义上都是项目对接、数据同步、方案预审。大家习以为常——投资人跟项目方对接频繁很正常,何况盛景和诺然的联合项目确实需要密切协调。 但从那个周一之后,韩淳开始每天下午出现在诺然研发楼。 名义还是那些名义——quot;对接随访数据quot;、quot;确认3期方案参数quot;、quot;讨论上市后安全监测框架quot;。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来了之后不是去会议室开会的,是直接走到艾酌然的工位旁边坐下的。 林晓已经开始默认给韩淳带quot;艾博士办公室两份外卖quot;了。 张磊在quot;花观察日志quot;群里更新了群公告——从quot;韩总每日送花记录quot;改成了quot;韩总每日黏人记录quot;。今天的记录是:quot;14:07到达,直奔艾博工位。quot; 小赵回了一句:quot;你数得真仔细。quot; 张磊:quot;我这是科研精神。quot; --- 周二下午。 艾酌然坐在工位前做细胞培养的实时监控——这次是一组新的实验数据,需要连续观察四十八小时的细胞增殖曲线。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排排绿色和蓝色的曲线,数据点密密麻麻。 韩淳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本来是给来访的合作方坐的,现在变成了韩淳的quot;专属座位quot;——连小赵都知道,看到那把椅子被拉到艾酌然旁边,就知道韩淳来了。 韩淳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一份数据报告,偶尔用笔在上面划两下。他看得很认真——或者装作看得很认真。因为大约每过三分钟,他会抬一次头,看一眼艾酌然的背影。 艾酌然的背影很好看。他坐在工位前的时候背很直,肩膀的线条在白大褂下面很清晰。他做实验的时候专注度极高,目光一直跟着屏幕上的曲线走,手指在键盘上偶尔敲两下,调出一个数据节点。 韩淳看着他。 看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平板。又过了三分钟,他又抬头了。 这一次,艾酌然正好转身去拿旁边的移液枪——移液枪在架子最上层,他伸手够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他转身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韩淳的目光。 四目相对。 quot;你看什么呢?quot;艾酌然问。他手里拿着移液枪,姿势还保持着转身的一半。 quot;你。quot;韩淳说。坦坦荡荡,没有收回目光,没有假装在看别的。 艾酌然看着他,过了两秒。quot;我在做实验。quot; quot;我知道。quot; quot;你不觉得无聊?quot; quot;不觉得。quot; 艾酌然把移液枪放回架子,转回去继续看屏幕,嘟囔道,“我真服了”。 韩淳看着他红了耳朵继续看数据的侧脸,嘴角压不住地弯。 --- 周四。 陶默发来消息的时候,艾酌然正在实验室里配缓冲液。 「韩淳和你现在是不是成连体婴了?」 艾酌然一手拿着移液枪,一手划手机屏幕。 「?」他回了。 陶默:「?张磊说你上厕所他都在门口等。」 艾酌然看了一眼门口——韩淳确实站在走廊里,但他不是在等他上厕所。 他在走廊里接电话,语气很正常,在说一个基金份额的事情。 「他在走廊接电话。」艾酌然回。 陶默:「借口......」 艾酌然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配液。 但他想了想陶默说的——好像确实是。 韩淳每次出现在诺然,名义上都有事——对接数据、讨论方案、核对参数。但每次办完正事之后,他都不走。 他会坐在艾酌然旁边看平板,或者站在走廊里接电话,或者去楼下便利店买两杯咖啡。 他不是来办事的,他是来待着的。 他没有觉得烦。 他以前是一个很需要独处空间的人——一个人工作、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待着。他不喜欢有人在他工作的时候在旁边,因为会分散注意力。 但韩淳在旁边的时候,他没有觉得被打扰。 韩淳坐在旁边很安静——他不说话、不东张西望、不制造噪音。他就是坐在那里,看自己的平板,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有时候艾酌然转身的时候会撞上他的目光——那种坦坦荡荡的quot;我在看你quot;的目光。每次撞上,艾酌然的耳朵就会红一点,但他不会让韩淳出去。 他不讨厌被韩淳看着,这是他用了很久才想清楚的事。 --- 周五晚上。 艾酌然下班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看到了韩淳的车。 车停在他平时停的那个车位旁边,车窗降下来了,韩淳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窗沿,看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 艾酌然走过去,弯腰低头看他。 quot;你等了多久?quot; quot;没多久。quot;韩淳说。 艾酌然看了一眼挡风玻璃上的水雾。 韩淳也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擦了一下玻璃。 quot;……今天散得晚。quot;韩淳说。 艾酌然看着他。车里暖气开着,温度不低,韩淳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大衣脱了搭在后座上。他的袖口卷了一点,露出手腕。 艾酌然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quot;以后别等太久。quot;他说,quot;挡风玻璃都起雾了。quot; quot;好。quot; quot;真听进去没?每天来回跑,不累?quot; quot;不累。quot;韩淳发动车子 艾酌然看着窗外。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周五晚高峰的车流。 北京三月的天黑得还早,六点半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着,把车窗外的世界照出暖黄色的边。 quot;韩淳。quot; quot;嗯?quot; quot;你觉不觉得自己有点黏人?quot; quot;不觉得。quot; 艾酌然看着他,韩淳的侧脸在路灯的明暗交替中被照得忽明忽暗。 他开车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中央扶手上。他的嘴角弯了一点。 quot;你在笑什么?quot;艾酌然问。 quot;在想一件事。quot; quot;什么?quot; quot;以前你从来不管我等不等、来不来。quot;韩淳说,quot;现在你会说'别等太久'。quot; 艾酌然没有接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韩淳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艾酌然的手也放在扶手上,然后他的小指勾了一下。 韩淳转过头看他。 艾酌然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 韩淳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对方的这个可爱举动。 车子到了艾酌然的小区门口,韩淳减速准备靠边。 他正要开口说quot;到了quot;,艾酌然先开口了。 quot;你上来吃个饭再走?quot; 韩淳看着他。 quot;我做。quot;艾酌然说,quot;你每天送我回来,还没在我家吃过饭。quot; quot;你不是说不用每天送——quot; quot;我说不用每天来送早餐,送下班是另一回事。quot;艾酌然解了安全带,拉开车门,quot;上来吧,冰箱里有菜。quot; 他下车走了,没有等韩淳回答。 韩淳坐在车里,看着艾酌然的背影走进楼道,他熄了火,拔了钥匙,跟上去。 他在楼道口追上了艾酌然。 两个人并肩上楼梯,韩淳走在他左手边,到了五楼,艾酌然拿钥匙开门,开了门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quot;你会做饭吗?quot; quot;不太会。quot; quot;那你打下手,洗菜。quot; quot;好。quot; 艾酌然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quot;番茄炒蛋、葱爆牛肉、水煮西兰花够吗?quot; quot;够了。quot; 韩淳站在水槽旁边,拿着菜在水龙头下面冲。 他以前很少做饭——一个人的时候基本靠外卖和食堂,但他洗菜洗得很认真。 艾酌然在旁边切番茄,刀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节奏均匀。 quot;你切得很快。quot;韩淳说。 quot;一个人住久了。quot; quot;以后不用一个人了。quot; 艾酌然的刀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切。 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做饭——一个洗菜一个切番茄,偶尔胳膊碰到胳膊,偶尔目光碰在一起又各自移开。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油锅滋滋地响着,整个厨房充满了热气和食物的香味。 这是韩淳第一次在艾酌然家吃饭。 quot;好吃。quot;韩淳吃了一口番茄炒蛋。 quot;番茄炒蛋能做难吃也是本事。quot;艾酌然说。 quot;你做得格外好吃quot; quot;知道了,快吃吧!!。quot;艾酌然最近都被夸的不好意思了,急忙想让对方闭嘴。 两个人吃完了饭,韩淳主动站起来洗碗。 洗完碗之后韩淳擦了手,转过身,艾酌然靠在门框上。 quot;我......该走了。quot;韩淳说。 第56章 quot;......很晚了quot;,艾酌然顿了顿,即使两人已经坦诚相见过,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道,“在这里睡吧。” 韩淳走近一步,低下头看着他,“确定吗?” “...嗯”艾酌然莫民感到一股压迫感,以前的韩淳总是小心翼翼的,基本都要靠他主动,今天对方的目光开始压的他不敢抬头了,来不及多想,韩淳已经吻住了他的唇,太粗暴了,跟前几次不可同日而语。 “额....等...等等...韩淳”,艾酌然被对方如此压倒性的力量和粗暴吓到了,韩淳停下来,看着对方,同时也给对方片刻喘息,回复道,“今天我可能忍不住了”,话毕,对方窒息般的吻又落了下来。 直到今日,艾酌然才见识到,前几次的相拥对韩淳来说简直是饮鸠止渴...... 第43章 忍不住 3,118字09-01 这一次没有人再喊停。 艾酌然的背抵上客厅的墙,韩淳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那种等得太久的人才会有的、压不住的力道。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指腹按在发尾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上,滚烫的。 quot;韩淳……quot;艾酌然在喘息的间隙里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quot;嗯。quot;韩淳应了一声,却没有松开。他的嘴唇贴着艾酌然的耳廓,气息灼人,哑着嗓子说,quot;我说过,今天我可能忍不住了。quot; 艾酌然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抬手去解韩淳大衣的扣子,奈何手指不听使唤,一颗扣子解了两次都没解开。 