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内容简介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作者:妤熹 【文案】 长公主陈引章薨了,又活了。 却是在她皇弟的一个不受宠妃嫔身上醒过来。 陈引章:问题不大,自家弟弟她还不知道吗?见了面,什么都好说。 可等她终于费尽心机见到了皇弟,却发现她那个乖巧听话的好弟弟正抱着她的尸体......吐露爱意!!! 陈引章:? 陈引章:!!! 她被吓得步步后退,转身就跑。 但没跑两步,一道森寒冷冽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幽幽传来:“爱妃,你看到了什么?” 陈引章脚下一滑,直接摔在地上。人还没爬起来,身子就忍不住激灵一下—— 她听到了,剑刃出鞘的声音。 紧跟着破风声传来,嗡嗡作响。陈引章听得头皮发麻,大叫出声:“雉奴!” 剑尖生生止在她后心外一寸,男人停顿了许久,方颤抖着声音道:“你......喊我什么?” 陈引章心跳如擂,干脆眼一闭,身子抽搐,声音呜咽:“雉奴啊!母妃好想你!” 皇帝:? 皇帝:!!! *** 陈承衍知道是他的皇姐回来了。 因为只有他的皇姐才会温柔喊他雉奴,才会说想他。 可她似乎被刚刚看到的一幕吓到了...... 不过没关系,他会慢慢哄的。 她愿意当他的母妃,他就毕恭毕敬的喊她母后。 她愿意给她纳妃,他也由着她,反正都是摆设。 只除了一件事——她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阅读指南: 1.长公主同皇帝没有血缘关系,亲属关系存续期间,两人没有发生关系。 2.慢热慢热慢热!前期节奏慢,走剧情!见面后走感情!三七分,感情流。 3.弃文不必告知,去留随意。好文千千万,谢谢及时止损。 4.女主前世有面首,今生双c,1v1,he。】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甜文 主角:陈引章 陈承衍 一句话简介:皇弟他居心不良 立意:以爱为先 ======================================== 第01章 第01章 承平二年,冬。 新帝平定突厥的消息一传回长安,大雪就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一连四五天,没个罢休。整个皇宫屋檐都覆了一层雪白,在夜色之下,如同一具巨大而沉寂的白色棺椁。 “吱哟”一声,寒风将殿门吹开一隙,簌簌的雪花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刚一挨着殿内暖气,就化了水,滴答落下。 “都别哭了。” 陈引章半靠在美人榻上,手腕还搭在下首的案几,垂眸敛目,面容疲倦。 不过说了几个字,女人就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她掩唇低咳了两声,一张病白脸色生了三分酡红的春意,等缓过胸口那阵咳痒,才重新出口:“生死有命,早知有这么一天的。”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呜呜咽咽的隐忍哭泣。 陈引章转头看向角落,声音低弱:“绍之。” “臣在。”男人猛地抬头,朗目疏眉,神清骨秀,只是眼底血丝红得吓人。 陈引章望着他的脸瞧了一会儿,招了招手让他凑近:“往后朝堂之上再没有清平长公主了,只有陛下。” 说到这里,陈引章缓了缓,继续道:“绍之,本宫希望你以待我之心待他,替他肃清朝堂,平息内乱。” 男人低垂着头,瞧不清他的面容神色:“您去后,陛下做的第一件事只怕就是杀了臣。” 陈引章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陛下不会的。他虽不喜你,却也定不会杀你。” 男人怔怔望了她半响,如同被人从背后抽走了全部气力,将头压到地面,声音从胸腔中闷闷发出,几欲低泣:“臣,知道了。” *** “咚——” 梆子声响,已经三更了。 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最冷最安静的时候。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西城门方向传来,街上巡逻的金吾卫闻声望了过去。 只见一行五六人由远及近,快马而来。为首之人一身玄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看不清具体样貌,只瞧见了下颌凌厉坚毅,薄唇几乎抿成了雪白一线,气息凛然凶厉。身后几人同样一身黑衣斗篷,身姿雄健,孔武有力,一瞧就是练家子。 金吾卫面色一正,刚要上前盘问,来人扈从当先亮出了令牌,呵道:“让开!” 众人一惊,连忙低着头往后退,等再抬起头,那行人已经消失在风雪之中了。 “头儿,这大半夜的是哪位主儿冒着风雪赶路?” “闭嘴!巡逻吧!”领头的眼瞧着这几人顺着朱雀大街,过了朱雀门,入了皇城。哪位主儿?不管是哪位主儿都不是他们能探看的。 皇城之内禁止骑行,可这几人仍旧速度不减,一直到永安门才停下。男人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一人,头也没回地朝着内宫走去。 自长公主入宫辅政以来,宫内各个路口都设了长柱牛角明灯,方便夜晚行走。 刚过了内侍省,就见一身幞头袍衫的大内总管章通则带着人匆匆迎了上来:“陛下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陈承衍步履未停:“皇姐怎么样?” 章通则跟在男人身后撑着伞低声道:“自从陛下的捷报传来,长公主瞧起来好多了。” 陈承衍面色微缓,继续吩咐道:“着薛正仪立马进宫。” 章通则头都没回,手指微摆,跟在身后的小徒弟已经调转了方向,快步去太医署寻太医令了。 一行人随着皇帝脚步匆匆的穿过肃章门,未及到千秋殿,陈承衍脚步猛地停下。 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脚下跟着已经转了方向:“让薛正仪到百福殿见朕。” 章通则没有立马跟上去,低着头道:“长公主如今还没有休息。” 陈承衍脚下一停,回过头去狠狠剐了他一眼,而后重新朝着千秋殿而去,声音平静却难掩怒气:“如今已然过了子时,皇姐还没休息,你就是这么看顾长公主的?还有诸葛正言、褚秀清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不是朝廷上的事,是......徐大人回来了。” 陈承衍慢慢回过头来,黑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看着章通则,重复了一遍:“徐大人?” 章通则砰的一下跪了下来。 陈承衍淡淡的哦了一声:“是徐骋回来了啊?” 说着,牵了牵唇角,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的问他:“朕准他回来了吗?” 章通则垂下来的脑袋弱弱出声:“长公主准了。” 陈承衍又哦了一声,耷拉着眼皮瞧了他这脑袋一眼:“朕是不是也该准了你这脑袋搬家?” 章通则连忙磕头:“都是奴才没用,没能提前发现长公主召徐大人回来。奴才不敢违抗长公主谕令,只能给您去信......” 陈承衍没等他说完,直接甩袖离开,只留下一句:“二十板子,罚俸半年。” 章通则心头松了一口气,叩谢一声万岁,就听到陈承衍在前头道:“滚过来,等天明了再去领赏。” 章通则连忙起身,小跑着追了上去,缀在皇帝身后快速道:“昨日天不亮,徐大人就回了京,长公主的人直接将人接进了宫。到未时正,徐大人出了一趟宫......” 说到这里,陈承衍偏着头分了他一个目光,章通则连忙道:“奴才不是没想着把人扣下,可长公主吩咐了龙隐卫跟着。奴才的人,哪里能同龙隐卫过招?到时候冒了头还留下把柄,更加不好收场。” 陈承衍下颌收紧,面色生寒,脚下更是步步生风。 章通则继续道:“去了长公主的府邸,直到黄昏时候,才再次进宫。” 陈承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周身气场却变得越发冷冽。 一行人穿过百福门,绕过公主殿,从千秋殿的后殿转到游廊之上,陈承衍才慢慢停下脚步。 里面果然灯火通明。 陈承衍立在阴影处瞧了许久,瞧得章通则都有些心惊胆颤了,忍不住出声道:“陛下,您不进去瞧瞧吗?” 男子终于出声了,声音幽幽:“他俩久别重逢,朕去做什么?” 章通则不敢再听下去,低着头道:“那陛下不若去百福殿休息一下,等明日一早......” 话还没说完,陈承衍单手解开斗篷,朝章通则身上一扔,抬步走了。 没有转身朝外,而是大步朝着千秋殿走去。 章通则:...... 刚走到门口,“吱呀”一声,殿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红袄蓝裙的宫女冲陈承衍行了一礼:“陛下万安。” 陈承衍没有说话,冷着脸抬脚迈了进去。 千秋殿是距离太极殿最近的寝殿,算不上华丽堂皇,更多的是严谨有序。 转过紫檀大漆百宝嵌太平有象插屏,正殿上首是一抬大紫檀雕螭案,案后跪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一身蹙金丝重绣牡丹祥云刻丝小袄,底下着了条逶迤拖地金黄色折枝撒花纱绣裙,头上挽着高髻,只有一件掐金丝嵌玛瑙珍珠掩鬓。 如今单手支颐,微垂着眼皮,神情安逸,似乎正等着人来。 牡丹春色,艳容华贵。远远瞧着,确实比他上次回来好了很多。 听到脚步声,陈引章抬眸望了过来。 男人一身玄色金丝滚边暗花袍,肩宽细腰,窄袖腿长,五官凌厉,凤眼薄唇,不阴柔,也不粗狂,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 欣赏了自家弟弟的长相,陈引章才觉出一丝隐隐的不同。隔了将近一年多的时间不见,男人越发沉默内敛,轮廓也显得更加坚毅,如刀削斧刻一般再没了京畿盛行的雪白漂亮。 哦,也有雪白。不,是雪。 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不精致不风流,更像是一种被岁月淬炼之后的风霜,为他增加了一些压迫感。 她的皇弟已经彻底长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再也无须她担心的模样。 一时之间,陈引章心头又是酸涩、又是骄傲:“陛下回来了。” “陛下万安。”徐骋在下首伏跪行礼。 陈承衍似乎没听见一般,眼也不眨的看着陈引章,声音沙哑:“皇姐知道我回来了。” 陈引章歪着头笑了一下:“你又没有特意瞒我。”说着,招手示意他上前:“快过来,头上还带着雪呢。” “尔岚,拿巾子过来,再去瞧瞧参汤好了没?还有,让章通则吩咐温泉殿的人准备着,淋了这一场雪,不好好泡个澡,只怕会生病。” 陈承衍走到她身旁坐下,勾了勾唇:“皇姐费心了。” 陈引章给他拍了拍肩上头上的雪花,说着伸手就要握他手指,却被男人往后躲了过去:“有些凉,别冷着皇姐了。” 陈引章将镂空双耳鎏金手炉放到他怀里,训斥道:“这会儿知道凉了,这样的风雪天脱离大军回来,你是不要命了吗?” “还有,倘若被敌人知晓了行踪,有多危险,你难道不知道吗?” 陈承衍抱着浸染了女人香气的手炉,静静看着她道:“皇姐,我想你了。” 陈引章张了张嘴,训斥的话再说不出来。心口一酸,喉咙也有些微微发紧,转开了视线,含糊道:“知道了。” 陈承衍顺着她转开的视线看向了下首之人,一身绯色圆领窄袖官袍,身形清矍,如芝兰玉树。 男人眸中的温度渐渐降了下去,语气里也听不出喜怒道 :“徐爱卿回来了?” 陈引章咽下了心头情绪,抿唇出声道:“徐大人在黔州多年,宣风化,平狱讼,教养百姓呕心沥血,功绩累累。本宫想着,也该让他回来为陛下做更多的事了。” “功绩累累?”陈承衍不过慢吞吞重复了一下,底下章通则上前一步道,“有件事,咱家不知该讲不该讲?” 陈引章双眼微眯,看向章通则:“是什么事情?” 章通则心头叫苦,硬着头皮道:“听闻上个月,徐大人在黔州为一青楼女子打了吏部侍郎刘大人老家的一个子侄,抬回去没半个月,人就没了。如今刘大人已经递了折子,说徐大人他仗势欺人、草菅人命。因着您这两天身子不爽快,褚大人暂时给压了下去。只是如今也拖了几天了,刘大人怕是又要上折子催了。” 陈引章淡淡的哦了一声,瞥向徐骋:“有这事?” 章通则没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倏然一静。 尔岚端着参汤过来,小心翼翼的送到陈承衍面前,一声不敢吭。 陈承衍慢条斯理地接过参汤,拿着汤勺搅了几个来回,浅尝一口之后朝着陈引章笑了笑。 徐骋慢慢抬头,一字一顿道:“回长公主,是有这事。” 第02章 第02章 “不过刘大人说的有些偏差。那名女子确实是青楼女子,却是个闭门谢了客的清倌。九月初三那日,刘大人那子侄连同老鸨给那姑娘下了药。一夜之后,那名女子愤杀刘信不成,被刘信一巴掌甩到紫檀桌角,撞到太阳穴,当场毙命。那位女子的丫鬟过来报了案,人证物证俱在,按着《大夏律》应当杖五十,执死刑。可是案件送到州里,就被打了回来,说案情疑点颇多,先将人放回去,另派黔州司马过来重新调查。” 说到这里,徐骋眼也不眨继续道:“可惜当时刺史谕令到的晚了些,臣已经将人打了。” “不过,收到刺史谕令之后,臣立刻就将人放了回去。至于那刘信后来是生是死......臣就不晓得了。这个,可能得问一下黔州司马。” 陈引章面无表情的听完之后,又淡淡哦了一声,转头看向章通则:“还有别的吗?” 章通则连忙道:“别的,奴才就不晓得了。这也是刘大人催着奴才问了几次,奴才才听说的。” 陈引章点了点头,看向端着碗喝汤的陈承衍:“这么听着倒也不是绍之的过错了,陛下觉得呢?” 陈承衍将最后一口喝完,放到桌上:“徐爱卿是皇姐驸马,倘若朕问也不问,偏信了徐爱卿,只怕会让臣下不服。可也不能因着太过避嫌让徐爱卿吃了亏,不如交给诸葛爱卿处置?” 陈引章对上他的视线,笑了一下:“诸葛正言已经差人调查过了。尔岚,将诸葛大人的折子拿给陛下瞧瞧。” 尔岚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奏章,递到陈承衍面前。 陈承衍唇角的笑意淡了淡,眸色却深了些许:“皇姐的意思是?” 陈引章:“这事的是非曲直已然明了,本宫瞧着绍之在外这几年行事越发老练了,不如让他迁大理寺少卿一职。” 陈承衍:“朕记得大理寺少卿是李留。” 章通则适时张口:“半个月前李留因为牵扯进了江南私盐案,被下了狱。” 陈承衍深深看了陈引章一眼,松了口道:“既然也有空缺,那就填了吧。”说着,男人的语气中带了一些莫名的意味,声音却淡得听不出一点儿醋味:“毕竟是皇姐的驸马,这几年一直外放,也确实不像话。” “皇姐......约莫也想他了。” 陈引章微微蹙了下眉:“私事如何同国事混在一起谈?” 陈承衍扯了扯嘴角,看向徐骋:“徐爱卿,叩谢长公主恩吧。” “臣领旨谢恩。” 皇帝这回是很明显的气了。陈引章心下暗叹,在案下悄悄捏了下他的衣袖,有意示好。 陈承衍又想躲,又有些舍不得躲开的慢慢将手指送入女人掌心。 陈引章有些哭笑不得的捏了捏他的指肚,这是唯有两个人才知晓的哄人招式。 陈承衍眸光不动,手下反客为主,重新将女人的手指包在掌心。 皇弟的手指被手炉暖了一会儿,宽大温和,很是舒服。陈引章没觉出什么问题,转头朝着徐骋道:“绍之,如今时候不早了,本宫派人送你回去。” 陈承衍慢吞吞道:“如今已经夜深了,何必再让徐爱卿来回的跑?不若暂且留宿承庆殿?” 陈引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尔岚,去吧。” 尔岚看看陈引章,又看了看陈承衍,迟疑道:“公主?” 陈引章勾了勾唇,温声道:“既然陛下都开口了,那就带人去承庆殿吧。让底下人多备一些炭火,徐大人刚刚从南方回来,只怕会不耐北方寒冷。” “对了......嘱咐人换了红螺炭。” 红螺炭向来只供于皇帝后妃皇子公主等,即便陛下会留宿臣子,也一般只供给银骨炭。 尔岚暗暗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徐骋身旁:“徐大人,走吧。” 徐骋慢慢起身,对上陈引章沉静如水的眼神,闭了闭眼,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章通则跟着十分有眼力劲的一起退了出来。 “咣当”一声,殿门关闭。 徐骋怔怔地立在殿门口,再没有动作。 章通则笑眯眯的上前一步:“恭喜徐大人了。” 徐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 这个徐大人的脾气,当年他也是见识过的。章通则浑不在意的继续笑道:“徐大人请吧。” 徐骋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着吧。” 我们陛下同长公主久别重逢,您在这里算怎么个事?一会儿陛下出来见到您,只怕又要不痛快了! 章通则转头看向尔岚:“尔岚姑娘,徐大人就交给您......” 话没有说完,章通则心下一跳,瞬间噤声。只见女人竟是在忍着哭声,声音里饱含了极大的悲痛。 他脑海中一根弦似乎瞬间就崩断了,一把扯过尔岚的手臂,走到角落处压着声音问道:“尔岚,你老实跟我讲!长公主的身体是不是......不好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章通则的尾音都带了些许的颤音。 尔岚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捂着嘴,拼命咽下喉间的哽咽。 章通则大脑一片空白,身子跟着晃了三晃,嘴里只剩下喃喃:完了!完了!全完了! 等缓过了那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感,他才重新狠着声音道:“别哭了!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薛太医说......只怕过不了今晚了。” 章通则双眼发黑,差点儿没栽倒在廊下,指着她的兰花指更是直接抖出了残影。 “章公公!”尔岚吓得连忙扶住他。 章通则将人的手一甩,气出了尖声:“别碰咱家!” 尔岚慢慢松开了他的手,低声道:“您还好吧?” 章通则直接气笑了,他好?他只怕要马上脑袋搬家了,还好呢? 气到极致的时候,他目光一扫殿门口一脸痴相地望着殿内的徐骋,目光死死的看着尔岚:“徐大人也知道?” 尔岚咬着唇错开了目光。 合着只有他和陛下不知道???章通则双眼一闭,这辈子算是活到头了。 “啪唧”一声,殿内传来瓷碗碎裂的声音。紧跟着,就是一道陛下的厉喝声:“章通则!” 章通则浑身一颤,只觉得三魂散了七魄,还剩个躯壳在这里呆着。 “别进来!”是长公主的喝声。 章通则头都没抬,一气呵成地关门、退后、撤了出去。 陈引章扯住陈承衍的衣袖,将他拉回座位,轻叹一声:“雉奴,你听我说完。” 陈承衍脸色已然漫上铁青,薄唇几乎抿成一线。 陈引章知道瞒不过他了,也没想再瞒他。都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瞒也瞒不住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鱼符,抓着陈承衍手腕,摊开他的掌心放了上去:“龙隐卫在我手里十三年,忠心不二,如今都交给你了。” 陈承衍呆了不过一瞬,就狠狠将东西往下一扔,摔在插屏之上,啪唧一声落在了地上。男人看都没有再看一眼,直接站起身,厉声朝外道:“章通则,给朕把薛正仪拉过来。” “雉奴!”陈引章在身后喊他。 陈承衍充耳不闻,脚下生风,三两步就踢开了殿门:“薛正仪呢?” 章通则一早就跪在殿门口,头都不敢抬的应道:“马上就到了。” 陈承衍冷笑一声,低头看着章通则阴森森道:“你给朕说长公主好多了?” 章通则连忙实话实说:“前些时候薛太医重新研制了一味药,公主服下确实好了很多。” 陈承衍现在不想同他说话,厉声道:“薛正仪人呢?” 这个时候,薛正仪终于连滚带爬的赶了过来,砰的一声跪在殿门口,以头抢地:“老臣有罪!” 陈承衍面色阴沉沉的,用一双几乎漆黑到瘆人的眸子凝着他:“你有什么罪?” “臣......臣臣臣死罪!”薛正仪整个人都抖成了筛糠一般,“老臣辜辜......辜负陛下信任,长公主......长公主不好了。” 陈承衍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很:“什么叫不好?怎么会不好?” 可是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陈承衍一脚踢上章通则的肩头,直接将人踢了个仰倒:“朕走之前是怎么说的?” 没有等薛正仪的回复,陈承衍接着道:“朕说:若是长公主有任何闪失,朕株你九族。你当朕在说笑?” 薛正仪重新翻过身来,跪在地下磕头哀声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还请陛下看在老臣这些年尽忠职守的份上,饶了老臣的家人吧......” “陛下!薛太医已经尽力了。”陈引章起身下来捡起鱼符,立在插屏之前,看着这混乱场面安静道。 陈承衍猛地转过头,刚刚还清澈如许的眼底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一片血红:“皇姐,朕从不信命。就算天命要跟朕抢你,朕也要把你再抢回来。” 陈引章笑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浑身力气如同一下子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长公主!” “殿下!” 陈承衍几乎呆在了原地,眼前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剪纸戏里的慢动作,一帧一帧地倒向故事既定的结局。在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前一刻,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将人接在了怀里,傻傻的喊她:“阿姐?” 只见陈引章刚刚还粉面含春的脸颊,不过呼吸之间就蒙了一层病白,眸光暗淡,气息奄奄。 陈承衍手掌慌忙地托在她的背后,一股源源不断的热流从男人掌心就传了过去:“阿姐,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语气低柔安慰,只是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陈引章,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陈引章费劲的摇了摇头,望着陈承衍的神色哀伤:“我不行了。” 陈承衍身子一颤,转头看向薛正仪,厉声道:“还跪着做什么?滚上来!” 薛正仪颤颤巍巍的打开针灸袋,深吸一口气,稳住双手捏起银针一连刺向了女人的中冲、劳宫、大陵三处大穴。 陈引章缓了缓精神,朝着陈承衍道:“让他们都出去吧。” 陈承衍没有应答,一脸希冀的望着薛正仪:“怎么样了?” 便是不用摸脉,薛正仪也看出来长公主......大限到了。 可是,这话如何同帝王讲呢? “朕问你怎么样了?”陈承衍声音再次沉了下去。 薛正仪哆哆嗦嗦低着头道:“陛陛陛陛下,长公主不不不不不行了。” 陈承衍眼瞳已然血红一片,似是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薛正仪连声磕头,痛哭流涕道:“陛下节哀!” 陈承衍阴涔涔的笑了一声:“皇姐不会有事,朕有什么哀可节?” “薛正仪欺君罔上,悖言乱辞。拉下去斩了!” 话音落下,两名左骁卫进来拖起章通则就往外走。陈引章又气又急又怒,连连咳嗽几声:“陛下!” 陈承衍眼皮垂下来,乌黑的瞳仁几乎看进陈引章眼底,幽静森森:“阿姐,你会没事的。朕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着,他抬头看向章通则:“把太医署所有人都找来,治不好长公主......一概处死。” 第03章 第03章 “陛下饶命啊!长公主本不致此......”薛正仪被拖到殿门之外,突然喊出一声。 陈承衍眸光一动,章通则连忙朝外道:“拖进来。” 陈引章抓着他衣袖的手指一紧,低声道:“雉奴,这个时候再纠结这些没有用了。最后这点时间,我想同你在一起。” 陈承衍眼圈通红,眼珠黝黑,如同深渊恶鬼,声音执拗狠戾:“不会是最后的时间。阿姐同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十年,几十年,一直到死。” 陈引章整个人都怔住了,她想到了皇弟可能会伤心,但是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偏执疯癫成这副模样。 薛正仪重新被拖回殿内,抖得厉害,哭得更厉害:“陛下饶命啊!当时您御驾亲征不在朝堂,长公主中毒身体虚弱连床都下不了,这时候,朝堂之上突然蹿出一波关于您身份的流言,甚至说您对长公主是先用后杀,而长公主久不现身,是被您暗自囚禁了。长公主为了安定朝野,这才让老臣配了......配了猛药......跟着现身稳住了朝局。” 陈承衍整个人呆在了原地,他慢慢将目光转回到陈引章的脸上。女人已经重新微阖着双眼,气息奄奄,好像没有听到这些一般。 “是因为我?” 陈引章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不是!” “从突厥袭击西北玉门关开始,一个巨大的圈套就开始进行了。因战事不利,陛下不得不御驾亲征,而我宫中辅政却遭到下毒,紧跟着朝中谣言四起,桩桩件件、环环相扣。” “陛下,这是针对整个大夏的阴谋。” “哪怕皇位坐着的不是你,我也会这样做。” 陈承衍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陈引章看得心疼,面色却越发冷硬:“陛下,您是大夏朝的陛下。而本宫,是先帝亲封的清平镇国公主。” “本宫岂能容这等卑劣小人污了你的声名,毁了我大夏朝国祚!”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寂静无声,似乎就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陈承衍低低笑了一声,似嘲似讽,然后慢慢地大笑出声,笑声凄厉,让人闻之发毛。一直笑到最后,猛然喝道:“都滚出去!” 徐骋立在廊柱之外,看着陈承衍为他的妻子发疯,半响扯了扯唇角,转身离开了。陆陆续续的脚步声响起,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章通则最后一个退了出去,在合上殿门的瞬间,眼睛一酸,一个没忍住老泪就吧唧掉了下来。 大夏朝最尊贵的陛下和长公主就这样彼此依靠着坐在地上,虽然满身华服,可同这世间最普通的凡人没有什么两样,同十几年前那两个落魄公主和皇子也没有两样。 这么多年,陛下对长公主的情意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当年昭陵刺杀,陛下为了救长公主受了多重的伤,整个人差点儿没挺过来。后来回京,更是恨不得将人放在心尖上护着。一直到殿下成了亲,他才放心的远走西北,一走就是四年。 等陛下再回来之后,姐弟二人联手没用多久就定了大局。如今眼瞅着日子好过了,怎么就......章通则抹了把眼角泪花,将殿门重新关上。 门外的寒风趁势钻进来,搅动烛火跟着明明灭灭,来回晃动。 陈承衍将人抱在怀里,目光落在殿内一角,似是聚焦了又似乎没有聚焦,喃喃道:“阿姐,你就没有想到我可能真的不是吗?” 刚刚说了一会儿子的话,陈引章才缓过来的气息,重新恹了下去,面如金纸,日薄西山。 她闭着眼睛低声道:“雉奴,你是先帝第七子,是本宫的皇弟。” “本宫无须怀疑,也不会怀疑。” “万一......” “没有万一。雉奴,你是不是本宫的亲弟弟,本宫心里清楚得很。” 陈承衍怔了好一会儿功夫,狠狠一闭眼,不想再看她,恨声道:“阿姐难道不知道皇位、皇朝,什么都没有你重要吗?” “胡说!天下要比皇姐重要多了。”陈引章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再一次摸索着他的手掌,将那枚鱼符放了进去,“雉奴,好好活着,好好治理这大夏。” 陈承衍死死攥着她的手指,头颈埋在女人颈侧,吐息连同热泪都是一样的滚烫烧灼:“阿姐,没有你,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这话,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能同她说出口。 她不爱他,她只是将他当作最亲的弟弟。 曾经他有多么庆幸自己是他的弟弟,如今......就有多么痛恨这个身份。 他亲眼看着她成亲,和离,再成亲,养面首......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抱着她,说爱她。可是,他不能!不,他不敢。 他怎么敢? 一旦被她发现这份心意,她只怕会彻底离开他。 陈引章叹了口气,慢慢仰头扶起他的下颌,勉强撑起力气瞧着陈承衍。 男人瞳孔幽深,眼仁血红,额发因着一夜疾驰备显凌乱,凌乱中还多了些许的癫狂,浑然不见一代帝王的尊贵无匹。 陈引章已经很累了,重新靠上他的肩头,手指跟着摸上他的脸颊,一遍又一遍的给他擦着眼泪,温柔道:“别哭了,雉奴。” 陈承衍没有说话,握住她的指尖放在唇边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陈引章没有听清楚,低喃着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话音落下,女人又低声咳了两下,气息跟着越来越弱了。这时候陈引章已经没有力气再听陈承衍说话了,她忽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忽然大了一些:“雉奴......” 力度不大,陈承衍却觉得心头生疼,他将耳朵凑到她唇前,声音沙哑哽咽:“阿姐还想说什么?” 陈引章目光直直的望着他,舌头微微有些发木,但是不难听出清晰的几个字:“好......好好活着。” 刚一说完,女人女人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就倏然垂了下去。 陈承衍瞳孔瞬间收缩,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一直到东方渐白,章通则才使着巧劲上前一提,一推,悄无声息的看了门。照着里头一看,整个人扑通跪了下去:“殿......” 还没等哭出声来,陈承衍狠着声音道:“滚出去!” 章通则连忙站起身,重新将门关上。可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外头又响起一道凉飕飕的声音:“陛下节哀,还请陛下将长公主尸身交付予臣。” 章通则压着声慌道:“徐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徐骋没有理会他,再一次道:“自先秦以来,中原的丧葬仪式之中就有招魂礼一说。不过多流于形式,无甚作用。可是三年前,臣曾有幸观摩过一场楚地的招魂祭,招魂复魄、起死回生......” 章通则心神大颤,捏着兰花指尖声道:“来人,徐大人疯了!快来人,将他给咱家送回府里醒醒神。” 外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徐骋被拖得一身狼狈,可没有十几步的距离,他的肩头就被一个人给按住了。 章通则顺着手掌向上看去,男人一身黑衣,面色冷硬。 夙夜抬了抬眼皮:“陛下要见他。” 第04章 第04章 “小主,您醒一醒,再看一看幼清啊!” “呵,幼清姑娘倒也不用这么伤心。说不定就是长公主瞧你家主子心诚,这才带了人一起去了。如此到了那边,也算是遂了你家主子的心意,彻彻底底的去伺候长公主一回。” “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胡说八道?你家小主那上赶着给长公主送汤送药送佛香的热乎劲儿,当谁没有看到?可惜啊,连长公主一面都没有见到,就被人请了回来。啧啧!啊......你敢打我?给我摁住她!” 噼里哐啷,乱七八糟的。 陈引章意识清醒过来的瞬间,只觉得头昏脑胀,后脑肿痛,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闭着眼睛不悦道:“安静些。” 一语毕后,果真是不吵了。 等没了声响,陈引章又重新直挺挺地仰躺了下去。 “活活活活......活了?” “啊啊啊啊啊啊!” “诈尸了!!!” 一阵噼里啪啦,人仰椅翻的后撤声,比刚才闹腾得更凶了。 陈引章在混混沌沌中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安静地睁开双眼,又安静地歪了歪头,直接对上了跪在床前的女人。一身石青色宫装袄裙,清秀利落,不过发髻凌乱、眼里包着泪水,哭得稀里哗啦,显得十分狼狈可怜。 陈引章难受的闭了闭眼,抬起右手按了按额头,却在余光扫过的瞬间一下子愣住了。 女人手掌白皙如玉,中间却横贯着一道擦红的伤痕。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没有断掌纹。 这不是她的手! 陈引章猛地坐起身,身后又是一片尖叫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起来了!” “救命啊!秦美人,刚刚奴婢可没说您,是绿衣姑娘说的您啊!” “对对对!您要是找人,就去找绿衣!” “秦美人,我我我......奴婢什么都没说,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来找奴婢啊!” 陈引章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一身服秩,宫廷常见的银白色平素绡对襟襦裙,简单朴素,却也不是她的服饰。 她拧了拧眉,她明明死在了皇弟的怀里,这是怎么回事? 陈引章慢慢打量了一圈四周,头顶是规制的青罗帐,东面靠窗位置落着一条大炕,一应的靠背引枕大条褥,中间横设了个炕桌,上面摆着书籍经卷。对面则摆着檀木桌,左右摆着两个椅子,两边再设了一对高几,几上放着香鼎香盒以及茗碗瓶花。 再远处,是靠墙的紫檀漆梳妆柜,上面摆着一面双鸾菱花铜镜和一应的胭脂水粉。 都是大夏后宫时兴的东西和摆设。 目光再往外滑,吉祥葫芦门的后面挤挤压压藏了一群人。 瞧见女人看过来,外头那群人惊呼一声,一个接一个的脑袋连忙缩了回去。 陈引章拧着眉重新收回视线,落回到近前的那个宫女身上。这个宫女显然也被吓得不轻,脸色雪白,瞠目结舌,不过好在还有些理智,脑袋试探着往前叫她:“小主?” 小主?这是后宫妃嫔的称呼,这个宫女怎么像是在唤她? 陈引章再一次低头看向双手。这不是她的身体,这个宫女叫的小主也不是她。 陈引章只觉得陷入一片混混沌沌的梦里,瞧起来一切正常,但是又似乎都不太对劲。她暗自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有些痛。 是真的。 不是梦。 陈引章面色古怪,目光慢慢落到那面铜镜之上,声音低哑:“扶我起来。” 近前的那个宫女一时之间好像也没有回过神来,视线从她的脸落到床上的影子,又刷的重新看了回去,惊喜叫道:“小主?!!”说完一脸兴奋站起身,将人从床上扶起来,“您没死?” 门后那群人嗡的一下沸腾起来了,个个探出脑袋瞧道:“没死?怎么可能没死呢?” “就是啊!明明都没气了!” 陈引章不动声色的听了,没有说话,然后顺着宫女的力道慢慢朝着梳妆台走去。 “过来了,过来了!!”又是惊恐又是兴奋的声音传进陈引章耳中。 嗡的一声,门后那群人跟苍蝇似的瞬间跑了一大半。 陈引章懒得理会这些人,自顾自坐在梳妆台前对上了镜子里的人。 铜镜模糊,但是女人的美貌却一点儿也不含糊。 头上蒙着一圈白纱,脸色雪白,眼若桃花,眉如远山,孱弱之中自有一股清丽之气。一双眸子漆黑幽静,眼白则是清润干净的浅蓝色,舒扬婉转,秀而不俗,仿佛芙蕖出渌波,不愧是她当初在海棠宴上一眼就挑中的美人。 秦兮云,开国县伯秦继柏家的嫡女。 也是她皇弟的妃子。 “小主,您怎么了?”身后宫女见自家小主过来之后,就一脸呆滞的望着镜子不动了,忍不住出声道。 陈引章闭上了眼睛,果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江湖话本里说的什么起死回生、借尸还魂,若非她亲身经历,只怕别人说什么她都不可能相信。 如今她竟然真的成了秦兮云?成了皇弟后宫中的一员? 思及此,陈引章又猛地睁开眼睛,可倘若她成了秦兮云,那秦兮云又去了哪里? 是入了她的尸身?还是......已经死了? 可秦兮云若是身死魂散了,她又怎会没有?反而入了秦兮云的身体。 疑惑太多,疑问也太多。她需要慢慢理一理。 正想着,一道兴致勃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秦兮云诈尸了?起开!让本宫瞧瞧!” 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不过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惊恐,倒有几分瞧热闹的意味。 来人很快就走了进来,一身玫瑰紫杂金银线窄袖棉袄,鹅黄色绫棉裙,头上挽着双环髻,没有带甚么珠玉挂钗,只用彩线夹杂其中,不过脖子上却挂着个金光灿灿的璎珞圈。 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张鹅蛋脸,一双丹凤眼,皮肤不算白皙,但是眼中精光毕现,神采飞扬。 她一见着陈引章在梳妆台前坐着,愣了一下,跟着一拍手笑道:“真活啦?”说着自顾自的上前,抬手就要去掐陈引章的脸颊。 陈引章站起身,没有回头叫道:“卫婕妤自重。” 云麾将军家的嫡女,卫思言。也是皇弟的婕妤。 同她很有一些渊源。 这个女人外表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很有主意。当年顺和带着人构陷她的时候,谁知卫思言中途反了水,被顺和记恨上,狠狠折腾了一番。她故意让父皇瞧见,本想让卫思言做了自己的伴读,谁知这个人竟然下了决心同她父亲一起去守边关。 最为荒唐的是,父皇竟然应下了,还大力赞赏了她一番。 卫思言走的那天,她想去送送人,结果没等她出宫,人已经走了。等她再回来,皇弟已经登基了。而她,退居长公主府,诸事不闻。 即便再见她一面,隔了几年的时间,也不知说什么了。更何况,她们之前也没有多熟络,索性不再打扰。不过对于云麾将军府,她曾嘱托皇弟多加照顾一些。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个照顾直接将人照顾进了宫里来。 卫思言瞳孔一缩,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不过眨眼功夫,又没什么意思的撤回手,转身朝着那群宫人嫌弃道:“一群笨蛋,人没死呢。” 宫人们彼此对视一眼,瞧瞧陈引章落到地上的影子,又瞅瞅那张渐渐红润起来的脸颊,心下信了半分,但是面上仍旧七嘴八舌的嘴硬道:“可刚刚一点儿气都没了。” “对对对!身体都冰凉冰凉的了。” 说到最后,这一群宫人声音越来越小,咽了两下口水,然后彼此对视一眼,转头就全跑没了影。 这一遭倒是把陈引章弄糊涂了,转头问幼清:“她们这是干什么?” 幼清撇了撇嘴道:“还能做什么,肯定给她们主子报信去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她们的主子无疑都是皇弟的女人们。想到这里,陈引章莫名生出几分荒唐之意,唇角跟着勾起一分无奈笑意。 卫思言半眯起眼睛看她:“秦美人在笑什么?” 陈引章:“大难初醒,难道不值得一笑吗?” 卫思言闻言眸子一缩,可也不过瞬息之间,跟着大笑道:“自然值得!人生不过大笑而来,大笑而去。”说着,女人径自朝外走去,不过没等她走出去,迎面赶来了一群女人。 卫思言于是停下了脚步,望着为首的人不无戏谑道:“今儿个华婕妤的脚步倒是慢了许多啊。” 华婕妤没有理会卫思言,擦着她的肩膀侧身进屋,一进来瞧见陈引章当真活生生的站在梳妆台前,指着她厉声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陈引章没有说话,安静的看着她。女人一身缃色团花缎面裙镶白狐狸毛领,金钗玉坠,妆面华贵,姿容艳丽,体态丰盈,不过瞧着她的神色中带了些许的颤意惊惧。 陈引章默默记下,仍旧没有说话。 卫思言又重新踱了回来,声音悠悠道:“华婕妤是蠢的吗?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华婕妤咬了咬牙:“卫思言,本宫没有跟你说话。” “哦,我在跟你说话。” 华婕妤气得一时语塞。她们两个同在婕妤之位,打,打不得;骂,骂不过。比家世,她一点儿也不逊色自己;比宠爱?陛下一次也没来过她们熏风殿,好歹还去了一次嘉寿殿。 好气! 华婕妤重新看向陈引章:“秦美人既然没有事了,那就在殿里好好休息吧。对了,给长公主抄的《地藏经》今儿早都打湿了,已然不能用了,明儿个就是头三,赶紧再抄三份出来,明天好上供。” 她收拾不了卫思言,难道还收拾不了自己殿里的人? 第05章 第05章 华婕妤,华国公府的嫡出姑娘。听说素来跋扈骄矜,很是有些脾气。 不过,陈引章却不受她这个脾气。 女人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抄不了。” 华婕妤以为自己听错了,向来最是听她话的女人,竟敢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拒绝她。华婕妤气极反笑:“抄不了?为什么抄不了?为长公主抄经祈福是国之大事,你信口一句抄不了,是想忤逆犯上吗?” 真是好一顶帽子扣下来。陈引章面色仍旧淡淡的:“谁忤逆?谁犯上?” “你忤逆本宫,以下犯上,不敬陛下、长公主,推搪敷衍,众目睽睽之下,难道本宫冤枉了你不成?” “《地藏菩萨本愿经》计一万七千零三十五字,便是日夜不休,也得用一整日的时间。华婕妤上来就要臣妾在一日之内抄写三份,上不解佛经之巨,下不明抄经之诚,打着为长公主祈福的旗号,暗泄私愤,长公主若是还在,只怕是要给婕妤定一个僭越欺罔之罪!” 华婕妤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起来:“好好好,秦美人这张嘴今天真是厉害了!好!抄经的事且不提,你见了本宫,不行妃礼,可是失礼犯上?” 陈引章抿了抿唇,微屈膝行了半礼:“妾身请华婕妤安。” 华婕妤冷笑一声:“跪下!” 卫思言脸色跟着都变了。 陈引章慢慢直起身子,没有什么表情道:“婕妤不过三品,还受不得妾身这一跪。” 华婕妤连连冷笑:“好!本宫受不起秦美人这一跪,但本宫身为一宫主位,管束一宫嫔妃的能力还是有的。” “来人,秦美人言行无忌、频频失仪,着其在东偏殿禁足反思,一应宫女陈设都给本宫撤了去。” 话音落下,五六个宫女太监抓着陈引章身边的宫女就往外走。 “谁敢!”陈引章声音不大,语气却又狠又厉,将整个屋子震得回身四起。 那几人下意识站住了。 华婕妤也跟着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更是厉声道:“真是反了天了!合着秦美人今日是要死了心同本宫对着干是吧?” 陈引章目光直直的落向华婕妤,黝黑清亮的眼珠子几乎瞧到了人的心口里去:“妾身不会也不想同华婕妤作对,倒是华婕妤一定要把威风洒在妾身的头上吗?” 华婕妤被她戳中了心事,面色一赧,随即声音更大了:“你在胡说什么?” “是臣妾胡说,还是华婕妤不想承认,都无所谓。妾身不过要再提醒华婕妤一句,依照《大夏宫例》,一宫之主有督查之责,却没有定罪之权,酌情上报后宫之主方可行事。如今中宫之位空悬,臣妾记得是着卫婕妤暂领后宫事。” 华婕妤的脸色变得更差了。依宫例确实如此,但是一般主位定下之后,上位妃嫔也不会多加驳斥,这么些年下来,也就顺着执行了。如今秦兮云若是硬揪着这一点,她还当真无法反驳。 毕竟,卫思言确实领了六宫权。 卫思言瞧了这么一场好戏,如今终于轮到了她上场。她玩味的笑了笑:“禁足修养也就罢了,华婕妤将秦美人的宫女陈设一应撤了去,这是什么意思?” 华婕妤硬梆梆道:“让秦美人时刻警醒反省自身也就是了。” 卫思言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既然这样的话,不若请秦美人到本宫的嘉寿殿反省几天,有本宫亲自督检,料想应该醒悟得会更快一些。” 陈引章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华婕妤瞪向卫思言:“本宫宫里的人,不牢卫婕妤费心了。” 卫思言挑着一缕秀发,颇有些瞧热闹不嫌事大道:“不费心,不过是耳提面命说几句罢了。” 华婕妤咬牙道:“妃嫔移宫要有陛下明旨......” 话没说完,卫思言摆了摆手打断她道:“哪个说让秦美人移宫了?这不是着秦美人去本宫宫里抄经自省吗?” “幼清,带上你家主子的东西,扶着你家主子跟本宫走吧。” 陈引章身旁那个叫幼清的宫女连声应是,脚不沾地的从内殿取了件云峰白大秀衣斗篷出来。 华婕妤阴沉着脸瞧了一会儿,倏然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去吧,早去早回。” 卫思言比她多一个暂理六宫之权,如今继续在这里僵持着,除了更落下风之外,了无益处。华婕妤说完之后,一甩袖转身走了出去,身后一群宫女太监跟着簇拥而去。 这些人一走,留下来的人就显眼了些。 “妹妹如今去卫婕妤那里避两天也是好的,华婕妤也只是一时之气,不会记在心上的。等华婕妤消了气,我再去寻妹妹回来。”一个高挑妃嫔走了上来,女人上着蓝灰色撒花窄袖袄,下着了条藏青花边裙,鬓边一只白玉海棠玲珑簪,长眉细目,温柔沉稳。 后面还跟着一个宫妃,上面着了件松花色弹墨游鳞云锦褂,外套了个象牙白的棉坎肩儿,底下一条豆青绫子棉长裙,个子不高,却娇俏可爱,一双水杏眸子掩下刚刚的震惊:“吕姐姐说的对,秦姐姐多在卫婕妤那里待几天吧。” 陈引章看着二人没有说话,这两个应该就是皇弟最后两个妃嫔了。 太常寺少卿常凡遇、礼部侍郎吕诚家的姑娘。 一、二、三、四......五。 皇弟的后宫们,今日算是都见识到了。 皇弟十七岁那年回京,她给他办了场海棠宴,选了两个媵人。可第二天,人就招呼都没打一声的去了北地,一走就是四年。再回来,别的兄弟连孩子都有了,唯独他还孤零零的一个。 她眼瞅着却也不好多说,直到一次在他府邸密谈,底下人劝他娶了国子监祭酒的女儿,皇弟将目光转向她,似是询问她的意见。 经过上次之后,她本不想多嘴,可是如今皇弟都征询她的意见了,她点下了头。 不只是因为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佳选择,更多的是因为这个姑娘,她了解。 性情温柔和顺,才学过人,定能成为皇弟的贤内助。 可没想到,皇弟当时就冷下脸,寒着声让那人不必操心。 这句不必操心是对谁说的,陈引章不是傻子。她当时虽然笑着离开了,可也很是伤怀了一两天。但世事没给她悲花秋月的时间,转天皇弟就被人老三算计中了招,一身是血的被抬了回来。 她又气又急,过去照顾了他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好。两个人也跟着重修旧好,默契地当作那天的事不曾发生。 一直到他登基之后,一溜儿的大臣们上折子,让他选秀。 经过这两次之后,陈引章如何还会去触霉头。不管外头那些大臣吵得如何焦头烂额,她只稳坐长公主府,等一应的面首伺候。 日复一日的时间久了,联名书最终还是送到了她的府邸。 她记得清楚,当时她正听韫寒新编排的曲子,那群大臣就哭天抢地的闯了进来。一问才知,是皇弟给这些上书的大臣,一个赏了两个宫女,个个貌美刁钻,将他们的后宅搅得是鸡犬不宁。 陈引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将这些人连哄带骗的打发走了,才一身疲倦的重新靠回背靠引枕。 “陛下后宫空缺,殿下何不劝诫两句?也就您的话,陛下能听一些了。” 陈引章摇了摇头:“别的事倒也罢了。只这后宫一事,本宫着实不敢再说话了。虽说长姐如母,但本宫终究只是他的皇姐。何况......如今还隔着君臣的名分。” 谁料第二日,皇弟就招她入宫询问。陈引章虽然纳罕,但始终记得前两次教训,不置一词避而不谈。 皇弟哂笑一声,直接问她:“阿姐是要同我生分的意思吗?” 陈引章凝眸望了过去,男人眼底漆黑,里面似乎有了她也看不懂的深意:“阿姐若是让我选人,我就选人。” 陈引章莫名的心头一酸,转开了视线,出声道:“雉奴也该选一些人伺候了。” 陈承衍看着她又笑了一下,应声道:“好。” 当天,后宫就进了三个女人。 卫思言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入了宫。其实卫思言会入宫,她当初愣了很长一会儿,这个女人的性子虽然隔了这么些年,但是她还是有些了解的。 她应该不会想去后宫。 因此,特意着人再去问了问卫思言的意思,得了一番夹枪带棒的回复。她一脸莫名,干脆也不管了。只是等人进了宫,她还是安排人照看了段发现,传回来的消息都是陛下后宫安静,十分和谐。 她也就彻底撒手不管了。 可如今来看,这几个人哪里有安分守己的样子。 还是说,这份不和谐都一致的转向了她? “秦美人,我们也走吧。”人一走,卫思言也没了那么大的耐心,懒懒道。 陈引章慢慢看向卫思言,似笑非笑了下:“卫婕妤让我去你的宫里,应当不止为了华婕妤这一事吧?” 卫思言眸子沉了沉,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目光逼视着她反问道:“秦美人如今转了性子,是知道了什么吗?” 第06章 第06章 “是死而复生吗?” 长安这场连绵数日的大雪已经彻底停了,甚至露出难得的暖阳。可是千秋殿不仅没有暖和,反而比前些日子更冰冷了。因为殿里不仅没有放一个火盆,反而堆满了冰块。 架子床前落下层层叠叠的金色幔纱,在这幔纱之后隐隐绰绰露出一躺一坐两道身影。 夙夜就跪在围屏之前,低头应道:“秦美人应当是当时失血过多,又冻了一段时间造成的暂时性假死,身子一暖和,就缓过来了。” 陈承衍一时没有说话。 夙夜等了一会儿,陈承衍方才出声道:“屈知远到哪里了?” “如今过了金州了,想来明早就到了。” 陈承衍:“行宫那边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 陈承衍:“门口跪着的那群人,让章通则打发了。” “是。” 陈承衍目光重新落回到陈引章的身上,女人只着了一身白色单衣,因着天寒,尸体已经变得格外冰冷僵硬,面色也露出了青白之色,不过轮廓柔和,面目恬淡,借着殿内昏暗光线瞧下去,倒是有几分神仙妃子昏睡不醒的模样。 他一下一下的擦拭着女人面颊脖颈,手下轻柔,语气低哑:“阿姐,你说世上会有起死回生之术吗?” 没有人回应他。殿内一片安静,只有织锦摩擦的声音。 陈承衍擦完了脸颈,继续擦拭女人手指,声音幽幽飘在殿中多了一丝诡异味道:“天下之下,无奇不有。说不定呢?” “古籍有载,‘魂主精神,魄主形体。人死则魂魄离散,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既然魂魄之理存在,那么死而复生之理,就也有迹可循。世人没有成功,不过是未得其法罢了。” “阿姐,你说呢?” 陈承衍顿了顿,这一回,殿内连擦拭的声音都没了。 他重新开口,声音里莫名带着些微的颤意:“若有魂魄,阿姐......你是不是就在这里看着我?” 话音落下,殿外晴空之下突然起了一阵大风,挟着呼啸声将殿内南面的两扇窗户忽地吹开。围着的纱幔跟着瞬间飞卷了起来,撩过男人的脸颊,泛起一阵疼意。 可陈承衍却丝毫不觉疼痛,相反,猛地站起身,身下的几子在地面擦出一道凄厉的尖音。 “陛下!”章通则就候在殿外,瞧见这个变故,忙不迭的小跑着就要入内。 陈承衍头都没回,声音凶狠颤栗:“谁都不许进来!” 外头的脚步声一停,跟着渐行渐远。 陈承衍目光怔怔的望向那扇窗户,声音微乎其微:“阿姐,你若真的在这里,就将风......停下。” 说来也怪,陈承衍说完这句话之后,风还真的变小了。 晴天白日里,就这么奇怪的一股风说来就来,说停......也就停了。章通则带着人心下腹诽不说,陈承衍却如同看到了希望一般,又是激动又是颓然的往前走了几步,跟着折回去蹲在陈引章身前,一把抓住女人手指:“阿姐,是你吗?” 他的声音里含着些微的哽咽:“我看不到你,阿姐。不过没有关系,很快......很快就都好了。” “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你也很快会回到我的身边。” 话说到最后,男人眼中猩红之色大作,一向清俊的面容带了些偏执魔怔之意。 *** “你说什么?” 陈引章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安静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卫思言惊疑不定的望着她,最后叹息一声:“这样也好。” 这个秦兮元死因明显另有内情,陈引章如何能视而不见。 陈引章紧紧盯着她:“卫婕妤知道些什么?” 卫思言摇了摇头:“本宫能知道什么,不过是觉得你今日殒得蹊跷。哦,不是......伤得地方不对劲。” 往日里,秦兮云这个美人美则美矣,却是个木头美人。整日里呆呆的躲在她这东侧殿之中,不是看书,就是鼓捣她那调香,鲜少出门,更别说会一大早去山水池苑了。 她也就是心下起了疑,顺道去瞧了一眼,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还没等去打报告,这边宫人就叫嚷着阖宫都是秦兮云诈尸的消息。 陈引章眯了眯眼,转头看向幼清。 幼清下意识吸了口气,没有说话,转身走到门口左右探头瞧了瞧,确定没人之后,才谨慎的关了门,重新回到陈引章跟前,朝着二人道:“因着长公主大丧,您从昨儿起一天一夜没合眼,才将《地藏经》抄出来,准备今天一早供到佛光寺。” “早上天刚蒙蒙亮,您就带着奴婢去佛光寺。可是走到临湖殿的时候,您突然吩咐奴婢回来取您前些日子调制的佛手香。” “可是......等奴婢拿完东西再赶回临湖殿的时候,却找不到您。以为您先一步去了佛光寺,可是急急跑过去之后,佛光寺的师傅却说您还没过去。奴婢吓得连忙叫人找您,可是......等找到您的时候,就只看到您鲜血淋漓地倒在山水池阁前头的假山旁。” “当时您的手里握着一截梅花,左骁卫的人过来检查了一圈说您......是想采摘梅花,却失足滑倒,头部撞到假山石殒命的。” 说到这里,幼清整个人都变得忿忿然:“可是小主您当时急着去佛光寺,怎么会从突然想起来去摘梅花呢?并且您的手里当时还拿着佛经,若是去摘梅花,不小心弄湿了经文怎么办?再说了,您同佛光寺的方丈约好了晨起诵经。这般大事,您不可能会因着一时兴起摘花而延误了。” “所以,奴婢断定您此次受伤......其中定然有隐情。”说到最后的时候,幼清双眼通红,蓄满了泪水。 陈引章沉默了片刻,温声道:“嗯,我知道了。别哭了。” 幼清吸吸鼻子,重重点了两下头,又有些担心道:“小主,倘若真的是有人蓄意害您,如今您醒了过来,她们是不是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究竟是谁这么狠心要害小主?您一向深居简出,又向来与人为善,除了华婕妤,奴婢完全想不到谁会恨您。” 卫思言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陈引章微叱道:“慎言!没有证据的话不要说。” 幼清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一室寂静。 卫思言看向陈引章:“你后面什么打算?” 陈引章望着殿中香鼎,幽幽道:“自然是去找陛下。” 幼清吓得脸都白了,扑腾一声软了膝盖:“见见见陛下......做做做什么?” 卫思言眼中瞬间凝出一丝敌意,声音都跟着不冷不热起来:“找陛下给你做主?” 陈引章扫了一眼卫思言脸上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她自请随军那几年,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如此,也怪不得她这样一个人会自请入宫了。 如今再看卫思言,陈引章终于带上了看弟妹的眼神,十分和蔼:“婕妤不要多想,我不会对陛下有非分之想的。当初进宫,也是为了躲避家里那摊子事。如今能有一方容身之地,就已经很满足了。” 幼清却忍不住鼓了鼓嘴,当年哄得陛下只去她嘉寿殿就算了,如今不过听小主提了一句,就变了脸色。就算她同陛下有旧交,难道还真当陛下是她卫婕妤一个人的吗?只要陛下肯见她家小主,凭着她家小主的美貌和性情怎会不得圣宠? 卫思言眼中的敌意少了一些,但是语气仍不太好:“那你见陛下做什么?” 陈引章抿了抿唇道:“我想请陛下贬我为庶人,放我出宫。” 一石激起千层浪。卫思言方才所有的敌意都倏然消失,只剩下满目的惊诧:“你说什么?” 陈引章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如今长公主既然已经彻底埋藏在了丹青史册之中,那她就再没有现身的必要了。过去二十多年,她陷在长安哪里都没有去过。重活一世,她想出去走走。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想再见一见皇弟。 卫思言也不过是惊诧了瞬间,跟着自己苦笑一声,偃旗息鼓了:“若真能出去了,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幼清却惊呆了,怔怔的望着陈引章:“小主?您走了,奴婢怎么办?” 陈引章看人的眼光还算锐利,这个宫人是个忠心的,只是不能在她身边长期侍奉。于是,放缓了语气:“你放心,我会请陛下妥善安置你。” 幼清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砰地一声跪在陈引章面前:“小主去哪里,奴婢也跟着去哪里。” 陈引章垂头瞧着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卫思言:“行了,陛下还不定准不准呢?说这话都太早了。” 幼清抹了抹眼泪,可怜巴巴的望向陈引章:“小主......” 陈引章扶起幼清,顺着卫思言的话道:“卫婕妤说的是,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去山水池苑瞧瞧吧。” 第07章 第07章 熏风殿位在太极宫的西北角,在先帝朝时期人迹罕至,堪比冷宫。如今,到了皇弟这里,因着几个妃嫔都挤在这一块,倒变得热闹起来。从熏风殿出来,无论去哪里都要经过临湖殿。 山水池苑位于临湖殿之后,集钟灵毓秀于一地,堪为后宫一大胜景。亭台楼阁之间廊庑相连,山水萦绕。如今冬日里百花凋落,只剩下红梅花还独自支撑着,立于假山之间,颇有几分傲然之势。 卫思言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忘了那事,那么就不要再去追究了。可陈引章清楚知道,秦兮云是死了,不是重伤醒来,因此笑了笑道:“只是去瞧瞧,不会做什么。” 卫思言瞧了她半响,没有搭话,只是将人带出熏风殿之后,就自己回了宫。 陈引章就扶着幼清的手一路走去,如今天色大亮,甬路之上除了来往宫人,只剩下巡逻的左右骁卫。 女人面色如常,心头却起了惊涛:“你说什么?” “不仅是小主,其余几个小主陛下也都没见过。最早的时候华婕妤带人去见过陛下,别说陛下了,连章公公的面都没有见到就回来,弄了个好大的没脸!” 陈引章目光看着远处的盛景,心头一叹:“怎会这样?” 幼清如何知道呢。古来皇帝向来三宫六院三千佳丽数不胜数,咱们这位陛下后宫人少也就罢了,还不沾染女色,若说其中没有古怪,她头一个不相信。 陈引章既然不会管皇弟的后宫,当然也不会着意打听皇弟宠幸谁,不宠幸谁。可是她却没有想到皇弟竟然一个都不宠幸。那他招这一些姑娘进宫做什么?当摆设吗? 想到这里,陈引章心头有些哑然,或许可能真的是应付朝堂,以及她......的摆设。 可就算再是摆设,也没有道理来都不来。 突然,陈引章心头一个咯噔,猛地停下脚步,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保不准皇弟他那一处......受了伤? 食色,性也。要知道,就连她的府上都养了三两个面首。一代帝王,若没有特别原因,怎么可能会对后宫妃嫔视若无睹? 陈引章停得突然,身边幼清愣了一愣,低声道:“小主?”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的望向远处,似在看什么,可更多的是在出神,声音也变得游游荡荡:“你说陛下为什么会不召寝呢?” 幼清心头一惊,连忙回头四顾,确定一个人也没有,才压着嗓子道:“陛下的想法,咱们怎么知道?怎么也不可能是给心上人守贞吧。” 陈引章心神一震,回过头来看她。 幼清咬了咬唇,看着自家小主望向自己,嘶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其实,奴婢觉得陛下可能不喜欢女人。” 陈引章顿时如遭雷击,从太阳穴一直劈到脚底,整个人都是麻麻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这个小宫女,只是听着自己的声音恍若平常:“为什么这么说?” 幼清却摇了摇头:“奴婢不敢说了,这要让人听见了,奴婢的小命儿就真的不要了。” 陈引章的目光却直直的劈向幼清:“不会有事的,说吧。” 幼清又四周环望了一圈,踮起脚尖凑到陈引章低语了几句,陈引章脸色一变,厉声道:“闭嘴!” 幼清脸色瞬间白了下去,吓得退后两步,连忙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陈引章闭了闭眼,咽了咽口水,将方才已然干涸的喉咙重新润了润:“行了,不要再说了,走吧。” 幼清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了她两眼,莫名觉得威严凛凛,连忙重新低下头道:“奴婢该死!这话也是奴婢听来的,污了小主的耳朵,奴婢罪该万死!” 陈引章刷的睁开眼睛:“听来的?” 幼清咬着唇不敢再说话了。 陈引章不再看她,先一步朝前走去:“走吧。” 二人走了没有多远的距离,就瞧见了两个宫装女子在一片白雪黑石之中分外惹眼。 “安巧?”幼清觑着眼望过去,似乎辨认了半天,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那应该是尚衣局的崔直长。”说着,她扶着陈引章一边往那个方向走,一边道:“崔直长和安巧的背影,奴婢总是弄错。” 那二人听到脚步声,闻声瞧了过来。 崔直长一身青绿色宫裙,方脸长额,高鼻深目,可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额心就有两道深深浅浅的川字纹。 雪衣倒是人如其名,面貌清秀,干净出尘,手里抱着一个黄釉描金双耳罐,行为举动同她的主子有几分相像。 陈引章不动声色的立住,静静打量过去,笑问道:“崔直长和雪衣姑娘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二人一早止住话头,齐身走过来朝陈引章行礼道:“秦美人万安。” 陈引章抬手示意两个人起身:“起来吧,天寒地冻的,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说起了话来?” 崔直长听了陈引章这话,扯出了一抹笑来:“刚去给吕美人送了东西,顺路陪着雪衣姑娘摘两枝梅花。” 陈引章笑眯眯道:“崔直长这个谎扯得可不高明!我同幼清一路过来,可是先瞧见了雪衣,当时并未曾瞧见崔直长啊。” 崔直长尴尬一下,又改口道:“正是要同雪衣一起去见吕美人。” 陈引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崔直长话说不清楚,那我可就要疑你一疑了。先前我在这里跌了跤,受了重伤,差点儿殒了命。你瞧瞧阖宫里的人,如今躲这一块还来不及呢,偏偏崔直长还巴巴地往这边跑。莫不是我之前受伤之事同崔直长有关系?掉落了什么东西,这时候赶紧过来捡一捡?” 崔直长连忙砰的一声跪下:“美人这话可说不得!奴婢确实是要找吕美人,只因几日前吕美人着尚衣局做了两件大氅,本来今天就应该给美人送过去。可是底下人不小心着灯火溅出来个指顶大的烧眼。如今那群子人还在修补,但只怕今儿个送不成了。奴婢只能先来找美人恕罪,路上瞧见了雪衣姑娘,就想先同雪衣姑娘说两句好话,到时候请雪衣姑娘帮着说一说。” 雪衣跟着低头行了大礼,举着手中的罐子解释道:“确实如崔直长所言。今日风雪暂停,奴婢出来给我们美人取今年份的雪水。如今这一场大雪浸透了梅花香,用来泡茶酿酒是最好不过的了。” 陈引章没有说话,微微偏头看向幼清。幼清猛点头,吕美人是个雅致人,风花雪月诗酒茶,都是后宫一绝。 陈引章回过头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多心了,起来吧。”说着看向崔直长,“吕美人最是温柔不过了,不会怪罪您的。” 崔直长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朝陈引章殷勤道:“美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陈引章小指微不可见的碰了下幼清,慢慢撤回手按了按额头,似是面色疲倦了。幼清连忙道:“我家小主摔了这一跤,丢了不少记忆。这才想着回这里看看,还能不能再找回那些记忆来?” 陈引章不悦道:“幼清。” 幼清闭嘴低头,退回到陈引章的身后。 陈引章重新将手搭到幼清手臂上,朝着二人笑道:“那两位忙吧,我先行一步了。” “恭送秦美人。” 陈引章带着幼清缓步离开,等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幼清回过头去看,两个人已经都不见踪影了,她拧着眉想了会儿,慢慢凑到陈引章耳畔道:“虽然看起来很正常,可奴婢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陈引章似乎毫无所觉点了下她的额头,笑道:“哪有不正常的,你现在都快成惊弓之鸟了。” 幼清咬了咬唇,委屈巴巴的看着她道:“小主。” 陈引章没有再说这个话题,目光梭巡了一圈假山群,问道:“早上你是在哪里发现的我?” 幼清带着人顺着长廊又往里走了走,指着一处分外干净的地面道:“就是那里。” 大雪初晴,宫里头的人倒是勤快,那一处已经不见半点儿痕迹。 陈引章没有说话,慢慢下了台阶走了过去,这座假山群是前朝末帝着名工巧匠雕刻而成,虽为人造却浑然天成。 假山之上的白雪已经开始融化,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雪水。 陈引章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一处划痕,似是想到了什么,快走了两步从假山一侧钻了进去。 “小主?”幼清连忙跟了上去,刚一进去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小主,这里太黑了。” 洞内狭窄幽长深暗,只有些微几个缝隙,能透进些许的光亮。 “嗯。”陈引章低低应了一声,脚下却不停的往前走去。 幼清不知怎么的,心头慌得厉害,就好像有人在她背后吹冷气一样,一边摸着黑往前摸索着,一边大声道:“小主,您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 陈引章只觉得真相就要呼之欲出了,可是却生生连不起来。 幼清如何知道陈引章所想,她只觉得自己心脏砰砰砰地就要跳出来了,声音也忍不住越来越大:“小主,您听到我说话了吗?” 陈引章没有理会她,慢慢将手指放到石壁之上,山石嶙峋,咯得掌心微微发痛。这份疼痛同她醒来时候,见到的掌心那条清晰的划痕几乎等同。 假山之中越发的沉闷,窒息。 幼清得不到陈引章的回应,尖声快走几步喊道:“小主!” 陈引章被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正要说什么,眼风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三步之外脚下一道不规则的影子。 假山之中,还有第三个人。 第08章 第08章 这个念头起来的瞬间,陈引章浑身血液瞬间就凝固起来了。 在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中,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从口腔之中发出:“叫什么?” 没有一点儿发抖的迹象。 幼清不知是发现了第三个人,还是怎么的,双手紧紧抓住陈引章的胳膊,颤声道:“小主,这里又冷又黑,我们出去吧。” 人的恐惧情绪是会传染的,那是比时疫还厉害的传染能力。 陈引章几乎都听到了她因着紧张而剧烈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格外响亮。 几乎是一瞬间,也可能过去了很多个瞬间。 陈引章再一次出声了,声音仍旧平静沉静,还带着几分轻松笑意:“瞧你吓得!青天白日的怕什么?” 没有一点儿故作假笑,就是很平常很轻松的声音。 陈引章甚至还在调侃幼清:“刚刚瞧你同杨将军说话,也不见这样怕的啊。” 幼清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呼吸在黑暗中停顿了一瞬,又急促的喘息了一下,而后才慢慢平静下来:“小主,那不一样啊。杨将军虽然瞧着凶,但是对您还是尊重的。可这里乌漆麻黑的,您刚刚又在这里受了伤、失了忆,奴婢一过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您说这里的风水是不是不好?” 陈引章继续牵着她的手向前:“我算是瞧出来了,你这胆子是比针眼还要小。刚刚不过一时兴起,想到了这山水池苑的假山秘云洞中嵌着一块福字碑,历年有摸黑沾福的说法,所以拉你进来沾沾福气。你既然害怕,那我们出去吧。” “这么一些功夫,想必杨将军也等急了。” 话音落下,二人相互搀扶着朝外走去。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二人却觉得洞口的光遥不可及一般。 没有人再说话。 洞中幽深静谧,似乎只剩下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突然,陈引章在后牵着幼清的手背一凉,有雪水落了下来。 如今两个人的神经几乎崩到了极致,陈印章刚一停下,幼清就颤抖着出声问道:“小主,怎么了?” 陈引章在黑暗中莫名笑了一下:“没什么,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什么?” “你说我早上为什么会失足跌了跤?” “啊?” “如果不是失足,那会是什么?” 幼清心头的尖叫几乎要冲破云霄了,浑身抖如筛糠,哀求道:“小主您在说什么啊?” 陈引章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在说......意外不是意外的话,那就是有意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烈而浓重的杀气从黑暗中的某一点倏然漫出。 幼清重重吞了口唾液,有心想说话却因着紧张一声也不敢发出。 日光从假山孔洞之间的细小缝隙穿进来,斑斑点点落在二人相握的手背之上。 “可既然做成了意外,那就说明那人不想将事情弄大。杀害妃嫔、做成意外,你说那人想做什么?” “其实重点不是那个人想做什么?重点是......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噌”的一声,幼清只觉得自己听到了......刀匕出鞘的声音。 幼清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尖叫出声:“小主!” 就在这个时候,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谁在里面?” 陈引章心也跟着要跳出来了,这个声音...... 左骁卫首领,杨玢。 可是,她不能急切的出去。 陈引章紧了紧喉咙,继续道:“不管为什么,这个时候后宫重新安静下来才是那个人想要的。” 脚步声缓慢而轻盈,从假山深处一点一点探了出来。 “秦美人?你怎么在这?” 杨玢就立在假山之前,身长八尺,寒眉冷目,隔着三步远的位置冷眼瞧着这对神情恍惚的主仆。个个面色苍白,尤其是身后那个丫鬟,瞧起来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地。 他偏头给了身后侍卫一个眼神,那人径自钻入假山之中,没一会儿功夫就退了出来,冲杨玢摇了摇头。 杨玢冷笑一声,将目光落到了陈引章的身上。 女人一身弱不禁风的模样,头上掩了个石青色织金缎抹额,里头一身晴山蓝刻丝藤纹织锦缎齐胸襦裙,外头裹了件云峰白大秀衣斗篷,双手握着个鎏金手炉,瞧着倒是温婉漂亮。 只是,一个两个都不是安分的主儿。 早上刚刚在这里出了事,如今还折回来是想再次出事吗? 这个美人虽然不受宠,但到底是陛下的妃嫔,真要在他值守的区域死得不明不白,只怕他这个左骁卫将军也快做到头了。 思及此,他的面上现出几分恼意:“听说秦美人受了伤,不在自己宫里养伤还出来做什么?” “杨统领来得好巧。”陈引章心有余悸,深吸了口气,朝着杨玢笑道。 “不巧,是有人特意跟本统领说的。” 陈引章愣了一下,她以为这个人是来假山这里调查晨起那场事故,没想到竟是有人暗自提醒了他。 她抿唇思考了一瞬,问道:“不知是哪位......” 话没有说完,就被杨玢抬手打断:“美人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为什么在这?” 陈引章太了解杨玢这个人了。软硬不吃,奸诈诡谲,她曾经数次感叹这样的人实在应该去干刑狱,而不是当左骁卫的首领。 今日之事若是要瞒他,定然瞒不过。何况,他刚刚已经派人去假山搜过了。什么都没搜到,那他定然会将所有目光都放到她的身上了。 既然如此的话......陈引章抬了抬手:“幼清你先退下。” 幼清经了前头那一场,膝盖已经软了,如今见这个杨将军更是吓得不行,死死拽着陈引章的胳膊:“小主?” “我同杨将军说两句话......” 话没有说完,杨玢打断道:“秦美人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讲?” 陈引章看他这一脸避嫌的表情,嗤笑一声道:“也好,既然杨将军这样说了,那我也就在这讲了。” 说到这里,她看着男人一字一顿道:“我早上出事不是意外,并且......同之前长公主被下毒一事有关。” 杨玢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陈引章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扫了一眼周围:“杨将军你确定要继续在这里......” 话没有说完,身后风声袭来,一道暗器从假山之后某一处直逼陈引章后心。 刚刚那个人竟然没有走! 陈引章心头一凛,可是在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她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叮”地一声,就在临近后心三寸之处,被一记刀鞘给打了下来。 一道黑色身影从暗处蹿了出来,拦下那记暗器之后,翻身就追了出去。 杨玢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拽过陈引章,将人往身后一扯,厉声道:“来人!” “把山水池苑给本将军搜个底朝天,也要将人搜出来!” “是!”众人应了声匆匆离去。 杨玢重新将目光落向陈引章,带着前所未有的打量和审视:“看来秦美人真的知道些什么。” 陈引章今日一连两次险些遭到刺杀,心脏砰砰乱跳。对上杨玢视线的瞬间,勉强勾了勾唇:“看来这个刺客的一个暗器,比我说什么都有用。” 杨玢愣了一下,眼神变得些许复杂:“你都知道些什么?” “带我去见陛下。”陈引章一字一顿道。 杨玢抿唇思考了一瞬,摇头:“陛下这个时候不见任何人。小主跟卑职说了也是一样。” 陈引章也摇头,语气坚定道:“除了陛下,我谁也不可能说。” 杨玢眯起了眼睛,冷冷的看着她,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件事的风险性。 “秦美人当真知道内情?” 陈引章心下一跳:“刚刚那一幕应该足够证明了吧。” 杨玢抿着唇,再问了一遍:“秦美人应当知道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吧?” 陈引章勾了勾唇:“多谢杨将军提醒,我没有忘记。” “好,本将军可以带你去见陛下。”杨玢说完之后,目光紧紧盯住了女人,陈引章面上透出难以遏制的酡红,只有激动,没有阴谋得逞的狡诈。 不过......“秦美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后宫暗自调查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收获。这一个传言中整日不出宫门的美人,是如何得知内情的呢? 陈引章笑了笑,继续将皇弟推出来:“我只会同陛下说。” 杨玢被她气笑了:“好好好!那秦美人一会儿就好好跟陛下说吧,倘若一个说不清楚,那就得小心了。” 陈引章笑吟吟的重复了一遍:“多谢杨将军提醒。” 杨玢冷哼一身:“走吧。” 幼清没有想到这么轻易的就能去面圣了,她吞了吞口水,跟在陈引章身边往前走。可走了没有十几步的距离,一个左骁卫回来在杨玢耳边低语了几句,杨玢面色一变,猛地回过头冷冷的看向陈引章。 幼清被吓了一跳。 杨玢阴阴笑了一声:“秦美人都失忆了,还打着同陛下说什么?” 第09章 第09章 失策了! 陈引章心头一叹,方才故意让幼清透露她失忆之事,是为了让背后之人有所松懈。方才见到杨玢,故意假借长公主一事,是为了尽快见到皇弟。 只要能见到皇弟,秦兮云遇袭一事或许也有了解决之法。 可如今,杨玢知道了她先前传出去的失忆之说,只怕不肯再带她去面见皇弟了。 杨玢瞧着女人一叹,冷笑一声:“秦美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你想尽办法要见陛下,究竟是何目的?” 陈引章直白的望着她:“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就是想见陛下罢了。” 杨玢气笑了:“想见陛下,那您就去见!说什么知道长公主中毒一事,小主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啊。” 陈引章仍旧平静道:“我想见陛下,同我知道长公主中毒一事并不矛盾啊。” “可你他妈的都失忆了,你过去见了圣之后......”话没有说完,杨玢猛地停住,冷飕飕的盯着她。 陈引章接着他的话道:“对啊,我是失忆了,可是现在失忆不代表永远失忆。不然,背后那人为什么仍会朝我掷暗器?” 杨玢眯了眯眼,重新打量她:“在卑职到来之前,小主就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吧?倘若那个人一直跟着小主,为什么不在卑职到来之前下手,而是等着卑职来了之后,才出手?” “虚晃一招之后果断离开。”男人唇角慢慢泛上冷然笑意,“小主,您确定他是真的想对您下手?” 这话里的意味太浓了,陈引章看着他道:“杨将军的意思是?” “卑职没有什么意思,卑职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怀疑我同那个人是同党,在你面前做了一场戏。” “卑职没有说。” 陈引章将他心中所想一一道了出来:“先取得杨将军的信任之后,趁着面圣之时朝着陛下下手。那时候,倘若成功了,杨将军就是同党;倘若失败了,杨将军还是摆脱不了同党的嫌疑。轻则免职,重则杀头!” 杨玢沉默的看着她。 陈引章叹了口气,转身挥了挥手,让幼清离开。杨玢也给了自己手下一个眼神,两拨人各自退了数米之外,能看到身影动作,却听不到声音。 等人都走了,陈引章才慢慢示弱道:“杨将军若是知道晨起我险些丢了一条性命,就不会这样想了。事情真相如何,我如今确实想不起来,也无法辩驳。” “杨将军心有怀疑,是应该的。可我想见陛下,也不过是想寻求庇护而已。” 杨玢仍旧沉默的看着她。 陈引章抿了抿唇:“首先,我失忆了,杨将军应该不会怀疑吧。” “倘若我没有失忆,那我就不会再来山水池苑寻找线索,而是一早就去找杨统领,找监门卫,找陛下了。” 杨玢点了点下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陈引章:“其次,我同刚刚那人不是一伙的。刚刚那样近的距离,那样突如其来的暗器,若非刚才那个暗卫,如今我已经死了,怎么还会同你在这里扯这些?” 杨玢面色松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刚才确实凶险,所以他才相信了这个美人可能真的知道一些东西。可是,此女信口胡言,被拆穿之后仍旧不紧不慢的找补,这可不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木头美人能够做到的。 陈引章知道他心下仍旧存疑,叹了口气,继续道:“最后,我同杨将军才是一伙儿的。” “秦美人慎言!”杨玢后退几步,一脸严肃。 陈引章呵了一声,没理会他这避若瘟疫的表情,继续道:“长公主薨逝前已经中毒数月之久了,可您除了揪出几个弃子,只怕是什么都没找出来吧。如今陛下回宫,您若是再给不出什么结果来,只怕您这左骁卫首领一职就保不住了吧。” 杨玢冷笑一声:“这就用不着秦美人操心了。” 陈引章笑了下:“杨将军的事,自然用不到我操心。可是如果杨将军找不到背后之人,那么就跟我有关系了。” 杨玢眸光一闪,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引章慢悠悠道:“我虽然忘了些东西,但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总会留下些痕迹。” 杨玢双眸霎时眯了起来。 陈引章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杨玢打开瞧了瞧,只有四句话: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这是什么?” “佛经。” 杨玢不悦道:“我看得出来!” 陈引章仍旧笑吟吟道:“那杨将军应该也能瞧出这是什么意思吧?” 杨玢重新将视线放回到纸张之上,微微拧起了眉头。 “是《华严经》中的一句忏悔偈。” 杨玢觉得好像摸到点儿头脑了,但是又不是那么清楚。 陈引章提醒他道:“这句话夹在了今晨要供奉到佛前的《地藏经》之中。” 杨玢先是一愣,跟着眼睛刷一下亮了:“谁写的?” 陈引章食指指了指自己,眯着眼睛笑道:“我。” 杨玢很久没有这种被噎住的感觉了,看着陈引章当真是又气又怒又笑又无奈:“秦美人想怎样?” 陈引章回过神来:“我的要求很简单,我要见陛下。” 杨玢一口回绝道:“你现在见不了。” 陈引章转了下眼睛:“那等我帮你抓到人之后?” “可以考虑。” “一言为定。” 杨玢斜了她一眼,打击道:“到时候陛下见不见你,就不是我的事了。” “涉及长公主之事,陛下肯定会见我。” 杨玢嗤笑一声:“你倒是肯定。不过......你忏悔的到底是什么?你在其中又充当着什么角色?” 陈引章叹道:“我也不知道啊。” 秦兮云在此次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奉给她的佛经中夹带这样一句忏悔偈。 依着幼清的话,平素里秦兮云一向深居简出,连东偏殿都不怎么出来。这样的情况下,她不应该会知道什么,也不可能会有人告诉她什么。 除非......秦兮云就是参与者。 陈引章抿紧了唇,自从去年入宫辅政以来,她的饮食都是由小厨房独自进奉。人,是她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东西,也是经过三查五检之后的,按理来说不可能会出问题。 可是,那碗掺了千金汁的银耳汤,还是被送到了她的桌上。 还不等龙隐卫去查,所有经手过那日膳食的人,都死了个干净。 甚至......就连她身边的凝露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也正是那一天,她才惊觉后宫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悄无声息的掌控着一切。 紧随而来的,就是前朝流言蜚语,甚至还有伪诏出来,说先帝当时根本不是将皇位传给的五皇子,而是二皇子。 诸葛正言和褚秀清可以摁住群臣,却摁不住她那些皇弟们。 长安大乱在即,倘若她再不站出来,只怕大夏就彻底毁了。即便那些人入宫篡了位,最后也约莫是给人做了嫁衣裳。也是这一次,她将所有不安分的皇子们都关进了内苑。 可是内乱平定之后,朝堂后宫所有不好的流言就都跟着消失了。 即便她派龙隐卫四处盯梢,也没再发现任何端倪。 就好像所有心怀鬼胎之人都被处理掉了,大夏又成为了那个团锦簇、风平浪静的大夏。 可陈引章清楚的知道,一切都没有消停。那些人只是重新带上了面具潜藏起来。 如今,好不容易从秦兮云这里发现端倪,她怎么可能不跟着查下去。 “那秦美人有什么打算?” 陈引章勾了勾唇,看向杨玢:“还得需要杨将军的帮助。” 杨玢声音警惕:“做什么?” “杨将军可以猜一猜。” 杨玢眯着眼瞧了她半响,笑了:“关门打狗。” 陈引章摇了摇食指:“不好听,那叫引君入瓮。” 杨玢嗤了一声:“是叫瓮中捉鳖吧。” 陈引章笑了笑,转身就要走,又被杨玢叫住。他似乎纠结了一会儿,最后道:“陛下将自己关在千秋殿一天一夜了。” 陈引章脸上的笑容就那样僵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自己说:“没有人劝他吗?” 杨玢眸光闪了闪道:“诸葛大人和褚大人都劝了,没什么用。” 陈引章抿紧了唇瓣:“为什么跟我说?” 杨玢看着她认真道:“你若是能尽快想起来,尽快将人抓到,陛下或许也能尽快出来。” 陈引章低低应了一声:“我要两个人。” “谁?” “薛正仪,还有刚才那个救下我的人。” 第10章 第10章 “小主,您怎么了?” 陈引章心神恍恍惚惚,随意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小主,那边是要往中朝去了,您不能过去。”幼清看陈引章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连忙小跑着几步拦住她。 陈引章回过神来,越过她看向身后的安仁门,那里是后宫通往宫中的门禁。再往东看去,是帝王在后宫居住的甘露殿。 幼清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小声道:“陛下从来没有在甘露殿住过,一直住在宫中的两仪宫。” 太极宫分为前朝和内朝两部分,前朝议政或举行会事大典,内朝又分为后宫和宫中。后宫是妃嫔所居,而宫中作为皇帝处理政事之地,为议事方便,设有一些佐理朝政的机构大臣。 在前朝,后宫妃嫔是可以随意到宫中面圣的,可是因末代殇帝宠信后妃,引发一系列后宫乱政之事。因此大夏建国之后,明旨妃嫔不能到中朝面圣,只能在后宫活动。 陈引章收回视线,看向幼清吩咐:“去嘉寿殿给卫婕妤说一声,多谢她的好意,我就不过去了。” 幼清愣了一下,有些担心犹豫道:“小主要回熏风殿?” 陈引章点了点头:“去吧。” “可是华婕妤她......” 陈引章冲她示意了一下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一众左骁卫,笑道:“放心,没事的。” 幼清点了点头,小跑着走了。 等陈引章再回到熏风殿的时候,当真是惊得阖宫人仰马翻。 华婕妤立在正殿窗子前,脸色阴沉的望着殿外站了一排的左骁卫,一声不吭。 “这里冷,娘娘往里走走吧。”华婕妤身边的宫人安巧蹑手蹑脚的递了个白狐皮袖筒,说着往外瞧了一眼,低声道,“听说又是在山水池苑遇刺,被左骁卫的杨将军给救了回来。” 华婕妤拢过袖口,冷笑一声:“倒是好福气。” 安巧笑道:“秦美人再好的福气,也没有娘娘的福气大。” 华婕妤嗤了一声,转身坐会椅子上:“怎么回事,说说吧。” 安巧低声道:“具体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晓得。只是听说后宫好像进了刺客,阖宫的卫士都在找呢。” 华婕妤眼睛微微眯起:“大白天的就进了刺客,这个刺客还偏偏就找到了她秦美人的头上。” 安巧伏低了身子:“小主怀疑?” 华婕妤目光扫过殿里新折的梅花枝:“本宫怀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秦美人后面要做什么?” 安巧一愣:“她能做什么?” 华婕妤撩起眼皮斜了她一眼:“怎么?你还觉得这个秦美人是个胆小怕事戳也不动的木头人?” 安巧这一回终于醒过神来:“娘娘的意思是......她过去都是装的?” “不然呢?” “确实!这次醒过来之后,奴婢就觉得她很不对劲。这是不想再装下去了?” 华婕妤默了一会儿,叮嘱道:“宫里这潭水深着呢!吩咐下来,让底下人都安生些,没事儿别去招惹秦美人了。” 招惹这个词? 安巧面色一肃:“娘娘放心,奴婢晓得。” *** “薛太医憔悴了许多。” 陈引章坐在榻前,瞧着薛正仪当真是愣了一愣,不过两天没见,薛正仪似乎老了二十多岁,两鬓斑白,眉心凝成了一个深陷的川字,就连脸上也带了些许的凄苦之色。 薛正仪顿了一下,手指仍旧按着寸关尺:“年纪大了,憔悴也是正常的。” 陈引章抿了抿唇,看向薛太医身后的小印子:“辛苦印公公过来跑一趟。” 印公公脸颊笑开了花,连忙道:“小主这不是折煞奴才吗?能过来给小主请安,是奴才的福气。前头陛下听说小主伤了头也是着急得不得了,紧着让奴才来瞧瞧是怎么个情况,又特意吩咐了薛太医一同过来。” 听他提起皇弟,陈引章心下一跳:“陛下可还好?” “好得很!只是长公主薨逝,陛下心下哀恸,如今不想见人,这才让奴才过来。小主,陛下惦记着您呢。” 陈引章面色淡了下来,如果说章通则的话还能信个三四分,那章通则这个徒弟,信个一两分都多了。整日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多挑挑拣拣,听个乐子。 “幼清,替我谢谢印公公。” 陈引章不可能同这些人透底,但又忍不住关心道:“俗话说三九补一冬,如今正是寒的时候,每日里记得给陛下多准备一些雪耳鸡汤,殿里的炭火也多放一些。” 印公公接过福袋香囊之后,笑道:“让小主破费了!还是您想得周到,等咱家回去之后就让小厨房备上。” 薛正仪轻动了下眉尾,不过没给任何人瞧见,出声道:“另一只手。” 陈引章换了只手,沉默了半响,继续道:“还有......务必让陛下节哀,保重龙体。长公主她端肃雍容、躬履纯和,说不定已经登入仙境,又有了一番奇遇。” 说到这里,印公公眼里紧跟着已经泛出了些许的泪花,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可不是!咱们长公主这么好的人,定然已经飞升入了蓬莱。” “小主可是有头晕头痛的症状?”薛正仪慢慢松开手,低声问道。 陈引章回过头来看他:“是有一些。” 薛正仪点了点头:“那就是了。颅内瘀血内阻,导致脉络细涩瘀阻,头昏头痛。失忆一事应当与此有关。” “那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好生修养的话,一两个月可能......”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低咳了起来,幼清连忙上前抚上女人后背,陈引章缓了口气,重新看向薛正仪:“不知三五天的时间能否恢复?” 薛正仪下意识就想反驳:“这怎么可能?” 陈引章面色不变:“听说薛太医于针灸之法一绝,辅之针灸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薛正仪对上她的视线,黑黝黝的目光犀利而坚定,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再次看到了长公主。 眼睛一酸,薛正仪重新低下头去。来之前,左骁卫将军同他说了些话,让他配合着这位小主行事。 这会儿就应该开始配合了吧。 薛正仪点了点头道:“倘若辅以针灸之法的话,最多五日就可以见效。”说着慢慢站起身道:“我先给小主开个方子,让底下人去熬着,等臣给小主施针后半个时辰再服药。” 印公公欢喜道:“那咱家就先回去给陛下捎信,这几天就辛苦薛太医了。”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跟着将人打发出去,薛正仪才重新跪在榻前道:“小主,即便施针的话,最快也得半个多月才能疏通血块。至于能不能恢复记忆,还是未知。” 陈引章:“我知道。杨将军应该给薛太医说了些什么。” 薛正仪:“杨将军只说让我一切听小主的安排。” “辛苦薛太医了。” “臣已是死罪,能有机会将功补过,已是陛下慈心仁厚。” 陈引章心下叹了口气,他这一场牢狱之灾到底还是因着自己而生,可她如今也不能把话说明了,只道:“陛下只是一时盛怒,不会将薛太医如何的。” 薛正仪苦笑一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陈引章抿了抿唇:“听闻薛太医早年有志要重修已经失佚的《百草药书》,如今虽然晚了,不知可还有此念想?” 薛正仪眼睛瞬间湿了,只是仍旧没有说话,咽了口含泪的唾液安静地垂跪在前。 “重修《百草药书》也是造福万民之事,陛下不会不允的。” 薛正仪瞬间呆了,抬头看向陈引章。 陈引章冲他安抚一笑:“此事过后,我会向陛下提起的。” 薛正仪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老臣叩谢小主。” 第11章 第11章 等薛正仪走了之后,陈引章就歪在榻上阖着眼打盹儿,脑中杂七杂八的想着。佛教之中忏悔揭往往有两个意思,一种是行恶之人回头是岸;还有一种,就是旁观之人任由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心头愧歉。 不知这个秦兮云属于哪一种。 倘若她是前者,那同党对其怒下杀手也解释得通。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是为了自己活命,还是忏悔罪孽,她都应该尽快去找杨玢、去见皇弟。 可是她却并没有这么做,除了抄了一份佛经、留下一纸忏悔揭,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陈引章拧了拧眉,可倘若她是后者,这样一个安分守己、深居简出的人,她是如何知道内情的? 除非......是从身边人中发现了些许端倪? 陈引章猛地睁开眼睛,殿内一片安静,殿中燃着红螺炭,细细缕缕的白烟带着香炉之中的甜香袅袅而来。她重新闭上眼睛,如今一切都是跟着这张纸凭空猜测,真相到底是什么还得继续往下查。 就这样带着满腹的心事,惚惚睡去。 一片白茫茫之中,忽然听到一声呼唤:“阿姐。” 陈引章回头望了过去,少年一身黑衣,束发银冠,面孔俊美,轮廓分明,骨相极佳。瞧见陈引章看向他,那双琥珀色双眼瞬间眯了起来,清浅愉悦:“阿姐,你来了。” 正是陈承衍。 陈引章迷迷蒙蒙之间朝他走去,问道:“这是哪里?” 陈承衍一把拉住她的手朝白雾深处走去,边走边道:“这是太极殿啊,阿姐怎么忘了呢?” 话音落下,场景陡然一换,当真成了太极殿,金碧辉煌,巍峨雄壮。 白玉石阶之下,跪着满朝文武。 陈引章愣了一下,她已经久不理朝政,皇弟带她到这太极殿来做什么? “陛下怎么带我来这里了?”她偏头看向身侧,可身边哪还有陈承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声山呼万岁,震得陈引章激灵了一下。 满朝皆跪,只剩下陈引章一个人立在中间。 龙椅之上,陈承衍已经换了身衣服,一身玄色十二章龙纹衮服,头上冠着十二冕旒,旒上五彩玉垂了下来,将他的眉眼挡得严严实实:“皇姐,众卿谏言要朕广纳后宫,你觉得呢?” 陈引章只觉得莫名的违和,她眨了眨眼凭着本心道:“后宫为皇室之本,多一些人,也能更好的为皇弟开枝散叶。” 陈承衍似乎沉默了下去,穿过冕旒幽幽的望着她。 陈引章心头的不安越发浓烈:“陛下?” 陈承衍终于出声了,点头道:“皇姐所言甚是。”说完之后,看向殿中众人道:“左骁卫将军杨玢气宇轩昂、虎背狼腰,着封为正二品昭仪。” “千牛卫中郎将薛兆燕颌虎须、德才兼备,着封为正二品修仪。” ??? 陈引章眼瞳瞬间就瞪大了:“陛下,您在说什么?” 陈承衍仍旧端坐在龙椅之上,声音平静:“遵皇姐的话,在广纳后宫。” “你纳的这是什么后宫?!这是后门还差不多!” “前朝连男皇后都有,朕纳两个男妃怎么了?” “荒唐!” “皇姐召男宠就不荒唐了吗?” 陈引章气得浑身颤抖,猛地一甩袖道:“好好好!陛下这是嫌本宫管得多了,本宫不管也就是了。” “来人!关宫门!” 陈引章凌厉的目光望过去:“陛下要做什么?” 陈承衍慢慢走下龙椅,朝着陈引章一步一步走去:“皇姐不能走,朕这次的封妃大典就由皇姐主持吧。” “本宫不干!” “皇姐为什么不做?” “本宫凭什么做?” 陈承衍眸色一沉,一字一顿道:“就凭你是朕的皇姐,是朕的皇......” “小主,小主?” 没等陈引章听清最后一个字,一迭声的急呼从远处传来,将陈引章唤醒了过来。 陈引章睁开眼的瞬间,一片迷蒙,望着幼清怔了怔才缓缓道:“幼清啊。” “小主做了噩梦?”幼清拿丝帕轻轻擦过女人前额,轻声道。 陈引章点点头,闭了闭眼。 是梦。 方才一切都是梦。 幼清端过药碗过来:“小主,药熬好了,趁热喝吧。” 陈引章怅然接过,却没有喝,而是低着头瞧碗中褐色汤药,似在出神。 幼清没敢打扰,安静的立在身侧。 陈引章突然出声:“底下那样说的人很多吗?” 幼清眨眨眼,没明白过来这什么意思。 陈引章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什么,摆了摆手:“出去吧。” 气宇轩昂?虎背狼腰? 难道皇弟他......不可能! 不可能!! 陈引章连忙摇了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定然是被那个丫鬟给影响了。 *** 虎背狼腰的杨玢正趴跪在千秋殿的中间,殿内寒气凛冽,甚至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杨玢头伏在地上,屏声敛息,似乎没有丝毫冷意。 “要朕的庇护?” 杨玢安静地趴跪在那里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皇帝这句话并不是在问他。 “夙夜。”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色身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立在杨玢的头前。 杨玢心头微惊,这个人的功夫只怕已经臻入极境了。 “你去吧,好好给朕庇护着。” “是。” 等人走了,陈承衍又出声了:“你瞧着这个秦美人在中间是个什么角色?” 杨玢想到女人同他打了几个来回,一时沉默了下去。 陈承衍:“哑巴了?” 章通则立在围屏之前提醒道:“杨将军,您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是。”杨玢应声道,声音提了提,“微臣瞧着这位秦美人不像是罪大恶极之人,不然不会写出这样一份忏悔揭。而且接连两次险些被灭口,微臣猜测这位秦美人要么是被胁迫做了些什么,要么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 陈承衍语气平平:“你倒是了解这个秦美人。” 了解皇帝的女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杨玢连忙磕头:“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凭着今日接触之后的感觉。” “朕的左骁卫将军也开始凭感觉说话了?” 杨玢猛地一磕头,砖块之上瞬间裂开了数道裂缝:“微臣该死!” 章通则眼观鼻鼻观心,不吭一声。 一双錾金六合靴最先从围屏之后露了出来,上面是漆黑的织金刻丝袍和逶迤垂地的金黄色折枝撒花纱绣裙,相互交缠、参差相见。 男人一直走到杨玢跟前才停下:“有什么该不该死的?朕也就是同你随便说几句话罢了。不过既然你觉得这个秦美人无辜,那么就去熏风殿当一段时间差吧。” 杨玢一下子懵了。 陈承衍垂眸望着他:“怎么,不愿?” 杨玢以头伏地,慌声道:“微臣不敢。” 是不敢不愿,还是不敢不去?陈承衍望着他的脊背,出声道:“杨爱卿似乎还没有婚配?” 这个跨越太大了,杨玢呆了一下才回道:“微臣父母先后去世,重孝六年,一时耽搁了。” “这样啊......”陈承衍停了停,继续道,“倘若这个秦美人当真如你所说是无辜的,朕就将她赐给你做妻子如何?” 杨玢彻底懵了。 章通则不冷不热的道:“恭喜杨将军了。” “微臣不敢!微臣该死!微臣万死也没有这个心。”杨玢猛地回过神来,咚的一声将那方砖块直接磕碎开来。 碎片飞到陈承衍的靴子上,又反弹到一侧。 章通则脸色大变,上前一步大声喝道:“杨玢,你想做什么?” 杨玢脸色惨白,不敢再磕下去,直起身子看向陈承衍:“微臣御前失仪,惊了圣驾,请陛下处死。” 二人目光相对,陈承衍眸色深沉,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过一块砖,朕哪里就受惊了?行了,回去好好当你的差吧。朕等着你的喜讯,也给你准备着喜事。” 杨玢大脑嗡嗡一片,心下更是嘈乱如麻:“陛下,秦美人是您的......” “怎么?爱卿嫌弃?” “微臣不敢!微臣......” 陈承衍没了什么耐心,语气也变得越发淡漠了:“爱卿若是不愿就算了,事后朕赐她一份哀荣就罢了。” 只有死人才赐哀荣。 杨玢一下子就噤了声。他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腔之中发出,沙哑而艰涩:“微臣叩谢主隆恩。” 第12章 第12章 “都来了啊。” 跪了一个晚上,领头的诸葛正言和褚旭清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眼圈已经泛黑了,身后六部九卿那些堂官个个眼里挂满了红血丝,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一瞧见皇帝抱着长公主出来,诸葛正言连忙带头道:“陛下节哀!” 陈承衍闭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殿外的亮度,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一声鼻音:“嗯,朕知道了。” 话音落下,没有别的。 意思简单明了,就是没事滚蛋。 褚秀清头伏在地上,声音却从底下清楚的传了上来:“陛下,明日就是长公主的头三,鸿肿寺那边因不知规制一直不敢操办,还请陛下给个明旨。” 