韩淳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握住艾酌然的手,带着他把那颗扣子解开,然后自己动手,把大衣脱了,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quot;我自己来。quot;韩淳说,声音压得很低,quot;你别抖。quot; quot;我没抖。quot; quot;你手在抖。quot; quot;……那你去客厅坐着,等我抖完了再进来。quot; 韩淳看着他,忽然笑了,有点拿他没办法。 他低头,把额头抵在艾酌然的额头上,两个人呼出来的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quot;我不走。quot;他说,quot;我等太久了。quot; 艾酌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客厅一路到了卧室的——也许是他先走过去的,也许是韩淳牵着他走过去的。 他只记得走廊的灯被韩淳随手关掉了,卧室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艾酌然坐在床沿上,韩淳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艾酌然愣了一下,韩淳蹲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一件早就想做的事。他伸手,替艾酌然解毛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得认真。 quot;你解扣子的时候,像在做实验。quot;艾酌然职业作祟道。 quot;做实验要稳。quot;韩淳没有抬头,quot;手抖会毁掉样本。quot; quot;那我是样本?quot; quot;你是唯一的样本。quot;韩淳抬眼看了他一眼。 暗处里,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很亮的东西,quot;我等了九年的样本。quot; 艾酌然的呼吸停了一下,他伸手,手指插进韩淳的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quot;别说了。quot; 韩淳笑了,低下头,继续解扣子。 毛衣解开,里面是一件贴身的t恤。 韩淳的手指碰到他腰侧的时候,艾酌然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那里怕痒。 韩淳的手指停住了:quot;痒?quot; quot;嗯。quot; quot;那我不碰那里。quot; quot;你碰了怎么办?quot; quot;你说了算。quot;韩淳说,quot;你喊停,我就停。quot; 艾酌然看着他。 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韩淳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蹲在那里,穿着白衬衫,领口松着,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阴影。 quot;不用停。quot;艾酌然说。 他伸手,勾住韩淳的衬衫领口,把他拉近,吻了上去。 这一次吻得很慢,跟刚才在客厅里那个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韩淳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度 传过来。他吻得很轻,很仔细,一下,一下。 艾酌然的指尖搭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得很紧。 之后的事情,艾酌然记得不太完整,只记得一些片段。 记得韩淳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掌心滚烫,指腹有一层薄茧,划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战栗。记得他的呼吸沉而乱,喷在对方的颈窝里,又热又急,跟平时那个做什么都从容的人判若两人。记得对方一遍一遍地叫自己的名字,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郑重。记得自己抬手,环住韩淳的背,指尖按在他肩胛骨上——那里很硬,肌肉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quot;韩淳。quot;艾酌然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路灯光很暗,但他能看到韩淳的眼睛。 quot;我在这里。quot;艾酌然说,quot;我一直都在。quot; 韩淳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艾酌然的颈窝里。他的呼吸很重,肩膀微微起伏着,没有说话。 艾酌然没有催他。他抬手,一下一下地抚着韩淳的后背,像安抚一只终于卸下重担的、筋疲力尽的兽。 过了很久,韩淳哑着嗓子说了一句:quot;……我以为这一天不会到来。quot; quot;开心吗?quot; quot;开心。quot;韩淳说,quot;——太开心了。quot; 艾酌然看着他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韩淳的眼角——那里有一点湿,不是泪,是忍到极处渗出来的。 韩淳低下头,再一次吻住艾酌然,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狠劲。 夜还很长。 后来的事情,艾酌然的记忆更模糊了。 韩淳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乱得不像话,哑着嗓子问他quot;疼不疼quot;。他摇头,又点头,最后说quot;你轻点就行quot;。韩淳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背,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了。 在最深的地方,韩淳忽然停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失控的颤:quot;……你以后——别离开我。quot; quot;嗯。quot;艾酌然说。他抬手,环住韩淳的背,quot;不离开。quot; quot;……你答应我。quot; quot;嗯,答应你了。quot; 韩淳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把那个吻落在艾酌然的锁骨上,很轻,像盖章。 窗外是北京三月的夜,路灯亮着,外面很凉,但被子下面很暖。 艾酌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最后的时候,韩淳侧躺着,一手撑着头看他,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不紧不松。 艾酌然睡着前,最后感受到的是两个人交握的手。 第二天早上,艾酌然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暖融融的。他动了一下,浑身酸痛得像是被拆开又装回去的,腰上还搭着一只手臂。 他转头,看到韩淳躺在旁边,还在睡。 睡着的韩淳跟白天很不一样。 白天的时候,他总是一副克制的、从容的样子,做什么都有分寸。 睡着的时候,他的眉骨放松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头发乱糟糟地翘在枕头上——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回到了高中时候的那个少年。 艾酌然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韩淳的睫毛。韩淳没醒,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艾酌然收回手,轻手轻脚地想下床——刚一动,腰上一紧,那只手臂收回来,把他圈了回去。 quot;去哪。quot;韩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quot;上厕所。quot; quot;……哦。quot; 韩淳松开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艾酌然下了床,腿一软,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韩淳,没有吵他,自己去了卫生间。 等他洗漱完出来,韩淳已经醒了,坐在床沿,头发乱着,眼睛还有点肿。 quot;几点了?quot;艾酌然问。 quot;九点二十。quot; quot;你今天不上班?quot; quot;周六。quot;韩淳说。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quot;你昨天也问了。quot; quot;……我忘了。quot; 韩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揉一只猫。 quot;厨房有粥。quot;他说,quot;不知道能不能喝。quot; quot;你会煮粥?quot; quot;看教程学的。quot;韩淳顿了顿,quot;这锅应该能喝。quot; 艾酌然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牵动身上酸痛的肌肉,他quot;嘶quot;了一声,又扶着腰坐回床沿。 quot;折腾死我了,下次别再这么激烈了。quot;他说。 韩淳赶忙上手帮他按着,同时回复道,quot;嗯。quot;,应得很乖。 quot;……你是不是没打算真的答应?quot; 韩淳没说话,但他嘴角弯着,显然没打算否认。 艾酌然别过头去,无语道:quot;......扶我去吃粥。quot; 第57章 quot;好。quot; 韩淳站起来,伸手把他扶起来。 艾酌然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有点晃,韩淳的手臂立刻环上来,稳稳地托着他的腰。 quot;腰?quot;韩淳问。 quot;你说呢。quot; quot;……我下次轻点。quot; quot;......还想着下次,贼心不死。quot;艾酌然说。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粥煮得有点稠,但米粒都开了花,入口是温的。艾酌然喝了一口,没说话。 quot;能喝吗?quot;韩淳坐在对面,看着他。 quot;能喝。quot;艾酌然说,quot;就是卖相不好。quot; 艾酌然又喝了一口,顿了一下,quot;……你什么时候学的?quot; quot;昨天半夜。quot;韩淳说,quot;你睡着之后,我睡不着,看了会儿教程。quot; quot;你半夜煮粥?quot; quot;没煮,看了教程,记下来了。早上才煮的。quot; 艾酌然握着勺子,看着他。韩淳坐在对面,头发乱着,眼底有一点青色,但精神很好,像是终于睡饱了的动物。 quot;韩淳。quot;他说。 quot;嗯?quot; quot;过去的九年无法回头,quot;艾酌然说,quot;但是,我可以陪你补新的九年甚至更多。quot; 韩淳看着他,哑然,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闷闷地quot;嗯quot;了一声。 quot;……别哭。quot;艾酌然说。 quot;没哭。quot; quot;你头都低到碗里去了。quot; quot;那是粥太烫了,我吹一吹。quot; 艾酌然没有拆穿他,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窗外是三月的北京,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身上,厨房里那锅粥还冒着热气。 第44章 想你了 3,558字09-02 艾酌然出差去上海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三天。 这是两人确认关系后第一次分开超过一天。 韩淳送他去高铁站的那天是个周一早上。 北京南站的人很多,安检口排着长队。韩淳帮他把行李箱提到安检入口处,然后站住了。 艾酌然接过行李箱拉杆。 quot;你回去吧。quot;他说。 quot;我等你进站。quot; quot;不用。quot; quot;我等你。quot; 艾酌然看着他。周一早上的北京南站,人声嘈杂,广播在念着车次信息,周围全是拖着箱子赶路的人。韩淳站在人群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目光很专注——周围所有的嘈杂和流动都跟他无关,他只看着一个人。 quot;三天而已。quot;艾酌然说。 quot;我知道。quot; quot;你不用每天发消息,工作也忙。quot; quot;我知道。quot; quot;那你——quot; quot;我等你进站。quot;韩淳说,quot;你进去了我就走。quot; 艾酌然看了他两秒,拉起行李箱,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淳还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 艾酌然摆了一下手,意思是quot;你走quot;。 韩淳没有动。他看着艾酌然的背影走进安检口,看着行李箱消失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入口处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站了大约十分钟,直到收到艾酌然发来的消息:「进去了,你回去吧。」 他回了一个字:「嗯。」 才转身走出高铁站。 --- 第一天晚上。 北京时间九点。韩淳坐在知春里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基金的季度报告,但他的目光不在报告上。他在看手机。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黑着。他已经看了三次了,在等消息。 他知道艾酌然在忙。学术会议的晚上通常有晚宴和社交环节,不会很早回酒店。他不应该催。他不应该发消息打扰。他应该——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忙完了吗?想你。」 很短。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知春里小区的夜景——路灯、行道树、对面楼里的灯光。 手机震了。 艾酌然:「这不才一天。」 韩淳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秒回。 「我知道,但已经想了。」 艾酌然那边隔了大约三十秒才回。这三十秒里韩淳盯着屏幕,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艾酌然回了一条:「要视屏吗?」 韩淳笑着打过去了,接到后艾酌然那边挺亮堂,貌似是酒店大堂。 「还没回房间吗?」韩淳说道 「没呢,刚回酒店门口就看到你的消息,我就先给你回消息了」艾酌然神情很专注。 「回房间呗」韩淳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戴着耳机呢,没外放」艾酌然疑惑 韩淳意识到视屏没外放,索性毫不顾忌地说出内心的三三两两,「我想和你视屏play」。 「......」艾酌然肉眼可见的红温了,「你还要不要脸」假怒道。 接着就是还没等韩淳回话,直接把手机挂了。 韩淳想试着拨过去,结果艾酌然一直没接。最后实在不行,艾酌然直接发来一句话「回去后,随你心意,但视屏不行。」。 韩淳看到后,似乎目的达成似的笑了笑,回复「好,到时候我接你去。」。 锁屏。 他走回书房,坐下来继续看季度报告。看了大约半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报告合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艾酌然,拿起来一看是陶默。 「酌然出差了?你一个人在家吗?」 韩淳:「嗯。」 陶默:「想他没?」 韩淳看着那三个字,过了两秒。 「别提了。」 陶默:「hhhhhh,你们确认关系才两周就分开了?笑死我了。」 韩淳没有回。他放下手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他想艾酌然。 他以前一个人住了九年。九年里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加班到深夜回家、一个人在书房里看文件。他不觉得孤独——因为他习惯了。一个人就是常态。 但确认关系才短短两周之后,艾酌然就要出差三天,他忽然发现quot;一个人quot;这件事变得不同了。不是更孤独了,而是他知道quot;不是一个人quot;是什么感觉之后,quot;一个人quot;就回不去了。 就像你知道了灯会亮之后,暗就不再只是暗了,暗变成了一种等待。 --- 第二天。 韩淳早上六点醒了。习惯性的他这两周每天六点起来给艾酌然送早餐。 今天他六点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想起来艾酌然不在。 他起来做了早餐——自己做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豆浆。 上午他去了公司。开会、看数据、跟基金经理讨论配置方案。一切如常。 中午的时候,他给艾酌然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知春里公寓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杯,艾酌然平时用的那只。 保温杯旁边什么都没有,就孤零零一只杯子。 配字是:「你的杯子好孤单啊。」 艾酌然收到照片的时候在会场里。 他在听一个关于新型靶点筛选的学术报告,手机放在膝盖上,偷偷看了那条消息。 他看着那张照片——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旁边空空的。杯口冒着细微的热气。 他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嘴角微弯。 旁边坐着的一位同行凑过来问quot;看什么呢这么开心quot;,艾酌然把手机翻过去,说quot;没什么quot;。 同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下午的学术报告结束之后,艾酌然回到酒店房间。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给韩淳回了一条消息。 「跟你的杯子放一块不就得了。」 韩淳秒回:「那我就把你的杯子从你家掳走了。」 「记得善待他。」 「当然。」 艾酌然看着自己陪对方玩儿这种幼稚的游戏,居然还乐此不疲。 艾酌然锁了屏,靠在酒店房间的床头。房间的灯是白色的,窗帘拉着,窗外是上海的夜景——外滩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出一道暖色的线。 他忽然有点想回去,打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改晚一班高铁回北京。」 韩淳过了五秒才回:「几点的?」 「晚上八点那班。九点半到。」 韩淳:「我去接你。」 艾酌然:「不用——」 他打了一半,停了。他想起来上次说quot;不用quot;的时候,韩淳还是来了。 他删掉那两个字,重新打了两个字:「好的。」 他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九点来就行,不用太早。」 韩淳:「好。」 然后韩淳又发了一条:「明天见。」 艾酌然看着那三个字,想了一下,回了一行:「嗯。明天见。」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站起来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出来,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第58章 明天就能回去了。 他以前出差从来不会想quot;什么时候能回去quot;——出差就是出差,办完事再回,多一天少一天无所谓。但今天他躺在上海的酒店房间里,看着天花板,想的只有一件事:明天九点半,北京南站。 手机又震了,是韩淳。 韩淳:「早点睡。明天路上累。」 艾酌然:「嗯。」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了眼。 --- 第三天。 艾酌然回北京。 韩淳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北京南站。他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出口的方向。 出站口不断有人涌出来——拉着行李箱的、背着书包的、打电话的、四处张望找人接站的。韩淳站在人群中,个子很高,在人群里能看到很远。 他等了大约十五分钟——火车比时刻表晚到了五分钟,然后出站又要走一段路。他看着一波一波的人出来,在每一波人群里找艾酌然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艾酌然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深蓝色羊绒大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没有拎箱子——箱子托运了,明天送到。他出站之后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韩淳身上。 他看到了韩淳。 韩淳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在出站口的人流中对视了一秒。 以前——在确认关系之前——艾酌然看到韩淳在远处等他,他会走过去。走近了,打个招呼,然后并肩走。中间隔着二十米、十米、五米,每一步都在计算距离。 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看到韩淳站在那里,心里没有那二十米,也没有那十米、五米。他不需要计算了。 艾酌然加快了步子。他穿过人群,走向韩淳。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站住了。 然后他在人流里伸手,抱了他一下。 不是那种紧的、缠绵的拥抱——是在公共场合的一个很短的、一秒的拥抱。手臂从他身侧环过去,碰了一下他的后背,然后松开。 quot;……我也想你了。quot;艾酌然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韩淳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在那一秒的拥抱里,他的手臂本能地收紧了,像是怕他一松手人就不见了。然后艾酌然松开了,退后一步,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出站口,周围全是人。谁都没有注意他们。 quot;走吧。quot;艾酌然说,quot;回家。quot; quot;嗯。quot;韩淳说。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哑——不大,只有在安静的时候才能察觉到的那种哑。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韩淳拉开车门。艾酌然弯腰坐进去之前,韩淳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quot;怎么了?quot;艾酌然站直了看他。 韩淳看着他,北京南站的灯光从停车场的出口处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韩淳的喉结动了一下。 