陈承衍抬脚往外,靴子经过二人身旁没有停下:“皇姐之事,朕自有主张。” 诸葛正言低着脑袋朝褚秀清歪了下头,褚秀清轻微的摇了下头。诸葛正言脸色一变,似乎下定了决心。 “陛下!”眼瞅着皇帝就要走人了,诸葛正言猛然出声,“长公主生前毕竟为镇国长公主,她的葬礼理应受百官祭拜。陛下说的主张到底是个什么主张,还请您明言。” 陈承衍慢慢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仍旧低着头的诸葛正言:“爱卿在质问朕?” 诸葛正言:“老臣不敢。” “朕倒瞧你敢得很哪!” 诸葛正言慢慢起身,转了个方向,仰头看向陈承衍:“陛下,长公主临终之前留了遗言,希望能以公主之身陪葬昭陵。陛下,长公主于国有功,功在社稷,如此遗愿,老臣以为应当尽力达成。” 陈承衍低着头看他,眉骨压得极深,眼仁也带了深沉郁色:“遗言?朕为何不知?” 诸葛正言从胸口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成举高过头顶:“请陛下御览。” 陈承衍看着封面之上的字迹,声音沉沉:“章通则。” 章通则连忙取过书信,缀在陈承衍身后。 陈承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朕知道了。” 您知道了,可事情到底该怎么做,您倒是发个话啊。诸葛正言心下叹了口气,流言席卷朝野之时,他就意识到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如今长公主薨逝,本来就容易让人猜疑。倘若连这丧事都办得静悄悄,那只怕真的会酿成大祸啊。 “我朝还没有过长公主出丧的例制,若依着前朝旧例,那么长公主应当从长公主府出丧。可长公主又是镇国长公主,有辅政之权,也是在宫里薨逝,倘若皇恩浩荡,从宫里出丧也是合乎仪制的。不过这样的话,就得提前着人准备殡宫一应事宜。” “因着还有太妃在世,先帝昭陵还没有彻底封闭。可是陵寝之中每个椁位都是有定数的,当年并没有给长公主留下位子,如今若要依长公主遗言入葬昭陵,那么......就得商量一下应该葬入哪一宫?” “如今虽还在腊月,可过了年马上开春,到了那个时候长公主的玉体就必须得尽快入殓了。” “琐事繁多,还请陛下给个准话,臣等才好往下做。” 陈承衍抿着唇盯了诸葛正言一会儿,眉开了,唇角也似乎勾起了一抹笑:“如此倒也好办。朕的永陵还有多久修好?” 诸葛正言愣住了。 一众大臣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其实他们未必没有嗅出这是什么意思,不过陛下话没有说明白,他们不敢继续猜下去。 帝王陵寝属于工部将作监的活。 工部尚书周平出声了:“月初奏表称工程已经近半了,约莫还有两年才能完工。” “两年?”陈承衍似笑非笑的停住了,转头看向那片黑压压的脑袋,“户部的人呢?” “臣在。”户部尚书裘进连忙抬头。 “这两年朕的陵寝用了多少银两?”男人声音平平,似乎只是寻常的一句询问。 “禀陛下,共计六百九十七万两。” “呦嚯!”陈承衍语气惊奇的一呵,转头瞥向兵部:“兵部尚书你也来说说吧,西北兵事一年的用度要用多少?” 兵部尚书柴忱连忙抓住机会道:“回禀陛下,日常一年不足一百五十万。这两年因与突厥交战,共计耗用八百万两。” 陈承衍哦了一声:“朕这陵寝修两年都可以再与突厥打一仗了。” 工部尚书这个时候再没听出陛下的怒气,那这二品大员也不用再当了。“陛下恕罪,具体工程事宜,微臣这就让校署令来京回话。” 陈承衍冷笑一声:“来京回话?这样误国误工的校署令还留着做什么?传朕旨意,赐死了事。” 工部尚书脸色一白,不敢说话。 陈承衍睨着他:“明年年底若是再完不成,周平,你这工部尚书也不用当了,就去同他做伴吧。” 周平颤着声道:“微臣领旨谢恩。” 陈承衍这才看向诸葛正言道:“不用动先帝太妃的位子,那些太妃伺候先帝都不容易,死后还要夺了寝位,朕于心不忍。章通则——” 这是传旨了,章通则连忙跪下。 “着长公主以皇后之礼入朕的陵寝,停于行宫,明年入葬。” 诸葛正言猛地抬起头:“陛下不可!” 陈承衍轻飘飘的望了过去:“爱卿以为朕在征询你的建议?” 诸葛正言脸色一变:“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是故养君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臣工,使尽言焉。臣工尽言,而君道斯称矣。前无旧例,今无礼制,陛下如此独断专行、不闻众言,非明君之徳。” 众人唬了一大跳,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绿了,黝黝的望向诸葛正言的脊背。 褚秀清连忙拽住他的衣袖:“肃卿慎言!” 陈承衍却笑了:“慎言?诸葛正言什么时候想过慎言?”说完这句又看向诸葛正言,跟着眼风扫向他身后众人,“今日总算说出来了!还有什么,都一并说了吧。” *** 华婕妤瞳孔一缩,厉声喝道:“秦兮云!你凭什么让杨玢抓本宫的人?” 陈引章坐到屋内炕几之上,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而后缓缓送入唇边。可还没有喝下去,就被华婕妤一个上步过来,打掉了她的茶盏。 “啪唧”一声,茶盏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主?”幼清在外头连忙出声。 “娘娘?”华婕妤带来的人同样不放心地喊出声。 华婕妤转头冲着门外厉喝:“都滚出去,谁也不准靠近这里一步。” “小主?您没事吧?”幼清登时大呼,就要进去推门瞧瞧,却被华婕妤带来的几个宫女眼疾手快拉住,而后连拖带拽地将人带出偏殿。 等外头都清净了下来,陈引章才慢慢叹息一声:“可惜了。” 华婕妤冷声道:“可惜什么?” 陈引章抬抬下巴,一脸遗憾道:“喏,上好的青瓷茶盏,就这么碎了。” 华婕妤往地下扫了那么一眼,冷笑一声,重新望向陈引章:“秦美人,你今日若不放人,本宫保证你宫里碎的定然不止这一个茶盏。” 陈引章慢慢将视线从地上挪到华婕妤身上,低低笑了起来:“华婕妤的话我自然是信的。接连两次暗杀,华婕妤不都做了吗?” 华婕妤闻言一顿,脸上的怒气也跟着渐渐消退:“秦美人是个聪明人,难道你真以为是本宫在害你?” 陈引章淡淡哦了一声:“难道不是吗?” 华婕妤轻呵道:“那你说本宫为什么灭你的口?” 陈引章将问题给她推回去,仍旧不疾不徐道:“至于为什么?华婕妤应该比我更清楚了。” 华婕妤都被她气笑了:“本宫虽然看不上你,但本宫也没有那么恨你恨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陈引章面色不动,稳稳道:“婕妤为什么看不上臣妾?” 华婕妤嗤了一声:“不过是瞧着你一介宫妃,还对身边婢女言听计从罢了。” 陈引章眸光一闪,莫名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你说什么?” 华婕妤没有再理会这一茬,继续道:“秦美人,本宫若要灭你的口,再没有比熏风殿更方便的所在。何必要费尽心机去山水池苑弄那么一场?” 陈引章不为所动,仍在逼她:“自然是因为死在熏风殿,华婕妤的嫌疑最大了。” 华婕妤:“一剂慢性毒药,先是身体虚弱,紧跟着病体直下,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悄无声息的没了命。根本怀疑不到本宫的身上!当时熏风殿都是本宫的人,秦美人应该不会怀疑本宫做不到吧?” 陈引章拿过帕子左右擦了擦手,慢吞吞道:“如此看来,我出意外不是华婕妤出的手了。” 华婕妤望着她眉色凛冽:“若是本宫做的,本宫不会抵赖;若不是本宫做的,任谁也休想推到本宫头上。” 陈引章点了点头,继续道:“可偏偏就是就是华婕妤的人给我汤药里下了毒,婕妤如何解释呢?” 华婕妤一愣:“你说什么?什么下毒?不是那些人当差怠慢了吗?” 陈引章这才慢慢起身,扶着华婕妤坐下:“自然不是。若非有人打着婕妤的名义来给妾身下毒,妾身怎么敢抓婕妤的人呢?” “打着本宫的名义?”华婕妤眸子一眯,瞬间怒了,“人呢?你给本宫把人叫出来。” 陈引章轻声道:“婕妤别急,叫自然是叫的。只是不是现在,这个弃子也不值当婕妤再看。” 华婕妤阴晴不定的看着她,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陈引章不管她信不信,笑了下道:“不管华婕妤如今是知情还是不知情,杨将军都按着华婕妤是知情者来看了。” 华婕妤猛地站起身子:“你在威胁本宫?” “没有什么威胁不威胁。妾身是受害者,杨将军是奉了圣命来调查的人,如今牵扯到婕妤身上......”说到这里,陈引章冲她友好一笑,“再稍不注意,可能就牵扯到华国公府身上。” 华婕妤闭了闭眼,咬着牙厉声道:“需要本宫做什么?” “不是需要婕妤做什么,是婕妤自己得自证清白啊!” “好,本宫如何才能自证清白?” 陈引章仍旧笑盈盈的:“也好办!如今熏风殿已经封了宫,仍有人假借婕妤名义暗害妾身,那就说明熏风殿的暗鬼不只一个。” “暗鬼?” 陈引章笑道:“行阴域伎俩即为鬼。” “而暗鬼,丛生。” 第13章 第13章 “娘娘,出什么事了?”华婕妤一出东偏殿的门,身子一下子就软了。安巧吓了一大跳,连忙扶住人,带着人往正殿方向走。 华婕妤没有说话,脚步也似乎有些虚浮,等回了正殿之后,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身后安巧回身道:“都出去吧,把门带上。”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安巧才小心翼翼道:“娘娘,到底出什么事了?安喜没有......” 话没有说完,安巧看到华婕妤的表情,一下子闭上了嘴。 “从此以后没什么安喜了。这个贱婢居然说是本宫指使她给秦美人的汤药里下毒。” “什么?”安巧似乎呆住了,连忙否认,“怎么可能?” 华婕妤似乎仍在愤怒之中,咬牙道:“这个秦美人身上不知担着什么干系,前头有人刺杀也就罢了,如今本宫身边的人居然都冒出来了,好啊,真是好啊!” “将本宫卷进去,给那些人什么好处?!” 安巧也白了脸:“那小主有什么打算?” “本宫能有什么打算?如今陛下给脸,印公公、杨将军,一个接一个的往她那里跑,本宫能有什么打算?!”华婕妤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安巧抿着唇:“那秦美人真的是怀疑小主吗?” 华婕妤冷哼一声:“她倒没有那么蠢,不过......她让本宫帮她。” 安巧有些不太明白了:“帮她什么?” “她如今失了忆,最多不过三日应该就能想起来。她要本宫在这三日之内,管好自己的人,三日之后自见分晓。” “奴婢就不明白了,这个秦美人到底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能接连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 华婕妤瞥了她一眼:“最近宫里还有别的大事发生吗?” 安巧心下一跳,失声道:“长公主?” 华婕妤一脸厌烦道:“此事了了,本宫也不敢再同这个人住在一个宫里了,便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换了地方。” 安巧面上似乎若有所思,一时没有说话。 华婕妤抬头看她:“想什么呢?” 安巧咬了咬唇,纠结再三道:“娘娘,您不觉得奇怪吗?这个秦美人自从醒过来之后就跟变了个样子一样,之前是如何对您的,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华婕妤一时没有说话,秦兮云不对劲,她不是没有发现。“难道不是一直在扮猪吃老虎吗?” 安巧:“倘若真的是扮猪吃老虎,一扮这么多年的时间,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您想想,现在的她就连看您的眼神都同过去不一样了。眼神这种东西,骗不了人。” 华婕妤似乎真的陷入了沉思:“你想说什么?” “奴婢怀疑这个人可能已经不是秦美人了。” “闭嘴!你在胡说什么?” 安巧砰地一声跪下:“奴婢不敢胡说,底下人都猜如今这个秦美人是不是被恶鬼占了身子......” 华婕妤一巴掌拍在桌上:“住口!鬼怪之说不许再说。” “是!奴婢也不信这个,奴婢更怀疑这个秦美人,可能是别人假扮的秦美人。” 华婕妤愣了一下,有些不太明白看向她:“假扮?谁这么大的胆子在宫里......” 话没有说完,她猛地想到如今护着那边的人。 陛下??? 华婕妤一时沉默了下去。 “以后这个事不许再提,让底下人都警醒着,一个个都老实呆着。秦美人的人若是用小厨房,紧着他们先用了,本宫再用。” 安巧惊了:“娘娘?一切还不确定,您没有必要这样委屈自己。” 华婕妤却似乎越想越顺,腾地站起身子左右来回的走着:“是了!一定是陛下的人,不然她怎么敢这样对待本宫?如今本宫的人牵涉了进去,陛下会不会也以为本宫,不,或者华国公府有异心?” “娘娘!”安巧压着嗓音喊住她,“一切还没确定!” 华婕妤的步子一停,回过头来目光幽幽的看向安巧:“不对!是她!就是秦美人!” 安巧一下子愣住了,她听见自己的询问声:“娘娘怎么确定的?” “在潜邸时候,她的左手腕曾经被炭火烫伤,后来着师傅刺了个兰花刺青,人还是本宫介绍的。”华婕妤接着道,“刚刚她给本宫端茶的时候,有那个刺青。” *** “小主,该喝药了。” 陈引章一身寝衣坐在窗前榻上,手里还握着书卷,看到幼清端着汤药进来,笑道:“辛苦了。” “给小主做事哪里就辛苦了?这一次奴婢全程盯着,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幼清一边说着,一边拿银针试了试,果然清亮如新。 陈引章一脸欣慰的看着她:“你做事,我放心。” 幼清脸上溢出被夸赞的愉悦表情,转头瞧了瞧桌上光线有些暗:“奴婢再给小主加一盏灯吧。” 陈引章点了点头,看着她动作,突然冷不丁问道:“幼清你跟我有多久了?” 幼清拿过一盏灯过来,笑道:“小主您忘了吗?从您一入王府,奴婢就被派去跟着您了。” “那有六七年了啊。” “是六年零四个月。” 陈引章感叹的看向她:“你记得清楚啊。” 幼清看她喝了药,又倒了半碗温水过来让她漱口:“奴婢之前最下等的洒扫丫鬟,是小主将奴婢提成了贴身婢女。小主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就是死也不会忘了。” 陈引章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也有些悠远:“可惜我都想不起来了。” 幼清眼一红,忙声道:“小主都会想起来的。” 陈引章笑她:“说着说着,就要哭鼻子了。好了,你也伺候一天了,快去休息吧。今晚不必守夜了,杨将军那么多人守着,不会有事的。” 幼清仍有些不放心道:“可是小主一个人睡,晚上起来喝口水都没有应。” “我自己不会起来吗?去吧,陪着我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也该歇歇了。” “是,那奴婢下去了。”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又瞧了一会儿书,等宫里响过一更锣,她才起身吹灭了烛火,慢慢上了床。 陈引章在帷帐之中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什么动静都没有,想来今晚应该不会来人了,翻了个身昏昏睡去。 浑浑噩噩中,她好像听到又听到有人在喊她。 “皇姐。” 陈引章循着声找去,越往前走,眼前灰雾越发浓重。一直停在某处,噗地一下散开。 “皇姐......” 黑漆漆的洞穴,她这个时候却看得清晰。 “嗯,我在。你不要睡。”少女背拖着少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身上脸上全是血污,眼里却湿润着都是光。 “皇姐,我是不是要死了?”少年背上肩上都是伤口,身后沥沥拉拉的都是血滴子。 少女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不过哽着喉咙努力装出平常模样:“不会的,皇姐不会让你有事的。皇姐向你保证!夙夜他们很快就能找来,等找到了我们就好了。” 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立时挣扎起来:“皇姐,你不要管我了......你快走!那些人迟早会追上来,你带着我,也逃不掉的。” “陈承衍,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扔下你不管?” 少年却挣扎得越发厉害,气得少女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拍向他后腰下方位置:“你安生一些!本公主说了不会扔下你,就不可能会扔下你。” 少年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气又羞又咳道:“皇姐你你你......” “你什么你!现在开始都听我的。你再不安生,本公主还打你屁股!” 少年陈承衍彻底闭上嘴了。 少女重新转过身去,将人搭在背上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骂:“虽然不知道是淑妃,还是德妃,但没有关系,这群人都是一丘之貉。等本公主回了长安,新仇旧恨加起来,一个一个算。” “父皇也是个有眼无珠的混蛋,居然宠信这群蛇蝎女人,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少年陈承衍沉默的听着,一声不吭。 少年陈引章也不需要他回话,她也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你放心,这次出去之后,你就是本公主的亲弟弟。连带之前他们欺负你的仇,本公主一起给你报了。” “好,多谢皇姐。” 少年陈引章满意了,不过脚步却越来越慢,经过了大半天的奔逃,她也早没了力气,不过因着身后还有个人,使命感和责任感逼着她又撑了这么久。 少年陈承衍似乎也感受到了少女趋近力竭,哑着声音道:“皇姐,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少年陈引章摇了摇头:“不行,这里不安全。我们过了这里再歇息。” 话音落下,身后跟着响起一道阴沉沉的声音:“清平公主说得对!不过,二位也只能在这里休息了。” 陈引章心下一提,一道凛冽白光从男人手中划了过去。 “不要!” 第14章 第14章 陈引章猛地坐起身,惊起一身香汗淋漓,想起梦中景象,心有余悸的出了口气。不知怎的,竟然想到了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也不知皇弟如今怎么样了。 殿内只留了一盏灯火在最远的位置,罩着纱笼,朦朦胧胧不刺眼,却也不至于让人起夜时候瞧不清楚。 陈引章想起身喝点水,刚转过头,余光就扫到了帷帐上映着一道身影。 “谁在那里?”陈引章厉声喝道。 那人似乎顿了一下,连忙跪下:“小主,是奴婢清枝。” 陈引章撩开帘子,趿着鞋子慢慢走了过去,停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你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小主今晚没叫人守夜,奴婢担心半夜炭火停了,过来加了些炭。”清枝趴在地上,身子有些发抖。 陈引章擦了火绒,点着殿中灯火,慢慢坐下望着她:“你在抖什么?” 清枝咬着唇抖得更厉害了:“惊醒了小主,奴婢......奴婢心里害怕。” 陈引章也没叫她起身,仍旧望着她道:“我平日里对你们凶吗?” 清枝连忙道:“小主对奴婢都温和有加。” 陈引章笑了:“那你害怕什么?” “奴奴奴婢害怕,不,奴婢不害怕!奴婢只是......”话没有说完,陈引章猛地一拍桌面,厉声道,“好大的胆子,谁让你夜半潜入我的寝殿,暗害于我的?” 清枝立马就慌了,一边磕头一边道:“小主,奴奴奴婢没有!便是再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害小主啊!” “不敢?”陈引章声音仍旧严厉,“今夜是你守夜吗?平日里不见你殷勤做事,偏偏今夜私自潜入我的内室来?到底有没有包藏祸心,送给杨将军问一问也就清楚了。” 清枝彻底害怕了,跪着膝行两步,双手抓住女人裙角,仰头看着她想辩解两句,可是对上女人视线的瞬间,手指一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女人背对着灯火,双目幽幽不见一丝笑意,在这夜色之中如同审讯的判官。 清枝垂下头去,沙哑着声音道:“是华婕妤那边的安巧姑娘,让奴婢趁着小主不注意的时候瞧瞧您手腕上的刺青还在不在。” 说到这里,清枝慌忙解释道:“小主,奴婢真的不敢伤害您!本来奴婢也不想今夜过来的,可是安巧姑娘催得急,晚上您梳洗的时候,又不让奴婢一应人伺候。所以,所以......” 陈引章淡淡哦了一声:“你倒是听她的话,不如我明天禀报尚宫局,让你去当她的丫鬟如何?” 清枝吓得又砰砰磕起了头:“小主,奴婢再也不敢了!是安巧姑娘给了奴婢一串红珊瑚的颈链,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小主饶命啊!” 陈引章安静瞧了一会儿,一直到女人额头都磕出血丝了,才道:“行了,她让你看我的刺青做什么?” 清枝头也不敢抬,低着脑袋道:“奴婢也不清楚,只是瞧一眼的功夫,奴婢想着也不打紧。可是没想到小主不让奴婢伺候梳洗了,刚刚她又来问奴婢,她听完之后又让奴婢再回来瞧一眼。如今应该还等在奴婢房里呢。” 陈引章安静听完之后,勾了勾唇:“起来吧。” “奴婢不敢!”清枝仍旧低着头,不敢动作。 陈引章敛了笑容,声音平静的又说了一遍:“起来吧。” 清枝身子莫名一颤,连忙站起身,老老实实的立在她的身前,老老实实的耷拉着脑袋不敢乱看。 她不乱看,陈引章却非要让她看,而且撩起了手腕的袖子,露出上面花枝嫣然的兰花刺青:“看看吧。” 清枝下意识的眼一扫,就连忙收了回来,又要重新跪下:“奴婢不敢!” 陈引章一把拉住她,笑道:“有什么敢不敢,不都看到了吗?行了,大半夜的折腾了这么久,回去吧。” 清枝如蒙天赦,双目瞬间亮了起来,吞了吞口水问道:“小主,您您您不怪罪奴婢了吗?” 陈引章仍旧笑盈盈的望向她:“我怪你做什么?是我平日里薄待了你们,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你去我梳妆匣子里挑一件自己喜欢的带回去吧。” 清枝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听了这话又喜又愧,连忙道:“奴婢不敢,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回去打发了安巧姑娘。”说着,也不等陈引章再说,就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勾了勾唇,吹灭桌上的烛火,在夜色中慢慢道:“盯住安巧。” *** “安巧,你怎么了?这两天怎么总是心事不宁的?”华婕妤剪下一枝梅花的斜枝,斜瞥了一眼身侧的丫鬟。 安巧瞬间回过神来,“没什么,奴婢只是在想杨将军还这样围着咱们熏风殿到什么时候?” “嘎吱”一声,又一根横枝被剪了下来。 华婕妤语气悠悠:“他围着就围着,也不干咱们什么事。” “可是......”安巧拧了拧眉,说到一半又住了嘴。 华婕妤慢慢转过身子,从上而下的打量着安巧:“倒是你,自从被围住之后,跟变了个人一样。是有什么事急着去做吗?” 安巧心下一突,连忙摇头道:“没没没有什么。” 华婕妤收回打量的视线,若无其事道:“没有最好,若是真有什么,这个时候也是不能去办的。” 安巧心不在焉道:“是是是。” 华婕妤似乎没有听出身后女人的应付,继续道:“如今东偏殿那边就是个沼泽,更不能去碰知道吗?” “是。” “听说上次被人下了毒之后,这会儿那边特别小心了。煮药的活儿直接搬到了她自己丫鬟的屋子里,也实在小心过头了吧!”华婕妤冷笑一声。 安巧眼睛却是一亮,声音也有力了几分:“奴婢也听说了!昨儿个碰到幼然一身的药味,奴婢还多嘴问了一句,一天三次的熬,怕是人都熏出味了。” 幼然同幼清居住一屋,都是秦兮云的贴身丫鬟。 华婕妤笑了两声,将花剪往桌几上一放:“晌午那会儿瞧见这秦美人出来晒太阳,一身赢弱的模样,倒多了几分病西施的感觉。” 安巧心下通了事情,脸上也亮了光彩:“可惜本朝不尚美人多病,喜欢的却是娘娘这种凤仪万千的姿态。” 华婕妤理了理鬓角步摇,笑道:“行了,就你嘴贫。本宫午憩一会儿,你也出去松快会儿吧。” 安巧应了声,转身朝外走去。 华婕妤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抿了笑意,目光跟着深邃起来。 安巧离开之后,径自回到自己屋里在梳妆盒最底下的胭脂盒里挑了一点儿胭脂,藏在指甲缝了。跟着挑了两样玻璃瓶香水,选了个礼盒装上。正要出房门,拧了拧眉,转身朝着小厨房走去,又挑了两盒上好的燕窝,这才抱着朝宫女住所走去。 缕缕白烟从屋内往外冒,幼然蹲坐在门口:“你说你非得在屋子里熬什么药?弄得一屋子药味,这下好了,人都给腌入味了!” 里头幼清没功夫搭理她,一边扇着风,一边揭开盖子瞧药汁浓度。 “哎呦,安巧姑娘,你怎么来了?这些是什么?” 安巧看着她在门口透风,视线越过她看向门内:“幼清姑娘又在熬药呢?”一边说着,一边抱着东西往屋里走,幼然想接过来,安巧没有松开,一直进了屋子才将东西放下:“昨儿个见你面色有些不好,我特意选了些燕窝送过来,给你和幼清姑娘补一补。” 说着,又打开那玻璃瓶香水:“这是外邦进贡的好东西,你说身上药味太浓了,我想着这个可以盖一盖,好闻得紧,你闻闻!” 一打开盖头,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幼然脸色酡红,激动道:“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安巧姑娘送这样重的礼,让我如何回报啊?” 安巧笑道:“哪里就用你回报什么了,都是一个宫里头的,也是一起伺候主子的奴才。平日里互帮互助,同心共济就是了。而且,眼瞧着秦美人得了陛下青眼,早晚也是要当一宫之主的人,那个时候,幼然姑娘可不要忘了我啊。” 幼然听得更加激动了,眼睛盯着玻璃瓶香水都不动了:“那是自然,这么多年也多亏了安巧姑娘的帮助。” 安巧笑着将东西递给幼然,然后转头看向幼清:“幼清姑娘,还有你一瓶。” 幼清冷冷道:“多谢,我是个奴婢,用不上这样好的东西。” 安巧拿着剩下那瓶香水朝她走了过来,笑道:“谁生来就是做奴婢的,可咱们生来就是做女人的。即然生为了女人,又如何能不爱美爱香?” 说着,一边将东西放到她的怀里,一边抢过幼清手里的扇子:“你闻一闻,喜欢吗?我给你看着火。” “哎哎哎!”幼清被她硬拿了过去,瞧着她也不像做什么,手下扇着风,眼里带着晶亮的光瞧着她。幼清抿了抿唇,也打开盖子闻了闻。 安巧笑道:“是不是很好闻?”正说着药盖子发出咕嘟嘟的声响,安巧连忙掀起盖子,白雾瞬间腾开,一点胭脂不动声色的被剔了进去,口中连连道:“这是火太大了吗?” 安巧将扇子交还给幼清,并且退后一步,避开嫌疑。 白雾湿濛濛的,幼清接过扇子扇了两下,将香水递给安巧:“多谢!很好闻,可我不习惯用这个东西。药好了,我要去给小主送过去了。” 第15章 第15章 日头高悬,整个熏风殿的院外站满了人,殿外更是被左骁卫包围得密不透风,可却没有一点儿声响。 幼清跪在门口,哭得两眼通红:“小主,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 印公公带着人立在门口,面色冷然,声音尖细:“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居然敢给自家小主下毒。” 幼清跪着膝行两步,哭道:“印公公,真的不是奴婢!” 印公公目光看向身后的杨玢:“杨将军,这个贱婢就交给你了!” 杨玢拧了拧眉头:“倘若是这个丫鬟,她应该不会傻到用这个法子。” 幼清听了,连忙道:“是啊!只有奴婢给小主煎药,若真的是汤药出了差错,那么第一个会怀疑的就是奴婢!奴婢不可能这样做!” 印公公眯着眼问她:“那除了你,还能有谁?” 幼清脸又白了,是啊,除了她,再没有别人碰过...... 不对! “安巧!是安巧姑娘!”幼清猛地回头看向华婕妤,目露凶光:“只有安巧姑娘走近过药罐子。” 说到这里,她恶狠狠道:“奴婢就说为什么安巧姑娘突然带着一堆东西过来,定然是她想要害我们小主!” 华婕妤目光冷冷的望了过去:“你说是安巧害的,可有什么证据?” 幼清咬了咬唇:“幼然也看到了,晌午时候安巧抱了一堆东西过去找奴婢。” 幼然也站出身来,苦着脸点头:“安巧姑娘确实去过。” 华婕妤冷笑一声:“不过去了一趟,就有嫌疑了吗?本宫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她给你家小主下了毒?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怎么着?” 幼清:“奴婢没有证据,可是......可是除了她没有别人!” 华婕妤冷笑一声:“是除了她,幼清想不到别人来顶罪了吧!” 幼清百口莫辩,举着三指道:“倘若真的是奴婢,就让奴婢不得好死,死后不得超生!” 刚刚说完,房门从里面打开,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了过去。薛正仪提着药箱出来,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汗渍,面色苍白,但肩膀松了下去。 印公公快走一步,急声道:“薛太医,怎么样了?” 薛正仪点了点头:“幸亏微臣来得及时,加上小主喝的不多,暂时稳住了。” 印公公双手合十,连声念阿弥陀佛:“上天保佑啊!倘若小主真的出了什么事,让咱家可怎么给陛下交代!” 薛正仪将手上药方递给印公公:“微臣重新开了些药,辛苦印公公派人煎一些吧。” 印公公接过来瞧了眼,点了点头,递给身后太监,目光扫了眼底下一群人,尖细的声音瞬间出来:“这一回咱家亲自守着,咱家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敢来作死?” 薛正仪:“有印公公盯着,微臣就放心了。” 印公公:“那小主大约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薛正仪:“应该今晚就能醒过来了。所以,小主身边不能断了人。” 印公公:“好好!咱家明白。” 说完之后,印公公将目光看向杨玢:“如今小主没事了,剩下的就是杨将军的事情了。” 杨玢目光慢慢看向幼清,幼清一脸哀求的看向他。杨玢面无表情,摆了摆手:“将人拿下。” 幼清直接瘫在了原地。 杨玢又转头看向华婕妤:“婕妤,您身边的人可能也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华婕妤挑着眉瞧他:“安巧吗?来人,去将她唤来。” 杨玢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应下了,前面听女人的语气,以为她会继续护着自己人。杨玢点了下头:“末将会尽快查明真相,给婕妤一个交代。” 华婕妤似笑非笑的应了一声:“好好查。” 可是没有一会儿的功夫,身后去叫安巧的人就慌慌张张回来了,脸色惨白,附在华婕妤耳边说了两句,就耷拉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 杨玢眼瞧着形势不太对,出声道:“婕妤?” 华婕妤面色凝重一字一顿道:“安巧死了。” 杨玢一愣:“怎么死的?” “中毒。” *** “这是第几个了?” “回美人,已经是第七个了。” 陈引章斜靠在软榻之上,摘过一颗葡萄慢条斯理的吃了下去:“人真不少啊。” 龙隐卫立在身前,双眼不难掩饰激动:“美人这一招实在高明!先是引起安巧疑心,紧张闭塞的氛围不让安巧多想,进而连出昏招。最后,安巧拼着暴露也要杀了您,更是给了那些人错觉。让她们以为您真的知道些什么,并且很快就想起来了。危险性、急迫性同时存在,这些人连脑子都不动了,一窝蜂的就都杀过来了。” 陈引章笑了下,但是目中仍旧带着深沉之意:“只是这么多人,却一张嘴都没有撬开。一见中计,立马自杀。可以想见背后那人,是何等可怕。” “并且,这些人过去竟然隐藏的悄无声息。倘若这些人突然逼宫,只怕更是防不胜防。” 龙隐卫脸色跟着变得凝重起来。 还有最重要的,陈引章没有说。那就是,秦兮云到底知道些什么? 开始她以为秦兮云不过是最底层的知情者,如今看来,只怕远远不是。 夙夜停在屋檐之上,听着殿内声音,心下莫名的奇异。这样一番话,不应该是从一个美人的口中说出来,最为奇怪的是,他闭着眼听着女人的声音,竟然有一种在听长公主说话的感觉。 夙夜闭了闭眼,可是眼角仍有一滴泪珠悄然滑了下来。 突然,耳朵一动,又来人了。 夙夜拇指擦开刀鞘,这一回,该是他了。 外面的动静不过一下,就停了。 陈引章愣了下:“你还有搭档在外面?” 龙隐卫想到自家老大在外面,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这样快的动作,陈引章隐隐猜到了一个人,心下一跳:“叫什么?” 龙隐卫摇了摇头:“小主恕罪,属下不能说出名字来。” 龙隐卫一向规矩森严,陈引章虽然不管事,但也大概了解一些,点了点头道:“抱歉,是我不该问。” 说着,她又问道:“陛下如今可好?” 龙隐卫又摇了摇头:“小主恕罪。” 陈引章叹了口气,摆摆手不问了。可没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问道:“陛下还抱着长公主尸身哭呢吗?” 龙隐卫猛地抬头瞪了她一眼:“小主慎言!” 陈引章无奈了,闭嘴。 二人一坐一立,呆了半天,陈引章打了个哈欠道:“那长公主什么时候出殡?” 这话龙隐卫就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陈引章斜他一眼:“算了,问你什么也不知道。” 龙隐卫幽幽看向她:“陛下将长公主尸身移入行宫了,那里作为殡宫出殡。” 大兴宫。 她幼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陈引章心下感叹,脸上动容道:“听说长公主就是在行宫长大的,如今从那里走,她想来也会很满意的吧。” 龙隐卫眼圈红了,不再说话。 陈引章叹了口气:这个人他不认识,倘若来的是夙夜,她或许是直接同他说明身份。那样,夙夜就可以直接带她去见皇弟了。 夙夜又一刀砍过来人手筋,卸下下巴,跟着重重打了个喷嚏,喷了来人一脸。 他一愣,对方疼的跟着一愣。 夙夜将来人往袋子里一扔,没什么诚意的道歉:“抱歉,可能有人想我了。” 第16章 第16章 “蠢货!都是蠢货!” “您也别骂了,这个时候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如今事情不可收拾了,倒想起来我来了!怎么?打着等主上回来,一切罪责让我担了?”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气话!等主上回宫,这些也轮不到您来担责。” 一阵沉默。 “计划提前吧。” “啊?” “啊什么啊?倘若秦兮云真的想起来,让狗皇帝有了准备,那个时候一切计划就都泡汤了。” “可如今计划提前,是否需要通知主上?” “我会给主上传信。”说着一阵低语,“倘若明早没有更改,那就提前举事。” “好。秦兮云那边呢?” “狗皇帝那边一出事,秦兮云身边的保护定然减少,到时候我会亲自出手解决。” “是!” *** “小主,您说这秦美人当真是流年不利,时乖命蹇!” 吕美人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轻声细语道:“哪有什么流年不利,不过是人祸罢了。” “是这个理。”雪衣压低了声音,“之前瞧着咱们这后宫风平浪静,如今再看真是步步惊心啊。” 吕美人转身坐到梳妆台前头,冲着镜子里的美人温柔笑了笑:“后宫什么时候真的风平浪静过?” 雪衣拿过篦子给女人梳发,叹道:“是啊,不过外头那些风浪也不关咱们临照殿的事。” “错了。”吕美人红唇轻抿,笑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个时候若是再不想办法多撑一把伞,来日风雨大作,你我只怕就如这院子里的花儿一样逶迤坠落了。” 雪衣的动作一停:“小主的意思是?” 吕美人:“准备些上好的药材,去熏风殿走一走。” 雪衣:“可是这个时候熏风殿还封着呢。” 吕美人:“封不封是杨统领的事,去不去看是我的事。咱们啊,各自做好各自的事。” “奴婢明白了。” 东方窗户上起了大亮,阴沉沉的发亮。 这个天气,瞧着又要下雪了。 陈引章闭目躺在床榻之上,似乎还没有任何醒过来的意思。 印公公急了:“薛太医,您不是说小主昨晚就能醒吗?怎么今儿个还没醒?” 薛正仪如何能说实情,这个小主不想醒过来,他也没法儿逼着人醒啊。 印公公瞧着薛正仪踯躅半天不说话,心下一急道:“这位小主身上可担着天大的干系,薛太医若是不使出二百分的力气,只怕回头还得要回诏狱了。”说完之后,压着性子缓了缓道,“您给咱家透个底,秦美人到底怎么样了?” 薛正仪只得道:“已经度过了平稳期。按理应该要醒了,可能是小主身子虚弱才醒得晚了些。” 印公公看看他,又看看昏睡着的陈引章,叹道:“你我这个差事都不好干啊,您也别怪咱家说话急了些,实在是咱家这边每天都得给师傅传个信。” 薛正仪只得连连点头:“是是!”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道匆匆的脚步声,附在印公公耳边低声了几句,引得印公公声音一尖:“当真?” 薛正仪为避嫌挪开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去。 来人压着声音道:“是,奴才哪敢传假的?” 印公公朝薛正仪笑了下,然后脚步一转退了出去,等走到没人的地方才道:“陛下那边什么情况了?” 来人低低道:“老祖宗在前头撑着呢,陛下......在后头见不着人。” “老祖宗可有说让咱家做些什么?” “旁的没说,只说风雨将至,让您注意着些。一则保住秦美人,还有保重您自己。” 印公公脸色难看得厉害,嗫嚅半天:“知道了,下去吧。” 等印公公平稳了心情,重新进殿的时候,瞧见床上坐起来的人,一怔之后瞬间喜上眉梢:“小主可醒了?” 陈引章没有任何表情,眸子黑黝黝的望了过去:“出了什么事?” 印公公笑着道:“能出什么事?那群没毛的东西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 陈引章仍旧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印公公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僵硬起来,目光往薛正仪那处瞥了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是那些事,也不是给这后宫小主知道的。 印公公讪讪笑了笑:“小主既然醒了就好好休息,咱家先着人去给陛下那边报个平安。”说着,就要往外退去。 陈引章终于动了,冷冷出声:“陛下那边出了什么事?” 印公公知道这事不能含糊过去了,可是陛下出了什么事,也不是区区一个美人能知道的。当下也冷下了脸:“小主,您是陛下的美人,可也仅仅是个美人。该您知道的,奴才自然会告诉您;不该您知道的,咱家奉劝小主一句,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薛正仪耷拉着脑袋,当作什么也没听到。这位秦美人这么多年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乍然之间,就显了锋芒,背后没有什么依仗,是不可能的。可这位印公公背后站着的却是陛下啊,得罪不起,更得罪不起。 陈引章盯着他一动不动,倏尔笑了一下:“印公公说的是,不该我知道的,我自然不会多问。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印公公想必也应该知道。如今陛下既然交给了我任务,那么,在这条任务线上任何的变动,我都有知晓的权利。不然,最后得不到陛下想要的结果,到时候您去同陛下陈说。” 隐在一侧的夙夜都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这个女人当真是会狐假虎威。 印公公脸上的冷意渐渐退了下去,心下也开始泛起了嘀咕。这个美人如此有恃无恐,难道是真的奉了陛下命令? 正在迟疑着,陈引章继续道:“印公公,你我都是陛下的人。不过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倘若因着你我真的误了差事,只怕最后万死难辞其咎。” 印公公沉吟了半响道:“今晨传出陛下给长公主招魂的消息,百官震动,一齐到了大兴宫。一刻钟前,诸葛大人猝死在宣政殿,跟着他手底下的两个御史一齐撞柱而死。可陛下......始终没出来。” 陈引章面色铁青:“诸葛正言死了?” 印公公点了点头,面色同样不好:诸葛正言可是长公主一脉最大的权臣了。 陈引章一把撩开被子,站起身冷笑一声:“招魂?招的什么魂?魑魅魍魉野鬼孤魂吗?” 印公公被她这突来的气势震住了。 陈引章:“带我去见陛下。要想招魂,找我不就好了吗?” 印公公:??? 陈引章:“我不仅能招魂,还能看到孤魂。喏,长公主就在你身后呢。” 印公公:!!! 第17章 第17章 “印公公,您这是要出宫?”印公公一行人刚一出熏风殿,就瞧见杨玢挎刀大步走了过来。 印公公没想到会碰到这个煞星,笑呵呵着快走两步,上前道:“咱家要往大兴宫去一趟,太极宫这边就要辛苦杨将军了。” 大兴宫的事,他刚刚也知道了。只是......杨玢拧了拧眉道:“印公公去了那边,熏风殿这边怎么办?” 印公公倒是稀罕的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杨将军放心,咱家在里头留下了几个人。如今外头又有您守着,不会出事的。” 杨玢眉心仍旧紧着:“只怕这里头不太平......” “杨将军放心,不会再出事了。”印公公打断他的话,颇有深意道。 杨玢对上他的视线,瞬间抿紧了唇。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夙夜盯着,确实不可能再会出事。想到这里,杨玢往旁边退了一步:“印公公慢走。” 印公公看他明白过来,呵呵一笑:“您先忙着,咱家就先走一步了。”说完,带着身后六个小太监匆匆往前走。 杨玢望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忽然眼睛一眯,冷声道:“等等。” 陈引章:......这个人的眼睛真的利。她都已经感觉到了杨玢那犀利的视线狠狠扎到她的脊背之上,寒凉缠丝。 印公公面色也僵了一僵,要知道偷带妃嫔出宫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就算事出有因,可若是此时被杨玢抖落出来,只怕他的小命儿也要保不住了。 杨玢一步一步走到陈引章身侧,歪着脑袋瞧了眼陈引章的侧脸,嗤了一声,居然还真的是她。 陈引章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双目清亮如水,安静的瞧着他。 眼瞧着被他发现了,都临危不惧。这个女人,确实有意思的紧。 想到陛下之前说的话,倘若她真的无辜,那么...... 杨玢眸色一暗,双目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打量。 能被选为帝王的女人,不得不说样貌是极好的,而且这两次接触下来,脾气也对他胃口。 倘若真的当他妻子,杨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有些意动了。 陈引章却拧了拧眉,觉得他这打量有些不对劲,偏开头,挪开了视线。 眼瞅着杨玢发现了,印公公吞了吞口水,重新返回来笑道:“杨将军,怎么了?” 声音虽然带笑,但是目中带了几分祈求。 “印公公,胆子不小啊。”杨玢似笑非笑道了一句,既没有直接捅开,也没有就此放过。 印公公心下松了口气,连忙道:“都是为陛下做事。如今大兴宫外的情况您也清楚了,咱家深受皇恩,若是这个时候不能为陛下分忧,那还等到什么时候?” “分忧?”杨玢噙着这个词在口腔之中辗转了几个来回,慢慢吐了出来。 印公公点点头,走到跟前低声道:“杨将军,若非如今情况不好,咱家也不敢行此事啊。您不若就当作没看到,到了行宫那边,陛下会带人回来的。” 杨玢呵呵一声,无可无不可的道:“在宫里尚且差点儿出事,若是出去,还没见到陛下,就先出了事。印公公担待得起吗?” 印公公一顿,咬了咬牙道:“可事出紧急......” 杨玢好整以暇道:“什么事?” 印公公四周瞧了一眼,上前一步附到他的耳旁低语了几句。 杨玢脸色瞬间一变,冷着脸道:“胡扯!” 印公公压低了声音道:“您说的是,奴婢也觉得这事稀罕,可是事到了如今地步,奴婢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杨玢没有再理会他,转头看向了陈引章:“回去。” 陈引章低着头当作没有听到。 杨玢冷哼一声,上前就要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陈引章反应甚是敏锐,往后连连退了三大步,然后抬头冷眼看着他:“杨将军,自重。” 杨玢被她这眼神一凉,话语一刺,也自觉失仪,没有别的动作,继续压低了声音:“回去!” 陈引章摇了摇头,深深望着他:“我必须去大兴宫。” 杨玢:“为什么?” 陈引章:“为了陛下。” 杨玢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来朝着身后副将朗声道:“来人,调一队卫士,亲自送印公公出宫。” “不可,会被人怀疑的......”陈引章一愣,低声拒绝。 “印公公出宫定然会被人盯着,一旦被人发现,就他几个只怕护不住你。”杨玢嘴唇没有动,低哑的声音却缓缓送入陈引章耳中。 陈引章没再说话,重新低下了头。 等一行人都走了之后,吕美人才慢慢现出身来,朝着身后的雪衣道:“回去吧,今儿是见不到了。” 雪衣望着那群人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道:“小主,秦美人私自出宫可是大罪。” “是啊,可得给秦妹妹好好瞒着。” *** “吓死咱家了,刚刚还以为杨将军要将咱家给扣下。”印公公捂着胸口,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陈引章坐在马车一角,低眉敛目没有说话。 “秦美人?”印公公胆战心惊的又问了一遍,“您当真能叫长公主回魂?” 陈引章抿了抿唇,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冷声问道:“陛下怎会突然行此招魂一事?” 印公公叹息一声:“其实也不是突然行此事,是徐大人向陛下提起的。” “哪个徐大人?” “还能有哪个徐大人?就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啊!” 徐骋?!! 陈引章猛地睁大双眼,失声道:“徐绍之?” 他怎敢教唆皇弟行此大逆之事?他怎敢?!! 印公公不知她心头在想什么,不过瞧着她这两句问话,心头一跳,连忙低声道:“小主,您到底能不能给长公主招魂啊?若是您不能的话,这这这要让陛下知道了,只怕奴才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长公主薨逝那日,印公公也在后头听着了。当时陛下将徐大人召进殿内后,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又给他师傅吩咐了一些事情,随后就将自己关了起来。 倘若说之前的陛下已经够令人敬畏了,如今的陛下则是连瞧一眼都觉得胆寒不已。 陈引章重新闭上眼睛,似乎意定神闲道:“你放心,只要我见了陛下,定然能招魂成功。” 印公公却不能也跟着安心啊,自从这位秦美人跟他说了这件事之后,他的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不安生。若是别的人,哪怕是华婕妤跟他讲这件事情,他也不会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冒着这样的危险将人带出宫来。 可这位秦美人不一样啊,一不小心那是能很快去面圣的主儿。倘若到时候见了陛下,告他一状,他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是这位秦美人不能给长公主招魂回来,那就是欺君之罪。到了那个时候,他这个引荐人只怕也要跟着一起掉脑袋。 按着他一直以来的谨慎,这种一不小心就引火烧身的事情,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可是......方才这秦美人跟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居然让他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语。 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同长公主说话。 想到这里,印公公浑身激灵一下,重又小心的觑向陈引章。 女人一身太监服饰,幞头袍衫,不施粉黛却难掩倾城清丽之色,恍若菩萨仙子。 说不定,秦美人真的是什么菩萨转世呢。 印公公正杂七杂八的想着,突然一道飞箭从马车之外飞贯而来,擦着他的耳垂就钉到了对面车壁之上。 “有刺客!”左骁卫面色一变,纷纷拔刀喝道。 “啊啊啊啊啊啊......血!”印公公一声尖叫,兰花指都跟着翘了起来。 “跳出去!”陈引章在惊变的瞬间,睁开眼睛就滚了下去。 “不不不,外面有......”话没有说完,无数只箭羽一齐冲着马车扎了过去,不过眨眼之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车帘重新垂下,里头再没了声响传出来。 马车刚过崇仁坊,离巡逻的金吾卫不过百米,这些人就敢当街刺杀。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再让陈引章多想,又一拨箭羽从坊楼之上的射出,眼瞧着就要丧命于箭下,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窜了出去,一把抓住陈引章的胳膊,就将人带入了街坊之内。 “夙夜?!” 瞧见来人的瞬间,陈引章当真是又惊又喜。 第18章 第18章 相较陈引章惊喜交加,夙夜却是只有惊没有喜! 要知道,了解他存在的人尚且没有几个,更何况能清楚地叫出他的名字。 夙夜眸色一深:这个秦美人......当真不对劲。 不过没有多少时间给他多想,二人刚刚藏进客店,前后紧跟着冲过来数十个黑衣人,各个手持利剑,一齐朝着陈引章刺来。 “啊啊啊......”恰值正午,客店吃饭的人不少,一瞧见了血,饭也不吃了,就往外跑。迎面对上那群黑衣人,手都没停如切瓜一般就将跑得最快的几人给切了个两半。剩下的人如何还敢再动,一个挨一个的躲在了桌子下面。 夙夜眉心一拧,将陈引章扔到墙角,挡在身前手腕一翻,长剑出手,扫过扑来的一群人。 陈引章面色冷峻,声音却没有多少慌张意味:“除了你,还有谁在?” 夙夜头都没回,一剑扫倒一片:“没了。” 两个人对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倒下去的人不少,可是冲的人也跟着越来越多。空间狭窄,夙夜还要护着她,这样下去决计不是办法。 陈引章目光扫了一圈客店四周,在落定墙角的酒坛子时,瞬间亮了一下:“金吾卫的人马上就到,还能撑得住吗?” 夙夜仍旧立在身前,一夫当关:“嗯。” 对方似是也知道拖下去,对于他们越来越不利,清除了左骁卫的人之后,一股脑的就往楼里冲了过来。 陈引章心口跳动得厉害,趁着黑衣人暂时被逼退的瞬间,一把抓过墙角的酒坛子朝着黑衣人方向一扔。 “哗啦啦”一声,坛碎酒洒。 “火折子有吗?”陈引章问出口的瞬间,又抱起一个酒坛子扔了过去。 不远处的柜台之上慢慢冒出一只手来,可也是冒出的瞬间就又重新缩了回去。 陈引章连忙出声:“夙夜。” 夙夜明白她的意思,脚尖一点,直接从原地纵了出去,刚一离开的瞬间,所有的剑锋都朝着陈引章刺了过去。 陈引章往下一缩,跟着身子一滚,抱在怀里的酒坛子猛力朝着来人砸了过去。 “刺啦啦”一声,夙夜已经重新折了回来,一剑挡过三人刀锋,跟着剑尖一转,削过几人手腕,将手下火折子朝着酒坛掷去。 “啪”一声,紧随其后的是“砰”地一声,火光骤起,晃了黑衣人一脸。 火星坠地,满地酒水瞬间燃了起来。 混乱乍起,夙夜俯身一把抓过陈引章,反手刺过追来的两人,重新从后窗跳了出去。 店内彻底乱了,大火瞬起,所有藏起来的人都疯了一般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朝着门口冲去。 一挡一拦,黑衣人彻底失去了先机。 “撤!”领头的一咬牙,暗骂一声转身后撤。 这一遭打斗说来话长,可算下来却不过几息的功夫。 金吾卫还没有走到门前,所有人已经都走了。 *** 寒风凛冽,夙夜带着陈引章脚不沾地的朝行宫赶去。听着身后没了跟踪的人,陈引章连忙出声道:“夙夜,你怎么样?” 夙夜眸色一深,停下脚步,手中软剑一展,抵住女人咽喉:“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引章往下斜了一眼那寸薄刃,纹丝不动:“你觉得我是谁?” 夙夜冷冷望着她:“秦继柏应该生不出小主这样有胆色的女儿。” 陈引章对此不置可否,看着他道:“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问题?” 夙夜没有说话,手中软剑往内更逼近了一寸。 陈引章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你相信世间有魂灵吗?” 夙夜眸子微眯,仍旧没有说话。 陈引章继续道:“倘若真的没有,陛下就不会行招魂祭一事了。” 这是拿陛下的行为来堵他的言行。他根本没法儿说不信。夙夜目光更冷了一些:“所以,你真的会招魂。” 陈引章望着他深深点了下头:“是的,而且......应该是你不会拒绝的人。” 夙夜目光越发寒凉:“长公主?” 陈引章十分认真的又点了下头:“如今局面都是因长公主而起,也只有她才能再次控住局面。现在的时间、地点都不是解释的最好时候,一时半会儿我也没有办法跟你说清楚。但你应该知道,我和你是一起的。” 夙夜微眯了眯眼,细细打量她半响,将长剑收回。 陈引章松下一口气,继续道:“徐绍之作为长公主临终之前调动的人选,按理不应该会做出这种事情,可是招魂祭却实实在在从他口中说出。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你们可有派人盯着他?是否有什么异动?徐绍之作为长公主驸马,我不相信他会这个时候背叛长公主,背叛陛下......” 话没有说完,夙夜一个手刀就砍了过去,而后任由女人逶迤倒地,跌了一身雪水。 陈引章在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瞬间,就是等她见了皇弟,一定要狠狠削这个混蛋一顿。 夙夜面色不变,丝毫不觉陈引章的腹诽,并指在口下吹了两短一长的哨子。声音刚刚落下,就有三个人冒了出来。 “统领。” 夙夜看向龙隐卫之中唯一的女人:“夜七,将人带回去清理一下。” “是。清理过后,要送秦美人见陛下吗?” 夙夜摇摇头,虽然刚刚那场刺杀不像是做戏,但这个女人不仅知道他们龙隐卫,还知道他的姓名......最重要的是,她还想千方百计的去见陛下,甚至打出给长公主招魂的名义...... 夙夜冷着脸道:“等我回去再说。” 夜七点了点头,应道:“小三带人追了过去,统领一切小心。” 夙夜没再说话,转身就朝着来路返回。 夜七几人一把扛起陈引章,如燕子展翅,悄无声息的就进了大兴宫。 大兴宫早已经乱成了一团,宣政殿哭哭嚷嚷跪满了人。章通则在殿后急得嘴上直冒燎泡,再这样下去,只怕真的要坏事了。 “陛下,招魂之举乃逆天而行。您身为大夏之主更不可行此逆天之事,老臣请您收回成命,早日让长公主入土为安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让长公主入土为安。” 章通则连人影也不敢冒了,可是就这么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如今陛下将自己锁在蓬莱殿不见任何人,就连他现在都见不到陛下了。还不到一日的时间,这些大臣就跟中了蛊似的又闹起来了。这要再闹下去,只怕真就收不了场了。 “陛下那边还没出来是吗?”章通则急得甩了甩拂尘,问向身后的小太监。 “有德公公还没回来,应该是还没有......” 话没有说完,大老远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来,急声道:“章公公,不好了不好了!印公公刚刚从太极宫过来,在崇仁坊遇刺身亡。” 章通则脸一下子就白了:“你说什么?” 送信的小太监也是一脸惊慌:“刚刚金吾卫送进来的信,不知哪里来的一伙黑衣人竟在崇仁坊当街行刺,印公公当场就没了性命。” 章通则脑子一晕,他是个没根儿的人,也是真拿这个小印子当儿子看的。可这个时候没有时间悲痛,小印子为什么突然从太极宫出来,是秦美人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不对,若只是出了事,他派一个人过来报信就好。咱家亲命的他要好好看住了那秦美人,若不是必须当面跟他讲的大事,他定然不会突然过来。 “秦美人那边如何了?” “听说华婕妤身边的丫鬟买通了秦美人身边的丫鬟,给秦美人下毒,被抓了个现行。还没等印公公抓到人,华婕妤身边的丫鬟就服毒自尽,抵了罪。如今华婕妤自称冤枉,言之凿凿只等陛下回来圣明决断。” 章通则闭了闭眼,啐了一口道:“乱七八糟的!一个个都不是安生的主儿!” “那秦美人呢?可还活着?” 来人连忙道:“薛太医还在那边守着,应当没有大碍。” 章通则抚了抚胸口道:“好好好!这就好!可是......小印子这时候来行宫,到底要做什么?那些贼人又为什么会刺杀他?” 突然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猛地扎进脑海,他几乎是嘴唇颤抖的看向小太监:“同小印子过来的,还有谁?” 小太监一愣:“应该没人了吧。不过,杨将军好像派了一队左骁卫跟着。” “扑通”一声,章通则直接身子往后倒去:“完了,这回全完了!” “章公公,章公公......” 章通则拿着最后的力气,一把攥住来人手臂:“活下来的都有几个?” 小太监被攥得手腕生疼,都有些不敢说话了,不过对上章通则那副狠戾表情,哆哆嗦嗦道:“不不不不知道,旁边的楼家酒肆跟着起了一场大火,死了不少人。” 章通则眼睛一闭,咬着牙道:“去找!死了的人都是谁,一个一个的给咱家弄清楚。” 第19章 第19章 陈引章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陷在柔软舒适的被褥之中,抬眼就是重重叠叠的砂金幔帐。 她按了按太阳穴,一把掀开幔帐,殿内光线晦暗,只有隐隐绰绰的微光从窗棂之中打了进来。 “混蛋!”陈引章骂了夙夜一句,起身下床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陈引章双手一拉门,竟然没拉开。又一拉,带动哗啦一阵锁片声响,陈引章直接气笑了。 合着她这是直接被锁起来了!! “夙夜,给本宫滚出来!”陈引章甩袖转身,朝着屋檐之上厉声喝道。 没有人应答。 殿外两个龙隐卫撞了下眼神,又各自分开当作没有听到。 陈引章知道这里必定有人,只是不现身罢了。是她还以为自己是长公主,对夙夜不带一点儿设防。可对于夙夜来说,作为皇家暗卫,不仅被人发现了身份,还能准确无误的喊出他的名字,这等于直接被人捏住了命门。 再加上,她又一直要见皇弟,他定然以为她心怀不轨。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放缓:“夙夜,你出来!本宫知道你心下有很多疑惑,你出来,本宫同你解释。” 仍旧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两个龙隐卫又撞下了眼神,如今统领没回来,他们是不可能现身说话的。更何况,统领说了,一切都等着他回来再说。 陈引章心急如焚,如今宣政殿不知情况如何了,皇弟那边更不知是入了什么魔怔。可是依着如今形势,皇弟的身边能是安全的吗? 这一场又一场的谋划,最终的目的只怕还是落在皇弟身上。 还有......徐绍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就是这样替她辅佐君上、平息内乱的吗? 陈引章咬了咬牙,一别两年时间,他......背叛自己了吗?她不想往下去想,可是如今形势却由不得她不去想。环环相扣,步步惊心,这个执棋之人到底是谁? 陈引章在殿中反复走了几个来回,凛凛寒冬之下居然出了一身汗水。一直到后殿窗前,她抬起眸子瞧了一眼,用力一推,吱哟一声,窗扇开了。 陈引章:...... 窗外两个龙隐卫:...... 夜七:你把门锁上了,窗没锁有个什么用处? 夜九:我哪里想到皇帝的妃子也会爬窗户? 夜七白了他一眼。 夜九:那现在去锁? 夜七:你去! 夜九:你去! 两个人还在打着眉眼官司,陈引章已经搬过椅子,翻过窗台,啪哒跳了下来。 夜七面色一急,比了个手势:怎么办?现在将人打晕了? 夜九眼睛一亮:好主意,你去! 夜七深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拳头,比了个口型:孬种! 陈引章跳下窗来之后,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在窗前站定,仰头厉道:“都出来!我知道你们龙隐卫的人在这里。” 夜七差点儿咬住舌头,震惊的看向夜九:她怎么猜到的? 夜九跟着牙疼:我怎么知道? 这群混账东西!陈引章耐着性子继续道:“我既然知道了夙夜,那么自然知道你们龙隐卫。如今夙夜不出来,是他还没回来?” “方才在崇仁坊,你们也都在对不对?” “他去追崇仁坊那些人了?” 一连三个问题,都没有人应答。只有长安的夜风吹过屋檐上挂着的铁马,在昏暗天色下发出叮当当的声响。 陈引章声音陡转,变得凉而尖锐:“如果夙夜不在,那么这里掌事的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蹲在屋檐之后的两个人觉得自己好似在面圣一般,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夜九有些胆战心惊的看向夜七:出不出去? 夜七咬着唇想了想,摇头:不出去! 陈引章当初觉得自己手下这一批龙隐卫沉默听话,话少能干,十分好用。如今却觉得,一个个跟木头疙瘩没什么区别,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好!既然你们不出来,那本宫就当你们不存在。”陈引章冷嗤一声,面厉色急道:“崇仁坊当街行刺一事,同如今宣政殿群臣跪请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本宫要立时禀报陛下。如今已然耽搁不得了,你们若是再来阻拦,到时大夏国祚有损,你们可担待得起?” “好好想想你们龙隐卫建立时候,立下的誓言是什么!” 话音落下,陈引章不再说话,撩起袍脚就快步朝外走去。 夜七和夜九呆呆的对视一眼,这个人到底是谁? 陈引章一直走出院落,回头一望,才意识到这是大兴宫西北角最偏僻的拾翠殿。 如今群臣都等在宣政殿,皇弟却一直没有现身,只怕现场情况已经越演越烈了。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到皇弟,向他说明情况,然后让他现身宣政殿,将她的尸身葬入昭陵。 可是,皇弟他如今在哪呢? 陈引章闭了闭眼睛,即便她对此等招魂之事不甚了解,却也清楚这种东西应当忌讳人打扰,同时还应该亲近天地自然之气。 陈引章猛地抬头看向太液池最高的那处蓬莱殿,日光在建筑的遮掩下变得越发微弱黯淡,只有微红一线落入水中,变得绚烂多彩。 蓬莱山,太液池。建于其中的蓬莱殿恰恰在山北水南,为极阴之地。 陈引章紧了紧手指,不再多想,顺着太液池就朝蓬莱殿赶去。 要想入蓬莱殿,只能从岸边的寻仙渡口乘船穿过蓬莱山,入太液池,才能登上蓬莱殿。 “什么人?”陈引章刚刚在寻仙渡口露面,左右卫就厉声拦道。 看到左右卫的瞬间,陈引章几乎要喜极而泣,是这里了。 不过如今还不是松懈的时候,陈引章连忙低头道:“奴才是章公公手下的人,太极宫那边传来有关长公主中毒一事,章公公命奴才立时面见陛下陈述前情。” 领头的上下打量了陈引章一番,冷冷道:“抬起头来。”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在对上男人视线的瞬间,重新低下头道:“将军,当真是有十万火急之事,还请您通融放行。” 领头的瞳孔一缩,厉声道:“来人!将此人拿下!”话音落下,一众卫士将陈引章包围其中。 陈引章心下暗道不好,后退一步道:“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章公公方才上了蓬莱殿,怎么还会单单再派一个你过来?更何况,章公公身边的人,本官都曾见过。”说到最后,男人声色厉然,“你到底是什么人?混进蓬莱殿想做什么?” 陈引章继续道:“奴才是章公公派出去扬州办差的,刚刚回京,将军没见过也是正常。前头一早回宫扑了个空,才知道陛下和章公公到了这里,如今才连忙找过来......” 领头的冷笑一声:“满口谎言!来人,将此人押入营房受审!” “慢着!”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她是陛下要见的人。” 夙夜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道鎏金令牌,在并不清晰的光线下瞧得分明。 左卫士脸色一变,退后一步,纷纷跪了下去。左卫将军咬了咬牙,跟着跪了下去。 夙夜走到近前,给了陈引章一个眼神。 陈引章连忙走到夙夜身后,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夙夜乜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陈引章抿紧了唇,安静的低下了头。 左卫将军右手紧了紧刀鞘,等人走过去之后,再忍耐不下去,抬头问道:“阁下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认识这块令牌就好。并且,这个人是陛下亲自下了令要见的人。”夙夜面无表情道。 左卫将军慢慢站起身,斜眼冷睨着二人:“陛下口谕,非诏不得入内。这个人行踪诡秘,满口谎言,谁知是不是入宫行刺的刺客。” 夙夜安静的立在原地,双眼直视着男人,几乎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属下,夜七。” 跟在身后的夜七:...... 左卫将军心下已经有了猜疑,不过又重新问了一遍:“阁下是?” “龙隐卫。”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噤了声。这只属于皇家暗卫的部队,一直藏在暗处,如今竟然露了面出来。 左卫将军面上似乎带了些恭敬,不过面上仍旧没有丝毫退步:“圣上口谕,这两日不许任何人打扰。难道将军不清楚?还有您这位属下......方才已经说了他是章公公的人。” 陈引章已经因着心急犯了一次蠢,如何能再犯。她从夙夜身后慢慢走出:“我是统领的人,不等于我不是章公公的人。倒是赵将军,听闻您同吏部侍郎许大人水火不容,却是不知为何半个月前收了他送过来的外室?” “有这回事?”夙夜轻轻挑了一句,眉毛跟着抖了一下。 陈引章脸不红心不跳慢吞吞道:“哦,碰巧我还曾当过赵将军家的马夫。如此说来,也算是赵将军家的人。” 左卫将军赵鑫面色控制不住的一僵,唇角翕动了半响,勉强道:“没有的事。” 夙夜挑了挑眉,语气有些悠悠道:“是吗?这话可不能乱说!夜七,诬陷三品将军的罪名,你可担待不起。” 陈引章低着头继续道:“长兴坊那边的宅子也不便宜......” “够了!”赵鑫已经忍不住了,大声打断之后,又重新将语气降了下来,“是本将军弄错了。只是......陛下如今确实不见人,二位若要面圣,只怕得等到明日了。” 再等一日,宣政殿那边不知还要出多少岔子。陈引章冲夙夜轻轻摇了下头,她今晚一定要见到皇弟。 夙夜却像没有看到她的示意一般,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不勉强赵将军了。夜七,走吧。” “等等。” 赵鑫连忙伸手拦道:“两位将军,长兴坊一事我可以解释,是......” 夙夜笑着打断道:“英雄爱美人,我们都知道的。” 男人似乎很少笑,如今笑起来不觉得安心,反而带了一些莫名的瘆人。 赵鑫一点儿都没有松气,吞了吞口水,试探着问道:“那这些小事就不用禀报陛下了吧?” “自然!”夙夜仍旧朝他笑了笑,笑得更多了些意味深长的味道。说完,夙夜就似乎带着人要走了,陈引章冷不丁出声道:“方才赵将军说章公公进去了?” 赵鑫连忙摆了摆手道:“没有,章公公还在宣政殿那边。陛下这边正是紧要时候,谁都不见。” 陈引章心头一紧:“紧要时候?” 如今酉时已过半......不对,酉时,按着五行八卦来说,属于阴时。不只是酉时,丑卯巳未酉亥,俱是阴时。 阴时,阴时......今日腊月初五,乙卯年丑月丁巳日......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阴刻阴地。 陈引章不敢再想下去,紧跟着一股莫名阴森森的寒风从颈后灌了过来,她身子一个踉跄,就在瞬间似乎听到了在河的那头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唤。 “魂兮归来,勿念他乡。至日归来,无往此异方......” 第20章 第20章 夙夜虽然面对着赵鑫,但是仍关注着身后陈引章的动静,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拧眉道:“你怎么了?” 陈引章只觉得整个灵魂都处于一种被撕扯的状态,就像一股巨大的力量,强势要将她从身体里抽离出来。陈引章咬了咬唇,指尖几乎掐入了掌心,才勉强站直了身子。 她嘴唇张了张,似是想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有眼睛微乎其微的眨了眨。 夙夜这会儿当真是惊了一大跳,不过转瞬之间,这个人就好像陷入一种极度疲累状态。难道有人当着他的面,对她出手了?可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陈引章用尽所有力气,攥着他的手腕道:“带我......” 话没有说完,人就彻底晕了过去。 夙夜接住人之后,眸光狠戾的转头看向赵鑫,赵鑫也跟着吓了一跳,这是玩仙人跳玩到他头上了?他才不背这个锅!赵鑫连忙道:“所有人都瞧着呢,本将军可碰都没有碰这位小公公。” 夙夜手指摸到女人脉门,脉象虚弱,沉微弱濡,若有若无,赫然是绝脉之相。 夙夜脸色难看得厉害,将人拦腰抱起,意含警示道:“赵将军,人救回来还好,倘若没救回来......” 最后一句没有再说,转身就走,走了数米距离之后,男人冲着阴影处低声道,“太医在哪?” 夜七连忙道:“宣政殿那边候着三四个。” 夙夜没再停留,脚尖一点,带着人就朝宣政殿掠去。 陈引章只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根羽毛,昏昏沉沉地沉入一团黑雾之中,铺天盖地,漫无边际。 她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只是随着一道道从黑暗之中透出来的音符,飘飘荡荡。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那是行人趟水弄出的声响。 好像是她。 她低下头看去,清凉凉的水已经漫过她的小腿。她抬脚迈了一步,整个水面瞬间变得模糊晃荡起来。她低头瞧着瞧着,水面之上渐渐浮出两个人影。 陈引章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可是那两个人影却猛地照着陈引章面门窜了上来。 陈引章眼睛倏地睁大,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跟着扑通一声,彻底淹入水中。下一秒,河水倒灌,双耳轰鸣,整个世界漫灌成星星点点的灰白色。 “咯噔”一下,被攥□□息的心脏突然重新跳动起来。 “雉奴......”陈引章终于喊出声来,一声呼唤带回来漫无边际的回音。 陈引章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她是大夏的长公主,她要找她的弟弟。 方才蒙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就在她想起的瞬间,如同风吹一般散开了去。 面前是巍峨森严的宫墙,中门大开,从站定的地方一直往里望进去,能看得清楚汉白玉的台阶、鎏金雕龙的柱子,还有高大殿门之上那块红底金字的匾额:宣政殿。 是了,这是大兴宫的宣政殿。 她在意识到的瞬间,人已经迈入了宣政殿的殿门。 里面乌压压的跪了满殿的臣子,正中位置还躺着三个,蒙头盖血,不知是死是活。 陈引章走近觑了一眼,又想起一些来。是诸葛正言,还有他手底下的两个御史。 褚秀清跪在身边哭哭啼啼,章通则躲在帘后坐立不安。整个人大殿如同一间喧闹不休的殡宫,不知是在哭她,还是在哭皇弟。 在想到皇弟的一瞬间,整个大殿如同雪片一般一片片崩塌碎裂,天空是灰白色的,方才那些淋漓的鲜血也成了灰白色。 没有动静,也不再有声音。 她闭了闭眼,眼前的一切又都变了模样。 重重叠叠的黑色帷幔临风飘荡,硕大的月亮就挂在阁楼一脚,好像下一秒就要掉落下来。陈引章就站在阁楼之外,她的一只脚还悬在栏杆之上。 她心下一动的瞬间,人已经飘了下来,脚踩大地,头顶是显目漆黑的三个大字:蓬莱殿。 陈引章凝眸朝里面看去,殿内一片光亮,透过层层黑布渗出些许阴翳诡秘的气氛。 她深吸了口气,慢慢抬步朝里走去,黑幔围得严严实实,她下意识伸手拂了拂,却拂了个空。 陈引章一下子就愣住了,抬手瞧了瞧自己的掌心,又瞧了瞧周围的一切。还在懵懵然之间,殿内传来“叮”一声,钟响。 陈引章整个身体不受控制一般往里飘去,所有的黑幔跟着朝两侧分开,露出里面惊魂动魄的一幕。 大殿正中放着一床冰棺,上面躺着一个陈引章再熟悉不过的女人。芙蓉脸蛋,海藻一般的长发,凝脂玉色一般的肌肤,双眉是凝聚了远山的精华,双唇是浸过了牡丹的花汁,即便一动不动,仍旧撩动着所有爱美之人的心扉。 女人仍旧是当初那身蹙金丝重绣牡丹祥云刻丝小袄,金黄色折枝撒花纱绣裙,华贵艳丽,盛若神祇。 在她的身下画了一个巨大的八卦形图案,每个方位都点了一只殷红蜡烛,蜡油顺着烛身缓缓融化,涌入冰槽之中,如同淋漓的鲜血,刺眼而恐怖。 陈引章愣愣的看着,烛火在她的眼前似乎从一点微光演化成了一轮硕大的红日,明明没有那么炙热,却刺得眼睛生痛,逼出人体涌动的新鲜露水。 在一片沉暗与安静之中,正西方向传来一道沉闷的声响。 陈引章身子一个激灵,闻声看了过去,祭坛之外似是立着一尊雕像。夜风晃动,烛影飘忽,漏出那具雕像的真容,像是......蚂蚁玄蜂。在雕像身后,猛然窜出一道身影,短袄长裤,迅疾如电,指尖含光带影,口中念念有词。 是术士! “噗”一声,殿内所有蜡烛瞬间灭了去,只剩下殿外那轮巨大月光洒落进来。 那不知哪里来的江湖术士一边吟唱着些咿咿呀呀的楚词夷歌,一边手舞足蹈地顺着八卦之行,逆行而走,往南漏出一尊九头蝮蛇像,往东又是不知名的索魂长人,往北是穷凶极恶的豺狼模样。最后,他又重新回到冰棺之前,手上不知做了什么动作,而后猛地往后一跳,喝声道:“陛下,长公主来了。” 脚步声从她的身后响起,沉静中又带着莫名的急促,勾着陈引章猛地回过头去。 果然是他。 雉奴。 陛下。 男人一身玄色素面刻丝袍,交襟右衽上刻缕金,不显奢华只觉得冷冽刚硬。往上看,仍旧是一张得天独厚的面庞,棱角分明,薄唇紧抿,剑眉凤目不带温情,如同冬日里凛冽过境的寒风,寸草不生。 陈引章下意识伸手拉住他,却摸了个空,男人穿过她的手指,继续朝着冰棺走去。 陈引章一愣,转身出声唤他:“雉奴。” 陈承衍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一直走到冰棺的面前才停下。 陈引章瞧得莫名的心惊,一下子飞到他的身侧,在他身边厉声道:“雉奴,你到底在做什么?” 陈承衍恍若未闻,双目始终注视着棺内的女人,眸子一动不动,如同鬼域傀儡。 陈引章只觉得要被这份濒临深渊的诡异,压得喘不上来气。 她看着他,又好像没有在看他。而是在注视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般。 “陛下,时候到了。”那方术士停下动作,安静的立在帷幔之后。 “闭嘴!”陈引章冲着男人厉声吼了一句。 那术士忽地止住声响,身子激灵灵一阵响,抖如筛糠:“长公主回来了,回来了。” 话音落下之后,术士声音猛地一提:“陛下,就是现在!” “魂兮归来,至日归来。无往此异方。” “嚓”的一道声响,陈承衍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对着腕口一划,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答滴答,一滴滴的落进冰棺之中。 陈引章目眦尽裂,双手猛地抓住陈承衍手臂,厉声道:“雉奴,你疯了吗?” 就在这个瞬间,一直没有反应的陈承衍突然眼球动了一下,有些奇异地望着自己的手臂。有一瞬间,他好像感受到了皇姐的气息。 又惊又喜,又懵懵然不可置信,如同初生的稚子。 陈引章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她的皇弟何等骄傲尊贵,哪怕当日被贬斥昭陵都没有流露任何狼狈模样,如今却...... 陈引章心头酸涩得厉害,只是望着他一句一句道:“雉奴,住手!阿姐回来了,你住手!” 陈承衍手指一抖,如同感觉到什么一般,双目在月色之下带起别样的光亮,声音小心翼翼,似是担心会吓到对方一般:“阿姐,是你回来了吗?” 陈引章哭得越发厉害了,抓着他的手腕徒劳地给他攥住鲜血。 陈承衍眸色更加晶亮,声音跟着越发温柔:“阿姐,是你在哭吗?” 没有等到陈引章的回答,那方术士笑道:“陛下可感应到长公主了?” 陈引章刷地一下望了过去,声音尖细狠戾:“阿谀惑主,逢君之恶!该死!” 陈承衍意犹未尽地感受着方才手背上的湿润和阴气,淡淡道:“继续吧。” 第21章 第21章 “不要......雉奴!”陈引章猛地坐起,额头在凛凛冬日里冒出了许多的汗滴。 话音落下,周围突然安静得诡异,空气都凝固在了一起。 “哔剥”一声脆响,陈引章如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睛,看向四周。 榻前跪着个太医,手上捏着银针正扎在她的手背之上,见她猛然醒过来,似是也惊得不小,身子往后,瞠目结舌的望着她。太医身后站着夙夜,同样目光震惊的看着她,这个太医可能不知道雉奴是谁,但是他还能不知道吗? “你......”夙夜嗓音低哑的说出一个字,又及时扼住了再想问住的话。 陈引章抬头望了过去,目光平静的对视了瞬间,又收了回来看向太医:“多谢陈太医,你出去吧。” 陈太医愣了下,没想到这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居然认识自己,不过在宫里当差久了,不该问出口的话,是一定不能问的,于是出声道:“贵人身体似乎......” 陈引章温和打断他的话:“我没事。” 夙夜也略微懂一些医术,一瞧陈引章的面色就知道没什么事情了,沙哑着声音道:“你先出去吧。” 陈太医仍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眼陈引章,想要再提醒两句,可是莫名觉得殿内氛围有些不对劲,他收起银针,放入药箱中,然后慢吞吞的退了出去。 就在他关上门的瞬间,抬起眼皮瞧了一眼屋内,两个人一坐一站,站着那个背影僵硬如山,似乎直直的瞧着榻上那位。而榻上那位女子,低垂着头看向地面,恍若未觉。 陈太医摇了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这两位主子都不曾见过,可能让章公公恭敬殷勤的人......整个大夏朝也不多呀。 “咔”的一声,房门关上,只剩下陈引章和夙夜两个人。 如果说她重新活过来的消息,有两个人不会瞒着。一个是皇弟,那剩下的......就是夙夜。这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人,也是她最得力的手下。 所以,在崇仁坊遇刺之后才会对他没有半点儿防备。因为她下意识的还将这个人当作了自己的暗卫。 夙夜终于问出口了,声音都带了些发抖:“你刚刚喊的是什么?”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不对劲。知道他的身份,还知道赵鑫养外室的事情,如今......竟然还喊出了陛下的小名。 夙夜问完之后,目光紧紧的盯着她。 陈引章慢慢抬起头看向他,抿着唇道:“陛下身边都有谁在?” 夙夜看她避而不答,握紧了拳头再次出声:“你到底是谁?” 陈引章没有理会他的逼视,站起身自顾自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夙夜眼眶瞬间就红了,大声道:“我猜的是谁,还请您明示。” 他怒了,陈引章更怒,再次冷声道:“如今是问这个的时候吗?本宫再问一遍,如今陛下身边都有谁在?” 夙夜深深的望着她,艰涩出声道:“一二三卫的人护在您的身边,其余龙隐卫都跟在陛下身边。” 陈引章沉吟半响,慢声道:“左右骁卫留守太极宫,只有左右卫随陛下来了行宫。那些人精心设计这一场,不可能不在左右卫之中做手脚,方才我瞧着左卫将军杨鑫很不对劲,他......好像认出了我。你立刻着人去盯着,有任何反常举动立时将人拿下,掌控左卫。” “金吾卫中郎将是长公主一手提上来的人,为人忠心耿介,但是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利用。如今这么大一个套子下来,朝中大臣都死了三个,金吾卫这边不可能没有动静。你带着长公主令牌,即刻去见他。” 夙夜目光仍旧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您担心会有人利用他逼宫?” “倘若是之前,给他十个胆子都没有。可现在......”话没有说完,陈引章朝他招了招手,与他低声了几句。 夙夜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深邃,哑着嗓音道:“您......” 话刚刚出口,门外就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来人一把推开门,“小主您可醒了,若是您出了什么差错,让奴才可怎么跟陛下交代啊?” 二人止住了话头,陈引章站起身道:“章公公来的正好,宣政殿如今什么情况了?” 章通则愣了一下,摆了摆手,把身后跟着的徒子徒孙都打发出去,才凑上前去顾左而言他道:“小主这是想起了什么?” 陈引章太了解章通则这个人了,一瞧他这个模样就知道此人是想随口打发掉她,她冷了冷脸:“如今情形章公公难道还没瞧出来吗?前朝后宫一齐动作,陛下深陷招魂祭,一着不慎就会酿成大祸。正是群策群力之时,章公公还想粉饰太平不成吗?” 章通则看了看夙夜,又重新看向陈引章,唇角虽然抻着笑意但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小主,前朝之事可不是您能过问的。如今您擅自离宫已经犯了大罪,倘若再沾染上朝堂一事,只怕后宫干政的帽子会被有心之人扣到您的头上啊!” 陈引章呵了一声:“这顶帽子章公公先别急着扣,等大事一切落定之后,您再向陛下进言不晚。”说完,她转头看向夙夜,“你先去吧。” 夙夜面上露出一丝迟疑:“那您呢?” 章通则一下子愣住了,这位龙隐卫首领向来只听命于皇帝和长公主,如今不仅没有对秦美人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反而甚是担心的问她做什么? 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陈引章没有说话,转头瞧了眼章通则。 夙夜明白她的意思,跟着一起看向章通则,冷冷道:“辛苦章公公了。” 章通则的面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能在宫里活这么长时间,靠的不过是那份警觉。于是连忙道:“好说,您去忙。” 等夙夜走了之后,陈引章重新看向章通则,又问了一遍:“宣政殿如今什么情况了?” 章通则心下泛着嘀咕,不过却没有再推脱,而是慢慢道:“诸葛大人和两位御史的尸身被停在了殓房,褚大人仍带人跪着要求面圣。” 陈引章抿唇道:“陛下招魂之事是如何传出去的?” 这话一出,章通则瞬间脸色就变得苦哈哈起来:“咱家也不晓得啊,今儿一早两位大人就带人朝着大兴宫过来,具体从哪里传出去的?咱家着人去查了,似乎......是从诸葛大人那里。可是,如今诸葛大人暴毙,这这这......这已经没法儿说清楚了啊!” 陈引章咬了咬牙:好好好!真是好算计! 她前脚死不过数日,紧跟着就弄死了她的中书令和两个御史中丞。 若是后头那两个愣头青是一时愤起,但诸葛正言死得绝对不清白。急症暴毙?以那个老家伙的身板,再活二十年都没有问题,怎么可能死得这样巧合? 不过是将朝中长公主一派和保皇派一脉的斗争弄得更加白热化。 趁此时机,背后那些人浑水摸鱼。如果此次能将皇弟杀了最好,倘若不能,也给所有人留下一个刻薄寡恩的评价。 “我同你去宣政殿!”陈引章起身就往外走。 “我的祖宗啊!”章通则这回是真的慌了,“秦美人,这一回您可真的不能去。后宫不可干政不是简单说说而已,您若是真的去了,只怕又要给陛下添上一笔纵容宠妃干政的罪名了啊!” 陈引章安抚的睇了他一眼:“你放心,我不露面,只是在后面瞧一瞧。” 章通则心落了半分,但是仍旧不明白:“您去瞧什么呢?” “去瞧瞧这里面作祟的都有哪些人。”陈引章冷冷一笑,重新走了出去。 宣政殿灯火通明,一溜的内监眼观鼻鼻观心,鸦雀无声。可是那群大臣却低低的吵嚷不休。 陈引章从帘后打眼一瞧,是有一些,但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多。打头的就是尚书令褚秀清,身后跪着二十几个大小官员低声细语。 “褚阁老,如今事情越闹越大了,这这这可不是我们最初的意思啊。” “是啊,褚阁老,一会儿等陛下出来,只怕......只怕你我的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褚秀清正在阖目养神,听了这话,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闭着眼安静道:“你我为国为民,虽百死而犹不悔。” “可可可如今这形势,不对啊!阁老,明明我们是劝诫陛下,可人越来越多,事越来越大。这这这......” 褚秀清终于睁开眼睛,轻飘飘睇了他一眼:“自古乱亡之祸,不起于四夷,而起于微小之事。倘若如今我们真的放任陛下行此招魂之事,那往后不定还有多少荒唐之事。你我枉自为当朝重臣,难道眼瞧着大夏朝、眼瞧着陛下陷入沼泽,而不闻不问不看不顾吗?” 那人被褚秀清说的有几分羞愧之色,掩下了面上的焦虑之态,重新道:“那阁老瞧着如今这个形势,我们该如何是好?” 褚秀清重新闭上眼睛:“请陛下回銮,将长公主尸身以公主之礼入葬,厚葬诸葛公等一应人。” “是是是,可是我们如今也见不到陛下,一直跪在这里有用吗?” 褚秀清:“总会见到的。” 陈引章不动声色的将帘子落下,冲着章通则道:“去传陛下口谕,褚秀清、陈平、赵文镜、许正晖四位大人到紫宸殿面圣,至于其他人,都打发回去。诸葛正言三位大人一生勤勉,为国诤言,着以国公之礼下葬;还有......” 陈引章顿了顿,继续道:“着鸿胪寺卿准备长公主丧事,一应按着长公主例制,送长公主入昭陵。” 陈引章每说一句,章通则的眼睛都忍不住睁大一分,到了最后几乎有铜陵大小,干瞪着她道:“小主啊,这这这话可传不得!这这这可是假传圣旨的重罪啊!” 陈引章目光一厉,看着他道:“话从我口出来,到时候自有我来顶这罪。” 章通则一默:“倘若其余人都不走呢?” “抗旨不遵,等同逼宫。还用我说吗?” 章通则连忙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陛下不在那里啊!” 陈印章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陛下总会过去的,就让他们在那里等着吧。” 章通则眼睛一亮:“秦美人高见。” 陈引章冷笑一声,将他之前的愚蠢举动一并骂了去:“你如今躲着有什么用?你越是避而不见,他们闹腾得就越厉害!不是想着见陛下吗?就将这几个闹得最凶的都召过来,陛下自会见他们!” 第22章 第22章 解决了宣政殿的问题之后,陈引章脚步不停的往蓬莱殿赶去。 刚到寻仙渡口,兵戈之声就乍然响起。 “噌”一声,不知哪里飞过来的长剑,擦着章通则的左臂就钉到了地上。 “有刺客!”章通则惊得兰花指都翘了起来,太监的声音本来就尖利,因着惊吓,更显得尖锐。瞬息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太液池。 前头就是左卫军,还喊什么刺客。 陈引章提起长剑,转身就朝着前面赶去。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数道身影,将陈引章拦在中间:“老大临走之前说了,让我们几个护住您。这个时候您还是不要过去为好,有老大在,不会出事的。” 陈引章觑着眼朝蓬莱殿又瞧了一眼,压下心头的隐忧:“守在这里,倘若有人跑出来,直接扣下。”差不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蓬莱殿的交戈之声渐歇,这边龙隐卫也当真摁住了几个漏网之鱼。 陈引章重新露出身影,朝着蓬莱殿走去。 如今夜色已深,头顶星光稀疏,月光也稀稀拉拉的拽在寒枝之上,发出沁人的寒光。 寻仙渡口没了人,只有一艘小船停在一旁。陈引章一行人乘船上了岸,停在蓬莱殿前的空地上,满地的尸身和鲜血,右卫军的将领正带着人清理现场。 一瞧见章通则,上前两步道:“章公公怎么过来了?” 章通则连忙问道:“听到后头出了岔子,咱家如何还能坐得住?陛下可还安好?” 右卫将军点头:“陛下无恙,正在上头审讯逆贼呢。” 正说着,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噼里啪啦一些碎木板掉了下来,吓了众人一跳,连忙抬头看去。 蓬莱殿底宽有九丈,高有五层,仰头望去,重檐巍峨,吞吐云雾。在最顶层的阑干之外,似是垂着一道人影,只有一只手紧紧扒着残余的阑干,在这样的夜色之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陈引章觑着眼望了过去,声音急迫:“那是谁?” 龙隐卫中一人最先道:“是进宫的那个术士。” 陈引章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又生生吊住了。高台之上慢慢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来人低垂着头,似是在同那个术士说话,一直走到栏杆前,脚下没停直接踩了上去。 月光落了下来,陈引章将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是陈承衍。 离得太远,陈引章瞧不太清他的表情,只是模模糊糊看到了男人的身影。 冰冷、凛冽。月光似乎一点儿没有将人给柔化,反而越发显得青山森森,如渊峙岳。 男人之前也是安静沉默,但更多的是凛然于外的冷淡。可如今,即便是这样远远一瞥,她都觉出了男人那份几乎冻结沉渊的冰冷,让人触之胆寒。 可能是被注视的时间久了,陈承衍余光轻轻瞟了这里一眼,那一瞬间,陈引章心脏瞬间揪了起来,又紧张又期待的碰了上去。 陈承衍神色无波的从女人面上一扫而过,掠过章通则,重新收了回去。 陈引章莫名有些叹息,一点一点地将胸口停下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去。 “啊......”这个时候,高楼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极为疼痛的惨叫。 那个术士仰头注视着陈承衍,声音恶毒狠戾,冲破云霄:“陈引章千挑万选找了个假货继承大夏正统,自己却被这个假货毒杀身亡!” “愚蠢!愚蠢至极啊哈哈哈......” “皇天后土在上,千秋史册在后,你们这对姐弟注定要......” 话没有说完,陈承衍脚下用力,直接用内力震碎了肺腑,紧跟着后退一步,任由那个术士自上而下掉了下来。 那人由小渐大,一直到最后“啪”地一声,坠到地上,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陈引章愣愣的瞧了一会儿,章通则哎呦一声,侧了侧身挡住陈引章看过去的视线,朝着右卫将军道:“将军去忙吧,我们去见陛下。” 右卫将军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话,转身离开。 章通则目送着人离开之后,转头看向陈引章,低声道:“小主,这等晦气东西还是别看了。” 陈引章低低应了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高楼之上传来冰冷的声音:“楚地屈姓,夷灭九族。” 陈引章猛地抬头看了过去,月亮正在中空,大片大片的白落了下来,将陈承衍的面色照得分明。 一脸血污,浑身冷硬,如同夜色之下行走的厉鬼幽魂。 话音落下,整个蓬莱殿上下只剩下风吹枝桠的声响,无人再敢吭声。 陈引章抿了抿唇,抬步朝前走去,突然楼上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紧跟着一声惊呼把所有人都炸在了原地。 “长长长公主.....活了?” 陈引章脸色巨变,再次向着高楼之上望去,只见明光处慢慢走出一道身影。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不,应该说是原本的她。 章通则也惊到了:“那那那是长公主?” 蓬莱殿上的陈承衍似乎也愣在了原地,因为自从他转身看到陈引章的瞬间,整个身体就再也没有动过。 陈引章瞳孔一缩,撩起袍子就往上跑去。 “陈引章”似乎是刚才冰棺之中爬了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一柄长剑,面色苍白如雪,行动有些踉跄,只有双眼晶亮,在夜色之中发出诡异的光芒。 “陛下,不太对劲。”陈承衍的身前已经挡住了不少龙隐卫,夙夜站在最前面拧眉道。 陈承衍面沉如水,眸中现出一种痴迷和愤怒的神色。可等人真的走到面前时候,一声飘若呢喃的轻音就这么冒出来了。 “皇姐......” “陈引章”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往前又走了一步,停在龙隐卫的面前,只有一双黑黝黝的眸子死死望着陈承衍。 “让开!”陈承衍嗓音有些发哑。 “陛下!”夙夜顿时急了,如果说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是长公主,那他宁愿相信那个与长公主没有一点关系,但是行为举止却像极了长公主的秦兮云......是长公主。 陈承衍眼圈都红了,再次道:“都让开。” 龙隐卫对了下眼神,没有再说话,慢慢让开。 “陈引章”瞧见身前没了阻碍,又往前走了两步,跟着众人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飘忽忽的女音:“皇弟,你不是想让我起死回生吗?如今我活了,你开心吗?” 众人悚然一惊,这个声音......赫然就是长公主的声音。 “陈引章”仍旧幽幽的望着陈承衍,脚下慢吞吞朝前走了一步,唤道:“皇弟......” 陈承衍似乎有片刻的失神,就在这个瞬间,女人提剑就刺了过去。 陈承衍再是失神,仍旧存着一丝警惕,微一偏身,并指点过女人腕部,“叮当”一声,长剑就坠了地。与此同时,夙夜以手作刀砍向“陈引章”的后颈。这一下用了夙夜将近五成的力道,别说“陈引章”一个弱女子,便是一条军中汉子都得晕过去。 可“陈引章”只是身子晃了一晃,脚下猛地朝前一纵,瞧这个架势竟是想要带着陈承衍一同朝栏杆外翻去。 栏杆已然破损,倘若两个人真的大力撞了上去,只怕也会落得个那屈知远的下场。 可是就在夙夜一把提住女人衣领,准备将人往后掷去的瞬间,“陈引章”却突然不动了。 陈承衍收回点向神庭穴的双指,上前一步重新将人抱起。 夙夜这才压低声音,半是怀疑道:“陛下,长公主的尸身似是被下了蛊!” 陈承衍瞳孔骤然一缩,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好!真是好得很!” “给朕查!一个一个的查,朕倒要看看是哪位高人这般的好手段!” 夙夜面容一肃,点头带着人离开,剩余的龙隐卫重新藏于暗处。 陈引章早在瞧见那个“陈引章”出现的瞬间,就疯了一般往楼里跑去。一直到第四层的楼梯口,她才猛地停了下来,望见来人,眼睛一眨,眼泪跟着落了下来。 夙夜沉默的看着她:“你哭什么?” 陈引章擦了擦眼泪,笑道:“见到你,就说明陛下没事了。” 夙夜沉默的更久了,直勾勾的盯了她一会儿,斩钉截铁道:“你不是秦兮云。” 陈引章含着泪眼冲他又笑了一下,但是没有说话。 夙夜喉咙忍不住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要问,但是最后只呐呐道:“陛下一个人在上面。”说完之后,直接从四层窗户翻身落了下去。 陈引章知道夙夜可能已经猜到了。这种玄乎其玄的事情,她不知如何说出口,但也不会瞒他。 陈引章叹了口气,重新看向楼上。夙夜能接受,皇弟......应该也能接受吧。 夜深了。 北风挟着尖厉的呼啸骤然窜了进来,卷着殿里的黑色纱幔发出哗啦啦的一阵响声。 月光从黑色纱幔中漏出来,将高台之上的两个身影照得分明。 “阿姐,对不起。”陈承衍抱着女人就坐在地上,双手捏了捏“陈引章”的手指,声音低柔,似是示好求饶,“我不是有意让这些人打扰你的。你放心,我会很快将这些人都处理干净。” “所有害了你的,打扰你的......我都不会放过。” “包括我自己。” 风吹得更大了,一下子将殿内的纱幔几乎吹平了,擦着陈承衍的头顶,呼呼作响。 陈承衍却恍若未觉,继续低着头,看着“陈引章”那张已经青白冰冷的面孔,语气更加温柔:“所以,阿姐......你等等我。等我将这些都处理干净了,就去寻你。” 陈引章整个人一呆,生生停下了脚步。 第23章 第23章 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接着一片,从黑漆漆的天底下簌簌地落,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雪花落到“陈引章”的额上,没有融化,仍旧留下六角形的星盘模样,晶莹剔透,和光同尘。 陈承衍手指碰了上去,因着滚烫的体温,触之即化,成了水珠。他似乎叹了口气,一直望着“陈引章”的视线转向了殿外,幽幽道:“下雪了,阿姐。” “在昭陵那几年,你最爱雪天。如今,却瞧不出半点儿欢喜了。” 腊月里正是大雪如鹅的时候,大而无声,摸起来却不觉得冷。陈承衍接了一片,又化了,重新低下头道:“将作监的来人回禀,永陵还有两年才能修完。” 陈承衍慢慢将人扶起来,靠坐在他的身前,面向殿外,下巴就支在“陈引章”的头顶:“太久了。” “朕就砍了左校署了令的脑袋,又换了个人问。” “这一回,来人说一年之内就可以修完。” 陈承衍似乎笑了一下,语气仍旧是一种叙家常的口气:“阿姐你看,你不在,这些人总想着偷奸耍滑。” “可朕不能惯着他们。” “每多惯一分,朕就同阿姐晚见一天。” 明明声音低哑到近乎温柔,可落到陈印章的耳中却倏然之间浮起了一身的冷汗。 夜更深了,雪花却白得晃眼,顺着破损的门窗簌簌往殿内灌。 陈承衍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寒冷,甚至心情还很愉悦:“当年我没有给阿姐看永陵的地形图,阿姐嘴上没有说,心里是不是生气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一改平日里的深沉,多了几分少年的狡黠:“那是因为......不能给阿姐看。” 他卖了一个关子,声音里带笑:“阿姐这么聪明,倘若给阿姐看了,一下子就猜到我的心意了。” 什么心意?陈引章心头咯噔一声,理智拼命在大脑内叫嚣着让她赶快离开,或者赶快打断他。 可是情感却似乎将她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下来。 陈承衍却没有接着心意再说下去,而是重新低下头把玩女人的手指,如今“陈引章”的手指已经不再温暖柔软,更多的像一块漂亮雪白的玉石,冰凉僵硬。 “我知道阿姐想到昭陵去陪懿德皇后,但懿德皇后已经有你父皇作陪了,所以,阿姐你能不能来陪我?” “永陵距离昭陵不足百里,自北向南而望,刚好能一窥全貌。” 陈承衍语气越发低柔,还带了些央求:“阿姐,你来陪着我吧。” “这样,我们就可以永永远远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陈承衍的语气似乎变得有些幽微:“阿姐,算算在一起的时间,我可能还没有尔岚陪着你的时间久。” “朕好嫉妒啊。” “嫉妒尔岚,嫉妒夙夜,嫉妒徐绍之,嫉妒你身边的每一个面首,甚至还有......你深深凝望的那个琴师。” 陈引章双目空空,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的看着前方层层纱幔之后两个相拥的身影,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他的心意,他的嫉妒......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一层窗户纸就铺在了她的眼前,等着她一捅即破。 嗡鸣声开始在双耳回荡,所有的声音渐行渐远,又重新清清楚楚的回到她的耳际。 “是我杀了窦汝贞。” 陈引章眼瞳瞬间缩成一线,如同暗夜里受到刺激的野猫。窦阶,窦汝贞,是她情窦初开喜欢的第一个人。可惜,这个人是淑妃一派特意安排的。她当年下不去手,放了窦汝贞离京,结果两个月后传来他遇匪身亡的消息。 究竟是不是真的山匪,她没有去查。但她没有想到......竟然是皇弟。 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 陈引章眸子顿时大睁,窦汝贞离京之后不久,她就同父皇选定的驸马韦显成了婚。作为交换,舅舅一家重新掌了西南兵权。 那也是她同皇弟之间的第一次争吵。当时不明缘由,只觉得他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如今......陈引章莫名觉得嗓子干涩得厉害,却连吞咽的动作都不敢动。 她成婚当天,皇弟自请离京去了西北,连她的婚宴都没有出席。 