quot;没什么。quot;他说,quot;就是碰一碰你。quot; quot;...我在。quot;艾酌然说。 quot;嗯。quot; quot;走了。你车挡住了后面的。quot; 韩淳松开手,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北京三月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韩淳开得很稳,不快不慢。艾酌然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quot;我的杯子处境如何?quot;他忽然问。 quot;过美了。quot;韩淳说。 quot;那就好,看来你把他招待的不错。quot;艾酌然笑道。 quot;当然。如果是他的主人,我会招待地更好。quot;韩淳有意强调‘招待’二字。 艾酌然没回话,但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还是没太能回应韩淳这不正经的样子,有点害羞。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艾酌然的手放在中央扶手上,韩淳的手也放在扶手上。 两只手之间没有缝隙,手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第45章 明目张胆 4,002字09-03 初春之后,韩淳开始用quot;男朋友quot;这个身份理直气壮地出现在所有场合。 不再需要借口,他出现在诺然研发楼的时候,直接走到艾酌然工位旁边坐下,打开平板看自己的东西。 联合项目组的聚餐上,韩淳自然地在艾酌然旁边坐下。 上菜的时候,韩淳夹菜的动作很自然。他给艾酌然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然后把艾酌然碗里的香菜挑到了自己碗里。 张磊坐在对面,筷子停了。 quot;韩总,你——quot; quot;他不吃香菜。quot;韩淳说。 quot;我知道酌然不吃香菜。quot;张磊说。 quot;那怎么了?quot; quot;没怎么。quot;张磊低下头继续吃饭。 艾酌然坐在旁边,喝了一口汤。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刻意忽视,就是那副正常的、该吃吃该喝喝的样子。 quot;你俩是不是该请我们吃个饭?quot;张磊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 韩淳没抬头。quot;请。你们选地方。quot; quot;真的?quot; quot;真的。quot; 张磊转头看林晓:quot;选地方选地方!quot; 林晓笑着摆手:quot;别太贵了。韩总虽然做投资,自己也不是开银行的。quot; quot;韩总的幸福指数从周恺结案那天起直线飙升。quot;张磊说,quot;这种时候让他请客,他高兴。quot; 韩淳终于抬头看了张磊一眼,quot;你话真多。quot; quot;我实话实说。quot; --- 晚上,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初春的夜风已经不冷了——三月底的北京,白天气温到了十几度,夜里也有六七度。不需要裹围巾了,但韩淳还是多带了一条,搭在手臂上,以防万一。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 在确认关系之前,韩淳只有在车里才敢碰艾酌然的手。在公共场合他连目光都要控制——不能看太久,不能太频繁,不能被别人发现。在联合项目会上他递水要装作是正常的工作礼仪,站走廊要说是quot;核对参数quot;。 现在不需要了。他想牵就牵,想看就看,想在艾酌然旁边坐就坐,想给艾酌然挑香菜就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距离和目光。因为他是艾酌然的男朋友——这个身份给了他所有这些权利。 quot;你今天挑香菜的时候,quot;艾酌然说,quot;张磊都不自在了。quot; quot;他话多。quot; quot;他不是话多,可能被吓到了。quot; quot;被什么吓到了?quot; quot;你的明目张胆。quot;艾酌然说。 韩淳看着他。quot;不好吗?以前不是你男朋友,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名分。quot; quot;那也没必要让让全桌人看到。quot; quot;我没有要让他们看到。quot;韩淳说,quot;我只是给你挑香菜,他们看不看是他们的事。quot; 艾酌然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quot;变得挺明显。quot;他说。 quot;哪变了?quot; quot;以前做什么事都要想三步——做之前想后果,做的时候想退路,做之后想影响。quot;艾酌然说,quot;现在倒是随心所欲了。quot; quot;因为不需要了。quot;韩淳说,quot;以前我想三步是因为我不确定——不确定你接不接受,不确定我配不配,不确定我们的关系够不够我这么做。现在确定了。确定了就不需要想那么多了。quot; 艾酌然没有说话。 quot;你不觉得太快了吗?quot;艾酌然说,quot;从告白到现在才三周。quot; quot;你觉得快吗?quot; quot;我不觉得快。quot;艾酌然说,quot;但别人可能会觉得。quot; quot;他们的意见我不需要。quot;韩淳说,quot;我只需要你的。你觉得快吗?quot; 艾酌然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排在街道两边,把人行道照出暖黄色的光带。行道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灯下若隐若现。 quot;九年都过去了。quot;艾酌然说,quot;三周算什么。quot; 韩淳的步子停了一下,笑着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对面走来两个年轻人——一对情侣,男的牵着女的手,有说有笑。 他们从韩淳和艾酌然身边走过,那个男的看了他们一眼——看了他们牵着的手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跟女朋友说话。 quot;他看我们了。quot;韩淳说。 quot;看到就看到,现在就明目张胆。quot;艾酌然说。 quot;明目张胆不好听。quot; quot;那你说什么好听?quot; quot;光明正大。quot;韩淳说,quot;理直气壮。quot; 艾酌然没有接话。他走了两步,忽然侧过身来,面对着韩淳。 两个人站在路口的斑马线旁边。红灯亮着,没有人过马路。 艾酌然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韩淳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暖黄,一半阴影。他的眼睛在亮的那半边,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第59章 quot;韩淳。quot;他说。 quot;嗯?quot; quot;你以后不管在哪里——quot; quot;嗯?quot; quot;都可以牵我手。quot; 韩淳看着他。 quot;不需要找理由。quot;艾酌然说,quot;不需要看场合。quot;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红灯变绿了,他迈步过马路。 韩淳跟上去,追上他的步伐。 两个人牵着手过马路,走进另一段路灯照着的路。 行道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北京三月底的夜晚,已经不那么冷了。 ---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 艾酌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到韩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资料。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他走过去坐下来,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quot;又给我热牛奶。quot;艾酌然说。 quot;嗯。quot;韩淳没有抬头,手里的平板上是一份行业研究报告。 quot;你最近每天晚上都待到很晚。quot; quot;嗯。quot; quot;你明天不用上班?quot; quot;我明天上午没有会。quot; 艾酌然看着他。韩淳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是从艾酌然这里拿的一件旧t恤,有点大,领口松松的。他的头发半干不干,显然也刚洗过澡。他的腿盘在沙发上,脚上穿着艾酌然多的一双拖鞋。 这个画面太quot;在家quot;了。 韩淳坐在艾酌然的沙发上,穿着艾酌然的t恤,踩着艾酌然的拖鞋,喝着他给艾酌然热的牛奶。他在艾酌然家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艾酌然看着他。 他最近确实注意到了——韩淳越来越频繁地留在他的公寓里过夜。以前是一周两三次,最近变成了几乎每天。韩淳的东西也开始出现在他的公寓里。 今天他洗完澡出来看到韩淳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画面,忽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韩淳其实已经在quot;半住quot;这里了。他的衣服、他的拖鞋、他的洗漱用品、他的阅读平板——这些东西已经散落在艾酌然公寓的各个角落里,像是慢慢长出来的。 quot;怎么了?quot;韩淳看到他发呆,quot;牛奶凉了?quot; quot;没有。quot;艾酌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quot;那你发什么呆?quot; 艾酌然看着他。 韩淳坐在沙发上,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转角——这些线条艾酌然已经看了很久了,从高中到现在,断断续续加起来快十年。但今天晚上他看这些线条的时候,想的不是quot;好看quot;或者quot;熟悉quot;,想的是这个人已经在他的生活里了。 不是作为访客,不是作为追求者,是作为quot;住在这里的人quot;。他的牛奶在茶几上,他的拖鞋在鞋柜里,艾酌然的t恤在韩淳身上。 他的东西和自己的东西已经混在一起了。 quot;你在想什么?quot;韩淳又问了一遍。 艾酌然的手指在牛奶杯壁上来回划了一下——这个动作韩淳见过很多次,是他在思考或者犹豫时的习惯。 然后韩淳开口了。 quot;要不要...同居??quot; 他问得很犹豫,像是生怕艾酌然反感就不敢问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艾酌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quot;不是天天,就是——quot;韩淳补充,quot;周末可以过来,或者加班晚了就不用回去了。quot; 他说完之后,手指在平板的边框上收了一下。 他在等艾酌然回答,空气忽然安静了,客厅里只有台灯的光和空调的嗡嗡声。 艾酌然看着杯子里浅白色的牛奶,过了几秒。 他说,quot;住到你那里?quot; quot;我那里离你公司近,走路十五分钟。quot; 艾酌然握着牛奶杯,指尖在杯壁上又划了一下。 他想了想。 quot;我考虑一下。quot;他说。 韩淳看着他,点了点头。quot;好。不急。quot; quot;嗯。quot; 两个人没有再提这个话题。韩淳拿起平板继续看报告,艾酌然端着牛奶慢慢喝完,客厅恢复了安静。 但艾酌然知道——他今天晚上做不了别的决定了。脑子里只有那个问题。 quot;你想过住过来吗?quot; 想过。 不是今天才想过。 其实从韩淳的拖鞋出现在他的鞋柜里的那天起,他就想过了。 他只是没有说。 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住在一起之后,有一天又要搬出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 从他确认关系的那天起,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不是因为不信任韩淳,是因为他太知道quot;分开quot;是什么感觉了。 九年前的分离,到现在还像一道疤。 他不怕住进去,他怕搬出来。 --- 那天晚上,韩淳没有回自己家。 他躺下来的时候,韩淳已经躺在旁边了。灯关了,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他侧过身,看着黑暗里韩淳模糊的轮廓——只能看到肩膀的线条和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伸过去,碰到了韩淳的手指。然后搭上去,不紧不松地搭着。 韩淳的手指没有收紧,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碰了碰艾酌然的指尖,像是回应。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手指搭着手指,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韩淳以为艾酌然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均匀,身体也没有动。 但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quot;我在想,即使搬到一起,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分开住怎么办。quot; 韩淳的手指停了一下。 quot;你怎么会想这个?quot;他问。 quot;不知道。quot;艾酌然说,quot;可能是习惯,习惯了一个人住,就总觉得所有住进来的人都有可能搬出去。quot; 韩淳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看不到艾酌然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 quot;我不会让你搬出去,我更不会搬出去。quot;韩淳说。 quot;你怎么知道?quot; quot;因为我不想。quot;韩淳说,quot;以前我搬出去是因为我欠了太多东西、背了太多债、没脸留。现在什么都不欠了,我不想搬出去。quot;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quot;那如果我搬出去呢?quot;艾酌然说。 quot;你不会。quot; quot;你怎么知道我不会?quot; quot;因为你是一个做什么事都要想很久、想清楚了才做的人。quot;韩淳说,quot;你一旦住进来,就是想清楚了,想清楚了的人不会搬。quot; 艾酌然没有说话。 quot;……你在替我做决定吗?quot;他问。 quot;不是。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做了决定,我不会让你搬走。quot; 黑暗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艾酌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quot;我会告诉你的。quot;他说,quot;等我考虑好了。quot; quot;好。quot; quot;不催。quot; quot;不催。quot; quot;晚安。quot; quot;晚安。quot; 黑暗里两个人的手指搭在一起。韩淳没有立刻睡,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艾酌然指尖搭在他手上的温度,以前艾酌然的手脚总是偏凉,冬天更甚,但现在他的手指是温的。 韩淳想,他可以等。不管多久,他都可以等。因为艾酌然在考虑了。 quot;在考虑quot;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它意味着艾酌然不是不想,只是还没想好。 他闭上眼睛。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一丝——四月初的风已经暖了,不冷。 韩淳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第46章 犹豫 2,576字09-04 艾酌然开始认真考虑同居的事。 周六下午韩淳又来了——给他送了一份午餐,顺便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看资料。艾酌然在书房看文献,隔着半开的门能看到韩淳的侧影。 韩淳看了一会儿资料,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微微张着一点,呼吸均匀,手搭在平板上面,手指松松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层暖色。 艾酌然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想——如果让这个人正式搬过来,会怎么样?如果有一天又要搬出去呢? --- 他开始观察自己的公寓。 他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看着住了两年的公寓——沙发、茶几、电视、书架、阳台上的那棵绿萝。墙上有一幅旧版画,是他搬家第一天自己挂上去的,歪了一点,但一直没正过来。窗帘是他自己挑的,深灰色,遮光很好。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弄的。一个人选的沙发,一个人挂的画,一个人买的窗帘。这个空间是他一个人的——安静、干净、完全在他的控制里。 搬走意味着什么? 第60章 意味着这个空间不再只属于他。意味着他的东西和别人的东西混在一起,意味着他的安静里会多一个人的呼吸声,意味着他不能再一个人待到凌晨两点然后在沙发上睡着。 也意味着——如果有一天韩淳走了,这个空间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会留着别人的痕迹。 他会失去quot;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quot;。 这个想法让他犹豫。 --- 他去见宋岚。 这是最后一次以quot;咨询quot;的名义去见她。他知道宋岚不是真正意义上他的心理咨询师——她是项目初期帮他做过心理评估的专家,但他后来找她聊的都不是项目的事了。 宋岚在诺然附近的一间独立办公室见他,她泡了一壶龙井,倒了两杯。 quot;你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quot;宋岚说。 quot;嗯。quot;艾酌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quot;来找我什么事?quot; quot;我在考虑同居。quot;艾酌然说。 宋岚笑了一下。quot;这是好事。你在犹豫什么?quot; 艾酌然握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来回划着——这个动作宋岚见过很多次了。 quot;我在担心如果住在一起之后,有一天又要搬出来。quot;他说。 宋岚看着他。quot;你觉得你现在还怕这件事吗?quot; 艾酌然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杯子里的龙井,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quot;……不太怕了。quot;他说,quot;但还是会想。quot; quot;想什么?quot; quot;想以前的事。quot;艾酌然说,quot;九年前。quot; 宋岚放下茶杯,quot;九年前的分离不是你选择的,是单方面断联,你当时没有决定权。quot; quot;我知道。quot; quot;现在你有决定权了。quot;宋岚说,quot;同居是你做的决定,不是他强加给你的。分开也应该是双方的决定,而不是你一个人的恐惧。quot; 艾酌然看着她,似乎对这句话很受用,quot;你说得对。quot; quot;但你不信。quot;宋岚看穿他。 quot;我信。quot;艾酌然说,quot;但......习惯很难改。quot; 宋岚看着他,过了几秒。quot;你跟韩淳说过这个吗?quot; quot;说过一部分。quot; quot;他怎么说?quot; quot;他说不会让我搬走。quot; quot;对此,你相信吗?quot; quot;……信。quot;艾酌然说,quot;但信一个人和信任一件事是两码事。我信他不会走,但我不信任'未来'——未来不是他说了算的。quot; 宋岚想了一下。quot;你说得对。未来确实不是谁说了算的,但是在用'可能发生的坏结果'来拒绝'现在的好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完全想得明白。quot; 艾酌然没有说话。 quot;你怕的不是同居。quot;宋岚说,quot;你怕的是失去控制,你一个人住了两年,所有的东西都在你的控制里。住进去一个人,你的控制感就降低了。你在担心——万一将来出了问题,你连'回到原来的状态'都做不到了。quot; 艾酌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 quot;但是——quot;宋岚说,quot;原来的状态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住,很安全,很安静。但你开心吗?即使开心,人生的意义就是尝试,不要想得太复杂。quot; 艾酌然看着她,宋岚确实说到了关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quot;我给你一个建议。quot;宋岚说,quot;不用一次搬完,先试住一周,看看感觉。如果好,再慢慢加。如果不好——quot; quot;如果不好呢?quot; quot;如果不好,就跟他说,然后调整。quot;宋岚说,quot;搬家不是签合同。可以搬进去,也可以搬出来。但你不搬进去,就永远不知道好不好、适不适合自己。quot; 艾酌然看着她,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quot;我知道了。quot; ---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韩淳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已经快滑到腿上了——明显是等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杯牛奶,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听到开门声,韩淳抬头。 quot;回来了?quot;他的声音有点沙——刚醒的那种。 quot;嗯。quot; quot;你去哪了?quot; quot;见了宋岚。quot; 韩淳坐直了身子,瞬间清醒道,quot;什么事?quot; quot;没什么。quot;艾酌然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quot;你在等我?quot; quot;在看资料。quot;韩淳说。 艾酌然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温好的牛奶和切好的水果。 