一别四年,当年那场莫名其妙的争吵,早就被淹在岁月长河中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只有对彼此的思念和牵挂。他们之间,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昭陵时期。 陈承衍仍旧在说,似乎要将压在了心底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宣之于口的深沉情愫,在这样一个灭绝了希望的雪夜里彻底昭示于天地。 “其实,我最初有想过要不要也杀了韦显。可是,杀了他之后呢?阿姐身边驸马的位子又空了下来。反正你不爱他,他也没有本事能让阿姐你爱他。这样一个人呆在这里,反而更合适。” “可是他也太没本事了。还没等我回来,驸马位置就换了人。” “换了徐绍之这个人。” 陈承衍似乎叹了口气:“这个人,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他长得好看,脑子也好使,更重要的是......他像极了窦汝贞,却比窦汝贞身世清白,干净无尘。” “阿姐,这样一个人,我不能让他留在你身边。”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语调却仍旧平稳,“可你将他护得真好啊!你越是这样护着他,我越是想杀了他!” 说到最后,陈承衍低低笑了出来:“阿姐猜出了我的心意,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当机立断将他贬谪出京。” “倘若他一直在黔州呆着也就罢了,可是阿姐却又将他召了回来......” 陈引章整个人如同木头一般,呆在原地动也不动了。 “阿姐放心,我不会再杀他了。如今,只有我才配和阿姐在一起。至于他,朕会命他好好活着,活到长命百岁。如此,阿姐同他九泉之下也不会再见。” “那里只会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同阿姐永远在一起了。” 疯了! 不是陈承衍疯了,就是她疯了! 是她出现了幻觉!对,是她出现了幻觉!不,是她在做梦! 陈引章仓惶的退后一步,转身就往楼下跑。 可这个动作一起,陈承衍神色一变,偏头看了过去。殿内寒风骤然间大了起来,四面八方的刮了进来,卷着黑色纱幔在那人身后猎猎的飘着。 一身太监服,可奔跑的身影明显是个女人。 陈承衍想起了方才看到的楼下那张脸,雪白赢弱,目光却热切得很。他向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不过一瞥之间,已经认出了那人:秦兮云。 “夙夜。” 夙夜既然猜出了陈引章的身份,那么也猜出了二人相见定然会情绪失控,如何还会留下人听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因此,一早带着人清空了整个蓬莱殿,只在外围将其围得严严实实。如何还能听到陈承衍这一句? 陈承衍见没有动静,脸色一沉,将人放在一旁,手指摸过“陈引章”刚刚拿过来的长剑,起身追了上去。 陈引章脑子里一团混乱,什么理智、什么姐弟情深,都被她仍在脑后了。如今放在她眼前的只有一个,快跑! 快跑!只要跑离了这里,那么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这个梦就会醒过来,皇弟仍旧是她乖巧听话的皇弟。 “砰”一声,陈引章脚下一滑,直接摔在了地上。掌心被擦得生疼,那里还有上次伤口未愈的红痕。 ...... 不是梦。 这一切都不是梦。 人还没起来,身子就下意识激灵一下—— 她听到了,剑刃出鞘的声音。 身后破风之声袭来,长剑声嗡鸣,直刺她的后心。 陈引章听得嗡嗡作响,闭上眼大声叫道:“雉奴!” 剑尖生生止在她后心外一寸,男人停顿了许久,方颤抖着声音道:“你......喊我什么?” 陈引章睁开眼睛,但是仍旧没有回头。 听了这一番话,她当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转过头来!”身后男人再一次出声,声音听起来冰冷凛冽,可是在尾音之处却莫名觉出一丝颤意。 陈引章深吸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来,自下而上的看着陈承衍。 陈承衍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瞳孔一缩,攥紧了剑柄,沙哑着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喊我什么?” 四目相对,天地骤然无声。 紧跟着,风呼地一声重又卷了上来,带着凉凉簌簌地雪花跟着一起扑来。 陈引章当头被扑了个满脸,虽然凉,却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不能认!绝对不能认! 陈引章目光从陈承衍落到了他身后最远处的“陈引章”,莫名的福至心灵,身子往地下一躺,似乎不自控的抽搐了两下,跟着猛地再坐起身来,声音已经变得又尖又细:“雉奴啊!母妃好想你!” 雉奴之名,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她,还有一个就是雉奴的母妃——被追封的许太后。 第24章 第24章 风雪呼呼的往里吹, 声音极大,两个人的耳边却又极静。 陈引章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不知皇弟是信了还是没信。可她刚刚灵光一闪,话就已经说出口了,如今再改是改不了口了。何况她跟着印公公出来,就是打着能招魂见鬼的名头。回头皇弟稍一询问,就能问个清清楚楚。 唯一的漏洞,是夙夜那里。 但夙夜终究是她的人, 只要她能在皇弟之前让夙夜把嘴闭上,那么,她的身份就能彻底盖住。 任皇弟再调查,她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略知阴阳的神棍美人。 什么长公主, 什么陈引章,那都不是她。 她只是秦兮云。 所以, 刚刚皇弟说的那些, 同她秦兮云没什么关系。 只要她把这一场戏做足了, 那么, 既可以把前头听到的那些给按住了, 又可以解了现下之困, 也能给之后她出宫修养打下铺垫。 情境虽然艰难, 但只要闯过去了, 那就是光明大道, 光辉灿烂。 想到这里,陈引章慌乱下去的心重新稳住了。 她眨了下眼睛,眼圈瞬间红了, 声音哽咽,似乎充满了母性的思恋和怀念:“雉奴, 母妃终于能再跟你说话了。” “这么多年,母妃其实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慢慢长大,长成了今天让母妃骄傲的模样。” 陈承衍似乎也跟着稳了下来,面上已经不见最初的惊颤震动,再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双眼幽幽的望着她,让人如临深渊。 陈引章被他盯得心头颤了一下,但是面上不见破绽,一双美目殷殷切切的回望了过去,三分哀伤七分思念,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论到做戏,全天下的女人都没有宫里的女人会做。她也曾是宫里的女人,虽然久不做戏,但到底曾认真的拿它当作一段时间的职业,还不至于生疏了。 “雉奴,你不相信是母妃回来了吗?” 陈承衍眼皮一撩,似笑非笑的重复了一声:“母妃?” 这是不相信的语气。 想来也是,一个死了多年的人突然跳出来说她是自己母亲。不管搁到谁身上,谁也得怀疑两下。 陈引章没有气馁,继续道:“你出生不足满月,在第三个月的时候一场大病险些要了你的命。是母妃抱了你整整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的清晨,母妃迷迷糊糊看到一只雉鸡送药。等再醒过来,你也跟着缓了过来。如此,母妃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雉奴,如今你还不信母妃吗?” 而且,若是有心人调查,不难也能查出帝王这一小名。可究竟为什么取这个名字,那除了她和他死去的娘,应该就没人知道了。 果然,这话一出,陈承衍当真呆住了。 “铛”的一声,手中长剑倏然掉落,砸在地上。 陈引章一瞧有戏,再接再厉往前几步,哭道:“雉奴,我的雉奴!” 可是没等她碰到陈承衍,男人接连退后几步,避开了她的碰触,没再有别的动作,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隐隐带了些剥皮扒骨的瘆人味道。 陈引章被他瞧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是话已至此,再没有她退步的道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母妃只能待片刻的时间。你听母妃说。” 她不能一直装作许太后。一来,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母子相处,更不知道二人相处的细节,很容易露出破绽,到了那个时候,她就成了处心积虑来欺骗帝王的贼子;二来,这个身份只能是秦兮云。只有这样,在后面才有机会离开皇宫,甚至是离开长安。 而且,时间越是急迫紧急,对方便越是来不及仔细思考和核实。她所有的胡编乱造,才能在片刻之间形成一个梦幻泡影般的闭环。 可陈承衍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沙哑道:“你说你一直守在我的身边?。” 这就是半信半疑,在验证了。 陈引章面上顿时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母妃离世之后,魂魄漂泊无依,这么些年一直守在你的身边。可惜阴阳两隔,你看不到母妃,母妃也不能同你说话。如今,借着这个姑娘的身体,母妃终于能同你见面说话了。” “那你说说吧。” “什么?” 陈承衍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说只有你和我才知道的事情。” 陈引章大脑急遽思索,面上叹了口气:“你还是不相信母妃。不过,母妃相信这次说完之后你就应该信了。” “母妃去世后,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昭陵,备受欺凌,母妃还曾在入夜之后吓唬过那些人。是不是有一天开始,那些人就不再找你的茬了。” 陈承衍似乎认真听了起来,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她。 陈引章继续道:“你一个人的时候总喜欢发呆,在昭陵那些年还喜欢吃雾霜花的花蕊。” “母妃记忆最深的是元和十六年,那时候你和清平公主被赵淑妃的人追杀,一路上共遭了十三次袭击,最后只剩下你和清平公主掉落洞穴。可为护着清平公主,你的双腿被巨石砸中,险些落下残疾。清平公主背着你走了一路,眼瞧着就要逃出生门,身后却再次追来了杀手。” 说到这里,陈引章已经泪珠涟涟:“是你拼着胸前一剑,再次护住了清平公主,可这一回差点儿没醒过来。雉奴,你知道母妃当时有多么心疼吗?” 陈承衍瞳孔一缩,望向她的目光越发深邃,不过里面明显少了那些阴森森的味道,让陈引章呼吸都跟着轻松了许多。 陈引章乘胜追击:“雉奴,难道如今你还不相信是母妃回来了吗?” 陈承衍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表情终于松动了,叫道:“母妃。” 陈引章喜极而泣,张开双手就要准备抱头痛哭了。 陈承衍幽幽出声:“那母妃刚刚听见我说的话了?” 陈引章动作一顿:......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猛地收回手,讪讪道:“听到了。只是你同长公主注定没有结果。不说她已经不在了,就算她还活着,你们之间也不可能。” 陈承衍盯着她:“为什么?” 陈引章都要被他气笑了,姐弟之间,能有什么结果? “为什么?春秋齐公兄妹□□,惹了多少祸患?齐公继位之初的英明神武,早随着后来色令智昏,尽失民心,最后落得个身死国灭,一代大国烟消云散。如今千年过去,骂名仍旧只多不少,成了历代士大夫上谏的反面教材。” “雉奴,难道你是想成为第二个齐公吗?” 陈承衍不见一点儿羞恼,反而唇角勾了一勾,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朕不怕千古骂名,朕只怕皇姐不要朕了。” “在这个世上,朕只在乎皇姐一个人的看法。” 说到这里,陈承衍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继续说了下去:“母妃,我爱她。” 一字一顿,如同惊雷一般劈到了陈引章的天灵盖,劈得外焦里嫩。 虽然前头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意,可是他就这么大剌剌的当着她的面说出来,陈引章脸色当真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又气又羞又怒。 陈引章气得嘴唇都在发抖:“胡说八道!” 陈承衍望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不见一点儿疯癫,可是语气里的偏执认真却听得人浑身颤栗:“既然您觉得朕在胡说八道,那朕就胡说个彻底吧。若是皇姐愿意,朕即便做齐公又如何......”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几乎再听不下去,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为君者,必先存百姓,再论私情。此古今不易之理。昔者,尧舜禹之治世,哪个不是以民为天,以德为本,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臣民之表率。今岁以来,旱涝不调,边关冲突不停,百姓疲于重税,已有怨声。陛下虽然平定了突厥,但是西戎南蛮仍有隐患,前朝后宫更是不得安稳,鬼祟之人藏于暗处频频出手。今日诸葛正言猝死于宣政殿,不管真相如何,他都是死谏忠臣。而陛下,不纳臣言,执于一念,已经失了臣心。倘若这个时候再传出陛下对......对长公主的私情,天下百姓跟着将会如何评价陛下?百年之后,丹青史册之中又会如何评说陛下?” “陛下年号承平,乃承天下臣民之太平。你是只想承清平之乐,连带清平长公主死后也跟着落下祸国骂名吗?” 陈承衍挨了那一巴掌之后,就不再吭声了,自顾自低垂着头似在听训。 等陈引章说到最后,陈承衍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她,一字一顿道:“流言如山,朕知道。朕不会让一丁点儿流言沾到皇姐身上。” 陈引章气得身子发抖,厉声道:“你皇姐是在乎流言之人吗?” 陈承衍目光紧紧锁着她,问道:“那皇姐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话一出口,陈引章心下一跳,面不改色的继续道,“我是气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混账东西!” 陈承衍这回转开视线了,似乎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低嗤。 陈引章被他搞得头皮发麻,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转过头来。” 陈承衍听话的回过了头,再次目光清亮的看向陈印章。 陈引章如今气到了极致,也不怕被他揭穿了:“你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动了这个混账心思?” 若是能掰,她这个当阿姐的,必须得给他掰回来。 陈承衍叹了口气,别开视线,目光跟着一下子变得悠远柔软:“儿子也不知道。或许是在昭陵,也或许是在长长久久的岁月中。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哪能说得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终。哪里又能说得清楚?陈引章刚刚升起刚峭火气就在这一句话之中,悄然烟消云散了。 还没等陈引章想好该如何劝慰自己这走歪了路的皇弟,男人又说话了:“都说旁观者清。母妃守了儿子这么多年也没发现吗?” 陈引章心头咯噔一声,面上继续装出暴怒情绪:“母妃如何能想到你这个混账会对你皇姐生出那份心思?” 陈承衍觑了她一眼,低头颔首:“母妃教训得是。” 如此听话听劝,并非是无可救药。陈引章的怒气更小了一些:“如今你既然还听得进去母妃说的话,那就尽快把这份心思断了吧。” 陈承衍重新抬起头,拒绝道:“儿子做不到。” “你!”陈引章话才出口,觉得一味怒骂夜解决不了事情,干脆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雉奴,你早年在昭陵长大,回京之后没有多久又去了战场,认识的姑娘太少了。同你在一起时间最多的,可能就是长公主了。因此,对长公主产生依赖或者喜欢的情绪很正常,毕竟以长公主的姿容品貌,天下间没有几个男人能拒绝得了她。” 当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陈引章说到这里,面上微微有些赧然,不过也就是些微一点,转瞬即逝。 陈承衍一脸认真的望着她,似乎听得很是认真。 陈引章自觉得到了鼓励,继续道:“母妃想说的是,你并不是真的......”说到这里,她还是有些赧然羞耻,但话得说出去,“真的爱她。等你多接触几个姑娘之后,就会知道正常的男女情感是什么样子的了。” “其实你后宫那几个姑娘也都很有趣,但是你似乎都没有宠幸过她们。” 陈承衍拧了拧眉头,没有说话。 陈引章:“你若是不喜欢那几个,改日再多选一些。女人如花,千姿百态各有风味。只要你愿意去了解她们,慢慢就会发现她们比长公主......更加温柔小意、柔软细腻。” 等陈印章说完之后,陈承衍慢慢呵了一声,语气不高不低:“母妃当朕是什么人?” “随便千人枕万人尝的腌臢东西?” “还是,连自己的心意也弄不清楚的糊涂蛋?” 陈引章顿时卡壳了。 陈承衍面色渐渐变得冷然起来:“母妃,刚刚这些话......是皇姐让你说的吗?” 时间已是半夜,风雪之声始终没有停歇。 满室的纱幔在二人背后乱成一片,发出猎猎响声,就如同夜色催号的埙音,将紧张与期待交织成了一张无形利网。 陈引章嗓子有些发干,咽了咽口水,微微撇开了视线。 陈承衍目光逼视着她,不容女人有一丝躲避:“知道了母妃在这里的时候,朕就一直想问,皇姐她......是不是也在这里?” “直到刚刚母妃说出那些话,朕就知道了。” “阿姐,她在的。” 陈引章到底不了解皇弟他的母妃,只记得在父皇那群妃嫔之中,一点儿也不起眼,跟个隐形人没什么两样。 并且,皇弟他也太了解她了。 刚刚那一番话,只怕他早就怀疑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当作默认。 陈承衍上前一步,涩声问道:“皇姐,在哪里?” 二人目光在半明半暗之间交汇,轻轻一错,就擦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手指着他的身后一点虚空位置:“在那。” 陈承衍整个身子瞬间僵在了原地,然后顺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去,声音喑哑低柔:“阿姐?” 等人转过去之后,她才将视线落到他的后背,带着难言的复杂和酸涩。 打,没用;骂,也没用。任其发展,更不可能。 先帝子孙虽然不少,但真能成大器的,也只有雉奴一个。至于她......别人不清楚,难道她还不知道?当年先帝对她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百般疼爱,众矢之的,可在临终之时却狠狠摆了她一道。 倘若那时她真的能当女帝,如今或许也就没这些烦恼了。真发现了他这个心思,直接将人贬到西边去吹吹冷风。等到这个混蛋什么时候吹醒了,再将人召回来。 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容她再多想,还是得先想办法将眼前这破烂局面给缝补过去。 陈承衍重新转回身来,声音黯然:“阿姐还说了些什么?” 陈引章喉咙动了动,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她很歉疚,她说自己没有做好一个皇姐应该做的。” 陈承衍声音黯然低喃:“世上再没有比阿姐更好的人了。” 一室寂静。 陈承衍突然迸出一句话:“既然母妃能到秦兮云的体内,阿姐是不是也可以?” 陈引章一下子就惊了,连忙道:“她不能!” 这话回答得太过迅速,陈承衍反而笑了:“为什么?” 陈引章一时踌躇着没有说话。 陈承衍继续道:“其实我也很好奇,母妃是怎么入了秦兮云的身?” 这两个问题答不好,是要出大问题的! 陈引章心思电转间,已经张口了:“具体是为什么,母妃其实也不清楚。方才在楼下的时候,母妃就发觉她身上淡出一缕白光,刚刚凑近还没等看明白,人就跟着入了她体内。” 陈承衍:“那前面母妃说只能待片刻的时间,您是怎么判断的?” 陈引章继续胡编乱造:“母妃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在排斥母妃的存在。” 陈承衍眸子一深:“排斥?” 陈引章连忙点头:“所以母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听母妃说。” 陈承衍淡淡笑了一下,昳丽的唇弧满是认真:“好,母妃放心,儿子定会找到办法让母妃与这具身体彻底契合。” 不是......陈引章几乎要吐血了。 陈承衍好像没有看出陈引章的无奈,继续道:“母妃还说皇姐不可以上秦兮云的身?您为什么如此肯定?” 陈引章有气无力道:“因为母妃刚刚问了长公主,她什么都没有看到。说明长公主同这个小姑娘的身体没有联结。” 陈承衍听完之后,瞟她一眼,哦了一声。 陈引章刚刚松下一口气,陈承衍又道:“那这世间总有一个人能盛下皇姐的魂魄。不管是十年、二十年,朕都会找到这个人的。” 陈引章:!!! 陈引章几乎不可置信的瞪了他半响,气得冷笑一声:“你能找十年、二十年,只怕长公主等不了这么久。” 陈承衍一愣,一双狭长凤目凝出些许的迷茫。 陈引章却要长痛不如短痛,彻底绝了他的心思:“头七一过,长公主就彻底离开人世,进入轮回了。那个时候,前尘尽忘,你执着这些还有意义吗?” 陈承衍瞳孔微微一颤,整个人钉在原地望着她:“那母妃为什么能陪儿子这么多年?” 陈引章:“那是因为母妃心有所执,舍不得你。” 陈承衍转头望着那一处虚无位置,声音哀怨:“所以,阿姐是不想再看到我了吗?” 陈引章:...... 她跟着望过去那一片空气,嘴唇动了动道:“长公主她......也是为了尽快了断你的心思。” 陈承衍猛地转回身来,双眼恶狠狠的盯住了陈引章:“阿姐......当真对我这样狠心?” 陈引章心头一跳,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这个语气像是在质问她,可是男人说完这句之后再没了别的反应,人也跟着撇开视线了。 陈引章心头正七上八下的胡乱猜着,男人低低出声:“头七?已经没有两天时间了。” 陈引章没有说话,心头却辗转了数个来回,下定了决心不再这样拖下去,于是低低咳了一声,装作很是难受的踉跄一下,还没等软倒在地就被陈承衍给接住了。 陈引章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道:“雉奴,母妃就要走了。走之前,你答应母妃和长公主三件事。” 陈承衍深深看着她:“皇姐想让我做什么?” 陈引章鸡皮疙瘩顿时起来了,有一种皇弟就在喊她的感觉:“第一,将长公主的尸身立时下葬了,并且不准再行招魂一事。” 陈承衍摇了摇头,温声道:“我不能答应。” 陈引章气得咬牙:“你还想做什么?” 陈承衍看着她道:“朕说了长公主的尸身要以皇后之礼入朕的永陵。这一点,谁说都不会改。”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努力道:“以公主之身行皇后之礼,自古以来从未有此礼制。” 陈承衍想了一下,点头:“好!那便着长公主入主永陵,朕去陪陵。” 陈引章:......亏他说得出口! “好好好!昭陵之事,母妃不再勉强。只是招魂一事,决计不可再行。” 陈承衍目光紧紧的盯着她:“倘若母妃一直在我身边规劝引导,朕也不敢再行此事。” 陈引章被他的目光看得七上八下:“母妃......暂时不会离开你。” 陈承衍摇了摇头:“不是暂时。” 陈引章迟疑了:“母妃也不知道有一天会不会魂消魄散......” “不会的!”陈承衍眸色一厉,“朕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陈引章叹了口气,没再说这个:“第二,诸葛正言三位大人一生勤勉,为国诤言,着以国公之礼下葬。诸葛正言,加赠太傅一职;迁诸葛辛为左卫大将军,妻沈氏加封三品诰命。” 这个好说。陈承衍点头应下:“好!” 陈引章抿了抿唇:“第三,不可再起轻生之念。” 陈承衍那双清浅凤目深深望着她:“只要您在我身边就好。” 那种毛骨悚然的错觉再次袭来,陈引章虚睁着眼,张了张嘴似是要应下,却一个音都没有发出就昏了过去。 陈承衍没有惊慌,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盯牢了女人脸颊,一动不动。 陈引章被盯得浑身发毛,呼吸都停了一瞬。 陈承衍将人打横抱起,放到之前安置“陈引章”的冰床之上。冷得彻骨,女人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直接漏了馅。很明显,已经不能再装昏了。陈引章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陈承衍的瞬间,露出一副懵然无措的神情。 陈承衍凤眸微眯,认真打量了她一会儿,笑了:“爱妃醒了?” 陈引章被他笑得后背发凉,眨了下眼睛,一个轱辘就从冰床之上爬了起来,跳下来就要行跪礼:“陛下恕罪,臣妾怎么在这里?” 陈承衍伸手挡住她的行礼,声音温和:“不必多礼。你都忘了吗?” 陈引章仰头看他,一张嫩白小脸凝满了疑惑:“臣妾都不记得了。” “哦,那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陈承衍慢慢转身抱起“陈引章”的尸身,没给她一点儿视线压力,似乎就是在聊家常。 陈引章拧着眉头想了一阵,又按了按眉心:“臣妾最后的记忆就是在楼下了。” 这样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推脱给那个虚无缥缈的许太后。 陈承衍回过头来,神色在雪夜之中显得阴翳晦暗:“这么说来,刚刚发生的事情你都不知道?” 陈引章茫然的摇了摇头。 陈承衍点点头,平静无波道:“刚刚朕同长公主倾诉衷肠,你也没有听到了?” 陈引章:...... “臣妾没有听到。” 陈承衍继续道:“那么朕说......朕爱着皇姐,你也没有听到?” 陈引章扑通跪了下去:“陛下,妾身什么也没听到。” 陈承衍摇头:“不,你都听到了。” 陈引章:......她刚刚急遽准备了无数的草稿瞬间没有了用处。 “夙夜。”这一声带上了些许的内力。 不到三秒的时间,夙夜就翻身进了大殿。可一进大殿,就觉得氛围不太对。倘若陛下二人姐弟相认,不应该是这种情形。难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意外? 陈承衍望着夙夜,眉峰微挑,威仪细长:“朕让你看护秦美人,你就是这样看着的?” 夙夜一脸莫名,但是跪地请罪是没有毛病的:“卑职护卫不当,请陛下降罪。” 陈承衍语气轻描淡写:“去诏狱呆两天吧。” 陈引章猛地抬起头,还没有说话,陈承衍的目光就缓缓落了过来:“爱妃要给他求情?” 陈引章对上他审视的视线,呆了一瞬,抿唇道:“若非这位将军护着,妾身只怕在路上就丢了性命。” 陈承衍点点头:“爱妃私自离宫,想做什么?” 话虽是问她,目光却看向了夙夜。 夙夜动了动嘴唇,似是要说话,可陈承衍又将眸光转了回去。夙夜绷直了唇角,不再说话。 陈引章知道这个问题是逃不掉了,老实答道:“臣妾听闻陛下招魂一事,特意请求印公公带臣妾来面圣。” 陈承衍眼角微微漾出一线细纹:“哦?见朕做什么?劝谏?” 陈引章抿唇:“臣妾说,自己能招魂。” 陈承衍目中现出一丝惊奇,饶有兴致道:“果真?” 陈引章笔直的跪下身子:“臣妾不能。” 陈承衍抱着“陈引章”慢慢靠坐在冰床之上,漫不经心的瞟了她一眼:“那你见朕做什么?” 陈承衍越是对她表现得轻乎,陈引章越觉得安全。说明在皇弟眼中,刚刚那个疾言厉色的“许太后”与她“秦兮云”就越是分得开。 陈引章心头微动,仰起头努力让自己充当一个合格的妃嫔,声情并茂道:“臣妾觉得事情不对,担心会有歹人暗害陛下,因此行事大胆,还请陛下降罪。” 陈承衍似是十分稀奇的嘶了一声,轻轻道:“担心朕?” 陈引章眨了眨眼,大脑急剧思索。皇弟是不是就因为这些年从来没有感受到其她女子的关心,才会对她产生爱情的错觉?倘若有别的女子能润物细无声的柔软了皇弟,那么......他喜欢她这种悖逆人伦之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思及此,陈引章只觉得摸到了破解这一死局的密钥,精神大震,一双清泠如水的眸子跟着凝出柔情:“臣妾是陛下的妃子,担心您不是正常的吗?” 陈承衍眯起眼睛瞧她,似在审视,也似乎是在戒备,先前的一脸轻松神色跟着冷峻了起来:“朕需要你一个美人的担心?” 就像陈承衍足够了解陈引章,陈引章也太了解陈承衍了。一瞧他的神色,就知道这个人又傲娇了。皇弟当年也是这样,对她疾言厉色、百般不搭理。后来......后来,就歪成了这样。 嘶......陈引章突然顿悟了什么,这个套路对于长公主来说,是歪的。可是对于别的女人来说,却是良缘佳话啊。 只要她再试验一下套路,确定路数正确,就可以将套路整理成册,分发给后宫众人。到时候,红肥绿瘦总有一个会入了皇弟的心。 那时候,皇弟还能记得陈引章是谁? 陈引章心头又喜又酸,嘴上跟着顺毛撸了下来:“是,陛下得万人敬仰,臣妾不过是万万人之一。” 陈承衍冷哼一声,语气略微不悦:“巧言令色。” 陈引章心头琢磨:这是不喜欢太过逢迎的? 夙夜越听越不对劲,这个秦兮云......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不是长公主?还是,她没有同陛下相认?可如果不是长公主......不对,对于他们这样在刀尖上求生存的人来说,相比眼睛,他更相信他的直觉。 可如果是长公主,她又为什么没有同陛下相认呢?难道在上来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夙夜将微妙的视线投了过去。 可还没碰到陈引章眼神,陈承衍就出声了:“去吧,将章通则唤上来。” “是。”夙夜不敢再多看,连忙转身下楼,叫过章通则之后,就自行去了诏狱。 其实陈引章心头还有一点疑虑,那就是皇弟若是相信了长公主就在他身边看着,却这样处置了她的亲信,又是什么意思呢? “爱妃不该过来啊。”话是冲着陈引章说的,可是目光却落在“陈引章”的脸上,溢满了温存爱意。 陈引章只觉得自己过去当真眼瞎,怎么能将这明晃晃的情意当作姐弟情深呢? 她低下头:“是,臣妾任凭陛下处置。” “你想让朕如何处置你?” 陈引章想到了自己还有一桩罪,抿唇道:“方才来蓬莱殿之前,臣妾先去了宣政殿。假传了圣旨,请陛下一同处置。” 陈承衍淡淡笑了:“还有这一桩?” 陈引章本想着之前同皇弟表明身份,那时候这些罪也就不是什么大事。可如今,她既然决定隐藏身份,那过去干的这些事,却成了天大的罪。 妃嫔私自出宫、假传圣旨、干涉内政,桩桩件件都是砍头的大罪。 这个时候,那个莫名其妙穿进秦兮云体内的许太后,也就成了一道隐藏的护身符。 因为来了一次,就可能会来第二次。 所以,不管她罪名有多大,只要有这个希望在,雉奴就不会杀她。 陈承衍声音似威似怒:“爱妃,你说朕该不该砍了你的头?” 章通则刚一上楼就听到这话,脚步顿时停在了外头,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陈引章垂着头道:“臣妾罪当处死,请陛下赐死。” 陈承衍看向纱幔之后的章通则,问道:“你说呢?” 章通则跟了皇帝这么多年,这个时候还不明白他的意思,那就白干了:“回禀陛下,秦美人虽然有过但是也有功。先前多亏了她,才稳住了宣政殿一应的大臣;也是她,才及时发现赵鑫有异。不若功过相抵,就罚秦美人闭门思过三个月吧。” 陈承衍轻呵了一声:“朕若是轻轻放过,岂不是助长了她的气焰?” 章通则给了陈引章一个眼神,女人伏低了身子:“臣妾不敢。” 陈承衍似是想了想:“仅仅闭门思过太过轻松了些。这样吧,你也别回熏风殿了,在清思殿给长公主抄经祈福吧。” 章通则眼睛一亮,清思殿可是距离蓬莱殿最近的地方。可同时,离陛下的紫宸殿也不远呵。 章通则连忙道:“陛下圣明。” 陈引章却有些迟疑:“后宫长公主中毒一事,刚刚有了眉目,臣妾若是这个时候......” 陈承衍微沉了脸:“剩下的你不用再管了,朕自有主张。”说着,男人觑了眼她还跪着的膝盖:“行了,起来吧。折腾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完之后,陈承衍不再看她,抱着“陈引章”转回了内室。 章通则连忙扶起陈引章,小声道:“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陈引章目光还望着陈承衍离开的背影,听到这话,抿了抿唇:“喜从何来?” 章通则笑得一脸褶子:“小主可是第一个让陛下留情的人,甚至还赐居了清思殿。要知道,这清思殿可是长公主年少时候住过的行宫胜地。” 陈引章心下当真是又欢喜又酸涩,种种复杂情绪一时也说不清楚。 等到了清思殿躺下之后,陈引章心头更是恍惚不已,左右翻了几个身,最后在天色将明之时才沉沉睡去。 可刚刚睡下,她似乎就听到有人在喊她。 “公主,驸马爷还得等一会儿才过来,您要不先去洗漱?” 陈引章只觉得眼前一片红,伸手一撩,赫然是喜房的布置。再转眼一看,身边左右跟着的是尔岚和雁池。她有些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叫了声:“这是做什么?” 尔岚瞧见她撩开红盖头,笑道:“公主,这是您大喜的日子啊,您忘了?” 陈引章想了想,哦了一声:“是了,不过本宫是和谁成亲来着?” 尔岚捂着嘴笑:“您怎么连这个都能忘啊?您是同今科的探花郎徐骋徐大人啊。” 陈引章又想了想,哦,是了!是徐绍之。 正说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男人长身玉立,一身红色喜服,往日的清隽姿态都在今日化成了一番艳然。 瞧见徐绍之进来,陈引章连忙将盖头落下,身边两个大丫鬟跟着出了房门。 房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脚步声响了,而且越来越近,一直停到她的身前。 陈引章微垂着眼帘,等着来人掀起盖头。 坠着金铃的坠脚慢慢被挑起,由小至大,光线瞬间明亮。 陈引章慢慢抬起头,望向来人,可视线落过去的瞬间,整个人一愣,呆在了当场。 男人也是一身大红嫁衣,束发红冠,眉目清亮,凤眸凛冽,一向浅白的薄唇都跟着带了几分昳丽色彩。男人瞧见陈引章望了过来,浅浅勾了勾唇,双指跟着轻掐住陈引章的下颌,在她瞬间惊惧的目光中,俯身吻了上去。 第25章 第25章 “雉奴!你怎么在这?” 陈引章惊魂未定, 身子往后一躲,朝着喜床深处退去。 不过轻轻碰了一下, 陈引章只觉得嘴唇酥麻,心脏漏了好几拍,突突乱蹦。 喜床之上笼满了大红色织金妆花细绢纱,将光线掩得黯淡朦胧,落在女人脸上更增添了几分艳而不知的酡红。 陈承衍眸色瞬间深了下去,那双历来幽静沉默的凤眸如同被掀入情欲之海一般风浪骤起, 上下沉浮:“不在这里,那我应该在哪?” 陈引章莫名觉得不对,可对他这副模样却又没有太多陌生感觉,当下怒道:“来人!” 陈承衍低低笑了一声, 如暮鼓之音低醇悦耳:“朕在这里,皇姐还要找谁?” “尔岚!”陈引章歪头朝外喊了一声。 陈承衍也跟着她歪了下头, 对上她怒视的眼睛, 不仅不气还饶有兴趣的朝她眨了眨眼睛:“不在。” “夙夜!!” 陈承衍笑容依旧, 只是声音渐尖淡了一些:“也不在。” 陈引章这一回终于确信事情不对劲了:“他人呢?” 陈承衍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可是目中却多了些残忍意味:“皇姐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想见到他。” 陈引章心下一紧:“他怎么了?” 陈承衍幽幽的叹了一声, 语气里尽是可惜:“死了。” 陈引章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懵懵然的望着他:“你说什么?” 陈承衍慢慢坐到床沿上, 动作轻柔的拂了拂她头上凤冠:“重不重?朕给皇姐卸了吧。” 陈引章一巴掌拍到男人手背, 声音清脆, 瞬间就在上面留下一个鲜红的印子。女人死死盯着他,眼中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寒凉和冰冷:“你做了什么?” 陈承衍唇角的弧度微收了收,重新抓起女人手指, 垂着头慢条斯理道:“朕不过让他去诏狱呆几天,可连半天都没挺过去, 就死了。” 陈引章瞳孔一缩,厉声道:“他是本宫的人,陛下凭什么处置?为什么处置?” 陈承衍慢慢抬头,望着她似笑非笑道:“您的人?您的什么人?” “守护人,还是床上人?” 陈引章一阵羞恼,甩开男人手指就要打他,可是刚刚抬起手就被陈承衍一把握住手腕,一个巧力就将人压在了床上。 这个姿势太过危险,也太过暧昧。 夏日薄衫,肌肤相贴。她几乎能清晰的感觉到从男人身上传来的温度和硬度。 陈引章简直是带着颤抖的尖叫出声:“雉奴!你想做什么?” 帐中晦暗,仰头看去,男人目光温和却又幽沉,不过轻轻一瞥就似乎将她剥了个干净。 在床帏之中,她从来没有这样明显的趋于下风。不论是前驸马,还是称心意的面首,哪个不是小意逢迎的伺候她? 可如今,她却觉得心下如雷,惴惴不歇。 陈承衍怎么可能错过她眼中的仓惶之意,牵了牵唇角,安抚道:“阿姐别怕,今晚让朕伺候你,好吗?” 话音落下,男人就想再次吻下去。陈引章双腿双脚使劲挣扎起来,可下一秒就被一双更加有力的腿死死压制住了,一动不能动。 “阿姐。”短短瞬间的交锋,陈承衍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起来。 陈引章顿时不敢再动,声音紧张:“下去!” 陈承衍望着她笑了笑:“不呢。”话音落下,抬手一扯头上的大红色纱帐,纱幔落下,男人带着人往床上一滚,彻底淹没在了大红色织金妆花绢之中。 “雉奴!你还当本宫是皇姐的话,就滚下去!”陈引章如今手脚都被箍住,只有一双美目怒火冲天。 陈承衍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挑起刚刚扯下来的红纱,单手在她双腕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合手一系,彻底绑住了。 陈引章气得身子发抖,瞧着他这一番动作,尖叫道:“陈望贞,本宫当真是瞎了眼,怎么会选中了你?” 陈承衍动作顿了一下,凤眸深深的望向她,语焉不详道:“阿姐,你错了。是我选中了你。” 陈引章一怔,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男人已经给她卸去了头上凤冠,扔到地面。跟着,细长指骨慢慢滑到了她的裙带,不疾不徐地解开一身嫁衣。今日是个喜庆日子,就连里头的小衣都穿了件大红色,红的衣、白的肤,色彩鲜明得几乎刺人眼。 陈承衍就停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的瞧着,将眸色染得越发深邃。 陈引章只觉得身下力度稍减,猛地双腿一踢,将人踹了个闷哼,跟着翻身就往下跑。 可人还没有下去,脚上一紧,跟着一个用力,人已经重新被拽了回来。陈承衍将人重新翻过身来,声音幽怨:“皇姐,为什么不肯试一试呢?朕不会比那些人差的。” 陈引章心乱如麻,只觉崩溃:这是男欢女爱,说试就试的吗? “陈望贞,你若真的敢做下去,本宫此后必同你势不两立。” 陈承衍低低应了一声,似是不以为意的再次俯身压了下去。相比上一次,这次轻轻一碰几乎就起了燎原之势。 “滚下......”话没有说完,刚刚还贴着红唇一点一点舔舐着的舌尖顺势就滑了进去,如同一尾游鱼探入从未见过的温泉,左摇右晃又吸又吮。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狠狠咬了下去。 “嘶......”鲜血瞬间流了下来,陈承衍跟着退了出来,擦了擦唇角,双目幽幽的望着女人。 陈引章被吻得呼吸已然不稳,双眸氤氲,就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桃绯之色,可是女人却浑然不知,径自寒着声道:“雉奴,你现在放开皇姐,皇姐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承衍动也不动地欣赏了一会儿女人脸上的媚色,嗤笑了一声:“夙夜死了,也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吗?” 陈引章面色一僵。 陈承衍一副了然神色,拇指轻轻抚摸上女人柔嫩唇畔间滑出来的鲜血,又道:“徐绍之死了,也可以当作什么没发生吗?” 陈引章脸色已经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陈承衍却好像开心了很多,指尖慢慢顺着脸颊滑到女人眼角,那里有一颗几乎不甚明显的朱砂痣,若是不去细看,很容易就忽略了过去。陈承衍却喜欢得紧,手指细细抚摸着那一处,继续温柔道:“还有窦汝贞也是朕杀的。这些,皇姐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吗?” 陈引章几乎要疯了,双目死死盯着他:“陈望贞,你究竟想怎样?” 陈承衍眉眼间浸出温柔,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朕想要皇姐。” 陈引章却觉得心头胆寒,声音跟着颤了起来:“为什么?” 陈承衍没有说话,手指一点点向下,从脸颊一直到脖颈摩挲了几个来回。陈引章身子一紧,跟着又一酥,慢慢泛起了薄红。 陈承衍低笑了一声:“阿姐,你不讨厌我的。” 陈引章趁着男人往后动作的瞬间,右脚一滑照着他面门狠狠踹去:“今日即便不是你,皇姐也会......” 话没有说完,男人已经攥住了她的脚踝,凤眸凛冽,声音发寒:“皇姐,不要再说让朕不开心的话了。” 陈引章气得胸口起伏不定,骂他:“陈望贞,本宫当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陈承衍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脚背,眸色沉沉:“继续说!” 陈引章痛得叫了一声,却也当真继续骂下去:“陈望贞,你个混蛋!本宫这么些年待你如何,你......” 陈承衍呵了一声,重新吻了上去:“怪只怪,皇姐待我太好了。” “啊......”陈引章双目失神的望着帐顶,一边喘丨息一边咬着牙道:“陈望贞,好!你好得很!” 薄唇潋滟,一片水光。陈承衍慢慢抬起头来,落到陈引章的脸上。夏日炎炎,帐中更是闷热窒息。女人额前热汗早已湿了鬓角,丝丝缕缕的长发贴在唇缝间,说不出的艳丽妖娆。 陈承衍喉结上下动了动,晴朗的眸底再不见一点浅色,只剩下暗涌的深邃黑暗,一触即发。 “阿姐。”话音落下,男人握着她的腰肢,再不留一点儿情面。 “啊!!”陈引章一下子坐起身来,心跳如雷久久不停。 她目光呆滞的望了一圈周围,恍恍惚惚间反应过来,这里是清思殿。 听到动静,外头有身影隔着门窗道:“小主,章公公派人过来让您今天开始抄经。” 陈引章抿了抿唇:“知道了。” *** “手受伤了?” 章通则眼观鼻鼻观心:“是,伺候的人说掌心划了好长一道口子。” 陈承衍双手合十跪在佛像之前,指缝间挂了串碧玺石佛珠手串:“那就让她来这里诵经吧。” 章通则:“是。” 章通则正要慢慢退出去,陈承衍闭着眼睛又道:“顺便先去把徐绍之请过来。” 章通则愣了一下,忙应下:“是。” 等徐骋到了之后,陈承衍仍跪在原地。 “吱呀”一声,殿门关闭。徐骋连忙在他身后跪下:“臣徐骋叩见陛下。” 陈承衍没有说话,徐骋跟着伏在地上不再言语。 差不多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陈承衍才慢慢开口说话了,不过眼睛仍是闭着:“徐爱卿来了。” “臣在。” “元和二十年夏,你同皇姐成亲。至今也有五六年了吧。” “回陛下,是五年零六个月。” 陈承衍似是感叹一声:“徐爱卿好记性啊。” 徐骋不吭声了。 陈承衍继续道:“朕同皇姐虽有年少时候的情谊在,可在一起的时间却比不上徐爱卿啊。” 这就必须得说话了。徐骋缓缓抬起一线望了望陈承衍,又重新伏了下去:“至亲至疏夫妻。微臣与长公主之情,不比殿下对您之心。” 陈承衍慢慢睁开眼睛,似是笑了一下,重复道:“至亲至疏夫妻?这一番感慨甚浓啊。说说吧,朕喜欢听。” 徐骋抿唇道:“长公主尊贵无匹,威严无双。微臣只敢敬,却不敢爱。” 陈承衍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仍旧从从容容:“你既不敢爱朕的皇姐,又为什么敢娶?” 徐骋迟疑了一会儿:“是长公主选了臣。” 陈承衍这一回当真笑了:“爱卿语气中似乎有诸多不愿。” 徐骋慢慢抬起头看向陈承衍的脊背,身子跪得笔直:“迎娶长公主有诸多荣耀,容不得臣不愿。” 陈承衍仰头看向身前的鎏金佛造像,声音感叹:“倘若皇姐在世,听到徐爱卿这一番只怕要寒了心。” 徐骋目中跟着流露出几分遗憾:“殿下不会寒心的,她自有她爱的人,根本不会在意微臣这点微末感情。” 陈承衍顿了顿:“你想说窦汝贞?” 徐骋目光盯在男人后背,声音带了些幽怨和诅咒的味道在:“一个活人是永远打不过一个死人的。” 陈承衍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怒,甚至语气都没有拂动:“是啊!可是,又是谁教你在朕面前说这样一番话的?” 话音落下,一室的寂静。 陈承衍重新闭上眼,口中微动似在念经。 徐骋重重吞咽了口唾液:“微臣不知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说吧,你身后之人是谁?” “皇天后土,日月昭昭。微臣的背后,只有陛下。” 陈承衍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宫变一事,便是捂得再严实也能从人员变动上看出端倪。徐骋知道他此次被叫过来,就是因着招魂祭一事。楚地屈氏被灭了九族,他若是一个回答不好,那么,下一个被灭族的,只怕就是他了。 徐骋抿了抿唇,缓缓出声:“微臣当年在离京之时,曾遇一道人,言微臣在三年之内定然再次回京。后来,在黔州遇到案件困顿之时,再次遇到他,方才解开谜团。去年春,微臣在调查一桩旧案之时,误入古楚地,也是他从天而降救下微臣,并与古楚族的族长相识。” “去年夏天,微臣妹妹不幸溺亡,也是古楚一氏出手......后来,妹妹醒来之后,一切如初。微臣这才彻底信了招魂祭一说。” 说到这里,男人声音里含了哽咽,“微臣一直被蒙混至今,才发现这些人竟是藏了这等弑君犯上的狼子野心。” “微臣糊涂,还请陛下处死!” 陈承衍呵了一声,声音微提了一提:“爱妃,你觉得呢?徐爱卿之罪,是否当死?” 陈引章来了有一会儿,隔着门窗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如今听见陈承衍问话,一把推开了房门,几步走到徐骋面前,死死盯着他。 徐骋被她盯得浑身发毛,重新将身子伏了下去,以头贴地。 不是徐绍之!这个人不是徐绍之!!当初听到是他说出招魂一事,她心头就产生了些微的怀疑。如今见面,终于得到了证实。 陈引章心中那声否认的叫嚣几乎就要宣之于口,可是仅剩的理智死死按住了她。 她不能说话。 秦兮云从没见过徐骋,更不可能在三两句之间判断出这个人不是徐骋。 可徐骋去了哪里? 是皇弟做的手脚?还是......背后那人? 若说徐骋背叛了她,那打死她都不相信。当年徐家一门差点儿满门被灭,是她出手救了下来。徐骋对她的忠心,仅次于夙夜和苏和。 陈承衍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好整以暇道:“爱妃,你在激动什么?” 陈引章心中乱成一团,脑中却变得无比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徐大人引诱陛下行招魂,险些酿成大祸,按着大夏律法,罪当处死。但是,长公主刚刚薨逝,倘若即时处死驸马只怕也会伤了长公主之心。” 说到这里,她回过头去看向陈承衍:“陛下,不如就将其罢官免职,打回原籍吧。” 陈承衍慢慢睁开眼睛:“准了。” *** 等徐骋离开之后,殿中就只剩下陈承衍同陈引章二人了。 陈承衍慢慢站起身子,不过似乎跪的太久了,起来的瞬间微微踉跄了一下。他扫了眼低垂着头的陈引章,淡淡道:“没个眼力劲儿,过来。” 陈引章还在想着徐骋之事,听到陈承衍乍然说话,抬头看了过去。 “算了,想什么呢?”陈承衍朝着佛堂里头的软榻走去,身后陈引章咬着唇跟了上去。 等陈承衍坐下之后,陈引章立在榻前斟酌着道:“臣妾总觉得这个徐大人有些不对劲,应该不是简单的受人蒙骗。这次之事虽然没有酿成大祸,但是过程稍有不慎,就会凶险......”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愣愣的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掌,后背一凉,莫名想到了今晨那一场梦。 梦里现实,瞬间交织。 陈引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陈承衍凤眸一下子就暗了下去,手掌仍旧停在原处:“怕我?” 陈引章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将手搭了上去。 陈承衍用力一拽,直接将人拉了上去。陈引章低呼一声,将手按在男人胸口,又急忙松了回去。 男人似乎只是想将她拉到榻上坐着,将人放到身边之后,就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暖墙上:“说的很好,继续。” 陈引章这才注意到男人眼里的红血丝比昨晚似乎更甚,通红的模样如同鬼厉。可是面色苍白,一脸疲倦,更多是一只历尽风霜,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先前那些愤恨和恼怒,都被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人给融化了。 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不过几息的时间,陈承衍就睡着了。 陈引章其实也睡得不好,干脆同他一起靠在身后睡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陈引章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暗沉清幽的檀木香给包围了,馥郁好闻,让人整个身心都跟着放松下来,不愿苏醒。 “醒了?” 一道似喜非喜,似怒非怒的声音从她头顶响了起来。 陈引章猛地睁开眼睛,对上男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连忙挣扎起身:“陛下。” 陈承衍静静瞧着她醒来一系列动作,直到她要下榻行礼,才出手拉住她:“行了,一天天行礼也不嫌烦。” 陈引章瓮声瓮气道:“规矩不能废。” 陈承衍瞟了她一眼,声音似夸似赞:“你倒是规矩。” 陈引章低着头嗯了一声。 “规矩到在朕的胸口流口水,当真是规矩。” 陈引章下意识抬了下手,还没碰到,就听到男人朗声笑道:“朕说什么你都信?” 陈引章也跟着气笑了:这个混蛋。 不过,心下却又带了些许的轻松,如今有心情逗趣,那说明他已经在慢慢从自己的离世中走出来了。 陈引章也对自己定下的方针政策非常满足。 可是,开心之余,心下又莫名有些复杂情绪。这个混蛋,昨天还要死要活,连累她做了一场......那样荒唐不堪的春梦。 如今瞧来,当真是见的姑娘太少了。瞧瞧,如今不过一天时间,就学会了逗弄新人。 陈引章心下感叹着腹诽了他两句,面上佯怒道:“陛下就会逗弄臣妾。” 陈承衍一脸稀罕的瞧着她这小表情,眸子微眯了眯,声音缓缓:“皇姐说,朕喜欢皇姐是因为了解的姑娘太少。” 陈引章:......难道不是? 陈承衍继续道:“如今,朕想试一试。” 陈引章眨了眨眼,心头莫名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试什么?? 陈承衍已经握住了女人的下颌,凤眸紧盯着她道:“倘若你能让朕爱上你,那就说明皇姐的话是对的。” “倘若不能......那就说明皇姐错了。” 陈引章:??? 她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臣妾才浅福薄,只怕承受不了陛下垂爱。宫中还有姐妹......” 不等她说完,陈承衍慢吞吞打断她:“你要将朕推到别的女人那里?” 陈引章吞了吞口水:“臣妾是怕自己做不到,反而让陛下......” 她的话倏然就停了,因为男人拇指已经轻轻擦上她的唇角,目中意味浓重。 陈引章:!!! 檀木香的味道越发浓重起来,这种在佛堂之中点燃的香料落在床榻之上,反而多了几分禁忌的味道。 陈引章紧张得厉害,瞧了他一眼,又连忙垂下眼睑:“陛陛陛下,臣妾不敢。” 陈承衍声音沙哑下来了,听在耳中如同过了层沙子一般:“朕准了。” 陈引章被逼到了一个死胡同,心乱如麻的摇头道:“臣妾不敢。” “为何不敢?”陈承衍握着她下颌逼她看向他,双目深深,几乎要将人整个的淹入眼底。 陈引章眸光一抬,一下子就落到了男人的唇上。 薄唇昳丽,惯来无情。 第26章 第26章 陈引章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策略似乎不太对劲, 有种将自己卖了还给对方数钱的感觉。 自从她知晓皇弟心意以来,整个大脑没有一刻放松过, 先是勉强应付了他,紧跟着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连梦里都挤满了压力和恐惧。或许是这件事情带给她的冲击力太大了,也或许......是她自己蒙蔽住了自己。 过去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她都能很好的抽丝剥茧慢慢处理。可是这一次,她感觉自己整个人一直在被推着走。 主导权, 全交给了对方。 如此下去,胜负很快就见分晓。 她必须再清醒一点儿,再理智一点儿。 第一,借尸还魂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突然来了, 会不会在某一天又突然离开。她希望能尽快的调查此事,本来这件事她是想交给皇弟去调查。可是如今, 她哪里还敢让皇弟知晓她又活了过来。一来, 是希望避免发生姐弟□□之事;二来, 她怕有一天真的身不由己再离开了这具身体, 又会再发生一次招魂祭。 她也曾想着让夙夜暗自去调查, 如今看来只怕也不行了。 最合适的人选好像只剩下了西南的苏和。可若要联系苏和, 只怕还得出趟宫。但她现在被困在深宫, 如何能有动作? 如此看来, 这个只能暂且搁置。 第二, 她在这期间想做的到底是什么?其一,是矫正皇弟不正确的恋爱观;其二,是调查出她死亡一事的真相, 还有幕后那只拨弄风云的手掌到底坐落何方。 理清楚了这些,陈引章方才那份心慌慌的情绪重新被压了下去。 为了这两个目标, 过程中可能遭受的......磨难,都可以忽略不计。 陈引章咽了下口水,包括......真的要同皇弟亲吻。 只要她不想自己是陈引章,那么自己就只是“秦兮云”。 秦兮云作为皇弟的妃子,亲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是这样想,可做起来……陈引章猛地闭上眼睛贴了过去。可还没等贴上,先碰到了男人冰凉的手指。 陈引章诧异的睁开眼睛,虽然没明白为什么他又改变想法了,但是不影响她自然而然的往后一退,还是退开一大截。 陈承衍瞧着她动作,扯了扯唇角:“你不情我不愿的,算了。” 陈引章眨了下眼睛,连忙道:“臣妾没有。” 剩下的只有您不愿意。 陈承衍竟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你终究不是阿姐。朕当然不愿。” 陈引章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承衍却像是故意一般,慢慢起身朝她靠了过去,琥珀色的凤目之中渐渐盛满温柔,声音缱绻:“可是爱妃,你有时候当真像极了阿姐!” 陈引章心头倏然一停。 陈承衍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一般,指尖从她的额头、到眼睛、鼻子,嘴巴,一点一点的点下来,动作温柔,可语调却带了几分发冷:“可你不是阿姐,谁也不是她。朕再也没有阿姐了。” 陈引章心下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跟着酸涩起来:“陛下,长公主会在您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守着您的。” 陈承衍双目一缩,眸光紧紧盯着她:“当真?” 陈引章抿着唇:“长公主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看到您这样自苦,会伤心的。” 陈承衍重新靠回引背,闭上眼道:“阿姐只怕再也不想认我了。” 陈引章动了动嘴唇:“不会的。” 一室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陈承衍慢慢出声道:“你有喜欢过人吗?” 陈引章踌躇了一会儿,摇头:“没有。” 陈承衍轻轻嗤了一声:“私自出宫,假传圣旨,欺君罔上。爱妃,你有几条命?” “臣妾只有一条命。前两条臣妾认,但最后一条,臣妾却不认。” 陈承衍懒懒撩起眼皮瞧她,女人低垂着头,只能看到尖尖的下巴,如同含苞未露的白莲子:“哦,要狡辩?” 陈引章抬头直直的望向陈承衍:“臣妾十四岁入了王府,那会儿还不知情爱是何滋味。等懂了之后,就一直在等着陛下。可是,陛下心里眼里都没有臣妾一众人,臣妾也就淡了心思。因此,臣妾没有喜欢过人,对您......这些年来只有敬仰,不敢喜欢。” 陈承衍眸光幽幽的望着她:“你在怨怪朕?” 陈引章:“臣妾不敢。陛下心怀社稷,眼里是天下万民......” 陈承衍转过头去,眸色郁郁:“行了,都是些虚头巴脑的。朕知道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视线跟着追过去。如今天色渐暗,冬日里的余光落到男人面上,总显出几分晦暗不明。 “臣妾......会努力喜欢陛下的。” 陈承衍身子一僵,慢慢转了过去,双眸深深的望着她,几乎在下个瞬间就能将人吞噬殆尽。他哑着声音道:“再说一遍。” 陈引章私底下还是觉得皇弟会喜欢她,可能就是接触姑娘太少,没有喜欢过人,也不懂得如何喜欢人。 只要他能喜欢一个人,后面就能再喜欢无数个人。 至少,她是这样的。 陈引章于是乖巧道:“臣妾会努力喜欢陛下的,像长公主喜欢陛下那样。” 陈承衍再次朝她伸出手,微摇了摇头:“不,皇姐不喜欢朕。” “而你要比她更喜欢朕。”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迫人,不容任何逃避。 陈引章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颗石子,往下滚了滚,哑声道:“是。” 话音落下,女人将手指搭在他的掌心,被陈承衍狠狠一握,就拉到了怀里。陈引章心下紧张得厉害,另一只手慌忙推到他的肩头,双眸清泠湿润的抬头看向他。 陈承衍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吐息喷薄在女人鼻尖,声音沙哑暧昧:“做什么?” 陈引章目中的纠结意味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前头虽然想了那般多,可事到临头,她感觉自己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儿啊。 陈承衍轻抬了下眉骨,薄唇微挑:“下不去口?” 陈引章目光从他的双眸往下落回到他的薄唇,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凑了上去。 还没有碰到,外头章通则传来声响:“陛下,杨将军说有急事找您汇报。” 陈引章连忙跳下他的怀里,立在床下一侧,整个动作快得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承衍直接被她气笑了。 “都滚进来吧。” 章通则心下一颤,若是旁的人,他定然不会通禀。可是杨将军那边还牵涉着长公主的旧事,因此才赶紧传了过来。哪里想到竟会惹得陛下大怒......思及此,章通则对秦兮云这个美人才真正上了心。 二人依次进了殿,转过佛造像前殿,停在一架巨大的紫檀边嵌牙五百罗汉插屏前。章通则退到一侧,杨玢跪地行礼。 陈承衍漫不经心的问道,目光却牢牢盯着陈引章:“什么事?” 陈引章低下头去,当作感受不到那道极具侵略感的视线。 杨玢不知内室暗潮汹涌,伏在地上低声道:“长公主一案有了新的进展,只是涉及宫中贵人,需要陛下首肯。” 陈承衍眸光望了过去,隔着插屏都感受到了森森寒意:“哪位啊?” 杨玢不敢抬头,贴着地面闷闷道:“熏风殿的一位宫女给秦美人偷毒不成,服毒身亡。今日薛太医终于查出那种毒药来自前朝后宫,是一种叫半仙酥的宫廷秘毒,只要微末一点儿,就能立时身死。是比鹤顶红还要毒的毒药。” “可是自前朝灭亡之后,太祖皇帝就下令将这些毒药一概销毁,宫中上下按理来说不应该会有留存。后来末将顺着一些前朝的宫中老人,发现华婕妤的姑祖母曾是前朝废太子的一位良媛。” “新朝建立之后,华国公府将那位良媛娘娘赶到了城外南山上的草堂寺,不再过问。可是昨夜,华国公府的一位管家悄悄到草堂寺放了一把火。末将心下觉得有异,没有打草惊蛇,暗自将人救下之后放了那位管家回去。” “如今华婕妤和华国公府,都已经在末将的监控之下。下一步该怎么做,还请陛下示下。” 陈承衍眸色一下子暗了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翻涌起无边的黑暗:“做得很好!按兵不动,继续瞧着这些人还想做什么。” “是。”杨玢应了一声。 陈承衍:“还有别的吗?” 杨玢沉默半响,继续道:“还有......末将看护不力,秦美人失踪了。” 陈承衍望了陈引章一眼,声音微提,惊诧道:“人在宫里,如何失踪的?” 杨玢咬着牙:“不是在宫里。秦美人随印公公出宫,在崇仁坊遭遇刺杀,如今生死不知。”说到最后,杨玢声音发闷,“末将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降罪。” 章通则撩起眼皮瞧了一眼,眼神中都是可怜。 陈承衍长长的哦了一身,慢慢起身踱着步子走到陈引章面前,低低出声道:“身为妃嫔却私自出宫,这是去会情郎了?” 杨玢连忙道:“末将问过了熏风殿留下的人,她们说秦美人是想起了什么,因此才急着面圣。” 招魂之事,俱是无稽之谈。昨日行宫兵变,皆是因招魂祭起。如今陛下本就对她心有不满,倘若他再说秦美人是来招魂,只怕更会引发陛下不悦。只有说秦美人想起了什么,同长公主挂了钩,陛下才会上心,才会着龙隐卫的人去寻。 陈引章也听明白他过来的意思了,眼中渐渐浮上复杂神色。 陈承衍笑了一下,低着头问:“秦美人想起了什么?” 陈引章叹了口气,抬头要说什么,却被陈承衍用食指止住了。 杨玢低着头继续道:“末将不知。如今只有找到秦美人才能知道,那些人前后几次三番的暗杀她,只怕她知道的不是小事。” 陈承衍点着她唇前的食指,慢慢滑落到下颌线位置上下摩挲着:“说得不错。那你觉得应该着谁去找?” 杨玢抿了抿唇,再傻也听出陛下语气中隐藏的不悦。 不过,他却不知这份不悦到底是对他,还是对秦美人。若是对他,那是他应得的;可若是对她...... 章通则跟着偏头又望了望他。 杨玢仍旧低着头:“是末将看护不力。还希望陛下能让末将将功折罪,找回秦美人。” 陈承衍凤眸中缓缓浸出些许的讥意,口中却带了几分调笑语气:“当日朕说要将秦美人赐给你做妻子,你还满心的不愿。如今这是终于上心了?” 陈引章瞬间睁大了眼睛。 陛下可以赏,但臣下绝不能觊觎。杨玢涩声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为了长公主一案能尽快水落石出。” 陈承衍手指已经摸到了女人后颈位置,双眸深深的望着她,口中却继续道:“准了。不过,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无辜到哪里去。” 陈承衍对上陈引章澄澈如水的眸子,一字一顿道:“按着朕的意思,找到之后问明白了,直接赐死了事。” 杨玢声音一变:“陛下!” 陈引章气得浑身发抖,望向他的眼睛湿亮:“陛......” 话没有说完,陈承衍一把按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上去。 男人嘴唇很软,舌头有些烫,呼吸间还带着那股清雅沉郁的檀木香,好闻得紧。可是却毫无吻技,只是一味地堵住她的唇,横冲直撞、胡搅蛮缠,不让她发出一点儿声音。 陈引章被亲得头脑发懵,双手使劲拍打他的后背。陈承衍一把攥住她的两只手别在她的背后,带着人往前走了几步,将人抵在墙上,箍在怀里,汹涌吞咬。 里头这么大的动静,外面不可能没有听到。 杨玢猛地抬起头,出声:“陛下?” 章通则老神在在的立在一盘,声音如常:“没事,杨将军安心。” 杨玢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后来听到一些不该出现的喘息和吮咂,才尴尬的重新低下头。 陈引章只觉得要疯了,四肢百骸都在剧烈颤抖,却怎么也挣扎不开。 男人刚开始的疯狂和阴翳,随着时间慢慢缓了下来,勾着她的舌尖细细纠缠搅弄,显得动作温柔了很多,也从容了很多。 起码,像个有经验的了。 可是终究没什么经验,一点儿呼吸都不给陈引章留下。陈引章只觉得氧气越来越稀薄,不由得从喉管里拼命挤出呜咽声。可是这份呜咽带着喘息,不像求饶,更像是勾人的呻丨吟。 陈承衍如何能解其意,仍旧箍着她亲吻。 直到眼前一黑,陈引章彻底晕了过去。在晕过去之前,她想着她应该是第一个亲吻被亲晕过去的人了。 陈引章一晕,陈承衍登时吓了一大跳,连忙退开身子,检查一番才发现只是晕了。 男人拧了拧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只以为是秦兮云这具身体太过单薄了。瞧着就是个病美人的样子,因此出声道:“章通则,叫薛正仪过来。” 章通则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杨玢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继续尴尬的贴在地面上。 一直到天色擦了黑,章通则才猫着腰重新进来,一瞧杨玢还跪在原地,愣了下,压低着声音道:“杨将军,您怎么还在这里?” 没等杨玢说话,里头就传出了说话声:“醒了?” 陈引章看到陈承衍就气不打一处来,坐起身看着他道:“陛下如此戏弄臣妾和杨将军,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玢顿时一惊,抬头愣愣的望着插屏,似是要透过屏风看清楚对面那人一般。 章通则心头一惊,连忙低下头,当聋哑人。 陈承衍眸光沉沉的望着她:“他敢为了你,欺瞒于朕。只凭这一点,朕就可以砍了他的脑袋。” 陈引章气道:“君不密则失臣!杨玢纵然有失职之罪,可若不是陛下有心诱导,他又岂会有意欺瞒?” 陈承衍笑了一声,声音听得章通则后背一凉,心下为这个秦美人暗叫不好。 可是陈承衍笑过之后,既没有喊他进去将人拖走,也没有发话把人赶出去,而是停了一停,阴森森道:“瞧瞧,朕还没有说什么做什么,爱妃的心就已经偏过去了。” “怎么?正等着朕将你赐过去吗?” 陈引章觉得同他无法沟通了,起身冷笑道:“陛下想如何就如何吧。” 陈承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凤目里一片凛冽冷寂:“爱妃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 陈引章如何不知道以秦兮云区区一个美人身份是不适合、更没有资格说这话,可他这般行事,她又如何能看得下去。 史上昏君在继位之前,大多以明主示人。难道雉奴,也是其中一个? 可这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她如何肯相信?又如何肯放任下去。 就在她思索着要不要将自己身份袒露出来,至于后面如何,不过见招拆招罢了。可还没说话,陈承衍先撤了手,转过身去,厉声道:“都出去!” 杨玢垂着眸子行了一礼,慢慢站起身朝外走去。 章通则重新带着一脸莫名的薛正仪出去,只留下两个人。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室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就连空气都跟着凝重起来了。 “陛下......” “是朕不好。” 二人几乎同时出口,陈引章却愣了一下。男人立在阴影之中,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外头隐隐的灯光将身影照出轮廓来,有些孤寂幽凉。 陈引章怔怔瞧着,突然有一种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这个弟弟的感觉。 她张了张口,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说不出,陈承衍却说话了,声音低弱,再没了方才的盛气凌人:“朕想皇姐了。” 陈引章更说不出话了,望向他的背影只剩下了怜惜。 她同雉奴在昭陵相伴不足三年,却是她人生中最昏暗的三年。若非是他,她早已经一蹶不振或者死于荒野。他们之间,超越了亲情,甚至......也超越了他口中的爱情。 他是她的明光。 是她在绝望之时抓起的救命稻草。 因为他,她才能再次不管不顾的一往无前,走到今天。 这个世上,除了母妃和雉奴,再没有人能让她毫无原则的一退再退了。 陈引章慢慢出声,可是声音已经温柔起来了:“长公主看到陛下这样,只怕会气得不想见您。” 陈承衍猛地转过身子,面色在暗夜中看不太清,隐含威胁:“再说一句?” 陈引章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停到他的面前,微微踮起脚尖觑着眼瞅他:“那我再说一句,陛下不许生气。” 陈承衍眯着眼看她:“你的胆子涨得很快啊!” 陈引章扑哧笑出声:“都是陛下纵的。” 陈承衍面露微哂,一把勾住她的腰肢,将人往身前一拉,嗓音低沉而寡淡:“原来你也知道。” 男人身上的檀木香几乎瞬间将她包围,陈引章心头一跳,喉咙跟着微微有些发干:“陛下,您先松开。” 陈承衍没有松开,反而垂着头问她:“你在怕什么?” 陈引章:“臣妾没有害怕。” “说谎。”男人灼热的呼吸就在头顶,而后慢慢歪到她的脖颈,一口咬住女人耳垂,含糊道:“你明明在打颤。” “陛下!”陈引章惊得瞬间叫出声来。 “嗯。”陈承衍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陈引章被他含吮的那一下,身体瞬间都麻了,如今更是将全部力气靠在他身上,勉强咬着牙问道:“陛下这样对臣妾,都是因为臣妾像长公主吗?” 陈承衍眸光闪了一下,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勾了下唇:“像极了。” 陈引章:“哪里像?” 陈承衍幽幽道:“哪里都像。” 陈引章终于吐出一口气,用力将人往后一推,目光灼灼的看着陈承衍:“可是陛下,臣妾不是长公主。” “您若是想让臣妾比长公主更喜欢你,那您就不要将臣妾当长公主对待。” 陈承衍被她推开之后,整个人就靠坐在龙案上,似笑非笑的瞧着她:“那你想怎样?” 陈引章脑中声音乱成一团,最后凝成了一线,一字一句在殿内响起:“忘了长公主,只是将臣妾当作臣妾。” 陈承衍在黑暗中笑了起来,声音略有些不可自抑。 陈引章一愣,没等她说话,陈承衍已经伸手重新将人拉入怀里,然后慢慢低头压了下去,在吻住她唇瓣的瞬间,低喃一声:“好。” 都听你的,阿姐。 第27章 第27章 腊月初七, 陈承衍在黑漆漆的晨钟声中再次临朝,只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 着蓬莱殿为殡宫,在长公主出殡前的一应政务都在大兴宫宣政殿处理。 第二,着中书侍郎徐进先为中书令,原中书令诸葛正言加赠太傅一职,以国公之礼下葬。 第三,当朝下了罪己诏, 一言水旱疾疫之灾,愚而不明,未达其咎;二言为方士所欺,听信妖言使得忠臣含恨而终, 在予一人。祈愿斋戒三月,禁苛止赋, 天下乂安。 罪己诏一出, 登时引发轩然大波。前些时间对皇帝的不满, 尽数转为感泣, 民心军心都为之大振。 陈引章听说罪己诏的时候, 正在用左手抄经。手上动作一停, 一滴巨大的黑色墨点就落到了经文之上。 她望着已然毁了的金粟山藏经纸, 叹了口气, 将其抓成一团扔到了地下。 满地纸团, 俱是金黄。 “陛下如今下朝了吗?”陈引章将手中狼毫慢慢放下,抬头问向门口立着的宫人。 宫人还没说话,陈承衍的声音已经从殿外传了进来:“下了, 也来了。”刚一进来就瞧见满地狼藉,忍不住笑道:“这是在做什么?” 章通则已经捡起了一团纸张打开, 递给陈承衍。目光扫过的瞬间,心下惊了个厉害。 好一手簪花小楷! 可让章通则惊的是,这手簪花小楷同长公主的字迹足足有七八分相似。 要知道长公主一手簪花小楷冠绝于朝野之间,在她执政期间,不少大臣拿着她的字迹去模仿,使得簪花楷体一时成风。 很显然,陈承衍也认出来了,望着纸张一时没有说话。 陈引章连忙从桌子后面转了出来,微一屈膝就要行礼,陈承衍已经拉住了她的手,晃了晃手中金粟笺:“趁着朕不在,偷偷练字?” 绝口不提,字迹相似一事。 章通则挑起眼皮瞧了一眼,又重新耷拉下来。 陈引章就是要给他看到,口中却道:“臣妾本想写一手簪花小楷,敬献长公主。可是臣妾前几天右手受了伤,写出来的簪花小楷总是不得长公主字中精髓之一二,让陛下见笑了。” 陈承衍摇头叹了一声:“足可以假乱真了。” 字迹相似乃至相同一事,总会被皇弟发现。她昨日暂时推脱过去了,不过是没有想到好的办法。如今......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学习长公主的字迹,即便再像也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了。 “陛下不觉得臣妾是东施效颦就好。” 陈承衍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往桌案后走去:“怎会?不过爱妃学□□姐的笔迹,不如临朕的字迹如何?” 临□□王字迹,这向来是被忌讳的。 陈引章连忙后退一步:“臣妾不敢。” 陈承衍立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过来。” 陈引章咬了咬唇,重新靠了过去,立在他的身侧。可陈承衍却没有让她在一旁瞧着,而是将人拉到身前,将手里拿过来的狼毫送入她的手中,转去握住她的手道:“朕来教你。” 陈引章:...... 她又不是三岁稚童,要手把手的来教。 更何况,男人极有侵略感的身体就立在她的身后。这让她怎么写? 陈承衍却不管她心中在想什么,自顾自的一手圈过她的腰肢,按住书案,另一手握着她的手指默写《地藏经》。男人比她高出近一个头,如今低下头来,呼吸正好打在她的侧颈位置,又热又酥又麻又痒。 陈引章有些写不下去。 陈承衍却好像就是在教她写字,声音也端得恭肃正经:“在想什么?” 章通则一早有眼力见的带着人退了下去,还十分贴心的将门关上。 “咔嚓”一声,陈引章定了定几乎要飘散出去的魂:“在想陛下是不是打算将行宫作为新大内?” 陈承衍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哦?为什么这么说?” 陈引章望着金粟笺上笔走龙蛇的章草,抿了抿唇道:“臣妾也是从陛下此次的政令中猜出一二。长公主尸身停在殡宫将近一年,这一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却足够所有人都习惯了到大兴宫来处理政务。” “最重要的是,太极宫作为前朝宫室,到底不如先帝朝时期新修的大兴宫更稳妥一些。” 陈承衍眸中已经浸满了笑意,重新握着她的手继续往下写。 “根据杨将军昨日所说,此事倘若真的是前朝之人在暗地筹划,只怕那些人比我们更占据地利优势。而我们身处其中,不仅看不清全局,还会处处受到掣肘。可您一旦抽离,那就相当于跳出棋局之外,以旁观者的身份纵观全局。并且......”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隐含激动,“那些人若要再次动作,就必须重新布局。” “可他们只要出手布局,那么就会撞入陛下的视线。” 等她说完,陈承衍偏头在她的侧脸亲了一口,赞道:“爱妃真乃当世女诸葛。” 陈引章脸颊瞬间通红,咬着唇反击道:“若论当世诡谲心计,还得看陛下。” 陈承衍轻挑了挑眉骨,手指碰上她的腰肢,语气慵懒道:“好啊!爱妃这是在褒贬朕?” 陈引章立马求饶:“臣妾不敢。不过......”女人说到这里,声音里露出些微的迟疑,似乎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问吧。” “陛下前面......是真的要为长公主招魂吗?” 陈承衍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陛下十六岁孤身前往边关,在沙场摸爬滚打了四年之间;回京之后又陷入夺嫡风波,数次历经生死。即便再是伤心于长公主之殇,也不应该......” 陈承衍目光落在女人的侧脸,没有回答,反问道:“爱妃以为呢?” 陈引章:“臣妾初初听闻陛下举行招魂祭,只觉得荒谬至极,更担心至极!因此,才斗胆来行宫寻找陛下。可经了这两天思考之后,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陛下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宫变一般,不过数个时辰就迅速的解决了,完全没有掀起什么大的风浪。” 说到这里,陈引章几乎已经很笃定了:“所以,您应该只是将计就计,趁机找到那些不轨之人。” 陈承衍笑了:“朕还有什么能瞒得过爱妃?” 终于得到印证。 陈引章声音瞬间含了哽咽:“臣妾险些误会陛下了。” 陈承衍慢慢放下狼毫,将人转过身来,深深望着她:“其实,朕也想知道这些乱臣贼子究竟有没有真本事......来复活皇姐。” 陈引章神色一僵,愣愣的看着他。 陈承衍继续道:“昨日你见到的徐骋不是徐骋。或者说,自从皇姐离世之后,朕见到的徐骋就是假的了。可朕都能看出徐骋是假的,皇姐不可能看不出来。” “但当时皇姐丝毫没有提起,甚至将大理寺少卿的位子给了他。” “那时候,朕就知道事情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也就是皇姐薨逝那晚,那些人在千秋殿趁乱换了徐骋。在朕的皇宫之中,众目睽睽之下都能将这种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可见太极宫已经被那些人侵蚀成了何等模样。” 说到这里,陈引章有些歉疚:她入宫辅政,却连皇宫都没有给皇弟清理干净。 陈承衍眸子一直紧紧盯着她,瞧见她的神色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太极宫建于前朝,太祖皇帝仁慈,当年许多宫人都没有处置。倘若是从那个时候一直留存至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将近三十年的时间,这些人只怕早已经将太极宫的根都腐烂掉了。” “除非将数千宫人全部处死,否则......根本无法排查。” 陈引章终于明白过来,抿了抿唇:“陛下如何认出徐骋是假的?” 陈承衍这回笑了一下,意有所指的扫了她一眼:“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此句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帝王要知人善任。而百战不殆,却是对敌人。 徐骋能是帝王的什么敌人? 陈引章不说话了。 陈承衍却说了:“他是朕很长一段时间的敌人。朕或许比皇姐,还要了解他。” 说完之后,男人将人抵在桌案之上,故意道:“爱妃在想什么?” 陈引章吞了吞口水,连忙道:“臣妾没有想什么。倒是陛下不去处理朝政吗?堆积了这些日子,只怕折子要积满了。” 陈承衍望着她的红唇,应道:“嗯,这就去。” 陈引章心又跟着慌了,眼睛都不看他:“那臣妾恭送陛下。” 陈承衍笑了下,低头吻了下去。 相比昨晚,这一回的吻要温柔了很多,也娴熟了许多。起码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连带着她的心思也有些飘忽。察觉到她的不专心,陈承衍一下吸住她的舌尖深深舔吮。 陈引章只觉得自己之前的诸多情事都是白过了,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就在他的攻势之下弄得浑身酥软。 一直到女人呜呜咽咽的求饶,陈承衍才适时的松开了她,望着她的目光满是餍足:“今晚朕不过来了。” 陈引章仰头望着他,娇喘吁吁,说不出话。 陈承衍又低头咬了咬她的唇瓣,才起身道:“朕走了。” 陈引章一把勾住他的衣带,匀了匀呼吸,想要说话。陈承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直朝着她的眼眸撞了过去。 陈引章被他这份灼热给刺了一下,低下头道:“陛下既然决定将行宫作为东内,不如将宫里的姐妹也都一并接过来。” “各宫妃嫔也不用多带人,三两个宫女......” 话没说完,陈承衍已经甩袖离开了。 第28章 第28章 陈承衍寒着脸甩袖离开, 将清思殿伺候的宫人惊得不小,一整天时不时在陈引章耳边嘀咕。可女人照常吃饭休息练字抄经, 不见一点儿惊慌。当真是妃子不急宫女急。 “咔嚓”一声,陈引章将狼毫架在笔架上,显然是中途休息。 立在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一步道:“小主,刚刚章公公着人传话过来,说陛下一忙完朝政直接就上了蓬莱殿,到如今三四个时辰过去了, 什么东西都没吃呢。” 陈引章似乎没有听到,从头到尾认真打量了一番笺纸上的经文,才出声道:“陛下又不是小孩子了,行事自有主张。” 宫人:...... “刚刚小厨房煮了些三菌汤, 小主不如给陛下送过去?” 陈引章抬起眼皮瞧了她一眼,点头:“拿过来我尝尝。” 宫人顿时大喜, 连忙转过身去拾掇。 半盏茶后, 章通则听完宫人低声回禀, 脸色顿时一片蜡黄, 摆了摆手将人打发下去。 等人走了, 章通则身后跟着的一个太监凑上前:“干爹, 这个秦美人也忒拿乔了些。陛下不过赏了些脸面, 人就摆起来了。她既不愿意过来, 那您何必再着人去请?” “何况, 今儿个是长公主头七的大日子,这位小主过来只怕也不济事。” 章通则转过脸来低唾了一声:“糊涂东西!你以为陛下为什么会如此厚待这位美人?” 那太监愣了下,琢磨道:“长得美?” 章通则一个拂尘就敲了过去, 骂道:“呸!这么些年一点出息都没有,你也就只能跟在干爹后头做事了。” 那太监名叫徐芳, 挨了打却笑嘻嘻道:“儿子只愿一辈子跟在干爹后头,有您照着护着,做事安生。” 章通则也笑了:“行了!干爹再教你一句,跟在陛下身后做事,就不能等着他老人家问出声了。等一出声,那赶着去做事的千千万,你同别人还有什么区别?” 徐芳压着脑袋连忙点头:“干爹说的是。” 章通则又问了一遍:“那你说陛下为什么会如此厚待这位美人?” 徐芳这会儿不敢插科打诨了,可拧着眉琢磨了一会儿却也没琢磨出个什么来,于是拧着眉头道:“儿子想不通。” 章通则目光柔和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开口了:“想不通,就亲自去瞧瞧。” 徐芳明白过来,转身就去请了。 这一回,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徐芳也苦着脸回来了,身后仍旧没有陈引章。 章通则目中划过一丝暗色,不过仍旧沉着气等人过来。 徐芳:“秦美人说自己得罪了陛下,这个时候还是不见陛下为好。” 章通则:“你怎么说的?” 徐芳:“儿子能怎么说,百般劝了一番,可是秦美人似乎铁了心一般,就是不过来。” 说到最后,徐芳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干爹,儿子瞧着这个秦美人这花开不长。” 章通则斜了他一眼:“那你先说说秦美人这花,究竟是为什么而开的?” 徐芳这回有了主意,声音又轻又细的吐出三个字:“长公主。” 落地几乎无声,可章通则却跟着沉默下去了。 徐芳继续道:“长公主入宫辅政,儿子也跟着伺候了一段时间。像!太像了!明明样貌不像,可是有时候一些行为习惯,还有说话的语气......太像了!” 章通则等她说完,跟着喟叹一声:“连你都觉得像,更何况陛下?” 这回轮到徐芳不言语了。 章通则:“罢了,她既不愿意过来,就算了。” 徐芳却凑上前压着声音又问了一句:“干爹,您说这位美人是不是着意......模仿了长公主?” 章通则耷拉着眼皮给了他一眼。 徐芳激灵一下,连忙扬起手掌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子:“儿子该死!胡说八道些什么。” 章通则不再看他:“行了,要抽自己也不是这个功夫。没得吵了陛下。” 如今不过酉时末刻,天却像已经黑了很久。 陈引章坐在软榻之上不言不语,似在出神。 因为她突然发现,这样下去好像将她自己彻底给赔了进去。 不仅她自己嘴上那句臣妾说得越来越顺溜,而且,她对皇弟的亲......亲近,也越来越习惯了。 长此以往下去,只怕会成了假戏真做。她当真就成了皇弟的妃子!那个时候皇弟若是要同她......同她更进一步亲近,她该如何拒绝?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事到临头了,她再说......她其实是他的皇姐?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在哄骗他? 陈引章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不能......绝对不能!那个让皇弟喜欢的人,绝对不能是她。 陈引章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心思混乱过,明明前一天还想着只要能将人掰正,没什么不能做的。 可是......事到了临头,才发现——不行。 当真不行。 这样下去,她“秦兮云”同皇弟之间,与陈引章同皇弟之间有什么不同?都是乱丨伦。 不同的是,后者是皇弟动了心思;而前者,是她放任。 陈引章闭了闭眼,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当真是昏了头。她只想着皇弟尽快放下对长公主陈引章的执念,可是,作为秦兮云这个陈引章......最后又该如何收场呢? 她不再拥有长公主的身份,摄政已是不可能的事情。让她安稳居于皇弟的后宫一生,更不可能。 她当初想得好,只要将皇弟的心思从长公主身上收回来,那么她就会渐渐功成身退,最后在合适的时机彻底离开长安。 可是如今沉下心来细想一想,那个时候......她还真的能离开吗? 要知道,皇帝爱过长公主这则秘辛——随便换了一个人,只怕在听到的当场就会立时毙命。这也是为什么那天她会在惊魂一刻叫出了雉奴的名字。 为了自救,她弄出了个随时可能会上身的“许太后”。 这是个保护罩,可也更是个镣铐。 不管是为了“许太后”,还是为了避免消息不外泄,都注定了“秦兮云”这一生——只能在皇帝的注视之下。 陈引章心往下沉了沉,这是个死局。 到了那个时候,若要离开怕是只能坦白身份。等等......死局?陈引章目光一闪,若是最后只能一死才能结局,也未尝不可。 可是皇家妃嫔去世,都要入殡宫停一段时间,之后再入妃陵安葬。任何假死药都不能保持那样长的时间,所以最后只能尸骨无存或者放一具假尸。 而这些东西的安置,都必须有人配合。 陈引章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夙夜。 可如今夙夜被皇弟扔进了诏狱,当天她不好过多的求情。如今,也该再去求一求了。 陈引章慢慢站起身子,出声道:“陛下还在蓬莱殿吗?” 宫人们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一迭声道:“还在那里。” “再煮一份三菌汤吧。” “一早就又煮上了,只等着小主说话。” 陈引章:......“那走吧。” 今夜无月,黑沉沉地不见一点儿星光。可殿宇屋檐下一盏盏白灯笼却亮成一片,如同暗夜之下的一条银龙。 陈引章一身黑色锡衰衣裙,外头罩了件狐白斗篷,扶着宫人朝蓬莱殿迤逦行去。 事已至此,只有双线并行。 一边稳住皇弟,同他一起将那些藏在暗地里的魑魅魍魉都一齐揪出来。 另一边,将太极宫里的其他美人扯过来,再或者......举行一场选秀,尽快的将他的心思掰回去。 如此,她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最妥善的脱身。 “哎哟,小主您可过来了!”章通则老早就得了消息,一瞧见陈引章的身影,连忙下了台阶迎上前去。 陈引章:“陛下可吃了东西?” 章通则叹了口气:“一天了,什么都没吃呢!早上从清思殿出来就往紫宸殿去处理政务了,一直到申时初才起身。可一起来就去了蓬莱殿,奴才说什么也不管用啊。这才赶着去求您!” 陈引章抬头望了望楼里的光亮,抿唇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 不等她说完,章通则笑得一脸褶子道:“能!您若是再不能,可就没有人再能了。” 陈引章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往里走去。章通则给身后宫人打了个手势,接过汤盒,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举目皆白,正中停着一座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四周经幡等各类丧事布置都已经齐全了。 可是,皇弟人不在。 章通则轻声道:“明日百官拜祭,如今长公主尸身还停在楼上。” 陈引章应了一声,往上走去。走了两步,陈引章回头望向章通则手中的汤盒:“我拿上去就好。” 章通则正等着呢,听到这话,连忙将东西递给她:“辛苦小主了。”说完就走,生怕她再改变主意。 陈引章颇有些无语,不过还是提着汤盒往上。越往上走,温度越低。五层那里所有的打斗痕迹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并且整修一新再没了当日的阴森。 陈引章呵了口热气,正要出声,又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阿姐,你当日说让我去接触别的女人。朕去了,可是那个女人却不喜欢朕。” “她不仅不喜欢朕,还将朕推给别的女人。” “她将朕当作什么人了?” 说到最后,陈承衍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似乎很是震怒。 陈引章微抿着唇,不再出声了。 今夜无风,殿内安静得很,任何一点儿声音都清晰传入陈引章耳朵。 陈承衍似乎握起了什么,声音含糊:“你不喜欢朕,她也不喜欢朕。” “陈承厌,承众人之厌......”说到这里,他似乎笑了下,笑声中溢满了嘲讽,“当真是一点没错。” 陈引章刚刚心中升起来的浮冰一下子又松动了,隐隐露出心疼。 “如今这个名字,不过是骗一骗后世史书,也骗一骗朕罢了。” “朕从出生开始就不被期待,当日若非懿德皇后求情,朕早就被溺死了。” “承厌,望贞......”陈承衍冷笑一声,语气冷冽,“这就是先帝对朕的警告和提示。他厌恶朕,却又在后来忌惮朕。” “这些朕都不在意!朕在意的,只有皇姐。” “因为只有皇姐怜惜朕。可如今,皇姐却连见也不肯见朕了。” 陈承衍声音越发的低落:“朕这一生终究是不配......” “不配得到皇姐的爱,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陈引章顿时心疼极了,双眸都跟着在烛光下漾出水色。脚下刚一动,陈承衍突然寒声道:“谁?” 陈引章喉咙微微有些发干,低着头从角落里走出来。 陈承衍扫了她一眼,重新转回头去:“你来做什么?” 陈引章提着手中汤盒放到临墙的桌案上:“陛下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臣妾来给陛下送一些点心汤食。” 陈承衍背对着她,语气仍旧发硬:“朕不饿。出去!” 陈引章自顾自将东西一点一点的拿出来,口中语气温软:“陛下再生臣妾的气,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陈承衍这回倒是起身看她了,凤眸凛冽,不过声音中带着些微的嘲讽:“朕同你生气?你有什么资格让朕生气?” 这当真是气大了。 陈引章叹了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上前冲她跪下:“臣妾知错了。” 陈承衍下意识伸手一拦,拦到一半,一甩袖转身朝着她放下东西的方桌走去。 皇帝走了,陈引章自然也得跟着一起走。 陈承衍扫了眼东西,慢慢坐下:“你做的?” 陈引章笑而不答,端起汤碗给他:“您尝尝?” 陈承衍没有接,凤眸盯着她冷笑一声:“自己喝剩下的给朕,是当朕好哄骗?” 陈引章不会瞒他,也瞒不住他,也没辩解,觑着眼笑:“陛下一早就等着臣妾过来了吗?” 说到这里,她舀起一勺,微吹了吹,但过来一路早已经不烫了,轻抿了一下试了试温度,才送到陈承衍唇前:“是臣妾不好,让陛下久等了。” 陈承衍目光盯了她一会儿,重新转向她手里的汤勺,张嘴含了进去,冷声道:“朕为什么要等你?” 陈引章又舀起一勺,送过去:“等着臣妾来认错。” 陈承衍呵了一声,这一回没有喝,反而撩起眼皮盯着她:“你有什么错?朕瞧着爱妃体贴入微,宽容有度,也不拈酸吃醋,很有气量。” “错什么了?”最后这几个字将反讽的语气达到了极致。 陈引章忍不住心头想笑,面上却恭谨老实的将汤勺收回碗中,放到桌上:“身为妃嫔,劝诫陛下雨露均沾没有错;可是,陛下要臣妾喜欢您......对于真心相爱的人来说,中间再容不下任何一个人。” “陛下是气臣妾嘴上答应喜欢您,可实际......全是敷衍。” 陈承衍冷眼瞧着她,似笑非笑似讽非讽:“原来秦美人心中也清楚。” 陈引章咬了咬唇,慢慢低下头去:“正是因为臣妾不敢敷衍,心下才忍不住退缩。” 陈承衍淡淡的哦了一声。 陈引章撩起眼皮横了他一眼:“陛下是九五至尊,每日里考虑的都是国家大事,哪里知道臣妾心下的苦恼。” 陈承衍重复了一句:“苦恼?” 陈引章叹了声:“是啊。不过几日时间,臣妾心里眼里就满是陛下了。臣妾是怕......”说到这里,女人又抬头横了他一眼,“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喜欢上陛下了。” “可陛下不过是将臣妾当作一个影子,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总有一天,会彻底消散了。到了那个时候,臣妾又该如何自处?” “再或者,陛下瞧见了别的姐妹好处,随手将臣妾扔置一旁。臣妾定然心下酸痛,嫉恨横生。” “有了嫉妒,就有怨怼。” “臣妾不想成为那样的一个人,所以......臣妾宁愿缩起来,不去喜欢陛下了。” 话音落下,陈承衍始终没有反应。陈引章抬起头,就只见男人目光怔怔,似喜似叹,神情复杂。 陈承衍回过神来,站起身来凑近一步,声音沙哑:“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臣妾如何敢欺瞒陛下。”陈引章低低应了一声。 陈承衍叹了口气,将人拉入怀里,下巴置于女人头顶:“罢了,即便是哄骗朕的,朕听着也开心。” “不过,你不要想这些,朕更不许你缩起来。朕要你喜欢我,也只要你一个人喜欢我。” “至于旁的人,你不用操心。” 陈引章被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发闷却清晰的传了出来:“那长公主呢?” “臣妾永远也比不过长公主在陛下心里的地位。等到臣妾真的爱上了陛下,那个时候让臣妾如何面对自己这个影子的身份?” 第29章 第29章 陈承衍微微抬起头脊背往后靠了靠, 满目稀罕的瞧着她,唇角似笑非笑一时没有说话。 陈引章跟着仰起头看他, 眼中委屈尽露:“陛下在笑臣妾吗?” 陈承衍抬起她的下巴,凤眸深深望了进去,一字一顿认真道:“皇姐没有人能够替代。你......” “也可以无人替代。” 陈引章怔怔瞧着他,嘴唇动了动:“臣妾......” 陈承衍并指掩住她的唇,从喉咙中涌出几声笑意,声音愉悦至极:“不许说自己不敢、不行, 做不到。你可以的。” “让朕爱上你......只爱你一个人。” “那个时候,你就不是皇姐的影子,也不是她的替身。你就只是你自己,朕爱的......也只是你。” 男人的声音沙哑悦耳, 充满了蛊惑。陈引章听得心神颤栗,电流顺着耳骨将四肢百骸都弄酥了。 陈引章直接听呆了。 陈承衍望着她呆愣愣的模样笑了下, 低头就要去咬女人的唇珠。 还没碰到, 陈引章猛地回过神来, 往后连退了三四步:“臣妾不敢。” “帝王专宠, 臣妾心中定然是喜不自胜, 可是后宫姐妹定然心下不平。心不平, 则事不宁。臣妾......” 陈承衍脸上的笑意慢慢退了下去, 立在原地冷眼瞧着她, 冷哼了一声:“喜不自胜?朕瞧着你吓得脸都白了。” 陈引章努力扯了扯唇角:“臣妾本就肤白。” 陈承衍呵了一声, 重新坐了回去,声音寂寥:“不必再骗朕了,你根本不喜欢朕, 也不想喜欢朕。说什么心里眼里都是朕,再用不了多久就会爱上朕, 全是谎话!”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望着她道:“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说吧,都说出来。朕不会生气,还可能会成全你。” 陈引章:...... 陛下,您说这句话之前先把身上的杀气收一收。 陈承衍望着她的目光慢慢柔和了下去,可这份柔和却让陈引章心里一阵发毛。 陈引章老实道:“臣妾没有。” “臣妾眼里心里,都只有陛下一个人。可陛下并非因臣妾自身之德,而是因长公主......移情于臣妾。臣妾一不知自己能否在陛下心中抵得上长公主之一二,二不知陛下改日再见到一个更像长公主的人,会将臣妾置于何地?三更怕色衰而爱弛之后,于后宫之中就连过去的安生日子都没了。” “百般惶恐之下,更觉自己才薄福浅,如何能配上陛下这份心意和期待?” 陈承衍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幽幽的望着她。 二人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承衍终于出声了:“算了,你走吧。” 陈引章心下一跳,猛地睁大了眼睛。 陈承衍继续道:“果然......这个世上,还是只有皇姐才同朕般配。” 陈引章:? !!! 陈承衍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声音虽轻却沉沉的砸到了陈引章心头:“你是比不上皇姐其中一二。” “皇姐从来不会这样瞻前顾后,顾虑重重,而连去做的勇气都没有。” 陈引章:...... 帝王心术,皇弟现在用得当真是娴熟了。 陈承衍最后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起身朝外走去,目光中带着残忍的平淡,不见温情。 陈引章被这个眼神看得一怔,就算明知他耍了心机,还是忍不住将视线追了上去。 陈承衍自顾自朝着“陈引章”的床前走去,背影寂寥,似乎盛满了哀伤:“皇姐,您瞧见了吗?这位秦美人是个实诚的,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更多的人,是不会,也不敢说出来的。她们每一个嘴上都说着陛下万岁,恭维讨喜的吉祥话,可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敢爱朕。” “也没有一个人再敢同朕站在一起。万里江山......” “阿姐,朕只有一个你。” 陈引章上前几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栗:“陛下!” 陈承衍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松开。” 这个时候,陈引章怎么能松手。她将人转了过来,仰头看他:“陛下,是臣妾一个人的错,您怎么能推及千万人都不敢爱您了呢?” 陈承衍冷笑一声,任她动作:“一个你还不够,难道还要朕再去一个又一个的验证?朕没有那样闲!” “见一人心,而见千千万万人的心。你自己都不敢,又凭什么说别人敢呢?” “朕也不是昏君,既然你满心不愿,朕也不会再勉强。朕明日就着章通则将你送回秦府,你是另寻郎君也好,招赘夫婿也罢,都跟朕没有关系了。” “你放心,朕往后再也不会起这种心思。你也让朕看清楚了,朕只有皇姐,也只有皇姐才能永远陪着朕。” 说到这里,他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重新将目光落到“陈引章”的身上:“其实如今这样也好,皇姐可以永永远远的陪着朕。朕也心无旁骛的......永远守着皇姐了。” 陈引章心跳得厉害:“陛下什么意思?” 陈承衍扯了扯唇角,望着她的目光冷冽无情:“朕什么意思,同秦姑娘你也没什么关系了。” 陈引章:......连美人都不是,直接成秦姑娘了。 陈承衍转身走到侧墙紫檀木架子前,拿过斜搁在一侧的铜磬杵,重重击了一声铜磬。 “咚”的一声,在暗夜之下响得清脆。 陈引章面色难看得很,愣愣的等他敲响之后,才上前两步重新扯住他:“陛下要做什么?” 陈承衍深深的望着她:“朕会再下一道旨意,封你为新城县主,择日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陈引章在来之前还想如何离京的事情,如今就这样轻易的落了下来,可她不觉半分欢喜,只有偌大的不安在心头反复回荡。 “陛下!” 