quot;你不用等我。quot;艾酌然说。 quot;我没等你。quot;韩淳说,quot;我在看资料。quot; quot;你平板都滑到腿上了。quot; 韩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平板,然后把它拿起来放在茶几上。quot;……放到腿上了。quot; 艾酌然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 然后他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quot;韩淳。quot;他说。 quot;嗯?quot; quot;我考虑好了。quot; 韩淳抬起头,看着他。 quot;搬过去的事。quot;艾酌然说,quot;周末开始,我先搬过去试住几天。quot;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韩淳看着他,手里的平板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quot;……试住?quot;他问。 quot;嗯。quot;艾酌然说,quot;一周住三天——周四、周五、周六,其余时间我回这边。如果住得不好,就退回来,我们再说。quot; 他说完,看着韩淳。 他以为韩淳会说quot;好quot;,或者quot;按你的节奏quot;,或者说点什么。 但韩淳什么都没有说。 他坐在沙发上,灯光照着他的脸。 似乎是疑惑又或者是有点伤心,看着有点像生闷气的小孩。 quot;知道了。quot;他说,声音很轻。 艾酌然看着他,别开目光。 quot;你先去洗澡。quot; quot;我洗过了。quot; quot;那你去睡觉。quot; quot;你呢?quot; quot;我一会儿就来。quot; 韩淳站起来,走进卧室。艾酌然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 ...... 洗完澡,他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韩淳已经躺在床上了——右边。他占了右半边,左边空着。 艾酌然躺到左边。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quot;本来我还想再想想的。quot;艾酌然说。 韩淳没有说话,但艾酌然知道他醒着。 quot;但今天回来,看到你在沙发上等我的时候,我就不想再想了。quot;艾酌然说,quot;你每天跑来跑去,挺辛苦的。quot; 韩淳沉默了一秒。似乎刚才的闷气全消失了,轻轻笑了一声,但在黑暗里听得很清楚。 quot;……也没有多辛苦。quot; quot;所以我过去你那边,也可以减少你往返的频率。quot; quot;好。quot;韩淳说,quot;周末我去接你。quot; quot;不用,我自己去。quot; quot;......行吧。quot; quot;晚安。quot; 黑暗里,两个人并排躺着。艾酌然的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韩淳。 第47章 距离 3,041字09-05 艾酌然把试住的方案定得很具体——每周固定三天住在韩淳那里:周四、周五、周六。其余时间回自己家。 他说给韩淳听的时候,韩淳没有任何失落,只是点了点头。 quot;好。quot; quot;你不觉得少?quot;艾酌然问。 quot;不少。quot; quot;三天。quot; quot;一周三天不少了。quot;韩淳说似乎接受了这个结果,quot;以前一天都没有。quot; 艾酌然没有再说什么。 --- 但分开住的时候,韩淳反而更quot;过分quot;了。 周一——不在韩淳家的第一个晚上。 艾酌然在自己的公寓里看文献。十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韩淳发来的消息。 「你那边有暖气吗?」 艾酌然看了一眼,无语道,「有。」 「够不够暖?」 「够。」 「别开太高,容易干。」 「嗯。」 韩淳隔了三十秒又发了一条:「杯子放在哪了?你平时用的那只保温杯。」 「茶几上。」 「好。明天气温降五度,穿厚一点。」 「嗯。」 艾酌然看着那一连串消息,锁了屏,继续看文献。看了三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韩淳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自己的书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那支刻着quot;慎思quot;的钢笔。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韩淳没有再发。 艾酌然打了两个字:「晚安。」 韩淳秒回:「晚安。」 艾酌然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调暖气——调低了两度。然后他回到书桌前继续看文献。 看了一页。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韩淳最后那条消息。然后他打开了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早点睡。」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 第61章 --- 周二。 艾酌然下班回到自己家,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束花。 几支白色和浅紫色的花扎在一起,插在一只浅口的玻璃花瓶里。花瓶不是他的,是新的——瓶身修长,口部微微外翻,跟花搭配在一起很好看。 花旁边放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一行字——韩淳的字迹:「你不在的第三天,花替我想你。」 艾酌然站在餐桌前面,看着那束花和那张便签。 他看了看手机——今天韩淳没有说来过。他下午什么时候来的?艾酌然翻了一下聊天记录——韩淳下午三点发过一条消息,说的是quot;下午去诺然送了份材料quot;,送材料的时候顺便来他家里放了花。 他给过韩淳备用钥匙,没想到对方用得倒是自然。 花和便签就放在餐桌上,像是一个无声的、不要求回应的quot;我在想你quot;。 他坐在餐桌旁边,看着那束花。花瓶里的水很清澈,花茎的切面是新的——今天下午刚剪的。 他拿起手机,给韩淳发了一条消息。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韩淳过了十秒回:「有。」 「过来吃饭。」 「好。我做什么?」 「你不用做。我做。」 韩淳过了五秒才回:「你亲自做?」 「嗯。」 「好。」 艾酌然锁了屏,看着那束花,过了几秒。 他决定了。 --- 艾酌然亲自下厨,做了简单的一顿饭。 他不常做饭——一个人住的时候,绝大多数时候是外卖和食堂。 但他会做一些简单的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煮汤。都是家常的、不需要太多技巧的东西。 韩淳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那家他经常去的水果店的。他进门先闻到厨房的味道,愣了一下。 quot;坐下,快好了。quot;艾酌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韩淳在餐桌旁边坐下,看着厨房的方向。厨房里传来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还有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当声。艾酌然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他拿着锅铲翻炒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韩淳就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 饭菜做好了——三道菜一个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蒜蓉虾、紫菜蛋花汤。摆在桌上,颜色搭配得还算好看。 quot;比上次进步了。quot;韩淳看着那几道菜。 quot;上次只做了两道。quot; quot;上次番茄炒蛋的鸡蛋有点老。quot; quot;今天调了火。quot;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韩淳夹了一口番茄炒蛋——鸡蛋嫩了,番茄也炒出了汁,酸甜度刚好。 quot;好吃。quot;他说。 quot;别每样都说好吃。quot;艾酌然说。 quot;真的好吃。quot; quot;你哪次不说好吃?quot; quot;因为每次都好吃。quot; 艾酌然没有接话。 他低头吃菜,吃东西的速度还是那种慢的、精确的方式,不急不缓。 两个人聊了工作——诺然项目的上市后安全监测进展顺利,3期方案的预审已经通过;聊了天气——四月中旬了,北京已经开始暖了,行道树全绿了;聊了楼下新开的那家面包店——韩淳说那家的可颂不错,艾酌然说太甜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艾酌然放下筷子。 他看着韩淳。 韩淳还在吃——他吃饭的速度比艾酌然快,已经吃到第二碗了。他的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正要送进嘴里。 quot;我考虑好了。quot;艾酌然说。 韩淳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虾仁夹在两根筷子之间,微微晃了一下。 quot;……嗯?quot;他把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看着艾酌然。 quot;周末先搬一部分过来。quot;艾酌然说,quot;剩下的慢慢搬。quot;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 但韩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quot;不是因为你那束花。quot;艾酌然说。 韩淳看着他。 quot;是因为你给我留了这么久的时间做这个决定。quot;艾酌然说,quot;从来没催过。quot; 韩淳低着头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很久没动。 他看着碗里的米饭,看着米饭上沾的番茄汁——红色的,跟碗沿的白瓷很衬。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quot;……那你周末要搬哪些,quot;他的声音有点哑,quot;我先腾柜子。quot; 艾酌然看着他有点激动但又忍耐的样子。 眼眶红,但没有泪。 嘴角没有弯也没有绷,正在忍着某种很深的情绪、努力维持平稳。 艾酌然伸出手,越过桌面,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就碰了一下。指腹碰在他的手背上,轻的。 quot;你吃完了没有?quot;他问。 quot;……还差一点。quot; quot;吃完了陪我去买收纳箱。quot; 韩淳抬头看他。 艾酌然的表情很平静——还是那副正常的、该说什么说什么的样子。 韩淳低头笑了。声音有点哑。 quot;好。quot; 他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了。吃饭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在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吃完了饭,艾酌然洗碗。韩淳要帮忙,被他按住了。 quot;你坐着。