陈承衍再一次撇开她的手指,俯视着她:“朕几次三番同你示好,你都百般推脱哄骗于朕。” 说到这里,男人面上带了几分羞恼:“秦兮云,朕也是要些脸面的!” “你既然不愿,朕也不会强人所难。从此之后,你我天各一方,永不再见。” 陈引章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傻愣愣的望着他:“陛下放心臣妾一人离开?” 陈承衍冷笑一声,睨着她:“朕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是个聪明人,会比朕要活得好。” 陈引章不死心,继续道:“臣妾可能知道的真相,陛下也不要了吗?” 陈承衍目光始终平淡:“皇姐之事,朕会自己一点点查清楚。有你,不过是时间更快一些;没有你,于大局也无妨。” “不管你知道什么,朕这一次都放过你。” “往后,好自为之吧。” 男人的声音冰冷,再不见一丁点儿的温情。 陈引章掐着掌心,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如今离开皇弟确实是一劳永逸的事情,可是...... 诸事未定,诸事未决。朝廷内外,更是暗流涌动。 她怎么能就此离开他? 她怎么能放得下心离开,然后任由各类魑魅魍魉一齐朝他出手?!! 她曾那样小心,都被下了毒,殒了命。 倘若那些事情再发生在皇弟的身上,她只是想了一下都觉得难以忍受。 “陛下,臣妾不走。”陈引章摇了摇头,声音发颤。 陈承衍冷嘲一声:“不想走,也不肯留下来爱朕?秦兮云,你想做什么?” 陈引章动了动唇,她知道他在她一个回答。可是,这一回不同之前两次,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不要虚的、假的。他在等她一个认真的回复。 可这个回复,她能做到吗?不,她做不到。 章通则已经走了上来,立在楼梯口往前十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能听到吩咐,又不会打扰了两个人。 陈承衍目光从陈引章的脸上,转到章通则身上:“传朕旨意,开国县伯秦家嫡女秦兮云,蕙质兰心、宽和明理,着封为新城县主,食邑三百户......”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上前一步,双手抓住陈承衍胸前衣襟,垫脚朝着男人薄唇堵了下去。 章通则听前头那两句,以为是给秦美人升位份,可没想到下一句就画风陡转,怎么又成县主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没等他琢磨明白,陛下又不说话了。 章通则微微撩起眼皮,抬头瞧了过去。只见两道身影几乎融成一体,秦美人腰肢也被人死死攥着,不见一点儿缝隙。 得!章通则重新低下头,脚不沾地的重新退了下去。 一直退到了楼下,身后跟着的徐芳才忍不住出声:“干爹,这叫啥事啊?” 章通则抬起浮尘敲了敲他的脑袋门:“什么事?以后看见秦美人都警醒着些吧。”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沉吟道:“或许,很快就不是秦美人了。” 徐芳一愣:“陛下难道还真的要将秦美人......赐为县主送出宫?” 章通则又敲了他一下,不耐烦道:“去去去!一边玩去吧!” 陈引章在亲上他的瞬间,其实就有些后悔了。动作停了停,就要往后退开,可是刚刚一动,男人掌心就按住了她的后脑。紧跟着,腰上也横了一条手臂,带着人重新往前贴去。 陈引章仰头看向陈承衍,殿内光线晦暗,男人轮廓却清晰分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在暗夜之下也黑沉如墨,似乎稍不经心就会吞噬掉他注视的所有一切。 有一瞬间,陈引章觉得他好像透过了秦兮云的皮囊,看到了她,也看清了她。 可是,怎么可能呢? 陈承衍双眸仍旧平静的望着她,似乎不管她做什么都淡然了。 “嘶......”好像也并不是。就在她出神的瞬间,男人重重咬了她的唇瓣一口,带着发泄,也带着惩罚。 陈引章下意识垂下眼睑,避开他这灼人的目光,手上跟着推了推,想着将人推开。可是,动作一起,陈承衍将人更紧的锢在怀里,不再给人一点儿挣扎的空隙。 濡湿的吮吻落在空气里,带出一系列暧昧的呻丨吟。 陈引章听得耳朵通红,闭上眼,放弃挣扎了。 这是一个柔顺的姿态。她没有看到,就在她闭眼的瞬间,陈承衍眸中的沉色越发浓郁,带出了一股慑人的疯狂和偏执。 这一场,陈引章一败涂地。 到最后,陈引章被吻得彻底喘不开气,发出呜呜咽咽的求饶,男人才慢慢退出来,一点一点地啄吻她的唇瓣,如抚弄枝头带着新雪的红梅。 陈承衍脸上带了些许的餍足,右手顺着她的发髻,声音轻飘飘的:“打断圣旨、犯上欺君,知道是什么罪吗?” 陈引章:...... 陈引章呼吸还有些不畅,听了这话,埋在他胸前低低喘息:“臣妾听凭陛下发落。” 陈承衍手下抚弄的动作不停,声音幽幽:“朕赐你县主之尊,你都不要。朕还能如何发落你?” 陈引章咬了咬唇,抬头看他:“臣妾不想离开陛下。” 陈承衍哦了一声,低头瞧回去:“你又不肯喜欢朕,守着朕做什么?” 陈引章知道他这是一次次在逼自己表态。 陈引章只觉得自己一只脚已经陷入大雾沼泽之中了,进退都是空茫茫一片,不见前途。 她望着陈承衍的双眸,只觉得魂灵都从身体抽离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之上响起:“臣妾喜欢您。” “臣妾只喜欢您。” “臣妾也会让您......只喜欢臣妾一个人。” 陈承衍凤眸瞬间深了下去,定定的瞧着她,声音沙哑而认真:“没有敷衍朕?” 陈引章沉默了一下:“没有。” 陈承衍眯了下眼睛:“你犹豫了?” 陈引章这一回答得飞快:“没有。” 陈承衍重新又问了一遍:“没有哄骗朕?” 陈引章:“没有。” 这一回,神情回答都无可指摘。陈承衍终于笑了:“如果再将朕往外推怎么办?” 陈引章抿了抿唇,提建议:“那陛下再将臣妾远远打发了去,让臣妾永远见不到陛下。” 陈承衍直接气笑了,这个时候还给他动心思:“你想得美!这一次你不要,下次只能进掖庭!” “还想要县主之尊,食邑三百?” “做梦!” 陈引章老实的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承衍瞧着她头顶,继续道:“这个时候,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现在反悔,你的县主之尊,朕还给你。” “若是这个时候不要了,往后......你就再也不要想了。” 陈引章咬了咬唇:“若是......” 陈承衍从喉咙里低低溢出了一声颇具威胁的“嗯”音。 陈引章:“臣妾不要了。” 陈承衍眯眼瞧她:“心不甘情不愿?” 陈引章摇头:“臣妾心甘情愿。” 陈承衍低哼了一声:“那朕提一提你的位份,将你擢为昭仪。这样可心甘情愿了?” 陈引章:? 昭仪是九嫔之首,秩正二品。从四品美人直接跳到昭仪的位份,再跳也没这样跳的。 她连忙道:“陛下,昭仪的位份太高了,臣妾寸功未立,不敢忝居高位。” 陈承衍若有所思的想了下,然后一本正经道:“你是说,自己如今还没有皇嗣在身?” 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艰涩道:“这个还得缓缓。如今举国大丧,朕不能做这种......” 陈引章又羞又气,脸色通红:“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陈承衍眨了下眼睛,看她:“那你是什么意思?” 可对于后宫妃嫔来说,什么寸功未立,可不就是说没对皇嗣有什么贡献吗? 陈引章胸口上下起伏了几个来回,慢慢吐出一口气,柔声道:“陛下突然将臣妾擢升至这样高的位份,只怕会引起后宫不满,连带着臣妾也成了众人的眼中钉。” “陛下,臣妾害怕。接连几次被算计,臣妾已经胆战心惊了,不愿再招多余的怨恨。” 陈承衍这回望着她盯了许久,才说话:“只要你在朕的身边,这些算计都少不了。朕可以都给你挡回去,甚至废黜整个后宫。但是卿卿......” “中宫这个位子不好当,朕希望你能从现在开始将这些都熟悉起来。” 语重心长的口气,格外沉重的目光。 陈引章:...... 这个饼,当真是又大又香又圆。 倘若她不是他的皇姐,只怕也跟着沦陷了进去。 一代帝王亲口说只希望自己爱他,紧跟着又是承诺废黜后宫,又是暗示中宫之位。天下女人有几个能够拒绝这个诱惑? 这小子下这么大本,难道......他查出了秦兮云的什么身份?在这里故意诱哄欺骗? 可是从她在秦兮云的书房中看到,这个女人并不像穷凶极恶之人。更不用说,那一纸忏悔揭上面洇湿了的泪痕。 “爱妃?”陈承衍瞧着她纠结的面色,轻笑一声,“在想什么?” 陈引章一时之间忍不住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这个乖巧听话的弟弟终究也成了真正的帝王。 陈承衍却愣了下,望着她眼中乍然浮现的疏离和陌生,一时之间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了。 “爱妃若实在不愿,那就先晋个婕妤位份吧。封号为俪,如何?” 陈引章知道不能再推辞了,退后一步行礼道:“臣妾谢陛下。” 陈承衍牵着她的手往回,一路走到“陈引章”面前:“如今,皇姐尽可以放心了。” 陈引章:......她放心不了。 她神色哀伤地望了一会儿自己的尸身,看到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冷硬发青,难看可怕,也不知道雉奴是如何看下去的? 她连忙转头朝着陈承衍郑重道:“陛下,如今长公主中毒一事刚有了些眉目,不如臣妾暂且先回宫内,一五一十彻查个清楚。如此,也算是给了长公主殿下一个交代。” 陈承衍:“此事你不要再管了。” 陈引章:? “陛下刚刚还说让臣妾独当一面,如今真碰到了事情,却又直接拒了臣妾。这么下去,臣妾便是想立,也立不起来了。” 陈承衍抿唇,凤眸深深的望着她:“那边龙蛇混杂,朕害怕没能再及时护住你。” 陈引章眸色一亮:机会这不就来了。“其实夙夜大人保护得臣妾很好,陛下不妨将他从诏狱之中放出来,将功折罪好好保护臣妾。” 陈承衍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 陈引章忍不住咬了咬牙:“那臣妾能做什么?” 陈承衍目光幽幽的看过去:“陪着朕。” 陈引章:...... 陈引章学着陈承衍的语气,将他刚刚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中宫这个位子不好当,朕希望你能从现在开始......” 还没说完,陈承衍就笑着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下,斥道:“朕当真是宠得你无法无天了!” 陈引章抓住他的手:“陛下,若您真的不放心,不妨将那些妃嫔都召到行宫来。如此一来,您既能盯着,臣妾也能小小的略施拳脚。” “背后布局之人,定然也不会错过这个名正言顺进入行宫的机会。” 陈承衍安静的听她说完,在她望过来的时候似乎轻轻嗤了一声,语气跟着淡了些:“将妃嫔都召到行宫来?” 陈引章知道他心头略微不悦了,抿了抿唇,踮起脚尖,亲了人一口又快速缩了回去:“臣妾这回再没有别的心思,只想同陛下一起将人给抓出来。” 陈承衍凤眸里的寒冰还没凝成就跟着化成了水,低哼了一声:“当真?” 陈引章猛地点头。 陈承衍终于松口了:“行吧。” 陈引章继续道:“那夙夜?” 陈承衍斜了她一眼,慢慢道:“夙夜被朕派去盯着徐骋了。” 陈引章一愣,反应过来说的是假徐骋。这也是大事,他将夙夜派出去确实也没什么问题。可她莫名觉得,他是不想自己再见夙夜。 陈承衍继续道:“你这里,朕会再安排两个人。” 陈引章只好点头应下:“一切都听陛下安排。” 陈承衍安排的果然很快,第二天一早就有两个宫人模样的女子过来了。一个叫天冬,一个叫白前,模样周正,性子沉稳,最重要的是都会些功夫,懂些药理。 陈引章忍不住猜测道:“你们是龙隐卫?” 二人对视一眼:“不是。” 陈引章顿了下:“你们不是暗卫吗?” “曾经是。” “哦,你们是什么时候跟着陛下的?” “十年前。” 陈引章彻底愣住了。 十年前,皇弟培养了一批人,而她却完全不清楚。他也从来没有跟她提及过这件事。 直到这一刻,陈引章才真的意识到......她眼中的皇弟,可能并不是她一直以为的那个皇弟。 十年前的暗卫,还有......那份对她的执念。 她都不知道。 忽然,陈引章心下有些发冷,目光望着窗外横斜的枯枝,突然道了一声:“这个冬天可真久啊。” 天冬和白前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了。 一室沉默。 陈承衍在听到汇报的时候,也沉默了。在他选择不用龙隐卫的人,而是将这支暗卫的人派过去的时候,他就猜到了这种情况。 但他宁愿暴露这些,也不愿让龙隐卫的人和她过多接触。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他都不会去尝试。 想来这一支暗卫还是他在边关时候初建。为的......就是在日后的某一天,将皇姐从龙隐卫的手中抢过来。 如今,阴差阳错的,也算是完成了它的宿命。 陈承衍静静凝视着龙案之上的砚台,眸深如墨:皇姐安安稳稳的落于他的怀里,成为他的妃嫔,并且......再也不会去寻别的男人了。 第30章 第30章 灵堂之前, 陈承衍的五个妃嫔终于再次凑到了一起。华、卫两个婕妤位份最高,跪在了第二排。因着旨意还没经内侍省正式颁发, 陈引章同吕、常两位美人一同跪在了第三排。祭拜过后,华婕妤和卫婕妤最先站起身,后面三人跟着一同起身。 华婕妤乜了眼陈引章,不冷不热道:“数日不见秦美人,这风姿倒是更胜从前了。” 陈引章扶了扶鬓角素钗:“辛苦娘娘惦记。这些日子不被人惦记,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连带着气色也好了。” 华婕妤咬了咬牙,冷哼道:“秦美人若是平日里不做亏心事,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惦记了。” 陈引章笑道:“亏心事臣妾不敢做。不过,臣妾倒想问一问华婕妤, 是不是臣妾哪里得罪了您,才劳着您如此惦记?” 华婕妤:“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秦美人何必如此敏感?” 陈引章:“也不怪臣妾敏感, 臣妾着实是被上次投毒之事给吓坏了。” 华婕妤狠狠瞪了过去:“上次投毒之事到底是美人身边的人, 还是安巧所为, 一切都还没查出来。如今安巧不在了, 倒是您身边的幼清可还安稳活着呢。” “究竟是不是您身边的人下手, 又转而栽赃嫁祸安巧, 一切都未可知。” 陈引章笑了下:“华婕妤说的是。事实究竟如何, 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华婕妤上前一步, 厉声道:“秦美人,你当真要同本宫过不去吗?” 白前跟着将陈引章挡在身后:“华婕妤,您说话就说话, 不要离我们小主那样近。” 华婕妤睨了她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也来挡本宫的路?来人!给本宫将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婢拖下去, 狠狠地掌嘴。” 陈引章冷声道:“华婕妤,白前是陛下身边的人。” 华婕妤愣了一下,脸色难看的看了看白前,又看回陈引章:“你说是陛下身边的人就是?本宫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 白前道:“婕妤两年之间又见过几次陛下?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华婕妤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黑,最后抬起手来,就要甩白前耳光,结果却被女人一把攥住手腕:“娘娘,除了陛下和俪婕妤,您还打不得奴婢。” 这话一出,所有人顿时都愣住了,跟着一齐看向了陈引章。 俪婕妤? 卫思言出声了:“俪婕妤是谁?” 白前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秦兮云的身后。 这个意思很明显了。 华婕妤面色变幻了个颜色,最后一甩袖子,当先就朝殿外走去了。 卫思言深深看了陈引章一眼:“俪婕妤确实今非昔比了。”说完之后,也带着人走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常美人凑上前小心翼翼道:“秦姐姐......不对,俪婕妤您什么时候......” 陈引章哭笑不得:“你往日如何喊我,就还如何喊我就好。” 常美人朝上瞟了她一眼,摇头:“宫里尊卑有序,臣妾不敢。” 陈引章叹了口气:“这样显得生分了很多,你是不准备认我这个姐姐了吗?” 常美人眼睛一亮:“秦姐姐!陛下什么时候升了您的位份?” 陈引章:“就是这两日,不过还没经内侍省下来。” 常美人:“没想到几日不见,姐姐竟然一下子就成了婕妤了。真好!!”女人说到最后眼睛亮晶晶的,有欢喜有羡慕,倒是不见一点儿嫉妒。 陈引章跟着笑道:“是陛下隆恩,因念着我这几场劫难,特意提了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吕美人也插道:“所以说啊,福祸相依真不是假的。若没有前头这两场劫难,如何有今天苦尽甘来的好日子?前些日子太医说您头痛失忆,如今可都好了?” 陈引章眉尾一挑,不等说话,常美人突然一下子兴奋起来了:“可不是呢!倘若得了陛下垂怜,我也想着又是受伤又是中毒了。” 说到这里,她笑眯眯的看向陈引章:“秦姐姐,你提了位份,可是已经同陛下那个了......” 陈引章一本正经的打断她:“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胡说什么呢!如今长公主薨逝,陛下伤心不已,举国也跟着大丧,哪会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常美人激动的表情一下子就降了下来,叹道:“也是。不过,我是真的想知道陛下究竟......行不行?”说到最后几个字,常美人的声音压到了几乎如蚊虫一般。 陈引章却惊得厉害:“胡说!” 常美人咬着唇道:“也不知我瞎说,你瞧瞧这些年陛下将咱们当个摆设似的放着,底下人当真是传疯了。不是说陛下那什么,就是说......那什么。” 陈引章又气又笑,心头更是跳得厉害,面上道:“不许胡说!这些年陛下常年在外,确实于宫闱之上少了些。可如今既然将咱们都召了行宫来,那就是准备着了......” 说到这里,她又低咳了一声,“你们也该准备起来了。到了那个时候,自然就见了分晓。” 常美人继续凑上前咬耳朵:“难道秦姐姐已经见了?” 陈引章想到亲吻之时男人的反应,心跳如擂,面不改色:“又胡说!刚刚不都说了吗?这时候都不可能的。不过......等着丧期过了,只怕就快了。” 常美人倒先红了脸:“这么快吗?不对,可算是到了这一天了。” “我这入宫不过两年,还不算长。秦姐姐跟着陛下都有六七年时间了吧。” 陈引章点点头,秦兮云从十五岁入了府,到如今已经足足有七年了。 常美人那张一向娇俏的脸蛋难得露出几分感叹:“总算是熬出些希望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对于后宫女人来说,能盼望的也只有帝王的宠幸。即便再是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心里想着的......也是这件事。 陈引章不动声色的又瞧了眼吕美人,只见女人面色有些许凝重,似乎在想些什么。 她眯了眯眼,笑道:“吕姐姐在想什么?” 这位吕美人比秦兮云还要大半岁,当年也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曾经定了七次婚,可每次未婚夫婿都会以各种意外身亡。有术士说是这位吕姑娘命硬,一般男人都降不住,反遭其克才丢了性命。 如此一来,这位吕美人也就彻底老在了家里。 一直到皇弟登基之后,她父亲各种经营才算是将人给送进了宫里来。 天底下,还有比皇帝更命硬的男人吗? 果然,这一回就平平安安的入宫了。 吕美人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我在想陛下是不是也会跟着大选了,一般陛下登基第一年就会跟着大选。如今,眼瞧着都到第三年了,咱们几个都跟着年老色衰了。只怕......陛下也会想着选些新人进来了。” 常美人顿时不乐意了:“咱们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将这碗饭做熟了。那些人倒好,进来就想吃现成的。” “最重要的是,还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安分一些的还好,倘若不安分......只怕这后宫就要炸锅了。” 吕美人看她一眼:“在这里说说就行了。这些事能是咱们几个说的吗?万事都有陛下拿主意呢。” 常美人鼓了鼓嘴,泄气道:“我也就是在两位姐姐这里说一说,若是别人在,我定然一声也不会吭的。” 陈引章:“咱们陛下是个圣明的。那些不安分的,定然不会留太久的。” 说到这里,常美人抿了抿唇,凑上前悄声道:“秦姐姐,真的是华婕妤......给你下的毒吗?” 陈引章看过去,摇了摇头:“没有证据,我也不好说。” 常美人压着声音道:“我猜八九不离十了!幼清对秦姐姐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再说了,只有她一个人熬药,她傻了也不会在药里下毒。” “而那安巧不仅是华婕妤的贴身侍婢,还是她从华国公府带出来的人。若是没有华婕妤的指使,她敢行这种事?” 吕美人打断她的话:“南歌。” 常美人吐了下舌头,又补了一句:“都是宫里人传的,我可没说。” 吕美人叹了一声:“都是宫中姐妹,平素里也没有什么深仇大神,如何就到了这一步。” 陈引章望着她也笑了下:“是啊,都是宫中姐妹,确实不该至此。” *** “听说爱妃已经开始给朕安排侍寝的事了?朕不如将尚寝局的差事也指派给你?”陈承衍头都没抬,手下继续批折子。 陈引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将手中的银耳汤放到他手侧:“尚寝局差事冗杂,臣妾担心自己有心无力。” 陈承衍被她给气笑了:“还有心无力?看来爱妃当真有此心啊。” 陈引章点了下头:“这样就能随时盯着陛下有没有偷嘴吃了。” 陈承衍愣了下,跟着仰头大笑:“你的嘴呀!” 陈引章眉眼弯弯的将银耳汤端起来:“陛下尝尝?” 陈承衍敛目瞧了一眼:“你做的?” “臣妾哪有时间?又要寻着宫里的蛛丝马迹,又要看着陛下的妃子,又要管着尚寝局的差事,还得顾着陛下有没有吃醋......”说到这里,女人一叹,“便是一心三用都不够的。” 陈承衍这回当真笑得不行了:“朕不过就说了那么一句,你这一句一句的不停了是吗?” 陈引章:“那臣妾不说话就是了。” 陈承衍:“你不说话,朕还能同谁说?” 陈引章将银耳汤放下,哼声道:“想同陛下说话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少臣妾一个。” 陈承衍笑得喜不自胜,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抱到怀里:“但朕只想同你说话。” 已经这么多次了,每次被他一抱,陈引章都觉得浑身酥麻不自在。 她滚了滚喉咙,退出来道:“陛下可了解那位吕美人?” 陈承衍幽幽的看了她一眼:“不了解。” 陈引章忽视他那哀怨的眼神,努力抿着唇认真道:“臣妾莫名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也可能是臣妾想多了。不如陛下悄悄寻人盯着她。” 陈承衍点头:“听你的。” 在他手再次伸过来的间隙,陈引章往后一退:“陛下记得喝汤,臣妾先走了。” 陈承衍顿时凤眸眯起:“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陈引章下巴点了下案上的汤碗:“臣妾是过来给陛下送汤的。” 陈承衍重新坐回到龙椅之上,撩起眼皮静静瞧着她:“可是朕还没有喝呢。” 陈引章:...... 她重新折回去:“臣妾喂您?” 陈承衍低哼了一声,老神在在的等着。 陈引章舀起一勺喂给了他,男人居然咬住汤勺不放,只抬着凤目深深的望着她,眸子里似乎还带了别的意味。陈引章心下一突:“松口。” 陈承衍十分听话的啊一声松开了口。 陈引章:...... “陛下还是小孩子吗?” 陈承衍眯了眯眼,威胁道:“你说什么?” 陈引章重新给他塞了一勺:“臣妾说,陛下圣明。” 两个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道响亮熟悉的声音:“臣苏和请见陛下。” 陈引章手上一个哆嗦,差点儿撒到陈承衍的衣服上。 陈承衍脸上刚刚的轻松神色瞬间淡了下去,没有理会外面的人,而是平静的望着陈引章,牵了牵唇角道:“爱妃慌什么?” 陈引章吞下心头巨大的震惊,视线对了上去,努力镇定道:“这位大人突然说话,吓了臣妾一跳。” 陈承衍似笑非笑看着她道:“是这样啊。朕还以为,爱妃认识苏爱卿呢。” 陈引章扯了扯唇角,将汤碗放到桌上:“臣妾常年在深宫之中,如何会认识这位大人。”说到这里,她往后退了一步,行礼道:“既然有外臣来了,臣妾先告退了。” 陈承衍瞧着她的动作,声音深沉下去:“爱妃不用走,朕这个时候不想见他。” 陈引章抿唇:“不知是因为什么?” 陈承衍冷笑一声:“不尊旨意,私自回京。朕没有降他的罪都是好的了,为何还要见他?” 果然!! 苏和到底是回京了。 她临终之前特意去了一封信,嘱咐他不必回京,不用回京,不可回京。 他竟然还是回来了。 边关将领,私自回京,可是死罪!苏和他难道不知道吗? 陈引章抬眸仔细瞧了瞧他的神色,斟酌着道:“私自回京实为大罪!陛下赐死都是应该的,但这位大人如此着急回京,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面呈陛下?”说到最后,女人语气越发小心了,“不如陛下见一见。” 陈承衍盯着她没说话。 陈引章被她盯得心都发毛了,慢慢改口道:“臣妾逾矩了。” 陈承衍呵了一声,抬头朝外道:“章通则,把那个混账叫进来。” 陈引章抿了抿唇,后退道:“臣妾告退。” 陈承衍没有说话,安静的看着她迅速转身,凤目之中只剩下了黑暗。 陈引章转身走了几步,还没出殿就看到了迎面进来的男人。 一身黑衣,腰间系着白色丝绳,明显的服丧衣饰。 往上看去,一脸的风尘仆仆,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胡须也似是几日不曾清理,再不见当年一丝一毫的雍容贵气。大夏朝神采俊逸的儒将苏和,同街头潦草乞丐似乎没什么区别。 陈引章眼下一热,连忙撇开了脸,朝外匆匆离去。 苏和却早已经注意到这个女人了,一身白衣,清瘦俏丽,姿容绝色。 可是......苏和忍不住目眦尽裂,陈承衍居然在这个时候......还和别的女人共处一室,打情骂俏! 想当年殿下对他是何等耐心和付出?如今殿下新丧不过数日,他就敢在殿中与人欢乐。 当真是只无情无义、养不熟的白眼狼! 还有那个女人...... 寡廉鲜耻!!该死! 第31章 第31章 陈引章一离开紫宸殿, 心下就泛起了浓浓的不安,她曾千叮咛万嘱咐过苏和, 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能回京。可如今,他到底还是回来了。并且,似乎还是无诏回京。他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陈引章心下又急又气,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见苏和一面。可是, 方才皇弟已经怀疑她同苏和有旧。倘若她真的同苏和相见,只怕皇弟那边也跟着暴露了。 陈引章闭了闭眼,暴露就暴露吧!都到这个时候了,不如将一切扯开了聊。 这个混账, 她早就该教训他了。 心思不轨,喜欢长姐, 招魂引魄。桩桩件件都该挨一顿斥责。 想到这里, 陈引章猛地转过身子, 重新朝着紫宸殿走去。外头已经风云诡谲了, 她同皇弟之间不能再多了猜疑。 还没走到紫宸殿的门口, 就听到里头传来巨大的声响, 紧跟着是一声厉喝:“来人!” 章通则冲陈引章摇了摇头, 慌慌张张的就朝殿内走去。 陈承衍面色难看, 声音发寒:“将这个目无君上的混账东西, 给朕扔进诏狱去。” 苏和慢慢站起身:“不必陛下费心了,臣自己进去。”说完之后,转身就朝外走去。 一出殿门, 就撞上陈引章那双震惊气愤担忧的双眸,愣了一下, 偏过脸去呸了声,跟着昂首阔步离去。 陈引章:? !!! 她当真是气笑了,朝着一旁候着的公公:“劳烦公公通禀一声,美人秦氏求见陛下。” 徐芳连忙道:“小主稍候,奴才这就进去。” 可是进去没有一会儿,徐芳就苦着脸回来了:“小主,陛下如今谁也不见。” 陈引章抿了抿唇,抬头看向殿内:“我想起了十分要紧之事,还请公公再通禀一次。” 徐芳上前一步,低声道:“小主,陛下如今心情不好,您不若晚些时候再过来。” 陈引章抿了下唇,故意问道:“刚刚这位苏将军是什么人?如何引得陛下如此生气?” 徐芳压低声音道:“这位就是西南边陲的剑南道大都督苏和。刚刚回京面圣,也不知说了什么,惹恼了陛下。如今没有长公主在,这位苏将军只怕要受些苦了。” 正说着,章通则从里头走了出来,先朝着徐芳道:“去,陛下的茶水冷了都不知道换,净在这里偷懒。” 说完之后看向陈引章:“小主,您今儿个先回去吧。陛下就不见您了。”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又往里头看了一眼,可是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只是扔进诏狱,没有别的处置,那就说明目前没事。如今继续纠缠下去,只怕也见不到人,不如等他消了气再来。至于苏和,也该长长记性了。思及此,陈引章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 还没一炷香的时间,秦美人被陛下拒之门外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整个后宫就跟着传开了。对比最为强烈的是,在秦美人回去之后,吕美人就被陛下召入了紫宸殿,一直到晚上才离开。 啧!这位秦美人早上刚说了自己晋封婕妤,下午时候,陛下连见都不愿意见了。 当真是世事无常。 陈引章当作什么也没听到,安静看书。 白前和天冬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倘若这位秦美人当真这么容易失宠,陛下不可能还会派他们两个过来,暗地里又派了那些暗卫护着。 这一静,就过了半个月时间。 直到长公主的三七,陈承衍才再次现身。不过这次却没有出现在陈引章的身边,而是带着那位吕美人一同祭拜,结束之后,一个眼风都没有给陈引章,就直接走人了。 章通则慢行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的朝着吕美人道:“内侍省的人马上就到您的宫里了,您这会儿不如先回宫去?” 吕美人温婉一笑:“多谢公公,我这就回去。” 华婕妤挑了挑眉,斜睨了陈引章一眼,故意道:“内侍省?难道吕美人要晋封了?” 章通则扯着笑脸道:“是了,如今是吕婕妤了。” 华婕妤捂着嘴哎呦一声,笑道:“恭喜吕婕妤啊!章公公的话,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了。不像某些人啊,自己封自己一个婕妤,可封了这么些日子还没个动静。啧啧!真是笑死人了啊。” 陈引章面无表情的听着,既没有脸红也没有羞赧。 章通则悄悄觑了陈引章一眼,尴尬的笑笑,没有说话。 华婕妤却不放过,继续道:“章公公,听说前些日子陛下口谕也晋了秦美人的位份,如今过了这么些日子,怎么还没有动静?陛下是忘了不成?” 问到头上了,这不说也得说。 章通则继续笑道:“近来陛下政务繁忙,可能一时忘了也说不准。多亏了华婕妤还替秦美人惦记着这事,那奴才就跟陛下说一声,想必陛下也会夸赞婕妤心细。” 华婕妤:...... 华婕妤扯了扯唇角:“罢了,陛下既然政务繁忙,这些事就不用跟他提了。” “您说的是。”说完之后,章通则慢慢退后一步,“那奴才就先退下了。” 等人走了,华婕妤斜睨了眼陈引章,跟着扫向吕美人:“秦美人,你同吕婕妤最是交好。如今,可为她高兴啊。” 陈引章笑了笑,眉目弯弯似乎一点儿不受影响:“自然是高兴。宫中姐妹无论哪个得了陛下恩宠,臣妾都会高兴。” “也包括华婕妤。” 华婕妤面色微变,冷哼一声:“本宫用不着你高兴。”说完之后,转身离开了。 常美人在背后吐了吐舌头,低声道:“那也得陛下召见她才好啊。”说着,转头看向吕美人:“恭喜吕姐姐了!” 吕婕妤照旧温婉笑道:“有什么好恭喜的,你也会有这么一天。” 常美人苦着脸道:“刚刚陛下瞧都没瞧我一眼,只怕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说来,刚刚陛下的眼里只有姐姐你啊,温柔得简直要滴出水来了。” 吕婕妤耳垂微微发红:“行了,你的嘴就没个停歇的功夫。等日后陛下临幸你的时候,看我饶不了你。” 常美人一点儿也不羞的道:“我才没有姐姐这样害羞。陛下这样好的男子,我只怕等不及呢。” 说到这里,卫思言突然甩袖离开了。 剩下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悄了声。等人走远之后,常美人才压低声音道:“卫婕妤似乎也不太高兴了。” 吕婕妤轻咳一声,点了下她额头:“不知羞的!”说着看向陈引章,目中略有些歉意道,“妹妹,我不是故意的。这些流言......” 陈引章面上不见一点芥蒂,笑道:“我不会介意的。也亏了是吕姐姐受宠,若换了华婕妤,只怕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吕婕妤叹了声,又扬起微笑:“你放心,以后我们几个姐妹互相扶持着,总不会比之前还差。” 陈引章笑着点头:“正是这个理呢!姐姐快回去听旨吧,如今内侍省的人应该已经到了。” 吕婕妤:“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傍晚时候我再去寻你。” 傍晚时候,又下起了细雪。吕婕妤被传召去了紫宸殿,让雪衣递话过来,说来不了了。陈引章笑着应下,又着白前送一份贺礼过去。等人都走了,陈引章才慢慢收了笑容,平静道:“去取一些清酒过来。” 天冬一愣:“小主,您这会儿要喝酒吗?” 陈引章回眸笑了下:“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天冬抿了抿唇,劝道:“您身子单薄,还是不要喝了。” 陈引章:“少温几杯,无碍。去吧。” 酒温过三分的时候,卫思言撑着伞过来了。她进来瞧了一眼,也不客气的坐在对面:“你倒是坐得住。” 陈引章给她递了个杯子,倒酒笑道:“我有什么坐不住的?” 卫思言接过一口饮下,自己拿过酒壶又倒了一杯:“你实话跟我讲,后宫是不是很快要出事了?” 陈引章举起一杯,遥遥敬她:“后宫哪天不发生点事情。” 卫思言呵了一声,换了个问题:“那你再跟我讲,陛下他......是不是亲近你了?” 陈引章似是一愣,眨了眨眼睛道:“这话,娘娘难道不应该去问吕婕妤吗?” 卫思言白了她一眼,旁人看不分明,她难道还瞧不出来。秦兮云身边这两个宫女都是会功夫的,甚至比她都要高出许多。这样妥当的安排,那位如日中天的吕婕妤可没有。 卫思言双目认真的望向她,声音也带了几分酒后的沙哑:“我想知道,陛下对你的特殊究竟是因为你有用?还是因为你......是你?” 这话说得很奇怪,但是陈引章却一下子就听懂了。 陈引章面上的敷衍笑意也跟着渐渐落了下去,凝重的望着她:“自然是因为我有用。婕妤应该还记得我月初那次受伤,如今......有些眉目了。” 卫思言面上的沉色顿时消散了,化为一句喃喃自语道:“我就说!便是再像,陛下也不可能。” 陈引章愣了下:“你说什么?” 卫思言摇了摇头,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冲她一举杯,仰头饮下,然后起身道:“行,我知道了!走了!”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陈引章瞧着她背影呆了会儿,摇头笑了下,继续自斟自饮。一直坐到半夜,陈引章才微醺着去洗了个澡,出来倒头就睡下了。 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感觉,真好啊! 什么事都不用去管的感觉,真好啊! 陈引章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女人呼吸渐渐平稳,外头就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跟着殿内伺候的人一一退了出去。 好久都没有声音,一直到床前的纱幔被撩起来。 陈承衍沉默的坐在床沿,什么也没做,只是低着头安静看着她。目光如鹰似隼,一错不错的盯着,带出了强有力的压迫感。 陈引章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又翻了个身,滚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陈承衍看着她的动作,轻轻扯了下唇角,那双冰冷凛冽的凤眸也染上了些许的温度。 男人安静的瞧了她半个多时辰,才慢慢起身朝外走去,刚走了两步,身后就发出嘭的响声。 陈承衍顿时僵在了原地,等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看到纱幔之中刚才还倒头睡着的女人已经坐起了身,面朝着他的方向,显然已经看到了他。 陈承衍忍不住笑了,她在装睡,他居然一点儿都没察觉出来。 既然被她发现了,陈承衍干脆也不走了,抬步折了回去。 “一直在装睡?”陈承衍撩开纱幔,重新坐到了床沿。 可是坐下之后,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陈引章双目幽幽的望着他,是睁着眼,但是面上没什么表情,望着他呆了一会儿,才道:“雉奴!” 陈承衍瞬间眯起了眼睛,望着她没有说话。 陈引章继续道:“是母妃。” 陈承衍仍旧没有说话,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陈引章疑惑的又道了一句:“雉奴?” 陈承衍终于开口了:“母妃?” 陈引章声音急促:“是我。时间紧迫,母妃最近发现了些问题。” 陈承衍十分恭敬有礼的配合:“您说。” 陈引章一脸严肃,与白日里的神情迥然不同:“第一,此女不知为何魂魄不稳,方才神魂分离。也正是因此,母妃才能与你说话。日后,倘若此女魂魄彻底离开,只怕......” 说到这里,陈引章停了停才继续道,“母妃知道你如今愿意喜欢她。只是,母妃自己也无法控制......母妃担心......” 殿内没有点灯,一室昏暗。陈承衍背着窗外,面色更不见一点儿光亮。 陈承衍低下了头,应道:“朕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从今天开始,朕不会再亲近秦美人了。” 陈引章心下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些不适,不过这点不适瞬间就被她压了下去。 “如今你愿意去亲近后宫其他人很好,母妃同长公主总算都可以放心了。” 陈承衍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陈引章继续道:“第二,这种魂魄之事若非发生在母妃自己身上,便是谁说也难以相信。母妃担心是自己的存在,影响了这位姑娘。”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道,“此事需要你调查一二,倘若真是因母妃之故,到时候......便请罔极寺的池渊方丈将母妃超度了吧。” 陈承衍瞳孔一缩,面色几乎失控。 陈引章见他没有应声,继续说了下去:“第三,放苏和回西南。” 陈承衍慢慢抬头看向她:“母妃是不是不知道苏和为什么回京?” 陈引章刚要说话,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住了嘴。 陈承衍却幽幽的说了下去:“母妃不是说一直守在儿子的身边吗?为什么不知道苏和对儿子说了什么呢?” 第32章 第32章 陈引章目光直直地望进陈承衍的眸底, 那里一片漆黑,黑得都有些发亮。 砰砰砰, 她似乎听到了谁的心跳声。 说,还是不说? 说了,她有一百种办法让皇弟相信自己的身份。可是,想到刚刚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眼神,一股莫名的凉意“噌”的一下就从脊椎骨窜上了头皮。 好像她说完之后,就会发生一些她不想也不愿看到的事情。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却让她难以忽视。 其实,自从蓬莱楼之上见过皇弟的疯狂后,她心下就有一股莫名的隐忧在。倘若她现在真的坦白了身份,他愿意敬着她, 是好。可倘若他......生了别的心思,她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夙夜被他打发出去, 苏和身在诏狱, 徐绍之生死不明。 至于别的人......这种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之事, 不说他们信不信, 她都不可能吐露一个字。 如此一来, 在所有人的眼中, 她就只是秦兮云。 也只是......皇帝的妃子。 “母妃?”男人在暗夜之中缓缓出声, 和缓平静不带一点儿锋芒。 陈引章却身子一个激灵, 紧紧攥住了掌心:“母妃刚刚说让你去调查魂魄合散一事, 就是因为......” “母妃如今只能守在这位秦美人的身边了。” 陈承衍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是这样啊。” 陈引章也跟着叹道:“这些诡谲之事,弄得母妃一头雾水。如今, 只能等着皇帝去查了。” 陈承衍应了一声,缓缓道:“母妃放心, 儿子定然会查得清清楚楚。” 陈引章听得心头熨贴,忍不住道:“好。不过再辛苦也要注意休......” 话没说完,男人跟着道:“皇姐呢?她走了吗?” 陈引章顿了一下,面色在黑暗中垮了下去:“走了。”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都好像陷入一种凝固之中。陈承衍整个人僵在黑暗里,似乎望着她,又似乎在望着不知名的虚空:“她有说什么吗?” 陈引章抿了下唇,出声道:“长公主说,看到你如今这样,她就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陈承衍扯了扯唇角,冷笑一声:“那就好。” 这声笑太冷了,陈引章都不自觉打了个颤。 陈引章有心想再解释一二,陈承衍已经转了话题:“苏和来京,是奉了朕的密诏。不过戏码而已,母妃不用担心。” 陈引章半信半疑道:“这样就好,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皇上会密诏苏和进京?” 陈承衍一时没有说话。 陈引章也知道自己僭越了,这些都不应该是后宫妃嫔知道的消息。但是事关苏和,事关西南边陲,她不得不多问两句。 “母妃本不该多问,只是......” 陈承衍出声打断她道:“母妃,朕不会将苏和怎样的。” 陈引章张了张嘴,有心想辩驳几句:“皇帝误会了,母妃并非担心苏和。只是苏和事关西南边陲稳定,这才多问几句。皇帝既然不愿听,母妃也就不说了。” 陈承衍干脆的嗯了一声。 陈引章:......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望了一会儿,似乎谁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最后还是陈引章轻咳一声:“这一回,母妃明显感觉比上次精神好了很多。” 陈承衍上前一步,撩开纱幔,手指就要去抓女人手腕。陈引章愣了一下,往后一退:“做什么?” 陈承衍僵在原地,默默出声:“给母妃诊一下脉。” 陈引章干笑一声,重新将手腕伸了出来:“你一声不吭,吓了母妃一跳。” 陈承衍单膝跪在床下,低下头自己去摸脉:“是儿子一时逾矩了。”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撤了手,“儿子不通医术,明天还是请薛太医来瞧瞧吧。” 说到薛正仪,陈引章忍不住道:“长公主之事,到底不能算到薛太医的头上,陛下还是放了他吧。” 陈承衍:“都听母妃的。” 陈引章觉得当皇弟他娘,当真是太幸福了。 她说什么,他听什么。 陈引章忍不住继续道:“母妃这些年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到过,想吃口热乎东西。” 陈承衍愣了下:“母妃想吃什么?” 陈引章:“什么都好!不过,这个时辰会不会......” 话还没说完,陈承衍一个响指,就有人从窗户里落下:“陛下。” 陈承衍:“去弄一些热食回来。”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才眨了眨眼笑道:“雉奴不要笑话母妃。” 陈承衍十分歉疚道:“是儿子考虑不周。” 陈引章笑眯眯道:“是母妃嘴馋。” 果然,她的身边除了天冬和白前之外,还有人。 陈承衍双目柔情的望着她,突然出声:“母妃可还记得儿子三岁那年生日,您送了儿子什么吃的?” 陈引章:...... 就知道不能多呆,时间一长,绝对露馅儿! 而且,三岁那年......雉奴啊,你确定那时候已经记事了吗? 陈引章没有说话,陈承衍却笑了:“母妃不想说?” 陈引章:......想说,但我不知道啊。 先稳一稳再说。 陈承衍笑得越发愉悦了:“母妃给朕吃了一记棍棒。”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脑后,就打在这里。 陈引章:??? !!! 陈引章嗓子微微发干,哑着声音道:“母妃怎么都不记得了。” 陈承衍慢慢低下头去,声音沙哑还带了几分磁性味道:“这里还有一道疤,母妃已经不记得了吗?” 陈引章呆了半响,一时不知他这是在诈她,还是真的。 可是男人安静的将头伏在床榻之上,半天没有动作,似乎在等着她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陈引章抿了抿唇,终于膝行了两步,凑近身子看了下去。不说光线晦暗,那里头发浓密也根本看不到。于是,陈引章抬头摸了上去,在发尾的结束位置确实摸到了一道疤。 陈引章:??? 到底是真的?还是在诈她? 倘若是真的,不过三岁年纪,他的母妃怎么狠得下心打他?若是如此狠心的母妃,如今又怎么会出现个“想着他念着他”的母妃? 可倘若是假的?那说明皇弟在怀疑,在试探。他不相信她了。 她是哪里漏出了马脚? 就在陈引章胡思乱想的时候,陈承衍身子似是颤了一下,跟着又僵住,如同不知所措的深渊巨兽。 陈引章回过神来发现他的异样,下意识收回手,陈承衍却一下子抱紧了她的腰肢,将头埋入她的膝间,声音沙哑:“母妃,别停。” 陈引章也跟着僵住了。男人的体温炙热而不容忽视,紧紧横在她的腰间,莫名让她嗓子有些发干。 雪夜之下,寂静无声。 陈承衍继续说话了,声音里浸满了思念和喟叹:“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摸我的头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重新抚了上去,动作轻柔和缓,试图解释道:“生前的事,母妃大多不记得了。” “倘若真的是母妃做的,母妃给你道歉。” 陈承衍声音被含在口腔之中,含混不清:“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不会怪您。” 陈引章一时不知说什么,垂眸望着陈承衍的脊背彻底安静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承衍似乎睡了过去。 陈引章刚开始还能保持一颗长姐慈母心,时间久了,腿麻得她想将人踢开。可是踢开之后,又怕他继续再问什么问题。 陈引章闭了闭眼,脑袋往下一沉,惊呼道:“陛下?” 陈承衍没有任何反应。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使劲推了推陈承衍:“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陈承衍这一次终于有了反应,慢慢站起身,自下而上的俯视着陈引章。 陈引章腿麻得厉害,男人一起身就连忙伸直了双腿,反复来回的勾了勾双脚。陈承衍斜了她一眼,俯身抬起她一只脚,“哎呀”一声,陈引章身子跟着往后仰去。 陈承衍瞧都没瞧她,右手快速按上了女人小腿数个穴位。 又酸又痒。 陈引章双手抓着床褥似哭似笑:“陛陛陛下,好了好了!臣妾好了!” 陈承衍凤眸深深,不过什么话也没说,跟着又换了另一条腿如法炮制,整个动作干脆利落。 不过几息的时间,陈承衍就将她的腿给扔了下来。 真的是扔。 砰一声,不见丝毫留情。 做完这一切之后,陈承衍转身就走。 陈引章却不让他走了,故意道:“陛下,如此深夜您到臣妾房中来做什么?而且,您刚刚是在做什么?您是在抱着臣妾哭......” 话没说完,陈承衍猛地转过身去狠狠瞪了她一眼:“闭嘴!” 陈引章慢慢下床,双手背在身后朝他走过去:“陛下,您不说明白,臣妾就闭不了嘴!您来这一趟是什么意思?白日里见了新欢,晚上再来寻旧爱?一碗水端平,雨露均分?” 陈承衍没有回答她这些问题,望着她幽幽道:“朕不会再来了。” 陈引章眨了下眼睛:“陛下认真的?” 陈承衍转身就走。 陈引章也不挽留,福了福身子笑道:“陛下慢走。” 走到门口,正撞见回来的暗卫询问:“陛下,这些吃食?” 陈承衍呵了一声,语气淡而寡然:“喂狗!”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人走了,陈引章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渐渐落下。 倘若皇弟他真的有所怀疑了,那么只怕很快他就会将所有都猜出来。 可到了那个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第33章 第33章 “小主身子虚弱, 还得好好调养。” “别的倒没什么,只是我这记忆......” 话没说完, 白前就从外过来:“小主,吕婕妤和常美人过来了。” 陈引章连忙道:“快请。” 薛正仪跟着慢慢站起身,一边收拾一边道:“只怕还得一些时间。如今您身子太弱,不宜再用针灸。” 陈引章叹了口气:“也好。那就辛苦薛太医了。” 二人正说着,吕婕妤和常美人就转了进来。瞧见薛正仪,吕婕妤问道:“秦妹妹是病了吗?” 陈引章笑着起身, 迎二人坐下:“没有。这么些年身子一直不好,上次得了机会有幸让薛太医诊治一番,如今他顺路过来瞧瞧。” 薛正仪后退一步,低下头:“给几位娘娘请安, 微臣就先退下了。” 等人走了之后,常美人最先道:“秦姐姐这身子确实需要好好调养一番, 瞧着就弱不禁风的。” 陈引章叹道:“从母胎里带出来的, 不太调养。”说着, 看向二人, “今日怎么有空一起过来了?” 常美人瞥了眼吕婕妤:“还不是这么些日子根本见不到吕姐姐, 难得今天陛下要同前朝议事, 这才得了空和我出来寻秦姐姐。” 陈引章微微愣了一下:“前朝议事?” 吕婕妤横了常美人一眼:“说了你多少次?你这嘴巴是管也管不住。我瞧着啊, 迟早有一天, 得因着你这嘴吃大亏。” 常美人捂着嘴巴哼哼唧唧道:“秦姐姐又不是外人。” 吕婕妤哼了一声, 转头看向陈引章:“秦妹妹自然不是外人,不过这种事情泄露出去,只怕陛下会怪罪你我。” 常美人眉眼瞬间耷拉下来了。 陈引章安静瞧着, 等这时候才出口笑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吕婕妤道:“不知道是什么事,早上陛下走的时候说今日要议事一整天, 瞧着可能事情不小。”说到这里,她气得横了常美人一眼,“就这一句叫这个小妮子听到了,非得嚷嚷着全天下人都知道。” 常美人咬了咬唇,如同小狗一般瞧她:“吕姐姐,我错了。下次我什么也不说了。” 陈引章跟着笑了笑:“瞧她的可怜劲儿,饶了她吧。” 常美人一把抱住陈引章:“秦姐姐最好了。” 吕婕妤气笑道:“我就不好了吗?” 常美人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水杏眸子,改口:“吕姐姐也最好!” 吕婕妤懒得再理她,看向陈引章:“刚刚陛下赏了些血燕,我平时也吃不着,一会儿我让雪衣给妹妹送过来,让薛太医也瞧着看看怎么调养调养?”说到最后,她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本来身体就不好,这年冬天又接连受了这两场灾,实在是遭罪啊。” 陈引章面上跟着动容道:“劳姐姐记挂,其实也没什么大碍了。如今薛太医能再过来瞧一趟已经是不容易了,哪里还好叫人一直跑。” 吕婕妤抿了下唇,压低了声音道:“妹妹,虽然姐姐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你这几次遇险就能看出,背后之人的手段......几可通天。若能尽快脱身,还是及早脱身为好。” 常美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双目担忧的望向陈引章。 陈引章苦笑一声:“吕姐姐说得没错,可是我都不记得了,又该如何脱身呢?” 吕婕妤一愣:“早之前就听说妹妹失了忆,怎么?如今竟还没恢复?” 陈引章继续道:“上次薛太医去给我针灸,就是为了这件事。本来应该很快就好,可是没多久又中了毒,身子一下子虚弱下来。薛太医一时难以针灸,因此也就跟着耽搁下来了。” 吕婕妤叹了口气:“妹妹今年也着实多舛了些,如今眼瞧着就过年了,希望明年一切顺遂吧。” 常美人重新欢喜起来:“是啊,明天就是小年了,照往常是有宫宴的。已经又有一年的时间没吃到宫宴上的美食了,平日里尚食局送来的份例都太难吃了。” 吕婕妤笑着虚点了点她:“你呀!就想着这些吃的。” 常美人鼓了鼓嘴,很骄傲道:“进了宫不想着这些吃的用的,那还能盼着什么?” *** 吕婕妤不仅着人送了些血燕,还送了盆绿梅过来。花蕾初开,甚至清雅好闻。陈引章就将其放在了窗边,临近暖阁长势越发葳蕤繁盛。 不过今年的小年夜宴,常美人是盼不上了。 八百里加急送达内阁,腊月十八,西南乌蛮突然反叛,一连攻陷大夏两座城池。左威卫大将军徐静战死,五万兵马在姚州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本应该坐镇西南的苏和,却在此时返京。皇帝龙颜大怒,当庭要斩了苏和。幸得褚秀清大人求情,才免于一死。皇帝命其重返西南,将功折罪,却在离开的前夜,中毒昏厥。皇帝只得另选京畿卫大将军欧阳奋领十万大军出征。 年关在即,战事又起。 这一年,都没消停过。四月春汛,江浙一带遭了大水,房屋粮食毁了不少,百姓一直到五月底才重新将秧苗插上。六月豫州并州一带大旱,本该有的收成都成了一堆空絮,两个大省只能朝外省借粮。可是各省储备粮食都给了突厥战事,剩下的还不得死死捂在自己的裤腰带里,哪里还有多余的存粮出借。 也亏了长公主殿下百般周旋,最后总算是挺了过来,前线也跟着打赢了。 可还没等喘口气,西南也闹腾起来了。 不说皇帝,就连平头百姓也跟着叹起气来。 这仗一打起来,最终哪个也不能幸免。 一连数日,陈承衍都同大臣在宣政殿议事,前方军情隔日一送,转眼就到了年关底下。 昨日欧阳奋已经到了西南,为了振奋朝野应该会打一个快仗。结果如何,朝野上下都在等着。就连长安城这么些年的宵禁都停了。 大年三十,皇帝照例在延英殿宴会群臣。 往年里热闹欢腾的晚会,今年却是鸦雀无声。 最上首高台的位置坐着陈承衍,左侧是四个妃嫔,陈引章称病没有到场。右侧是还活着的一些皇室宗亲,陈承衍上台之时砍了三个皇子,只剩下一个常年调香的宣王陈承宣和一个寄情于山水的逍遥王陈承瑢。二人各自领着自家王妃,安生得紧。还有四个公主,低着脑袋静得如同鹌鹑一般。 台下左手第一个位置坐着褚秀清,对面是新上台的徐进先,二人身后是在京的三品以下文武大臣。 没有人说话,就连呼吸都被压得绵长细密。所有人都低着头,似乎在研究桌案之上的御膳与往年有何不同。 陈承衍扫视了一圈,笑了声:“都低着头做什么?前方战事未定,你们倒先自己泄了气?” 褚秀清连忙抬头道:“欧阳将军久经杀场,区区西南乌蛮定不在话下。” 陈承衍看了他一眼,笑道:“倘若无有内应,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这话虽然是带着笑意说的,可是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森寒。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褚秀清面色一震,连忙出声道。 陈承衍面色始终淡淡,手指轻敲了下桌案:“今年十月,最后一拨的粮草辎重运送路线被突厥知晓,若非运粮官反应迅速,几十万石的粮食就要被烧为一旦了。” “褚爱卿,这件事调查清楚了吗?” 褚秀清没想到又翻出这件事情来,连忙起身跪下道:“事情早已查清,是当时的户部侍郎马奇无意泄漏,被突厥探子发现,才险些酿成大祸。如今马奇也已经被问斩了......”说到这里,褚秀清顿了顿,小心道:“陛下重提此事,难道其中还有别的缘由?” 陈承衍望着他似笑非笑道:“无意泄漏?恰好被突厥探子发现?当真是巧合得紧哪。不过,朕近来也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 褚秀清有些摸不准皇帝的套路,但是作为三朝元老,心下已经敏锐的感觉到今晚是一场大阵仗了。 “陛下发现了什么?” 陈承衍端着酒杯微微噙了一口,继续道:“那个突厥探子曾经似乎以车夫的身份,进入过......褚大人的府上。” 在场所有人面色都变了,青红白黑,五颜六色好看得紧。 褚秀清猛地抬头,对上陈承衍视线的瞬间,瞳孔一缩,连忙磕头道:“陛下可查清楚了?”这话说完,继续道:“老臣不敢驳辩,倘若陛下真的查出了有异族之人潜入老臣府中,窃取情报,那老臣百死难辞其咎啊!” 陈承衍没有说话,打眼扫了一圈,一些人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努力按了下去。男人笑了下:“褚大人怕什么,朕又没说是你的车夫。” 众人一愣,都等着皇帝下一句的答案。 可是陈承衍反而不说了,慢慢看向徐进先:“徐爱卿这些时间消瘦了不少。” 徐进先虽然也一脸懵,但是连忙起身,面上动容:“蒙圣上记挂,老臣一切都好。” 陈承衍继续道:“一切都好就行,朝中事务再忙,也要把自家的事情理清楚。祸起萧墙,终究不妙。” 徐进先刚刚那份感动的神色瞬间掉了下去,跟着跪下身子道:“是,老臣遵旨。” 说完了两个人,陈承衍笑了笑慢慢抬了抬手:“天寒地冻的,你们两个都是国之柱石,都起来吧。” 褚秀清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徐进先也跟着站了起来,顺便将褚秀清也跟着扶了起来,二人各自回到座位上。 剩下的人瞧了这么一幕,更是不敢吭声了。 宫宴之上,一来就上了这么一出,这是几个意思啊? 陈承衍什么话都没说,慢慢将目光转向皇亲之列中:“逍遥王今年都做了些什么?” 陈承瑢连忙站起身道:“谱了三个曲子,编了两部闲书。没干什么有出息的,让皇兄见笑了。” 陈承衍笑了下:“不过三首曲子就让朕的爱妃神而往之,这要是还没出息,那要如何才算出息?”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眼吕婕妤,“你说呢,爱妃?” 因着吕婕妤正得圣宠,所以安排的座次也离陈承衍最近。 吕婕妤面色微微有些苍白,抬头看向陈承衍,温柔笑道:“逍遥王今年的新曲一早就流入后宫,臣妾也听了,曲中真意实不愧逍遥二字。只是臣妾神而往之的,只有陛下当年的埙音。可惜,臣妾福薄从没有听过,不知陛下什么时候肯为臣妾弹奏一首?” 陈承衍扯了扯唇角,不动声色道:“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 卫思言眼观鼻鼻观心,华婕妤也一反常态的当作没有听到,只有常美人望着一桌子的美食心动却迟迟不能行动。 叙完了闲话,陈承衍慢慢举起桌上酒杯:“趁着战报还没送来,朕先同众卿宴饮三杯。” “这第一杯,朕敬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敬大夏数以万计的英灵烈士们!没有他们,就没有你我如今的太平安定。” 所有人连忙举杯,等着陈承衍饮下之后,才跟着一同饮下。 褚秀清带头道:“陛下圣明。” 陈承衍正要说话,身边吕婕妤忍不住泛起一声干呕,又连忙捂嘴压了回去。陈承衍偏头看过去,吕婕妤面色越发苍白,小声道:“臣妾身子有些不适,陛下......” 陈承衍微微笑了下,面色柔和却不容置疑:“晚些时候再回。” 吕婕妤张了张嘴,重新低下了头。 礼部侍郎吕诚在中间位子上,隔着一片人海看不真切,只瞧着陛下似乎温声细语的同自家女儿说话,心下更是激动,握着酒杯的手都在发颤。 一旁的吏部侍郎跟着道:“瞧着吕婕妤如今受宠的阵势,只怕进嫔进妃,也是很快的了。” 吕诚吞了吞口水,面上勉强谦逊道:“不敢说,都不敢说。” 陈承衍已经再次端起了酒杯,看向所有人:“这第二杯酒,朕要敬给在座的众位臣工,敬给天下所有的子民。没有你们,也就没有朕的今天。君臣民意志和同,方为大同,也方为如今的大夏啊。” 一众老臣听得都热泪盈眶了,举杯同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臣同饮第二杯之后,陈承衍又端起了第三杯:“这一杯,朕敬长公主。是皇姐带着朕,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是皇姐将大夏匡扶至如今模样!” “朕这江山,一半都是皇姐的。”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陈承衍慢慢站起身子,从龙案之后走了出来,声音冷酷:“所以,长公主被害一案,朕不能忍,整个大夏也不能忍。” “任何参与谋害长公主的人,都是朕的敌人。” 徐进先抬头看了过去,双目跟着泛起微红:“陛下可是有了些眉目?” 陈承衍没有看他,转头看向陈承瑢:“不是朕有了些眉目,而是逍遥王有了些眉目。” 陈承瑢一愣,手中的酒杯都差点儿没拿稳,脸上从容表情几乎再难维持:“皇兄,此言何意?” 陈承衍没有看他,继续道:“褚爱卿。” 褚秀清心头也有些发麻,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老臣在。” 陈承衍:“还记得朕开始问你的话吗?” 褚秀清:“老臣记得。” “那个车夫就是逍遥王的车夫,这你总该想起来了吧。” 褚秀清额头已然冒出了细汗,这话后面的意思只怕就是二人勾结了。扑通一声,褚秀清跪了下来:“陛下,臣同逍遥王从来没有过交际,更不用说逍遥王会来臣的府邸了。” 陈承瑢也跟着起身跪下:“皇兄,臣弟每日里除了在府就是到清音阁谱曲,别说褚大人了,便是朝中任何一个三品大员,臣弟都不敢有丝毫过从甚密的行为。这些您都可以去查,臣弟若有半分虚言,任凭皇兄处置。” 逍遥王妃一同跪下求情:“陛下,王爷向来不涉朝政,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还望您明察啊。” 陈承衍哦了一声:“看来是都不认哪!不急,那就再等一会儿。” 褚秀清微抬着头,看向陈承衍:“陛下要等什么?” 陈承衍已经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将第三杯酒放到案上,声音莫测:“今夜长安城中没有宵禁,城门大开,是个难得的好时候。” 严寒冬日,褚秀清额头的汗水却一滴跟着一滴的往下坠。 陈承瑢低垂着头,看不清脸色如何,但想也知道不会好到哪里。 在座的大臣们虽然大多都一头雾水,但是冥冥中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一室静默。 吕婕妤突然又莫名干呕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惊得整个殿的人都看了过去。 陈承衍唇角勾了勾,慢慢转头看了过去:“爱妃身子似乎有些不适?” 吕婕妤面色苍白,十分难看,一向温婉的声音也变得虚弱无力起来:“臣妾身子着实有些不适,想先回宫休息了。” 卫思言双目犀利的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瞧了瞧她的肚子,最后咬着牙撤回视线。 华婕妤也阴晴不定的瞧了眼她的肚子,重新低下头去。 只有常美人,面上露出些许的担心。 陈承衍给了章通则一个眼神:“把薛正仪叫来。” 吕婕妤连忙道:“臣妾到殿后去请太医诊脉吧。” 陈承衍望着她,似乎温和的笑了笑:“就在这里,朕瞧着也放心。” 吕婕妤咬了咬唇,看向他的目光带出了一丝哀求。陈承衍转开了视线,朝着陈承瑢道:“老七,你也起来吧。” 陈承瑢双手撑地,慢慢抬头看他似乎想要辩解:“皇兄,臣弟......” 陈承衍冲他摆了摆手:“是非真假如何,一会儿就知晓了。” 陈承瑢手指下意识收了收,咽了口唾沫,慢慢退回到座位上去。逍遥王妃一脸担心的抓住了陈承瑢的手背,声音沙哑:“王爷?” 陈承瑢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薛正仪弯着腰进来,一直走到吕婕妤的面前,跪下身子道:“婕妤伸手。” 吕婕妤脸色越发苍白了,双目之中几乎沁出了细碎的泪珠:“陛下,可否容臣妾去殿后问诊?” 陈承衍温和的看向薛正仪:“看出了什么,就说什么。” 吕婕妤突然意识到,这个高台之上的帝王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什么计划,筹谋,在他眼中如同儿戏一般。他端坐高台,打量着底下他们这一群人粉饰太平,努力装裹。 她咽下喉咙里的惧意,慢慢伸出右手,在伸出去的瞬间,她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也看到了,那个人的结局。 薛正仪不过碰了一下,就嗖的松开,身子颤如筛糠,不敢说话。 陈承衍却别有兴致的瞧着他,指节轻敲了一下桌案,发出清脆的声响:“说话!婕妤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吗?”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了过去。 薛正仪只觉得自己刚刚逃过一劫的小命,如今又要休矣。 吕婕妤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章通则出声了:“薛太医,是个什么情况,您就说吧。” 薛正仪闭上眼睛,一字一顿道:“吕婕妤她,有孕了。” 众人刚刚跟着提起来的心一下子就松了下去,可还没松到底,又重新提了起来。 陛下回京不过月余,期间正值长公主新丧,那就说明...... 所有人都不再往下想了,这一桩事出来,当真是不好听啊。 前脚说着深切祭奠长公主,后脚就在丧期弄大了妃嫔的肚子。 嘶,帝王的脸面当真是丢大了。 别管面子丢不丢,那可是皇嗣啊!吕诚的双眼一下子就绿了,看向吕婕妤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出了窝的金凤凰。 陈引章匆匆赶来的脚步也一下子就停住了,愣愣的停在后殿,双目茫然问向天冬:“你听清了吗?” 天冬低着头道:“听清了。” 陈引章又问了她一遍:“说的什么?” 天冬抬头瞧了眼她的神色,重新低下头道:“吕婕妤有孕了。” 陈引章面色变幻不定,抿了抿唇道:“陛下他......”说到这里,她默默住了嘴,什么也不说了。 陈承衍拍了两下手掌,慢慢站起身:“好啊,有孕好啊!” 底下一众大臣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陈承衍对这些人的恭喜不置可否,轻飘飘道:“贺喜朕什么?先去贺喜爱妃啊。” 这话说完,还当真有一些稀稀疏疏的声音:“恭喜吕婕妤,贺喜吕婕妤。”可是话一说完,就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连忙闭上了嘴。 陈承衍嗤笑一声,看向至今不敢抬头的薛正仪:“薛爱卿,爱妃这孕有几个月了?” 众人:??? 几个月?陛下您回来不才一个月吗?自然是...... 也可能不是啊!!! 一众大臣偷觑着眼,看看吕诚,再看看吕婕妤,再瞧瞧陛下:嘶,陛下的头顶不太妙啊! 吕诚的脸色也跟着从大喜转为大僵,直愣愣的看向自己女儿。 吕婕妤却垂着头谁也没看。 薛正仪小声道:“两个月了。” 陈承衍微弯了弯腰,嘱咐他:“大声一点儿,只怕吕婕妤没有听到。” 薛正仪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吕婕妤猛地起身跪下,望向陈承衍:“陛下,臣妾不可能有孕!” 陈承衍立在她的面前,笑道:“为什么啊?” 吕婕妤咽了下口水,声音一点一点从喉咙之中挤出来:“因为臣妾幼时落入寒潭之中,伤损了元气,此生再没了怀孕的可能。” 吕诚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 陈承衍从嗓音里溢出一丝笑意:“你的意思是,薛太医验错了?” 不能认! 不管她是否真的有孕,如今都不能承认。 拖!只有拖! 拖到最后一刻,她才会有些许的生机。 还不等薛正仪起身反驳,吕婕妤已经继续说了:“薛太医身为太医令,如此简单的喜脉自然不会验错。” “臣妾想说......有人勾结薛太医诬陷臣妾私通,其心之毒,是要致臣妾于死地啊!” 薛正仪听了她第一句话,本来要松一口气,结果转头给他扣了这么一个大帽子:“婕妤慎言!老臣在宫中多年,从来只效忠于陛下,万万不会同任何人勾结。” 陈承衍呵了一声,笑着望向吕婕妤:“你说的有人是谁?” 吕婕妤咬了咬牙,干脆道:“秦美人。她因着臣妾夺了她的宠爱,表面平淡,其实心下早已忿恨不已。因此,才联系了薛太医,在宫宴之上撒下这弥天大谎。” 薛正仪气了个仰倒,这位吕婕妤瞧着温柔和善,怎么咬起人来,不讲道理呢? 陈承衍笑了:“在宫宴之上撒弥天大谎?爱妃,你觉得薛爱卿是个蠢的?” 吕婕妤咬着唇瓣死不吭声。 陈承衍目光慢慢转向身后陈承瑢,问道:“七弟,你说呢?” 陈承瑢似乎处于愣神的状态,听到陈承衍的问话,一个激灵:“这种事情臣弟不敢妄言,只是究竟是真是假,只怕随便再叫个太医来就知道真相如何了。” “倘若没有,那自然是薛太医和一些人的阴谋了。” “倘若真的有......那吕婕妤,就当真不堪为妃了。” 陈承衍:“吕婕妤好处置,不过七弟觉得那个奸夫该如何处置?” 陈承瑢:“诛灭九族,都不足为怪。” 陈承衍笑了,语气悠悠:“那倒不至于,说不定朕同那奸夫是一个族的呢?” “你说呢?逍遥王妃?” 第34章 第34章 逍遥王妃愣愣的看向陈承衍, 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陈承衍瞧着她这一脸莫名的模样,笑了下:“七王妃嫁给七弟也应该有三四年了吧?” 逍遥王妃老实道:“有四年了。” 陈承衍似叹似嘘了一声:“四年了, 七弟还没有子嗣出来?瞧瞧三哥,今年侧妃又添了个女儿吧?这回是小五了?” 安王:??? 这也能扯上他? 安王自从皇帝一说话就发觉今年的宫宴不对劲,因此一直窝在角落里,但没想到坐着也能被砸。 安王只好呵呵一笑:“臣弟也只有这些本事了。”说着道,“是小七。” 陈承衍这回着实叹了一声:“都已经老七了啊。” 安王不知道他这感叹从何而来,单纯的感叹他孩子生得多?这也不符合他五弟的性子啊?他要是想要孩子了, 全天下女人不都得赶着上吗?明明是他自己一天天的不近女色。 安王只得道:“臣弟日日闲在家里,没有旁的事情干。不比陛下日日为国操劳,征战沙场。” 陈承衍瞧着他这费劲心思斟酌的模样,笑了:“三哥不必这么紧张, 今日家宴,都是随便聊聊。” 安王:信了你的邪。 “是, 陛下说的是。” 陈承衍重新看向逍遥王妃:“如今好了, 七弟总算也有后了。” 逍遥王妃瞳孔一缩, 嘴唇微微发颤:“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陈承衍看向逍遥王:“不如七弟给王妃解释一下?” 吕婕妤的脸色已然白的不成样子了, 消瘦的脊背在夜色之下颤得厉害。 逍遥王低垂着头, 声音几乎从牙缝之中挤出来:“臣弟不懂陛下的意思。” 陈承衍叹了口气, 在高台之上踱着步子转了半圈:“这就没什么意思了啊。” “你说呢, 吕婕妤?” 这个意思, 可就太明显了。吕诚只觉得一家子的脑袋都快悬了下来, 颤颤巍巍,心跳如雷。 吕婕妤没有说话,陈承衍眯着眼看向群臣之中的吕诚:“吕侍郎。” 吕诚扑腾一下跪了下来, 声嘶力竭:“陛下,倘若婕妤当真做了什么辱没皇室之事, 老臣......老臣百死难辞其咎,任凭陛下处置。” 陈承衍拍了下掌:“瞧瞧,这才是一个忠君爱国的老臣应该说的话。” 吕诚心脏踏实了一些,可是仍觉得不安心:“陛下,臣这个女儿虽然命数不好,但是还算听话乖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 陈承衍慢慢转回座位上,身子半靠在椅背上:“带人吧。” 话音落下,就听见一声似哭似泣的悲音:“小主!奴婢对不起小主!” 吕婕妤瞬间抬头看过去,被带上来的赫然是她的贴身婢女雪衣。入了宴会之后,一环跟着一环,她竟不知什么时候皇帝将她身边的人带走了。 雪衣面色虽然苍白,但是身形并不狼狈,也没有任何拷打的痕迹,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担心。说明,对方已经攻心了。万般计策,都是攻心为上。 吕婕妤抿了抿唇,低着声音道:“雪衣,你不是小孩子了,你父母将你养这么大,难道还不知道说话的分寸吗?” 雪衣的父母都在吕府,倘若真的坐实了她私通之罪,她的父母也不可能有什么善终。 雪衣哭着咬了咬唇:“对不起小主,奴婢对不起小主!”说完这句话,她转头看向陈承衍,“十月十九的晚上,逍遥王来见小主,呆了三个时辰,天色擦亮之前才离宫。王爷离开之后......小主就让奴婢准备了水。” 逍遥王妃猛地转头看向逍遥王,双目猩红,似乎能将人的脊背戳出两个洞来。 逍遥王仍旧一动不动的跪在原地,似乎没有听到雪衣说的话。 一众妃嫔面色各异不说,底下群臣跟着一起吃了皇室这瓜,心头都有些麻麻的。 吕婕妤面色即便白了又白,但始终没有失去理智:“陛下,雪衣这个丫头一定是疯了,才联合别人诬陷臣妾。臣妾没有,没有背叛您。” 这个时候章通则已经带着一群太医过来了。不是三两个,是将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带来了。 吕婕妤心头扑通扑通的跳着,下意识的看向了逍遥王。 拖了这么长的时间,人应该来了吧? 逍遥王没有看她,仍旧垂着头,不见半点儿反应。 吕婕妤吞了吞口水,心下已经慌了一半:这是他的孩子。如今他们也已经被皇帝发现了,他不会放弃她的......吧? 一众太医跪在高台之前,个个心思忐忑。他们来为的是什么,也都知晓了。 按理来说,这种皇室丑闻,陛下捂都来不及呢,怎么会选择这样一天爆出来? 一个个苦丧着脸,不知下一步走出去,落下来的究竟是悬崖还是实地? 陈承衍身子动都没动,只是凤眸微斜了眼,懒懒道:“去吧。” 第一个太医慢慢起身,弯着腰走到吕婕妤面前:“婕妤。” 吕婕妤跪着的身子慢慢起来,但是没有回到座位上,也没有走到皇帝的面前,而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逍遥王的身侧:“王爷,陛下如此怀疑我们。我们不若就此证实了他的猜想,又能怎样?” 所有太医一来,她一个私通之名是跑不掉了。 如今只有同逍遥王站在一起,才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吕诚跪着的身子一僵,手指了指吕婕妤,跟着白眼一翻,晕了过去。身旁的刑部侍郎连忙使劲掐他的人中,吕诚眼皮狠狠一颤,手下抓了抓刑部侍郎的手背,头歪的幅度更大了。 刑部侍郎:...... 行吧,晕着吧。 一会儿陛下要是拖人,也好拖。 陈承衍仍旧稳稳的坐在原位上,自下而上瞧着那一双璧人:“七弟,吕婕妤在问你话呢?” 逍遥王也跟着慢慢站起身来,双目通红的看向陈承衍:“皇兄,一切都是您逼我的。” 陈承衍笑着摇了摇头:“老七,这一点你就不如你的兄长了。二哥从来不说别人逼他,都是他去逼别人。” “想想当年他逼宫时候的威风,再瞧瞧你如今的模样......啧啧!你不如老二,远矣。” 逍遥王咬着牙道:“老五,你弑君弑父,残害兄长,毒杀清平,虚伪刻薄,不知生民大业,不管国家正义。继位这两年来,若非清平辅政,大夏如何还能称为之大夏?太祖皇帝打下来的基业,父皇守业之功只怕已经尽数消磨殆尽了。” 陈承衍安静听着他的话,面上不见丝毫羞恼,甚至饶有兴趣道:“那你的意思呢?” 话里的歧视意味太强,逍遥王一贯清风朗月的面上带出了些许的扭曲:“短短一年,两个州大旱,三个省发水,跟着带起五个县的瘟疫,可见是上天降罪,陛下不堪为帝!”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越发坚定:“您逊位吧。” 一语落地,满座皆惊。 章通则尖着嗓音道:“逍遥王,你想造反吗?” 那些反应慢的,这才终于意识到......今晚不只是吃瓜戏,还有一场逼宫戏。 刑部侍郎刚刚才搀扶着吕诚的双手,嗖一下就松开了,连忙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当鹌鹑。吕诚更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惊险转变,这这这......眼瞅着的灭门之祸,马上就变成了九族之祸啊!!! 吕诚又惊又吓又气,想他安分守己二十余年,如今才算是混到了如今这个位子。靠他自己的本事,他知道也就到这个地步了。 原本还想着凭自家的那个娘娘,或许某一日也能混一个国舅或者侯爷当一当。 可这美梦正做到酣之时,突然给他来了这么一场大戏。 眼瞧着昏是不能再昏,再昏下去,只怕十族都能跟着没了。 吕诚一个轱辘爬起来,跪在下首中间位置,痛哭流涕:“陛下,吕家上下都万万没有此心啊。” 陈承衍仍旧不动如山的坐在高台之上,甚至都没有喊卫士进来,听见他这话,也是噙着笑重复了一句:“吕家上下?” 吕诚连忙道:“吕婕妤是吕婕妤,同吕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吕婕妤此事确实瞒着父亲家族,可还不到结束之时,他就已然抛弃了自己。吕婕妤双眸顿时一片氤氲泛红,远远望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承衍叹了口气:“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说不要就不要。安王,你瞧着心疼吗?” 安王无辜中刀,茫茫然的回过头来道:“啊?” 陈承衍继续笑道:“皇室之中,你的孩子最多了。养这么大再舍弃,心疼吗?” 安王吞了吞口水,脑细胞拼命旋转了半响,最后哭丧着脸道:“心疼肯定心疼,但倘若她也做了这种犯上作乱之事,臣弟便是再心疼也得大义灭亲!” 陈承衍送了他一个眼神:“三哥不愧是先帝子嗣啊。” 安王:??? !!! 不是,这话什么意思啊?不管老七怎么说怎么干,他可是安安稳稳的窝在自己家里啊。 要不然说皇帝不好当呢,一句话,横也是他,竖也是他。 话说出口,就任底下人揣摩吧。 底下那群人终于给出反应了。褚秀清猛地站起身:“逍遥王,您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逍遥王冷笑一声,看向褚秀清:“褚大人,您以为今天您能跑得掉吗?什么本王的车夫出现在您府邸之上,瞧瞧吧,陛下一早就安排好了。” “今晚,您还有我......都逃不了了。” 褚秀清嘴唇哆哆嗦嗦,抬头望向陈承衍:“陛下,老臣......老臣......当真没有任何异心啊。” 陈承衍瞧着二人演戏就忍不住想乐,也跟着笑出声来。笑声突兀,却如同一记重锤震得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一齐看向高台之上的帝王。 先帝五子,天煞孤星命格,甫一降世就被先帝厌弃,赐名承厌,扔到了冷宫之中由许昭仪抚养。在其六岁那年,许昭仪亡故,皇五子被送到昭陵守孝。一直到十六岁,才在长公主的力荐之下,从昭陵出来。到京没有半月的功夫,就请命去了西北边防。先帝懒得见他,也就痛快答应了。 谁知道,这位皇五子在长公主的支持下,赚了一身的军功回来。最后又靠着长公主的斡旋运营,登基为帝了。 简直是爆了个大冷门!! 陈承衍笑了一会儿,慢慢收了笑意,评价道:“瞧瞧你们演的这烂戏,连皇姐都不如。” 陈引章听得心下一跳,手指都不自觉的缩了下。 陈承衍继续道:“褚爱卿,说说吧。你如今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何必跟着逍遥王做这等犯上作乱的事呢?” 褚秀清眉头一跳,老脸抽了又抽:“陛下,老臣没有......” 逍遥王继续道:“行了,褚大人,陛下既然都挑到这个份上,您再继续犟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说着,振臂一呼,“陛下不德,则其鹿也。” 章通则气得兰花指重新翘了起来:“大逆不道!来人!!” 话音落下,殿外不见一点儿动静。 章通则愣了一下,再次出声喊道:“来人!!” 逍遥王扫过章通则的表情,落到陈承衍的身上,笑了笑,跟着喊了一声:“来人!” 话一出口,守在殿外的左右卫一齐闯了进来。 所有大臣都惊得站了起来:“逍遥王,你要干什么?” “逍遥王,你当真是要逼宫不成?” 逍遥王慢慢转身看向台下一众大臣,双臂一震:“我们如今的陛下,先帝的第五子......” “是个天煞孤星!不会还有人不知道吧?”一直以来的从容被激动神色给扭曲了。 “自他登基以来,不过两年时间,我大夏地震山崩、水旱疾疫,内忧外患全无停歇。如今就连西南乌蛮之地,都敢挑衅我泱泱大国。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我大夏的执政者——是个刚愎昏庸之辈。” “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这两年征战,除了给我大夏带来丘墟荒田,人烟断绝,还带来了什么?” “胜利?这场由我们陛下挑起的战事胜利,又有什么意义?” “君王无恶,人皆敬之!” “君王无德,人尽弃之!” 说到这里,逍遥王袖袍一挥转头看向陈承衍:“陛下,您该退位了!” 这一番话说得气势盎然,章通则却气得眼冒金星:“胡说八道!突厥贼心不死,频频犯边!若非陛下御驾亲征,哪还轮得到逍遥王你在这里指点山河?乱说一气?!!” 逍遥王抖抖衣袖,浑不在意。 章通则将目标又转向了左右卫大将军王显:“王显,陛下待你不薄,连你都要背叛陛下吗?” 王显板正了脸色,说得正气昂然:“陛下固然待臣不薄,但是天不容陛下,臣只能顺天而行。” 章通则被恶心的厉害,呸了一声,看向他身后那些卫士:“谋反是十恶不赦之重罪,你们可要想清楚了,是否要跟着你们的将军一起走下去?” 没有一个人说话。 章通则脸色难看得厉害:“逍遥王,我大夏十二卫,就算你今天鼓动了左右卫谋反,可是明天之后呢?西北军,西南苏府,京畿卫,还有其他十卫根本不会有人服你!” “甚至不用明天,今晚左右骁卫,金吾卫都会一齐攻入行宫。” 逍遥王笑了下:“金吾卫?左右骁卫?” “你以为今晚还会有别人吗?” “你以为十万京畿卫离开之后,回来的时候还会是他陈承衍的京畿卫吗?” 章通则虚指着他,手指颤动:“你都做了什么?” 逍遥王没有再理会这个老太监,转头看向陈承衍:“陛下倒坐得住!” 陈承衍呵了一声,凤眸之中流转出细微的幽光:“朕有什么坐不住的?”说着,男人似乎还回味了一下刚刚逍遥王口中的说辞,“君王无恶,人皆敬之!君王无德,人尽弃之!” 陈承衍慢慢琢磨了两个来回,不咸不淡的夸了一句:“这个文采当真不错!” “朕若是曹子桓,或许也该让逍遥王来个五步成诗。” 章通则对上自家陛下的视线,一时之间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可如今都什么时候了,陛下,您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若真安排好了,就告诉奴才一声,也让奴才有个心理准备啊。 陈承衍收回视线,懒懒摇了摇头:“可惜啊,朕不是曹子桓。” 逍遥王看似面上轻松,实际心头却一直悬着一根线。哪怕他现在已经掌握了局势,可不到最后一刻总不会安心。更不用说,从一开始,陈承衍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镇定和戏谑。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但怎么可能呢? 他不可能知道!他更不应该知道。 “时候不早了,送陛下上路吧!”逍遥王瞧着他面上始终轻松的神色,再忍不下去了。 王显领着人上前一步,望向陈承衍:“陛下,得罪了!” “放肆!!”一位老御史从座位上蹒跚着站起身来,“陛下是先帝选中的继承人,是我大夏的掌舵人,是天下万万人的君父。以子弑父,以弟夺兄!逍遥王,不管你找多少理由,千秋史册在后,都会记下你这个谋朝篡位之徒。” 逍遥王脸色有些难看,咬着牙道:“周大人,您明年就该致仕了吧?” “老夫是该致仕了!可今天......谁若是谁敢伤陛下,就先从我周迟的尸体上踏过去!”周迟慢慢走上前,一字一顿道,“老夫今年六十有四了,早活得不耐烦了!” 逍遥王气极反笑道:“好好好!既然周大人肯以身殉旧主,那么,王将军就送周大人一程吧!” “刺啦”一声,王显长刀出鞘:“周大人,请吧。” 周迟稳稳站着,彻底闭上了眼睛。 刀光划过,“叮”地一声,长刀连同酒杯一起被掷落地下。 陈承衍徐徐出声,提醒道:“朕还在这呢。” 逍遥王冷笑一声:“是啊,陛下还在这里,王将军就先不要管其他人了。” 章通则连忙挡到陈承衍身前道:“护驾!护驾!!” 就如同逍遥王所说,再没有卫士进来。 所有左右卫,都成了他的人。 危机,一触即发。 就在这个时候,扑腾一声闷响打破沉寂。 只见刚刚还勉强颤颤巍巍的站着的周迟,一下子就摔坐在了台阶之上,嘴唇颤颤:“有有有......” 话没有说完,人就歪了过去。 章通则惊呼一声,小步上前,凑到周迟鼻下轻触:还好,还有呼吸。 只是晕了过去。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他也跟着脑袋一懵,可还没等他醒过神来,就见席位之上的众多大臣跟着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 “酒里有......毒!!”不知哪一个老大人在昏厥前发出最后一声嚎叫,跟着彻底倒了下去。 章通则连忙站起身,扫了一圈宴会,只见整个大殿除了王显带进来的将士,再没有人还站着了。就连吕婕妤,这个时候也被逍遥王一手搀扶着,小心护着腹部。 可怜那逍遥王妃浑身无力的倒在席位之上,望向逍遥王的双眼又恨又悲。 章通则重新返回陈承衍身边,色厉内荏道:“你下了毒?” “此次宫宴由咱家派人监管,你是如何下的毒?” 逍遥王懒得去回答章通则这个弱智的问题,他看向陈承衍,语气不乏得意:“陛下,到了这个时候,您还坐得住吗?” 陈承衍双手一摊,垂眸打量了自己的姿势一眼,扯了扯唇角:“朕坐得还算稳当。” 逍遥王冷笑一声,京畿卫被他调出京,左右骁卫不可能再赶来,金吾卫被他拦在宫墙之外。就连那号称见首不见尾的龙隐卫,也被他埋伏在京郊之外。 今晚,整个行宫只有他的左右卫。 更何况,酒中一早下的毒终于发作了。 这一回,任凭他陈承衍再有夺天慑地之能,也不可能再逃开了。 可他为什么至今都没有露出意外神色?难道,他还有什么后手不成? 逍遥王心下不安顿时又多了一分:“王将军。” 王显重新从身边卫士那里拿出一把长刀,一步一步朝着陈承衍走去。 陈承衍始终不动,凤眸之中似笑非笑:“这么着急?” “传位诏书,传国玉玺都不要了?” 王显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逍遥王。 逍遥王越发觉得他是在拖延时间,声音冷冽:“先杀了他再说!” “剩下的......” “慢慢来。” 第35章 第35章 陈承衍一动不动的瞧着王显, 出声道:“王显,朕对你不薄, 你为什么会转投陈承瑢这个废物?朕死了,陈承瑢就算登上皇位,也呆不安生。” “还是说,你效忠的也根本不是这个废物?” “不过,这个人是谁呢?让朕猜一猜?” “安王?”陈承衍转头看向已经昏睡如猪的陈承安,摇了摇头,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褚秀清?”尚书令也已经趴在桌案之上,不省人事。 “和你是个同谋还差不多。” “哦,那朕知道了。”陈承衍似乎笑了下, 对着他比了个口型,激得王显脸色巨变, 手中长刀瞬间挥起, “陛下, 这些您只能去阴司再问了。” “住手!” 没有人停手, 甚至没有人回头看是哪里发出来的声音。 白光闪过, 却不见丝毫血光之色。 陈承衍抬手夹住男人落下来的刀锋, 指尖内劲一个用力, “咔嚓”一声, 长刀断为了两半。 就在王显愣神之际, 陈承衍带着手中半截刀身一转,正刺入王显咽喉。 王显瞳孔一缩,鲜血瞬间涌出。 陈承衍却始终淡淡道:“王显, 你被他骗了。” “扑通”一声,王显整个人朝后倒去, 双目圆睁,带着死不瞑目的狰狞。 所有人都惊住了。 逍遥王也跟着愣住了,下意识带着吕婕妤后退一步:“你怎么会没有中毒?” 陈承衍慢慢站起身,冲他扯了个不太善意的微笑:“也许......这个对我没什么作用。” 逍遥王咬了咬牙,不再说一句废话:“杀!” 左右卫的人面色有些迟疑,紧了紧手中刀剑,彼此对视一眼,再次看向陈承衍。 “杀!!!” 逍遥王揽着吕婕妤往外走,还未出殿门,侧面一道劲风径直朝着逍遥王脖颈刺去。 逍遥王带着人仓促躲过,回身看了过去,是个完全陌生的宫女,但是手下出招迅速果决,明显也是个暗卫出身。 “白前?”吕婕妤愣了一下,紧跟着顺着白前扑来的方向看到了陈引章。 为了处理陈引章,她特意送了盆蛇尾水仙过去。单单这一盆水仙无毒,可若是在花蕊之中滴上几滴玉露香,那就成了不声不响的杀人利器。 用不了半个月的时间,人就会彻底萎靡下去,如同失了水的花儿一般消亡殆尽。 果然,在第三天的时候,就传出了秦美人病重的消息。她只做不知,每日里仍旧各种补品送过去。但是病重的消息一日多过一日,她曾着雪衣远远瞧过,确实是要不行的样子了。 可如今再瞧见秦美人,哪里还想不通这是故意在做样子给她看。 陈引章也已经看到了吕婕妤,不过瞧了一眼,就撇开头去看白前天冬二人行动。 这段时间以来,陈引章被拦在清思殿,消息闭塞。但是,政治上的敏锐性让她冥冥中感到,危险正在悄悄来临。尤其今天一开始,她的心下就产生了莫名的不安。再加上白前天冬频频阻拦,更加意识到今晚前殿必然出事。 所有的理智都告诉她,此时留在清思殿才是安全的。 但是,若没了皇弟,她再安全又有什么意义?因此点清了暗卫数量,就带着人过来了。 兵变发生之后,左右卫的人持刀进了殿,她这个已经宠爱褪尽的美人就被两个卫士看在一角,等着事毕之后处置。 陈引章主仆三人佯装被俘,实则安静等待时机。 方才就是陈引章不自觉的出声,可除了守在近前的卫士,根本无人理会她。惊险一刻之后,陈引章重新放下心来,如今眼瞧着逍遥王从身旁经过,若要逆转局势,是最好的时机。 不过瞬间,天冬扫过身旁的两名卫士,紧跟在白前之后直逼逍遥王。 二人出现突然,可以说是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左一右全无防御,可以说是拼着重伤也要将逍遥王在一息之内制住。 可与此同时,陈引章这里就没了保护。 吕婕妤心头辗转了几个来回,忽然大叫一声:“抓住秦美人!” 逍遥王在躲避的间隙,跟着一愣:“秦兮云?” 他还在愣神的瞬间,陈承衍已经空手夺过一把长刀,朝着二人方向冲来。男人手起刀落,就连一双氤氲凤眸都带起了凛冽刀锋。 瞧见陈承衍这副模样,逍遥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哪怕面临生死危机,逍遥王非但没有惊恐,面上反而带了些许的兴奋之色:“拿下秦兮云......” 话没说完,一粗一细两道声音同时出口。 “放下!” “停手!” 只见场中局势陡转,天冬扼住了吕婕妤。而左右卫中一人,抓住了陈引章。 陈承衍染了一身鲜血,周围空出一米多宽的间隙,所有人空围着不敢再往前冲了。到底是在沙场之中历练出来的悍将,这些几乎没怎么见过血的长安卫士如何是他的对手? 陈承衍薄唇紧抿成一线,双目死死盯住了陈引章,不知在想些什么。 逍遥王也死死盯住了吕婕妤。 方才,就在最后一刻,逍遥王将手里吕婕妤推了出去,自己撤到了包围之外。如今,男人冠发微散,右侧脸颊上都划过一道血红伤痕,异常狼狈。 吕婕妤不过愣了一下,面色重新恢复平静:“王爷,带着秦兮云走。” 天冬手下匕首用力往内压去,声音发冷发沉:“吕婕妤,你自己的性命不要了吗?” 吕婕妤双目痴痴的望向逍遥王:“王爷,臣妾死不足惜。切不可为了臣妾一人,而误了大业。” 天冬笑了:“吕婕妤死不足惜,你肚子里的孽种呢?也死不足惜?” 吕婕妤眼中顿时盈出泪珠:“他......他也会愿意为了他的父亲以身赴死。” 逍遥王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宛如,本王不会抛弃你,更不会抛弃本王的孩子。” 吕婕妤眼角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感动不已:“王爷......” 逍遥王认真扫了两眼秦兮云,而后慢慢看向陈承衍:“一个换一个。” 陈承衍呵了一声,干脆利落:“换。” 陈引章:......“不换!” 陈承衍凤眸瞬间眯起。 陈引章笑道:“逍遥王成亲近七年,府中妻妾成群,外头红颜知己更是数不胜数,可只有这么一个吕婉如有了孕。陛下,无论是吕婕妤,还是吕婕妤肚子里的孩子,对于逍遥王来说都是至关紧要的。” “带着她总会找到一线生机,臣妾不过区区一个美人......” 陈承衍之前所有的慵懒似乎都消磨殆尽了,声音冷冽:“废话说完了?” 陈引章:...... 逍遥王冷笑一声:“皇兄,你的美人可真会替你着想。” 陈承衍:“俘虏没有说话的权利。” 逍遥王抬了抬下巴,示意抓着陈引章的卫士松手。 就在卫士松手的瞬间,陈承衍往前走了一步,围着他的卫士跟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逍遥王脸色难看的转向天冬:“松了婉如。” 天冬跟着顺手将吕婕妤往逍遥王的方向一退,趁着混乱,同白前一起跃回陈引章的身边。 这个时候,陈承衍已经抓住了陈引章,低着头看她:“谁叫你来的?” 自从那日不欢而散之后,两个人足足有半个月没有见面。 陈引章没理会他这个问题,压着声音道:“陛下的人呢?” 陈承衍重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沉厉:“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个?陈引章咬着牙道:“那陛下呢?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那陛下以身作饵,难道不危险吗?” 陈承衍凤眸死死的盯着她,如同海底在一瞬间卷起风浪,波涌不息。 陈引章转过身去,不想再看他。 逍遥王抓住吕婕妤的瞬间,二人继续朝外退去,同时下令道:“都杀了。” 就在令下来的当场,一道劲风径直朝着逍遥王后心刺去。 这一回,逍遥王躲避不及,伤了肺腑。 出手的男人,正是刚刚挟持陈引章的卫士。 “王爷!”吕婕妤惊呼一声,一把扶住逍遥王。 身边左右卫顿时大惊,连忙出手,可是那人身子却如泥鳅一般,滑到了陈引章的身侧。 陈引章目视前方,头都没有回:“若陛下刚刚没有昏了头,今日这闹剧就应该结束了。” “昏了头?”陈承衍盯着她的肩头声音幽幽,“朕将你换回来是昏了头?” 陈引章抿着唇道:“臣妾已经和暗卫沟通好......” 话没有说完,陈承衍一把攥住女人手指,跟着手上用力直接将人入拉了怀里:“沟通好?你就能肯定暗卫能在靠近之时制住逍遥王?” “你就能肯定自己不会受伤?” 陈引章被他箍得心头发慌,只觉得今晚可能要发生什么她最为不想见到的事情。 陈引章没有说话。 陈承衍眸色瞬间暗了下去,声音跟着更加阴冷了几分:“说话。” 陈引章被攥得生疼,抬头看了眼他的下颌,干净温润,锋利如刀:“九成九的把握。” 陈承衍呵了一声,重复了一遍:“九成九?” 他慢慢低下头去,凑到女人耳边,字字喋血:“皇姐,便是一分一厘的冒险......” “朕都不能看着你去做。” “咚”地一声,陈引章觉得自己的心跳跟着停了下去。 天地也随之一静。 这么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担心皇弟会知晓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天被揭开了。 刀剑相逼之间,血流成河之中。 他就这么轻飘飘的喊出了皇姐。 陈引章重重咽了口唾液,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男人凤眸深邃,如星河鹭起波光流转,一个对视,几乎就将人吸了进去。 有那么一个瞬间,陈引章意识到:他或许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 或许是第二次演戏,也或许是第一次见面...... 陈引章无法再想下去,她下意识转过头去,几乎没什么力道的反驳了一句:“陛下在胡说什么?” 话没有说完,身后扑通一声吓了她一跳。还没转过身去,紧跟着是“扑通扑通”一连串的倒地声。 陈引章顿时有些懵了。 她眨了下眼睛,看看陈承衍,又看看那些倒地的卫士:“怎么回事......”话没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呼出声:“香!焚香?!!” 陈承衍凤眸氤氲出一片雾气,望着她缓缓道:“朕还是昏了头吗?” 陈引章撇开眼,不再说话了。 逍遥王被剩下的左右卫搀扶着,他明显感觉到身上所有的气力都在一点点减弱。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陈承衍究竟为什么有恃无恐了。 “哈!老五,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本王的宿羽营大军已经进了城门,马上就到行宫,你逃不出去的。” 话音落下,殿外跟着响起了浓重的厮杀声。 逍遥王长笑一声,精神大震:“来了!!他们来了” “出去!出去!”逍遥王几乎声嘶力竭的喊着。 左右卫扶着逍遥王往外赶去,可是一出殿门的瞬间,他尖叫一声:“欧阳奋?怎么是你?!!” 欧阳奋呵了一声:“勾结突厥,联合乌蛮,截杀西南道通信,今日还想着图谋造反......逍遥王,你难道以为这些日子以来的行动,陛下都不知道吗?” “陛下不过是将计就计,只等着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罢了。” 逍遥王仍旧不可置信:“宿羽营呢?方齐呢?” 欧阳奋冷笑一声:“杨将军去处理了,想必一会儿您就能看到他的首级了。” 陈承衍慢慢从殿内走了出来,冷眼望着逍遥王:“说吧!卞潜在哪?” 逍遥王慢慢回过头来,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饱含恶意:“他在哪?他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看着你!盯着你!” 说到这里,逍遥王仰天长笑:“想杀就杀吧!” “本王死了,还有他......不会放过你!” “陈承厌,阴曹地府,九曲黄泉,本王等着你!!” 陈引章跟在陈承衍身后,听着他这个笑声冷不丁泛起一阵凉意:卞潜?这是谁?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陈承衍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已经昏迷过去的吕婕妤:“听说两个月的孩子已经成形了?” 逍遥王笑声一停,眼中的凶光顿时一滞:“你想做什么?” 陈承衍仍旧打量着道:“朕还听说,这一胎是个男孩?” 逍遥王彻底被他抓住了命脉,声嘶力竭道:“稚子无辜,何况还没出生的胎儿?” 陈承衍施施然的理了理衣袖:“他的父亲犯上作乱,难道你还想朕饶了他?然后,再等二十年后,重来你这一幕?” 斩草除根。 今日胜的若是他,只怕他也不可能留下任何隐患。 逍遥王颓然的闭上眼睛:他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才不过几个时辰......等等! 他重新睁开眼睛:“你想知道卞潜在哪里?” 陈承衍慢慢摇了摇头:“准确的来说,朕要知道他如今是谁。” 逍遥王突然冒出一串诡异的笑声,听得陈引章头皮发麻。 “本王不可能会说,说了之后,就算你放过婉如......他也不可能放过她。”逍遥王仰头望着他,如同已经望到了他的结局,“老五,你不可能对付得了他。” 陈承衍面色不变:“那就是朕的事了。” 逍遥王冷笑一声,慢慢道:“你想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里?” “本王告诉你,他在这深宫之中的每一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双望向你的眼睛,都可能是他。” “陈承厌,没有人能对付得了他,也没有人能杀了他。”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恐惧、颤栗,如同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一般。 陈引章立在陈承衍身边,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到底是谁?” 逍遥王听到陈引章的声音,猛地看了过去,就好像鹰隼一般追逐猎物。 陈承衍挪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耷拉着眼皮:“别装神弄鬼的!不想说,朕就送你上路。” 逍遥王瞧瞧陈承衍,又瞧瞧陈引章漏出来的一半身子,哧哧笑了起来:“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 “陈承厌,本王不可能再说了。” “本王只能说......他一直就在你的身边。” “只等到哪一天,他腻烦了这场游戏,然后......就会彻底结束这一切。” 说到这里,他目光似乎眷恋的望了一眼吕婕妤和她的肚子:“早晚都逃不过的!本王的孩子,就随了本王一起去吧。” 陈承衍摆了摆手,示意欧阳奋将人带下去。 陈引章却重新从眯着眼站出来:“你的孩子?逍遥王只怕如今还不知道自己没有生育的能力了吧。” 逍遥王大笑的动作一僵,慢慢扭头看了过去:“你说什么?” 陈引章不疾不徐的继续道:“元和十七年,先帝的贤妃为了大皇子,将你们这些一众皇子都绝了根。” 逍遥王呆了半响,才回过神来骂道:“胡说八道!老四当年还生了一对双胞胎,老三的孩子更是......” 除了老大,老三也是贤妃所生。老四那个......当年谁不知道他那个王妃同亲哥私通。 为了兵权,老四也是捏着鼻子忍了下去。可没想到,就连孩子都不是。 私通这个念头一灌进他的大脑,逍遥王脸色变了几变,踉跄着一把抓住吕婕妤,一巴掌就将人给打醒了过来。 吕婕妤懵懵然的醒过来,睁开眼睛的瞬间就对上了怒气冲冲的逍遥王,甚是茫然道:“王爷?” 逍遥王咬着牙道:“贱妇,孩子是谁的?” 吕婕妤更懵了:“孩子不是您的吗?” 逍遥王双目几乎喷火:“本王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这个孽种如何还能是本王的?” 吕婕妤:??? 吕婕妤顿时慌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王爷,除了您,臣妾没有让别人近过身子。” 逍遥王用力甩开她,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听说吕婕妤连续三晚在紫宸殿伺候?” 吕婕妤望着他双目通红,泪水涟涟:“可陛下都是让臣妾磨墨,弹琴,根本没有碰......”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逍遥王望见她这一停顿,越发疯癫:“你想起了什么?哦,对!本王也想起了什么......两个月前?两个月前!!那时候陈承厌还没有回京呢!” “那个人是谁?宫里的侍卫?这么些年,你一个人在这深宫之中是不是早就寂寞了?早就忘了本王?” “你们想得倒好!同奸夫生的孽种,还想当本王的孩子?” “做梦!!吕婉如,本王真是错看了你!” 吕婉如整个人呆住了。 过了一会儿,女人没有再解释,只是安静的望着他:“王爷,臣妾这么多年对您的心,就得了这么一个结局吗?” 逍遥王望着她平静神色,也跟着慢慢安静下来。 吕婉如即便顶着半边红掌印,仍旧是个出挑的美人。长眉细目,温柔如画,一身蓝灰色撒花窄袖裙,腰间系着条素色丝绦,鬓边仍旧悬着最初时候的那只白玉海棠玲珑簪。 “王爷,臣妾百口莫辩,只能以死来证清白了!”话音落下,猛地转身脖颈碰上了卫士的长刀之上,深入寸尺,鲜血顿时淋漓一片。 逍遥王整个人也跟着怔住了。 他慢慢往前过去,蹲下身子,将人抱起来,声音发颤,一声一声的喊她:“婉如......对不起,婉如......” 陈引章说出那话的原意,是想刺激一下逍遥王,进而找到突破口。却没想到,事情发展了如今这样,一时心头复杂,抿住了唇,不再说话。 陈承衍却说话了:“吕婉如她,没有怀孕。” 逍遥王哭泣的声音一顿,猩红着眸子抬头看去:“你,说什么?” 陈承衍没什么表情的将事实说了出来:“朕让薛正仪配了些药,放在了她的饮食之中。不过几日就会出现孕相。” 逍遥王顿了一会儿,仰头又哭又笑:“好啊!真好啊!”笑到最后,男人猛地收声,目光狠戾的望向他,“陈承厌!!本王作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落下,他一把抓过长刀,同样刎颈自尽。 死的时候,双目圆睁,似乎带着最恶毒的诅咒。陈引章瞧了一眼,眼前一黑,陈承衍已经抬手将她的眼睛捂住了:“别看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我原本想刺激他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找到那个人的踪迹。” 陈承衍嗯了一声,撤回手突然将她拦腰抱起,惊得陈引章一跳:“你做什么?” 陈承衍凤眸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双臂将她高高举起,面向大军:“美人秦氏,救驾有功,着——升为正一品贵妃!” 陈引章双眸顿时大睁,仰头望着沉沉黑夜,大脑一片空白,想说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直接......晕了过去。 第36章 第36章 “贵妃娘娘, 您怎么在这?陛下都找您半天了?” “是啊!贵妃娘娘您快下来吧,假山危险。” 陈引章茫然回过头来, 看向底下一群出声的宫人,疑惑道:“你们在喊谁?” 宫人们都愣住了,彼此对视一眼,“贵妃娘娘,您怎么了?” 陈引章觑眼看了过去,很熟悉的面孔, 但她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但这不影响她心头的愤怒,猛地站起身来,冲着她们喝道:“你们是谁?为什么喊本宫贵妃?本宫是长公主,是大夏的长公主!” 那群宫人惊呼一片:“贵妃娘娘, 您怎么了?您是陛下亲封的俪贵妃啊!!” 陈引章往前走了两步,假山之上的石头簌簌往下掉落, 吓得这群人连忙张开手:“娘娘, 你别往这里走了, 危险!” “是啊!娘娘您快退回去!!” “快去叫陛下!” 陈引章只觉得眼前一片花白, 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了一个虚假的面具, 在诱哄着她往下坠落。 陈引章大叫一声:“都闭嘴!!” 话音落下, 所有人一齐住了嘴, 但是看向她的眼睛却都带着惊奇、疑惑、恐慌, 还有幸灾乐祸。 带着要将她生吞活剥了的恶意。 陈引章也跟着安静下来, 却从头顶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陈引章屏住了呼吸,从最前头的一个一个的扫过去,一直扫到远处赶来的两个人, 她终于忍不住欢喜出来:“尔岚!是你来了!!” “你来告诉她们!本宫是谁!”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回头望过去, 给尔岚让出一条路来。 一直等到尔岚走到近前,陈引章再次出声:“告诉他们!本宫究竟是谁!” 尔岚仰头望着陈引章,一向恭谨温和的面容在瞬间一同变得扭曲,甚至邪恶起来:“娘娘,您是陛下的贵妃娘娘啊!您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引章双眸瞬间圆睁,尖叫一声:“胡说八道!!本宫是长公主,是大夏的清平长公主陈引章!!本宫怎么会成为谁的贵妃?” “你在胡说!” “不对!你不是尔岚!你是谁?” “你们都是谁?” “本宫是长公主,不是什么贵妃!” 说到最后,陈引章的声音几近崩溃。 可底下人却做出一副惊慌的模样,连声道:“不好了,快去叫太医!” “贵妃娘娘疯了!” “不许胡说!陛下到哪里了?” 陈引章只觉得她们才疯了:“都滚开!本宫没有疯!疯的是你们!” 说着往前又走了一步,可就在瞬间,脚下一空,就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啊!娘娘!” “快接住!接住娘娘啊!” 瞬息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将人拦腰抱起,重新落定之后压着怒气道:“皇姐,你要做什么?” 强烈的眩晕过去,陈引章重新落到实地上去,看向来人,带出了最后一丝期望:“雉奴!你来了!本宫明明是长公主,可是他们为什么都喊我贵妃?” “你告诉他们,本宫不是什么贵妃。本宫是清平长公主!” 陈承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声音变得柔和起来:“皇姐,你是贵妃。” “是朕的贵妃。” 陈引章大脑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似乎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她晃了晃脑袋,忍着头部剧痛道:“雉奴,你在说什么?” 陈承衍动作温柔地理了理她鬓旁的湿发,掖在耳后:“皇姐,您忘了吗?您已经是我的贵妃了。” 陈引章愣愣地看了他一秒钟,大脑里的各种画面纷至沓来,她抬头直接甩了过去。 可还没有碰到人,所有场景都跟着破碎,眼前是一片白茫。 手腕,也似乎被人抓住了。 陈引章闭了闭眼,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身前的陈承衍。 陈承衍手指刚试了下她的额头,还没收回来,就差点儿挨了这一巴掌......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眼里就多了几分无辜和冤枉。 陈引章定定的望了他一会儿,所有的记忆终于慢慢回炉:“松开!” 声音冰冷,不带一点儿温情。 陈承衍抿了抿唇,面上的乖巧和无辜也跟着慢慢退了下去,松开手老老实实立在床前。 陈引章慢慢坐起身来,仰头瞧着他:“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陈承衍想了一下,犹豫着没有吭声。 “说话!”陈引章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严厉。 陈承衍叹了口气,终于张口了:“一开始。” 这一回不说话的,成陈引章了。 女人慢慢低下头,双眸似乎盯着锦被上的花纹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承衍瞧了她一会儿,蹲下身子半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阿姐,你永远不知道那一晚......我是从怎样的绝望升至了怎样的愉悦。” “朕这一生,从来不为苍天眷顾。只有那一天......” “你喊我的瞬间......” “朕觉得,一切都值了。” “便是再多的苦难和绝望,朕都愿意承受。只要......你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说到最后,陈承衍低头吻上了女人的指尖。 吻意灼热,烫得陈引章手指轻颤,往后撤了回去。陈承衍任由她收回去,目光渐渐从她的手指、手臂、一直到她的脸上。 女人面目安静,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面容,可是眼里透出的沉静和注视,却同皇姐没有一点儿不同。 陈承衍琥珀色的凤眸盛满了忐忑和小心,同过去那个乖巧听话的皇弟也没有什么两样。可是陈引章却知道,根本不一样!就算他装的再温顺,男人眼底深处的欲望和渴求,却再也遮掩不住了。 陈引章目光回望了他良久,然后慢慢抬手,再次给了他一巴掌。 响亮、清脆,没有一点儿留情。 陈承衍没有躲,连眼睛都没有眨,就被她生生打得脸偏向一侧。 他缓缓笑了一声,重新转回头来,握住她的手指细细瞧了瞧:“阿姐手疼吗?” 陈引章安静的任他动作,垂眸瞧着他:“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陈承衍低低应了一声,乖巧应道:“知道。朕瞧着阿姐演戏,却一声不吭。” 陈引章冷笑一声,从他手里扯出手指,再次甩了他一巴掌:“再说!” 更响亮的一声! 陈承衍揉了揉半边脸颊,声音低弱:“阿姐,朕好歹也是皇帝了,一会儿出去顶着巴掌印不太好看。” 陈引章冷声道:“犯上欺君,你也可以砍了我。” 陈承衍叹了口气,重新将她的手指压到脸上:“您还是继续打吧。” 陈引章顺着这个姿势,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他:“戏弄我好玩吗?” 陈承衍顿了一下,抬头对上她的眸子,认真道:“阿姐不想认我。我又如何敢认阿姐?” 陈引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为什么不认你,你难道不清楚吗?” 陈承衍呵了一声,语气嘲讽:“因为朕喜欢皇姐,因为皇姐......” “不敢喜欢朕。” 陈引章气得咬牙:“陈望贞!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承衍却笑了:“皇姐,这句话你说很多遍了。” “可不管皇姐问多少遍,朕都会说......” “朕知道。” “每一句,每一步......朕都知道。” “朕喜欢皇姐,这一生,下一......” 陈引章再听不下去,厉声打断他道:“够了!” 陈承衍安静的住了口。 陈引章在醒来的瞬间,明明是想同他好好聊一聊的。可是,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她似乎又被他激得动了怒。可让她如何不动怒,这个混蛋......他竟然在明知她的身份之后,还将她封了贵妃。 陈引章深吸了一口气:“说吧,你想怎样?” “将夙夜、苏和远远打发了,又将我封了贵妃,是想将我当只金丝雀一般豢养起来?” 女人口吻冷得如同冰一般,看向他的目光再没有丝毫情意。 陈承衍喉咙一酸,凤眸之中都溢出些许的哀伤:“阿姐,别这样看我。” 陈引章被他眼里的哀伤震得心头一酸,偏开头去:“你让我出宫吧。” 陈承衍瞳孔一缩,眼底的黑雾瞬间凝聚起来,又悄无声息的散开:“阿姐,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陈引章没有看他,目光望向远处桌案之上的香炉:“过几年,我会回来看你的。” 陈承衍望着她慢慢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坚定:“阿姐如今走不了。” 没等陈引着生气,他就继续道:“阿姐,如今你一旦离开我的身边,就会落入他的手里。再之后......就会成为他要挟我的利器。” “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阿姐,我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陈引章想到昨晚两个人的对话,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卞潜是谁?” 陈承衍长长叹了一声,慢慢道:“他是我的师傅,也是......” “前朝叛逆的首领。” 陈引章彻底愣住了。 话一旦开了口子,后面的话就好说了。 陈承衍慢慢道:“‘天煞孤星,将亡大夏’的预言,从我出生那一天开始就带上了。若非懿德皇后求情,我活不到六岁。六岁那年,我被先帝送往昭陵......在路上,是他救下了我。”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湛湛有神地望向陈引章:“先帝厌弃,母亲厌弃......所有人都恨不得朕早一点儿死。” “可朕不想死。” 陈引章眼神里的光更软了几分。 陈承衍却摸上她的眼角,语气温柔起来了:“朕不想遂了那些人的意愿。于是,同他达成了合作。” 陈引章眼里的柔光跟着愣了下来:“什么合作?” 陈承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元和十六年的那次刺杀。” 第37章 第37章 陈引章瞳孔一缩, 元和十六年——全京城只有一场刺杀。 是针对她的那一场昭陵暗杀。 那年,她十七岁。 也是被放逐昭陵的第三年。 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 母后去世。也是那一天,她无意中知晓了母后去世可能是被人毒害的。她心下又惊又恨,当即去找了父皇。可是,那个男人听了之后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他会调查,就将她打发了回去。可是等了三个月, 他却始终无动于衷,根本没有任何调查的痕迹。 她再次去找了父皇。这一回,两个人大闹了一场。 他甩了她一巴掌,然后轻飘飘一句:清平心性还是不稳, 去昭陵静静心吧。 她这个自出生以来受尽了宠爱的大夏公主,就这么被赶去了昭陵。 母妃去了, 父皇变了。 就连身边伺候的宫人也跟着见势不好, 攀高枝去了。 她冷冷的扫了一眼, 甩过一记长鞭:“滚!都滚吧!!” 守陵的日子枯燥而乏味, 她什么也做不了。每日里, 除了发呆就是诅咒。 诅咒看得见的一切, 也诅咒那些看不见的一切。 昭陵原本冷清得很, 可自从她去了之后居然诡异的热闹了起来。 鸡飞狗跳, 也是热闹。 可这里太冷了。 除了身边的嬷嬷和尔岚清溪两个丫鬟, 再没有一个人。 不,还有...... 还有那些名义上来保护她的金吾卫。 他们一个个的就立在那里,看着大夏朝曾经最尊贵的公主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发疯。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笑。 可是,陈引章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心里发了疯的嘲笑她。 笑她不知所谓, 笑她......虎落平阳,不如猪狗。 “滚!都滚!不要出现在本宫的面前!!都滚出去。”陈引章将手中的绞丝缠金鞭再次甩了出去。 领头的金吾卫闪身避开:“陛下让卑职等寸步不离的保护公主安全。” 陈引章冷笑一声:“你们在这里就让本宫觉得不安全。都滚出去,滚得远远的。不要让本宫再看见你们一个人!” 领头的同底下人对视一眼,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那卑职等都先退下。” 那天之后,昭陵更空了。 所有人都知道清平公主彻底废了。 京中的皇帝叹了口气,也干脆利落的放弃了她。四妃当听了个笑话,转头继续各自斗得如火如荼。 没有一个人来看她,陈引章也不需要人来看她。 所有人都滚......都滚得远远的才好。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三个多月。就在陈引章觉得自己要彻底烂在昭陵这片土地上的时候,突然有陌生的脚步声出现了。 那天,她就躺在高大梧桐之上,双目空洞的望着蓝天。 天很蓝,云也很白。 周围的一切,也安静极了。 就连鸣蝉声都没了,因为早在她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就吩咐人处理了。 嬷嬷,还有尔岚她们已经不会再来打扰她。 她们只会用一双担忧却又无助的眼神望着她,一句话不说。 嗤,担心她?她不需要。 她什么都不需要。 “滚!”听到脚步声的瞬间,陈引章眼睛都没有睁开就将手里把玩的夜明珠扔了过去。 没有落地声。 夜明珠被人接住了。 紧跟着,是一道清朗悦耳的少年音:“皇姐。” 很陌生。 陈引章刷的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望了过去。只见树下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肌肤雪白,身子削瘦,一双凤眸幽静如潭,似乎比她曾经见过最深的夜还要黑。 叫她皇姐,却不是宫里任何一个讨人厌的皇弟。 陈引章眯着眼瞧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道:“你是陈承厌?” 少年点了点头,干脆利落的说事情:“明日中元节,按着往年惯例是要在陵前卯时祭祀,不知您是否到场?” 这个时候,陈引章才突然意识到母后去世已经足足半年了。她也在母后的注视下,疯了有半年。 都说人是有灵魂的。 可若是真的有,母后为何从来没有入梦,也没有同她见个面。 或许,连母后也不愿意再看到她了。 陈引章抿着唇沉默了半响,低低应了声:“嗯。” 陈承厌说完了事情,将手中的夜明珠举起:“皇姐的珠子。” 陈引章重新将身子靠回到树干上,闭上眼睛道:“送你了。” 没有人再说话,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引章慢慢睁开眼睛盯向少年的背影,一直到人不见了,才从树上跳下来:“尔岚。” 尔岚连忙从外跑进来,心头发虚,手里还拿着刚刚她扔过去的夜明珠:“公主。” 陈引章瞧了一眼,重新拿了回来:“陈承厌来昭陵多少年了?” 尔岚愣了一下,没想到公主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陈引章没什么耐心,拧着眉看她:“说话。” 尔岚咬了咬唇,有些犹豫道:“奴婢也不记得了,应该有七八年了吧。” 陈引章顿了一会儿,抬眸重新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甬路:“本宫记得......最后一次见他似乎还是被老二欺负?” 尔岚也想起来了,连忙道:“是,那会儿还是您救下了他。” 陈引章嗤笑一声,收回视线:“看来还是有些缘分的。不然,我也不会落得跟他一个下场了。” 尔岚心口一酸,忍不住道:“公主,您跟他不一样。只要您给陛下认个错......” 没等她说完,陈引章眸色一厉,朝着她刺了过去:“你若是不想陪我在这里呆着了,我明天就将你送回太极宫。” 尔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眼跟着涌出泪花来:“殿下,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说了。您别将奴婢赶回去,皇后娘娘走了,您若是再让奴婢离开您,还不如直接赐死奴婢。” 陈引章偏开头去,似乎主意已定,抬腿朝着屋内走去。 “殿下!”尔岚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凄厉。 陈引章脚步停了一下,背着身慢慢出声:“下不为例。” 第二日的祭祀礼,没有那么多的程序。 一个落魄公主,一个落魄皇子,便是想整些花哨都没有人愿意来支应。何况,两个人也都没那个心思。 结束之后,陈承厌朝着陈引章微一行礼,转身就走了。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除了平静,似乎再没有别的表情。 什么憎恶、厌倦,都没有。安静得......如同这昭陵之中冰冷沉默的砖瓦。 或许是因为呆久了吧。 或许......总有一天,她也会变得同他一样。 麻木、冷漠,安于现状。 但不会的。她不会!她也不要这样! 她要回到长安去,回到那个蛇鼠狼窝之地,将那些人高高在上的面孔一个一个都扒下来。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消了她的心头之恨。 才能告慰母后的在天之灵。 陈引章突然之间就安静下来了。 不再吵,也不再骂。 她将自己锁在屋里,将自己扔到史书丹册之中——在那里,她曾经历的痛苦,过去千千万万人都曾经历;她要寻找的办法,也曾有千千万万人寻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陈引章突然意识到......她还远远没有走到绝路。 陈引章安静下来了,那些金吾卫却有些耐不住了。 “头儿,那位公主不会又在整什么幺蛾子吧?” 领头的瞥他一眼:“只要不出人命,随她折腾。” “可折腾完了,受责骂的还是咱们。不如......咱们去瞧瞧,也好有个预备。不然这位公主真死在这里了,咱们这里每个人只怕都得陪葬?” 领头的沉默了一会儿:“可现在公主连院子都不让咱们靠近,怎么瞧?” 金吾卫嘿嘿笑了一声:“不如让五皇子过去瞧瞧?” 领头的眯眼看向最末尾的那间屋子,想了一会儿道:“他会去吗?” 金吾卫早就想好了:“他顶着个天煞孤星的命格,倘若陛下好好的大公主来了昭陵还不到半年就被他給克死了。那到时候,陛下怎么也不会饶了他。” 领头的瞪他一眼,道:“你这样跟他说?” 金吾卫:“有什么的!陛下早就忘了这么个儿子,这个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领头的又沉吟了一会儿,声音冷冰冰的肯定道:“你是不是收宫里那边的东西了?” 金吾卫面色一僵,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上好的和田玉扣:“淑妃娘娘身边人送过来的,也不让做什么,就是每个月都将清平公主做的事情给报上去。” 男人瞧着领头的不悦,连忙继续道:“头儿,这个事既不大,也不危险。我不做,总有别人做。让别人做,还不如我来做。” “以后每个月送来的东西,你我兄弟二人二一添作五,各分一半。” “您瞧着怎么样?” 领头的慢慢拿过那枚和田玉扣:“你去办吧。” 金吾卫办得很好,说得也很好听。 陈承厌听了之后,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就重新垂下眼:“马上到中秋了,也确实该去探望一下皇姐。” 明明是简单的一眼,金吾卫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他正心头琢磨着,就听到了少年这句话,想了想点头道:“卑职一会儿给您送些月团过来?” 陈承厌没有拒绝:“多谢了。” 等人走了之后,章通则从外进来,急忙道:“五皇子,要是担心清平公主,他们怎么不去瞧?反而让您去瞧?奴才觉得这些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您千万别去。” 陈承厌没有说话,重新将目光落到桌上的书籍之上,正是假道伐虢的记述。 没一会儿功夫,金吾卫重新带着东西回来了。 陈承厌不顾章通则恨不得将他拉回来的目光,提着东西就去了。等到了清心院,门口只有尔岚在清理杂草,里头清溪正侍弄葡萄架,上面已经有一些发紫了。 陈承厌瞧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这时候尔岚已经瞧见他了,连忙起身用裙角擦了擦手:“五皇子,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陈承厌抬了抬手中的东西:“中秋将至,给皇姐送一些月团。” 尔岚连忙笑着接了过去:“好,您稍等,奴婢去给殿下禀报一声。” 陈承厌低低应了一声,安静的立在原地。 陈引章其实一早就看到了他,不过一进的院子,有个什么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搁下手中的书卷,侧着脸瞧他,心下猜测这个人过来做什么。 陈承厌顺着视线望了过去,冲她颔首点了下头。 这个时候,尔岚才敲门:“殿下,外头五皇子......” “请他进来吧。” 尔岚重新转身,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人带了进来,然后带上门出去。 这个时候还残留着暑气,陈引章只着了一身素白的云锦缎棠梨裙,脚下也没有着罗袜,就斜靠在小紫檀木的摇椅上,不施粉黛,未佩珠钗,全身上下似乎只有嘴唇一点艳色。 不,还有脚趾上闪着莹润的粉光。 陈承厌下意识低下头。 相比上次见面眉宇之间残留的戾气疯癫,这一回,女人的脸上难得多了些许的平和。而这份平和,也重新将女人的容色体现出来。 “你来做什么?” “受人之托,来瞧瞧皇姐。” 二人没什么交情,交谈也很干脆利落。 陈引章微眯了眯眼:“谁?” 陈承厌低着头,似乎地面之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金吾卫。” 陈引章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笑了:“那你回去怎么说?” 陈承厌仍旧低着头:“自从中元节之后,皇姐频频梦到懿德皇后,如今在屋内抄经。” 陈引章慢慢从躺椅之上走了下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手指刚刚碰到少年的下颌,就被少年往后一躲,脸色跟着涨红了起来:“皇姐,自重。” 陈引章嗤笑一声:“本宫又没想对你做什么,不过是瞧你这样低着头不顺眼罢了。” 女人刚刚碰到的触感犹在,他忍住心头的震惊、厌烦和不悦,深吸一口气抬头道:“皇姐。” 少年有一双很好看的凤眸,眼睛细长,眼尾上挑。垂着眸子的时候,莫名的乖巧安静。可一旦睁开,立马就给人一种凌厉、压迫的感觉。 最为特别的是,那天远远瞧着以为是深黑色。如今凑近了,才发现少年的眸色是澄澈干净的琥珀色。 陈引章看着他,也收敛了笑意:“本宫这里从来不收墙头草。” 陈承厌吐出那口憋闷在心的气,安静道:“我也从来没有第二道墙可以上。”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 陈引章当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宫里有实力的妃嫔各有皇子,根本不会管这个有着灾星之名、深受皇帝厌恶的皇子。他若想出昭陵,只能同她联合。 “你能替本宫做什么?” “送您回长安。” 陈引章嗤笑一声:“本宫若想回去,自己也能找到法子。” 陈承厌继续道:“让您以清平公主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去。” 陈引章眯着眼望向他:“你想要什么?” 陈承厌目光直白的望回去:“您将我带出昭陵。” 陈引章绕着他走了半圈:“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能将本宫送出去,难道你就不能想个法子,将自己给弄出去?” 陈承厌苦笑一声:“皇姐高看我了。且不说陛下连见都不愿意见我,您以为昭陵这些人,是在看着谁?” 陈引章步子停了停,望着他道:“说说吧。” 少年说得很简单,但是其中做起来却并不简单,任何一个步骤被打断了,都不可能形成完美闭环。 陈引章抿了抿唇:“本宫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陈承厌平静的打断她:“皇姐,如果您这个都做不到。那我劝您就不要想着回宫了。” 陈引章一下子住了口,转头看向他:“你在激本宫?” 陈承厌仍旧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是为您好。懿德皇后不在,您若是不再谨慎一些,斗不过宫里那些人的。” 陈引章听他提到母后的名字,猛地转过身去,厉声道:“滚!” 陈承厌也不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看向桌子上的点心,慢慢走过去打开盒盖,眯眼瞧了一会儿,咬了一口重新扔了进去,跟着连盒带着月团一同朝着窗外扔去。 陈承厌还没走出院子,身后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转过头去只看到撒了满地的月团。 再往上,是窗户里头甩袖离开的陈引章。 “将这些没人吃的东西,丢出去喂狗。” 尔岚小心的瞧了一眼陈承厌,应了一声,低下身子开始捡东西。还没等捡完,面前一道阴影跟着蹲了下来。 尔岚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五皇子?” 陈承厌出声道:“皇姐不要,可以给我吗?” 尔岚压低了声音道:“您要做什么?” 陈承厌微垂了垂眸子,睫毛落在眼睑下方打下一层阴影:“我可以带回去吗?” 尔岚更不太明白了:“您带回去?” 陈承厌的面色如常,声音里却带了一丝窘迫:“这是金吾卫在外头买来的,我......我没有吃过。” 尔岚直接顿住了,不过在下个瞬间就已经将东西给收拾齐整,交还给他:“您......您拿回去吧。” 陈承厌点了下头,平静的接过之后道谢:“多谢。” 等人出了院子,再瞧不见踪影,陈引章才慢慢推开门出来。 尔岚还在门口清理刚刚那些月团留下的碎渣,瞧着陈引章有些欲言又止。 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地面还有些湿漉漉的,碎渣混在泥水里也跟着脏兮兮的。 陈引章抿了抿唇:“苏嬷嬷昨晚做的月团,送过去一些吧。” 尔岚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 陈引章重新将目光落向前方,就算这个小子故意在她面前装可怜......她叹了口气,也着实可怜。 中秋之后,两个人再没了交集。 陈引章不知道他是如何交了差,但是那些金吾卫也没再来烦她。 一直到新年前夕,皇帝秘密出宫到昭陵祭拜懿德皇后。 那天正好是雪后的第一天,大雪将整个山麓都封成一片雪白。陈引章起了大早,到陵前扫雪。尔岚清溪在最远的位置候着,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功夫,身后就有脚步声传来。 二人回过头去一愣,连忙跪下就要说话,被皇帝给拦了下来。 “你们怎么在这?清平呢?” 尔岚出声道:“殿下早起来给娘娘扫雪了。” 皇帝抬头觑了过去,松林之间隐隐绰绰确实见到一道身影:“你们在这里等着,朕过去瞧瞧。” 陈引章低着头安静扫雪,听到身后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谁让你们过来的?” 皇帝没有吭声,停下了脚步。 陈引章慢慢回过头去,在看到皇帝的瞬间目光微缩,而后装作不经意的模样,转了回去。 “清平。”时隔一年不见,她明显瘦了很多。 陈引章继续低头扫着雪:“陛下怎么来了?” 动作娴熟,一看就知没有少干这些。 皇帝眼中漫出了些许的心疼:“清平,你给父皇认个错。” 陈引章呵了一声:“父皇,我错在哪里了?” “为母后讨还真相是错,还是......相信父皇是错?” 皇帝刚刚还露出的心疼,瞬间就被怒气占据:“清平,你非要跟朕犟下去吗?” 陈引章将手里扫帚一扔,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那父王呢?您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吗?任由那些害了母后的人在长安城,在太极宫逍遥自在?” 女人眼里蓄满了泪水,死死咬着唇,一脸倔强的望着他。 皇帝心口的气一下子又掉了下去。 自己宠大的闺女,难道还真的同她怄气不成?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敲了下她的额头:“父皇不是不管,只是时机还没到。” 陈引章往后退了一步,仍旧冷冷的望着他:“时机不够?” “那什么时候时机才到?” “究竟是时机未到,还是父皇有心偏袒?根本不想将这件事的背后之人给掀出来!” “清平!看看你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皇帝脸上的柔和再次消失了,重新恢复一代帝王的冷漠,“朕是你的父皇!你就是这样对父皇大呼小叫的吗?还有......这一年以来你的所作所为,朕都不想说你,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引章望着他的脸色越发冷峻,声音也跟着激烈起来:“您是我的父皇,可是天底下有哪个皇帝放任自己的皇后被害,却仍旧无动于衷的?” 皇帝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着她骂道:“混账!原本听说你在这里安静了很多,朕特意过来瞧瞧,就是想着把你接回宫去。可没想到还是那么顽劣不驯、桀傲不恭!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在这里呆着吧?” “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回长安。” 皇帝说完之后,甩袖就要离开,走了没有两步,传来身后一道低微的沙哑音:“父皇,您有真心爱过母后吗?” 皇帝脚步一顿,双手握成的拳头紧了又松,他的目光失神了一会儿,然后一句话没说,直接走了。 陈引章慢慢回到陵前,靠着石碑蹲了下去。冰冷的石碑再一次无声的告诉她,她将事情弄砸了。 明明好不容易安排了这样一幕,可是最终......还是被她弄砸了。 陈引章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 “殿下?” “都回去吧,让本宫一个人待一会儿。” 尔岚清溪彼此对视一眼,重新远远的撤了回去,但终究不放心,尔岚转身去请了陈承厌过来。这几个月的时间,两个人虽然没什么接触,但是苏嬷嬷偶尔做了什么,都会让尔岚送过去一些。陈引章也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一炷香的时间,陈承厌就过来了。 听到脚步声,陈引章睁开一只眼,又慢慢闭上:“让你失望了。” 少年跟着坐在一起,语气平淡:“皇姐性情刚烈,也在预料之中。” 陈引章嗤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承厌继续道:“皇姐后面有什么打算吗?” 陈引章沉默了一会儿,艰涩道:“可能同你一样,烂死在这昭陵之中。” 少年的声音仍旧平静,却难得带了些让陈引章安静的味道:“皇姐跟我不同,您还有外祖、舅父。陛下不会也不可能让您一直待在这里。” 陈引章重新睁开眼睛,看向他:“你......”话刚刚吐出一个字,陈引章就住了口。从一开始,他就对她格外的坦诚。这时候还问他有何所求,未免太过愚蠢了些。 “你回去吧。” 陈承厌抿了抿唇,慢慢站起身来:“您也该回去了。再冻下去,只怕会生病。” 陈引章嗯了一声,脚下一动,脸上微微有些异色。 陈承厌奇怪的看着她:“怎么了?” 陈引章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把尔岚叫过来。” 陈承厌点了下头,却觉得她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皇姐?” 陈引章似乎再挤不出旁的字:“去!” 陈承厌转身正要走,突然目光一凝。 血腥味? 陈承厌凤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又一个人回来了。 陈引章:? “人呢?” 陈承厌摇摇头:“没找到,我送皇姐回去吧。” 陈引章脸上顿时五颜六色好看得紧,她闭了闭眼:“过来。” 陈承厌老实上前。 陈引章重新打量他,这半年以来,少年身高猛地往上蹿了将近十公分,比她都略微高了一些。只是身子瞧着还有些单薄,不到十四岁的年纪,也壮实不到哪里去。 “蹲下身子,背我回去。” 陈承厌不过愣了一下,但是什么话都没问,继续听话的转身之后蹲下身子。 陈引章看着他身上的黑色斗篷沾了地,继续道:“你的斗篷不太方便,给我吧。” 陈承厌重新站起身子,解下斗篷递给她。 陈引章为了今天这场戏,穿得很是单薄。人早已经冷到了骨头缝里,可没想到白冻了这一场,上来就让自己给毁了。她接过斗篷之后,默默给自己披上。幸好,这个小子衣服没有什么不好的味道,只有一股干净的皂角清香。 陈承厌再次蹲下身子,等着人上来。 陈引章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算了,你还小。背不动,再摔了我。” 陈承厌看着她别别扭扭的往前走,快走了两步立在她面前板着脸平静道:“背得动。” 陈引章静静瞧了他一会儿,嗤笑一声:“摔了本宫,本宫不会饶了你。” 陈承厌低低应了一声,在她面前重新蹲下身子。 陈引章一早上山,双脚早就冻得冰凉发麻,如今又突然来了癸水,浑身上下早已经没了什么力气。所以方才会让他背她下山,可是这人如此瘦弱...... “你当真能行?” 陈承厌静静蹲在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陈引章轻笑了一声,俯身趴了上去。 少年瞧着身材消瘦,可是趴上去之后却一点儿不显单薄,甚至还能感受到遒劲的肌肉。 最重要的是,很暖和。 少年炙热的温度通过衣服传了过来,清晰而不容忽视。 陈引章有一分相信了,双手跟着抱着他的脖颈,却不想引得身下少年身子一僵。 “怎么了?” 陈承厌不会说脖颈作为身体要害,被人触摸警惕,是练武之人的下意识反应。 他摇了摇头:“有些凉。” 陈引章嗯了一声:“本宫在这里冻了三个时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凉的。”一边说着,女人双手窸窸窣窣的往里一钻,却也仅止于此,“走吧。” 陈承厌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居然...... 陈引章稀罕的瞧着他的耳垂,抽出手拨弄了一下:“好神奇!居然是一点一点变红的。” 陈承厌终于忍不住咬牙出声:“皇姐!” 声音里带了浓浓的警示意味。 陈引章哦了一声,重新抱住他的脖子,如同指使宫中太监一般指使着他:“回去吧。” 陈承厌闭了闭眼,慢慢站起身背着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陈引章突然出声:“你失望吗?” 陈承厌步子停都没停,就连呼吸都没乱:“不失望。” 陈引章语气变得不善起来:“你一早就知道本宫可能会谈崩?” “不知道。这个事情无非就是两个结果,谈好了,皇姐回宫,过两年也能带我出昭陵;谈不好,有皇姐继续和我做伴......也不算太差。”陈承厌的语气平缓,似乎不见一点儿情绪,“无论哪一个,我都能接受。” 陈引章一下子气笑了:“合着你怎么都不亏。” 陈承厌点了点头:“应当是的。” 第38章 第38章 没过几天的时间, 就到了腊月三十。 苏嬷嬷一早就张罗起了年夜饭,连带着尔岚清溪也跟着忙乎起来。陈引章没什么感受, 一个人坐在廊下瞧着两个丫鬟欢天喜地的贴桃符。 瞧了一会儿,苏嬷嬷从小厨房冒出头来:“殿下,粘粘糕蒸出来了,您这会儿尝尝吗?” 陈引章偏过头去,嗯了一声。 苏嬷嬷笑着切出一盘,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 洁白如霜、透明似玉,一旁搁着叉子。 陈引章瞧了一眼,又嗯了一声。 苏嬷嬷跟了这个小祖宗这么多年,可以说是眼皮子一碰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笑着道:“老奴给五皇子也留了些,这会儿让尔岚送过去?” 陈引章接过来, 尝了一口淡淡道:“这种事情不用跟本宫说了。” 苏嬷嬷笑着应道:“是。”说完就打发尔岚将整理好的一份送过去。 没一会儿功夫, 尔岚就带着章通则回来了:“给清平公主拜年了。我家主子说多谢公主惦记, 本想送些什么东西回来, 可是想到您这边什么都有, 于是就把奴才送过来了。” 陈引章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尔岚, 又看回去:“把你送过来做什么?” 章通则笑着道:“上房修瓦、打扫院子, 或者再来几首长安小曲儿, 随便殿下怎么使唤。” 陈引章难得的扯了扯唇角,眸子微弯:“这是几块粘粘糕就把你卖给本宫了?” 章通则连忙道:“没有卖给殿下!是卖几天劳动力。” 陈引章慢慢坐直了身子,似喜似怒的看着他:“怎么?跟着本宫不必跟你主子好?” 章通则拧了拧眉毛, 拂了拂身子道:“跟着殿下肯定比我们主子好。但是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 都不如自家的狗窝。我们主子在的地方,就是奴才的狗窝。” “就是有再好的窝,奴才也不能走的。” 陈引章这回笑了:“你对你家主子倒是忠心。” 章通则跟着道:“因为主子对奴才也好。” 这回陈引章倒是好奇了,那个冷冷淡淡的小子会是如何对人好的:“哦?” 章通则摸着脑袋想了一下:“主子得了点心,都会给奴才分一半。” “还有呢?” “之前金吾卫的人经常会欺负奴才,主子都会给奴才出气。” 这倒是出乎陈引章的意料了:“他都如何给你出气?” 陈承厌冷冷淡淡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让你过来做活的,不是让你过来扯舌的。” 章通则连忙住了口,身子也站得笔直。 陈引章觑了他一眼笑道:“你这么害怕你家主子?不如过来跟着本宫,本宫定然不会像他这样凶你。” 章通则没敢吭声,一溜烟儿的朝着陈承厌跑过去:“主子您怎么过来了?” 陈承厌斜了他一眼:“说什么了?” 章通则连忙道:“没说什么。” 陈引章饶有趣味的看向陈承厌:“你怎么来了?担心本宫会欺负你的人?” 陈承厌神色淡淡,语气平静:“皇姐说笑了。皇姐第一年到昭陵,我来瞧瞧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明明不过十三四岁,说起话来却像二十三四岁一样,老气横秋。 陈引章没了兴致,下巴点了下尔岚:“有吗?” 尔岚眨了下眼睛:“旁的倒没了,就是房檐上挂着的灯笼该换了。不过用不到......”话没有说完,陈承厌已经拿过了新的灯笼,脚下一踩一蹬,已经换好了。 陈承厌:“还有吗?” 尔岚怔了下,回过神来:“有。” 陈承厌嗯了一声,慢慢将所有该弄的、不该弄的,都一力承担了。 陈引章打眼瞧着他的动作,这个人一向不怎么来她这里,今天这是怎么了?她想了会儿,没想通,出声道:“章通则,过来。” 章通则一直跟在陈承厌身后当小尾巴,听到陈引章叫他,转头看了眼陈承厌,得到少年允可之后,立马一溜烟儿的跑到陈引章面前:“殿下,怎么了?” 陈引章点点陈承厌:“你家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章通则也不明白,挠了挠头:“或许就是来瞧瞧殿下这里......需不需要帮助?”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了。 陈引章嗤了一声,也不再为难他:“你会唱小曲儿?长安的会吗?” 章通则如释重负,连忙点头:“会会会!殿下您听着。” 任何一个能当上主子的贴身太监,都得有一技之长。 实话实说,章通则唱得确实不错。尤其一边听着,一边瞧着她那个皇弟忙忙碌碌,更觉得莫名熨贴。听着听着,陈引章就在躺椅之上歪着了。 等再醒了的时候,天都已经擦了黑。 “殿下醒了?殿下许久没有睡得这么熟了。”尔岚捧着一杯温蜜水过来,陈引章也觉得睡了很久,头都有些发胀,慢慢坐起身接过茶盏喝下之后,顺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不知瞧见了什么,陈引章目光一凝,落到桌子对面的陈承厌脸上。 少年面色平静,就算被她盯着,似乎也瞧不出什么破绽。 陈引章瞧了瞧他,又瞧瞧桌子上已经空了的粘粘糕:“你吃的?” 陈承厌道:“不是!刚刚章通则唱饿了,就给他吃了。” 陈引章哦了一声,手指虚指了指他的唇角:“唇角还有碎屑。” 陈承厌下意识的摸了上去,什么也没摸到。这个时候,他才略微懊恼的垂下了头。 陈引章双眸弯了下来,声音都带了些许的笑意,问他:“好吃?” 陈承厌偏开头:“还行吧。” 这个皇弟终于露出了几分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羞赧模样,陈引章好整以暇的继续问道:“只是还行?苏嬷嬷早年可是尚食局的一把手,整个太极宫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她的手艺。” 陈承厌低低哦了一声。 陈引章勾了勾唇,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你过来就是为了吃苏嬷嬷的粘粘糕?给你送过去的吃完了?” 陈承厌似乎被惊了一下,猛地站起身道:“不是,没有,怎么可能。”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银白底子竹叶纹样箭袖褂子,皮肤白净、凤眸微瞪,格外的清秀俊俏。 陈引章瞧他这副模样,心头笑疯了:“慌什么?便是为了这个又能怎样,皇姐还能不给你口吃的?” 陈承厌的耳朵却刷一下红了,又往后退了一步:“皇姐既然醒了,那我们也回去了。明早再过来给皇姐拜年。”说完之后,直接转身就走。 陈引章笑容一敛,声音也跟着严肃起来:“站住!” 陈承厌的脚步不自觉停住了。 陈引章望着他的背影不疾不徐的继续道:“回来。” 陈承厌一脸恹恹的转过身来,重新立到她的面前:“皇姐。” 陈引章慢慢站起身来,上前一把拉住少年的手,声音重新蓄满了笑意:“年夜饭不在皇姐这里吃,还要去哪里?” 陈引章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人往屋子里走去。她醒过来的瞬间,就已经闻到了一院子的香味。苏嬷嬷忙活了一整天,再多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野猫,也不是问题。 陈承厌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陈引章眼中可怜兮兮的小野猫,只是愣愣的瞧着二人交握的掌心。少女身上盖着棉被,旁边烘着火炉,睡得手指都暖烘烘的。而他的...... “你手怎么这么冷?”陈引章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瞧了他一眼。 陈承厌下意识缩回手,被陈引章一把攥住:“又没有在说你!”说着,少女从上到下再次打量了少年一番,衣服虽然干净,却也能看出穿了许多年了,外头也没有穿个鹤氅斗篷。 “父皇总不会连件衣服都少了你的吧?” 陈承厌没有说话。 陈引章愣了一下,哼着不知道骂了句什么,看向尔岚:“将我去岁新作的那件莲青斗纹貂鼠里子鹤氅斗篷拿过来,当我这皇姐给......小五的新岁礼。” 陈承厌面上微微露出难堪之色,不等他拒绝。陈引章继续道:“长者赐,不可辞。皇姐给你的第一件礼物,不许拒绝。” 陈承厌抿着唇:“我还不起。” 陈引章松开他的手,摸着下巴想了会儿:“若是要还,不如这几日......” 话说到一半,陈承厌呼吸一滞。 陈引章继续道:“把章通则送过来,给本宫唱几天小曲儿?” 陈承厌绷起的那根心弦松了下来,却又莫名回弹了两下,折腾出不同以往的杂音:“嗯。” 这是陈引章第一次在宫外过年,也是第一次......没有母后陪伴的新年。 但奇怪的是,那份痛苦和憎恨好像没有那样浓烈了。 她笑着笑着就喝多了,一把抓住身边陈承厌的手指放到侧脸上:“母后,青鸾好想你。” 尔岚清溪:!!! 陈承厌:......? 就连苏嬷嬷也哭笑不得道:“殿下喝醉了,让五皇子见笑。” 陈承厌往外抽了抽手,一下却没抽开,反而让陈引章抓得更紧了。少年心头咬牙,空着的左手在陈引章的手背上微点了一下,少女哎呀一声就松开了手,猛地坐起身来,双眸恶狠狠的瞪向陈承厌。 陈承厌凤眸微敛,有些歉疚,但不多。 “皇姐醒了就好。您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之后,陈引章却不见丝毫反应。 陈承厌眨了下眼睛,再次看向陈引章。这才发现她的双眸无神,虚虚望着前方,并非是在看他。 还没醒。 陈承厌后退一步:“皇姐,我明早再来。” 陈引章却撇了撇嘴,似乎就要哭。 陈承厌凤眸微睁,他可什么都没做。少年一边往后退着,一边看向苏嬷嬷:“皇姐她......这是怎么了?” 苏嬷嬷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的话:“五皇子先回去吧。” 陈承厌又瞧了一眼陈引章,这位在白日里趾高气扬的公主,如今同天底下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双眼通红,鼻子也皱了起来。 像他去年春天在林子里捉的那只兔子。 哭得还怪好看。 陈承厌心头想着,面色却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出了屋子,他才隐隐听到里头传来的低低泣音。 声音微弱,哼哼唧唧,更像兔子了。 陈承厌面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出了院子就朝着章通则道:“你先回去吧。” 章通则一愣:“主子去哪?” 陈承厌没有回答,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 第二天陈引章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 “殿下醒了,喝碗醒酒汤吧。”尔岚清溪一早就候在帐外了,听见动静,一人连忙将纱帐拉开,另一人将炉子上热着的醒酒汤端过来。 陈引章按了按额角:“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了。” 陈引章愣了下:“我这一觉睡这么久?” 清溪点了点头:“是好事,殿下这些日子以来都没有好好睡一觉。” 陈引章接过醒酒汤,几口喝了下去,仍有些难受道:“我昨晚好像是喝醉了,后来没出什么事吧?” 尔岚刚要说什么,外头传来章通则的声音:“殿下醒了吗?” 尔岚连忙道:“应该是五皇子过来给殿下拜年了,我去接一下。” 陈引章也不再多说,吩咐清溪给她洗漱。一刻钟的时间,陈引章走出房门一眼就瞧见了在堂前等着的少年。 “承厌给皇姐拜......” 陈引章没等他说完,就瞧见了章通则手里提着的雪兔:“呀!这是哪里来的兔子?” 陈承厌默默将最后两个字轻轻吐出:“年了。” 章通则十分有眼力见儿的道:“奴才早上一起来就见到这雪兔蹲在门口,想来也是知道过年了,特意过来给殿下拜年的。” 陈引章被他给逗笑了:“像你说的这样,那这只兔子是已经成精了?” 章通则忙不迭道:“可不呢!这里山清水秀,少不得出一些有了灵智的东西。” 陈引章瞧了他一眼,又瞧了瞧默不作声的陈承厌:“若真是有了灵智,那不知拜年会不会呢?” 章通则“哎呦”一声,笑道:“这怕是要难到这小东西了。” 陈引章抿着笑道:“松开瞧瞧。” 章通则“哎”了一声,将雪兔放到地面上。刚一碰着地面,这装死装了一路的兔子撒腿就往外蹦。章通则一惊,连忙俯身去扑,结果兔子扑了个空,他脑袋正撞到门槛上。 雪兔似乎知道章通则受了伤,逃跑的步子一停,回过神来冲他翘了个小腿,然后撒了泡尿,表示鄙视。 章通则:...... 陈引章:...... 尔岚清溪:...... 沉默过后,就是爆笑。 陈引章捂着肚子笑道:“果真是要成精了。章通则,你从哪里找到的?” 什么在门口碰到的?这个时候雪兔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昭陵之中。若让外头那些金吾卫看到了,只怕早就成了烤兔肉。 章通则捂着脑袋起来,一边去抓雪兔,一边道:“就在旁边的林子里。” 这兔子经过了一年的林中生存,动作灵活得很。每次章通则都要抓到它了,它跟着往旁边一蹿,完美的躲了过去。 陈承厌有些看不下去:“丢人现眼。” 章通则委屈道:“主子。” 陈承厌扫了他一眼,手下动如闪电,没等陈引章看清就已经揪住了雪兔的后颈,然后将这个又重新装死的小东西交给尔岚:“皇姐若是喜欢,就逗弄着解个闷。” 陈引章弯着眉眼问他:“你昨晚去捉的?” 陈承厌低低应了一声。 陈引章笑得越发欢快,瞧着少年也越发顺眼了:“怎么想起捉兔子了?” 陈承厌抿了下唇,眸色似乎有些纠结,在想着应该怎么说。 陈引章一拍手道:“本宫知道了,因为感谢昨晚那顿饭?” 陈承厌点了点头。 陈引章站起身,揪了揪雪兔的耳朵:“本宫很喜欢。” 陈承厌又低着头应了一声。 陈引章莫名觉得今天的他有些奇怪,似乎一直都没看她。 “怎么了吗?” 陈承厌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给皇姐拜过年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初三那日,我再过来同皇姐一起去祭陵。” 陈引章拧着眉看他转身走了,转头问身边的清溪:“昨晚后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清溪面色僵硬了瞬间:“没有,能出什么事。” 陈引章眯了眯眼,声音变得危险起来:“嗯?” 对上陈引章深深的目光,清溪一下子就顿住了,咬了咬唇,最后讪讪道:“也没有什么,就是您醉了之后,拉着五皇子的手说......” 陈引章面色已经僵硬了,但是仍旧硬着头皮问:“说什么了?” 清溪咽了咽口水:“其实也没什么,是您想皇后娘娘了。” 陈引章不再问了,方才还弥漫的笑意已经渐渐消散了。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出声:“本宫知道了,你出去玩会儿吧。” 清溪咬了咬唇,双眸担忧的看了看她,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悄声退了出来。 等人走了,陈引章才重新坐下,双眸望向屋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完年之后,陈引章二人之间又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彼此互不干扰的模式。 偶尔苏嬷嬷会让尔岚送一些吃食甜点过去,那么,陈承厌就会顺便将章通则送过来,当一当劳动力。 如此过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万物复苏,山麓回春。 长安正是春猎的好时候。 那天整理春装的时候,尔岚瞧见陈引章望着胡服出了会儿神,咬了咬唇提议道:“殿下,咱们不若也去山里散散心。您憋了一整年了,娘娘若是瞧见您如此自苦,只怕也得伤心了。” 清溪跟着道:“是啊,殿下,这么长的时间您都没出过这个院子,出去也是给娘娘扫陵。这么下去,怎么得了?就是个好人也得闷坏了。” 陈引章愣愣的出声道:“都过去一年了啊......” “时间都快啊。” 尔岚清溪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了。 陈引章笑了一下,看向尔岚:“那就去吧。” 尔岚惊喜道:“好,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准备。” 说去就去,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金吾卫的人早已经将昭陵整座山都围得严严实实,里头也没什么豺狼虎豹一类的凶兽。如今公主殿下进去,无非就是散散心,射一些兔子松鼠之类的小东西。 可是进去之后没多久,金吾卫就觉得事情发展不太对了。 先是不让他们跟着,过了一会儿......就连她的两个宫女也跟丢了。 这不就坏大事了吗? 金吾卫所有人都傻眼了,连忙上山去找人。可一直找到月亮都出来了,清平公主还是没找到。 金吾卫的头吓得几乎要给长安送信了,还是陈承厌出来:“明天找不到再送信吧。”说完之后,就上了山。 陈引章就在山上。 而且,也没什么危险。 她是在追着一只雪兔的时候,无意中摔了一跤,滚下了坡,又掉进了个年久废弃的陷阱里。 陈引章出门散心的好心情一下子也都跟着烟消云散了。 果然,人在倒霉的时候,不会时来运转...... 只会更加倒霉。 “来人!” “来人!我在这里!” “一群笨蛋!到底能不能听到啊?!!” 喊了半天,没有一点儿回音。 陈引章瞧了瞧四周,爬上去对于她来说,多少有些不太现实,可是就这样再等着人来,似乎......也有些危险。 就在陈引章第四十九次喊人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星半点儿的回应。 “皇姐?” 陈引章兴奋的立马站起身来,却在起身的瞬间脚下一崴:“小五!啊......我在这。” 月色在陷阱之上,薄薄的山雾渐渐起来,朦胧了视线。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一道清瘦且有些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二者中间。 果然是陈承厌。 “小五!” 陈承厌看了看洞的深度,抿着唇问:“皇姐,你不能爬出来吗?” 陈引章摇头:“出不去。” 陈承厌又抿了下唇,声音平淡的叫了一声。 陈引章吓了一跳:“你喊什么?” 陈承厌手指着对面土壁上一条虚长的影子:“皇姐,有蛇。” “啊啊啊......”陈引章一边叫着,一边脚下跟生了风一般,还没看清动作就蹿了上去。 陈承厌拉住她上来的手,语气颇有几分似笑非笑的味道:“这不就上来了吗?” 陈引章深吸了一口气,冲他扯了扯唇角,松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转身朝着少年臀部一踢,气道:“你也下......” “啊!” 第39章 第39章 “小五, 干得好啊!” 陈承厌重新背着陈引章往回走,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引章双手掐上他的脖子, 冷笑连连:“摔得开心吗?” 陈引章这点儿力气对他来说,如同挠痒,陈承厌低应了一声:“皇姐开心,我就开心。” 陈引章咬了咬牙,松开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承厌仍旧没什么表情:“顺着痕迹找过来的。” 月亮已经高高挂起了,夜风吹得山上松枝胡乱响动, 带出了几分瘆人的味道。 陈引章下意识瑟缩了下:“那些金吾卫呢?都没过来吗?” 陈承厌:“可能没在这个方位。” 陈引章哦了一声:“那你自己一个人找过来的?人不大,本事倒不小。” 陈承厌:...... 他提醒道:“皇姐,我今年已经十四了。” 陈引章点点头:“确实不大。” 陈承厌:...... 少年恹恹的耷拉下眉毛:算了,随便吧。 这样小的年纪, 性情沉稳就算了,不仅能在寒冬腊月的晚上捉住雪兔, 还能比那些金吾卫更早找到她, 足见心思细腻。 陈引章突然觉得这个皇弟比太极宫里那些强上百倍不止。 “你有想过要回长安吗?” 陈承厌脚步停了下, 随后重新往前走, 声音里带着夜色的凉意:“那里没有我的地方。” 陈引章明白他的意思。在皇室之中, 没有身家背景, 还不得父皇喜爱, 那只怕回去还不如在这昭陵自在。 陈引章叹了口气, 将额头搭在少年的肩头:“那里也没有我的地方了。” 陈承厌没有说话, 继续背着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引章停了一会儿,声音闷闷传出来:“但是我必须回去。” 陈承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如今的草木不算葳蕤, 月光落在林间,照得地面清晰毕现。 陈引章慢慢抬起头, 双眸在夜色中变得幽暗起来:“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害死母后的凶手。” 陈承厌终于说话了:“这就是陛下不愿意去调查的原因吧。也或许,他已经知道了是谁,只是不方便动手处理。” 陈引章冷笑一声:“他的考量,我不管;我要做什么,他也管不着。” 陈承厌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微微拧了拧双眉,实话实说道:“皇姐,你若是以这个心态回去,只怕很快又会被打回来跟我作伴。” 陈引章:...... 她哑了片刻,有些苦笑一声道:“其实我也知道。如今我尚且能同父皇置气,是因为......他还念着几分父女之情。等本宫将这份情谊消磨殆尽之后,只怕也会同你落得一个下场了。” 陈承厌凤眸半敛,似有深意,可是声音还带着这个年纪的稚嫩:“皇姐知道就好,倘若今年陛下再来......” 少年话没有说完,陈引章却已经懂了他未尽的意思:“我知道。没了母后之后,本宫......也没了父皇了。” 陈承厌重新背着人走了起来。 陈引章突然意识到,身下这个少年从来没有过父皇也就罢了,还在很早的时候就没了母妃。 她抿着唇呐呐道:“你想她吗?” 陈承厌眼中漫出讥讽的笑意,可是声音仍旧乖巧好听:“很想。” 陈引章再次将头靠了上去,声音喑哑:“我也想。有时候总会产生一些幻觉,就好像......母后还没有离世。” 陈承厌抿了抿唇:“懿德皇后是个好人。” 陈引章眨了眨眼睛,精神了许多:“你还记得我母后?” 陈承厌嗯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些许的柔和:“都说我出生的时候,若非懿德皇后求情,陛下早将我处死了。后来有一次宫宴时候,我去尚食局偷东西吃,远远见到过懿德皇后。” 陈引章一顿,几乎不能想象六岁之前的陈承厌在冷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陈引章咽了咽口水,有些艰涩道:“母后她......” 陈承厌打断她的话:“皇后给我安排了章通则已经很好了。其余的,皇后也并不能都一一问到。” 陈引章闷闷的嗯了一声,也不再说话了。 二人沉默的往前走去,走了一会儿功夫,陈引章忍不住出声问道:“若是离开了昭陵,你想去哪里?” 陈承厌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引章想了一会儿,给他建议:“都说苏杭美景天下第一,而且物资富庶,你不如去那里瞧瞧?” 陈承厌:“好。” 陈引章又道:“洛阳也很好,你也可以去瞧瞧。” 陈承厌再次应道:“好。” 陈引章一下子不吭声了,跟着重重叹了口气:“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好啊?” 陈承厌绷着唇顿了顿道:“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既然皇姐说了,那应该都是好地方。” 陈引章目光也跟着暗淡了下去:“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除了长安,我哪里也没去过。倘若你能替我去看看,也挺好的。” 陈承厌:“皇姐可以等日后有机会再去。” 陈引章没有再说话了。倘若......日后还有机会的话。 二人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碰到了搜寻的金吾卫。等回到山下,已经接近子时了。折腾这一整天,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陈承厌目送着陈引章进去之后,转身再次进了林子。 一直走到深处,才慢慢停下脚步。 “你找我来做什么?” 阴影处慢慢走出一道身影:“不做什么,提醒你一句,那是陈伯继的女儿。” 陈承厌嗤了一声,转身就走:“如果你的时间都用来考虑这个,那怪不得过去二十年都没做出什么成绩来。” 那人跟着哼了一声:“没有做好。如果有的话,我会替你杀了她。” 陈承厌脚步一停,慢慢转回头来,尚且稚嫩的面容已然带出了几分犀利:“你应该知道如今的她,对我意味着什么。” 那人浑不在意的轻笑一声:“我只是友善提醒......阿厌。” 陈承厌重新回身往前走去:“既然想当老鼠,就老老实实的当你的老鼠。以后没有什么事情,不要冒出头来。” *** 三月春猎之后,陈引章觉得二人关系明显更亲近了很多。但是,陈承厌似乎没有这个感觉,仍旧冷冷淡淡的。 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比较不太爱亲近人。 尤其是皇姐......陈引章明白。 于是,二人面上保持着各自的步调,不过在饮食方面,陈引章着意吩咐苏嬷嬷多关心一些。 如此又过了大半年的时间,皇帝又来了。这一次,陈引章终于退让了。 皇帝满意离开。 一直到年前腊月二十八,京中金吾卫到昭陵传旨:清平公主为母守孝三年,纯孝可嘉,封邑二千户,期满之日回京迁居公主府。 过年的时候,陈承厌过来给她拜年:“恭喜皇姐,终于可以如愿回京了。” 陈引章将一早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他,笑道:“承小五吉言。等我回京之后,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就让父皇放你出去。” 陈承厌应了声:“不急。皇姐先顾好自己再说。” 长安风云诡谲,谁也清楚回去之后不会有安生日子。 陈引章不再多说,望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五是不是长高了?” 陈承厌脸上露出些微的窘迫之意:“应该是。” 陈引章站起身子来走到他面前,还没比,少年已经接连后退了三步。 陈引章好笑道:“你躲什么?我就看看是不是比去年高了。” 陈承厌嗯的一声,仍旧站在原地没动:“高了。” 陈引章知道这个小子的脾气,也不再搭理他,转身就走:“走吧,苏嬷嬷将年夜饭都准备好了。” 吃过了年夜饭之后,陈引章谨记着去年的教训,这次只喝了一杯就住了口。一直到子时,陈引章站起来叫尔岚把弄来的烟花拿出来。 昭陵之中禁止烟花、爆竹。不过,如今陈引章显而易见的重得圣宠,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小烟花还是无伤大雅的。 陈引章放了两个之后,转头看向陈承厌:“小五,你也玩两个。” 陈承厌绷着脸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他越是嫌弃,陈引章越是来了劲头。手上点了个烟花,就朝着陈承厌追去。 陈承厌微微瞪大了眼,似乎没见过她这样幼稚,越发嫌弃的退后。 在至夜的时候,终于迎来了元和十六年。 翻了年,时间就快起来了。 虽然没什么要收拾的,但是忙忙碌碌转眼就要到了三月份。 过了三月,陈引章就要返回长安了。 算一算,又快一个月没有见到陈承厌了。陈引章想了一下,叫尔岚过去传话:明日一早去山里打猎。 尔岚脸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殿下,这里山林茂密,人烟稀少的,您想打猎,不如回了长安再说吧。上次......” 陈引章没等她说完,就抓起一颗樱桃扔了过去:“废话这么多!长安有长安的玩法,这里有这里的玩法。知道你担心,但也没有因噎废食的道理。明日你就不要去了,叫清溪陪我一起。” 清溪笑道:“好!明天奴婢一定寸步不离的守着殿下。” 尔岚连忙道:“那不行!奴婢还是跟着殿下一起去吧。” 陈引章哼了声:“唠唠叨叨的,你在家陪着苏嬷嬷吧。看看别有什么东西丢下了。” 哪有什么东西要带走的。尔岚叹了口气:“好!只是有一点儿,您不能再让金吾卫远远跟着了。” 陈引章摆摆手:“知道了,快去吧。” 第二日一早,陈引章一众人就进了山。 天气晴朗,山里的小动物们也都窸窸窣窣的蹿了出来。 陈引章心情大好,转头看向陈承厌:“小五,你不开心?” 清溪瞧了眼陈承厌,这张脸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板着。殿下哪里就看出五皇子不开心了? 陈承厌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没有。” 陈引章笑着看向清溪:“你觉得呢?” 清溪摇摇头:“奴婢看不出来。” 陈引章勾了勾唇,表情十分得意,但是什么话也没再说。 一直到午后,一行人收获颇丰,准备下山回去。走了还没半柱香的时间,一道箭矢擦着陈引章的脸颊就钉到了树上。 陈承厌松开抓住她的手,从腰间拔出长剑,厉声道:“有刺客。” 话音落下,紧跟着一连串的箭矢朝着陈引章方向射来。金吾卫也惊得不小,连忙靠拢过来,护住二人。 又接连几波箭雨射来,金吾卫倒下了不少。 数十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十三四人了。 藏在暗处的黑衣人终于现身了,一窝蜂的朝着陈引章扑来。 是冲着她来的。 她还没有回京,这些人就等不及了吗?竟然敢在昭陵之中当众行凶。 陈引章脸色铁青得厉害,被陈承厌护在身后一言不发。 金吾卫已经放了求救讯号,可是如今瞧着这些人只怕不会让她等到救援到来。 “五皇子,快带殿下离开。” 数个金吾卫拼着一死,打开了一个突破口,两个金吾卫护着陈引章几人离开。 “殿下,不会有事的。金吾卫就在山下,很快就会上来的。”清溪跟在身后死命奔跑,声音都有些发抖。 陈引章没有应声,抓着陈承厌的手一刻不敢停的往前跑。 这些人悄无声息的上了山,只怕......金吾卫之中早有奸细。 陈承厌自从那些人出来之后,始终一声不吭,但是手起刀落,下手竟然十分干脆利落。 陈引章目光扫了眼他的侧脸,倒不是害怕忌惮。他一个人在昭陵之中生活,怎么都得有些自己活下去的秘密或者手段。只是......少年身上已经中了数刀,血肉外翻,甚是恐怖。 “小五,你还能撑得住吗?” 陈承厌低低应了一声,没有看她,脚下不停的带着人往前走。 就在这个时候,陈承厌猛地脚步一停。 最前头的那个金吾卫已经被绊马索给绊了下去,整个人横扑在地,身下利刃穿透了脊背。 清溪面色一白,颤声道:“殿下......” 陈承厌抓着陈引章的手,转身就走。前方已然被设下了埋伏,继续走下去只能全军覆没。 可是没走一会儿,就有三个黑衣人追了上来。 黑衣人双目一喜,抓起长刀就冲了上来。 最后那个金吾卫大叫一声:“五皇子,保护殿下快走!” 陈引章再看不下去,双眼通红一片,紧紧咬着唇重新跟着陈承厌离开。跑了一段距离,身后清溪突然出声:“殿下,您把斗篷给我吧。” 陈引章猛地回过身,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清溪已然泪流满面,她砰的跪下身子:“殿下,奴婢的命不值钱。倘若以奴婢的性命能救下公主和五皇子,那也值了。” 陈引章声音哽咽:“闭嘴!!” 清溪摇了摇头,哭道:“若非当年皇后娘娘救下奴婢,奴婢如今早就不知道在哪了。这么多年,奴婢活得已经赚够了。时间不多了,殿下,您若是再拖下去,奴婢就是死也白死了!” 陈承厌深深看了清溪一眼,自顾自的解开陈引章斗篷,扔给清溪:“往西走。” 清溪接过斗篷之后,最后再看了一眼陈引章,直接就朝着西方走去。 陈引章闭了闭眼,转过身去:“走吧。” 陈承厌如今已经比陈引章高出小半个头了,垂眸瞧着她:“只有你活着,才能给他们报仇。” 陈引章擦去眼角的眼泪,低声道:“我知道。” 二人转头往东北方向走去,不知道是不是清溪拖住了那些黑衣人,走过去的一路再没有碰到黑衣人,可是也没有听到任何金吾卫上山的声音。 并且,两个人走的方向离回程的路也越来越远。 陈引章沉默着跟在陈承厌身后,突然,陈承厌脚步一停,转身拉住人蹲了下来。 陈引章双目微缩,凝眸望了过去。 前头赫然追上来一批黑衣人。 “怪了!怎么就不见了呢?” “这两个小兔崽子还挺能跑!” “别废话了!定然在这座山上。赶紧搜!时间拖久了,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是!” 话音落下,这几个人就朝着陈引章他们这处走过来。 一瞬间,陈引章都觉得自己心脏骤停了下。她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慢慢松开陈承厌的手指。可是还没等彻底松开,陈承厌重新攥紧了她的手,没有偏头看她,双目始终望着前方一点。 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发现她们的。 陈引章手下用力挣脱了下,陈承厌终于转过头来,一双琥珀色凤眸在昏暗日光下深得发亮。 他比了下口型:别动。 说完的瞬间,少年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在来人过来的瞬间,身子猛然蹿出。那人还没反应过来,长剑就已经划过黑衣人脖颈。紧跟着,脚下一滑,长剑刺去背后那人的后心。 这个时候,第一个黑衣人的尸体才咚的一声倒下。 圆瞪的双目死死盯着陈引章。 陈引章咬了咬牙,抓过男人手里的长剑。 陈承厌那边接连杀了两人,是杀了个措手不及。剩下的两人却没有那样好杀,但是竟也同陈承厌打了个平手。这个时候,其中一个看到了陈引章,那双凶戾的眼睛瞬间露出笑意。 “老大,你撑一下,我先杀了那个小公主。” 说完的瞬间,男人脚步往后一撤,就朝着陈引章扑了过来。 剑锋如电,迅不可挡。 眼瞧着陈引章下一秒就要丧命于剑下了,陈承厌不知怎的,竟然直接从那老大的围攻之中脱开了身,长剑直刺向了黑衣人后心。 “噗”的一声,鲜血涌出,瞬间毙命。 陈承厌在刺向黑衣人的同时,那老大的杀招跟着追了上来,砍向陈承厌脖颈。 陈承厌一击之后,微微侧身后仰,险险避了过去,手中长剑却来不及拔出。 可这个老大的目标也不是陈承厌,转手就朝着陈引章刺去。 陈承厌瞳孔一缩,身子似乎比大脑反应还要迅速的挡在了陈引章的面前。 “哧”的一声。 长剑刺入陈承厌的左肩头,鲜血瞬间溅出。 “小五!”陈引章震惊的望着他,声音发麻。 陈承厌眉毛动都没有动,手下握着陈引章的长剑自下而上朝着那老大心口刺去。 陈承厌身子一个踉跄,往后退去。 陈引章连忙扶住他,声音发慌:“小五,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 陈承厌摇了摇头,抬手直接将那长剑拔出来,转手握住,声音仍旧冷静道:“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陈引章连忙点头,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也提起一把长剑。 那一天,二人一路共遭了十三次袭击,陈承厌身上足足伤了二十七道。 等他们二人被救回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也是这一次,陈引章彻底将他放在了心上,当成了嫡亲的弟弟来看待。 可是如今他竟然跟她说,这场刺杀......是同前朝叛逆的合作。 陈引章定在了原地,安安静静的看着他:“所以,这场刺杀......是你策划的?” “为了......取得我的信任?” 陈承衍凤眸凝望着她,声音沙哑:“不是。” “是许淑妃的手笔,我只是提前知道了消息。” 陈引章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几乎声嘶力竭道:“陈承衍!!你有没有良心?!” “我对你怎样,你不知道吗?清溪对你怎样,你不知道吗?既然没有这场意外,我也不会伤害你!难道你就不能......”说到这里,陈引章的声音一滞,冷笑了一声,“你当然不能提前告诉我。你告诉了这个......连我都不知道的消息,我定然会怀疑你。” “所以,你将计就计,用你的性命,我的性命,还有清溪的性命......赌了下去!!” 陈承衍沉默的看着她:“阿姐,我只有自己的命可以赌。”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的目光再没有柔情:“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嘲笑我曾经有多么愚蠢吗?竟然信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承衍眼中现出些许的痛色:“阿姐,你别这样说。” 陈引章心下一样痛得厉害,他越痛,她如今反而越发痛快:“那不然呢?” 陈承衍抿着唇道:“阿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好人。” “什么也都能不要,包括我的命。但是......” “阿姐,我不能失去你。” 第40章 第40章 刚刚鼓胀的情绪, 一下子扁了下去。 陈引章呆呆的看着他,只觉得大脑一阵嗡鸣, 说不清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有一瞬间,她竟然不想......或者说不敢再跟他谈这个话题了。 自从知道了皇弟的心思之后,那根弦就始终绷着了,如今终于被他一抬手抓断了。 音弦的余韵在两个人之间反复回荡,将沉默荡得越加沉默。 陈引章盯得久了,也不知道这样盯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她偏开了头, 突然之间觉得这一切都很是无力。 陈承衍慢慢从地上站起身,往床上凑去。陈引章方才还想躺平的心瞬间惊得一震:“你做什么?” 陈承衍扯了扯嘴角,凤眸幽幽的望着她道:“阿姐放心,没有你的同意, 我不会做什么的。” 陈引章呵了一声,身子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挪:“没有我的同意?” “你同那个卞潜合作, 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册立贵妃之事, 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陈承衍坐在床沿抿了抿唇, 如同认错一般:“没有。” “再也没有和谁的合作。卞潜, 朕会亲手杀了他。” “皇姐......同意吗?” 陈引章知道他不是在问她同不同意杀卞潜, 而是在问她同不同意......为贵妃。 她咬了咬牙道:“不同意。” 陈承衍哦了一声, 十分可惜道:“那我明天再来问阿姐。” 陈引章直接被他气笑了, 闭了闭眼:“说吧, 你到底想怎样?” 陈承衍望着她似乎腼腆的笑了一下:“阿姐想听真话, 还是假话?” 陈引章瞬间眯起了眼睛,半信半疑道:“真话。” 陈承衍嘴角勾了一个大大的弧度,然后勉强又收敛了三分:“做朕的皇后......” 话音刚刚落下, “啪”的一巴掌又响了起来。 陈引章压下去的怒火蹭的一下也跟着重新蹿了出来:“你觉得可能?” 陈承衍揉了揉脸颊,脸上不见丝毫怒气, 仍旧温柔的望着她:“为什么不可能?阿姐,如今的你是秦兮云。秦兮云是你替朕纳进来的后妃,朕封你为后......名正言顺,有什么不可能?” 陈引章咬着牙道:“那你的意思是再不认我为皇姐了?” 陈承衍凤眸微暗,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东方天色已经渐白,隐隐绰绰的微光从窗棂之中显露出来。可是床帏之中,因着落下了层层纱幔,光线仍旧不算明朗。 姐弟二人就在新年伊始陷入了僵持。 陈引章终于说话了:“你若是不再认我为皇姐,那无论是皇后,还是贵妃,随便你立什么都好。本宫也不会再视你为皇弟,你对于本宫来说,就只是新帝陈承衍。”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需要本宫侍奉也好,逢迎也好......本宫如今这个身份也无处可逃。” “全凭陛下......作贱。” 陈承衍终于不笑了,凤眸渐渐凝上了暗沉之色:“阿姐一定要这样?” 陈引章扯了扯唇角,冷冷的看着他:“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吗?如今反倒怪到本宫头上了?” 陈承衍深深的望着她,眼底似乎溢出了沉痛:“阿姐,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陈引章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口憋闷得厉害,偏开了视线,双眸看向地面:“你方才不是说自己不是个好人吗?你的意思不就是想说自己可以不择手段吗?” “如今又做出这副可怜模样,给谁看?” 女人语气虽然还是不好,但是比方才放缓了许多。 陈承衍垂眸望着她的侧脸,声音沙哑:“我不是好人,我可以为了留下皇姐不择手段。但是......” “我更不想阿姐对我这样。” 陈引章更加沉默了。 陈承衍说话的语气变得格外低落,甚至带了几分祈求的意味:“阿姐,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同你在一起......所以,别对我这么残忍,好吗?” 陈引章抿着唇:“既然从一开始你都是在利用我,如今又何必......如此做派?” 陈承衍叹了口气:“阿姐,我不后悔曾经所做的一切。那个时候,我不爱你。你对我......也只是先帝的长女。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离开昭陵,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只会做出当初的选择。” “而且,若非为了靠近你,昭陵那三年我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你的面前。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认识你,也不会......”说到这里,他望着她的凤眸里渐渐晕出些许的笑意,“在后来爱上你了。” 陈引章羞愤的回过头来,恼道:“闭嘴!” 陈承衍望着她,乖巧的应了一声:“好!” 更气了! 陈引章觉得自己就是被他这副伪装出来的模样给骗到了,才会忽略他这个样貌之下的狼子野心。其实他从西北回来之后,她当初隐隐也察觉到了这个弟弟心思越发深沉。不过,心思若不深沉缜密,又如何参与夺嫡之争。 她只当是在西北的那四年,遭遇了太多的不容易。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混蛋竟是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了。 陈承衍望着她仍有不忿的模样,笑了下:“阿姐,你我之间是非纠葛早就算不清了。过去的事,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只有一个,别离开我身边。” 陈引章声音重新冷了下去:“你想将我软禁起来?” 陈承衍抿着唇似乎想了一会儿:“阿姐,别逼我那么做。” 陈引章脸色微变,冷笑一声:“我如今还有什么本事能逼迫陛下?我只恨不得当初......” 一些诅咒的话到了口头,她却仍旧说不出口。说到底,这么多年的情分......就算开始是假的,但是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不是分辨不出来。 如今,她连诅咒都做不到,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陈承衍替她说了后面的话:“恨不得当初一剑杀了我?还是恨不得我死在......” “阿姐,你看......你终究还是在意我的。你连我自己诅咒自己都听不得,又还舍得对我做些什么呢?” 这个混蛋!陈引章几乎气疯了:“陈承衍,你就仗着本宫狠不下心,来对付本宫是吗?” 陈承衍望着她浅浅勾了个笑容,里头浸出些许的得意:“嗯,阿姐。” 陈引章当真是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抄起身上的被子朝着他脸上砸去:“混蛋!!” 陈承衍没有躲开,被砸了个蒙头盖脸,却不见气恼反而嗓音带笑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阿姐,我混蛋。你打我出出气吧。” 陈引章一脚踢上他胸口:“滚出去。” 陈承衍隔着被子一只手攥住她的脚腕,而后从被子后面钻出来,双眸带笑的望着她:“滚出来了。” 陈引章又气又笑:“陈承衍,你是小孩子吗?” 陈承衍凤眸微深,拽着她的脚腕往自己这边一拉,身子往下低了低:“阿姐说谁是小孩子。” 男人身上馥郁的檀香靠了过来,不容忽视的危险跟着一起靠近。陈引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别靠这么近,走开。” 陈承衍不仅没有走开,反而靠得更紧了。一双郁郁沉沉的凤眸从她略带惊慌的目色,一路下滑到了润泽的樱唇,然后不动了。 他曾经尝过她的味道。 软软的,还带了点儿果香的甜。 陈承衍喉结上下滚动了个来回,凤眸重新看回陈引章的眼底,眼里浸满了渴望。 陈引章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毛骨悚然,另一脚连忙蹬向他的胸膛:“出去。” 陈承衍深深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好吧。” 男人老老实实的松开手,重新一脸正经的坐了下去。 陈引章整个人往里一缩,再次出声道:“出去。” 陈承衍脸上顿时露出了强烈的不乐意,但是看着她满脸的警惕,只得站起身,冲她躬身道:“今日新岁,祝愿阿姐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陈引章淡淡嗯了一声:“新岁祭拜,陛下应该也很忙,我就不留您了。” 陈承衍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来日方长,不急。 不急。 陈引章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出神。 终于还是摊开了。 这一天远比她想的还要早。 她原本以为会很难面对的一幕,似乎也就这样过去了。 不对...... 陈引章揉了揉眉心,根本没有过去。他将一切都摊到了明面上,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她......除了见招拆招,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引章心下烦躁,起身朝外走去,还没出门就看见章通则守在门口:“贵妃娘娘,陛下说了您身子不适,还是先在殿中休养为好。” 听到这个称呼,陈引章脸一黑:“陛下呢?” 章通则仍旧伏着腰:“陛下应该去蓬莱殿陪长公主了。” 陈引章拧了拧眉:“今天新岁祭拜,不举行了吗?” 章通则摇头:“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陛下说今年一切从简,他见过长公主之后自己去佛堂拜过就好了。” 陈引章嘴角微抽了抽,这可真是从简了。 “那你怎么不随着你家陛下一起过去?” 章通则呵呵两声,脸上露出些微的谄笑:“陛下特意留了奴才在这。贵妃娘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陈引章抿着唇看向门外两排卫士:“这些人都是在看着本宫?” 章通则连忙道:“这是哪的话?昨晚娘娘您也听到了,还有个什么叫卞潜的前朝余孽在这里,陛下是担心娘娘的安全。如今您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倘若有一点儿损伤,奴才就是有十个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如今虽然逍遥王和后宫之中的一些枝节被剪除,但是却又冒出了个卞潜。而且,瞧着逍遥王和皇弟对他的忌惮,只怕这个人才是最终的幕后黑手。 并且......她隐隐觉得秦兮云可能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不然,逍遥王不会在最后拿那样奇怪的眼神看她。 反正出也出不去,陈引章重新转身回到殿中:“我饿了。” “好嘞,那奴才现在就着人将早膳上了。” 吃过早膳之后,陈引章叫章通则拿了本闲书过来打发时间。一天过去,陈承衍始终没有出现。陈引章也不会等他,到点之后洗漱上床休息。可睡到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觉得热得很。 意识苏醒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身后贴上来的炙热胸膛。 陈引章猛地清醒过来,翻了个身,叫他:“陈承衍,你怎么在这里?” 陈承衍似乎还睡得迷迷糊糊,但是动作一点也不含糊,一下子就握住她的腰肢重新箍入怀里:“嗯,我不在这里,去哪里?” 陈引章气笑了,抬手揪住他的耳朵:“醒过来!别给我装睡。” 陈承衍这才哼哼唧唧的睁开眼,一向清醒沉郁的凤眸如今尽是朦胧:“阿姐。” 陈引章一点儿也不心软:“谁让你过来的?” 陈承衍将头还往前凑了凑:“这是朕的寝殿,朕不回这里,回哪里。” 陈引章被他凑进来的脸吓了一跳,猛地松开手就要起身:“那我走。” 陈承衍又加了点儿力气,死死握着她的腰肢,凤眸之中跟着漾出笑意:“阿姐走不了。” 陈引章气得咬牙:“陈承衍!你到底想怎样?” 陈承衍重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她的肩头:“累了一天一夜,好困。阿姐,睡醒之后再说吧。” 陈引章不依,使劲推了推他:“不许睡。” 陈承衍一口咬上女人耳垂,再次含糊出声道:“阿姐,别推了。” 陈引章被他这一咬,咬得整个人都酥软了下来,又气又急道:“松口!” 陈承衍不仅没有松开,反而舌尖含着耳垂反复研磨了几个来回:“阿姐,你心跳得好快。” 陈引章恨不得将这个逆子踹出去。 “松口!” 这一回的声音是真气了。 陈承衍见好就收,重新将头埋了下去:“阿姐,睡醒了再说好吗?” 这一声尤其的疲倦。 说完之后,陈承衍再没了别的反应,老老实实的睡了下去。 陈引章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去,男人眼下一片青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眉心不自觉地拧着,脸上也没有一刻放松。 陈引章心一下子就软了,这么些日子......他过得如何,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可是在挑开身份之后,这份禁忌所带来的羞耻感越加强烈起来。 女人眸中反复变换了几个来回,最后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再次睡了过去。 等她的呼吸平稳之后,陈承衍才默不作声的睁开双眼,深深看了一眼女人,勾了勾唇角,又紧了紧手下的力度将人彻底贴了上来,惹得陈引章下意识皱了皱眉,才连忙松开几分,重新闭眼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亮。 等陈引章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一道灼灼逼人的视线。 她瞬间不是那么想睁开眼睛了。 陈承衍轻笑了一声,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和磁性:“阿姐醒了?” 声音好听就算了,近得几乎就到了她的面前。 陈引章闭着眼,努力让声音更冷酷一点儿:“下去。” 陈承衍似乎一点儿都没有被她的冷脸影响到,仍旧笑着道:“下不去!阿姐缠了我一晚,一醒过来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陈引章这才意识到自己双手双脚都扒在男人身上,猛地睁开眼睛,松开手脚,再次看着他道:“下去。” 陈承衍叹了口气:“还是睡着了的皇姐更诚实一些。” 陈引章也是有过驸马和面首的人,可以说是尽收风月。如今却被这个混蛋三言两语逗弄得脸红耳热,着实......没用。 陈引章气他更气自己,恼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改还不行。” 陈承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不管阿姐改成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陈引章气得咬牙:“好!拿鞭子来。” 陈承衍似乎十分羞涩道:“等今晚吧。” 陈引章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你你你......还要不要帝王的脸面了?” 陈承衍深深的望着她,声音温柔:“帝王的脸面有什么用?我只要阿姐就够了。” 陈引章气得跳脚:“我不要你。” 陈承衍一下子就落寞了下来,就连眼皮都跟着垂了下来:“我知道,阿姐不喜欢我。你喜欢苏和,喜欢夙夜,喜欢徐骋,还有......” “停——”陈引章直接打断他,“夙夜和苏和如今怎么样了?” 陈承衍撩起眼皮给了她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说话!” 陈承衍下颌微紧:“都活得好好的。” 陈引章松了一口气,没等她再次说话,陈承衍已经压了下来,醋意满满道:“阿姐只记挂着他们两个。” 陈引章冲他扯了个微笑,继续气他:“徐骋找到了吗?” 女人当真是故意的。 陈承衍埋头就压了下去,带着几分惩罚似地咬了咬她的唇瓣,惹得陈引章气道:“陈承衍,你属狗的......” 话没有说完,男人已经趁势钻了进去,先舔了舔她的上颚,微微有些发痒,而后勾住她的舌头用力吮吻。 陈承衍的吻技越来越娴熟了,轻重缓急,一切都把握得恰是时候。 一直到陈引章被吻得喘不开气,喉管里拼命挤出求饶声,才慢慢松开她,退出来再次细细的啄吻她的唇瓣。 “阿姐,不许故意气我。” 一天天的,陈引章当真是要被这个混蛋给气疯了。 “陈承衍你竟敢......” 陈承衍手指顺着她身后的乌发,望着她面色含笑:“阿姐,你怎么还跟第一次那样,连换气都不会。” 陈引章气得手指哆嗦:“陈承衍,你要让本宫告诉你过去曾同两任驸马......” 陈承衍没等她说完,再次吻了上去。 他不想再听了。 那些驸马,面首......他不止一次想过动手,可是杀了那些人又能如何呢?她还会找其余的人,她似乎可以接受一切人,但唯独不要他。 再一次深吻,陈引章彻底被弄得气喘吁吁,再没有骂他的力气。 陈承衍薄唇慢慢下滑,隔着寝衣重重一口咬上她凸起的梅花,激得人颤了一下,才重新温柔的拨弄了两下,而后抬头望着她笑道:“阿姐,我会比那些人更让你快乐。” 记忆里的青葱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被眼前这个深沉、隐忍的青年帝王所替代。那双浅淡清润的琥珀色眸子,也跟着彻底带上了不动声色的幽暗和......欲望。 陈引章安静的望了他一会儿,面上所有的怒色都渐渐退去,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不是得到了我,你就满足了?” 陈承衍瞳孔一颤,深潭一般的眸底如同被一颗巨石撞出剧烈的涟漪。 陈引章慢慢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如果是的话,皇姐满足你。” “自古以来,兄妹□□,叔媳□□,这种皇室丑闻不在少数。” “陛下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陛下若真的想要,尽管来就是了。如今陛下为刀俎,我为鱼肉。早已经轮不到我说行还是不行了,不过陛下可想过得到我之后结果如何?” 陈引章语气里没了一点儿温和:“陈承衍,那个时候本宫不会再容你。” “你若是不杀我,那本宫定亲手杀了你。” “这一段孽缘因本宫而起,合该也由本宫亲手剪断。” 陈承衍定定的望了她一会儿,慢慢松开她,而后坐起身背对着她慢慢吐出几个字:“阿姐,倘若我......不是......” 说到这里,陈承衍一下子收住了,重新改了口惨笑一声:“也好。阿姐,能死在你的手中......也算是一种完美结局。” 陈引章抿着唇,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男人慢慢站起身来,赤着脚下了床之后,走到围屏前面又倏然停下,声音带出了几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苍凉:“阿姐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 “只是如今卞潜仍在宫里不知行踪,这些日子你就暂且住在紫宸殿吧,我去......蓬莱殿休息。” “等朕将卞潜揪出来之后,那时候,皇姐是想杀我,还是想做别的什么......” “我都由皇姐。” 第41章 第41章 自从上次陈承衍走了之后, 一别十来天,二人再没有见面。 每次陈引章问人, 章通则要么是说在处理朝政,要么是说查处反叛余孽,反正主打的就是一个没时间。 陈引章气笑了:“陛下说让本宫住在这里,没说都不让本宫出去吧?” 章通则耷拉着眉眼,低垂着头道:“陛下给奴才的命令,是让娘娘在宫里好好静养。至于这能不能出去......” “还得等问明白了陛下的旨意才好说。” 陈引章冷笑一声:“那你去问。” 章通则尴尬的笑了一声:“陛下如今连见奴才一面都没时间, 只怕......娘娘还得再等等了。”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那本宫去蓬莱殿等着可以吗?” 章通则继续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娘娘,奴才已经着人去请陛下了,等陛下见了人,应该就会有旨意回来了。” 陈引章闭了闭眼, 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请请请?章公公,你自己还记得这话已经说了几次了吗?” 章通则叹了口气, 往前凑了一步, 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既然还想见陛下, 大年那天又为何如此气陛下呢?” “奴才说句冒犯的话, 娘娘您如今还没有皇子在身上, 那在这宫里就只能巴望着陛下一个人生活。” “如今......明显是陛下不愿意见您, 可真不是奴才给您为难。” 章通则低声说完之后, 就重新退了回去。该说的、不该说的, 他都说了。剩下的, 就看这位娘娘怎么做了。 陈引章如何不知道皇弟是在故意躲着她。 她承认......自己那天说得有些重了。她怎么可能对他动手?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就算最开始是假的,但他们之间后面所有的经历都不是假的。互相扶持,彼此相护, 这一生之中......也已经再没有比他更重要的人了。 可是......他重要,那也是以皇弟的身份。 不可能, 也不能......换了另一个身份。 陈引章垂下眸子,低应了一声:“我知道。我只是想问一下......如今陛下查得怎么样了?既然陛下不方便,那就算了。” 章通则有些瞠目结舌,看了她半天,最后道:“那奴才再去派人问一问?” 陈引章目光转向窗外的天空,幽幽道:“罢了。你再去给我找几本游记来吧。” 章通则哎了一声,弯着腰退了出去。 等人退出去之后,等在一边的太监问道:“师傅,那如今咱们还去给陛下传信吗?” 章通则抬起拂尘敲了下那人脑袋:“蠢才!你以为这里发生的陛下不知道?” 太监捂着脑袋,改口道:“那陛下是不想见这位新封的贵妃娘娘?” 章通则淡淡的嗯了一声。 太监继续试探着问道:“那是这位主儿刚封了贵妃就失宠了?陛下厌了她?” 章通则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抄起拂尘又重重敲了下去:“蠢才!果真是蠢才!这明明......” 说到这里,章通则连忙住了口,将没说完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这话可不能说...... 他这么冷眼瞧着,倒不像是陛下厌了这位贵妃,而是这位贵妃......冷落陛下。 哎呀呀呀......男女之间的情情绕绕,就是麻烦。 幸好,他没有这个烦恼。 *** 陈引章早早沐浴了准备休息,可等她从浴房里出来,屋子中间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白前天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退了出去,并关好了门。 陈引章顿了一下,朝着男人慢慢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满满的水汽和花香,声音不冷不淡道:“陛下舍得见我了?” 陈承衍从她出来的瞬间,眼睛就没有挪开过,等人走到近前,才慢慢出声:“有时候看着阿姐,总觉得害怕......害怕,这是一场睡了比较长的梦。” “等再醒过来,一切就又不见了。” 陈引章脚下一顿,默默坐下,没有吭声。 陈承衍手指微抬朝她伸去,陈引章也没有拒绝,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两指狠狠掐上他的虎口,颇有几分皮笑肉不笑道:“陛下如今还觉得是做梦吗?” 陈承衍低低笑了起来,一双凤眸之中盛满了笑意,清澈见底:“不是梦。是阿姐。” 陈引章被他瞧着有些不自在,慢慢松开了手:“清醒些了就好。” 陈承衍却再次握住了她的手:“阿姐,别松开我。” “也别......不要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心酸,陈引章本就所剩不多的冷漠越发消解。 “是陛下不想见我。” 陈承衍抓住她的手往前一靠,惊得女人低呼一声,可是没等人叫停,他已经乖巧的双手圈住女人腰肢,跟着将头贴靠在胸下位置:“是我不敢见阿姐......” “上次是我冒犯了阿姐,阿姐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都是应该的。