quot; quot;我可以——quot; quot;手都抖成筛子了。quot; 韩淳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quot;……没有。quot; quot;有。我碰着你的手能感觉到。quot; 韩淳没有说话。 他坐在餐桌旁边,看着艾酌然在厨房洗碗的背影。 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晃了一下。 洗完碗之后,两个人一起出了门。楼下的超市里有卖收纳箱的——塑料的,透明的,带盖子,可以叠放。 艾酌然选了三个中号的,韩淳要拿大的,被他拦了。 quot;先搬一部分。大的以后再说。quot; quot;...知道了。quot;韩淳明显有点不甘心。 韩淳拎着三个收纳箱走在艾酌然旁边。 四月晚上的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不冷。 quot;韩淳。quot; quot;嗯?quot; quot;你为什么这么爱哭?quot; quot;...没有。quot; quot;你眼眶红了。quot; quot;那是……激动。quot; quot;激动什么?quot; quot;你愿意搬过来,quot;韩淳说,“况且只是面对你比较容易哭”。 quot;那你——quot; quot;我没事。quot;韩淳说,quot;就是高兴。quot; 他说完看了艾酌然一眼。 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黄色的。 艾酌然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嘴角微微弯着。 quot;看到我哭了,你很开心?quot;韩淳说。 quot;没有。quot;艾酌然笑得更开。 quot;有,嘴角都弯了quot;,韩淳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quot;风吹的。quot;艾酌然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 quot;四月的风不吹嘴角。quot;韩淳开始开玩笑。 quot;那就不知道了。quot; 两个人走到单元门口。韩淳把收纳箱放在地上,转头看着艾酌然。 quot;谢谢你。quot;他说。 quot;什么?quot; quot;谢谢你愿意。quot; 艾酌然看着他,过了两秒。 quot;不用谢。quot;他说,quot;前提是你得保证房子够大,我可不喜欢太小的空间。quot; 韩淳看着他,然后笑了。 笑得很松弛,“当然,不够大就搬家,换个够大的房子”韩淳道,“不过...卧室我还是希望小一点,能跟你越近越好。” quot;走吧。quot;艾酌然拎起一个收纳箱,不想让他再这里继续引导话题。quot;回去收拾东西。quot; quot;慢点、慢点...别害羞啊,等我一下。quot;韩淳赶忙拿着剩下的收纳箱跟上对方。 两个人拎着收纳箱走进夜色里。四月的北京,行道树已经满绿了,新叶在路灯下泛着亮色。夜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暖的,不再冷了。 春天真的来了。 第48章 搬家 2,494字09-06 搬家是个周六。 韩淳开车到艾酌然楼下的时候,后备箱和后座全腾空了。他铺了一层防滑垫在后座上,准备放箱子。 艾酌然的东西比他想象中少。 他站在楼下,看着韩淳打开后备箱,然后回头看着他拎出来的东西——三箱书、一箱衣物、一箱生活用品。还有那只公文包和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五箱加两样。 韩淳看着他拎出来的东西,有一瞬间的沉默。 quot;你东西真少。quot;韩淳说。 quot;这只是必需物品,后续其他的看情况搬。quot; quot;需要什么跟我说。quot; quot;嗯。quot; 韩淳搬书箱的时候,看到箱子里露出一角旧书封——蓝色的,边角卷了,书脊粘过胶带。 《物理竞赛拓展题库》。 他蹲下来,把那本书的封面往箱子里塞了塞。 第62章 quot;你还留着?quot;他问。 艾酌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胶带。quot;嗯。quot; quot;我以为你——quot; quot;扔了?quot;艾酌然替他说完了。 quot;嗯。quot; quot;没有扔。quot;艾酌然说,quot;一直放着。quot; 韩淳蹲在书箱旁边,看着那一角蓝色封面。 他想说什么,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书箱搬起来。 quot;走吧。先上去。quot; --- 两趟就搬完了。 最后一趟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两个人。韩淳抱着一个纸箱——衣物箱,比较轻。艾酌然握着钥匙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又打开,到达韩淳公寓的楼层。 韩淳把纸箱放在客厅墙角,转过身来。 公寓他已经收拾过了——客厅的窗帘换了新的,浅灰色的,拉开着,下午的阳光落在地板上,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茶几上放着两只并排放好的杯子——一只是他的黑色磨砂杯,另一只是白色细瓷杯。花瓶里插着新买的白色洋桔梗。 厨房的柜子腾了一半——空的,等着艾酌然的东西放进去。 卫生间多了一只漱口杯,旁边多了一支牙刷。衣柜也腾了一半。 quot;欢迎回家。quot;韩淳说。 艾酌然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然后他侧过头看韩淳,他站在那束花旁边,整个人被光线勾出了一个暖黄色的轮廓。 quot;我回来了。quot;艾酌然说。 韩淳看着笑了。 然后两个人开始拆箱子。 最多的是书,从文献到小说到工具书。 韩淳一本一本搬到书房的书架上,按照类别分好。 艾酌然在旁边指挥:quot;这边放文献,那边放工具书,小说放最下面一层。quot; quot;好。quot; 衣物箱很简单——几件外套、毛衣、t恤。艾酌然把它们挂进衣柜——韩淳腾出来的那一半。两个人的衣服并排挂在衣柜里——韩淳的深色系和艾酌然的浅色系对比很明显。 生活用品放进了卫生间。 搬完之后,艾酌然站在客厅中央,再次环顾四周。 这个空间不再只属于一个人了。 quot;韩淳。quot;他站在客厅中央。 quot;嗯?quot; quot;你过来。quot; 韩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在客厅中央面对面站着。 艾酌然伸出手,拉住了韩淳的手。 两手交握,十指相扣。他的手指嵌在韩淳的指缝里,每一根都扣紧了。 quot;希望你能对我好,因为我也会对你好的。quot;他说。 quot;嗯。quot;韩淳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quot;你以后不用每天跑来跑去。quot; quot;嗯。quot; quot;你以后——quot; quot;嗯?quot; quot;你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quot;艾酌然说,quot;跟我一起。quot; 韩淳看着他。 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中间没有缝隙。 阳台上的葡萄藤已经返了青,新叶沿着铁丝架爬了一小截,在风里微微晃着。 韩淳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艾酌然。 quot;你知道葡萄藤发芽了吗?quot;他说。 quot;看到了。quot; quot;你觉得今年能结果吗?quot; quot;不知道。quot;艾酌然说,quot;能长叶子就行。quot; quot;为什么?quot; quot;因为长叶子就说明它活着。quot;艾酌然说,quot;活着就很好了。quot; 韩淳笑了。 quot;活着就很好了。quot;他重复了一遍。 二人对视着,眼中的情绪正在酝酿,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当反应过来时大脑已经开始缺氧了。 “额...稍微...让我喘口气”艾酌然的喘息声此即彼伏。 韩淳没有停下,甚至可以说故意没有停下,他喜欢对方因为接吻而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喜欢对方的嘴唇被自己吻红吻湿的样子、更喜欢艾酌然求自己停下来的样子。 二人的进程从客厅到卫生间,再从卫生间到卧室,当韩淳再一次进入那片温柔乡时,全身止不住地颤栗,不管二人已经有过多少次的深入交流,他还是无法自拔,这种满足感、安全感、接纳感,让韩淳想永远长眠于此...... --- 同居第一周。 两个人都在适应quot;家里有另一个人quot;的节奏。 以前艾酌然早上醒来的时候,公寓是安静的——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现在他醒来的时候,厨房有声音。韩淳在做早餐。 韩淳的作息比他早——六点就醒了。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他六点醒,洗漱完出门,路上买早餐吃。现在六点醒了之后,他的第一站不是卫生间,是厨房。 他学会了做简单的早餐——煎蛋、吐司、牛奶。 豆浆是买的,用微波炉加热到不烫手,因为艾酌然喝豆浆喜欢温的。 艾酌然第一次闻到煎蛋味道醒来的时候,愣了几秒。他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和油滋滋响的声音,有一种很恍惚的、不太真实的感觉——像是从一个很长的独居的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然后他翻了个身,又赖了五分钟,因为那种quot;有人在做早餐等你quot;的感觉太好了,他想多享受一会儿。 韩淳的黏人程度在同居之后不降反升。 以前他好歹还要从知春里跑到中关村——有路程、有交通、有quot;距离感quot;作为缓冲。现在他不需要跑了。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睁开眼就在旁边。 早上艾酌然做早餐的时候,韩淳会赖在厨房门口看。 他靠着门框,手插在睡衣口袋里,看着艾酌然系围裙、打鸡蛋、热牛奶。 似乎想把艾酌然的每个细节都记录下来。 quot;你不帮忙就去看电视。quot;艾酌然说。 quot;我在看你怎么做。quot; quot;你看了三周了,学到了吗?quot; quot;学到了,你打鸡蛋是单手磕的,我不行。quot; quot;那就别学了。去看电视。quot; quot;我不想看电视。quot; quot;那你想看什么?quot; quot;看你。quot; 艾酌然头也没回:quot;你每天看,看不够?quot; quot;看不够。quot; quot;……出去。quot; 韩淳没有出去,他靠在门框上继续看。 上班出门前,韩淳养成了一个习惯,需要在门口和艾酌然吻到对方喘不过气。 那种缠绵的吻逐渐加深,韩淳似乎不舍得留艾酌然一个人出门,接吻越到后面越粗暴,韩淳几乎要把艾酌然融进自己身体里才停下。 接着就是伸手环住艾酌然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停三秒,恢复情绪,然后松开,说quot;走了quot;。 第一次的时候艾酌然实在经受不住,但事实证明,凡事都熟能生巧。 艾酌然的吻技也直线提升,二人越到后面越难分伯仲。 但是这种玩儿火的方式让二人也经受不住,毕竟小韩淳和小酌然也需要被纾解。 因此二人渐渐地,将流程改成了quot;出门前抱一下quot;,晚上回家再解决剩下的事。 第49章 习惯 2,856字09-07 两个月之后,两个人开始形成固定的生活节律。 早上谁先醒谁煮咖啡。艾酌然喝手冲——他有一套手冲设备,从磨豆到手冲到过滤,每一步都很精确。 韩淳喝速溶——他觉得手冲太慢了,等不起。 艾酌然好几次想给他手冲,结果韩淳还没耐心,最后把艾酌然惹毛了,说quot;你等不起就喝速溶去吧quot;。 韩淳虽然嘴上说“好”,但总是趁艾酌然做手冲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他做。 quot;你泡咖啡跟做实验一样。quot;韩淳端着速溶杯子说。 quot;本来就是实验。quot;艾酌然说,quot;水温、研磨度、冲泡时间,都是变量。quot; quot;那你能控制好吗?quot; quot;不用太刻意,这样每次味道虽大体相似,但会有细微的差别,也是一种新鲜感。quot; quot;我的速溶每次味道也不太一样样。quot; quot;那不同。你的那个没什么技术含量,我的是靠手艺。quot;艾酌然玩笑道。 quot;好好好,你真精致,小公主。quot;韩淳宠笑 --- 晚上谁先到家谁热菜。他们后来变成了周末一起做一次饭——做够两天的量,放在冰箱里。工作日晚上谁先到家谁从冰箱里拿一份出来加热。 韩淳的热菜方式很简单——微波炉转三分钟。但艾酌然嫌微波炉热菜味道不好,坚持用锅隔水蒸。于是变成了韩淳到家先拿一份出来放蒸锅里蒸上,等艾酌然回来的时候刚好热好。 quot;你蒸了多久了?quot;艾酌然问。 quot;四十分钟。quot; quot;你到家四十分钟了?quot; quot;嗯。我到家先蒸上,然后看会儿东西。quot; quot;你为什么每天到家比我早这么久?quot; quot;我下班早一点。路上也近一点。quot; quot;...好吧。quot;艾酌然略有疑惑 第63章 两人周末偶尔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韩淳看的电影偏向商业片和纪录片,艾酌然偏向文艺片和学术讲座。两个人最后达成的妥协是——轮流选。 韩淳选的那周看的是一部关于华尔街的纪录片。 艾酌然看到一半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韩淳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是文献。 quot;你在看文献!quot;韩淳控诉 quot;额...没有,我回了个消息。quot;艾酌然狡辩 这种来回发生过无数次。 quot;电影不好看?quot;韩淳疑惑道 quot;还好。quot; quot;那你怎么不看。quot; quot;我看结论就好了。quot;艾酌然理所应当 quot;为什么?那多没意思quot; quot;纪录片的结论都在最后五分钟,反正结果都一样,何必花时间看过程。quot; quot;你刚才说过程比结果重要。quot; quot;那是泡咖啡。看电影不一样。quot;艾酌然就这么哄骗韩淳 韩淳看着他说不出话,无语地摇了摇头。 --- 艾酌然选的那周看的是一部欧洲文艺片。节奏很慢,对白很少,画面很美。 韩淳看了二十分钟就开始走神——他拿起手机看了三次邮件。 艾酌然没有说他,只是把遥控器音量调大了一格。 看到后半段的时候,韩淳靠过来了。 他靠着艾酌然的肩膀,头搭在他的肩窝里。 艾酌然没有推开——他继续看着屏幕,但身体微微往韩淳那边偏了一点点,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quot;你不嫌无聊?quot;艾酌然问。 quot;不无聊。quot; quot;你想看手机就看呗,我又不管你。quot; quot;现在不看。quot; quot;为什么不看了?quot; quot;想看你。quot; quot;看得到吗你?quot; quot;屏幕上有你。quot; quot;什么?quot; quot;这个镜头里的光跟你很像。quot; 艾酌然看了一眼屏幕——那个镜头是一扇窗户外面的光斑,暖黄色的,落在白墙上。 quot;像什么?quot; quot;像你早上泡咖啡的时候站在窗边的光。quot;韩淳说,quot;看着就很暖。quot; 艾酌然低下头,亲了亲韩淳的额头,继续看电影。 韩淳也更黏糊地靠在艾酌然身上。 --- 某天晚上艾酌然加班到很晚。 不是在实验室,是在家里。他坐在书房的书桌前看一份数据报告,看入了神。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想倒杯水。 推开书房的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韩淳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已经快滑到腿上了——明显是等睡着又醒过来的。 他的头歪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睁着,有点迷糊的那种。 听到书房门响,他抬头。 quot;你结束了?quot;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醒的痕迹。 quot;还没呢。quot;艾酌然说,quot;你怎么不去睡。quot; quot;哦。quot;韩淳揉了一下眼睛,quot;锅里有汤,你还没吃晚饭,我不想打扰你。quot; quot;你做了汤?quot; quot;嗯。等你喝。quot; quot;你几点做的?quot; quot;十点。quot; quot;你叫我不就好了,怎么等这么久?quot; quot;我在看资料。quot;韩淳说,把平板拿起来——屏幕上确实是一个行业分析报告。 艾酌然站在客厅里,看着靠在沙发上等他的韩淳。灯光照着他的脸,他有一点点黑眼圈——大概是最近工作忙加上每天早起的缘故。 他的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 艾酌然走到沙发旁边。韩淳抬头看他,以为他要坐下来。 但艾酌然没有坐,他伸手把韩淳手里的平板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quot;以后不用等我。quot;艾酌然说,quot;你先睡。quot; quot;我睡不着。quot;韩淳靠过来,脸隔着一层睡衣贴在艾酌然的肚子上,双手环着他,quot;你不在我睡不着。quot; 艾酌然低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腰间的人。 韩淳的脸贴在他的衣料上,呼吸透过布料传过来,暖暖的。 他的头发蹭着艾酌然的衣角,有几根翘在脑后。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艾酌然加班到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客厅,灯是关着的,没有人等他。他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现在有人等他。 有人做了一锅汤等他喝,有人在沙发上等到睡着又醒过来。 他揉了揉韩淳的头发。 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揉了两下。 韩淳的头发是软的——大概刚洗过不久,还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quot;那以后我早点结束。quot;艾酌然说。 韩淳没有抬头,他蹭了蹭衣料。quot;嗯。quot; quot;去喝汤。quot; quot;一起喝。quot; 韩淳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quot;好。quot;他说。 两个人走到厨房。韩淳把番茄蛋花汤从锅里盛出来——汤还温着,因为锅盖盖着保温。倒进两只碗里——一只是黑色磨砂碗,一只是白色细瓷碗。 quot;你的那只。quot;韩淳把白色碗推过去。 艾酌然端起来喝了一口。 番茄蛋花汤做得一般——蛋花打得不够散,番茄切得太大块,但汤是温的,咸淡刚好。 quot;好吃吗?quot;韩淳问。 quot;蛋花不够散。quot;艾酌然开玩笑道。 quot;给你做还挑来挑去的,赶快喝。quot;韩淳假怒道 quot;好的,韩淳同学。quot;艾酌然也见坡下驴,二人就这么开着玩笑。 quot;但汤的味道不错。quot; quot;真的?quot; quot;真的。quot; 韩淳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口自己的。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凌晨十二点半,一人端着一碗番茄蛋花汤喝。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在远处的行道树间透出光点。 阳台上的葡萄藤已经爬了大半面墙,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艾酌然端起碗,把汤喝完了。碗底的蛋花残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quot;明天我做汤。quot;他说,quot;你看看蛋花应该怎么打。quot; quot;好。quot; quot;去睡吧。quot; quot;嗯。quot; 两个人放下碗,洗漱,走到卧室。 躺下来的时候,韩淳习惯性地往右边靠了靠,给艾酌然腾出左边的位置。 灯关了。黑暗里很安静。 韩淳的手伸过来,环着艾酌然,幸亏现在还不热,二人可以保持这么亲密的姿势睡着。 quot;韩淳。quot; quot;嗯?quot; quot;以后加班我早点结束。quot; quot;嗯。quot; quot;你以后不用等我那么久。quot; quot;但我想等。quot; quot;……你会很累,日积月累,你会渐渐厌烦,我不喜欢你烦我,所以要按时休息,这样我们才能长久。quot; quot;...知道了。quot;韩淳乖乖地回复。 quot;晚安。quot; quot;晚安。quot; 黑暗里,两个人的亲昵在一起,谁都没有尝试远离。 过了大约十分钟,韩淳的呼吸变均匀了——他睡着了。 艾酌然在黑暗里又躺了一会儿。 他听着韩淳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身体传来的体温。 他闭上眼。 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他不觉得需要什么。 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但现在有一个人在旁边呼吸、在旁边睡着、手指搭在他的身上——他忽然觉得,quot;一个人quot;原来可以不是一个人,原来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是这么舒服的事情。 第50章 葡萄藤 2,179字昨天 春天深了。 阳台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大半面墙。 那棵葡萄藤是韩淳公寓的前任房主留下的,冬天的时候枯着,藤蔓缠绕在铁丝架上,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画。韩淳搬进来的时候它还没有发芽,他当时说quot;看看能不能养活quot;,艾酌然说了一句quot;试试吧quot;。 现在它活了。 从三月底冒出第一片新芽开始,到现在五月下旬,葡萄藤的嫩绿叶片已经爬过了铁丝架的三分之二。新的枝蔓从老的枝干上分出来,沿着铁丝架往上攀,碰到没有铁丝的地方就探出去,在空中画一道弧线,然后再找到新的着力点继续攀。 每天早上都会长长一点点——昨天还只是两片叶子展开的芽,今天就有四片了。枝蔓的尖端是嫩绿色的,半透明的那种绿,阳光照过去能看到叶脉的纹路。 艾酌然每天早上会去阳台看一眼葡萄藤,这变成了他的固定习惯。他穿着睡衣和棉拖鞋,站在阳台上,弯腰看葡萄藤今天又长高了多长。有时候他会伸手碰一碰新长出来的嫩叶——很轻地,用指腹碰一下,确认它是活的、在生长。 韩淳通常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咖啡递给艾酌然,然后站在他旁边看葡萄藤。 quot;今天长了不少。quot;韩淳说。 quot;嗯。昨天到今天大概长了三厘米。quot; quot;你量了?quot; quot;目测的。quot; 第64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