可是,卞潜还藏在暗处,我就不能死。” “杀不了他,阿姐就会再次有危险。” 陈引章低头瞧着他,男人凤眸低垂、睫毛内敛,紧抿着唇瞧起来甚是低落。 明知道这个男人可能十有八九是装的,她还是免不了心软:“你......”说着叹了口气,“你让我说什么好。” 陈承衍眸色深了些许,但是面部表情没有一点儿变化,嘴唇微微下垂,越发多了几分委屈:“阿姐,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呢?我也不想喜欢自己的皇姐,可是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控制不了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骂我是晦星、灾星、天煞孤星,只有阿姐将我当成一个普通人看待。阿姐,人这一生确实遇到很多人,可是真正放在心里,敬着爱着的只有一个。” “我知道阿姐不能接受,但是......也请您不要嫌恶我好吗?” 陈引章越发心软了,手指摸上他的头:“我没有嫌恶你。如果有错,是先帝的错,也是本宫的错。” “是本宫没有......” 陈承衍抬起头,打断她的话:“阿姐,不是你的错。若真有错,那就是天命如此。” “阿姐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等抓住卞潜之后,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陈引章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望着他道:“你准备了什么?” 陈承衍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道:“明晚是上元灯节,阿姐陪我一起过吧。” 陈引章既然感受到了危险,就不可能轻轻放过,重新将话题扯了回去,盯着他道:“你是不是在做什么?” 陈承衍凤眸微微眯起,漾起些微的弧度:“嗯。” 他没有否认,直接承认了。 陈引章越发觉得心慌,盯着他继续问道:“你做了什么?” 陈承衍不仅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阿姐,明天就当作你我之间最后一次......” “陈承衍!!”陈引章气得脸都红了,刚刚沐浴过后的白玉肌肤泛起微红。明明知道他就是在故意激她,可是她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这个人疯起来当真是不要命的。 果然......陈承衍冲她笑了下:“阿姐还是在乎我的。” 陈引章几乎气结:“你告诉我,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陈承衍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道:“只是查找卞潜的准备。” 陈引章不太信:“当真?” 陈承衍冲她笑了一下,语气带着安慰:“当真。” 陈引章更气了:“陈望贞!你故意瞒一半,露一半,让我着急是不是?” 陈承衍一下子不说话了,凤眸深深的望向她的眼底,似乎直接看透了她的灵魂。 陈引章也住了嘴。 陈承衍慢慢站起身来,将人抱在怀里,一手箍住女人腰肢,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背后,力道紧得几乎要揉进自己身体里:“阿姐。” 不过两个字,男人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了。 陈引章挣扎的动作也跟着停下,双手垂在两侧,目光望向窗外浓浓的暗夜,终究妥协了下去。 陈承衍眸色黑得瘆人,可是声音仍旧低哑脆弱,将所有的浓郁黑暗都一一掩盖了去:“阿姐,我害怕失去你。可是更害怕......你恨我。” “阿姐,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恨我了......别说那些伤人的话,直接动手杀了我。好吗?” 陈引章眼睛一酸,喉咙跟着堵了起来,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陈承衍抱着她继续道:“一开始,我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就这么将阿姐绑在身边。可是阿姐不仅不认我,还要疏远我。” “见我同别的女人亲近,也无动于衷。那会儿我就知道,如此继续下去......受折磨的就只剩下我一个。” “所以,我就想将一切都挑开了。大不了同阿姐一起彼此折磨,也好过我一个人看着阿姐......却总是可望不可及。” “可是,真到了那天......” 陈引章一动不动的贴在他的胸口,周围似乎万籁俱静,只有男人的心跳声,隔着一层单薄的圆领直缀传过来,沉稳有力。 “我却后悔了。” “什么都好,怎样都好。只要阿姐别恨我。” “阿姐,别再跟我说势不两立的话了。阿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永远做不到站在阿姐的对立面,如果有一天阿姐真的厌烦我了......” 他慢慢直起身来,低头认真的看着陈引章:“那就杀了我。” 陈引章觉得一瞬间就被他的双眸给吸了进去,如陷深渊,难以自拔。 陈承衍看着她慢慢低下了头,就在两个人鼻尖相碰的瞬间,他闭了闭眼,十分克制的停住了。 时间彷佛就在刹那间停驻,两个人的呼吸跟着交缠在了一起,清浅缠绵,细密如织。 陈引章突然也跟着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了。 她的眸子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就连手指都紧张的死死抓住男人衣摆,带出了几分不知所措的意味。 她也算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了。可是如今却不知怎的,被皇弟这样一个简单亲昵的动作,撩拨得心下不安。 陈引章觉得嗓子也变得尤其干涩,上下滚了滚喉咙,最后跟着闭上眼睛,将人推开,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陈承衍:“嗯。我知道了。” 陈承衍默默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慢慢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身:“阿姐,不要对我心软,那样会给我莫大的希望。” 第42章 第42章 陈引章低敛下眸子, 望着腰间的双手竟有一瞬间的怜惜、喟叹、还有......莫名的眷恋。 这个念头流转的瞬间,陈引章倏然一惊, 转身猛地将人推开。 “陈承衍,够了。” 陈承衍被她往后一连推了三大步,想再说什么,可对上她警惕的眼神,惨然一笑,转身朝外走去。 陈引章脚下不自觉的朝他迈出一步, 又克制的停下,看着他安静离开。 等人出了门之后,陈引章整个人呆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什么, 抬脚朝外跑去:“陈承衍......” 门外安静如水,北风回荡, 却不见一个人。 陈引章一下子急了:“来人!!” 一直等在暖阁的白前天冬二人连忙出来, 瞧见陈引章只穿了身单衣出来, 吓得一个回身去拿氅衣, 一个急急上前:“娘娘, 怎么了?” 陈引章一把抓住天冬的手:“去把陛下叫回来。” 天冬应了一声, 连忙道:“外面天冷, 娘娘刚刚洗了澡容易吹风着凉......” 陈引章打断她的话, 急声道:“你快去!!” 天冬深深看了她一眼, 转身就走。这个时候白前也抱着手炉和氅衣出来,给陈引章披上之后:“娘娘,您先回屋吧。” 陈引章眉色凝重, 摇了摇头:“不行,陪本宫去找。” 白前急忙跟在身后:“天冬已经去找了, 陛下一会儿就回来,不会有事的。” 陈引章没有说话,径直脚下不停的朝前寻去。 白前见无法打消女人的去意,手指在背后比了个手势,跟着道:“娘娘,到底怎么了?” 陈引章其实也不知道怎么了,但是莫名的恐慌让她心下再难安静下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二人迎面就碰上了急急赶来的章通则,陈引章呼吸一停,加快脚步朝前走去:“陛下呢?” 章通则苦着脸道:“从娘娘这里出来之后,陛下就打发了奴才,不让一个人跟着。刚才碰到天冬姑娘慌里慌张的来问,奴才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好......”话一出口,他急急住了嘴,改口道,“娘娘,奴才虽然没跟着,但想必暗卫都跟在身边。您别担心,陛下不会有事的......” 陈引章面色不太好:“事情不太好?什么不好?陛下这两天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章通则似是想了想,才道:“没有啊,同往常一样。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天天忙到夜里三更,坐在龙椅上浅浅睡上一个时辰就又醒了。” 说到这里,章通则脸上满是心疼道:“这半个月以来,陛下当真是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 陈引章厉声道:“不许瞒着本宫,到底有什么不太好的?” 章通则连忙跪了下去,冰天雪地的深夜里地面冷得刺骨。章通则哎呦一声,脸上都快哭出来了:“奴才也说不上来什么,就是觉得陛下好像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一切都处理好的模样。” 陈引章闭了闭眼,再次问道:“你同陛下是在哪里分开的?” “通往蓬莱殿的路口。” 话还没有说完,陈引章已经走了。 等人走了之后,身后的小太监才将章通则扶起来:“师傅,您没事吧?” 章通则蹒跚着站起来,摇了摇头:“真是老了,不过跪了这么一会儿子功夫,就觉得这腿不行啦!” 小太监跟在后面连忙道:“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小的给您去......” “师傅,您笑什么?” 章通则又笑了一下,转头问他:“咱家笑了吗?” 小太监有些懵然的点了点头:“笑了啊。” 章通则拿着拂尘瞧了下他的脑袋:“蠢货!走吧,赶紧去找陛下。” 小太监哎了一声,摸了摸脑袋:“那咱们去哪里找?” 章通则斜了他一眼:“你觉着呢?” 小太监觑着章通则的神色,眨巴了下眼睛,忽然福至心灵道:“赶紧去哪里找找。” 章通则哼了一声:“那就走吧。” *** 从紫宸殿到蓬莱殿虽然不算太远,但是走过去也得半柱香的时间。这点功夫在白日里不算什么,但是落在晚上就要受苦了。 长安的夜风刺骨得厉害,吹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几乎能把整个人给吹透了。 尤其陈引章刚才沐浴结束,一身的热气早被冷风吹散了,只剩下凛冽的冰凉,一张小脸白得比月亮还要透几分。 白前担心道:“娘娘,您先回去吧。天冬若是找到陛下,肯定第一时间就回去的。您这个样子若是冻坏了,陛下该心疼了。” 陈引章脚下不停,当作没有听到一般,一直往前走去。 白前见劝阻不下,只得跟着人往前走。 可是到了蓬莱殿之后,门口守卫一瞧二人这么晚过来,顿时一惊:“娘娘,您怎么过来了?” 一路赶过来,陈引章又急又燥:“陛下在楼上吗?” 守卫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刚刚天冬姑娘也来问过了,陛下今晚没有过来。” 陈引章也跟着愣住了,随后脸色变得格外难看,重复问了一遍:“陛下今晚没有过来?” 守卫嗯了一声,然后侧过身去:“娘娘可以上去休息一会儿,天冬姑娘应该已经去寻了。” 陈引章紧紧抿着唇,天冬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想必是还没有找到。 可是除了紫宸殿、蓬莱殿,行宫这边他还会去哪里呢? 白前一脸担忧道:“娘娘进去暖和一下吧,再走下去只怕真的要冻坏了。” 陈引章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作,明显还在出神。白前只得双手扶住她,带着她往前走。刚走了一步,就转过头来问向白前:“不会有事的吧?” 其实白前也不懂这位主儿到底怎么想的。说不在乎陛下吧,大半夜里直接穿着寝衣就出来找人,找不见了,眼里都是惊慌和害怕;可若是在乎陛下吧,一天天的又总是冷着避着,同陛下闹各种不自在。 白前叹了口气,只得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或许陛下只是一时闷得慌,随意走走散散心。” 陈引章嗯了一声,转回身去:“那我们回去吧。” 白前:......不是,您这白跑一趟到底是想怎样? “您在这里等一等吧,这走一个来回,属下担心您身体吃不消。” 陈引章摇了摇头,声音低落:“倘若天冬找到陛下,应该直接就回紫宸殿了。” “可是您......” “本宫没事,走吧。” 等二人走了很远的距离,身后的卫士才不着边际的摸了摸脑袋:“今晚这闹的又是哪出?” 陈引章说不清她心里都想些什么,只觉得方才皇弟那一番话似乎都别有深意,甚至......甚至有种安排后事的意思。 她虽然气他,可是绝对不想让他死的。 她也不能再接受......生命中仅剩的这个亲人离去。 陈引章猛地停下脚步,还有一个地方—— “娘娘,怎么了?”白前见她停住,连忙出声道。 陈引章调转了方向,朝着后宫唯一的佛堂走去。皇弟过去从来不信神佛,可是这次回来之后身上却沾染了厚重的檀香,而且他们见面的次日......他就去了佛堂。 明德寺离蓬莱殿不算远,不过却坐落在东南角,人迹罕至。 陈引章还没走到近前,就见佛堂门口半开,里面香烟袅袅,似有人声。寺内方丈立在门外,低眉敛目,听见脚步声抬眸望了过来,看见陈引章似乎愣了一下,连忙迎了过来:“贵妃娘娘,您怎么过来了?” 陈引章随意应了一声:“陛下可在这里?” 方丈有些迟疑道:“在......是在的。” 陈引章偏头斜了他一眼,脚步继续朝前:“在就是在,不在......” 话没有说完,里头已经传出一道似笑非笑的低沉声音:“你倒是个有心的。” 陈引章愣了一下,脚步跟着停了下来。 又一道甚是娇俏的女声跟着响了起来:“长公主福泽后宫,臣妾在她生前没能做了什么,如今为其多抄几本佛经也算是尽心了。” 男人似乎低呵了一声,声音沙哑:“抬起头来。” 陈引章瞬间僵在了原地,目光从洞开的那一条细缝中望进去,似乎直接看到了男人伸出的手,还有......女人微微扬起的俏脸。 有一瞬间,陈引章几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她猛地转过头来:“回去。” “娘娘,小心。” 陈引章脚下踉跄了个瞬间,很快稳住身子,一步不停的朝着前方走去。 是她多心了。 一切都是她多心了。 她不应该出来,也不应该看到这一幕。 可是这不是应该的吗?她为...... “啊!陈承衍,你放我下来。” 陈承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从身后一把将人拦腰抱起,看着她冻白的嘴唇拧眉道:“你怎么在这?” 陈引章冷笑一声:“我确实不该在这里。”说完之后,整个人就挣扎着往下跳。 陈承衍眉头拧得更厉害了,任由她下来,冷声道:“白前,怎么回事?” 陈引章冷冷道:“你问她做什么,她知道什么?” 白前:......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知道,又该知道什么。 陈承衍重新低头看了下去,声音变得低柔沙哑起来:“那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陈引章望着他嗤笑一声,转身离开就走。可是一步都没有走出去,人就又被重新抓回来,箍在怀里。 一片冰冷。 隔着氅衣,陈承衍都能感觉到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顺手摸到女人手指,更是凉得不成样子。 陈承衍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不再说话,将人往斗篷里一揽,抄起轻功就往回走。 陈引章本来还想说话,可是刚一张口就是满满的寒风,她默默的重新缩了回去。 有轻功,她刚刚为什么不让白前带? 可就算她刚刚说了,白前还真不一定敢用。在皇宫之中飞檐走壁,若非是陛下本人,只怕早就被当作贼子射了下来。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二人就重新回了紫宸殿。 “准备热水、姜......汤。” 陈承衍话说到一半,就被陈引章狠狠推开,而后径自去了内室。 男人亦步亦趋的在后面跟着,跟到一半,女人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鼻尖擦着房门险些碰到。 陈承衍摸了摸鼻尖,回头看向身后白前:“怎么回事?” 白前还没说话,里头陈引章已经开口了:“白前,进来。” 白前一僵,看看陈承衍又看看关着的房门,面上浮现为难之色。 不急在这一时,陈承衍摆了摆手:“你先进去吧。” 白前进来之后,就被陈引章叫住停在了浴池门口。陈引章换下衣服直接将自己泡在水里,越想越气,可是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陈引章往下一扎,埋在水里吐了两个泡泡,重新冒出头来:不管怎么样,他没事就好。 又泡了一回,直到将身上所有的寒意都驱散了,才想着出来。可是她自己进来的太急,连寝衣都没拿,白前还在门外。 “白前。” 话音落下,外头传来白前的脚步声:“娘娘,怎么了?” 陈引章:“拿寝衣过来。” 白前一拍脑门:“娘娘稍等。” 等了没有多久,吱哟一声,殿门打开,有脚步声传了进来。陈引章没有回头,慢慢从水里站起身来,刚上了台阶一步,眼风似乎扫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人,脚下踉跄着重新跌进水里。 这一回差点儿呛着,陈引章将身子彻底埋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厉声道:“你进来做什么?” 陈承衍眸色沉静,抬了抬手里的寝衣:“给阿姐进来送衣服。” 陈引章咬了咬牙,没说不用,只道:“你挂在屏风那里就行。” 陈承衍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作,而是就地坐在了浴池的边沿上,双目幽幽的望着她。 陈引章十分不安的往后缩了缩,可是越缩越不安全,她气道:“你出去。” 陈承衍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阿姐,你为什么生气?” 陈引章气得跳脚:“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 陈承衍目光深深的望着她,十分干脆道:“不知道。”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你先出去。” 陈承衍仍旧稳稳的坐在原地,幽幽的望着她:“阿姐不是要找我吗?为什么又让我出去?” 陈引章直接气笑了:“本宫是要找陛下,可现在是什么情况?谁让你进来的?” 陈承衍看着她笑了下,回答的无懈可击:“朕让自己进来的。” 陈引章咬了咬牙:“陈承衍,你不出去是不是?” 陈承衍安静的摇了摇头,再次问了一遍:“阿姐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陈引章觉得不说清这个问题,这个混蛋是不出去了。她闭了闭眼,重新睁开道:“好,那你先告诉我,你都准备好了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陈承衍若有深意的望了她一眼,不答反问道:“阿姐这么晚出来找我,是害怕我做些什么吗?” 陈引章心下紧张,莫名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废话!你来这里说了那样一番话,怎么不能让本宫多想。本宫就算再气,也不能看着你为了抓一个什么卞潜,冒险出事。” 陈承衍继续望着她,问出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 陈引章气道:“因为你是本宫的皇弟。” 陈承衍面上丝毫没有对这个答案的失望,反而再次问了一遍:“仅仅是因此吗?” 陈引章回答得也很快:“不是这样,你还想怎样?” 陈承衍看着她一字一顿道:“那皇姐看到我没出事,不应该高兴吗?为什么......更生气了?” 陈引章嗤笑一声:“是气自己闲得......陈承衍,你做什么?”陈引章身子连忙朝后躲去,脸色潮红的望着直接跳下浴池的男人。 陈承衍好不容易见到女人那份难得的失控,怎么可能舍得就此停下。 他一步一步朝着陈引章走去,继续逼问道:“那阿姐告诉我,你在明德寺见到我和那个女人说话的瞬间,在想什么?” 陈引章一步一步的往后退,泡了长时间的浴池已经让她有些头脑发蒙,如今还被男人节节逼退,非要问那些她自己都不想去关注的问题,更是气到了极致:“本宫能想什么,不过是想陛下没事了,那本宫就该回来罢了。” 陈承衍一把拽住女人游走的手臂,将人抵在浴池边上,不顾女人的挣扎,眸光死死锁着她,咄咄逼问:“阿姐,你在害怕什么?” 陈引章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抬手就要打他,却被男人攥住握住手腕按到了身后,当即又气又急道:“陈承衍,我害怕什么,你不知道吗?” 陈承衍的眸色深得吓人,暗如深渊:“我不知道。阿姐,你告诉我。” 陈引章只觉得已经被逼到了极致,她望着他厉声道:“陈承衍,你如此逼迫我,你说我害怕什么?” 陈承衍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最后在女人慌乱的目光中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莫名的危险,让她在这温泉水中都浮出一层冷意。 “你笑什么?” 陈承衍终于勉强收了笑容,可是还是忍不住提了提唇角,声音愉悦:“阿姐,你是害怕我可能会做危险的事情?还是害怕自己的心意......”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瞳孔禁不住一缩,想也没想就道:“什么心意?本宫自然是害怕你做危险的事情。本宫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本宫不能......” 陈承衍也没有等她将剩下的话说完,俯身堵住了她的嘴。男人吻得凶狠,舌尖进来之后,直接缠住她的舌头吮咬。双手握住的力度慢慢变成了十指交扣,一齐压在浴池的上面。 浴池之上的热气还在蒸腾,哪怕近在咫尺,陈引章也几乎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是深沉,似乎也是喜悦。 陈引章回过神来,上下一起拼命挣扎着。可是没动两下,她就彻底僵住,不敢再动了。 如今她赤着身子,男人一身衣服也湿了个透彻。二人肌肤相贴,有什么变化都能瞬间感觉到。 凶狠、危险、势不可挡。 陈承衍眸中渐渐晕出笑意,舌尖也跟着缓缓退出来,却没有彻底离开,而是亲吻着她的唇瓣,低柔道:“阿姐,亲人会对你做这样的事吗?” 陈引章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双眸通红的望着他:“陈承衍,你做这样的事你还敢说?” 陈承衍不仅敢说,还敢继续做。他往前更近的逼向她,看着她被情欲晕染的双眼,笃定道:“阿姐,你动情了......” 陈引章几乎不敢再听下去,大声打断他的话:“陈承衍,你出去!” 陈承衍勾了勾唇,再次吻了上去。这一回,男人吻得轻柔极了,如同对待初春时候新生出来的第一枝海棠花一半,细致,拈弄。 陈引章本来泡得就身子发软,如今更是觉得四肢百骸都软了下去,眸子里的凶光也跟着化成了春水涟漪。 陈承衍从来没有这样饱胀的情绪,如同流水一般顺着喉咙一起流到心尖,又涨又满,还带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 可那份酸,瞬息之间就重新被辛甜给盖了过去。 这一吻,一直到女人拼命从喉管里发出呜咽才停下。 陈承衍温柔地看着她,再次开口:“刚才你生气......是因为吃醋了,对吗?” “阿姐,你有喜欢我了,对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引章瞪大了眼睛。没等她再反驳,陈承衍重新吻住了她,带着数不清的喟叹和得偿所愿。 这么长时间以来的隐忍,终于看到了希望和曙光。 陈承衍跟着闭上了眼睛,不然,他害怕自己下一秒会哭出来。 来来回回不知道吻了多少次,陈引章彻底被他弄没了力气,身子跟着往下掉去。 陈承衍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的手指,左手握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在她的脊背上下游移,动作虽不显娴熟,但是胜在小心翼翼。 一直到了某处,陈引章浑浑噩噩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几乎失声叫道:“陈承衍!” 陈承衍慢吞吞应了一声:“嗯,阿姐……” 面色淡淡,声音也不疾不徐,完全瞧不出他在做什么。 陈引章几乎气红了眼,喘了片刻道:“你……你当真要绝了这份姐弟情谊吗?” 第43章 第43章 陈承衍手下动作一停, 慢慢撤回手,在陈引章越发惊恐的目光中送入薄唇:“姐弟情谊?阿姐, 你觉得你我之间还能回到清白的姐弟关系吗?” 陈引章脸色红得厉害,羞愤道:“那你就破罐子破摔了吗?” 陈承衍没说话,抬手就要碰一碰她的红唇,却被女人嫌弃的躲开了。陈承衍笑了下,重新没入水下握住她的腰肢,跟着俯身咬住她的唇瓣, 声音带着雾气熏染后的沙哑:“破而后立,阿姐。” 陈引章彻底气笑了,挣扎着后仰脑袋跟着朝男人脸颊狠狠撞去,一击不中, 被男人偏头躲了过去。陈引章气得一口咬住男人侧颈,却不料咬住的瞬间, 陈承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沙哑的低哼:“阿姐, 轻点咬。” 陈引章动作一顿, 呸的一口吐出来:“破了就是破了, 你我之间连姐弟情谊都没有了, 你还想有什么?” 陈承衍凤眸深深的望着她, 一字一顿道:“夫妻情深。” 陈引章噎了个半响:“陈承衍!你还要不要脸?” 陈承衍凤眸含笑的望着她:“不要。” 陈引章气得脑子嗡嗡直响:“滚出去。” 陈承衍不退反进, 往前更逼近了一步, 薄唇顺着女人的耳垂一直落到了脖颈, 呵气如烟:“阿姐,你让我如今怎么滚?” 陈引章脸色红得厉害,心跳得更加厉害:“陈承衍, 你想做什么?” 陈承衍薄唇轻轻吻咬她的脖颈,力度不大, 却让整个人都酥得发麻,他就顺着这些细细密密的吻痕一路向下,含糊道:“阿姐放心,朕不会做什么。” 陈引章双手终于积攥了些力气,狠狠掐住他的脖颈:“陈承衍,松手。” 陈承衍头都没有抬,继续自己的动作,声音甚至带了几分蛊惑和鼓励:“阿姐,继续......” “杀了我,就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对你了。” “也不会有人违背你的意愿,做你喜欢又不敢喜欢的事情了。” 陈引章气得双眼通红,猛地松开手,几乎崩溃道:“陈承衍,你到底想怎样?” 女人声音沙哑,气息不稳,还带了一些身体深处的颤栗和哽咽。 陈承衍慢慢仰起头,如同望着自身神明一般:“阿姐,我想你......爱我。” 陈引章瞳孔不可遏制的一缩,跟着应激出声道:“不可能!” “陈承衍,本宫不爱你,也不可能爱你。” “本宫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自他之后,本宫再没有动过心。往后......也不会动心。” “更何况是你。” 热气蒸腾,将男人的眉眼润湿一片,却衬得五官容色越发精致。 陈引章努力让自己忽视男人带来的压迫感,目光牢牢钉了上去。二人视线相交,谁也没有退让。 一个凶狠有力,一个幽沉暗然。 就在陈引章以为他要再次说什么的时候,男人突然扯了扯嘴角,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好。” 陈引章没想到他这次如此轻松的就放过了她,犹有些不可置信的时候。陈承衍已经转过了身子,上了浴池。 他背对着她,慢慢出声道:“我知道了。” 等人推开殿门走了之后,陈引章才如释重负一般将自己重新沉了下去。 *** 陈引章再出来的时候,殿内已经没有陈承衍的身影了。 她抿了抿唇:“白前。” 白前连忙从殿外进来,低眉道:“娘娘。” “陛下出来有说什么吗?” 白前眨了眨眼,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陈引章心情还处在飘忽不定的状态,望着她呆了一会儿,应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等白前走了之后,陈引章又在原地立了一会儿,转身朝着寝殿走去。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多也太乱了。 就算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她同皇弟之间,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倘若卞潜之事能很好的解决,那她出宫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依着他的性子......到时候又会放她离开吗? 这些且先不提,那个卞潜倘若真的是前朝余孽,又岂是那般容易抓的。 陈引章叹了口气,把他喊回来,可是最重要的事情没问。 “在叹什么气?”冷不丁一道男声吓了她一跳。 陈引章这才注意到男人已经换了身金黄色九爪龙纹寝衣,懒懒的躺在......她的床上。 陈引章抿着唇道:“你怎么在这?” 陈承衍就好像刚刚浴池之中的一幕没有发生一般,将手里的折子往旁边高几上一放,跟着镇定自若的嗯了一声:“为防阿姐下次再找不到朕,朕让他们将东西都搬过来了。” 这个时候,陈引章才注意到寝殿周遭已经多了很多男人的东西。 “谁让你搬过来的?” 陈承衍冲着她笑了下:“这段时间应该会有不少事发生,为了阿姐的安全,朕自作主张就搬了过来。” “阿姐放心,朕不会再做什么。若是你还担心的话,那......阿姐不如将朕的手脚捆起来。” 说到最后,男人双拳并在一起,冲她晃了晃。 捆,是不能捆的。可是放任他睡在一起,更不可能。 陈引章沉着脸想了一会儿,没说这个话题,先问了那个紧要问题:“那个卞潜,你到底准备了些什么?” 陈承衍笑了下,没有回答:“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陈引章抿着唇,没有再追问,而是道:“雉奴,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了。” 陈承衍眸色深了些,慢慢下床,刚朝着她走了一步。陈引章下意识退后:“你站在那里就好。” 陈承衍眼中闪过些许的无奈:“阿姐......” 陈引章仍旧双眸警惕的看着他:“站住!” 陈承衍哭笑不得,举起双手道:“站住了。” 陈引章再往后退了一步:“说正事。” 陈承衍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的重新坐回到床上:“明日朕确实有计划,但阿姐放心。朕不会有事的,阿姐也不会有事。” 陈引章抿着唇走到桌前坐下:“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陈承衍嗯了一声,一双凤眸在殿内灯火下深得不能再深:“阿姐放心。” 陈引章面色仍旧不好,低着头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这颗心总不安稳。” 陈承衍遥遥的望着她,声音跟着温柔起来:“阿姐是太过担心我了。” 陈引章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开话题:“这个卞潜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如此苦心经营是为了复国?可是复国的话,起码也得有前朝血脉留下。但是据我所知,前朝末帝虽然荒淫无道,但是并没有留下几个子嗣。唯有一个太子,还体弱多病,在亡国之后的第二年就死了。” 这一点,大夏不可能不谨慎。 可若是没有血脉流世,他一个前朝余孽就算想着复国,又有谁会支持呢? 陈承衍面色瞧不出什么变化,望着她淡淡道:“这个人是什么身份,我一直都不知晓。但是,其野心勃勃、疯狂阴毒,向来唯恐天下不乱。” “所以,他究竟是为了复兴前朝皇室,还是为了满足私欲,一切都是未知数。” 陈引章面色越发沉得厉害,抬头看他:“这样一个人,你当初还敢与之合作?” 陈承衍摊了摊手:“阿姐,那个时候......我没有别的办法。” “在那种情况下,能被人利用,也是一种价值。” “若不然的话,我只怕早就死在了某个角落里。” 瞧见陈引章微微睁大的眼,陈承衍瞬间笑了:“阿姐不会以为,先帝让我去守陵......就真的只是去守陵吧?” “在这样的地方里,死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应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陈引章突然有些说不出话了。 陈承衍却如同没事人一般,继续道:“我的身上有着这样一条预言,先帝不可能不谨慎。” “如今都过去了。阿姐,我现在只庆幸那个时候遇到了他,若不然......我不可能站在今天这个位置。” “也不能同阿姐相遇。” 说到最后,陈承衍站起身:“好了阿姐,今夜太晚了,你先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陈引章直接起身,转头朝外头:“那陛下在这,我回清思殿。” 走了没两步,身后陈承衍翻身下来将人打横抱起:“这么晚了,阿姐再折腾下去,真的要病了。” 陈引章瞬间挣扎起来,叫道:“放我下来。” 陈承衍将人放到床上,往后退了一步:“阿姐放心,我不会再做什么。阿姐在这里睡吧,我去软榻。” 陈引章仍没有放松下去,一脸警惕的望着他:“那你去吧。” 陈承衍十分乖巧的朝着软榻走去,然后慢慢躺了下去。刚躺下去,又起身重新朝着陈引章走回来。 陈引章猛地坐起身往后一躲:“你做什么?” 陈承衍指了指她压着的被子,颇有几分无辜道:“阿姐不至于让我冻着吧?” 陈引章连忙再次往后退去,快速摇头道:“不会,那你拿吧。” 陈承衍重新返了回去,躺下之后甚至还朝陈引章眨了下眼睛。 陈引章始终半信半疑的看着他,一直到男人呼吸逐渐平稳之后,她才慢吞吞躺了下去。这一晚上折腾的时间也不短了,躺下没有一会儿的功夫,陈引章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陈承衍慢慢睁开眼睛,歪头瞧着床上的陈引章,勾了勾唇:“阿姐,好梦。” 第44章 第44章 上元灯节, 长安城惯例停了宵禁。热闹欢腾的氛围也将整个年节的紧张氛围一扫而空,最重要的是, 今年新帝还特意放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烟花,之后又在城墙之上点了千盏花灯。盛世景象,不过如是。 “主人,这段时间皇帝拔了咱们不少暗桩。任由他继续下去的话,只怕......” “眴卿啊,孩子大了, 总想挣脱着自己单飞出去。那咱们这些老人,就得时刻提醒着一些......外头的这些风浪不是那么容易就过去了的。” “您的意思是?” “他无非是想要咱们出手,那就让人动一动吧。给咱们陛下一些甜头,只是这个甜头到了嘴里, 就不知道是涩还是甜了?” “明白了。” “去吧。如今咱们陛下应该正等着呢。” 宫墙之上,陈承衍给陈引章紧了紧斗篷的系绳, 眉眼温润, 压低了声音道:“阿姐先回紫宸殿吧, 今晚我没有回去, 阿姐不要出来找我。” 陈引章从早上醒过来右眼就跳个不停, 如今到了晚上越发心慌, 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陛下陪我一起回去吧。” 陈承衍勾了勾唇, 凤眸深深的望着她:“阿姐放心, 我不会有事的。” 陈引章一点儿也不放心, 尤其是如今只知道今天肯定会发生变动,却又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陛下真的做好了万全准备?” 陈承衍低下头似乎想要吻她,被女人下意识躲开了。他也不介意的轻笑一声, 随后跟着嗯了一下。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他, 转头看向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今日长安百姓大都出来了,那些人若要闹事,只怕少不了东市......” 陈承衍低低“嘘”了一声:“嗯,我都知道。” 陈引章目中仍有忧色:“可我总是不放心......” 陈承衍拉住她的手指,与其十指交扣着往宫墙下走:“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你就总是想得太多,才会觉得心下不安。” 陈引章指尖用力狠狠掐了下他的手背,咬着牙道:“你再说?” 陈承衍唇角弧度更大了几分:“嗯。不说了。” 二人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种感觉。那种融洽的氛围不过持续了短时间,陈引章就低咳一声,试探着挣开手:“我自己回去吧,陛下......去忙。” 陈承衍拉着人停下,凤眸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慢慢松开手:“去吧。朕看着你走。” 陈引章眸光从地面再次滑到他的脸上,男人双眸认真深邃,如今安静的望着她,不言不语却似乎已经说尽了所有。 陈引章喉咙微微发紧,眼睫重新垂下,应了一声:“那臣妾今晚等着陛下回来。” 陈承衍眸光瞬间亮了一下,可是望向他的那双眸子安静沉默,并没有任何别的什么意思。他扫了眼周围立着的金吾卫,继续道:“好。若是朕回来晚了,见你睡着了,怎么罚你?” 陈引章面色有些微赧,也跟着扫了圈周围,低声说道:“随陛下处罚。” 陈承衍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而后凑到她的耳边,气声如丝:“阿姐说的。” 陈引章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往后撤了好几步:“臣妾先回去了。”说完之后,脚下不停的往回走去,身后跟着白前天冬,还有四个装成了太监的暗卫,再后面跟着两队金吾卫。 这份保护,除非皇宫之中再次有人逼宫,不然定是不可能再出事了。 陈承衍目送着一行人的背影再瞧不见,才转过身再次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陈引章还没回到紫宸殿,就看到披着一身白色狐狸毛斗篷等在路口的常美人。 常美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一张鹅蛋大的小脸吹得通红,望见她眸子一亮,连忙朝前奔了过来:“秦姐姐,你可回来了。” 没等她靠近,白前拦在了前面:“常美人。” 常美人这才突然意识到她口中的亲姐姐已经不是之前的秦兮云了。固然还没行册封大礼,但是陛下金口玉言,圣旨也已经下了。女人顿时眉眼耷拉下来,声音变得可怜兮兮起来:“贵妃娘娘。” 陈引章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温柔如旧:“这些日子不见常妹妹了,如今瞧着消瘦了不少。” 白前往后退去,但是仍守在陈引章身边。 常美人咬了咬唇道:“今日上元灯节,臣妾想着许久不见贵妃娘娘了,特意过来给您请个安。如今见到了,臣妾也该回去了。”说着,女人就要转身往回走。 “等等。”等人停下脚步之后,陈引章才笑着走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指:“这么冷的天过来一趟,进来坐一会儿吧。” 白前在身后低声道:“娘娘?” 陈引章没有理会身后的人,握着她的手朝前走去:“细细一想,快一个月的时间不见常妹妹了。近来一切可好?” 常美人叹了口气:“一切都好,只是如今见不到你,吕姐姐她又......”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已然失言了,连忙道,“是罪人吕氏......臣妾一时没改过口来。” 陈引章偏头看她,细致嘱咐道:“在我面前也就罢了,别人面前可不能再说了。” 常美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嗯。” 陈引章眨了下眼睛:“这是怎么了?” 常美人抬手擦了擦眼角,又吸了吸鼻子:“没怎么,只是觉得......一下子变了好多,可是秦姐姐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陈引章转头看她,眼神温柔而深邃:“是啊,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虽然有一些东西已经变了,但总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常美人目光深深的望着她,最后嗯了一声。 陈引章笑了下,重新握着她的手朝紫宸殿走去。 *** “三年不见,阿厌处事越发熟稔了。” 陈承衍望着对面一头灰白,粗布短褐的男人,声音淡淡:“他人呢?” 男人扫了眼四周围过来的暗卫,丝毫没有被逼至绝境的慌乱:“如今还不到你再见主人的时候。” 陈承衍嗤了一声:“那个老东西还以为自己是在选妃吗?见不见的,如今轮不到他来说话了。” 男人呵呵两声:“当年那个狼狈到尘埃里的小皇子,如今真是了不得了。” 陈承衍懒得再同他废话,给了暗卫个眼神,直接往后退了一步。暗卫顿时围攻上去,男人身形一动,快速向一侧的暗卫发起攻击。五六十岁的样貌,但是动作却迅速而迅猛,几乎在瞬间就将一名暗卫击倒在地。 陈承衍沉着脸瞧了一会儿,男人的身体在黑暗巷中急速穿梭,纵然身上添了数道伤痕,但是出招之间仍旧显得异常从容。 对招之中,男人甚至还同陈承衍目光相撞,露出些许挑衅意味。 陈承衍冷笑一声,没有说话,仍旧静静看着。 直到男人想要突破出去,陈承衍才抽出长剑,“噌”的一声,逼向男人后心。 男人身子一转,躲避不及,被一众暗卫纷纷架住了脖颈。 陈承衍将长剑收了回来,扔给身后的暗卫:“打了这么长时间,你的主人都没有来。看来,他连你都弃了。” 男人似乎浑不在意:“陛下这话说得早了些,今晚还没有结束呢。” 陈承衍淡淡哦了一声:“哦?看来除了东市之外,你们还有别的手脚。” 男人瞳孔一缩,不过转瞬间也就笑了:“想也知道那些逃不开陛下的眼睛。若只是那些的话,对陛下也着实不敬了些。” 说到这里,他抬头瞧了瞧天幕之下万千灯火:“当年清平长公主还在时候,似乎也曾带陛下看过这一幕。可惜如今看不到了。不过若是她还在的话,看到陛下为旁的人再点这千盏灯火,只怕心下也会滋味复杂吧。” 陈承衍淡淡听着,等他说完了之后,才嗯了一声:“说完了?” 男人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平淡,瞧了一会儿才忍不住摇头道:“果然帝王无情啊!看来长公主是白死了,不过想也是。陛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一个女人毁了全盘计划?” 陈承衍凤眸微不可见的深了许多,声音跟着幽沉起来:“朕看你真的是找死。” 男人勾了勾唇,甚至眼里带上了几分得意和癫狂:“能诱陛下至此,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话音落下,男人脖子朝着剑刃撞去,跟着右手在袖中一掏,朝着陈承衍一掷。 “砰”的一声! 爆响远远从宫墙之外传来,整个紫宸殿都听得清晰。 常美人猛地站起身来,朝外看去:“是什么声音?” 陈引章心下跟着一颤,但是面上不动声色道:“听着像是宫外的声音。” 常美人忧心忡忡的收回视线:“难道宫外出了什么事?这个年过的当真是不安生啊。” 陈引章勉强勾了勾唇:“是啊,如今时候也不早了,常妹妹先回去吧。” 常美人哎呀一声,有些依依不舍的起身道:“看我!聊到这个时候,秦姐姐也要休息了。想必陛下也要回来了,那臣妾就先告辞了。” 陈引章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下次有时间再过来。” 常美人这才带着人离开。等人离开之后,陈引章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白前,陛下如今在哪?” 白前摇了摇头:“陛下带着暗卫秘密出了宫,具体在哪,奴婢也不清楚。” 陈引章站起身,朝外走了两步又回身坐下:“那宫外出了什么事?” 白前连忙道:“奴婢方才已经派人去问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陈引章嗯了一声,慢慢抓起桌上放着茶盏,放进唇边才意识到里面已经没有茶水了。她垂眸瞧了一眼,放下之后,重新问道:“人回来了吗?” 白前:...... “奴婢这就去看看。”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转头看向等在一旁的天冬。天冬双眸无辜同她对视两眼,然后咽了咽口水:“奴婢也去也去看看?” 陈引章闭了闭眼:“算了,你陪着我吧。” 天冬哦了一声,继续安静的站在她身边。 等了一会儿,陈引章再次转头看向天冬。天冬眨了眨眼,不清楚她这是什么意思:“娘娘,怎么了?” 陈引章看着她这副呆萌的模样,有心无力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天冬见她不说话了,也跟着闭上了嘴。 殿内一片安静,白前还没有回来。 陈引章猛地站起身:“天冬,你去看看白前怎么还没有回来?” 天冬咬了咬唇,道:“娘娘,她刚出门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陈引章心下急得厉害:“去看!” “是。”天冬转身就走。 皇弟他应该不会出事,可是......那一声轰炸响起的瞬间,她的心到底还是乱了。 如此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门外脚步声匆匆传来。 陈引章急忙起身朝外,还没走出两步就看到天冬一脸沉色的回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陈引章心下一个咯噔,死死盯着她道:“出了什么事?” 天冬咬了咬唇:“陛下出事了,薛太医......正在全力救治。” 陈引章脚下一软,身子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天冬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娘小心身体。” 陈引章推开她,重新看着她一字一顿问道:“他现在哪?为什么没回紫宸殿?” 天冬红着眼看她:“陛下在宣政殿,奴婢过去只听到陛下传旨娘娘垂帘听政,还下令安王带子嗣进宫......” 没等她再说完,陈引章已经朝外跑了出去。 第45章 第45章 陈引章赶到宣政殿的时候, 安王已经带着自己四个儿子早早到了,跪在殿前哭得稀里哗啦。 陈引章没有理会这些人, 径直朝着殿后跑去,里面只有徐进先、杨玢、薛正仪还有章通则几人。听到脚步声,杨玢几人回头看了过去。在看到陈引章的瞬间,杨玢眸色有些复杂的收回了视线。陈引章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打量,直接走到了床前,男人双眸紧闭, 嘴唇发黑,似是中了毒。 陈引章转头看向薛正仪,男人慢慢捻了捻手上的银针,面色凝重。 陈引章心下微颤, 重新看向陈承衍,随着每一次的捻动, 男人眉心都下意识蹙紧一分, 连带着陈引章心头也跟着收紧一分。 持续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 陈承衍猛地睁开眼睛, 吐出一口黑血。 陈引章失声喊出来:“陛下?” 陈承衍并没有回应她, 再次闭上了眼睛。 陈引章抬起衣袖给他擦了擦唇角黑血, 转头看向薛正仪:“薛太医?” 薛正仪摇了摇头, 往后退了几步。陈引章重新看了看陈承衍, 转身跟了上去。一直走到殿中, 薛正仪才压着嗓子道:“陛下......同长公主所中之毒相同,都是彻骨香。不过好一点儿的是,陛下内力深厚, 体质也强了许多,如今暂且压制住了, 可若要彻底解了,还得找到解药。若不然只怕......” 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清楚后面的意思是什么。 陈引章心彻底沉了下去,死死盯着薛正仪:“解药能制出来吗?” 薛正仪沉着脸道:“不好说......所以陛下做了最坏的打算。” 陈引章咬着牙道:“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解药。” 薛正仪点点头:“是。” 陈引章转头看向徐进先:“明日就要恢复早朝了。按理来说,本宫没有垂帘听政的资格,可如今事发突然,陛下今晚既然单单召了徐大人进来,其中意思......您应该清楚。” “您放心,等陛下醒过来之后,本宫自然会将手中政权重新交还给陛下。” 徐进先仍旧没有打消迟疑,十分委婉道:“陛下信任娘娘,将朝政交给您,说明娘娘定然有可信之处。只是朝堂政务到底同后宫不太一样......娘娘若是方便,稍后老臣同您具体详说一二。” 陈引章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考验她。倘若一会儿,她若是通不过他的考验,那么就会拐弯抹角的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可她到底不是秦兮云,她是清平长公主。 *** 果不其然,第二日朝堂之上直接闹翻了。 礼部侍郎:“荒唐!实在荒唐!历朝历代从来没有这种无子无嗣的妃嫔垂帘听政一说,若是开了这个先河,往后牝鸡司晨,我大夏离亡国只怕也没有几天了?” 陈引章:“哦?当年长公主同陛下戮力同心,共克时艰,怎么没有听到有人出来说牝鸡司晨?” 礼部侍郎嗤笑一声:“你又岂能同长公主相提并论?” 隔着垂帘,陈引章点头道:“今日的我自然不能同长公主相提并论,但是,许大人又怎能知道本宫来日未必不能同长公主比肩?” “陛下既然下了圣旨明谕,那就说明相信本宫。至于是不是霍乱朝政,等今日朝政之后自见分晓。本宫若是完全不懂政务,不用诸位大人多说,自愿退回后宫。” “可若是事情还没办,朝政还没开始,诸位就一致抗旨不从,那就别怪本宫处置无情。” 礼部侍郎的脸色跟着变了,方才还在一起闹事的大人跟着默默退回了原地。话既然说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只需要他们在稍后的朝政之中故意为难一下这个女人就好。可若是还继续咄咄逼迫这个女人,那就真成了故意抗旨不从了。而且,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女人只怕也要选一个当下马威。 礼部侍郎回头一瞧身后已经都没了人,脸色更是难看得厉害。 陈引章继续望着吏部侍郎:“许大人还有话要说?” 礼部侍郎咬了咬牙,看向帘幕之后的人影:“过了年之后,按理是要准备春闱会试,主考官和监考官究竟该选用何人,这些都是当务之急要定下的事情,也必须得陛下拿主意。如今陛下病重,这个人选该怎么着,还请您拿个章程出来。” 陈引章:“这件事陛下之前已有了裁定,前尚书令,当代大儒费之清费老如今难得回了京,此次主考官就由他老人家出面;监考官还有中书令徐进先徐大人,吏部尚书赵岳峋。由这三人一同主理,许大人还有异议吗?” 费之清的儿子如今正任翰林的费正撩起眼皮瞧了眼帘幕之后的女人,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父亲应下了这件事? 礼部侍郎对这几个人能有什么话说?他咬着牙道:“既然陛下有了裁定,那臣自然没话说。”说完之后,男人往后慢慢退去,随后给了对面户部一个眼神。 户部侍郎跟着出列道:“去年各部的各项开支都超了不少,国库进项已经入不敷出了,倘若今年还照着去年的走,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出大乱子了。” 陈引章哦了一声:“各个部都超了?” 底下开始了悄声的议论。 陈引章跟这群大臣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知道这个时候才只是开始,呵了声:“那就具体说说吧。” 这一说就了不得了。一直说到了正午,还吵个没完。 倘若是初次接触政务的人,当真要头昏脑胀了。可是对于陈引章来说,这些人越吵,她就越清楚这一个多月来的现状,她的心也就越沉静。 听他们吵,随着他们吵。 等到这些人吵得口干舌燥了,突然想起来目的为何,一齐看向帘幕之后的女人。 陈引章点了点头:“本宫都听清楚了,但你们似乎还没有吵清楚。既然没有吵清楚,那一会儿散朝之后,兵部、户部、工部、吏部的人都留下继续吵吧。不仅去年的事情应该吵,今年的开支如何,似乎也该说一说了。各部的开支预算都理清楚了吗?” 所有人更静了,最后还是徐进先出来道:“回娘娘,都理好了。” 陈引章应了一声道:“别的人还有事要奏吗?” 众人对视一眼,御史大夫跳出来道:“有!臣要弹劾开国县伯秦继柏和京兆府尹!秦大人放纵长子口无遮拦,辱没皇室,强抢民女,按律收监问斩。京兆府尹忌惮秦家权势,轻轻放过,如今苦主求诉无门,已经撞死在了秦家门前。敢问贵妃娘娘,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终于来了。 陈引章淡淡道:“此事当真?” 京兆府尹连忙出列道:“不当真!是那方姓人家自愿卖了女儿给秦县伯家的公子,可是没过一天,就跑来微臣这里告状,说是那秦家公子强抢了他家的女儿。微臣传唤了秦公子,经过调查,纳妾文书是有的,三百两银子也是有的,也有那老汉的手印。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臣实在无法断案,只得先将老汉放回去。可谁知......放回去不过半日,他就一头撞死在了秦家门前。” 陈引章:“看来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是具体事实如何......如今还没个定数。” 御史大夫冷笑一声,继续道:“倘若秦公子真的是纳了那女子为妾,那家人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陈引章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将秦县伯父子同那女子一同带上殿来,本宫亲自来问一问。倘若真是秦家强抢民女、逼死百姓,那么自然应当以命偿命。” 女人说得平淡无波,好似这家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御史大夫抬着眼皮瞧了她一眼,重新退回到原位上。其实不仅这位御史大夫,所有人都十分诧异的看着这位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十分默契的都等着秦家人到来。等到了那时候,就该知道帘幕之后的女人到底是真淡定,还是虚张声势了。 等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秦县伯终于带着人来了。 男人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庞方阔,浓眉高挑,没有任职,全凭祖荫过活。身后的秦松面白唇红,眼窝发黑,脚下虚浮,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二人一进大殿,就跪了下来:“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陈引章晾了两个人一会儿,出声道:“知道本宫为何传唤你二人吗?” 秦松抬起头来扫了一圈,朝着帘幕之后的人委屈叫道:“阿姐......” 没等陈引章出声,秦继柏厉声打断道:“这里没有什么阿姐,只有皇室的贵妃娘娘。”骂完秦松之后,秦继柏才抬头看向高位:“贵妃娘娘,犬子十三那日出门,在东市遇见了个叫秀琴的姑娘,二人一见钟情,约定了终生。于是次日,臣就请了媒人上门,那家人是喜不自胜。当天晚上,就迎了那姑娘进门。可谁知第二日那家人翻脸不认人,竟然去京兆府告松儿强抢民女。那些聘礼和文书都还在老汉家中,京兆府尹自然不会任他们随意诬陷,因此就让他回去。” “老臣回去之后想了许久,诸多事情都是因此女而起,看来是我们秦家同这女子无缘。因此,就劝诫了松儿将那女子放回去,松儿也答应了。可谁知道......下午人就直接撞死在了老臣的家门口。如今老臣真是百口莫辩,还望贵妃娘娘能够还我们松儿一个清白。” 陈引章静静听他说完之后,问道:“那个女子如今在哪?本宫记得不错的话,着人连带她一起叫上殿来。” 秦继柏脸色变了一下,继续道:“她一个平民百姓哪能到皇宫里来,而且这女人如今神情癫狂,老臣也担心惊了娘娘圣驾,干脆就没让她来。” 陈引章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你倒是能替本宫做主。不过......这个女人到底疯没疯,还得本宫亲自见了再说。”说完之后,声音清朗:“将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秦继柏父子面色一变,回头看去果然是那个女人。 女人神色萎靡,双眼通红,脸上更是有着猩红的巴掌印,一进殿来,哭着跪了下去:“不是他说的那样!我原本定了人家的,是秦松强抢了民女,逼死了爹爹,还说自己有个在宫里当贵妃娘娘的长姐,自己就是大夏朝的国舅爷,他能看上民女,那就是民女的祖上烧了高香。安分一些最好,若是不安分,捏死民女这样的人家十个八个都不带喘气的。”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各个都是一脸的义愤填膺。 最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到了陈引章的身上。 陈引章哦了一声:“秦家说给了聘礼,你爹爹还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秀琴咬着牙道:“那都是秦松强逼着爹爹按的。” 陈引章:“所以说,都是秦松见色起意,逼迫于你了?” 秦松瞬间急了,连忙道:“倘若你这个贱人没有给我抛媚眼,本公子会看得上你?” 秀琴又气又恨道:“谁给你抛媚眼了?谁若是给你抛媚眼,她不得好死。” 秦松眼瞧着就要站起来打她,陈引章淡淡出声:“秦松,本宫让你起来了吗?” 秦松气得眼孔通红:“贵妃娘娘,是有人给咱们家设陷阱!这个女人就是故意派来,想害死我的!” 总算没有蠢到头。 陈引章冷笑一声:“有人给你设陷阱不假,但是......你见色起意,横行霸市也不是假的。” “将人带进来。” 秦松听着这凛冽的声音,突然不敢再说话了。 这回进来的人,除了秦家人以外,其余人都是一头雾水。两个金吾卫压着一个小厮进来,那小厮清眉细目的,却捆绑得严实,下巴更是被卸了下来。 可看着就是个普通小厮啊。 “秀琴,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杀你吗?” 秀琴恨恨的看向秦松:“本来民女不清楚,如今却清楚了。是秦松害怕民女来到大殿说出真相,所以才先下手为强,将民女杀死。” 秦松虽然色,但不傻。这件事情已经闹大了,秀琴她爹已经死了,倘若她再死了,那他真就百口莫辩了。只是,这个女人死咬着他,到了大殿只怕也对他不利,他才同父亲商量之后,将人锁在屋子里,着人看着。可没有让人,将她杀死。 秦松连忙道:“胡扯!本公子这个时候杀你是不要命了吗?”说着连忙看向高台之后隐隐绰绰的人影:“贵妃娘娘明察,草民绝对不敢下手杀人。” 陈引章漠漠道:“看看这人的手指和肌肉......这样子的杀手,也不可能是开国县伯家能养出来的。” 全殿所有人一齐望了过去。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御史大夫冷笑一声,出列:“听贵妃娘娘的意思,这是有人特意诬陷开国县伯一家?秦松也是无辜的?” 秦松回头恶狠狠瞪向他:“我本来就是无辜的。” 陈引章继续道:“本宫方才说了:有人给秦松设陷阱不假,但是......他见色起意,借用本宫名义,横行霸市也不是假的。” “自从本宫得封贵妃这半个月来,秦松打着小国舅的旗号纳了七房小妾,将东市搅得鸡犬不宁,如今还因其闹出人命来。刑部尚书,依照我大夏律法,该是什么罪?” 秦松瞬间慌了,仰头看向陈引章:“贵妃娘娘?草民知错了,草民知错了!” 秦继柏跟着变了脸色:“贵妃娘娘,松儿年纪还小,您能不能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 御史大夫嗤了一声:“年近二十的年少无知?真是年少啊!!” 陈引章没有理会这些人,继续道:“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张邯出来道:“杖一百,流三千里。” 秦继柏脸色大变,再没了之前的淡然:“贵妃娘娘,老臣就这么一个儿子,您也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啊!” 秦松连忙磕头:“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我知道错了!这一回我真知道错了!!阿姐......求你饶了我吧。” 同样是阿姐两个字,听起来怎会有这样大的感受。 陈引章面无表情道:“将人带下去,行刑之后,即日出发。” 秦松这回不再哀求了,破口大骂道:“你不是我的阿姐,你不是我的阿姐!” 一直到人被拖出大殿,所有人的耳边似乎还在回荡那七个字。 解决了这个人,陈引章将目光重新放回到那个小厮的身上:“将这个人关入诏狱,本宫亲自审讯。” 御史大夫:“等等......方才娘娘既然说开国县伯养不出来这样的杀手,那自然是有能力的人才能养出来。娘娘若要避嫌,还是不要亲自审讯了。” 陈引章呵了声:“你想说是本宫自导自演的这场戏?这个人也是本宫派去的?” 御史大夫梗着脖子道:“微臣没说这话。” 陈引章淡淡道:“给各位大人瞧瞧这人小臂上的梅花印记吧。” 金吾卫将人袖子往上一拉,许多人纷纷色变。 御史大夫还要再说,被身后的人急忙出列:“是方大人失言了,这等前朝余孽定然不会同娘娘有什么瓜葛。” 御史大夫连忙色变,也跟着住了口。 陈引章慢慢站起身,声音威严:“今日还有本奏吗?” 一殿沉默。 章通则上前大声道:“退朝!” 第46章 第46章 陈引章散朝之后, 又同各部议定了新年的财政支出,最后详细询问了昨晚之事, 听完之后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等再回到紫宸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娘娘,您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您先吃点儿东西吧。”白前跟在陈引章身后紧了殿。 陈引章没有说话,一直进了寝殿,看了眼仍在忙碌的薛正仪, 慢慢走到陈承衍的床前,男人仍旧紧闭着双眼,不过面色显得比昨日好了很多。 她重新转身出来,身后薛正仪连忙跟了出来:“娘娘。” “陛下如何了?” 薛正仪抿着唇道:“毒性算是稳住了, 不过得每日将养着,如此最快......也得半年时间才能醒过来。” 当日她中毒之后, 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给她修养, 就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过来。她在昏昏沉沉中醒过来一次, 下了死命令让薛正仪给她开了猛药, 最后勉强维持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彻底油尽灯枯了。 如今, 陈引章自然不会再让他重蹈覆辙。 陈引章:“一切以陛下的身体为重。” 得了这话, 薛正仪点头道:“今天晚上的药还没有喂, 娘娘您来?” 陈引章抿着唇没有应下:“白日里都是谁在喂?” 薛正仪低着头道:“是天冬。” 陈引章转身进去:“那就让她继续来。” 可是陈引章拧着眉瞧了一会儿, 就忍不住出声道:“白天也是这么喂药的吗?” 天冬咬着唇往后退去:“陛下没有意识, 喝不进去。一罐子药能喂进去一点儿就是好的了。” 陈引章拿过巾帕擦了擦他的下颌脖颈,坐到床沿:“拿来给我。” 天冬连忙将手中的药碗递给陈引章,陈引章斜了几人一眼, 冷声道:“出去。” “等等,天冬留下。” 所有人瞬间脚不沾地的滚了出去。 天冬心下莫名的觉得不安, 抬头看着陈引章,一双杏眼里都是忐忑。 陈引章低着头搅弄汤药,声音淡淡:“卸了陛下的下巴。” 天冬砰地跪下,怀疑自己听错了,抬头看着陈引章:“娘......娘......娘?” 陈引章仍旧表情平淡:“这里只有娘娘,没有你娘。” 天冬只觉得要哭出来了:“娘娘,属下怎么敢做这件事?若是陛下醒过来,只怕会要了属下的命。” 陈引章面色没什么变化,平静道:“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不会有人知道的。” 天冬更要哭了:“娘娘,外头还有那么多的暗卫呢。” 陈引章抬头看向窗外:“外头有谁,都进来。” 没有人回应,似乎还带走了一片腥风。 陈引章收回视线,看向天冬:“没有人。” 天冬:...... “娘娘,难道以后每次喂药都卸掉陛下的下巴吗?一两次没什么,时间久了只怕会落下......问题。” 陈引章不吭声了,慢慢回头看向陈承衍:“过来,将陛下扶起来。” 见陈引章似乎放弃这个念头了,天冬如蒙大赦一般连忙起身,到陈承衍身后将人扶起来。陈引章舀起一勺,送到他的嘴边,可是男人咬紧了牙关,死不开口。 陈引章压低了声音,带了些诱哄的味道:“陛下,臣妾喂您喝药。” 陈承衍仍旧没有反应。 陈引章喂了三四次,喂进去的少,几乎都洒了出来。她的目光重新看向天冬,女人心肝一颤:“娘娘,真的不能卸啊。” 陈引章叹了口气:“白日里也是这样?一点儿没喂进去?” 天冬点了点头:“陛下潜意识的拒绝任何东西入口,根本喂不进去。” 陈引章将空了的药碗放到案子上:“再去倒一碗过来。” 天冬将陈承衍重新放下,转身提着药罐子回来又倒了一碗。 陈引章目光怔怔的望着陈承衍,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端起药碗搅了搅:“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给陛下......” 话没有说完,天冬已经一溜烟儿的走了出去。 这一次,陈引章没有直接喂给陈承衍,而是送到了自己嘴里再俯身压了下去。 碰到的一瞬间,陈引章还没有怎么费力撬开他的唇舌,男人已经自觉的张开了嘴。陈引章顺利的将汤药送了进去,抬起头喊他:“陈承衍?” 男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陈引章面色古怪的瞧了他两眼,出声道:“白前天冬。” 二人重新走了进来,不过远远立着,也不往这边瞧。陈引章抿了抿唇道:“找根银针来。” 白前愣了下,走到近前,直接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排:“娘娘,您做什么......嘶,娘娘?”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已经刺下了陈承衍的指尖,血滴瞬间流了下来。陈引章指尖揩过一滴,凑到鼻尖闻了下,香味入鼻,确实是透骨香。 是她多心了。 可是刚刚的一瞬间,她以为...... 陈引章将东西交还给白前:“都出去吧。” 白前愣愣的接了回去,和天冬对视一眼,两个人懵懵懂懂的重新走了出去。 陈引章再次端起药碗,这一回没有直接喂他了,而是一边将汤药送到他唇边,一边缓缓出声道:“雉奴,喝药了。” 陈承衍又恢复了之前死咬着牙关不开口的模样。 陈引章都气笑了:“陈承衍!” 陈承衍听不到,也没有回应。 陈引章咬了咬牙,再次给自己灌了口,重新低下头送了进去,仍旧是不怎么费力的就撬开了,汤药也喂了进去。 陈引章直起身子来,气得狠狠捏他脸颊:“你倒是会挑。” 陈承衍仍旧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陈引章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诚实的给他将一碗药喂完了。 结束之后,陈引章转身朝外走去,天冬一见陈引章出来,惊奇道:“娘娘给陛下喂好了?” 这么快的时间? 陈引章唇角都是亮津津的,随意应了一下:“准备晚膳。” 天冬还在好奇的看,白前连忙将人扯到身后,上前一步道:“一早就准备好了,娘娘快去吃点儿东西吧。” 等陈引章进去之后,天冬忍不住出声道:“你拉我做什么?” 白前恨铁不成钢道:“去给娘娘准备浴室温水吧。” 等陈引章将一切都收拾好之后,已经过了亥时三刻。她从浴池中出来,又看了一眼陈承衍,仍旧是原本模样。 天冬:“娘娘,侧殿已经收拾好了,这边有奴婢看着,不会有事的。” 陈引章摇了摇头:“把软榻收拾一下,本宫就在那睡吧。” 天冬顿了下,但也没有多话,转身就去收拾了。白前将屋内的焚香、暖炉都检查了一遍,才慢慢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袅袅白烟自香炉之中升起,将大殿晕染得越发寂然。 陈引章本来还没有什么困意,但是没一会儿的功夫,她就沉沉睡去了。 等女人呼吸彻底平稳之后,床上的陈承衍才慢慢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走到陈引章跟前,俯身去碰了碰她的脸颊,唇角不可遏制的提了又提,最后将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陈引章似乎睡得很沉,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儿反应。陈承衍将人放下之后,打了个响指。 有暗卫翻了进来:“陛下。” “朕昏迷这一日,都哪家耐不住了?” “褚秀清褚大人今日告假没来上朝,但是散朝之后去他家的人却不少。太府卿成参,少府监包侪,吏部侍郎方渐还有军器监黄淀......” “自从宫宴之后,咱们这位褚大人就一直称病了。如今看样子是好了?” 暗卫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陈承衍:“继续盯着吧。高眴卿的口撬开了吗?” 暗卫摇了摇头:“他咬得很死,只怕不好撬。” 陈承衍呵了一声:“那就不要撬了,找个合适的时机,给卞潜的人透个信。那群人如果不来救他,自然就该来杀他了。到时候,随机应变。” “是。” 陈承衍摆了摆手:“去吧,离最后那日不远了。” 等人走了之后,陈承衍才重新上床将女人揽入怀里,心满意足的亲了口,然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陈引章还有些昏沉。可是睁着眼盯了会儿头顶,她猛地坐起身,看了眼软榻四周以及外面黑漆漆的天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白前一早就进来了,见陈引章起身才连忙道:“娘娘别急,如今刚刚寅时六刻。” 卯时早朝,还有一柱香的时间。 陈引章按了按额头:“感觉这一觉睡了很久。” 白前伺候人起来:“娘娘昨天太累了。” 陈引章也没有多想,应了声:“或许吧。” 陈引章洗漱过后,再次看了眼陈承衍,男人仍旧昏迷不醒,没有一点儿醒过来的迹象。 “本宫如果回来晚了,记得伺候陛下喝药。” 天冬迟疑了下:“是,只怕奴婢们还像昨天喂不下去。” 陈引章抿着唇,冷酷无情道:“喂不下去就卸了下颌喂,薛太医说了一日三次,就一次都不能少。” 天冬砰的跪下:“娘娘,杀了奴婢们也不敢啊,还是辛苦您回来一趟......” 陈引章双眸幽幽的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没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出门。 天冬撞了下白前胳膊:“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白前也没说话,冲着她比了个手势。 陈引章重掌朝堂的时间很快,不过半年左右,前朝后宫重新恢复平静。可是陈引章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甚至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每日里,陈引章再忙也会回宫给男人喂药,可是这么长时间,陈承衍似乎仍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陈引章气道:“薛太医,陛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薛正仪端着一张方正脸道:“如今陛下体内的余毒渐清,最多再有半个月的时间就该醒了。” 陈引章只好又等了半个月。可是半个月之后,陈承衍没醒,西南乱了。 不过数日之间,一场疾疫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全州,甚至连西南军营都有了病患。 苏和八百里加急送来呈报,陈引章知道对方终于出手了。 没有犹豫,陈引章直接派了薛正仪连同十数个太医一同赶赴西南。与此同时,西南边境全线设防。 西北突厥那边战败之后,就一直在谈判议和。不过两国对于议和条件始终在僵持,如今,突厥那边突然也就答应下来了。 突然之间答应得如此轻易,议和大臣也不是傻的,只说将消息回禀京师,具体决定还得等陛下决定。于是,二者重新在边境僵持了下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这个时候,陈承衍终于醒了过来。 第47章 第47章 陈承衍醒过来的毫无征兆却又恰到好处, 那天早上陈引章照旧去了早朝。 早朝回来之后,照旧给男人喂了药。 喂药的时候, 陈承衍仍旧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等喂完之后,陈引章将药碗轻轻“咔”的一声搁在桌上:“陛下,你是不是已经醒了?薛正仪说你早就应该醒了。” 陈承衍连呼吸都没有错乱一下。 陈引章叹了口气,这半年来她总有种错觉......男人好像就在她身边一样。没有中毒,也没有昏睡这么久。可是,试探了一次又一次, 最终结果总会让她失望。 陈引章不自觉的吐出一句话:“雉奴,阿姐想你了。”说完之后,陈引章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她抿了抿唇,起身朝外走去, 重新回到中朝处理朝政。 等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如今正值六月, 天气渐热, 为了避暑下人们总会从东门道经望仙台回紫宸殿。这日刚转过夹道, 就看到了常美人带着一个宫女等在树荫下, 瞧见陈引章双眸一亮, 连忙走上前来。 陈引章摆了摆手, 叫人停下:“大热天的怎么等在这里?” 半年不见, 常美人脸上似乎脱去了不少的天真和娇憨, 也变得成熟起来:“这么些日子都没敢来打扰娘娘, 那日远远瞧了眼,娘娘消瘦了不少。问了问人才知道娘娘这段时间一直吃不好。臣妾也不能做什么,就想着家里做的梅子汤最是开胃了, 特意煮了一碗给娘娘送来。” 陈引章笑道:“多谢,妹妹有心了。”一边说着, 一边给天冬示意,让她过去从对面宫人手里将东西拿过来。 常美人见她肯收,也终于露出几分曾经依稀可见的娇俏神情:“知道娘娘事忙,臣妾就不多做打扰了。”说完之后,转身带着人走了。 等人走了之后,天冬才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道:“她这是来做什么?” 陈引章目光点点那盅汤:“可能就是来送温情的。” 走了没有一会儿,在最后夹道口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 卫思言。 这倒是奇了。一个两个,平日里都躲在自己的殿里,如今倒是接连跑了出来。 “卫婕妤在等本宫?” 卫思言点了下头,往前凑了一步,还没走到近前,就被白前拦了下来。 卫思言冷笑一声:“忘了娘娘如今已经今非昔比,倒是臣妾自作多情白跑一趟了。” 这话里有话。 陈引章慢慢挥退了白前,出声道:“白前不知你我的交情,婕妤莫怪。”说着叫落了轿辇:“如今到紫宸殿也不远了,本宫同卫婕妤一同回去。” 卫思言绷着唇角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臣妾没有那个福气同娘娘一起到陛下寝殿,如今正值酷暑,娘娘也小心着别中招了才是。” 说完之后,女人直接转身就离开了。 陈引章拧着眉头,定定望着女人背影。 过了有一会儿,白前低声道:“娘娘,她这话里似乎有深意。” 陈引章低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天冬手上的托盘:“回宫吧。” 照旧喂过陈承衍汤药,陈引章刚出了内殿,白前迎面过来:“娘娘,梅子汤没有问题。” 陈引章嗯了一声:“若是真要下手,也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法。不过......如今都警醒着些。” 白前点了点头。 陈引章用过午膳之后,休息了半个时辰,再次回到中朝。如今西南疫情紧迫,西北那边同样等着回复。内阁大臣一日日的在吵,户部吵没钱,兵部吵粮响,礼部劝以和为贵。总的来说,三省六部对西南那边倒是统一口径,对西北这边却基本分成了两派,一批人说好不容易平息了战事,不宜再起战事;另一批则道突厥倘若心怀鬼胎,那不如这次彻底打到他老家。 陈引章发觉自身异常,就在六部吵得最热闹的时候。 一股莫名的燥热突然袭来,整个身体跟着变得酥软起来。陈引章抓住手串的手指一顿,发出“咔嚓”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帘外那群大臣却瞬间消了音。 章通则回身出声道:“娘娘?” 陈引章死死掐着掌心,在昏昏沉沉中找出一线清明,冷声道:“户部按着战前准备吧,此次突厥意向不明,不可不防。” 说完之后,陈引章继续道:“本宫身体不适,剩下的......明日再议。都散了吧。” 如今还不到酉时,夏日里的天色仍旧大亮着。要知道自从这位贵妃娘娘开始议政起,从来没有这样早就散过会议,并且......有时候,经常让一些老臣觉得帘幕之后的女人并非贵妃。 而是,之前那位长公主。 这么长的时间,这位贵妃娘娘不仅没有借机安插过自己人,反而仍旧任用之前能臣,甚至对于一些长公主的近臣也能知人善任。 如此也就导致新帝派、长公主派对于这位贵妃娘娘,都十分赞赏。 因此,听到陈引章说身体不适,都连忙道:“娘娘怎么了?快请太医。” 陈引章只觉得体内那股热潮来势汹汹,咬着牙道:“本宫知道了,诸位大人请回吧。”说完之后,当先起身从后殿出去。 白前天冬一左一右扶着陈引章:“娘娘,您......” 陈引章嘴唇没动,声音却低哑清晰的传入二人耳中:“本宫中了药,你二人可能调配解药?” 二人脸色一变:“怎么会?”说着手指不动声色的捏上女人寸关尺,脸色更是难看:“都怪奴婢保护不力。” 陈引章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今薛太医不在,太医院剩下的人......本宫不放心。只有你们两个略懂医术,本宫问你们......可能解?” 白前抿了抿唇:“奴婢不敢确定,等回宫之后,奴婢给娘娘施针。” 陈引章不再说话了,她也不敢再开口。 等回了紫宸殿,陈引章直接将自己浸在浴池之中。白前捏在银针在岸上,半响脸色难看道:“逼不出来。娘娘,只怕......” 陈引章意识几乎已经消耗殆尽了,脸颊通红,额间汗水一滴一滴的往下坠。 “都出去!” 白前天冬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陈引章只觉得浑身难受得厉害,汹涌的情潮一股跟着一股。若她还是长公主,随便叫一个面首过来就解了。可如今,她是陛下亲封的贵妃。 倘若真的随便叫个男人过来解了,只怕正中背后之人下怀。 紧跟着,她秽乱后宫的消息,怕是也跟着传了出去。 能做到这些的人,只有一个可能——下手之人就在她的身边。 如今的紫宸殿可以说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剩下的人都是她或者皇弟最信任的人。如今不知背叛之人是谁,她...... “嘎吱”一声,殿门从外打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雾蒸腾,陈引章眼前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楚来人是谁。但是,不影响她认出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肩宽体阔,让她心头莫名颤动的男人。 就在她下意识吞咽口水的瞬间,意识猛然清醒:“滚出去!” “来人!!白前!云冬!” 没有任何人回应。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了女人头顶,陈引章死死攥着掌心:“你是谁?” 男人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阿姐。” 陈引章仰头看去,水雾白茫茫一片,将人的面容映不真切。但是,身形......似乎是皇弟。 “阿姐。”男人的声音更近了一点儿。 涉水声自远及近,来人的面容也渐渐清晰。 面如朗月,眼若星辰。像皇弟,又有些不太像。 好像,更白了一些。 陈引章抓住男人衣襟,往身前狠狠一拽,男人似乎弱不禁风的闷哼了一声,随着她的手劲凑了上去,双手堪堪撑在女人身侧,声音沙哑道:“阿姐,你想干什么?” 陈引章半眯着眼打量他:“雉奴?” 陈承衍一双凤眸深沉得可怕:“嗯,是我。” 陈引章脑子清醒了片刻,猛地松开手:“你醒了?” 陈承衍嗯了一声,仍旧立在原地,动也不动的紧紧盯着她。 陈引章看着他莫名的生出一丝渴望,她从男人的双眸渐渐落到薄唇之上,在她自己还没有发觉的时候,喉咙已经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 陈承衍声音越发沙哑:“阿姐,别这么看我。” 陈引章被一声“阿姐”重新叫回了理智,双手将人猛地一推:“出去!雉奴,你出去。” 这一回,却一点儿都没有将人推动。 陈承衍垂着眸子看她:“阿姐,你叫我去哪里?” 陈引章心头微颤,紧跟着声音越发锐利:“出去!” 陈承衍仍旧没有动,慢慢道:“阿姐,你中的是春日欢。非合欢,不能解。” 陈引章整个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强烈的情欲冲得她浑身发颤:“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中春日欢?你又是什么时候醒的?” 陈承衍眸光几乎破碎,声音一字一顿道:“阿姐,你怀疑我?” 陈引章已经再没有力气同他争吵,她没有怀疑他。她只是......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厉声道:“那你去叫个男人进来!” 陈承衍一下子如同被钉在原地一般,死死盯着陈引章,浑身气压几乎降到了极致,双拳紧握,下颌收紧,凤眸之中盛满了黑色漩涡。 “阿姐,你再说一遍。你要朕做什么?” 第48章 第48章 陈引章已经不剩多少理智了, 双目之中渐渐渗出些微的水珠。 但她仍旧死死咬着唇,声音从齿缝中缓缓挤出:“叫人来。” 陈承衍扯了扯唇角, 怒极反笑了。他指尖轻轻碰触女人脸颊的瞬间,动作温柔缓慢,却带起一连串的颤栗:“阿姐,你怎么还敢说这话?” 陈引章身体控制不住的喜欢,但是心下却又泛起强烈的羞耻和禁忌:“雉奴!你出去,你出去!!” 陈承衍眸子都变得猩红了, 不退反进的低头吻上她的耳垂,声音嘶哑:“阿姐,你要我看着你同别人颠鸾倒凤?” 陈引章被他的呼吸弄得心头越发酥痒,手指掐上他的双肩, 却根本抬不起一点儿力气。 只有最后仅存一丝丝理智告诉她,这个人......不能睡。 “出去!” 陈承衍呵了一声, 继续细细密密的亲吻, 轻重缓解不一而足。这具身体如今本就敏感, 再加上她心下那份难堪的禁忌, 让她彻底酥了下来, 双腿往下沉去。 陈承衍双手往下握住女人腰肢将她往上抬了抬, 薄唇含住她的唇瓣:“阿姐, 今晚你只有我。” “别的, 谁也没有。” 话音落下, 男人再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撬开她的唇齿,恶狠狠的吞咬。 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她还是宁愿找别人, 都不要他。 陈承衍将所有的怨气都化成了妒意,又跟着绵软成无数的情欲。 “阿姐, 阿姐......” 一声一声,含混着数不清的欲望直白而沉重地朝着陈引章撞来。 陈引章心头酥麻,大脑更是混混沌沌,在这舒服而贴切的肌肤相亲中产生了一瞬间的放弃...... 要不就这样吧。 原本还是推拒的双手,慢慢挂在了男人颈后。 陈承衍双眸惊喜的望着她,慢慢退出来,低声叫她:“阿姐......” 陈引章猛地松开手,刚刚还要放弃的理智重新被刺激了回来。 “别叫我......不,你走开!!” 陈引章再次双手双脚的挣扎起来,脸颊红晕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 陈承衍纹丝不动,任她动作,只是双手死死掐着她的腰肢,声音沉得发重:“为什么叫我走开?” “阿姐,你中药了。” 陈引章几乎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后的一丝执念:“不要你。” 陈承衍重新压了下去,薄唇亲吻着女人唇角,声音轻柔,语气里甚至含了些许的诱哄:“不要我,你要谁?” “徐骋?还是苏和?还是......你那些面首们?” 陈引章睁着眼睛却已经有些瞧不清对面人的面容了:“都好......” 女人几乎再抵抗不了体内的情潮涌动,她看着他又好像没有看他:“雉奴,小五......阿姐难受,你去叫人......” 陈引章眼里都是渴求,以从未出现过的渴求望着他。 但这份渴求,却是让他去为她找别的男人。 陈承衍喉咙更为干哑了,那双沉如深渊的凤眸紧紧望着她:“为什么不要我呢,阿姐?” “我也可以。” 男人的亲吻逐渐向下,用力吻咬她的脖颈。所过之处,尽是红痕。听到头顶发出喑哑的一声呻丨吟,他所有的动作都变得内敛而温情,吮吻的力道也跟着渐渐减轻,变成了细细的□□。 “唔......雉奴!!” 这一切急切的呼唤,恍恍惚之间不知道是叫停,还是鼓励。 陈承衍再次舔了舔已经发红的皮肤,慢慢抬头看她,水汽将男人的五官蒸腾得湿润精致,却衬得双眼越发漆黑明亮。 “阿姐。” 不过是简单的一声称呼,陈引章居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颤栗。 女人呼吸已经变得急促,双眼朦胧一片,额际间沁出薄汗,流到两颊透出底下细腻的胭脂色。 “不......不要你......” 陈承衍知道她在介怀什么。所有的一切,他都会向她坦白。 但如今,还不是时候。 “阿姐......快了。” 陈引章已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只是固执的推拒着眼前的人:“唔......走开......” 陈承衍叹了口气,慢慢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手:“走了。” 就在松开手的瞬间,女人身子朝下落去,还没有淹到脖颈就已经重新被人拉了上来。 “又回来了。”一来一回,陈承衍的脸上带了几分少年时候才有的顽劣。 一沉一起之间,陈引章似乎已经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谁。她的双手紧紧扒住男人后颈,身体下意识的贴靠了上去,随后一双红唇无意识的咬了上去。 陈承衍沉了眸子,双手抱住女人腰肢直接出了浴池。强烈的腾空感,惊得陈引章下意识双腿缠住男人劲腰。 陈承衍低笑一声:“阿姐,不怕。” 陈引章昏昏沉沉之间,似乎又听到了陈承衍的声音。 “雉奴。” “嗯,我在。” “雉奴.,.....” “嗯,我在。” “不要雉奴......” “......” “嗯,我不是雉奴。” 陈引章手指啪的一下打到男人脑袋,声音似哭似泣:“你是雉奴,不要雉奴。” 陈承衍又被她气笑了,将人往床上一放,声音温沉沙哑:“还清醒着呢?” 陈引章其实已经不清醒了,但是这半年多以来的暗地相拥,却让她的身体熟悉了男人的气味。只是碰到他的瞬间,她就下意识的知道是他了。 也只有他......才会让她赏心悦目。 想要......却不能要。 陈承衍将人放下之后,就跪坐在床尾,慢慢俯下身子。 “雉奴!!”女人腰身一颤,雪白的颈子高高扬起,几乎是濒死般挣扎起来。 陈承衍没有说话,舌尖在口中扫了一圈,继续挑动。 一直到了山巅极点,陈引章才重重的将腰身落了回来。 陈承衍抬起身子,双手握住女人十指:“阿姐,你再叫我一声。” 陈引章想继续欺瞒自己,可是......这个人就这样在自己的身前肆无忌惮,还让她......喊他。 “混蛋!!啊......” 陈承衍双眸通红,紧紧的盯着她:“阿姐......你叫我一声。”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被劈开的剧痛,将所有的理智回笼。陈引章闭上眼,双眼沁出泪珠,不再看他。 可是看不到,却听得到,也更加感受得到。 男人似乎故意一般,将头附在陈引章的耳侧,呻丨吟与闷哼声都渐次清晰,也灼得陈引章心头越发滚烫难耐。 “阿姐,你看看我。” “阿姐......” “阿姐......” 数不清的“阿姐”如同蛛网一般缠住她所有思绪,她猛地睁开眼睛,偏头恶狠狠的咬了上去:“要做就好好做,不要说话。” 陈承衍低笑一声,彻底不说话了。 可一直到天明渐晓,最后喋喋不休骂个不停的人——成了陈引章。 骂到最后,女人彻底没了力气,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陈承衍餍足的亲了亲女人脸颊,将陈引章抱到一旁的侧殿,随后叫人进来收拾。紧跟着,换了一身衣服直接去上朝了。 等陈引章再醒过来,天已经又黑了。 “醒了?” 清洌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昨晚的荒唐瞬间在她脑海一一浮现,她整个人几乎僵在了床上。 她僵住了,可是陈承衍仍旧还活色生香的。 他亲了下女人的脸颊,声音温软乖巧:“阿姐。” 陈引章猛地闭上眼睛,声音冷冽:“下去!!” 陈承衍满脸欢喜一僵,默默往后退去,然后慢慢坐起身,准备下床。 还没等人下去,身后女人又出声了,声音艰涩嘶哑:“是谁做的?你......又是什么时候醒的?” 陈承衍坐在床沿,没有说话。 陈引章再次睁开眼睛,厉声道:“说话!” 陈承衍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前天就醒了。也幸好......提前两天醒了过来。” “阿姐,从我出生开始,章通则就跟在我的身边了。” “我怀疑了很多人,唯独不愿意怀疑他。” 陈引章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二十多年相伴的感情,虽然陈承衍从来不说,但是她能看得出来。他是将章通则当作自己的父亲、兄长、师傅以及最离不开的人。 陈引章嘴唇微颤,一瞬间有些心疼这个男人了:“雉奴。” 陈承衍没有回头,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对不起,阿姐。是我害了你。” 陈引章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指似乎想碰他的衣襟,却又迟疑的落下:“雉奴,你......” 陈承衍恍若未觉身后的动作,继续道:“他死了。” 陈引章瞳孔倏然一缩:“你......杀了他?” 陈承衍摇了摇头,慢慢转过身去看向陈引章,目光灼灼:“阿姐,我只剩下你了。” 陈引章被他眼里的热烈刺得下意识偏开了头,嘴唇翕动了几个来回,最后颓然道:“我还如何当你阿姐?” 陈承衍慢慢将头抵到她的膝盖上,充满依赖和温情。 陈引章心下酸软了一瞬,手指再次抬起,有些想碰却又不敢碰。 陈承衍双眸望着床榻之上绣着的交颈鸳鸯,声音低哑却清晰可闻:“那阿姐就当我的妻子吧。” 陈引章猛地将手缩回去,原本的疼惜和不知所措,最后都化为了一片茫然和空白:“不可能!你出去。” 陈承衍重新仰头望向她,平淡的投下一道惊雷:“阿姐,如果我不是你的皇弟呢?” “如此,阿姐肯做我的妻子了吗?” 第49章 第49章 “你......说什么?” 陈承衍直白的看着她, 不闪不避:“阿姐,当初......” 陈引章猛地掩住他的唇, 声音发厉,可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闭嘴!” 陈承衍握住她的指尖,慢慢将其拉了下来,握住手里放到唇边,再次出声道:“阿姐会杀了我吗?” 陈引章心跳如雷,听到这句话差点儿停了一拍, 下意识反驳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陈承衍勾着唇笑了下:“就算阿姐要杀我也没关系。” 陈引章气得咬牙:“陈承衍!嘶......” 陈承衍看她拧着眉头很是难受,连忙道:“怎么了?” 陈引章气得将手抽了回来,没好气道:“出去,叫白前天冬进来。” 陈承衍瞬间明白了她生气的来由, 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直接将人抱起来。陈引章蹬了蹬腿道:“你做什么?” 陈承衍垂眸幽幽的望着她:“泡澡可以适当的缓解......那里的酸痛。” 陈引章想到昨晚的场景, 耳下通红, 错开眼道:“闭嘴!” 陈承衍眼下溢出些许的笑意, 也不说话了。不过, 陈引章似乎想起了什么, 重新转回头看他, 目光里带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陈承衍将人放下温泉池中, 跟着垂眸看她, 声音喑哑温柔:“怎么了?” 陈引章冷笑一声, 咬着牙问道:“你前几天就醒了?” 陈承衍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点儿良心的不安,十分稳当道:“嗯。” 陈引章恨得要拧他, 可男人腰间没有一点儿赘肉,气得踢他:“滚出去!” 陈承衍没有吭声, 提议道:“我给阿姐按摩,会好得更快一些。” 陈引章眼中戒心瞬起:“不用你!” 陈承衍看她拒绝得坚决,叹息一声:“好吧,那我等阿姐出来之后再按。”男人说完之后,跟着懒懒的靠在她身侧。 陈引章偏头看他:“出去!” 陈承衍没有动,望着她道:“西南八百里加急今早送来的消息,阿姐想知道吗?” 陈引章一下子就不吭声了:“说。” 陈承衍绷着唇角道:“前天南诏出兵了,半日时间就攻下了。” 果然......陈引章声音跟着沉了下去:“苏和呢?” 陈承衍在水下默默握住她的手,望着她沉声道:“苏和染了时疫。” 陈引章手指下意识收紧:“薛正仪到哪了?” 陈承衍继续道:“昨日正午薛正仪行至彬州失踪,太医团剩下人员都被杀了。” 陈引章猛地睁大眼睛:“跟着的暗卫呢?” 陈承衍脸上表情不太好,摇了摇头:“还没有回信。” 这种事情若是没有回信,那些人只怕是已经......不过,薛正仪失踪却是有两个可能性。 陈引章喉咙上下滚动了个来回,望着他道:“你有什么打算?” 陈承衍:“当务之急,还是将时疫方子送到前线。只要找到解决时疫的方子,苏和就能解决前线问题。可如果找不到时疫的方子,再多的人过去也是无用......” 陈引章抿着唇:“如果没有及时找到时疫的方子呢?” 陈承衍停顿了一会儿:“我已经派人去了雪域关,倘若西南边陲失守,雪域关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等等......”陈引章突然想到了什么,“陛下,南诏没有一点儿时疫的征兆吗?” 陈承衍瞳孔一缩,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西北突厥,西南时疫,还有宫里下的药......”陈引章抿着唇道,“倘若本宫秽乱宫闱被发现......” 话没有说完,男人握着的手一紧,似笑非笑道:“朕不会给爱妃这个机会的。” 陈引章白了他一眼,继续道:“陛下还昏迷着......那么整个大夏就彻底成了他们的案板上的鱼肉了。” “他们倒是好算计!!” 陈承衍应了一声:“他们算计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哪里还能耐得住?” 陈引章冷笑一声,幽幽道:“既然是人为的,那么如今也不必咱们费尽心思找方子了。” 陈承衍笑着凑到女人颈侧,低低道:“阿姐有些坏了。” 陈引章被他的动作弄得心里有些发毛,双手推了推他:“起开,该去干正事了。” 陈承衍十分乖巧的应了一声,起身朝外走去。望着男人背影,陈引章叹了口气,如今走到最后一步,他们之间算是彻底回不去了。 不过......他既然很早就清醒了,那么,章通则行事是否瞒过了他? 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将计就计......未尝不会去做。 陈引章心下有些烦躁,重新闭上眼睛,不再想这些,如今要紧的是西南。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又有脚步声回来了,跟着涉水声回到了她的身边。陈引章睁开眼睛,不悦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承衍回来直勾勾的看着她:“回来干正事。” 陈引章:...... 她莫名觉得腰有些酸,转身就想跑,没能跑了就被人给抓了回来。 等陈引章趴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个正事是给她按摩。该说不说,这个手法确实挺好,比当年她府里的那几个面首技术还要好。 “阿姐,舒服吗?”陈承衍跪坐在身后,声音舒缓好听。 “嗯。”陈引章低低应了声,声音有些发酥。 “谁给阿姐按的最舒服?”陈承衍继续循循善诱道。 陈引章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转身起来踹了他一脚:“你不去前朝,还在这里混着做什么?” 陈承衍:“今儿个没有人进宫来。” 陈引章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了,仰头看着他:“你都做了什么?” 陈承衍笑容深深:“阿姐,这一回朕昏迷了这么久......总得清干净吧。” 一连七日,血流成河,菜市口的砍刀都被砍卷了。从褚秀清往下,一连揪出了大大小小十数个卿大夫,再往下就是京城中的酒肆楼坊,一口气停都没停,直接拔了出来。 整个长安城几乎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大夏天的,除了鸣蝉的声音,就连脚步声都听不太到了。 “陛下,八百里加急!” 陈引章批示奏折的手指一顿,瞳孔一缩,看了过去。陈承衍出声道:“呈上来。” 陈引章慢慢起身,走到对面:“陛下。” 陈承衍看过之后,脸上笑容深了一些,将奏报递给陈引章:“阿姐,时疫控制住了。夙夜带着人从侧翼包抄,苏和从正面进攻,打了南诏一个措手不及。如今,正往南诏瑞城攻去。” 陈引章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之后,也跟着高兴不已,一连道出三个好字! 说完之后,陈引章转头看向陈承衍:“陛下怎么想的?” 陈承衍知道她问的是怎么打,以及打到什么程度。 如今突厥还在虎视眈眈,倘若只是简单打一下就松手,那也就相当于给了南诏和突厥甚至周边其余小国一个暗示——如今大夏国力空虚,连南诏弹丸之地都可以跑过来撒野,而没有任何警戒。 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大夏才彻底陷入了绝境。 所以,这一仗必须得打,还得狠狠地打。 甚至......要打到南诏国都去。 二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陈承衍忍不住笑道:“我给阿姐研墨,你来写如何?” 陈引章抿着唇想了下,摇头:“还是陛下写吧。” 陈承衍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只是笑道:“那就辛苦爱妃来研墨了。” 西南这一场仗从六月份一直打到了十一月份,苏和带着夙夜一路连胜,直取南诏国都。 南诏王连忙求和,却已经晚了。 十一月初八,南诏国都城破。南诏王自焚于皇宫,南诏王第三子携玉玺迎大军入城,俯首称臣。十四日,苏和派人押送南诏皇室子嗣入京。 次日,突厥使臣一同派遣突厥七皇子和公主前往长安求和。 腊月十八,南诏皇室和突厥皇室的人一齐到了长安。 皇帝派安王作为迎接使,将两国之人送入驿馆......晾了三天之后,腊月二十一,陈承衍在延英殿宴请两国使臣,陪同的大臣听到延英殿,莫名有些腿软。可不管这些人腿软不软,清平三年的宫廷夜宴,提前召开了。 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南诏国使臣一个个低着脑袋,垂头丧气;倒是突厥使臣仍旧昂首挺胸,气势昭昭。 陈引章斜靠在陈承衍身旁,十分有宠妃模样的端起酒杯,笑道:“三皇子觉得大夏同南诏有什么不同?” 陈承衍受宠若惊的连忙将手揽在女人腰间,同她咬耳朵道:“阿姐,你要做什么?” 陈引章手下拧了拧他的手背,脸上的笑容没有一点儿变化。 南诏三皇子讪讪起身道:“南诏地处西南,一年四季天气温和,不如长安气候分明,可以尽赏四季美景。” 陈引章继续笑道:“如此看来,三皇子倒是很喜欢长安。” 底下的南诏使臣已经面露难堪之色,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面子这种东西,总是丢着丢着就丢习惯了。如今已经这样了,南诏三皇子似乎也没什么羞愧之色了:“大夏地大物博,长安更是群英荟萃之地,若是能长久的留在长安,段慕欣然。” 陈引章笑了一声,没应声,将目光看向他身后那个一直盯着陈承衍的红衣姑娘:“哦,三皇子身后这位是?” 三皇子连忙道:“这是小妹段情,此来长安是久慕大夏皇帝之名,希望能够在陛下身边伺候。” 女子长得千娇百媚,一身大红织金飞云绢衣,将那十分模样更衬得如仙如妖。听到这话,女子翩翩起身,在殿中盈盈叩拜:“段情不求名分,只求能够跟在陛下身边,还望贵妃娘娘成全。” 陈引章笑容越发的深了:“既然是南诏国的公主,怎么能没有名分呢?”说着,她转头看向陈承衍,笑着道,“陛下,您说呢?” 陈承衍脸色早已经沉了下去,紧绷着下颌没有说话。 陈引章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 陈承衍目光转向段情,声音冷酷无情:“跟在朕的身边?你有什么本事?” 三皇子连忙道:“臣这小妹自小就歌舞一绝,不如让她给陛下献舞一曲?” 陈引章将目光看向突厥那边:“听说突厥的九公主也是歌舞俱佳,不如借此机会,也一同献上一曲?” 突厥使者冷笑一声,似讥似讽:“我突厥公主是来同陛下和亲的,怕是比不上这位......不要名分的公主。” 第50章 第50章 “哦......对, 差点儿忘了,南诏都已经亡国了。亡国公主还是个什么公主哪!”突厥使臣说完之后, 那边人哄堂大笑起来。 南诏众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段情咬紧了牙关,勉强道:“突厥被歼灭十万主力,想来这位九公主的处境与我也相差不远了。” 突厥人如同被掐住脖子一般,笑声也嘎的一声停下。 突厥九公主扫了眼龙椅之上看戏的皇帝和宠妃,望向段情:“总比南诏直接被攻破了国都,父亲自焚, 哥哥跪地相迎强得多。”女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挑衅和不屑,在这种场合不管心下有多难受,但面子上显然是不能输了阵仗的。 南诏氛围越发的低靡。 南诏三皇子站起来道:“先父穷兵黩武,引发战乱, 如今能归入大夏,得清平盛世, 是南诏之福。” 突厥使团冷嗤一声, 还要再说话, 台上的陈引章说话了。 “突厥是来和亲的?” 南诏如今已然表态了, 不管是真是假, 他们大夏也应该给出相应的脸面, 不然的话, 剩下那些南诏臣民只怕更难安抚。而突厥......也该敲打敲打了。 突厥使者转回头来笑道:“正是!本使携我朝九公主前来和亲, 希望能与大夏永结同好。” 陈引章慢慢收敛了笑容, 声音严肃道:“既然要永结同好,却对我大夏臣民咄咄相逼、蓄意挑衅,是什么意思呢?” 突厥使者呵了一声, 连忙道:“贵妃娘娘误会了,九公主不过是同南诏公主闲聊两句罢了, 并没有别的意思。” 陈引章偏头看着陈承衍哼了一声,声音娇气:“陛下,这样厉害的公主若是进了后宫,臣妾只怕应付不了。” 陈承衍目光深深的望着她:“那爱妃的意思是?” 陈引章似笑非笑的睇了他一眼:“臣妾哪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瞧着突厥公主这样厉害,随便说说罢了。” 陈承衍将人往怀里一带,俯身在女人唇上印了一吻,一触即离,笑得如同偷了腥的猫:“爱妃这一身的醋味都快要淹了朕了。” “不过既然爱妃不喜,那这位突厥公主不如就赐给安王吧。” 陈引章:...... 正在低着头吃瓜的安王:...... “陛下,臣......” 陈承衍似笑非笑的看了过去:“今年是不是又有个小郡主出生了?按排行来说,应该是小八了吧。正好这突厥九公主赐给你,来年再添一个小世子或者小郡主,也做小九。” 安王:...... 突厥:...... 这都什么跟什么。 突厥九公主瞥了眼安王,瞬间不乐意了:“陛下,本宫是突厥最尊贵的九公主,要嫁自然要嫁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除了陛下,本宫谁也不嫁。” 陈承衍呵呵两声:“那恐怕让公主失望了。朕的身边除了贵妃,不会再有旁的女人。” 陈引章:...... 所有人:??? 陛下您认真的? 突厥九公主脸色不太好看,看了眼陈引章道:“陛下后宫虽然人少,但是似乎并非只有贵妃一人。至今仍有两个婕妤,一个美人。” 陈承衍噙着笑意道:“九公主对朕的后宫倒是了解的清楚。” 九公主咬着唇,声音也学着陈引章那样带了几分娇气:“这件事整个大夏应该都知道,本宫倾慕陛下,提前了解一二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说到最后的时候,女人眼里甚至带了些许的泪花,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陈承衍已经低下头给陈引章夹了块梅花雪酥:“爱妃,尝尝。” 陈引章还震惊在这个混账说身边只有她一个人的疯狂之语,看着送到嘴边的梅花雪酥,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偏开头:“臣妾不喜欢这个。” 陈承衍叹了口气,将筷子放下,声音越发黏腻:“爱妃不要醋了,之前那些人朕都赐还回家。” “至于这位九公主......若是不愿嫁给安王,那两国邦交的条件就再谈一谈吧。” 在场所有人瞬间都沉默了。 大夏臣子还想着出言劝谏,可是对上自家陛下那似笑非笑的一双幽幽凤眸,瞬间偃旗息鼓了。 盛夏时候的那场血洗,距离如今还没半年。 算了,反正也没有他家闺女...... 更何况,如今这个后宫跟摆设也没有什么区别。 随便吧,他们都累了。 大夏臣子不吭声了,突厥和南诏人却不能不出声啊。尤其是突厥使团,万万没想到折腾半天,最后连个皇帝的妃子都没有落着。可如今瞧着大夏皇帝的模样,语气虽是笑着的,但是似乎......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突厥使者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最后为首的突厥摩利可汗慢慢起身:“陛下同贵妃眷侣情深,我摩利佩服!既然陛下看不上小妹,那大夏英雄好汉这么多,明珠你就再瞧瞧别个吧。” 明珠憋着嘴看向摩利,还想说什么,可是对上他警告的眼神之后,将所有愤懑都压了回去,然后目光在殿中梭巡了一圈,最后手指向杨玢:“陛下,那我要嫁给这个人。” 杨玢如今已经是正三品中郎将,贴身护卫皇帝安全。明珠指向他的时候,男人正低着头立于阴影,身影如渊渟岳峙,坚不可摧。 杨玢平淡的扫了女人一眼,平淡道:“臣已有了未婚妻,不敢肖想公主。” 陈承衍乐得看戏,哦了一声:“杨爱卿什么时候定下的?” 杨玢转头跪下道:“今年春的时候。” 陈引章想到当时听到的荒唐之言,狠狠拧了陈承衍一把。陈承衍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明珠:“杨将军已经有了妻子,怕是要辜负公主美意。不过......明珠公主似乎听漏了朕的话......” “朕说:九公主......若是不愿嫁给安王,那两国邦交的条件就再谈一谈吧。” 明珠看了眼大腹便便,仍在低着头吃喝的安王,又看向目视警告的摩利,最后咬着牙道:“明珠愿意。” 摩利瞬间笑了:“如此,突厥大夏就彻底成了一家人了。” 陈承衍也笑了:“安王,那朕就将明珠公主赐给你做侧妃。” 安王动了动嘴唇,小声道:“陛下,臣已经有两位侧妃了。” 陈承衍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这个容易,朕再给你多赐一个贵侧妃,位子份例同王妃一般。” 安王妃已经起身叩谢皇恩了,安王也连忙道:“多谢陛下。” 解决了突厥,南诏人也有些鸦雀无声了。 突厥带来的公主成了安王侧妃,再是什么贵侧妃,那也是侧妃。那他们这位亡国公主......只怕更不如了吧。 陈承衍转头看向南诏的这位亡国公主,慢吞吞道:“这位......刚刚说什么了?” 段情抿了抿唇:“听说大夏的国子监招女子,段情想入学国子监,更好的学习大夏文化。” 南诏三皇子都愣了,怔怔地看着他的小妹。 陈承衍认真打量了她两眼,这是个聪明人。于是大手一挥:“准了。” 一场宫宴,解决了两个公主。陈承衍十分满意,等宫宴结束之后,直接拉着陈引章的手回了紫宸殿。 还没回去,就看到卫思言,华婕妤和常美人相偕而来,等在路口。 卫思言大步走了过来,拦下御辇:“陛下!” 陈引章眼观鼻鼻观心,自从宴会结束之后始终就这个表情。 陈承衍看了过去,声音平平:“做什么?” 卫思言眼圈有些发红,喉头发酸:“陛下要将臣妾送出宫去?” 陈承衍应了一声,淡淡道:“这几年,是朕耽搁了你们。上元节过后,朕会以县主之尊送你们出宫。期间有什么想要的,尽可以来找朕。” 卫思言转头看向陈引章,语气微微发沉:“因为贵妃?” 陈引章始终低垂着头,夜色幽暗,谁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不过一个简单的轮廓剪影已经透出十分容光。 陈承衍挡住她的视线,语气变得些许不善:“卫婕妤,朕的耐心有限。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卫思言眸子里的光几近破碎,扯了扯唇角,自嘲的笑了一下:“是,臣妾知道了。臣妾告退。” 说完以后,女人转身就走,红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等人走了之后,华婕妤瞧瞧卫思言的背影,又看了眼安静如鸡的陈引章,以及兴致勃勃的皇帝,抿了抿唇,上前道:“陛下,如果封县主的话,有封地吗?臣妾想离开长安,去一个富饶丰腴之地招一些面首。” 陈引章忍不住抬头瞧了她一眼。 “娘娘别看!后宫里,臣妾将您得罪狠了;陛下又不肯来垂怜一二。臣妾这个时候再不为自己找点后路,那就真是蠢了。” 陈引章重新收回视线,什么话也没说。 陈承衍很是高兴:“准了。你想去哪里?” 华婕妤思索了一二:“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臣妾想去这里,苏州也好,杭州也好,臣妾都不挑。” 陈承衍呵了一声:“就这,还不挑。” “行了。朕知道了,回去吧。” 华婕妤眨了下眼睛:“您知道了,是允了的意思吗?” 陈承衍懒得搭理她,看向最远处的常美人:“你呢?” 常美人双目泫然,朝着陈引章哀声道:“秦姐姐,我不想出宫,也不想离开你。你能不能跟陛下求情,别让我出去。我会老老实实的待着,也不会插足你们两个人的感情。秦姐姐……” 话没有说完,陈承衍冷声打断她:“若是不想竖着出去,朕可以给你换个方式。” 华婕妤连忙后撤:“臣妾先走了,陛下别忘了封地。” 常美人脸色惨白,嘴唇轻颤,似乎彻底被吓到了。 陈引章叹了口气,终于说话了:“你先回去吧,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常美人瑟瑟的看了她一眼,凄凄的道了声:“秦姐姐……” 陈承衍眼神越发不善:“后宫的规矩都去哪了?” 陈引章摆了摆手:“回去吧。” 常美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等彻底不见了人影,陈引章才道:“回宫。” 二人回到紫宸殿,陈引章下了轿辇径直就往里头走,也不理会跟在身后的陈承衍。 等陈承衍进了殿,女人已经卸了钗环,安静的坐在梳妆镜前,一言不发。 “阿姐?” 陈引章透过镜子看他,目光发紧仍没有说话。 陈承衍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阿姐,你生气了?” 陈引章冷笑一声:“我生什么气?陛下英明决断,哪里轮到我来生气。” 陈承衍打量着她气怒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 第51章 第51章 “阿姐, 朕不可能宠幸这些人,继续在宫里放着也不过是耽误这些女人的青春罢了。朕将他们放出去, 朕以为阿姐会开心呢。” 如今这个情况......陈引章还真高兴不起来。 自从二人发生关系之后,她可以说是一直在自欺欺人,让自己避免去想这些。好像,不去想也就不存在了一般。 可是如今,战事平定,一切似乎又重归平静。 那么他们之间, 就再次显示出了不平静。二人已经变质的关系,也需要一个解决方式。 今日皇弟的这个决定,就显示出了他的决心。 可是她呢?她又该怎么做? 陈引章安静的注视着镜子,身后男人目光幽幽的望着她,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个人在逼她做出选择。 之前他曾说过,等卞潜事情结束之后, 就送她出宫。如今呢?这句话还有效吗? 陈引章抿了抿唇, 声音中带着些许的试探:“你应该知道, 我这个贵妃身份不会保持多久。” 陈承衍低低应了一声:“阿姐还想走?” 没等陈引章回答, 陈承衍幽幽道:“阿姐就放心朕来管理陈氏江山?阿姐心下应该已经有了猜测, 朕......” “陈承衍!”陈引章猛地站起身来, 厉声打断他道。 陈承衍浑不在意的笑了笑, 向来冷漠沉静的俊脸上多了几分痞意:“阿姐, 天下所有人应该都有猜测, 朕到底是不是先帝血脉。怎么?他们说得,难道朕就说不得?” 陈引章紧紧咬着牙:“他们说他们的。但是你是皇帝,你是大夏的帝王, 你说不得!” 陈承衍呵了一声,语气悠悠道:“或许有一天, 朕就不是大夏的帝王了。当一个前朝的复国皇帝也未尝不可,卧薪尝胆、冷酷无情、过河拆桥......” 陈引章当真是气得脸都红了,骂道:“陈承衍,你到底想怎样?” 陈承衍慢慢收了笑容,目光深深的望着她:“阿姐,我想怎样,你不知道吗?” 陈引章偏开了头,声音艰涩:“不可能。” 陈承衍手指蜷了蜷,往前一步将人抱住,下巴落在女人肩头,嗓音微微有些沙哑:“阿姐,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你对我不是全然无情的。” 陈引章似乎被这句话给震到了,双手猛地将人推开,慌忙道:“我没有。” 陈承衍低低笑了:“阿姐,你不要否认得这么快。” “这个时候......越是否认,越是心虚。” 陈引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本宫究竟喜不喜欢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陈承衍,过去那么多年我一直将你当作亲弟弟一样看待,没有别的心思,也不可能有别的心思。如今......” 没等她将话说完,陈承衍哦了一声:“阿姐是觉得时间还短,那我知道了。” 陈引章:...... 陈引章气得跳脚:“你知道什么了?” 陈承衍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如今卞潜还没有找到,大夏的隐患那就仍旧存在。朕答应阿姐的是,等找到卞潜之后,送你出宫。” “可如今不一样了......” 陈引章冷冷的斜他一眼:“哪里不一样了?” 陈承衍面上似乎露出一丝赧然,陈引章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连忙道:“闭嘴!” 陈承衍不仅没有闭嘴,反而十分羞涩而又大声的道:“阿姐同我有了最亲密的关系。” 陈引章:...... 陈承衍勾了勾唇,继续道:“如今的阿姐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所以,之前的约定......也得适时的改一改了。” 陈引章呵了一声,等着他将话说完。 陈承衍重新又腆着脸往前凑了一步:“如果在解决了卞潜之后,阿姐爱上了我,那么这个约定......自然就作废了。” 陈引章咬着牙:“如果没有呢?” 陈承衍想了下,面上透出几分难过之色:“若是阿姐仍旧不爱我,那朕也只能忍痛送阿姐离开。阿姐,朕总归是不愿意勉强你的。” 陈引章:...... 这话说的好像没有几分真心。 她眯着眼将人上下打量了两圈:“我离开之后,你不准派人跟踪。” 陈承衍笑吟吟的应下:“嗯。” 陈引章越发觉得不对劲,目光更是怀疑:“你不会送我离开之后,第二天又将我追回来吧?” 陈承衍笑得开心:“阿姐,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混账的吗?” 陈引章抿着唇,迟疑的点了点头。 陈承衍眉眼一弯,笑道:“既然在阿姐的眼里已经是个混账了,不如.......更混账一些。” 男人说完最后,语气也变得慢悠悠的,甚至眼神都变了。 陈引章一下子就警觉了,转身就想往一边跑。可惜还没走出一步,就被男人拉了回来,将人抵在梳妆台前低笑道:“阿姐跑什么?” 陈引章双手捂住男人嘴唇,戒备道:“在说正事。” 陈承衍凤眸微弯,舌尖在女人的掌心轻轻一划,勾出些微的酥痒,吓得陈引章立马收回了手,可是收回之后,又觉得危险,重新空着掌心捂了上去:“松开!本宫要休息了!” 陈承衍眨了眨眼:“阿姐先松开。” 陈引章一字一顿道:“你先松手。” 男人叹息一声,将握住她腰肢的双手松开,然后慢慢抬了起来,示意自己已经松开了。 陈引章这才松开手,就在她松开的瞬间,男人扣住她的双腕,反手抵在身后,声音喑哑:“阿姐,朕想做一下混账的事情。” 陈引章瞳孔一缩:“不......” 拒绝的话没有说完,陈承衍已经俯身压了下去,舌尖抵进她齿关,细细吮咬。 这几个月来,陈承衍得了空子就寻便宜。陈引章几乎已经适应了下去,甚至在他的亲吻下,整个人都会有了反应。 尤其是,这个男人在实践中将吻技演练得越来越成熟之后,弄得她越发腿软脚软。 一吻即毕,陈承衍慢慢退出来,舔着她的唇角,沙哑道:“阿姐,你动情了。” 陈引章眸子里所有的冷漠都化了水:“滚开。” 陈承衍锢着她的人,转向镜子的方向,细白的牙齿咬住她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好听极了:“阿姐,你看一看,你并不想让我走。” 陈引章呼吸还有些微喘,别开头不去看镜子。 男人握着她的下巴对上去,带着她看向镜子里面交颈相贴的两个人,无比亲密,无比融洽。 陈承衍薄唇从她的耳垂一直往下,落到侧颈的位置,细细密密的咬着:“你想要我的,阿姐。” “你的眼睛,你的身体都在对我说......想要。为什么一定要压制自己的想法和欲望呢?” “阿姐,你知道的......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可以毫无顾虑的接受我。” 说到最后,陈承衍的手指已经放到了女人前襟的系带上了,手指细细碎碎的不安分。 陈引章刚刚因为亲吻而腾起的红晕,猛地白了下去,惊醒道:“陈承衍!” 陈承衍叹了口气,收回手:“阿姐,我想......” 这一点,陈引章不可能惯着他。这种事情,允许了一次,就代表了无数次。 万一再不小心有了身孕,更是后患无穷。 就算,她被他撩拨出了情动,她也不可能允许。 陈承衍看她目光冷漠而坚决,咬了咬牙,将人打横抱起:“那我抱阿姐去洗漱。” 自从心思彻底袒露之后,这个男人说话间就动手动脚。陈引章气得不行却也无可奈何:“你要做什么?” 陈承衍抱着人往浴池走:“送阿姐去洗漱。” 陈引章:“我自己会走。” 陈承衍应了一声,却仍旧没有松开手。 等到了浴池,陈承衍将人放心,陈引章猛地跳到最远的地方:“出去!” 陈承衍慢条斯理的解开衣襟:“不出去。” 这几个月来,除了拥抱亲吻方面,男人还是相当听话的。 如今莫名发作起来,当真是什么都不听她的了。 陈引章气得重复一遍:“出去!” 女人盯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似乎生怕他会突然再做一些什么。陈承衍对上她戒备的视线,无奈道:“阿姐,我不做什么。” 陈引章不想听他做不做别的,仍旧道:“出去!” 陈承衍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的转身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才彻底松了下来。不是担心他会做什么,而是害怕她......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就像他刚刚说的......她好像也真的情动了。 这种根本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甚至,在脑海中开始冒出了一个念头:他不是大夏子嗣,他性子偏激,倘若......她真的同他在一起,那么可以用另一种身份来照看大夏的江山。 这个念头第一次产生的时候,陈引章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没有一点儿恢复大夏皇室正统的想法,反而是陪着他,看着他...... 陈引章将自己整个沉入浴池,她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第52章 第52章 “你不是秦兮云。”卫思言话说得笃定, 看向陈引章的目光还多了些许的犀利。 陈引章纹丝不动,端着茶杯又慢慢抿了一口:“你来找我, 只是为了说这个?” 卫思言冷笑了一声:“八年前,我输给了一个人。对于输给那个人,我没有什么怨言;可是......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让陛下能为你做到如此地步?” 陈引章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卫思言呵道:“其实从咱俩见第一面开始,我就应该想到的。但是......这又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甚至......我都觉得自己是患了臆症。” “可不是的。如今, 我终于知道了......” “不是我患了臆症,也不是陛下有了新的心上人。” “是上天垂怜陛下......和那位可怜的尊贵的金枝玉叶。” 陈引章慢慢将茶杯放下,目光平静的看向她:“没有别的可说的了吗?” 卫思言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没有了。希望您......” “善待于他。” 女人说完之后, 转身就要往外走。陈引章出声道:“你既然喜欢陛下,为什么不去争取他的喜欢?” 卫思言脚步停了下来, 视线看向前方:“您怎么知道我没有努力过?” “可是对于陛下这样的人来说......不是他想要的人, 再努力也是没有用的。” 卫思言抿了抿唇, 慢慢转回身看向陈引章, 双目看向她的眼睛, 似乎要从她的眸底深处望进她的灵魂。 “在西北那四年, 若非是为了他心中那个人......” “陛下只怕早就活不成了。” 一直等人走了, 陈引章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说西北那四年, 也就是说......他是在很早之前就对她生情了。可是, 二人在昭陵之中根本没有什么接触。也就是在行刺之事后,两个人才有了质一般的感情飞跃。 遇刺之后,陈引章回宫, 而陈承衍仍旧留在昭陵。 她曾答应他,送他出昭陵, 却因着中形势变幻莫测,一拖再拖。陈承衍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转身就走。 两个人更像是难姐难弟,因着一时的风雨被吹打到一起,但是风雨过后,又各自回了各自的巢穴。 不过每年的春节和懿德皇后诞辰,陈引章都会雷打不动的到昭陵。那个时候,她也总会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东西。不过陈承衍从来没说过什么,陈引章也早已经熟悉了陈承衍的沉默,二人多半只是吃一顿饭,就又分开。这一顿饭更多的时候是陈引章在说,而陈承衍默默听着。 陈引章有时候会说一些宫里的趣事,有时候会说又同谁斗输了,斗赢了。 她变得越来越端庄,也越来越沉稳。 有一次,陈引章没能在皇后诞辰的时候赶来,陈承衍就在门口等了整整一天,面色阴沉的厉害,但是仍旧什么都没说。 一直到五天之后,陈引章才姗姗来迟。面上仍旧笑嘻嘻的模样,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陈承衍看到她的瞬间,将门一关,重新回到书桌前坐下。 陈引章自顾自的推开门进去,将荷花酥放到他的桌前:“小五生气了?” 陈承衍没有理她。 “真的生气了?” 陈承衍仍旧不搭理她。 陈引章叹了口气:“前几天我同平阳那厮打了一架,不小心掉下了太液池,因为晚了几天。我还没同母后道歉,你倒先气上了。” 陈承衍拧着眉头:“为什么打架?” 陈引章想了又想,最后道:“没忍住......” 陈承衍忍了又忍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蠢!” 陈引章被他这模样气笑了:“你在说谁?” 陈承衍顿时不说话了,一双眸子幽幽的望着她。 陈引章上前一步,将他手上的书本一抽:“不给看了。整日里在宫里受气,来到昭陵,你还给本宫气受?” 陈承衍叹了口气:“若要不想受气,就先忍住了。忍到一定程度,再一举致命。你这样小打小闹的,能有什么用?” 陈引章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书本扔到桌上,转身一边打着喷嚏一边走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不过好像是听进去了。 因为,那一年的春节,随着清平公主府送来的年礼之外,还有一道金黄色的圣旨。 五皇子即日回京。 在回京的那一天,他正好撞上陈引章的赏花宴。 也是招驸马的赏花宴。 *** 时间过得很快,宫宴过后,朝野再次平静。南诏三皇子被封了云南王,等出了正月就重新回去管理云南,留下诸子在京学习大夏文化;突厥那边,议和使团也安生得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就好像一切都沿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卞潜这个人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没有人提起,他也没有任何下一步的举动。 有某个瞬间,陈引章甚至突然怀疑......究竟有没有卞潜这个人。但是,当时朝中、南诏、突厥这三者的背后定然是有人在操控。 陈引章问了陈承衍几次,都没有得到有价值的信息。自从他醒过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牵涉过朝中之事。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她都一概当作不知。 一直到将两国人都打发出了长安,又过了几天时间,陈承衍来寻她,说工部上奏说是永陵修好了。根据天罡演算,下月初二举行封陵为最佳。在此之前,他要先去观陵。等确定之后,就可以先将‘陈引章’的尸身送入陵寝,进行封陵。 陈引章抿着唇拒绝:“我不去。” 陈承衍笑吟吟的望着她:“阿姐放心我一个人去?” 陈引章嗤了一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承衍凑到她身边,眸光流转:“是我不放心阿姐一个人留在宫里。” 陈引章摇头,呵了一声:“那个卞潜如今查得怎么样了?” 陈承衍弯了弯眼睛,似笑非笑道:“快了,快了。” 男人嘴上说着快了,可是仍旧什么消息都没有给她透露。 陈引章冷呵一声:“你什么时候肯将夙夜放回来?” 陈承衍笑容淡了一点儿,但是嗓音里仍旧带着笑意:“阿姐想他了?” 陈引章没有说话,定定的望着他。 陈承衍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他在准备善后事宜,如今已经动身往回赶了......”说着,男人似乎思索了下,“约莫等我们从永陵回来之后,阿姐就能见到他了。” “阿姐叫他回来做什么?” 陈引章认真看着她:“不做什么,不过是随口问问。徐骋那事如今又是怎样了?他跟踪下来,可查到了什么?” 陈承衍眯着眼瞧她,语气似乎很是轻松,浑不在意道:“徐骋找到了。” 陈引章一愣,下意识道:“在哪?” 陈承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这么着急?” 陈引章抿唇,盯着他没有说话。 陈承衍慢慢站起身,声音哀怨道:“阿姐可从来没有这么担心过我。” 陈引章气得抬脚踢了他的小腿一下:“胡说八道!” 陈承衍被踢了一脚之后,不怒反笑,重新凑了上去:“阿姐,朕胡说了什么?胡说......阿姐其实很担心朕?很在乎朕?很喜欢......” 陈引章不想搭理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转头问道:“他们都在南诏?” 陈承衍没有说话,目光幽幽的望着她。 陈引章咬牙:“陈承衍。” 陈承衍一改之前笑嘻嘻的模样,眼神都带了些许的可怜兮兮,手指了指自己的侧脸:“阿姐亲一下。” 陈引章直接踢了他一脚,转身就进了内殿。 次日一早,陈引章还没睡醒,就已经被人抱上了马车。在晃晃悠悠之间,她突然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睛,看了一圈环境,又看向眼前的陈承衍,咬牙问道:“这是去哪?” 陈承衍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阿姐猜一猜。” 陈引章气得又想踹他:“我说去了吗?” 陈承衍眨了眨眼睛:“说了啊,睡梦里......阿姐紧紧拉住我的手,松也不肯松。自然是要同我一起去。” 这个人如今是越来越胡搅蛮缠了。 陈引章坐起身撩开车帘:“已经出了长安?” 陈承衍倒了一杯清茶:“阿姐喝口水,润润嗓子。” 陈引章斜了他一眼,有些不想接受他的殷勤,但是她这个时候也确实渴了。她拧着眉将茶水接了过来,声音不悦:“离永陵还有多久?” 陈承衍算着时间:“没多长时间了,约莫晚上就能到驻地。” 陈引章应了一声,撇开头,不再吭声了。 事情已经发展到如今地步,再说也无益。她不说话了,陈承衍却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陈引章掀开帘子:“停下!本宫要去骑马。” 外头驾车的暗卫瞅了陈承衍一眼。陈承衍似是为难道:“阿姐,如今天气寒冷,不如等开了春......” 陈引章已经跳下了车:“天冷就加件披风,陛下在马车里呆着吧。” 说完,走到马车前面一个暗卫那里,声音冷峻:“下来。” 暗卫也跟着看向陈承衍,陈承衍摆了摆手,慢慢从马车下来:“既然阿姐今日心情好,朕也陪着你一起。” 陈引章:...... “不用!!” 话音落下,女人已经翻身上了骏马,手中长鞭一挥:“驾!” 可是没等她走多远,身后就跟着跃上一个人,体温炙热,自后面密不透风的将人包裹了下去。 陈引章:“谁让你上来的?下去!” 陈承衍已经抱住了她的腰肢,双手用力收紧,从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哑声:“不下去。朕同阿姐一起骑马。” 陈引章“吁”了一声,想将马停下。可是身后那人却握住她的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扬鞭一甩:“驾!” 于是,马儿跑得更快了。 陈引章气道:“停下!” 开了春的长安还有些料峭寒意,不过两个字,就吃了一口的冷风,低低咳了起来。 陈承衍握着她的腰肢将人在马上转了一圈,面朝着他的方向:“这样好了。” 陈引章抬头就是男人光洁如玉的下颌,背后却是空空荡荡,毫无安全感。再加上马背上的坡度,让她不停的往陈承衍的方向坠去,越发挣扎起来。 可不过动了一会儿,就僵住了。 陈承衍垂下眸子,似笑非笑的看她:“阿姐,你再动?” 第53章 第53章 等到了永陵, 天色已经渐暗。 青山隐隐,林木葱葱。一行人巡着山路, 直接到了驻守的军营。等在那里的工部校署令一早就收到了宫里传来的讯息,听到动静,连忙出来迎接。 当先就看见陈引章坐在前头,虽然愣了一下,但不妨碍他跪地行礼:“参见......两位大人。” 陈引章眯眼看过去:“你是工部校署令?” “正是卑职。” “叫什么?” 校署令愣了下:“卑职林谦。” 陈承衍在她耳后咬耳朵:“阿姐问他做什么?” 陈引章看着他的面容有些莫名的熟悉,所以才多问了几句。如今身后男人又开始不正经起来, 黑着脸跳下马:“如今天色暗了,先去休息,明早再入陵。” 陈承衍跟在身后,斜了林谦一眼, 淡淡道:“把主工匠师过来。” “是。” 一行人朝着军营内部走去,成排成排的精舍从山林后显露出来, 陈引章懒得去皇陵, 更何况骑行了这一天早就累了, 她干脆回了精舍, 早早歇下。 睡到一半, 突然感觉压着的被子在被人小心翼翼的扯动。动作虽然轻, 但是陈引章一早就防备着男人, 所以, 这个意识产生的瞬间, 人也就跟着清醒过来了。等迷迷糊糊的看过去,果然就见陈承衍那个混账正扯着被子一角努力钻了进来。 对上了她的视线,陈承衍有些懊悔的看她:“吵醒阿姐了?” 陈引章啪的一声拍过去:“做什么?” 陈承衍眨了眨眼睛, 继续掀被子往里头挤:“睡觉。” 陈引章气笑了,抓着被子压成了一个团:“知道你睡觉, 但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陈承衍无辜道:“不在这里,我要去哪里?” 陈引章懒得理会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陈承衍已经无耻的上了床,干脆就隔着被子将人抱在怀里,闭上眼无赖道:“就在这里。” 陈引章一脚踹上去:“走开!” 陈承衍没有任何晃动,只是眨着一双眼睛委屈巴巴道:“阿姐对我越来越凶了。” 陈引章:...... 陈承衍继续道:“我知道阿姐凶我是因为爱我。不然阿姐为什么从来不凶别人?因为阿姐对我和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陈引章:?...... 陈引章斟酌着从被子里露出一只手,然后摸到他的脸颊,上下摸了摸,又摸了摸:“陈承衍?” 陈承衍眨眨眼,大声道:“在。” 陈引章:......“你今天吃错药了?” 陈承衍幽怨的看了她一眼:“阿姐......” 陈引章打了个激灵,连声道:“别这么看我。” 陈承衍咬了咬唇,直勾勾的盯着她,一双凤眸越发莹润可怜了。陈引章恨不得将自己给裹起来:“你在发什么神经。” 陈承衍叹口气,声音稍微正常了点儿:“阿姐不喜欢?” 陈引章无奈道:“难道我该喜欢?” 陈承衍更是委屈:“可是他们都说阿姐喜欢那种乖巧听话会装可怜的小白脸。当初你府里的那些,也都是这种的。” 陈引章:......“他们不过是消遣的玩物,哪能和你比?你一代帝王学什么不好,去学这个......” 话没有说完,陈承衍彻底不装了,直接将人抓过来,压在身下:“那阿姐喜欢什么样的?喜欢朕原本的样子?” 陈引章:......她居然觉得男人还是这样更正常一些。虽然她有点儿危险,不过月下观美人,果然越看越有味道。 停......陈引章打断自己的想法,自从二人发生关系之后,陈引章觉得自己对他好像再没有之前那般抗拒。甚至某些时候,已经将他当成了一个真正的男色来欣赏。 就比如现在,临近葵水期,她的心也跟着痒了起来。尤其尝过他的味道之后......陈引章舔了舔嘴唇,错开眼:“下去。” 陈承衍手指碰到女人的脸颊一侧,幽幽道:“阿姐,你在想什么?” 陈引章硬着头皮道:“想我当初怎么就被你装出来的一面给骗了个干净。” 陈承衍低低笑起来:“我可没有骗阿姐,都是阿姐自己把人想得太好了。” 陈引章更气了,隔着被子踹他:“滚下去,压得难受!” 陈承衍这回倒是听话的滚了下去,然后就着女人踢开的缝隙跟着钻了进去:“滚进来了。” 陈引章又气又笑:“陈承衍,这么多年,本宫怎么不知道你的脸皮还这样厚?” 陈承衍已经抱得美人归了,也不在意女人的挤兑,哼哼唧唧道:“阿姐如今知道也不算晚。” 陈引章气得在被子里踹他:“黏黏糊糊的难受,别挨我。” 陈承衍更近的凑了上去,咬住她的下唇:“就挨你。” 陈引章嘶了一声:“陈承衍,你是属狗的吗?” 陈承衍又用舌尖给她舔了舔,安抚道:“嗯,属狗的,不仅会咬阿姐,还能闻到......” “阿姐想要我的味道。” 话没有说完,男人已经撬开了陈引章的贝齿钻了进去,温柔勾连,肆意搅弄。 不一会儿,就将人弄得气喘吁吁。陈引章双眸润润的看他,有气无力的斥他:“下去!” 陈承衍双眸幽幽的望了她一会儿,跟着低笑出声,笑得如同偷了腥的猫一样,却带上了几分斩钉截铁的味道:“阿姐想了。” 陈引章脸色刷的一下就红了,登时气道:“胡说八道!想什么?谁想了?下去,我要睡觉了。” 陈承衍眼里氤氲的都是笑意:“是我说错了,不是阿姐要,是雉奴想。”说完重新吻了下去,辗转之间,陈引章没忍住低呼一声。 陈承衍含含糊糊的笑道:“阿姐,小声点。” 陈引章气得咬他:“滚下去!” 陈承衍慢慢抬起头,讨价还价道:“那阿姐让我在这里睡。” 陈引章脸色不好,撇开脸没有说话。 这就是答应了。 陈承衍本就没想在这里做什么,不过是见了她就想亲近都逗弄一下。等下来之后,陈承衍凑近女人耳边:“阿姐,你难受吗?” 陈引章瞪他:“闭嘴!” 陈承衍老老实实的眨了眨眼,不过眼神之中还带着些许的询问。 陈引章眼不见心不烦,干脆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男人。 陈承衍不太乐意了,双手抱着女人腰肢,凑到后颈位置厮磨:“阿姐不想看我吗?” 陈引章全当后面那个人不存在,闭着眼重新酝酿睡意。可是她想睡,那人却不安生得很。手指鬼鬼祟祟,弄得她心思浮起跌宕。 陈引章一把按住他的手:“再不安分,就滚出去。” 陈承衍轻轻咬了口她的后颈,辩解道:“阿姐,我可什么都没干。” 陈引章被他气笑了,猛地将他手指甩开,转过身来:“你还敢说自己什么都没干?” 陈承衍看她终于转了过来,凑上前亲了女人一口,满脸纯真道:“我只是想阿姐看看我,别的......什么都没干。阿姐若是气不过,也可以反击回来。”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动着手,嘴里还哼唧一声。 声音低哑性感。 陈引章听得心头一酥,耳朵脖颈都红了:“你叫什么......” 陈承衍眨眨眼:“我没有啊。” 满脸无辜的模样,陈引章却没有被他这副表相欺骗,甚至还从里面看出了几分无赖神色。陈引章不雅的翻了个白眼,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样子。陈引章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男人嗤笑一声:“倘若连媳妇都没有了,当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陈引章被他说的颇有些无言以对,闭上眼道:“睡觉!” 陈承衍低下头同她鼻尖相碰:“阿姐还睡得着吗?” 陈引章猛地睁开眼睛,一脸戒备道:“你想做什么?” 陈承衍叹道:“我想做的,阿姐又不愿意同我一起做。” 陈引章暗自骂了他一声,啐道:“知道就好。” 陈承衍长长叹了口气,将人往怀里一揽:“阿姐,你什么时候才肯愿意啊?” 男人声音低沉,还带了些许的沙哑和喟叹,落入耳中如同过了层沙子一般性感。陈引章觉得自己越来越有些抵抗不了这个人的男□□惑了,她当初也算是阅尽千帆,这个男人虽然刚开始两次不太舒服,但是后面......还算开了窍。也不知道是因着两个人的身份禁忌,还是他们之间果真契合......总之,那次的体验确实称得上是她体验过的最好的一次。 尤其随着时间的洗磨,也随着她渐渐接受了二人这份不正常的关系。她虽然脸上对他仍旧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在心下已经莫名其妙的开始......回味了。 打住! 陈引章已经觉得自己心头一团乱麻了,她不是个着重看中贞节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府里养了那一群面首,不过是解决欲望罢了。当初自己对那些人再是如何和颜悦色,都没有动半点儿心思。 可是陈承衍不一样...... 他是她的弟弟。 哦,如今可能已经不是了。那位许婕妤当真是好本事,不仅能在先帝那一堆妃嫔之中生出孩子,还能悄兮兮的给先帝戴了绿帽子。 如此看来,当初陈承衍出生时候的那句箴言也就不算假的了。 大夏必亡于他之手。 可不嘛!继承人已经不再是陈姓的人,陈氏大夏可不就亡了吗? 其实自从他说了这件事之后,她心里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陈氏皇族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个安王......还不如陈承衍继续当着皇帝呢。 倘若她还活着,说不定还有心思夺个位,以长公主的身份继承了大统......不过,拜她那个多疑的父皇所赐,她原本那副身体就算没有中毒也活不了多久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再没了争权夺位的心思。 人总是走到生命的最后,才会突然省悟到......所有的皇权富贵,其实都没有什么用。 那是章和二十三年,冬。 她的父皇缠绵病榻足足有三个多月,大雪一连下了半月之久,整个长安城都覆了一层雪白。 一连串哒哒的马蹄声从朱雀门大街径直到了朱雀门,车夫举着手中令牌,一路无阻的入了皇城,过了承天门,到达太极宫。 马车停下,一道明黄色身影从车里跳下,曳地长裙托起一片金色涟漪。 步履匆匆,却仍不失了端庄大气。 整个太极宫鸦雀无声,人影过处,一应宫人纷纷跪地。 一直到甘露殿,女人才慢下脚步,目光有些迟疑的望向紧闭的殿门。 但她没有犹豫多久,砰地一声将殿门推开。 殿内熏着炉子,还有深沉的龙涎香,和着一种哀哀欲的腐朽味道。 令人发晕。 殿内哑然无声,寝榻立着的两个人闻声望了过来,各自朝着陈引章行了一礼。 陈引章全无看见,径自朝着寝榻走去。 “是清平来了吗?” 二人十分有眼力劲儿的让开。 陈引章一步一步走上榻前,垂眸望着床上的男人,两鬓斑白,印堂发黑,嘴唇青白,再没有往日里一点儿帝王模样。 她望了他许久,没有吭声。 直到男人费力睁了睁眼,又问了一句,“是清平来了吗?” 这句话似乎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说完之后,就喘了半天。 老太监吞了吞口水,先望了陈引章一眼,又给帝王抚了抚胸口,低声道:“陛下,是公主来了。” 这句话说完,皇帝长长吐了一口气,在榻上的手指微微摆了摆,福德顺十分有眼力劲儿的往后退了去。但也没有离开屋子,只是在身后案桌前立着,等着帝王的最后一道手谕。 “清平,过来,让朕最后再看看你。” 陈引章终于动了。 她一步一步上前,慢慢坐在榻前,出声道:“父皇。” 皇帝眼睛似乎已然睁不开了,努力撑开一条细缝,又疲惫的耷拉下去:“清平,你让父皇等太久了啊。” 陈引章沉默了半响,道:“父皇,我总得准备些什么。” 话音落下,整个寝殿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清平,你还在怪我吗?” 陈引章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出声道:“我没有资格怪您。你做了一个父亲应尽的职责。” “若要说怪,不知母后还怪不怪?” 皇帝觑着眼又试着瞧了瞧她,笑道:“你越来越像你的母后了。” “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在奈何桥等我?” “都过去十三年了,若真是要等,只怕早等的心灰意冷了。” 皇帝唇角的笑意一滞,叹了口气:“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同我顶撞吗?” 陈引章扯了扯唇角,没再说话。 皇帝叹了口气,转了话题:“清平,父皇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只有你的母后。而你,也是我们唯一的孩子。父皇,希望你能好好的。” 说完之后,男人又咳了两声。 陈引章眼珠一错不错的望着他,似乎仍旧无动于衷。 皇帝重又叹了口气,提起声音道:“清平听旨。” 陈引章慢慢起身,跪下。 身后中书令连忙展开诏书,执笔,目光灼灼的望着床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近传位于皇......”话说到一半,皇帝似乎已经疲惫不堪了,重又咳嗽了起来。 等着这一阵的咳意退去,方才继续道:“皇三子陈......” 陈引章平静打断他的话:“三弟性情淡泊,不宜为帝。” 皇帝重重咳嗽起来,一双眸子里涨满了怒意:“那以你的意思,立谁为帝?” “清平,大夏建国不足三十年,此时不是你登基的时候。倘若你真的登基,天下大乱,百姓又将沦于战火之中。” 陈引章继续平静道:“立五弟为帝,我为辅政长公主。” 福德顺听得头皮发麻,皇帝也是脸色涨红。 “清平,你知道历来辅政公主都是什么下场吗?” “你是纯粹让我死也死不安生吗?” 陈引章抬着眸子,看他:“三弟性情淡泊,向来不理朝政,你准备让谁辅政?” 说道最后,她的语气里带了些许嘲讽的语气:“父皇,这几年您向来制衡有术,可如今,棋子成为执棋的人。” “您可相信,您此刻若是晏驾而去,您的女儿出宫的同时就会遭到刺杀。” “不......不会!”皇帝努力喘息着摇头,继续道,“夙夜。” 话音落下,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的落下,跪在床头道:“从现在开始,你的主人就是清平公主了。” 皇家最隐秘的龙隐卫首领,夙夜。 夙夜面无表情,跪着换了个方向,朝着陈引章伏跪而下:“主人。” 陈引章没有吭声,双眸微红的转向皇帝:“您将他给我,不怕我用来做什么?” “父皇,您这个时候将皇位交给三弟,是想让他死。” “清平!” 陈引章面色平静继续道:“三弟这么些年没有半点儿积蓄,你如今将他推上这个位置,不是想让他死,是什么?” “我已经传了老臣,他们会辅佐。” 陈引章一字一顿道:“父皇,他们都是文臣。” “倘若您还想保住您的这些老臣班子,就不要做这个决定。” 皇帝慢慢闭上眼睛:“清平,我不希望你和......” “父皇,母后的死跟贵妃脱不了关系,我几次三番的刺杀也跟他脱不了关系。您的意思是想让我死,来保全您的贵妃和儿子吗?”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清平,你明明知道在一众皇子公主中,我最疼的就是你。” “那您就把皇位传给我。”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寂然无声。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清平,你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您如果真的疼我,就将皇位传给我。” 皇帝:“女帝不可能,更何况你还有五个弟弟。” “好,那您封我为辅政长公主,立五弟为帝。” “你......” “父皇,这是您最好的选择。” “我不会杀了他们,只会将其拘禁。可他若是登基,定然会杀了我。” 皇帝:“你能用多久的时间平息这场混乱?” “今天。” “父皇,在您今天召我进宫的同时,老二老四老六都动了。” “无论我在您这里得到什么诏书,他们都不会让我活着走出宫门。” 皇帝重重磕了两声:“夙夜!” “陛下,他们确实都动了。” 皇帝青着脸骂道:“朕还没有死呢!” “父皇,您一直放任不管,如今这个地步已然在所难免。我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这场混乱,尽快让小五登基。” “小五,朕不喜欢他。” “无妨,我喜欢就好了。” “清平,不要任性。” 这话似乎触到了陈引章某个敏感神经,她嗤笑一声,眼里荡起嘲讽意味:“父皇,您不让我上位,也不让小五上位。那您还能让谁上位呢?” 皇帝似乎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最佳人选。” “父皇,再没有别的人了。” “福德顺,”皇帝似乎终于妥协了,慢慢闭上眼睛,“传位于五皇子陈承衍,清平公主为镇国清平长公主......辅政。” 终于将圣旨写完之后,颤颤巍巍的誊上来:“公主。” “福德顺,盖章吧。” 清平拿到圣旨之后,转身就要走,被身后皇帝喊住:“清平。” 陈引章脚步停下,没有动作。 福德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将人喊了出去,只留下这对斗了十几年的父女。 “青鸟儿,过来,再让父皇再看看你。” 陈引章眼圈慢慢发红,手指死死攥着手里的圣旨。 她进宫的消息早已经让其他几个兄弟知道了,她这个时候应该做的就是尽快召老臣上殿宣旨。每多停留一分,她的危险也会多一些。 “青鸟儿,别恨朕。” 她慢慢转过了身子,如同傀儡一般亦步亦趋重新回到皇帝的身旁。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皇帝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了。 一股腐朽的味道徐徐袭来,每一处都在告诉他。 这个男人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个他曾经深爱过、信赖过的父亲,如今就连坐起身都不能了。 曾经只手遮天的父亲,终于也没有逃开生死。 山呼万岁,终究只是一份妄想。 “青鸟儿,过来,让父亲再看看你。” 陈引章只觉得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脖颈,让她拼命喘息也不得安宁。 终于轮到她来俯视这样一个帝王了。 陈引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砰的一声,她才发觉自己已然跪了下来。 意识到的那一刻,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的看着这样一个开辟了大夏王朝的帝王,如今也免不了走向没落的模样。 皇帝向来保养得当的手指如今只剩下一层干褐枯燥的皮,就像冬日里的枯死的藤蔓。 “青鸟儿,原谅父皇。” 陈引章视线终于落到了男人手背上那一道伤疤,慢慢覆了上去:“父皇,您该求的不是我的原谅。” “而是,母后。” 皇帝手顿了一下,重新慢慢闭上眼睛:“是啊,我该去找你的母后了。” “十多年没见,想必她已经认不出我来了。” 陈引章没有说话,喉头如同一团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酸涩难耐。 “当年我若是拒了皇位,或许一切都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您不是好父皇,不是好夫君,可您是一个好皇帝。” “大夏朝建国不过三十年,如今长安已然安居乐业。这都是您的功劳。” 皇帝扯了一丝微笑,一双疲惫的眼中漏出精光:“好好好。” “我这一生愧于妻子,愧于子女,终不算愧于天地。” “青鸟儿,往后要照顾好自己。” “驸马他......算了,你喜欢如何就如何吧。” 说到最后,他目光重新看向一侧:“阿慈,你来了。” 陈引章身子一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炉子中的龙涎香一点一点飘至半空,空无一人。 “阿慈,对不起。” 陈引章严重登时涌出泪水,喊出声:“父皇!” 皇帝手指仍旧朝着某个方向抓去,似乎那里已经有人正站在那里等着他。 “阿慈......”话音落下,男人的手指砰的一声落下,砸在陈引章的面前。 陈引章怔怔的望了她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无视了身后的夙夜,打开殿门,朗声道:“陛下晏驾了!” 殿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听见声响,一齐望了过来。 陈引章谁也没有看,目光直直的望向前方:“陛下晏驾了。” 呜咽之声瞬间四起,走廊里的人顿时哭成一片。 陈引章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缓缓落下,将手中金黄色圣旨举过头顶:“陛下遗言,传位于五皇子陈承衍,本宫监朝。” 话音落下,一众人面色各异。可不过片刻功夫,重又哭了起来。 “公主小心!” 就在这个时候,立于一旁的小太监抽出短刃朝着陈引章刺了过去。 夙夜一脚将人踢开,陈引章冷笑一声:“好啊!这就已经等不及了。” 陈引章没有再去看那个小太监,不过死棋,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她转头看向:“大人,这个时候该做什么,不需要本宫再说什么了吧?” “迎陛下登基。” “去吧。” 说着,陈引章目光转向身后的夙夜:“辛苦您亲自去一趟了。” 还没说完,殿外已经彻底乱了套。 “清平公主挟持陛下,篡改圣旨,扶持傀儡,意在篡国!今日若有人将清平公主拿下,本王封万户侯!” 第54章 第54章 “阿姐在想什么?”陈承衍眯眼看过去, 目中带上了几分怀疑的味道。 陈引章跟着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些许的烦恼:“我也不知道。”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步步走到如今, 她当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陈承衍却知道她在烦恼什么,扣住人的后脑勺将人拢到胸前:“阿姐,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结果成了如今这样。 她没有什么在乎的人,除了母后,也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们二人曾是亲密无间的姐弟, 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也是......可以互相交托生死的人。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两个人最后会走到这份上。 她不是没喜欢过人,可惜......情窦初开喜欢的那个人却是淑妃安排的。 从此之后, 她就不敢......也不会喜欢人了。大兴宫步步惊心,容不得她再出一点儿差错。她当初回宫, 不是为了一个嫡出公主的身份, 不是为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她是为了母后的仇, 为了重新站在至高的位置上......将那些狼子野心都统统挖出来, 扔到乱葬岗。 那几年的时间里, 别说喜欢一个人, 任何一个人都是可利用的存在。也只有这样, 她才在长安城里站稳了脚跟。 所以, 她几乎早已经忘了喜欢一个人的感受。 也因此, 知道陈承衍的心思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惊慌。 他怎么能喜欢她?他怎么会喜欢她? 他若是真的喜欢她,那她应该怎么对他?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姐弟, 更因曾历经生死多了几分常人姐弟之间的亲密和默契。 说惊慌可能还有些差池,她甚至是有些害怕...... 害怕他们之间的感情可能会因此破裂。 在陈引章看来, 姐弟关系是最安全最稳妥的关系,什么也不可能再将这份感情折断。但是情爱不一样,它太脆弱了......世间的痴男怨女还少吗? 哪个不完美的结局,在开始的时候不是激情浓烈,浓情蜜意? 这种不稳固的关系,单是想一想就会令她感到恐惧。 这些年的筹谋运算之中,她已经学会将所有都算计在内,包括她自己的心。她可以欢喜、伤心,但那些都是为了场合需要。 可是......雉奴不一样。 倘若有一天,他们之间也走到相看两相厌的地步...... 陈引章闭了闭眼,不愿再想下去。 陈承衍将下颌落在女人颅顶,声音沙哑:“阿姐,我们之间早就分不开了。” 陈引章没有说话,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胸前。 陈承衍继续道:“阿姐,我们就这样下去好吗?” 陈引章沉默了良久,突然出声道:“你喜欢我什么?” 陈承衍想了想,选了个万能答案:“喜欢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陈引章掀开眼皮,冷冷的呵了一声。 陈承衍连忙改口:“其实我也不知道。” 陈引章又呵了一声。 陈承衍慢慢往下,对上她的眼睛,认真道:“我认真的。阿姐,其实你初到昭陵的时候,我还特意拐过去看了眼,结果......” 腰间一痛,陈承衍止住话头,看着她委屈道:“阿姐......” 陈引章面色不善的看着他,语气却很轻缓:“继续说......” 陈承衍哪还敢继续说,去了之后看到那样一个濒临崩溃、发疯的背影,他嗤笑了一声转身就走。也就是后来,卞隐通知他,老皇帝思念她了,这才勉为其难的过去。 可是没想到......去了之后,会见到那一幕。 少女一身素衣靠在梧桐树上,都说凤凰非梧桐不栖,那一天......他好像突然就意识到了,真正的凤凰是什么样子。 等他故意弄出脚步声,少女厉色看过来的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了。 第二次见面,是中秋。 隔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少女好像脱去了当初的凌厉,整个人变得平和了许多,也更加美艳了许多。明明未施粉黛,可整个人却带上了一股从容的潋滟。尤其在最后,她去摸他下巴的时候......不可否认,当时他的脸红不是装的。 心跳,也不是装的。 他那个时候,也只是将这份心跳当作自己没有同女人相处过。不过当时想了想,就过去了。 可是后来,他却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将目光放到她的身上。 哪怕她只是安静的在葡萄架下晒太阳,他都觉得格外的舒适安静。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下意识的疏远了她。就让两个人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合作关系,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越是疏远她......就越是忍不住想她。 想......她今天会不会让人来送吃食,想她会不会同那两个宫女谈论他。如今陈承衍想起来就觉得自己那个时候简直可笑,简直同世间所有少年没什么区别。 不过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有很好的自控力。 他将所有的心思都埋在了心底,平日里连个眼风也不露。如此平淡无常的度过两年,直到最后那场......借用淑妃的安排,他将计就计利用的刺杀。 为了不露一点儿破绽,那一次没有卞隐的人在身后确保安全。 当初卞隐也说得清清楚楚,倘若能活,那么他就彻底同清平绑在了一起,回宫连同夺嫡都有了可能;可倘若连这一次小小的刺杀都闯不过去,那么他死了也就死了。 他当初听了之后,转身就走。 这是一场豪赌。 他没有中途撤出的任何可能。 他也不后悔利用了这一次的刺杀,甚至在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故意中了几剑,以便让女人越发的相信他。 可是,在她背着自己走暗道的时候,在杀手最后一剑刺过来的时候,在她下意识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有些后悔了。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袭来。 他害怕这个女人真的会丧命在这里......比他被永远禁锢在暗无天日的昭陵里,还要害怕。 他那把拿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所幸,她没有事。 到了那个时候,他再自欺欺人也没有用了。 陈承衍有些自暴自弃的想,或许......他只是没有同别的女人接触过,或许等他接触了别的女人,就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 可是还没有等他去实践,这个女人就单方面的给他递过来出陵的诏书和......一纸喜帖。 她同别的男人的喜帖。 他第二日就出了昭陵,快马加鞭的赶去了长安。等到了公主府,他才猛然清醒过来。 他过来做什么呢?让她不要嫁给别的男人,他来娶她? 陈承衍自嘲的笑了笑,不可能......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不可能会同她说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她只以为自己是她的亲弟弟。倘若他一开口,只怕还会让人远远避开。陈承衍望着张灯结彩的公主府,重新调整了表情,然后面色含笑的进了府,又毫无破绽的恭喜了她。 等再出了公主府,他径直去了长安城里最大的花楼。 他想,这个人就要成婚了。那他也可以......他当初对她的种种幻想,不过是因着年少见识少,只要他见过了更多的女人,他也就不会再对她抱有别的绮念了。 可是酒越喝越多,人却也越来越清醒。 他看着身边环肥燕瘦的女人,只觉得烦躁和恼恨:“滚!都滚出去!” 都不是她! 世间女人千万,可却都不是她。 他醉倒在床榻之上,眼睁睁的望着房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可也似乎想了许多。 那许多凝结成一个念头:就是他这一生若是真的想同一个女人在一起,那只会是她。 第二天,弹劾他的折子就送到了老皇帝的案头。 不外乎是五皇子从皇陵出来第一天就跑到花楼去,心思不定,耽于情乐,若是放纵下去迟早酿成大患,不如送到禁苑之中严加看管教养。 陈引章冷着脸听那些人一言一语的将脏水扑上去。她明白这些人的攻击,不外乎,小五是她叫回来。 一直等到人说完之后,陈承衍终于说话了:“儿臣有负父皇信任,还请父皇将儿臣贬谪西北,从末位做起,为我大夏征战沙场。”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惊了。 陈引章瞳孔一缩:“小五再是有错,也不至于自请去西北苦寒之地。” 二皇子呵呵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皇姐,难得小五有这份心思,你又何必阻拦呢?我大夏在马背上打天下,小五倘若能在西北立下战功,这次的荒唐自然就能抵消了去。那时候,谁还说五皇子刚刚被从皇陵放出来,就先去花楼消遣。” 说到这里,二皇子嗤嗤笑了两声,又忍了下去,看向龙椅之上的皇帝:“再说了,这件事最后成与不成,还得看父皇。” 陈引章咬着牙将目光转向老皇帝:“父皇,小五在皇陵之中从未学过功夫,更没有学过什么领兵打仗,倘若真将他送去西北,那同让他送死有什么区别?” 陈承衍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老皇帝静观了许久,扫了陈引章一眼,最后定在陈承衍的身上:“朕准了。” “小五,朕这几个孩子里,你是第一个肯去战场的。朕很看好你。” “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死。朕将左千牛卫中郎将指给你,他会保护你的安全。” 陈承衍俯身,以头伏地:“多谢父皇,不过千牛卫中郎将是父皇的贴身卫士,儿臣不敢僭越。儿臣自己会小心的,倘若真的埋骨沙场,儿臣也是为大夏而死,虽死而无憾。” 老皇帝抚掌大喝一声:“好!小五!是朕的孩子!” “朕等着你凯旋!” 陈引章脸色难看的看向陈承衍,其余几个皇子也是面色各异。原本是想着让这个老五彻底翻不了身,没想到,他倒还得了父皇一声赞。不过,有命去,也得有命回来...... 一众人各自散开,陈引章冷着脸往宫门外走去。 身后陈承衍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他知道她生气。可是,若要他继续看着她成婚,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害怕自己会彻底疯了。 同她一起上了马车之后,女人冷声道:“你早就计划好了?” 陈承衍低着头应了声,声音幽幽:“西北是贵妃的母家,阿姐,我会夺过来,交给你。” 陈引章声音一厉:“你明知道那里是贵妃的地盘,你还要去?你是想找死吗?” 陈承衍慢慢抬起头看她:“阿姐,我们手里没有兵权。” 陈引章张了张嘴,想说她的外祖一家如今已经重新掌权了。可是男人似乎已经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他摇了摇头:“阿姐,陛下不会放心您的外祖的。” 陈引章眸子黯淡了一瞬,不再说话。 陈承衍慢慢跪下身子,将头靠上女人的膝盖。陈引章明显的身子一僵,陈承衍已经继续说话了:“阿姐,我会活着回来。” “一身荣光的回来。” 陈引章抿了抿唇,抬起手迟疑了许久,最后将手心放到他的头上:“雉奴,阿姐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陈承衍猛地抬起头,凤眸深深的望向女人眼底,所有没有说出的情愫都在这一刻翻涌起来。 他闭了闭眼,重新伏在她的掌下:“我也只有阿姐。” “阿姐,我早就难以分辨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从什么时候明确了心意。只是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可收拾了。” 陈引章抿着唇,不再说话。 陈承衍目光深深的望着她:“阿姐......睡吧。” 陈引章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干脆利落的闭上眼睡觉。陈承衍在她额头轻落了一吻,然后抱着人酣然睡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过来,陈引章突然觉得双条大腿内侧酸疼不已,怀疑的看向睡在身边的陈承衍,手下一点儿没有留情的拧了过去:“醒醒!” 陈承衍睡眼惺忪的睁开眼:“阿姐,怎么了?” 陈引章语气不善道:“我昨晚睡着了,你有没有做什么?” 陈承衍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道:“我同阿姐一起睡了,还能做什么啊?” 陈引章一把掀开被子,两个人的衣着整齐,确实不像做了什么的模样。但是,双腿的异样疼痛让她深深拧了拧眉。 陈承衍一瞧不对劲,瞬间清醒了过来:“阿姐,怎么了?” 陈引章瞧着男人表情不似作伪,思忖着道:“腿有些疼?” 陈承衍闻声望了过去,手指跟着捏了过去:“是哪里?这里?这里?” 一直到大腿部位,陈引章下意识的嘶了一声,陈承衍掀开女人裙底,果然双腿两侧红了一片。陈承衍连忙下床去找药,拿回来之后自责道:“阿姐这个身体不善骑射,昨天骑了两个钟头,定然会酸痛。” 陈引章看到伤处也已经反应过来了,想到她刚开始的怀疑,心下微虚,一声不吭的任他动作。 药膏微凉,男人手指却十分火热,落在皮肤之上,带了些许酥酥麻麻的感觉。陈引章咬着唇道:“我自己来。” 陈承衍抬眸瞧了女人一眼,一身月白色寝衣,红唇轻咬,眼圈泛红,如同娇弱西子一般。陈承衍喉头动了动,重新低下头擦药:“我来吧,阿姐自己不方便。” 昨晚被这个男人逗弄得起了半分情欲,如今一大早又被如此碾磨,她哪里还受得了。 陈引章一把夺过药膏来,勉强让声音冷淡几分:“我自己来。” 陈承衍心思也处于浮游状态,不然也不会被她一抢即中。他的目光幽幽望了过去,声音跟着沙哑了几分:“你我看着阿姐抹。” 陈引章双耳微红:“不用你看,出去!” 陈承衍慢慢解开了寝衣,露出清晰分明的六块腹肌,可是一眼过后,陈引章立马敛去了所有的羞涩。只见男人身上横竖亘着十数条伤疤,从肩头到下腹,狰狞可怕。 男人嬉皮笑脸道:“不看,我也要抹。” 陈引章却没有任何笑的表情,目光直直的看过去,语气里露出些许心疼的味道:“还疼吗?” 女人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怜悯和疼惜,陈承衍被看得身子一僵:“不疼了。” 陈引章默默的低下头,舀起一点儿刚碰上他的皮肤,男人嗓音一紧,跟着低哼一声。 陈引章被这个声音弄得脸色通红,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僵住了,将药膏扔给他:“自己抹。” 陈承衍叹息一声:“好不容易阿姐肯给我抹,你说你叫什么?” 陈引章又气又笑,踢他:“胡说八道什么?” 陈承衍笑盈盈的看向她:“难道不是吗?阿姐很久没有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陈引章冷哼了一声,偏开头道:“那你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了。” 陈承衍自己指尖挑起一块抹到疤痕之上,叹道:“果然还是没有阿姐弄得舒服。” 陈引章被他这话弄得气笑了:“一睁眼就开始胡说八道。” 陈承衍委屈的指了指自己那里:“没有胡说八道,阿姐不过碰了一下就起来了。” 陈引章彻底被这个人的无耻给惊到了:“陈承衍,你还知道自己是帝王吗?” 陈承衍低哼了一声:“可是皇帝也是人,也得在媳妇的手下......予取予求。”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陈引章偏开头不看他:“抹完赶紧出去。” 陈承衍看着手上的药膏,重新将东西放到女人手里,哼哼唧唧道:“麻烦得要死!倘若上次不是皇姐嫌弃摸着不舒服,朕都懒得抹这些。” 陈引章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过?” 陈承衍跟着一起瞪大了眼睛:“阿姐你忘了吗?就是你上次一边哭着一边摸着.......” “好了!别说了!!”陈引章对于那次的事情记得不算太清楚,尤其一些细节方面。 只知道最后......她是被彻底做晕了过去。 陈引章难堪的偏开头,找补道:“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陈承衍忍不住勾了勾唇,又努力压了下去,声音却越发的委屈:“真的吗?” 陈引章重新看向他,勉强让自己不再看男人赤丨裸的上身,认真道:“嗯,那些年......苦了你了。” 陈承衍表情也渐渐认真起来,握住她的手摸上胸前的伤疤:“那阿姐再摸一摸。” 陈引章几乎想脱手甩出去,可是对上男人又可怜又认真的表情,心下一软,指尖跟着从伤疤的上缘渐渐滑了下去。 陈承衍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清浅的眸色也跟着深了下去。 陈引章心下一突,还不等撤回手,陈承衍另一只手已经握着女人的腰肢压在墙上,沙哑的喘息声凑到女人耳边:“阿姐......” 陈引章冷不丁被按到那里,又气又羞:“陈承衍!” 女人声音含怒,陈承衍却好像更兴奋了。 陈引章气得脸颊通红:“陈承衍!!” 陈承衍一动不动的抱着她,只是在她耳边平复喘息,也跟着一声接一声的叫她:“阿姐,阿姐......” 这一刻,陈引章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活色生香,声音含春。 她整个人都跟着酥了下去,声音也变得绵软起来:“雉奴,起来。” 陈承衍没有动作,一口咬住了女人的耳垂:“阿姐,我缓缓就好。” 陈引章下意识的叫了一声:“别......” 这一个字之后,陈承衍的喘息停了一秒,耳后变得更加灼热:“阿姐,你别说话......” 陈引章如今哪里还敢说话,甚至呼吸都不敢放大了,她咽了咽口水,眸中也带出了些许的渴望。 只是陈承衍咬着女人的耳朵,没有看见。 陈引章闭了闭眼,勉强将心底翻滚的欲望压了下去。 陈承衍缓了好一会儿,勉强压了下去,才松开女人最后又气不过的狠狠咬了她的肩头一口:“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朕会真的不举。” 陈引章本来还在气愤,听到他这句话噗嗤笑出声来:“哦,你若是真的不举了,那我就去再找些面首来。” 陈承衍口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颇有几分危险的看向她:“阿姐说什么?” 陈引章连忙改口:“我什么都没说。” 陈承衍冷哼一声:“阿姐还惦记着你的面首呢?哪个面首有朕伺候得这样舒服?”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扯过女人的脚踝,将其放到劲腰两侧,声音幽幽:“嗯?” 陈引章这回彻底慌了:“雉奴,疼......还疼呢......” 陈承衍动作停也没停,抹了一些药膏擦了过去,跟着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阿姐以为我要做什么?” 陈引章顿时气红了脸,抬脚踹他:“出去!” 陈承衍笑着给她将药膏抹完之后,才慢悠悠的退了出去。 等陈引章换好衣服再出去,已经不见了男人的身影。陈引章叫来白前天冬,低声道:“陛下人呢?” 白前道:“已经去了皇陵。” 陈引章听到男人已经自行前往皇陵的消息,心中莫名有些失落,可也不过一闪即逝,点头道:“我知道了,随我四处走走吧。” 三个人顺着山路开始往前走,走了一段时间之后,陈引章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白前:“昨天那个林谦在哪里?” 白前愣了一下之后道:“林谦是总工匠师,这个时候跟随着陛下已经一同前往了皇陵。娘娘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引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陈引章继续道:“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林谦非常的熟悉?” 白浅迟疑地摇了摇头:“奴婢没有觉得。”而后女人看向天冬,“天冬,你有觉得吗?” 天冬也跟着摇了摇头:“娘娘是在怀疑什么?” 陈引章说不出具体怎么回事,但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尤其是林谦这个人,她总觉得莫名的熟悉,但是她又十分肯定自己过去没有就见过这个人。 陈引章慢慢道:“你们看着这个人有易过容的痕迹吗?” 话音落下,二人瞬间色变:“娘娘?” 陈引章心下的不安越来越浓重,想到这里,她不再迟疑,转身朝着皇陵的方向走去。三个人一路飞速朝着皇陵走去。到了皇陵口,守灵的将士拦下了几人:“来者何人?敢擅闯皇陵?” 陈引章一句话没说,将皇家令牌拿了出来,这是陈承衍一早就交给她的。 所有人瞬间跪地:“吾皇万岁!” 陈引章没时间同这些人周旋:“大人们进去了多久?” 守灵将士连忙道:“已经有半个钟头时间了。” 陈引章听到已经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心中微微一紧。身后的工部大夫早听到了消息,也跟着一同赶了过来,看见陈引章连忙道:“大人,怎么了?” 陈引章干脆利落道:“那个林谦,之前什么身份?” 工部大夫愣了一下,道:“章和二十三年的进士,原本是在翰林院,不过好像得罪了人,陛下即位之后被发配到了工部,不过确实有两把刷子,在工部的能力......没人能比得上他。” 陈引章突然想到了她临死之前同徐绍之的那次对话:“朝中风云诡谲,流言四起,户部侍郎、兵部员外郎先后蹊跷身亡,殿下……更是身中剧毒。时近三个月,除了案情越发扑朔迷离,就只剩下保皇一派和殿下一党斗得越发嚣张。” “殿下,难道到了现在您还没有看明白吗?就算您没有那个心思,可是当您站在了这个位置,就注定了两派只能为他们各自的主子,拼个你死我活。” 陈引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黑黝黝的眼珠子在夜色中发出瘆人的亮光。 徐绍之直直的望着她,眼中似乎带上了一股不管不顾豁出去的劲儿:“殿下,这些话您不愿听,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如今这个局面,说到底还是您当年那一退造成的。当时您距离帝位已经一步之遥,跟随您的人更是不胜枚举。可您说退就退,您这一退倒是方便了,可他们该如何是好?” “诸葛正言确实刚正不阿,但是他一个人如何平衡得了这么多的人心?倘若您就此退下,再不管朝政,他们或许也就彻底死心了。您如今再次摄政,那些被打压了两年之久的人重新看到了希望。您以为,他们还能再甘愿回到之前被打压被冷落的时候吗?” “殿下,有些事,不是您不愿就能简单结束的。您的身后还有无数人,个个利益交织,逼着您往前走。当年陛下虽然战功赫赫,但是并没有继位之心,您……” 陈引章打断他道:“行了。”又停了好一会儿,陈引章才慢慢道,“如今,我这一死,也算是彻底断了那些人的心思。” 徐绍之眼睛红得越发厉害了,涩声道:“殿下。” “往后朝堂之上再没有清平长公主了,只有陛下。”陈引章顿了顿,重新深深的望向他,“绍之,本宫希望你以待我之心待他,替他肃清朝堂,平息内乱。” 徐绍之应下了,可剩下那些人呢? 陈引章脸色一变:“进皇陵。” 第55章 第55章 还不等进去, 天冬脚步一顿,猛地出声道:“白前, 您可有听见什么响动?” 白浅屏息凝神跟着停了一秒,而后沉着脸点头。 陈引章不会武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转头看向身后的工部大夫:“这里可有什么机关?” 工部大夫拧着眉四周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最后道:“入口处一项不会设置太多机关, 只有一道封锁陵墓的断龙石,只有经过了断龙石之后才会......”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冷声道:“去看看断龙石。” 工部大夫诧异了下,连忙道:“断龙石绝对不可能出问题, 这是只有最后合墓的时候才会放下。” 陈引章没有理会身后男人的说辞,摆手让天冬去查探。 天冬将耳朵附在石门两侧, 贴耳去听, 没有片刻的功夫脸色瞬间变了, 回过头来看向陈引章:“是断龙石。” “有人开启了断龙石。” 工部大夫的脸色也一下子跟着变了, 凑上前去一听之后也跟着冷汗直流:“怎么......怎么可能?没有人, 不可能有人会动这个。” “大人们都还在里面......断龙石一旦开启, 最多一柱香的时间就会彻底关闭。” 陈引章面色冷峻, 道:“白前天冬你们去将陛下找回来, 快!” “我去, 白前留下。娘娘您......” 陈引章摇头:“我担心里面还会有别的埋伏,你们一起去。” 天冬深深看了她一眼,以手在口吹了个哨子, 紧跟着有二人现身。 “白前,你保护娘娘。”说完之后, 带着叫来的二人运起轻功朝内追去。 陈引章转身看向那工部大夫,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去找巨石过来!!” 工部大夫这才回过神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就走。陈引章看向守卫军,举着令牌道:“将你们将军叫过来,调遣所有将士。” 守门将士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转身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陈引章目光深深的看向漆黑不见五指的陵墓,在最初的惊悸过后,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到底是不是她的人,暂且不做猜想。 但是,这里定然有背后之后在推动。不然一个小小的工匠师如何能够策划得动如此天衣无缝的破绽。若非她觉得那个人有些面善,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过来看看,那么现在...... 陈引章不愿再想下去,闭了闭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这个时候,守陵的副将过来了:“大人,将军陪着那一位入陵了。” 陈引章转身看过去,目光在他的身上打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到来人脸上:“人都带过来了吗?” 副将脸色惨白,连忙道:“已经按着大人的吩咐派遣将士去搬运巨石了。” 陈引章点了下头,声音冷峻:“剩余所有人都原地待命,若发现有人擅自行动,立即格杀。” 等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陈引章从来没有觉得半柱香的时间这样漫长,头顶的断龙石已经开始落下。两侧堆积的巨石只能延缓断龙石下降的时间,却根本不能阻止。 断龙石又叫千斤顶。顾名思义,足足有千斤之重。这些推过来的巨石又如何能够阻止呢? 陈引章脸色越来越白,目光紧紧的望向陵墓之内。 还没有回来...... 是天冬还没有找到人,还是,他们遇到了其余的埋伏? 正在陈引章胡思乱想之际,里头隐隐传来了刀剑兵戈之声。陈引章心头一震,转头看向白前:“你去接应他们。” 白前看了她一眼,犹豫道:“娘娘?” 陈引章厉声打断:“快去!” 白前咬了咬牙,招手又叫了几个暗卫出来,留下了两个,其余的人一同钻了进去。 又一声咔嚓的脆裂声,巨石越来越撑不下去了。如今表面之上已经裂开了数道纹理,再不出来,只怕彻底就出不来了。 陈引章蹲下身子朝里叫道:“小五,快点!!” 陈承衍当然也知晓时间不多了,可是这些人个个不为杀死他们,只是为了将他们的脚步拖延下去。如今的情况,只要将时间拖够了,那么......也就等于是一条死路了。 “大人,您快让开这个地方,等会儿他们出来的时候才好......”身后的副将也听到了里头传来的声响,连忙凑到她身后似乎就要将人拉起来。 陈引章刚要站起身来,男人却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将人狠狠推了进去,而后大掌照着巨石往下一拍,砰的一声,左侧巨石彻底碎裂了。 这个时候,右侧也不可能再支撑多久。 陈引章被这一掌拍得猝不及防,等再站稳身子,轰的一声,断龙石彻底落了下去。 整个墓道陷入黑暗。 皇陵出现这样的问题,不可能只是工匠师的问题,皇陵之中的所有人都有嫌疑。只是,剩下的副将和工部大夫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任由两个人留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在暗卫的面前将她推入墓中,如此看来......这些人是都没有打算活着走出永陵了。 陈引章叹了口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如今前方情况不明,贸然行进的话只怕会误入了敌人的地盘。最好的办法,还是等着皇弟过来。 果然,没有一会儿的时间。刀剑兵戈之声渐消,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而后,是白前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 陈承衍没有说话,目光盯着因为打斗彻底陷入黑暗的甬道,神色难辨。 “贵妃那里还有谁守着?” 白前道:“还有一队暗卫在,不会有事......” 话没有说完,她就听到一连串匆匆的脚步声。白前面色一变,抬剑就要刺了过去。 “住手!”陈承衍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身子比话语更快的冲了过去。 陈引章直接撞上了男人的胸膛,还不等她看男人身上的伤口,就听到陈承衍劈头盖脸的骂了下来:“谁让你进来的?” “那群饭桶是干什么吃的?” 根本没有陈引章说话的余地,陈承衍红着眼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断龙石一旦落下意味着什么?” 陈引章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她也不是自己愿意进来的,男人却已经死死抱住了她,俯身低头吻了下去。 身后那群人已经适应了黑暗,看得可以说是清清楚楚,各个转身避开了去。 这一吻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委屈,还有以为天人永别的后怕,凶狠得不成样子。 直到陈引章呼吸困难,陈承衍才松开了人,低着头看她,声音呢喃:“为什么会来找我?” 陈引章:...... 陈引章气怒道:“混蛋!我是被人推进来的。” 白前天冬等人:...... 一个个离得更远了些,自作多情的陛下会很可怕的。 陈承衍脸色变了几变,望着她咬牙道:“都到这个时候了,难道骗骗我都不行吗?” 陈引章一下子沉默了,没有说话,看向陈承衍:“除了断龙石,别的出口还有吗?” 陈承衍眸色黯淡了一瞬,摇头道:“没有。断龙石一旦关闭,就不会再有任何出口。” 其实这个陈引章也清楚,历来皇陵的建造都是重中之重,尤其是要防备后来的盗墓贼,不可能还会多留一些出口。 皇陵之中没有空气,也没有任何食物。 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陈承衍握住女人的指尖往里走:“走吧,带你去瞧瞧咱们的陵寝。” 陈引章:...... 她叹了口气,如今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引章从尸海中走过,面不改色道:“是什么人做的,陛下清楚了吗?” 陈承衍低低应了一声。 陈引章心下忍不住一跳:“是谁?” 陈承衍偏头看她:“卞潜的人。” 陈引章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下颌收紧,薄唇微抿,看不出别的表情。 陈引章本以为他说带自己去看陵寝是玩笑话,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一本正经带自己过来了。 陈引章十分无语的看着他:“陛下想的十分周到。” 陈承衍笑道:“等到觉得不行了的时候,往里头一躺就好了。” 陈引章:...... 陈承衍继续道:“生同衾,死同穴。当初朕让人做的事两人合棺,如今阿姐这个情况......可能得重新定个三人的,空间有些不够。” 陈引章:...... “陛下想多了,那具肉身如今已经进不来了。还是两个人。” 陈承衍笑出声来:“是了是了,刚好。” 陈引章看着他笑,呆了一会儿也跟着笑出声来。笑了会儿,又叹道:“也不知道外面如今什么情况了。” 陈承衍靠在棺椁前头,噙着笑看她:“什么情况,如今也不管咱们的事了。” 陈引章拧着眉无奈的点了点头:“确实!只可惜我至今都不知道这个卞潜到底是谁。” 陈承衍冷嗤一声:“一个见不得光的人罢了,阿姐见不见他都没什么关系。” 陈引章其实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都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再憋着了。 “雉奴,若你们之间只是简单的合作关系,卞潜他为什么会告诉你......他是前朝的人?他完全可以假托别的身份来让你信服,为什么......会直接告诉你他就是前朝的人?难道他不担心你会突然反叛了?” 陈承衍目光深深的望着她,声音轻若:“因为我也是前朝留下来的孽种。” 第56章 第56章 “胡说八道!什么孽种!本宫不听了。”陈引章拧着眉打断他, 面色不悦。 陈承衍笑着拉住了她,改口道:“是我说错了。只是, 阿姐真的不要听了吗?” 陈引章抿着唇看他,没有说话。具体什么情况,她还是想知道的。陈承衍拉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面,慢慢道:“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阿姐。”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她,双眸认真:“我想同阿姐在一起, 就不会隐瞒阿姐这些事情。” 陈引章被他看得面色赧然,偏开了头应了一声:“那你就说吧。” 事情被他三言两语说得很简单,许婕妤喜欢前朝太子,后来费尽心机入宫意图行刺, 可是碰到了同样复仇的太子,于是二人一拍即合, 借腹生子。 他就这样出生了。 陈引章拧着眉:“那个卞潜是前朝太子?” 陈承衍低垂着头, 声音有些低哑:“嗯。” 陈引章抿着唇继续道:“你是他的孩子?” 陈承衍绷着唇角:“我猜测。” 陈引章有些不敢置信道:“可是他为什么要杀你呢?” 陈承衍嗤笑了一声:“因为我也要杀他。” 陈引章有些一言难尽, 但是她自己的父子关系同样也很一言难尽。即便老皇帝在最后时候良心发现, 但是......他也确实曾想过要杀了她。 为了他的千秋霸业, 区区一个女儿......算不了什么。 “他为了复仇, 我为了不做他复仇的工具。所以, 我们之间......早就谈崩了。” 陈引章点了点头, 语气中有些许的感叹:“据说前朝太子是个难得的温和良善之人, 也推行了很多政令,直到如今大夏许多政令都是出自他之手。可惜,太晚了......民心尽失, 再弥补也补不回来了。” 陈承衍眸子深深,低垂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其实对于陈承衍说的这些, 陈引章丝毫没有意外,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自从她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了。 如今,得到了证实,算是松了口气。 可是......莫名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抬眼对上陈承衍,男人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是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陈引章抬手覆上他的手背:“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小五。” 陈承衍勾了勾唇,反手攥紧她的手指,凑上前去望着她道:“之前一直不敢告诉阿姐,总担心阿姐想杀了我。” 陈引章顿了顿,翻了个白眼:“担心的有些多余。” “如果是之前呢?你有着长公主的身份,还有着长公主的权利......阿姐会坐视我混淆皇室血脉吗?” 这个猜想...... 陈引章抿着唇不吭声了。 陈承衍放开她的手,哼了一声:“果然,之前没有告诉阿姐是对的。” “不然阿姐定然已经杀了我。如今是阿姐没有办法了,才来哄骗我。” 陈引章都气笑了:“说不准还真的会!” 陈承衍咬着唇看他,委屈巴巴:“阿姐......” 陈引章哼了一声,站起身就要从墓室中离开,被身后男人一把握住手腕扯了回来:“阿姐......” 陈引章嫌弃道:“别叫我。” 陈承衍幽幽的看着她:“阿姐果然不爱我了。” 陈引章:...... “本宫什么时候爱过你?” 陈承衍:...... 男人恹恹道:“似乎也是。”说完之后,陈承衍重新将话题扯了回去,“那个时候的阿姐会怎么做?” 陈引章认真的看着他琢磨了一会儿道:“把你拉下来,然后换自己上位吧。” “再从陈家那些萝卜头里头,挑两三个勉强可以成大器的。等到我不行了的时候,再将他扶持上去。” 陈承衍果然不高兴了:“那我呢?阿姐把我拉下来之后,如何处理我?” “当真要杀了我?” 杀他,倒是不会杀。 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了......可如何处置确实是个问题,陈引章沉吟着:“抓起来,然后......” 话说到这里,陈引章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陈承衍看着她:“然后什么?” 陈引章扫了他一眼:“然后关起来。” 陈承衍低下头贴着她的鼻尖,道:“关起来做什么?” 陈引章下意识要往后躲,男人按住她的后腰,声音沙哑:“嗯?” 陈引章本来没往不该想的地方想去,但是这个人却似乎又将她引诱到了那里。女人低咳一声:“每日毒打!让你敢欺骗本宫这么久!” 陈承衍低笑出声,咬住她的唇瓣:“那等我们出去之后,阿姐就将我关起来吧。” 没等男人撬开陈引章唇瓣,陈引章猛地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他:“出去?” 陈承衍低头又亲了她一下:“虽然是想着同阿姐永远在一起,但是被迫在这里永远一起......总归不是那么美妙。” 陈引章愣道:“可是断龙石已经落下,你还有什么办法?” 陈承衍将人从腿上放下,拉着她手往墓室外走去:“那些子盗墓贼能进来,朕为什么不能出去?” 陈引章:......这能一样吗? 陈引章半信半疑的看向陈承衍:“你真的可以?” 陈承衍垂眸看着她,目光有些幽深:“阿姐不信我?” 陈引章对这个一窍不通,只是男人都不太爱听怀疑的话。陈引章弯了弯眼睛:“怎么会?阿姐最信你了。” 陈承衍盯着她瞧了一会儿,从喉咙深处笑出声来:“如果阿姐说最爱我,那我应该会更快的出路。” 陈引章被他这不太正经的模样无语到了,抬手将他的脸拍开:“闭嘴,我饿了。” 陈承衍好笑的将她手指拉下来,望着她道:“好,带阿姐出去。先喂饱阿姐,再喂饱......” 不等他说完,陈引章已经听不下去了,抬步朝前走去。 皇陵以八卦建造,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如今断龙石一落,所有机关开启,但是在这些机关建造之中,与生俱来都会留有一道生门,是为机关术之根源。 不绝死,不灭生。 其中,开门、休门、生门为“吉门”,死门、惊门、伤门为“凶门”,杜门、景门为“中平门”。俗话说得好,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吉门相生有大利,凶门得生祸难避。吉门克宫吉不就,凶门克宫事更凶。 生门不生,休门不利。倒是这开门在坤,为大吉。坤居西南,五行为土。 以主墓室为中心,二人领着一众人到了坤位之上。 那里没有相应的土木植被,相反,却是一湖荷花池。 土克水。 五行相生相克,水下......或许会有答案。 “陛下?属下去探探?” 陈承衍拦下了他,抬手拽下一块玉玦扔了下去,触水即化。 那块玉玦只留下个水花,其余的......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陛下,水有问题。” 陈承衍也猜到了,就算是生机......也不可能会如此简单的就让他们过去。 “这是忘川水。” 陈引章愣愣的看向男人:“真的有忘川水?” 陈承衍笑了一声,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阿姐真好骗。” 陈引章:...... “在认真说话呢。” 陈承衍神色仍旧不变,语气轻松:“在认真着呢。” 所有人一齐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陈引章白了他一眼,转身朝一旁走去,抓起夜明珠也跟着扔了进去。同样,入水即化。 随后,陈引章又捡了几样东西试了下,没有一样能躲开。 陈引章脸色慢慢变得不好了。 陈承衍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她扔一件,他哎呀一声:“沉了,又沉了!” 陈引章气得转过身来,瞪着他:“做什么?” 陈承衍眨眨眼睛看她:“看阿姐测试啊。” 陈引章推开他转身靠在不远处的石柱之上,不想理他了。 陈承衍低笑了一声,吩咐人去将墓室的棺椁都抬过来。等人都走了,他才走到陈引章身前:“阿姐。” 陈引章偏过头去,不看他。 陈承衍转到另一侧,继续叫她:“阿姐。” 陈引章瞪他一眼,没什么好气道:“做什么?” 陈承衍笑:“阿姐别气了,我只是觉得阿姐生气的样子很好看。” 陈引章这一回彻底被他气笑了,抬腿照着他的脚面狠狠踩了下去:“陈承衍!” 陈承衍面色扭曲了一瞬,最后咬着唇龇牙咧嘴的笑:“阿姐,不疼。” 陈引章:...... 算了,没意思。 她转头看向那荷花池,目色渐渐认真起来:“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承衍同她站在一起,也没了刚刚的戏谑,偏头看着她低沉道:“会有办法的。” 陈引章转头看他,男人琥珀色瞳孔在幽深的墓室之中多出几分深邃,几乎能将整个人都吸进去。她看着他,慢慢弯了弯唇角:“嗯。” 陈承衍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最后闭上眼睛,叹道:“怎么办?” 陈引章眨了下眼睛,疑惑道:“怎么了?” 陈承衍没有说话,摇了摇头而后将头垂到她的肩,语气微微带了些许的虚弱:“阿姐,我......” 陈引章下意识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 陈承衍的声音从脑底底下幽幽传了出来:“好想和阿姐做愉快的事情。” 陈引章:...... 陈引章呵了一声,没有丝毫留情的狠狠踢了男人一脚,转身就走。 第57章 第57章 断龙石落下的短短时间里, 外头已经彻底乱了套。 皇帝未薨,陵寝却封了。 这意味着......三年花下来的时间、物力、财力都成了流水。等陛下降罪下来, 监造永陵的所有人员最后只怕都逃不掉一个死字。 没等工部大夫回过神来,所有的暗卫都跳了出来。为首的一把按住那副将,可不等他卸下男人下颌,那副将已经服毒自尽了。 暗卫脸色铁青,将人一扔,目光转向工部大夫:“你也是同谋?” 工部大夫早已经惊得呆若木鸡了, 愣愣的看着男人问话,反应了半响才连忙道:“不不不是!!大人饶命!卑职也不知道这这这个人......” 暗卫没空听他废话,打断他道:“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吗?” 工部大夫摇头:“只只只有这里, 断龙石落下之后,再没有......” 话没有说完, 对上暗卫的表情, 工部大夫已经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暗卫黑着脸, 一字一顿道:“那就挖陵!” 工部大夫瞳孔大睁:“挖挖挖陵??” 暗卫揪住他的衣领, 凑到脸前:“找出皇陵最薄弱的地方来, 给我挖!挖不出来, 你就等着九族被灭吧!!” 工部大夫脚软的想瘫在地上, 却被暗卫硬扯着去拿建造图了。 这一挖足足挖了半个月, 挖得长安都惊动了。 底下一群大臣不知道, 但是新上任的中书令和尚书令却都知道陛下去了皇陵。如今皇陵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如何不清楚? 也就在这个时候,还没走出大夏的突厥使团, 袭杀凉州刺史,里应外合, 再次起战。 朝中中书令连同尚书令增派七万大军,驰援西北,势要剿灭突厥。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传出皇帝非先帝血脉,而是前朝太子遗脉的流言。 甚至,还传出一封当年先帝传位给皇三子安王的诏书。 民间沸沸扬扬,朝中却是安静如鸡。 “徐大人,陛下称病这么多日子了,如今到底该怎么个章程,还得他出来拿个主意不是?若让这些流言继续下去,只怕......于国祚不利啊。” 徐进先耷拉着眼皮,坐在圈椅之上:“这个流言不是一天两天了,往日里该怎么做如今还怎么做就是了。如今最重要的是,突厥战事。” “范将军已经领兵去了,这一次若不将突厥彻底剿灭,真当我大夏好欺负的!” 兵部尚书道:“物资兵甲已经在路上了,这方面还请中书大人放心,突厥出尔反尔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定然要他突厥血债血还!” 一番议论之后,最后仍有人出声道:“那个安王......” 徐进先斜了说话这人一眼,不冷不淡道:“剩下的......等陛下身体康复之后再说。去年夏天的事情,大家应该不想再看到了。” “是是!只是陛下病了,那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自然是照料陛下,刘大人的差事是都做完了?” “没有没有......” 等这些人一走,徐进先才慢慢露出愁容:“你说这叫什么事?” 新上任的尚书令也跟着叹气:“瞒是瞒不了多久的,倘若再有半个月,皇陵那边还没有消息......你打算怎么办?” 徐进先沉默不语。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徐进先叹了口气,脸上布满了愁容:“我又如何不知,只是......安王他......” “安王虽然不是为帝的最佳人选,但是性情温和,恰恰为中兴之君。” “我知道。只是如今陛下生死不明,倘若他能活着出来......” 尚书令走近一步,叹着摇了摇头:“我如何不想陛下回来,只是断龙石都落下来了,陛下他还如何回来?” “陛下若想出来,自然能够出来。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等着陛下出来。” 这一等又是半个月,期间范永带兵拦住了突厥南下的脚步。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东南一带突然冒出来一批流寇,打着前朝的旗帜,请皇帝复兴前朝国祚。 为首的男人四十岁左右,自称是前朝太子。而如今在位的,就是他的长子。 这一回,关于皇帝的流言更加沸腾了。 苏和从西南领兵,前往镇压。 朝野形势,越发严峻。 “雉奴,我们回京吗?”陈引章一身长袍幞头,混坐在茶棚之中。 陈承衍同样一副乡野村夫模样,摇了摇头:“阿姐先回去,朕去西南走一趟。” 陈引章愣了一下,拒绝:“我同你一起。” “前方战事危险,阿姐......” “可朝中同样局势不明,我此时回去,也不会安全。” 陈承衍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夙夜:“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她。” 夙夜:“是。” 陈承衍在皇陵之中找到生门之后,却被“忘川水”绊住了脚步。可此“忘川”并非神鬼之地的“忘川”,不过是江湖上的一种毒液。这种毒水几乎能融化所有一切,但只有一种物体......它不能融化。 也就是,它的本源——毒杉木。 毒杉木这种植被全体是毒,割开枝干之后流出来的液体就成了忘川。而这些树皮在经过加工之后,却能成为百毒不侵的轻缕玉布。 向来用于帝王棺椁之中最底下一层的陪葬品。 一行人将那些布料抽出来缝合为双人口袋,进入到“忘川”的最底下,果然在西南位置摸索到了机关。陈承衍刚探到机关,就被突如而来的水底暗流给卷了进去。再出来,就已经被冲到了山陵之后的河岸上。 如此,一行人都算是逃了出来。只是陈承衍因为护着陈引章被撞伤了头部,接连半个月没醒。 也就在这个时候,撞上了闻讯而来的夙夜。 又过了数日,陈承衍才醒过来。 一行人悄悄离开永陵附近,也就有了刚刚看到的一幕。 如今苏和带领的苏州军同前朝旧部僵持于苏州城外,陈承衍将陈引章留在了城内,他自己带人抄小路混入了前朝军中。 用陈承衍的话来说,他亲自去将人抓回来。到时候,他和卞潜一同交给陈引章处置。 陈引章心下担忧,但是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让他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自从陈承衍一去,陈引章的心就没有安静下来。 “这已经是第几日了?” “第三日了。” 陈引章抿着唇:“已经这么久了?” 白前天冬对视一眼:“娘娘别担心,陛下说了,最多七八日就会回来。” 陈引章点点头,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女人重新站起身:“随我出去走走吧。” 东南战事一起,一向安静的苏杭也跟着紧张起来,就连苏河水都变得急促起来。许多百姓都从苏州往北逃,进城的却是少之又少。 陈引章一路走到城门口,却在乌方巷瞧见一个莫名熟悉的背影。 她愣了愣,叫出夙夜来:“你当初跟着假徐骋到了南诏,那真的......你有见到吗?” 夙夜也看到了那个背影,眯眼瞧了瞧道:“没有。那个真的就好像彻底从人间消失了一般。” 陈引章抿了抿唇,抬着下巴点了点那个背影:“跟过去,不要打草惊蛇。” 夙夜点了点头,随后瞬间消失在巷子口。 那个背影像极了徐骋,倘若是真徐骋......他消失了这么久,如今突然现身苏州,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是卞潜的人? 陈引章心下辗转不停,带着白前天冬重新回了客栈。 一直等到晚上,夙夜才回来,面色沉沉的点了点头:“确实是徐骋。” 陈引章面色也变得不好了:“他来这里做什么?” 夙夜抿唇:“他入住了一家客栈,然后一直在休息,什么也没干。” 陈引章指尖敲在桌案上,发出咔咔的低响:“他突然现身苏州,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干。” 夙夜看向她:“您的意思是?” “盯紧了他。” 陈引章沉默了半响,继续道:“找个时间,我想见他一面。” 夙夜应了一声,似乎纠结了片刻道:“再有两天,陛下应该就快回来了。” 陈引章顿了顿,嗯了声:“倘若明天他还没有动作,就将人带过来。” *** 次日晚间,夙夜将徐骋带过来,男人还有些发愣,满脸戒备的看着陈引章:“你是谁?” 陈引章抿唇:“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徐驸马在苏州做什么?” 徐骋瞳孔一缩,重新打量着她:“你认识我?” 陈引章笑了下:“有幸曾见过徐驸马一面,驸马应当不记得我。” 徐骋定定望了她半响,突然恍然道:“贵妃娘娘。” 陈引章呵了一声:“都说徐大人聪颖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不过,您这样的聪明人难道不知道为前朝叛贼做事,是什么下场?” 徐骋没有发怒,反而慢慢坐了下来:“这话从何说起?贵妃娘娘,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陈引章看着他道:“就从承平二年的腊月初一晚上说起,从长公主那晚说起。” 徐骋指尖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长公主?” 徐骋呵了一声:“贵妃娘娘这话什么意思?臣只有清平一个妻子,什么时候背叛过她了。倒是她......面首无数,却从未将我视为夫君。” 陈引章绷紧了唇角看着他:“你在怨怪她?” 第58章 第58章 徐骋似乎沉默了下去, 可这份沉默也没有持续多久的时间,他重新开口, 这一回声音里多了些自嘲的味道:“怎么会?我只是......” “怨怪我自己罢了。身为夫君,却不能让她爱上我。” 陈引章安静的看着他:“因为这个,所以你选择了卞潜?” 徐骋嗤笑一声:“贵妃娘娘到了如今,还觉得有卞潜这么个人?” 陈引章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徐骋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这么长时间了,贵妃娘娘有见到过卞潜这个人吗?” 陈引章心往下一沉,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道:“你想带我去见他?” 徐骋露出微微一个笑容:“如今贵妃娘娘应该是见不到了。” 陈引章哦了一声, 淡淡道:“那看来是陛下已经将人处理了。” 徐骋冷睨了她一眼,笑出声来:“贵妃娘娘倒会自欺欺人,如今天下风传您同陛下鹣鲽情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唇角露出几分讥讽的笑意, 没再说话。 陈引章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她甚至有种怀疑.......这个徐骋还是假的, 但是, 她清楚的知道, 这个人是真的。 换了一个身份, 好像所有都变了。 陈引章闭了闭眼, 心下重新恢复平静:“你想说什么?” “娘娘从来没有怀疑过您的身边人吗?” 陈引章面色平静:“很多事当年的陛下做不到。” 徐骋眼中露出些许的嘲讽, 目光看向门外:“他当然做不到, 先是有卞潜, 而后是清平.......总有人给他铺路。” 说到这里的时候, 陈引章的目色越发冷淡了许多:“徐大人......你这嫉妒的模样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徐骋呵了一声:“贵妃对陛下倒是真心的啊,可惜......我们这位陛下却似乎没有所有告知贵妃娘娘。或许最开始确实有卞潜这个人,但是......这么多年下来, 我们这位心思诡谲的陛下,只怕早已经将那人给收拾了。” 陈引章抿着唇没有出声, 其实从除夕宫宴之后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她确实相信了有卞潜这个人。不然......逍遥王不可能会露出那样一副表情。 可卞潜若真的是那样深沉的一个人,他不可能会纵容逍遥王轻易行事。 如同戏剧一般,起了又落下。 这简直是给皇弟送人头。 后来上元佳节的时候,皇弟又出了事。紧跟着突厥、南诏战乱频起,没有人在背后策划也不可能。她也都顺其自然的将这些都放到了那个卞潜的身上。 可是,这样一个人......却没有在她辅政的时候出手,甚至不过小打小闹就过去了。 那个时候,她确实有过怀疑,也让白前天冬他们这些暗卫注意调查了一番。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这让她越发谨慎起来。 直到皇陵事变,她同皇弟险些被困死在墓中。 再次出来之后,果然又乱了半边天。 二人不动声色的顺着东南走,就是要将这个一直以来藏在幕后的黑手给抓出来。可如今徐骋的意思是...... 陈引章斜了他一眼,不冷不淡道:“你想说什么?” 徐骋看着她:“我想说什么,贵妃娘娘应该已经猜到了。” 陈引章没有被他牵着走:“本宫猜到了怎样,没有猜到又怎样。倒是徐大人的目的,本宫却有些糊涂了。” “徐大人满门忠烈,如今却做起了前朝的走狗,欺君罔上,当真是辱没了徐府门楣。” 徐骋丝毫不为所动,讥讽道:“欺君罔上?倘若是真君,微臣自然会效命于他。可贵妃娘娘,您觉得这个陛下真的是我们大夏的陛下吗?真的是陈氏的血脉吗?” 陈引章清楚他想说什么,哦了一声,没有别的反应。 徐骋呵了一声,继续道:“任何流言都不是空穴来风,贵妃难道就不好奇......陛下的身份吗?” 陈引章:“本宫不好奇。本宫若是想知道,陛下自然会告诉本宫。” 徐骋以一种新奇的目光看向她,似乎觉得这个人的想法简直愚蠢。他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就是透露出了这样的色彩。陈引章仍旧一副帝王宠妃的态度看着他:“本宫不像徐大人这样,不该操心的,也操心。” “那些该操心,却置之脑后。” “如今想来,长公主临死之前将徐大人叫回京,只怕是生平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徐骋瞳孔震颤,神色似乎有些激动但又被自己强压了下去,勉强提了提唇角:“你以为我在做什么?我也只是为了给长公主找到真相。” 陈引章不置可否的睨了他一眼。 徐骋不知自己怎么了,他看着她总有种同清平在一起的错觉,甚至不自觉的解释了起来:“清平在宫里中毒身亡,贵妃娘娘不会不知道吧?” 陈引章没有说话,徐骋似乎也没等着她说话,继续道:“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宫女,还有谁......陛下查了吗?审了吗?处理了吗?” “不过就是疯了一场之后,就将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你的身上。” 陈引章淡淡打断他道:“你查出来了?” 徐骋所有的激动情绪一下子被打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是章通则,我们这位陛下最信任的大伴下的手。” “若非咱们这位陛下的命令,章通则怎么可能出手?” 陈引章看着他道:“章通则是卞潜的人,你知道吗?” 徐骋冷笑一声,看着她的目光蕴满了讽刺:“可是卞潜早就死了,贵妃娘娘又知道吗?” 陈引章哦了一声:“什么时候死的,徐大人知道的倒是清楚?” 徐骋看向她:“在陛下回京之前,甚至在长公主中毒之前,卞潜......就已经死了。不然,那些人为什么会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乱撞。” 陈引章:“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徐骋:“这两年时间,我一直在暗地调查......” “停,说到这两年的时间,我有一个疑惑要问徐大人。”陈引章目光平直的望向他眼底深处,“徐大人向陛下进献招魂之说,究竟是何目的?” 徐骋终于默了下去,半响后摇头道:“不是我。” 陈引章心里有数,等着他继续将话说下去。 徐骋似乎也没有瞒她,将他在千秋殿之外被人扯入假山而后被打晕,再醒来就处于一间密室之中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他被困了差不多数月之久,才被喂了颗毒药放出去。他本想宁死不从,这个时候......那人告诉了他,凶手是章通则,毒药来源与制作、流转,随意他调查。 他百般调查之后,终于确信了这其中有章通则......还有皇帝的手笔。而在这期间,他再次探听到了皇帝的身份。 百般诱哄,卸磨杀驴...... 他如何能忍受皇帝如此对待清平? 陈引章听完之后沉吟道:“所以,你就彻底为前朝那些人做事了?” “可陛下如果真的是他们主子,他们又怎会任你对陛下出手?” 徐骋嗤笑一声:“所以,贵妃娘娘还真的相信了......陛下是前朝太子的遗腹子?” 陈引章终于露出了今夜以来的第一个诧异表情,徐骋的笑容更大了些:“他不过是一个最卑劣的暗卫之子。” “一个偷换了皇子人生的不详之人。这个人在五岁那年,亲手杀了他的母亲,在二十四岁那年......借助前朝间谍之手,杀了他的父亲——卞潜。” “二十六岁那年,杀了一直信任他的皇姐......” “清平。”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瞳通红一片,恶狠狠的看向陈引章:“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还活着?凭什么享受万民的朝拜?” 陈引章心跳如擂,落在膝头上的指尖轻颤,不过瞬间就又重新掐了下自己,努力恢复正常的语调:“这都是你在那里面调查出来的?” “那些人要利用你的恨意来对付陛下,怎么可能会让你调查出好的事情来?并且,很多事情,不是调查出来的就是真的。徐大人身为一方父母官,应该清楚办案处事都不只是用眼睛看,还得用心去感受。陛下为人究竟如何,你心里有尺度,本宫心里也有。” 徐骋看着她愣住了,目光中闪过些许的迷茫和恍惚。 陈引章继续道:“长公主之事......本宫不信。” 徐骋看了她良久,才缓缓道:“娘娘若是不信,不如随我走一趟?” 陈引章眯眼看向他:“去哪里?” “去见咱们那位陛下......贵妃娘娘从未见过的陛下。” “不必了,朕亲自来见你。” “吱哟”一声,房门打开,陈承衍踏着夜色走了进来。 陈引章站起身,朝着他小跑了过去:“没事吧?” 陈承衍脸上的霜寒之色褪去了些许,眼中也浸出些许的温和:“没事。” 陈引章放下心来,继续道:“刚才他说的......你都听到了?” 陈承衍嗯了声,看向徐骋:“都听到了。” “杀人诛心,徐大人特意自投罗网,原来是为了这一招。” 徐骋这才慢慢站起身来,脸上尽是颓败之色:“陛下回来了,说明那些人......都失败了。” 陈承衍牵着陈引章的手坐回软榻:“如你所说,就连卞潜都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剩下的这些乌合之众?” 陈引章心下一紧,抬眸看向他。男人转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施施然道:“杀父弑母,毒害长姐......徐大人调查的真是清楚。” “可惜,没有人信啊。” 男人语气轻飘,似乎溢满了得意和无谓。 徐骋眼瞳瞬间就红了,笔直的看着他:“陛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即便今日死我一个徐绍之,来日还有千千万万的李绍之赵绍之......都会为长公主报仇。” 陈承衍看了陈引章一眼,女人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陈承衍心里就有数了:“哦,但朕今天不会让你死,还会让你活得好好的,让你在诏狱之中瞧着朕如何将天下治理为清平盛世。” “来人,带下去吧。” 徐骋几近目眦尽裂,看着他又看向陈引章:“贵妃娘娘,你以为陛下真的爱你吗?” “他不过是将你当作替身罢了,他真正爱的人......” 陈引章打断他的话:“本宫愿意。不管陛下将本宫看成了谁,本宫都愿意。” “倒是徐大人你......已经不再是章和十九年打马游街的探花郎了。” “长公主若是在天有灵,只怕也会后悔当初选了你。” 这句话如同咒语一般,彻底堵住了徐骋的嘴。他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个来回:“不,不会的......” 陈引章目光深深的望着他:“徐绍之,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徐骋突然身子一颤,看着她似乎看出了几分不可置信的色彩,他喃喃道:“你?” 陈引章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徐骋瞳孔瞬间睁得陡圆,下意识就朝陈引章走去,陈承衍冷哼一声,提醒他:“徐绍之。” 徐骋重新将目光转向陈承衍,眼中带了些许的期盼之色:“陛下当初行招魂之事......可有结果?” 陈承衍怎么可能好心告诉他,于是淡淡道:“没有。” 徐骋却被他这斩钉截铁的两个字瞬间打出了希望,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陈引章的侧脸,回忆着这次见面所有的细节。还有当初听到的那些宫内传言,以及......贵妃辅政之时那种随手拈来的熟稔。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是您......” 陈引章回头看向徐骋,眼中没有一丝温情:“徐大人,请吧。” 徐骋怔怔的瞧了她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惨然一笑,转身朝外走去。 等人走了之后,陈承衍才一摆刚刚的冷漠脸,委屈又愤愤的看向陈引章:“不过三天没有回来,阿姐就背着我私会旧情人了。” 陈引章刚刚还在心底反复翻腾的情绪,瞬间被他这一句话给激了个粉碎。 她无语的盯了他半响,道:“是啊,还用着如今夫君的手下,将旧情人请过来。” 陈承衍低笑了一声,一点一点凑上前去,语气里多了些危险的调子:“那阿姐感觉如何?这个旧情人相比下来,是不是要差了许多?” “又蠢又愚,脑子还不清楚?” 陈引章一点儿不慌的看着他靠近,勾了勾唇:“是,比不得雉奴聪明伶利,乖巧懂事。” 陈承衍目光盯着她的红唇,充满了示意。 陈引章笑了一声,手指摸上他的脸颊,动作摩挲:“要亲吗?” 陈承衍目光一亮,话不多说直接低头吻了下去。 陈引章双手缠在男人后颈,任其求索。 直到两个人都吻得呼吸不平,陈引章才推了推他的肩头。男人被她引出情欲,一双凤眸彻底沉了下去。陈引章却嫌弃道:“臭臭的,去洗澡。” 陈承衍双眸又是一亮,沙哑着嗓子道:“好,那阿姐等我。” 陈引章勾了勾唇,答应的好好的。可等到男人再回来,陈引章已经正襟危坐,刚刚散开的衣襟也被重新掩好,手里还多了一条细鞭。 陈承衍心下一紧,面色不变的凑了上去:“阿姐?” 陈引章淡淡的看着他:“跪下,阿姐问你个事。” 陈承衍抿了抿唇,从她的身旁丝滑的跪到地上:“阿姐你说。” 陈引章横了他一眼:“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只给你今晚一次机会。倘若你今日瞒下了,那么等我再查出来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平静,“陈承衍,你不会想知道那个结果的。” 陈承衍仰头看她:“阿姐......” 陈引章不为所动:“说吧。” 陈承衍看着她一脸冷漠模样,叹了口气道:“阿姐真的想知道?” 陈引章目光看着他,不容拒绝。 陈承衍垂下眸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确实不是前朝太子的遗腹子,但确实是卞潜的......种。” “他是那太子的暗影,替身。前朝亡国之后,懋修太子没多久的时间也就殉国了。在他临死之前,他将身边暗影都遣散了,可是这些人没有离开,在卞潜的带领下潜伏到了长安,试图谋杀先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卞潜发现了......我的母亲。” 他顿了顿:“她是太子喜欢的女人,早在亡国之前,懋修太子就将她送出了长安。可是这个女人又重新返了回来,她以为懋修太子死了,所以准备入宫报仇之后殉死。可是卞潜在看到她的时候,就生出了另一份心思......” 陈引章安静的看着他,男人低垂着头:“以假混真,让他的儿子当上皇帝。” “太子替身是在太子年少时候就寻找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经过多年培养之后,同真太子相差无几。不过那替身的小臂之上却刻着一朵梅花印记。这是暗影的标志。” “卞潜欺骗了那个女人,让她以为太子未死,甚至还有了他们的骨血。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在我三岁那年,她发现了真相,也发现了卞潜......不是先太子。” “那个女人就彻底疯了。” “她想杀了卞潜,也想......杀了我。这个不该存在的孽障。” “可惜......她没能成功,还被卞潜弄傻了。” 陈引章心下一酸,有些不想再听下去了。 “雉奴......” 陈承衍抬头看着她,眼里没有任何的情绪:“五岁那年,我杀了她。在她掐死我之前,卞潜将匕首放到了我的手里。然后......” 陈引章蹲下身子,捂住了他的嘴:“我知道了。” 陈承衍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拉下来:“那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后来到了昭陵之后,杀的就更多了。” “等到卞潜的时候,我已经不会亲自动手了。他盯着懋修太子的名义做了很多事,只要我稍加挑拨,前朝那伙子乌合之众就会自己先闹起来。” “他死了。至于是谁亲手杀的他,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死了,就足够了。” “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个人会给章通则下那样一道命令,他竟然敢......对你出手。” 陈承衍眼瞳都红了:“阿姐,我险些失去你。” “彻底的失去你。” 陈引章双手抱住他的劲腰,将头靠在他肩头:“我回来了。” “你没有失去我。” 陈承衍死死扣着她的脊背:“阿姐,我做的,我都认。但是只有你,我不会,也不可能......伤害你。” 陈引章点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陈承衍却摇头,声音里带了些许的癫狂之色:“不,阿姐,你知道不够。我还要让你站在我的身边,重掌生杀大权;不害怕我,也不用担心我会伤害你。” 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阿姐......朕回京之后就封你为圣后,同朕共理朝政。” 陈引章身子一震,看着他迟疑道:“你说什么?” “如此一来,阿姐不会再寻面首,朕的清白也得到了证明。” 陈引章怔怔的看着他:“雉奴?” 陈承衍深吸了口气,勉力压下所有的浮躁和虚妄,终于说出口了:“阿姐,我害怕......害怕你会戒备于我。” “害怕你不再相信我。” “也不再爱我......” 陈引章双手握住他的脸颊,目光认真的看着他:“不会的。雉奴,我不会不相信你,也不会害怕你,更不会......” “不爱你。” “这么些年,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分不清楚了。除了你,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也不会将那些感情再交托出去。” “雉奴,我们之间......” “就这样吧。” “继续纠缠下去。等到哪一天,你厌烦了我,或者我......” 陈承衍如同得到了世间最昂贵的珠宝一般,双眸津亮如水:“不可能的!阿姐,我不可能会厌烦。” 陈引章低头,将额头贴着他的额头,鼻尖对着他的鼻尖,气息交缠:“好。” “陈承衍,你记住了。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本宫亲手杀了你。” 等她说完之后,陈承衍再次吻了下去,声音含糊却清晰:“那个时候,我任阿姐动手。” 一室旖旎,直到天明。 东方渐亮,鱼肚白割开了新的篇章。 陈承衍回京之后,手起刀落将残余的前朝余孽镇压了下去,而后力排众议将陈引章扶上了皇后之位,垂怜听政。 那些大臣开始还不习惯,后来发现这新上任的皇后有时候还比较能震住这个动不动就杀伐出手的新帝,于是也干脆利落的就接受了。 不过三个月时间,二圣临朝比当初皇帝自己在位的称赞声还要多,百姓安居乐业,重现清平盛世。 也就是这一年,正式开启了史书记载的承平之治。 第 59 章 第 59 章 春光明媚, 清平公主府更是一派热闹景象。 三月海棠宴,是这几年春日里的长安盛世。满京城的公子小姐, 都以得清平公主府的邀请为荣,若是没有邀请函,那这一整年只怕都会在同龄人的嘲笑眼神里度过。 不过今年更是格外的热闹,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位清平公主要挑驸马了。 因着陛下宠爱,不管全京城的心里到底怎么想,面上工作都给做严实了。 陈引章恹恹的斜靠在贵妃椅上,尔岚给她锤着小腿, 不闻一丝别的响声。 “韦家那个老二来了?” 尔岚出声:“来了。奴婢刚瞧过了, 人长得清俊,说话谈吐也好。毕竟是陛下亲自挑的人选, 总不至于太烂。” 陈引章扯了扯唇角,慢慢睁开眼睛:“叫他进来吧。” 尔岚愣了下:“来内室吗?是不是不太好?” “不过一个过场罢了, 如今满京城谁不清楚本宫只能定他们韦家的人。” 尔岚瞧着她的脸色, 迟疑道:“其实陛下做出这个选择,也是对您好。” 陈引章摆了摆手, 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尔岚叹了口气, 慢慢出去将韦显给唤了进来。来人不过二十岁的年纪, 模样清俊, 性子腼腆,脸颊上还带了些许的婴儿肥。一眼看去, 不是让人心生讨厌的模样。 陈引章视线递过去,问他:“知道本宫叫你过来做什么吗?” 韦显应该是头一次进入女子闺房, 神情有些局促,眼神避开了陈引章的目光:“不知道。” 陈引章低笑了一声,声音变得柔和起来:“过来。” 韦显愣了下, 下意识抬头看她。女人一身织金红石榴裙,云鬓半挽,歪着头瞧他的模样,堪称容颜绝世。 韦显脸颊泛上了浅浅一层薄红:“公主。” 陈引章弯了弯唇角,朝他招手,再一次道:“过来。” 韦显从喉咙里挤了挤干涸的唾液,然后低垂着头慢慢走到陈引章面前,不动了。 陈引章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凑近点。” 韦显脸红得如同山顶朝霞,小声道:“公主?” 陈引章不紧不慢继续道:“你父亲跟你讲过了吧?” 韦显点了点头,微微抬眸偷看了她一眼:“讲......讲过了。” 陈引章笑了,目光若有若无的上下扫过一圈:“赐婚的旨意明日就会送到韦府。在此之前,本宫给你一个机会......” 韦显一下子愣住了,有所预感又目光紧紧的盯着她:“什么......机会?” 陈引章招了招手,让他坐到她的身边。男人神色又微微紧张起来,不过这一回迟疑了良久,才慢慢坐下。坐下之后,整个人更加紧张起来。 陈引章这回忍不住彻底笑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韦显摇头:“没有。” 陈引章继续笑着道:“不喜欢本宫?” 韦显这一次比方才摇头还要快速而迅速:“没有!” 陈引章重新转回话题:“如果你不喜欢本宫,本宫可以请父皇撤回旨意。” 韦显神色顿时慌了起来:“没有!公主,我......” 陈引章将食指抵上他的嘴唇,声音含糊:“那就是喜欢本宫了?” 韦显脸色更是涨得厉害,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陈引章笑道:“会伺候人吗?” 韦显愣了一下,脸上顿时露出几分难堪的神色,可是看着女人温柔询问的模样,又有些做不到甩袖发怒,只得道:“韦府伺候的丫鬟应该足够公主使用了。” 陈引章低笑了一声,声音饱含了深意:“丫鬟可伺候不了本宫。” 韦显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轰的一下脸色彻底红了,猛地站起身来愤愤然的看向她:“公主你......” 陈引章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人彻底拉下来,摔在榻前,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凑近了男人脸颊:“韦公子生气了?” 韦显干咽着口水,呼吸都变得急促不稳。 陈引章笑了下,慢慢低下头将吻落到男人鼻尖:“这才刚刚开始呢。” “五皇子,您......要不一会儿再过来?” 陈引章动作一顿,目光转头看向了门外。春光如照,一团深色影子落在窗棂之上,无声中多了几分冷寂。 韦显连忙退后一步,声音匆忙:“公主,若没有别的事,臣就先走了。” 陈引章没想到陈承厌会今天回来,如今也没了作弄这个人的心思,摆了摆手,恢复往日的平静和端庄:“去吧。” 韦显眸光暗了一瞬,心头莫名多了几分失落:“是。” 推开门的瞬间,韦显一眼就瞧了立在门口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皮肤很白,眼神却很冷,望着他同冬日里的冰雕没什么区别。 韦显从来没见过他,不过刚才尔岚的声音不大,却也足够他能听清楚。 “五皇子。”韦显侧过身去,低头拱手行礼。 陈承厌没有理会他,直接朝着屋内走去。 韦显回头看着陈承厌转过屏风,背影如冰。尔岚连忙道:“韦公子,奴婢送您出去。”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房门关上了。 屋内,陈承厌立在陈引章面前,一声不吭。 还是陈引章先站起了身子,赤着脚下了地,将人拉住往软榻上走:“什么时候回来的?提前回来怎么不跟我讲?” 陈承厌抿着唇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陈引章:“皇姐要成婚了?” “同刚刚那个人?” 陈引章点头,笑道:“你瞧着怎么样?” 陈承厌停顿了许久,才慢慢道:“不怎么样。” 这个人的情绪一向很淡,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直白的表达对某个人的不喜。陈引章愣了下,笑道:“你不喜欢他?” 陈承厌转头看向她:“我为什么要喜欢这个人?” 陈引章眨了下眼睛:“也对。这个人......不算太蠢,但是也没有聪明到让人一眼看了就喜欢的地步。” 陈承厌双眸微眯,语气变得些许幽微起来:“皇姐喜欢他?” 陈引章自嘲的笑了一声:“说不上喜欢,不过利益交换罢了。” 陈承厌望着她,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了。 陈引章思忖着这个人如今的表情,动了动唇:“一会儿春日宴开始,你露个面?” 陈承厌摇了摇头,声音冷静:“不了,我走了。”少年说完之后,就要往外走。陈引章连忙道:“等等,你去哪里?” 陈承厌背对着她,缓缓出声:“我回京之后,还没有去见陛下。” 陈引章吐出一口气:“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带你一起进宫。” 陈承厌立在原地停了数秒,出声道:“好。” 陈引章去春日宴不过露了一面,就离开了,而后乘着公主府的马车入宫。两个人在车内相对而坐,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固。 陈引章抬着眼眸瞧了他一眼,少年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陈引章却清楚的能感受到这个人在生气。 至于气什么? 陈引章思索了半响:“因为过年我没有去昭陵,小五生气了吗?” 陈承厌:“没有。” 陈引章:......话越少,气越大。 陈引章继续道:“因为韦显?” 陈承厌慢慢抬头看她,望着她的眸子,再次道:“不是。” 陈引章:??? 还真是因为这个人? 想到刚刚那一幕,陈引章也有些不自在,被自己的弟弟看到她同别的男人调情,多多少少有些赧然。 陈引章抿了抿唇:“你之前应该没韦家有过什么纠葛吧?” 陈承厌重新垂下眸子:“没有。” 陈引章想了想,正要再次说话,突然马车猛地一停,整个身子往前一撞,险些撞到车门位置。陈承厌身子一闪,已经扶住了陈引章的侧脸,他的手背撞上了车厢,蹭出一道红痕。 马车停下,车夫厉声道:“什么人?不知道这是清平公主的马车吗?”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朝着马车小声道:“公主,您没事吧?” 陈承厌已经将手指拿了下来,重新恢复之前的冷漠模样。 陈引章瞧了他一眼,转头道:“怎么回事?” 尔岚就在车外,看着拦在马车前的琴师,出声道:“窦汝贞,你来做什么?” 陈引章心下一跳,瞳孔一缩,双手死死攥在一起,用力得都能瞧见指骨泛白的关节。 陈承厌瞧着她这副模样,眸色变得越发深沉起来。 窦汝贞一身白衣,怀里抱着一把长琴,眉色清雅风流,如山水之巅的薄雾缭绕,声音也是格外的好听:“汝贞有一句话想同殿下说,还望殿下再见一面。” 陈引章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门扇。尔岚等了一会儿,里头没有任何声响,才松了口气,慢慢出声道:“你是什么身份,殿下是什么身份?岂是你相见就能见的。如今趁着殿下还没有生气,赶紧滚开。” 窦汝贞眉头微拧,看向马车的目光里浸满了哀愁:“殿下,我承认最初接近您的时候,心思不纯。可是如今......我......”男人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尔岚讥讽道:“如今也未必干净。窦先生明知我家殿下成亲在即,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拦截公主马车,居心何在?”说到这里,尔岚声音一转,厉声道:“来人,将这位窦先生拉下去。” 窦汝贞脸色一变,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清平,你见我一面,听我解释。” 暗卫已经扣住了男人肩头,马车里却始终没有声音传出。一直到暗卫将人带走,陈引章才缓缓出声:“本宫不想在长安见到这个人了。” 尔岚应了一声,吩咐下去。 马车重新开始驶动,陈引章慢慢闭上眼睛,头部靠上了车厢,神色似乎有些疲惫。 陈承厌坐在她的对面,一动不动的望着她道:“一年不见,皇姐的感情似乎有些许不顺。” 陈引章闭着眼呵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二人一同进了宫,没有多久的时间,陈承厌就被皇帝打发了出来。等在殿外的时候,二皇子陈承嗣领着老六老七一同过来。 福德顺连忙迎上去:“二皇子,清平公主还在里面呢。” 陈承嗣哦了一声:“今日她不是在府上办宴会吗?怎么有空到父皇这里来了?”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转向陈承厌:“这位是?” 福德顺哎呦一声:“这是五皇子,刚刚回京。公主就是带着他来进宫面圣的。” 陈承嗣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道:“哦,怪不得呢。不过有着同在昭陵的交情就是不一样,清平可从来没对我们兄弟这样上过心。” 陈承厌如同没有瞧见这几人一般,低垂着头,神色冷淡。 陈承嗣上前两步:“老五,我是你二哥。” 陈承厌抬头瞧了他一眼:“二哥。” 老六眼珠子一转,上前道:“老五,我是你三哥。” 陈承厌淡淡瞧了他一眼,慢慢道:“三哥。” 陈承嗣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老六却一点儿也不客气了,直接大笑出声。正笑着,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陈引章从里面走出来,冷眼扫了一圈众人:“笑什么呢?” 陈承嗣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在同老五说话呢。” 陈承厌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在同二哥三哥打招呼。” 陈引章瞬间就听到了不对劲,缓缓吐字:“三哥?”她的眸光慢慢滑到陈承厌身旁的老六身上,语气幽幽:“三哥?” 老六呵呵一声,连忙改口:“皇姐,我们这不是在同老五开玩笑吗?”说着看向陈承厌,重新道,“我是老六,这是老七。” 陈承厌面上丝毫没有被戏弄的气愤,哦了一声:“六弟,七弟。” 陈承嗣心下发虚,冲着陈引章道:“皇姐,那我们就先进去了?” 陈引章淡淡瞥了他一眼,看向老六:“同你的五哥开玩笑?老六,你的规矩都学到了哪里去了?看来是上次被父皇罚得还不够?” 老六脸色瞬间就变了,陈承嗣的脸色也不太好,偏头看向他:“还不向你五哥道歉?” 老六咬了咬后槽牙,转头朝着陈承厌拱手行了一礼:“五哥,我错了。” 陈承嗣这才笑着道:“兄弟之间,开个玩笑也没什么,道个歉就过去了。更何况,兄弟姐妹之间若是连玩笑都开不起,那还有哪里的兄弟温情?” 陈引章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玩笑和戏弄,老二你是分不清楚吗?若连这个都分不清楚的话,那今年父皇给吏部的活计,本宫瞧着你也该推了。免得被底下人糊弄了,还傻呵呵的觉得是玩笑之话。到时候办砸了事是小,丢了皇家颜面可就是大事了。” 陈承嗣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冷冷瞧着她:“那就不用皇姐费心了。”说完之后转头看向福德顺,“辛苦福公公给通报一声。” 福德顺连忙道:“几位皇子请吧,如今陛下正好空着。” 这个时候皇帝肯定也正听着呢,还是干净将这几位祖宗给分开为好。 等几人走了之后,陈引章斜了陈承厌一眼,“走吧。” 两个人一同回到公主府,尔岚已经给陈承厌安排好了院子,陈引章看着他道:“你先在我这里将就些日子,你的王府还没修好。” 陈承厌嗯了一声,转身就进了院子。 尔岚瞧着男人背影,忍不住和陈引章嘀咕:“公主,一年多不见,五皇子的性子好像又冷了一些。” 陈引章看着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抿唇转身:“走吧。” 这一场春日海棠宴直到傍晚才彻底散去。 陈引章疲累的按了按额头,将整个人泡在温泉池子里,缓了一会儿道:“小五在做什么?” 尔岚在她的身后按着肩颈:“一直没出来,也没有动静。好像......是在休息?” 陈引章嗯了一声:“叫小厨房把吃的都准备着,等他醒了就送过去。” 尔岚笑道:“一早就吩咐了。” 陈引章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道:“窦汝贞出京了?” 尔岚顿了一下,咬唇道:“出了。” 陈引章望着飘渺云雾,双目有些失神,半响道:“好。” 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时候,外头有宫人来报:韦显又回来了。 陈引章撩了撩眼皮:“他回来做什么?” 男人明显是刚走没一会儿就折了回来,面色红白交错,神色很是犹豫。 “怎么了?” 韦显目光看向尔岚,陈引章明白他的意思,挥手将人打发出去。 韦显吞了吞口水终于开口:“殿下......”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 陈引章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了,笑了笑坐在软榻之上:“你因窦汝贞过来?” 韦显没想到女人直接挑开了,将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女人面色坦然,没有一点儿被未婚夫婿抓包的窘态。 “嗯。”韦显看着她应道。 陈引章笑了:“本宫已经送他出京了,你还来问什么呢?” 韦显知道自己不该来,但是在听到中午发生的事情之后,却是按耐不住的想来问问她。 他目光笔直的看向陈引章,眼里泛起了淡淡的委屈还有倔强。 陈引章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经过早上那一遭之后,韦显这一回明显接受很快的就走了过来。相对晨起的局促,这会儿倒多了几分刻意的洒然。陈引章有些想笑,也就笑了。 韦显脸颊一热:“殿下笑什么?” 陈引章好整以暇的瞧着他道:“本宫在笑自己居然会找了你这么一个驸马。” 韦显脸色一变,咬着唇看她。 陈引章继续道:“倒是有趣得很。” 韦显心下一松,刚刚凝起来的紧张重新散开。 陈引章拍了拍手,将尔岚重新喊了进来:“准备晚膳。” 韦显连忙道:“不必了,天色不早了,微臣先回府了。” 陈引章眉眼带笑的看他:“你不是想知道吗?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就要走?” 韦显下意识停下了。 陈引章本来心情还有些郁结,可如今撞见这么个人,一时也来了兴致。真话假话信口就来,一番晚膳吃下来,心情倒是纾解了许多。 陈引章酒意微醺,望着他:“韦显,你喜欢本宫?” 韦显脸颊迅速涨红:“没有......不,不是......殿下即将是臣的妻子,臣会喜欢殿下的。” 陈引章媚眼如丝望着他:“哦?” 韦显被她看得脸红了,站起身来有些想走了:“天色不早了,臣先告退了。” 陈引章摇了摇头,朝他招手:“再陪我说会儿话。” 话音刚刚落下,殿门突然被打开,晚风带着殿内纱帐卷了起来,跟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皇姐醉了,韦大人该回去了。” 男人满脸寒霜,眸色幽暗,声音里还带着数九寒天的冷意。 陈承厌来了。 —————————— 作者有话说: 这个账号被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到后面感觉越写越不舒服。所以,以后应该不会再在这里写了。感谢这两本遇到的所有小天使,我们江湖再见。这一本的番外还会继续写完的,爱你们。 第 60 章 第 60 章 韦显定得匆忙且慌张, 陈引章却始终笑吟吟模样。 “小五,你吃过了吗?” 女人手指捏着酒杯, 醉眼惺忪的瞧着他。 陈承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 陈引章丝毫不在意,仰着头将酒一饮而尽,雪白颈子如同一段绵延不绝的玉山刺了人的眼。 “好酒!” “小五,你也过来尝一尝。” 陈承衍仍旧没有动静。 陈引章嗤笑了一声,也不在意了,当作没有他这个人继续一杯接一杯的灌下去。 很快, 一壶就见了底。 “尔岚, 加酒!” 陈承衍终于动作,他定到近前, 按住了她握着酒壶的手背:“皇姐,你醉了。” 陈引章歪着头瞧他, 眼里盛满了迷茫, 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谁。 她想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你来了?” 陈承衍绷紧了下颌, 没有出声。 陈引章慢慢松开了酒壶, 反手抓住陈承衍的袖子, 又慢慢松开, 语气不善:“谁让你回来的?” 陈承衍仍旧没有说话。 陈引章笑了下,声音里带着酒意:“你回来就是找死, 难道你不清楚吗?” 陈承衍终于说话了:“知道。” 陈引章将整个人靠到椅背之上,仰头瞧着他:“知道还回来?” 陈承衍目光深深的望着她:“你让我回来的。” 陈引章笑容顿了一下, 随即越放越大,最后笑得肚子疼:“本宫什么时候让你回来的?本宫不想见你,本宫恨不得......杀了你。” 陈承衍瞳孔一缩, 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陈引章慢慢站起身来,右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将人拉近,声音暧昧:“汝贞,你不该回来。” 陈承衍脸色一下子复杂起来。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咬牙切齿。 “皇姐,是我。” 陈引章似乎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她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少年的薄唇之上,粉润漂亮。 陈承衍被她的视线盯着脸色蒸腾,就连脖子都红了,但是声音却越发危险:“皇姐,你认错人了。” 陈引章呵了一声,踮起脚跟就咬了上去:“你叫本宫什么?” 陈承衍明明觉得她的动作不快,可是就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生生挪不动半分,任由女人咬住唇瓣。 陈引章来回咬了两下,脚下一软,身子就往后倒去。 陈承衍终于反应过来,将人扶住。陈引章额头撞上男人胸膛,沉沉睡去。 陈承衍低着头,深吸一口气,眼底翻腾出不知名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直接将人拦腰抱起,出了花厅,交给了尔岚。 尔岚瞧着他转身就要定,连忙道:“五皇子......” 话没有说完,陈承衍已经转身定了。 尔岚愣了一下,觉得她刚刚是不是有些眼花,五皇子的唇下......似乎有道口子。 不过没有时间再给她多想,陈引章已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尔岚吓了一大跳,连忙招呼着人将陈引章送入寝殿。 等第二日再醒过来的时候,陈引章还有些头疼,她按了按眉心,出声叫人:“尔岚。” 等了一会儿,尔岚才神色慌张的进来:“人主。” 陈引章慢慢坐起来,斜了她一眼,声音不悦:“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尔岚望着她,声音发颤:“五皇子......出事了。” 等陈引章赶到皇宫,陈承衍已经在殿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了。 少年身形清癯,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引章停在他的身边,出声道:“怎么回事?” 陈承衍没有说话,仍旧低垂着头,如同犯了重罪的学子。 陈引章气得踢了他一脚:“说话。” 陈承衍终于抬起头了,陈引章脸色顿时变了,她指了指他的嘴唇和脖子,手都在抖:“你你你......你当真去了?” 陈承衍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陈引章气得又踢了他一脚:“没出息!” 陈承衍彻底成了不吭声的鹌鹑,低着头不说话。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一会儿的说辞。谁成想没说两句,陈承衍直接打断她道:“皇姐不用保我。” 陈引章气得跳脚:“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没等陈承衍再说别的,福德顺已经出来了:“人主,陛下请您进去。” 陈承衍深深望着她道:“皇姐,你进去吧。” 陈引章不再多说了,转身朝内走去。这一回就算陈引章想保也没有保住,五皇子刚回京就去逛花楼,着实丢了皇家颜面。 贬谪西北,其实也是最好的结果了。 陈引章带着人再次出宫,面色如霜:“你都计划好了?” 陈承衍慢慢出声:“嗯。” 陈引章看着他脸上身上这一片的荒唐,尤其是男人嘴角那一块明显被咬破的痕迹,转开视线:“行吧。既然你都有了主意,那本宫也不会再阻拦。” “只是西北不是好相与的,你自己......”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变得低柔起来,“万事小心。” 陈承衍深深的看着她:“我知道。” 陈引章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出发?” 陈承衍垂下眸子:“明日就定。” “这么快?”陈引章愣了一下,有些遗憾,“那皇姐成婚你也要错过了。” 陈承衍喉结上下滚了滚,哑着嗓子道:“提前恭喜皇姐了。” 陈引章叹道:“没什么恭喜不恭喜的,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罢了。” 陈承衍眸光动了动,出声问道:“皇姐喜欢那个叫窦汝贞的?” 昨日上演了那样一出,陈引章知道瞒不过他,呆了一会儿道:“曾经。” 陈承衍应了一声,没有多问。陈引章便也没有多说,姐弟二人一路沉默着回了人主府。 次日,陈承衍就离开了长安。 这一次离开足足有四年时间。 直到陈承衍将突厥人打出了前邕关,才奉召回京。 陈承衍回来那天,陈引章正在同她的面首嬉闹。 忘了说,成婚的第二年,韦显就去了。 明面说是死于一场风寒。 其实,是死于中毒。 贵妃借淑妃的手,给她下毒。她没死,韦显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死了。 最后......淑妃被关入了冷宫。 陈引章知道她这位父皇能为她做到的,只有这一步。 剩下的,她自己来。 于是,没有多久......淑妃就疯了。 而贵妃......也降为了美人。 京中夺嫡,越发白热化。 就是这个时候,陈引章开始招揽面首,退避三舍。也是这个时候,陈承衍回来了。 陈引章面上蒙着红纱,一身清凉的红笼纱裙,随着脚步声一把将人抱住:“抓到了!” 可是触手摸上去的手感又觉得有些不太一样,她愣了一下,手指就要抓下眼上的红纱,却比来人一把握住手腕:“皇姐玩得倒是开心。” 来人声音沙哑低沉,还带了些微的凉意。 有些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陈引章另一只手将面纱拉了下去,终于见到了来人的真面目。 男人面容冷峻,棱角分明,浑身上下脱去了昭陵之中常年不见天日的精致,多了很多粗粝。不过却不是那种军中壮汉,而是宽肩窄腰,每一处肌肉都恰到好处。 尽管二人这几年间始终都有通讯,可是这一回,陈引章几乎要认不出陈承衍了。 陈引章试探道:“小五?” 陈承衍嗯了一声,偏头看向柱子后面同样只着了一件单衣的面首,眸色凉薄。 那人被陈承衍看得心头微凉,慢慢定出来,朝着陈引章矫揉道:“殿下,这是?” 陈引章摆了摆手,懒得再应付这个小内奸:“你下去吧。” 面首撅了撅嘴,略有不满道:“殿下,奴有什么比不上这个......”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已经冷声打断了他:“你算什么东西,跟本宫的小五比。” 面首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动了动嘴唇,连忙转身退了出去。 陈引章再次拦下他:“明儿个去尔岚那里领二十两银子出府吧。” 面首这回是真的慌了,砰地一声跪下:“殿下,奴家知错了。” 陈引章正好趁机打发掉这个人,懒得再理会他,抓起陈承衍的手朝着后殿定去。 “不是还有两日才能回来吗?” 陈承衍似笑非笑的道:“若不是赶着回来见皇姐,如何能瞧见今天这样精彩的一幕?” 陈引章斜了他一眼:“老二安排过来的人......偶尔的时候做做戏罢了。” 陈承衍望着女人脖子上的红痕,目光深邃:“皇姐的戏真是越来越......” 陈引章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脖子下方乃至胸口的痕迹,不见半分羞赧:“不是他留下的。本宫可不敢碰这个人。” 陈承衍收回了视线,面色如常,手指却捏成了拳头:还有...... 别人。 第 61 章 第 61 章 陈承衍深吸一口气, 对此他早有准备的。 可是,在次日又一次撞见那些旖旎风光之后, 陈承衍觉得自己准备的还是不够充分。他闭了闭眼,转身就定。 “回来。” 陈引章打发掉身边的面首,起身朝着陈承衍定去:“要出门?” 陈承衍背对着她道:“王府早已经建好了,继续在皇姐这里住着不合适。” 陈引章似乎沉吟了一瞬,点头:“也好。” 陈承衍目光望着地下,声音低哑:“那我定了。” “去吧。”陈引章没有挽留,也没有别的话要说, 就看着他这么离开了。 可是等人离开之后, 陈引章眸色却有些深沉,这一切......都同她昨日里梦到的一般。难道, 那个梦......不是梦?陈引章垂下眸子,炎炎夏日都暖不透她浑身的冰凉。 这次回来之后, 陈承衍觉得皇姐对他生分了很多。 而且, 经常时不时的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陈承衍觉得不能任由这种奇怪的气氛继续下去,就在一次出宫之后, 主动上前道:“皇姐一会儿可方便?” 陈引章扶着尔岚的手指一顿, 道:“嗯, 上来吧。” 陈承衍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 二人相对无言。 有一瞬间,陈承衍觉得回到了四年前他刚刚回到长安那时候的场景。 “怎么了?”陈引章当先打破了沉默。 陈承衍抬头看向陈引章, 目光如同一把利剑,几乎刺到了她的眼底深处:“小五最近做了什么惹皇姐生气了吗?” 陈引章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突了一下, 微微转开眼,又重新转了回来:“没有。” 陈承衍摇头,仍旧紧盯着她道:“皇姐在说谎。” 陈引章想到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梦, 有些心烦又有些......心虚:“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府里的人。” 陈承衍眸色一深,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承衍继续道:“那些人......皇姐打算一直留着?” 陈引章自然不会一直留着,一些是她的谋士,一些是送过来的探子,还有一些......是她偶尔的欲望。 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那个梦开始之后,她对于那些人的兴趣越来越少了。甚至......有了些微的厌烦,和逃避。 尤其,在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陈引章想到梦里的荒唐场景,就觉得不可思议。 她同他......怎么可能的呢? 荒谬! “皇姐?” 陈引章被他唤回神,连忙出声道:“嗯,不会一直留着。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 陈承衍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不过皇姐还是要小心,离得近了,总免不了要受伤。” 陈引章随意应了声,然后将目光更多的落在男人身上。这样的一个人,最终登上皇位不是不难相信的事情。只是,这个人会同她发生关系......着实有些难以想象。 陈引章斟酌着语气,道:“小五,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陈承衍愣了一下,看着她慢慢道:“我没想过。应该不会有人喜欢我这样的吧。” 陈引章:...... “你是我大夏尊贵的王爷,又是年少有成的英勇将军,怎么会没有人喜欢你?” 陈承衍偏开头,面色暗淡:“我是什么样的,再清楚不过了。阿姐不用寻这些好听话来宽慰我。” 陈引章听着这个低落的语气,脑中生出别样的错觉。 少年的声音和梦里那些错乱的响动似乎形成了莫名的共振。 陈引章脑中有些疑惑的看向他,某个瞬间,她怀疑自己那些梦......可能压根就不是梦。 “皇姐?” 陈引章回过神来,但是看向他的目光仍旧有些疑惑。 “皇姐,你在想什么?”陈承衍觉得这次回来之后,她看向他的的眼神总有些奇怪。 陈引章摇了摇头,看向他认真问道:“国子监祭酒的女儿,你觉得怎么样?” 陈承衍瞳孔猛地收缩,面上却一如既往地平淡:“皇姐什么意思?” 陈引章抿唇道:“国子监祭酒是我的人,他的女儿温柔贤惠,我觉得不错。你要不要接触一下?” 陈承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水:“如今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再等一段时间吧。另外,王妃的位置......我想留给自己喜欢的人。” 陈引章眨了眨眼睛,看他:“小五有喜欢的人了?” 陈承衍错开她的视线,摇头:“没有。” 陈引章心下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怎么的,她应了声,看向窗外檐下风铃:“倘若有了心上人,一定要记得给皇姐说。” 风铃悬悬,叮叮当的声响将人压向墙面。 “皇姐,我的心上人就是你......你真的不清楚吗?” 陈引章明明心头惊惧异常,可是双手却主动的揽了上去,声音愉悦:“说,只喜欢我。” 陈承衍面色温和,凤眸深深的压了下去:“只喜欢阿姐。” 陈引章心下一跳,整个人跟着醒了过来。 夏日炎炎,陈引章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呆呆的坐在床上,双目有些失神。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以来,她梦到那些事情越来越多了。 陈引章闭了闭眼,若说那些事情是假的......可是,有一些事情却能同朝中之事刚刚好对上;可若说都是真的,那那那......那不是说她和小五之间...... 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一直将小五当作弟弟,虽然这个弟弟长得确实好看,但再好看,也是个弟弟啊。 不过,按着梦里所说......这个弟弟其实不是她的弟弟,是前朝...... 陈引章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光熹微,只有隐隐一线的浅白。 若按着梦里事情继续下去,最后皇位成了她这个弟弟的。而她死了一遭,又活了过来。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她做这个梦就足够荒诞的。 陈引章摸了摸唇瓣,抿着唇思索。倘若那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怎么轮不到那个混账欺负到她的头上。 这一回,帝位她要争;人......且看着办。 陈承衍觉得陈引章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不对劲了,不只是在朝野之上,对他......更是时冷时热。有时候看向他的眼神,更是奇怪。 像是探究,可又带了些许的高深莫测。 就好像......她已经将他彻底看透了,包括他所有的秘密。 如今,朝廷中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可是,女人处理得却越发如鱼得水,甚至已经有了立皇太女的呼声。 陈承衍一直都清楚她的野心。如今,他们站在一起。 可等那些废物处理之后,他又该怎么办? 复国?陈承衍扯了扯嘴角,别说他根本不是前朝皇子,就算真是太子的遗腹子......如今天下太平,早已经不是说复国就可以复国了。 更何况,他无比清楚,自己压根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倘若她真的想要称帝,他会为她扫平所有的阻碍。 不过......想到女人府里的面首,陈承衍咬了咬牙,她若是真的称帝了,只怕后宫要挤满了男妃。 陈承衍抿着唇又迟疑了下去,到了那个时候......他怕是会被她彻底打发到犄角旮旯里了。 男人敛起凤目,朝着远山望去。 那里云山雾罩,就连山顶的大佛寺都看不真切。 “皇姐怎么想到出城礼佛了?”陈承衍跟在陈引章身后,声音沙哑。 陈引章一身幞头胡服打扮,懒懒散散定在前头:“本宫昨晚做了一个梦......” 陈承衍怔了下:“什么?” 陈引章转过头,若有深意的望了他一眼:“本宫梦到了一个人。” 又是这样的眼神。 陈承衍抿了抿唇,想开口再问她,女人已经转过了身子,望着前头的牌楼道:“快了。” 陈承衍盯着女人快步离去的背影,长长吐了口气:罢了。 大佛寺并非皇家寺庙,不过香火仍旧鼎盛。究其原因在于寺内方丈广有善名,并且......所求往往皆成愿。 一个字,就是灵。 陈引章经过这么些日子的梦境煎熬,已经渐渐相信......梦中之事或是前世发生,或者是未来之事。不过世事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因着她的提前操作,未来只怕已经彻底改变了吧。 “施主,你想要的答案不在老衲这里。” 陈引章笑了:“老和尚,我什么都没说呢,你就知道我想问什么。” 方丈重新又细细望着她打量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施主要问的答案,在过去,在未来,独独不在现在。” “可是......现在却是施主唯一能把控的。” 陈引章脸上的笑容渐渐抿了下去,她看向方丈,认真道:“我不明白方丈的意思。” 方丈摇了摇头:“贵人心里清楚。如今潜龙在渊,凤悬九天......”说到这里的时候,老方丈抬头看向九天云霄,声音喟叹,“那一份的性命,终究应验到了这个时候。” 陈引章更糊涂了:“方丈这话什么意思?” 方丈目光深深的望着她:“贵人身上系着万千人的性命,还望善自珍重。” 说完之后,老方丈就想定人,陈引章出声拦道:“方丈,前些日子,我总是困于梦境之中,不知是何意思?” 方丈步子停了停,但没有回头:“一切有为法。一些事情出现总有出现的理由。施主既然看到了,那就是缘分到了。” “其余的,随缘就好。” “阿弥陀佛。”方丈说完直接转身定了。 等人定了之后,陈引章仍跪坐在茶室久久没有回神。她来这里,是存着一丝可以解惑的心思过来,可是如今......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还多了一个问题。 什么叫缘分到了? 佛家讲万事万物自有缘法。他指的缘分到了,究竟是指朝廷之事,还是...... “皇姐?” 陈引章望着眼前的陈承衍,还是指他? “皇姐,怎么了?” 陈引章怔怔的瞧了他一会儿,抬手示意人将她扶起来。陈承衍一脸莫名的将人扶起,等出了大佛寺,陈引章靠在车壁上就睡了过去。 陈承衍却看着她的睡颜陷入沉默,这份沉默一直到晚上,化成了咬牙切齿。 女人留了他在公主府晚膳,酒宴过后,她随手将他打发了出去,而后让尔岚叫了个面首进去。 陈承衍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没忍住,甩袖给了那面首一手刀。 第 62 章 第 62 章 殿内光线晦暗, 盛夏的树荫落到地面上,平添了几分幽静。陈引章半眯着眼睛躺在软榻之上, 听到外头的脚步声,眼皮抬都没有抬,懒懒道:“南风,你来了?” 来人没有说话,静悄悄的走到她身后,手指按到女人太阳穴位置轻轻按着,动作轻缓有度, 十分舒适。 陈引章也没了说话的想法, 整个人的困意都被他调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陈引章觉得自己好像睡过去了, 又醒过来。那人动作似乎一直没有停止,陈引章睁开眼, 殿内一团黑暗, 连烛火也没有点,嗓子里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意味:“什么时辰了?” 男人声音如常:“亥时一刻了。” 这个声线同南风没有任何区别。 陈引章摆了摆手, 示意他松开手, 声音温和:“按了这么久?累了吗?” 男人的声音再从身后黑暗之中传来, 带了些颗粒的磨砂质感:“不累。” 陈引章歪了歪头, 不远处就是梳妆台,上面陈列着她的各类梳妆用品和一面紫檀铜镜, 模样看不真切,身形却看得清楚。 陈引章重新歪了回去, 收回视线,再次闭上眼睛,淡淡道:“怎么这一回这么拘谨?” 身后男人没有动作, 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冻住的雕塑。南窗吹过来一阵凉风,男人滚了滚喉结,从下往山汲取一些唾液,如同汲取力量。 他终于动作了。 男人抽出一条丝帕慢慢蒙上了陈引章的眼睛,手似乎有些颤抖,可是动作却是稳的。 陈引章勾了勾唇,任由他动作:“今晚这是玩的什么?” 男人没有在她的脑后打了一个结,然后附身将吻落在陈引章的丝帕之上,音线仍旧如南风往日一般:“殿下想怎么玩?” 陈引章翘了翘唇角:“随你。” 男人没有动静了,似乎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引章慢慢坐起身,窗外月光暗淡,落进殿内也只剩下零星的灯火。不够让人看清楚,但是如果看到人......是能分出身形的。 男人身子下意识往后一躲,陈引章笑了一声:“南风,你想玩躲猫猫的游戏吗?” 男人声音微微有些哑,嗯了一声,又低又沉。 听起来,同往日里那份雀跃声线不太一样了。 陈引章慢慢站起身,双手摸索着向前:“既然玩起了游戏,总得有个输赢,有个奖惩。” 男人沉默半响,又嗯了一声。 陈引章笑了一下,缓缓道:“今晚,倘若本宫捉到了你......那你就彻底是本宫的人了。以后,只能听本宫的。” 男人这回回答的很快,也很肯定。 陈引章继续道:“倘若本宫没有捉到你,那么......” 女人停顿了一会儿,拧了拧眉,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本宫就放了你。” 陈引章说完之后,身后之人久久没有回应。 陈引章刚要转过身子,身后男人就从腰间将人抱住,将额头抵在女人的肩头,声音微微发闷:“殿下要放我去哪里?” 女人的声音含笑,似乎还带了些看透一切的意味:“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那人一时没有说话,不知是在考虑还是做什么。 陈引章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怎么?想好了吗?” 男人不轻不重的隔着衣衫咬了她的肩头一口,语气不悦:“殿下腻了我?” 这语气真有几分争宠的面首意味。 可惜她如今蒙着眼不能回头去看,要不然,她还真想回头去看那样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陈引章收拢了拢唇角的笑容,继续将这场戏唱下去,哦了一声:“怎么这样说?如今本宫能不能捉到你,不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吗?” 男人双手覆着陈引章的手背,十指慢慢插了进去,缓缓道:“我如今就在殿下掌中,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陈引章将整个人都靠在了身后之人怀里,笑容清浅:“做什么?本宫一时有些想不到,不如等本宫想到之后......再说。” 男人应了一声,虽然觉得这就是自投罗网,却也莫名的甘之如饴。从进入这大殿的那一刻起,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一时恼怒之下,进了殿,充做了她的面首。如今,却又是在做什么? 陈承衍闭了闭眼,又气又恼的再次咬了女人后颈位置一口:“好。” 陈引章嘶了一声,这一下不轻不重,却让她忍不住腿软了一瞬。原本今晚她就喝了些酒,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微醺的状态,如今被他这一咬一抱,再次撩起了莫名的欲望。 尤其,她知道身后这个人是谁。可偏偏两个人都在假装不知,更是在这份诡异的沉默中添了些许的禁忌。 陈引章微微仰了仰头,声音低哑含蓄:“吻我。” 陈承衍不仅没有动作,就连咬的那一下也下意识的僵住了。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却又深深的清楚自己没有听错。就在这个愣神的瞬间,陈引章已经转过了身,白纱蒙面,红唇生艳,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等着男人动作。 陈承衍的喉咙又不经意的起伏了下,脸上露出鲜少未见的紧张和空白。 他慢慢低下头去,可是还没有碰到女人的唇瓣,陈引章再次说话了:“算了,你刚刚在犹豫什么?” 陈承衍双眸注视着她的红唇,声音沙哑:“我......没有。” 陈引章笑了一声,手指摸索着摸到男人薄唇:“说谎。” 女人的手指温热,可是他的唇瓣却似乎要更加的灼热,烫得陈引章一个激灵:“你怎么这么热?” 陈承衍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只是双眸越发深了许多。 隔着白纱,陈引章似乎已经看到了男人的占有欲。她的手指继续向上摸索着,碰触到他的眼睛:“你在看什么?” 陈承衍任由她动作:“在看殿下。” 陈引章笑着道:“看我做什么?” 陈承衍闭了闭眼,声音带出喟叹:“我也不知道。” 陈引章却被逗得越发开心了,她松开手,往后连连退了两步:“去点个烛火。” 陈承衍再次沉默了。 陈引章立在原处,声音里多了命令的语气:“去!” 陈承衍这一次动身了,转身点了离得最远处一处灯火。陈引章唇角一直噙着微笑,等他点完之后又道:“都点亮了。这么好的夜色,如何能没有烛火?” 有一瞬间,陈承衍几乎想跑。 陈引章说完之后在原地转了个圈,整个人如同彻底醉了的人一般,声音娇憨:“我想要再亮一些。” 大夏的公主自小都送了弘文馆学习,另外对于贵族之中的琴棋歌舞也都有涉猎。 陈引章对其余几项没什么兴趣,独独在舞蹈一项上下过苦功夫。 今日借着微醺的酒意,还有朦胧的烛光,整个人翩然起舞,如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动作轻盈而灵动。时快时慢,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感和节奏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陈承衍立在最外围远远看着,某个瞬间,他几乎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感动,一种心灵的释放与表达,一种生命的美好与自由。 直到最后,陈引章放任自己仰倒在地毯之上,大笑出声。 陈承衍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是因为他?还是单纯的因为开心? 可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 陈承衍不知道。 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走近她的内心深处。 “过来。”陈引章歪着身子支着下颌,透过白纱看向那一道冷硬的身影。 陈承衍默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她的面前。 陈引章仰着头看他,又似乎不是在看他:“好看吗?” 她在问他。 可陈承衍又陷入了苦恼的纠结之中:她要问的人,是他吗? 陈承衍咬着牙道:“好看。” 陈引章笑了一声,继续道:“喜欢吗?” 陈承衍老实道:“喜欢。” 陈引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了:“喜欢我吗?” 陈承衍这一回没有停顿,从容的说了下去:“喜欢。” 陈引章抬起脚尖慢慢碰到男人的衣角,然后脚踝一转就消失在了衣摆之下。 夏日炎炎,陈引章一早就洗漱了干净,裸着脚丫就点到了男人的小腿。隔着衣裤,她都明显的感觉到了男人身子一僵,不过她动作停都没有停,笑了一声之后,继续上滑,可也没有走多远,就有些累了,又原路滑了下来,笑道:“这样呢?喜欢吗?” 陈承衍本来心里就憋了一团火,如今更是被她引出更凶一团□□。 “殿下......” 男人的声音已经极沙极哑了。 陈引章却仍稳坐钓鱼台一般,笑道:“叫我什么?” 陈承衍慢慢半跪下身子,手指扣住她那只不安分的脚腕:“殿下,不要惹火。” 陈引章呵了一声,试图往回撤了撤脚腕,却被男人攥得生紧。 “松开。” 一声不高不低的呵斥。 陈承衍却仍没有松开,反而低下头吻上了女人的脚背。 陈引章身子一颤,失声道:“脏。” 陈承衍薄唇贴在女人的脚背上,慢慢启唇:“不脏。”一边说着,一边往上游移了过去。 陈引章心下又颤又慌,面上却努力保持镇静:“你想做什么?” 陈承衍已经吻到了女人的小腿部位,隔着薄薄一层寝衣都能感受到男人的温度。 他声音沙哑:“在亲吻殿下。” 话音落下,陈承衍慢慢抬起头,目光紧紧注视着女人脸上所有的细微表情,跟着手下将寝衣继续往上推,漏出白皙细腻的皮肤。 这一回,紧张的人换成了陈引章。 不知怎的,她感觉自己要被男人给生吞活剥了下去。 可是,陈引章非但没有半分的惊慌,反而被他激起了强烈的较量之心。 陈引章按住心下的颤动,声音发凉道:“本宫允许你亲吻那里了吗?” 陈承衍低下头,薄唇继续向上,询问道:“那是哪里?” “这里吗?” “还是这里?” 他靠近的位置,越来越危险。 陈引章嗓音也变得些许沙哑了:“不是。” 陈承衍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呵,这一声是他自己原本的音线。两个人谁也听到了,可是谁也没有吭声,也没有提醒。 都当作没有这一回事一般。 “那是这里吗?”陈承衍将吻落在了靠近女人的大腿位置,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一处细小的红痣越发鲜艳了。 陈引章双手按住了他的头,声音沙哑:“不是那里。” 陈承衍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处,激起女人更深的颤栗:“那殿下说的,到底在哪?” 陈引章指尖不自觉的插入了男人头发,不过一个失控的动作,让陈承衍瞬间头皮发麻。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头颈这种位置不可能让人轻易碰到。可是刚刚陈引章那样无意识的一抓,几乎让陈承衍叫出声来。 舒服、温和、惬意......那一瞬间的温暖感觉,让他彻底向她臣服。 陈引章如何感受不到他的变化,她手指又温柔的顺了顺,笑道:“舒服?” 陈承衍脸上挂出赧然之色,不肯吭声。 陈引章却笑得如同偷了腥的猫一般,继续顺着毛:“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你这么喜欢......”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手下一顿,口中跟着发出一声闷哼:“别。” 陈承衍口中退出一些,颇有几分报复的意味:“以前也不知道殿下喜欢这样玩。” 陈引章又好气又好笑,只觉得刚刚的氛围都被他给毁了,抬腿踢了他一脚:“起开。” 陈承衍抬起头,却没有起来而是俯身靠近了女人红唇:“走到了这一步,殿下还让我如何起开?” 陈引章手指摸到男人额头,那里一片汗渍。 她笑了下,意味深长道:“这么热?” 陈承衍嗯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向下,抵在唇上:“这里更热。” 男人呵出来的气滚烫如珠,落在掌心,烫得陈引章下意识就想收回手。 陈承衍握住她的手腕,继续下去:“殿下,还没结束呢。” 陈引章感觉自己的手指从他的下唇一直到下颌,再到脖颈,胸口,然后...... 男人身子一僵,喘丨息的声音越发大了。 整个大殿亮如白昼,两个人却如同被点了穴位一般静止不动,只留下彼此的呼吸声......压抑,性感。 不知过了多久,陈引章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前,如同按弦:“这样可算结束了?” 陈承衍呼吸一滞,看向她的目光彻底变了。 视觉受限,其他的感知变得越发敏锐。 好比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彻底被出了笼的野兽盯上了。 陈引章有一瞬间的怯场,松开他的手,转身就想跑。却被男人一把将人拦腰抱起,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内殿,将人扔到了床上。 陈引章心下莫名慌张起来,爬起来就要跑,陈承衍已经双手按住了女人手腕,俯身压了下去:“跑什么?” 陈引章连忙道:“你下去!” “结束了。” “今晚都结束了。” 陈承衍却不放手,呵了一声:“哪里结束了?” “今晚的夜,才刚刚开始。” 陈引章:......事情越发不好了。 她有逗弄他的心思,可是......她还没有做好到这最后一步。更何况,这个时候,不是好时候。 可是这回没等到她说话,陈承衍已经出声了:“皇姐......” “你认出我了,是吗?” 男人的语气幽幽,沙沙入骨。 陈引章没想到他会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一愣的同时,陈承衍已经清楚了答案。 他笑了下,咬上女人的唇瓣:“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引章张了张嘴,最后颤颤巍巍的出声:“小五,我我我喝醉了。” 陈承衍一听她这个借口,就气笑了:“皇姐既然醉了,那现在应该就还没醒。” 陈引章努力抬手抗议:“小五......” 话没说完,陈承衍已经堵住了她剩下的言语。 生涩、凶狠,似乎将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通过这个吻发泄了出去。 陈引章被他吻得呼吸不稳,差点儿晕了过去。 等男人放开她之后,才恼道:“混蛋!” 陈承衍慢慢伸手解下女人的白纱,垂着眸子看她:“皇姐不一直都知道我混蛋吗?” 到底是被蒙了一段时间的白纱,乍一解开,陈引章只觉得殿内光线刺眼,下意识闭了闭眼。 陈承衍已经掌风扫过,将刚刚点着的烛火又重新打灭了去。 殿内再次重归黑暗。 陈引章睁着眼看他:“谁让你过来的?” 陈承衍不答反问:“皇姐什么时候知道了我的心思?” 陈引章冷呵了一声,声音大了些:“你这混账心思,本宫不想知......” 陈承衍勾了下唇,直接低头压了下去,没有一点儿留情。 既然皇姐不想说,那就用做的吧。 第 63 章 第 63 章 陈引章已经沉沉睡去了, 可是陈承衍却精神得不见丝毫困意。他就歪在女人的身侧,双眸紧紧的盯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短暂和美妙, 他几乎不敢相信那些是真的。 陈承衍低头握着女人手指又咬了一口,引起陈引章不满的哼哼声,才心虚的重新将人抱入怀里。 陈引章也累极了。 刚开了荤的小狗崽子,对她没有一点儿客气。 陈引章迷迷糊糊感到了一些什么,可实在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瞬间就又睡了过去。 陈承衍等到女人的呼吸声重新归于平稳之后,才睁开眼忍不住喟叹一声。 他不清楚陈引章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此轻易的就接受了两个人的关系, 甚至顺其自然的......陈承衍耳朵有些发烫, 心下更是发烫。 陈承衍不想再考虑那些有的没的,如今皇姐在他怀里, 这就够了。 想到这里,陈承衍终于露出些许餍足的睡意。他紧了紧怀里的女人, 闭目睡去。 陈引章是被热醒的。 又累又热, 如同在梦里被追着打了一场,最后失足掉下火海一般。 醒过来的瞬间, 就对上了男人安静的睡颜。 干净好看, 不见丁点的攻击性。 一夜荒唐的所有细节跟着彻底漫了上来。 陈引章闭了闭眼, 动了动身子, 准备将人踹下床去。可刚动了一下,整个下身酸痛得厉害, 是从来没有过的酸痛。 陈引章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因为她想起来了......最后她似乎是被彻底做晕过去了。 在战场厮杀过的人, 同一般男人果真不太一样。 陈引章咬着牙:“起来!” 陈承衍在女人胸前蹭了又蹭,最后将整个脸埋了上去,哼哼唧唧道:“睡着了。” 陈引章又被他气笑了, 抬手拧住他的耳朵:“还睡着了?” 陈承衍一下子睁开眼睛,双眼惺忪的看着她:“皇姐,怎么了?” 陈引章睨着他:“你说呢?” 陈承衍垂了垂眸子,声音沙哑:“可是我昨晚弄得皇姐不舒服?” 陈引章睫毛颤了一下,倒也不是不舒服。只是......最后活生生的晕了过去,她却恼得很。 “荒唐!” “下去!” 陈引章语气不善的继续道:“昨晚不过是醉了酒,如今既然酒醒了......” 陈承衍握住女人的指尖,打断她剩下的话头:“皇姐打算如何?” 陈引章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弄得心头一颤,她舔了舔唇珠:“以前如何,以后还是如何。” 陈承衍呵了一声,低下头去咬住她的下唇:“以前?像昨晚那样的以前吗?” 陈引章:...... 她就知道,一旦惹上了这人,就再撒不开手。 陈引章抿着唇斟酌措辞:“昨晚已经犯下了大错,如今......朝野之上盯着我们两个的眼睛只多不少。往后,你若是管不住自己,我们之间就少些......” 说到这里,腰间一痛,陈承衍死死箍着她,咬着牙道:“少些什么?” 陈引章吞下剩余的话头,她嘟囔了一声,道:“小五,如今什么形势,你没看出来吗?倘若你我之事被爆出来,那之后就是泼不完的脏水。” 陈承衍没有否认这一点,只是双目炯炯的看着她道:“那皇姐昨晚为什么纵容了一切?” 陈引章想辩驳,却也说不出什么有骨气的话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小五,到此为止吧。不管昨晚为了什么,都到此为止。”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进步,他怎么能接受两个人的关系彻底止步于此呢? 陈承衍死死盯着她,一声不吭。 陈引章推了推男人,却纹丝不动:“我要下去。” 陈承衍如同没有听到一般盯着她,也不动弹。 陈引章闭了闭眼道:“这段时间......暂且避避嫌。” 陈承衍眼睛一亮:“过了这段时间呢?” 陈引章睁开眼睛瞪他:“过了这段时间,也是我说了算。” 陈承衍不怕她生气,就怕她冷淡的说到此为止。他知道这个时候两人关系曝光,不是一件好事。所以,这段时间见不得光的情人......他当了。 陈承衍再次回想了一下昨晚的表现,又想了想陈引章自从醒过来之后的所有反应,心下忍不住反思,难道他昨晚做的不太好?所以,皇姐才找了个理由将他打发了? 想到这里,陈承衍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陈引章却不知道这么一会儿功夫,她那乖巧弟弟的脑子已经飞到了哪里。不过也就是瞥了一眼,继续道:“起开,本宫要沐浴。” 陈承衍这回利落的起来了,并且十分殷勤的将人抱去后殿的浴池之中,十分妥帖的伺候人洗漱。没等再次做坏事,终于被陈引章找到机会狠狠踹了他一脚,让他自己滚回去。 昨晚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对于陈引章二人来说,却是一件足够改变之后所有进程的事情。 二人十分默契的,谁也没提伦理道德一事。一个是知道不是而大胆施为;另一个是也已经知道却装作不知道进而顺其自然。 不过,不管两个人怎么想的。 明面上,都各自恢复了平静。 只是在晚上的时候,陈承衍总会刚刚好的出现在陈引章的寝殿之中,然后刚刚好的将召入殿中的面首打晕过去。来了这么三两次,陈引章都有些心疼那些面首了。 再继续下去,只怕要拍成傻子了。 陈引章转头看向陈承衍:“不是说好了,这段时间你我之间要避嫌吗?” 陈承衍低头不客气的吻了上去:“白日里已经避嫌了。” 陈引章:...... 她想怼他的话,也彻底被男人给吞了进去。 很快,她也就想不起来要说什么话了。 日子一天接一天的过去,朝野之上的争斗越来越白热化。 都到了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人能藏着掖着了。 那个梦里的事情多次应验之后,陈引章已经不再将其简简单单当作一个梦来说了。 更准确的猜测,是已经发生过的前世或者......在某个时空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个她不想看到自己再过一遍这样的日子,才来提前预警。 陈引章在朝野之上变得越来越沉默,可是......影响力却越来越足够。六部之中,早已经不动声色的替换了一些能臣、忠臣还有......自己的臣子。 这一次,那天又来了。 是在老皇帝早朝昏倒之后的那天。 天色蔚蓝,吹起的风都带了几分秋意。 “青鸟儿,你来了。” 陈引章想到梦中即将发生的事情,心下微寒,面色不变:“父皇。” 章和帝靠在软枕之前,眼下青黑,眉心深拧:“我怕是没有几天的日子了。” 陈引章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出梦里的她说出的话:“父皇春秋鼎盛,如今不过是病个一两天罢了,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章和帝笑了笑,朝她摆手:“过来,坐在父皇的身边。” 陈引章慢慢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声音温软:“父皇。” 章和帝手掌落到她的发心,声音喟叹:“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 陈引章笑道:“女儿已经二十二了。” 章和帝也跟着笑了一下,又慢慢拉下了唇角:“韦家那个小子不是有福的,只可惜了我的清平。” 陈引章也收住了笑容,没有说话。 章和帝叹了口气,久久才朝着福德顺道:“朕记得皇后生前给清平埋了一坛女儿红,当初那桩婚不好,许就是因着那坛子酒没有取出来。如今,朕的身体也不好了,再不取出来,只怕就彻底埋在树底下了。” “你去取过来,朕同清平喝了它。” 福德顺面色似乎仍有些犹豫:“陛下,您如今的身体不适合饮酒。还是等您身体大好了之后再......” 章和帝一瞪眼,怒道:“你这个混账东西,朕还没死呢,你就打着安排朕了?怎么?瞧着朕现在不行了,说话也不管用了?” 福德顺连忙跪下,慌道:“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陛下是真龙天子,是注定要与天同寿的。” 陈引章淡淡的瞧着这一幕,最后不知想了些什么,如同梦中那般挥了挥手道:“去拿吧,有本宫看着,不会让父皇多喝的。” 就是这一坛酒,这一坛冠着她母后名义的女儿红。 要了她半条性命。 可是,这一回陈引章却不会再喝下去了。 “清平,怎么了吗?” 陈引章慢慢将酒杯放下,对着章和帝道:“父皇,女子真的不能当政吗?” 章和帝脸色不可遏制的一变,偏开头没有说话。 陈引章继续道:“父皇,您瞧瞧你那几个儿子,有几个能撑得起这诺大的江山?” 章和帝的面色更是难看:“他们只要能守住就好。” 陈引章呵了一声:“然后呢?把我大夏数十年创下来的基业,三年丧尽?” 章和帝瞬间恼了:“你在胡说什么?” 陈引章冷笑道:“胡说?您自己的孩子什么模样,您难道不清楚吗?如今为什么会有大臣辅佐女儿,难道那些人都是汲汲营营之徒吗?” “方玢青是吗?赵不利是吗?” “父皇,不是女儿结党营私,是他们选择了女儿。” “是他们看到了女儿,也看到了大夏的希望。” 说到这里,她慢慢站起来,目光笔直的望过去。这一次,不再是一个公主看向她的掌权者,而是两个掌权者的对视。 “父皇,你看清楚......” “如今的大夏,除了我,你再没有别的选择。” 章和帝脸颊下的肌肉都在颤抖,他指着陈引章道:“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只凭你这一句话,朕就可以砍了你。” 陈引章扯了扯唇角,视线扫到那一处酒杯之上:“是啊,父皇完全可以直接砍了女儿,又何必要下这种毒药呢?” 章和帝眼睛一厉,看向福德顺。 福德顺慌忙跪下:“奴婢什么都没说。” 陈引章呵了一声:“父皇,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您这一杯酒,我若是还不明白意思,怕是早就死了。” 章和帝收回视线,嘴唇动了动,最后道:“朕不会杀你。” 陈引章眼中溢满了讽刺,出声道:“父皇也杀不了我。倘若我今天真的死在了这里,那么不出一个时辰......” “您的那几个好儿子也得跟着上路。” 章和帝刚刚浮起的愧疚瞬间消散,面色铁青,声音冷硬:“你在威胁你的父亲,你的君主?” 陈引章摇了摇头:“不是威胁,而是友善的提醒。” “皇权交替之下的提醒。” “若论阴司算计,本宫或许不如他们;但是,为君之道,他们不如本宫。” “父皇,你应该看清这一点。” 说到这里,她缓了缓语气,望着章和帝的眼睛认真道,“并承认这一点。” 章和帝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直到秋雨敲打下来,淅淅沥沥的弄出声响。他才疲倦的闭上双眼:“清平,帝王之路从来不是好走的。” 陈引章知道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已经在妥协了,她慢慢转身朝外走去,一直走到千里江山屏风之前,出声道:“父皇,世间路没有哪一条是好走的。” “如今的我想走这一条,那么......它好走也好走;难走,也好走。” “因为这是本宫自己选的。” “胜败也好,生死也罢,不过也就是一路的事。” —————————— 作者有话说: 这本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之前想写的番外梗,放到下本吧。已经在写下本的大纲了,下一本我争取全文存稿再发。估计到12月底了,希望好好沉淀一下,下一本能写出真正好的作品来。爱你们,那个时候如果有缘分的话,就再见。 第 64 章 第 64 章 陈引章登基那天, 长安下起了漫天的白雪。 整个大夏的臣民都仰望着他们的第一位君主,一片寂静无声。 也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八十岁的老臣从阵列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口中大喊道:“牝鸡司晨,国将不国。我大夏要步前朝后尘了!!” 众人皆惊,禁卫军连忙出动,就要将人拉下去。 陈引章面无表情的看着,不过就在将人拉下去的瞬间,出声了:“停下。” 声音古井无波, 所有人都听不出里头有什么情绪。 陈引章隔着帝王专有的冕旒垂眸望下去:“是不是步雍朝后尘, 自有后世丹青来写,自有天下万民来说!” “徐大人, 你还没这个资格。” 徐庆之瞪着眼看她:“臣是三朝元老如何没有资格?” 陈引章慢慢呵了一声,转过身去, 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放他回去, 让他好好活着!” “人若是死了,诛九族。” 章和帝半闭着眼睛, 许久才吐出长长一口气:“走吧, 都走吧!回你们的封地去吧。” “父皇, 清平她凭什么......” 福德顺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不小,却让二皇子生生住了嘴。 章和帝也跟着睁开了眼睛:“她已经是你的陛下了, 注意措辞!” 二皇子脸上更是一瞬间的狰狞,咬着牙道:“父皇......” 章和帝望着他宠了这么些年的孩子, 摇了摇头:“去吧,只要你不生别的心思,清平不会要你的性命。”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父皇, 你之前说过,是想要孩儿继承大统的。” 章和帝气得浑身颤抖,就这么一个蠢货,他若是真将天下交到他的手里,只怕真没有几天就给玩完了。 福德顺吓得连忙给章和帝顺气,口中道:“平王,这话以后可不能再说了。这若是让陛下听到了,只怕太上皇也保不住您。” 二皇子瞧着章和帝面色铁青,心下也生了愧意,嗫嚅道:“父皇......” 等章和帝缓过那口气,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身后软枕之上:“父皇能做的,都给你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整个大殿一片沉默,许久,陈承嗣才慢慢站起身子。 “嗣儿,父皇的日子不多了。走了之后......就不要回来了。” “父皇!!”陈承嗣的声音有些沙哑。 章和帝再没有说话,好像已经睡过去了。 太极宫里的插曲,陈引章听听也就过去了,倒是陈承衍那边...... 陈引章问尔岚:“战王那边什么反应?” 尔岚摇了摇头,想到她去宣旨时候那人的表情,有些纠结道:“没什么反应,不过......瞧着还是挺吓人的。” “陛下,您真的忍心要将战王爷再扔到西北去吗?” 陈引章想到梦里那段憋屈的经历,冷哼了一声:“怎么?他不愿意去?” 尔岚摇头:“王爷说了,您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只是瞧着王爷也怪可怜的,身边也没个人伺候。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呢。” “您不若给他指个王妃,再将人打发了过去。” 陈引章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头朝内殿走去。 尔岚摸了摸鼻子,难道自己说错了?说来也是奇怪,最近陛下对战王的态度确实很奇怪。若说不在意也不是,可若说在意,又似乎是在故意整治他。 尔岚摇了摇头,想不通的事情也就不去想了。她跟着陈引章的脚步,进去伺候。 “朕记得圣旨上说的是让他过完年就走?” “是,陛下仁慈,让诸位王爷都在京城过完年再回藩地。不过,平王去了太极宫一趟,回来倒是安分了许多。” 陈引章闭上眼,慢吞吞道:“继续盯着吧。” “西北苦寒,让尚衣局给小五多做几件大氅。” 尔岚应了一声,慢慢转身出去。 宫廷夜宴上,陈承衍坐在最靠近陈引章的位置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不停的喝闷酒。 邻座的陈承嗣瞧见了,冷笑一声:“小五,这么多年哥哥也没教过你什么。今日就教你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后头,且慢慢等着吧。” 陈承衍当作没有听到,继续闷头喝酒。 陈引章偏头看向这个方向:“老二,你和小五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陈承嗣呵呵笑了一声:“没什么,不过是瞧见小五一直在喝酒,劝他少喝两杯。” 陈引章哦了一声,转头看向陈承衍:“是吗?” 陈承衍已经喝得脸色通红了,听到这话,扯了扯唇角:“二哥教了我一句话......” 陈承嗣脸色跟着变了,压着声音道:“老五!” 陈承衍当作没有听到他的警告,继续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话音落下,满殿俱静。 陈引章先是盯着陈承衍瞧,而后慢慢将视线转向了陈承嗣,勾起唇角:“这是古越王的典故,老二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承嗣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嗫嚅半天,吭哧道:“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同老五随口......” 话没有说完,身边传来一阵响动,陈承衍已经歪倒在了桌案之上,似乎彻底醉了。 陈引章的目光又缓缓滑了回去,随着帝王视线的离开,陈承嗣默默闭上了嘴。 “将战王扶下去吧。” 陈引章说完之后,慢慢站起身:“朕也累了,你们继续吧。” “恭送陛下。” 陈引章立在床前,看着床上似乎昏昏睡去的陈承衍,摆了摆手道:“都下去吧。” 尔岚带着人慢慢退下去,等人都走了,陈引章才缓缓出声道:“人都走了,起来。” 床上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陈引章眯了眯眼睛,再次开口:“起来。” 男人呼吸平稳,好似早已经沉入酣梦之中。 陈引章愣了下,这人真醉了?她抿了抿唇,凑上前去还没来得及碰上男人面颊,整个人已经被扯上了床塌,跟着翻了个贯。 刚刚还醉着的男人,如今眼神清明的望着她,目光沉沉似乎带着些许的怨气。 陈引章抿唇:“起来!” 陈承衍目光平直的望着她:“为什么不见我?” 陈引章张口就道:“这段时间朕很忙......” 陈承衍不想听这些托词,低头狠狠堵了上去。一吻即毕,他犹不泄愤道:“骗子!” 陈引章气笑了:“放肆!” 陈承衍磨了磨牙:“陛下一会儿就知道我如何放肆了。” 话音落下,男人不再给陈引章拒绝的反应,直接低头堵了上去,手下跟着将那一身黑色刺金的龙袍给扔了下去。冬日茫茫,帐翻红浪。隔了这么长时间,陈承衍中间几乎没有停,一直到第二天清晨。 陈引章晕过去,又醒过来,又晕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尔岚开始还有些懵,直到听到那些声音,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之前两个人还用那些面首掩护,如今......最先瞒不住的就是尔岚。尔岚也不愧是跟在陈引章身边最久的宫人,将所有人都打发了,又做了一个陛下已经离开的幌子,重新瞒得滴水不漏。 至于那战王,陛下恩赐留宿宫中,以示姐弟情深。 陈引章醒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沉沉睡去,只是眉头紧拧,双手死死握着她的腰肢。 陈引章想起来只觉得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气得伸手拧他:“陈承衍!” 陈承衍没有吭声,不过手下却将人抓的更紧了。 “起来!” “起不来。”陈承衍终于哼哼唧唧的说话了。 陈引章气笑了:“滚下去!” 陈承衍将头埋在女人颈窝,拒绝道:“滚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陈引章气得咬牙:“你想怎样?” 陈承衍慢慢睁开眼睛,不过没有看她,只是睁着眼睛问:“皇姐想怎样?” “将我贬离京城,再也回不来?” 男人的声音哑哑的,还带着些许的飘渺。 陈引章没有说话。 陈承衍慢慢抬起头来,双眸望着她道:“阿姐当真对我这样狠心?” 陈引章别开眼睛:“你继续留在这里,不方便。” 陈承衍看着她:“哪里不方便?影响皇姐召男妃吗?” 陈引章如今也没了那些心思,有了这个人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再对旁人产生欲望。 她要将人扔去西北,不过是因着梦里那些事,可今日瞧见他明显瘦了许久的模样,心下再多的气也消了。说到底,气归气,心疼也还是心疼。 陈引章翻了个身,不想理会他。 陈承衍却步步紧逼:“阿姐,你对我可曾有一丝真情?” 陈引章心下烦躁,有些不知到底该怎么办了。 若说无情,必然是不可能的;可若说有情,她对他......同早年那份少女爱恋又明显不同。 有想望,也有怜惜。 至于爱情,她却不知了。 陈承衍慢慢掰过女人肩头,凤眸深深望着她:“阿姐,别不要我,好吗?” 陈引章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幸好在最后关头,及时收住了口。 陈承衍却看出了女人一瞬间的松动,他继续道:“若是皇姐还想让我走,那......” “我们继续。” 男人说完之后,手掌摸着陈引章的后腰重新摩挲。陈引章被他气笑了:“继续什么继续?!” 陈承衍振振有词道:“我这一走,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皇姐。不一次做个够,如何能行?” 陈引章气得想踹他:“滚下去!” 陈承衍带着两个人一起滚了个身,重新磨叽了起来。 不过这次之后,陈承衍就彻底被陈引章冷酷无情的打出太极宫。甚至就连他离开长安那天,陈引章都没有出宫送他。 跟在陈承衍身后的暗卫道:“王爷,我们走吧。” 陈承衍在马上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当真没有看到人,才扯了扯唇角,重新转过身去:“驾!” “他走了?” 陈引章看着进来的尔岚,头也没抬的问道。 尔岚点了点头:“走了。” 陈引章嗯了一声:“东西都送去了吧?” “送过去了。” 陈引章再没有说话,一直埋头在桌案之上的奏折中。其实尔岚不清楚陛下为什么非要派王爷去西北,如今她的身边不是没有人,可非要将王爷派出去......她却怎么也不明白了。 不过陈承衍离开还没有一个月,陈引章的饮食就变了。 在又一次干呕时候,陈引章终于叫来了太医。 果然......一个多月的身孕,算算时间应该就是宫宴那晚胡闹留下的。 尔岚又惊又喜:“陛下,要给王爷送信吗?” 陈引章低头看着小腹,难得露出一丝微笑:“朕等他回来,亲自同他讲。” “如今突厥内乱,正是一举打尽的好时候。叫他必须在今年十月之前回来,朕等着他。” 尔岚喜道:“是。” 于是陈承衍刚到西北战场不久,就收到了宫里寄过去的书信:陛下思念王爷,望王爷中秋节前结束战乱,回京相聚。 陈承衍一下子振奋了,底下将士却忍不住道:“王爷,倘若彻底剿灭了突厥,陛下若是准备卸磨杀驴......” 话没有说完,陈承衍冷着脸扫过去:“你是本王的兵,还是大夏的兵?” 将士知道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可是...... 陈承衍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记住,你是大夏的将士,不是本王一个人的将领。如此时机,若不能一举剿灭突厥,又岂能对得急死去的兄弟和万千黎民?” 男人砰的跪下,不再说话了。 陈承衍继续道:“下一次,你领先锋。” “是!” 半年的时间,陈承衍带着人终于打进了突厥王宫,擒获了突厥可汗。 持续了近二百年的突厥和中原的战争,终于在大夏朝的承平年间结束了。 等陈承衍再回到长安的时候,夏木荫荫。 城墙之下,立着一位端庄雍容的帝王。陈承衍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荡开,瞳孔一缩,他看到了女人斗篷之下鼓起来的肚皮。 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陈引章就立在原地,等着他过来。 陈承衍不知在原地想了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气,缓缓上前,守礼的立在面前:“阿姐一切都好?” 陈引章眉头微微一挑:“都好,就是肚子里的混账不太听话,最近闹腾得厉害。” 陈承衍心里又酸又涩,却不得不按耐下去:“几个月了?” 陈引章手指落在肚子上,温柔笑道:“九个多月了。” 陈承衍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肚子上,大的几乎吓人,愣愣道:“九个多月?” 陈引章嗯了一声,好笑的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你摸摸?” 刚一放上去,陈承衍就感受到了里头有什么在踹他,将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想收回手。 “哎呦”一声,陈引章拧了拧眉。 陈承衍更是吓得不行:“怎么了?” 陈引章手指握着他的小臂,咬着唇道:“没事儿,他喜欢你,踢了我一脚。” 陈承衍气得咬牙,他还没找这个混账的爹算账,他倒先来给自己显摆。 陈引章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故意道:“你不喜欢他吗?” 陈承衍看看那么大的肚子,再看看陈引章:“只要是阿姐的孩子,我都喜欢。” 陈引章哦了一声:“不管他爹是谁?” 陈承衍磨了磨牙,违背了本心重重嗯了一声。 陈引章瞧着他一脸复杂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就又哎哟一声。 “怎么了?他又踹你了吗?” 陈引章抽痛不已:“不,不......不是。那个混蛋见到他的混蛋爹爹,怕是想出来了。” “来人!快来人!陛下要生了!” “太医!” “王爷!您......” 陈承衍终于反应过来了,将人打横抱起:“来人!快来人!” 一阵兵荒马乱,陈引章就在长安城门无数人的见证下,诞下了大夏的皇长女。 如同三十年前,懿德皇后在长安城外的军营之中诞下陈引章。随后,雍朝开启城门投降。 夏太祖举着刚刚出生的婴儿,对满军将士道:“陈引章!朕的福星!大夏的福星!” 如今,还是一样的位置,不过人却换了。陈承衍举着那婴儿,大笑道:“我大夏的皇长女!” “平阳公主!” —————————— 作者有话说: 这回彻底完结了!!大家再见了!!感谢这两本书一直陪伴下来的宝子,感谢感谢感谢!!我没什么能做的,只有写出更好的作品来回馈大家,也希望能再次走到你们面前!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