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偏执狂独宠笨蛋小夫郎》 第1章 《穿书:偏执狂独宠笨蛋小夫郎》作者:啃老的咸鱼【完结+番外】 简介: 【双男主+身穿+主攻恶人主角+甜宠+虐渣+家长里短+1v1双洁,没有朝堂宫斗】 穿书还是身穿是种什么体验? 前脚跟死对头同归于尽的楚砜太有发言权了,这可太棒了。 楚砜人狠话不多,在末世整日不是在干架就是在干架的路上,直到他跟死对头同归于尽,哎嘿,但他没死成,被一个叫大明白的系统带走了。来到一个甜宠种田文,有剧本没戏份,整个一路人甲。 楚砜表示这都不是事,他会自己给自己找事干,他乐意当极品大反派,兴冲冲的登主角家门,高高兴兴的把主角家的憨子小哥儿抱走了。 叶予安自打出生起就脑子不好使,但人长得漂亮,性格也软,是个受家人宠爱的甜团子。 甜团子谁不喜欢,楚砜稀罕坏了,抱着进家门,要什么给什么。 好吃的——买 新衣服——买 不想钻被窝——那不行! 至于脑子不好使,楚砜表示他就喜欢脑子不好使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乖得很。 大明白:杂草的,真让大聪明说中了!! 标签:双男主穿越甜宠虐渣古代 第1章 路人甲?反派? 楚砜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只觉得爆炸的火光烫得吓人。他好像还听见他那个死对头在很近的地方骂了句什么,不过没听清。 挺好,一块儿完蛋,谁也没亏。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睁开眼。 眼前的景致晃得他有点发懵。不是废墟,不是漫天飘的灰烬,是晃悠悠的驴车屁股,一股牲畜特有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边上还挤着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正惊恐地盯着他。 “哎呦我的亲娘!”赶车的老汉回头瞥见他,吓得鞭子差点扔了,“这、这咋突然冒出个大活人来!不对......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这是楚大蛋啊!被猪拱了,我们带他去医馆了,郎中说没事,让他回来自己养......” 驴车上的几个人,马上接受了楚砜的存在。 楚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末世那身破破烂烂的作战服,沾满了黑灰和已经发黑的血迹,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微微渗着血。疼,但也提醒着他,这不是幻觉。 没等他理清头绪,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平板板的,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娃娃。 【滴——检测到适配灵魂波动。绑定中......绑定成功。宿主你好,我是系统‘大明白’,现为你服务。恭喜你,楚砜,你已身穿进入小说《青山田园蜜蜜宠》的世界。】 楚砜没吭声,眯着眼打量四周。驴车正走在一条黄土路上,远处是低矮的土坯房,炊烟袅袅。 像电视剧里古代农村,跟他待过的任何一个末世避难所都截然不同。安静,平和得让他手痒。 他有多久没这样安静的待着了?有八九年了吧? “什么玩意儿?”楚砜在心里问。 【系统。简单说,你死了,但又没完全死。我捞了你一把,把你送到这个世界。】 大明白一板一眼地解释,这是它第一次绑个人,以后它也是有家的统了,大聪明的幸福日子,它也想过一过。 【你现在是清河村的一个无名路人甲,身份已自动合理化。本世界为低威胁种田甜宠向,主线为女主发家致富并与男主相亲相爱。你的任务是作为背景板,安稳活到自然死亡。】 楚砜慢慢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旁边一个抱着包袱的大婶被他这动作吓得往后缩了缩。 安稳?活到自然死亡? 楚砜扯开嘴角笑了。他脸上还混着血污和尘土,这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非但没让人觉得和善,反而透出一股子淬了冰碴子的邪气,偏偏这副狼狈相也盖不住他五官那种凌厉的俊帅。 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像刀削出来似的挺直,哪怕嘴唇干裂起皮,也抿成一条带着嘲弄的线。只是那眼神太沉,黑黢黢的,看不到底,一看就不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 “我说大明白,”楚砜在心里慢悠悠地回话,声音带着点刚活过来的沙哑,“你捞我的时候,没顺便查查我的履历?老子在末世前,是专门给‘安稳’俩字找不痛快的。让我当背景板?”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目光掠过田野、村舍、那些怯生生打量他的村民,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破坏欲。 “那多没劲。我看这地方......挺适合当个反派,搅和搅和。” 脑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大明白那平板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或者说,是满满的难以置信和崩溃。 【履历......检测到宿主生前最终行为:与对手同归于尽。行为评估:极端倾向。威胁评级:高。心理分析:存在显著反社会......】 大明白的声音越说越慢,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合着......合着我逮了一个魔童啊?问题不大,问题不大的,找个憨子夫郎就好了,就像大聪明家那位一样......有现成的公式在呢!】 大明白在思考,万一宿主不喜欢憨子咋整?它要不要带宿主去星际,宿主可以去星际打虫子。 楚砜没理会脑内系统的凌乱。驴车刚好经过一个水洼,他瞥见自己映在水里模糊的影子。 乱糟糟的黑发,脏污的脸,还有那双怎么看都写着“不怀好意”的眼睛。他对着影子挑了挑眉。 挺好。从末世炸到古代乡下,开局一条烂命,还是捡来的。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对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比了个开枪的手势,无声地“砰”了一下。 水花溅起,影子碎了。 楚砜收回手,往后靠在颠簸的车板上,闭上眼。阳光晒在脸上,有点暖,还有点痒。跟他习惯了的那种带着辐射尘埃的灼热日光完全不同。 脑子里,大明白还在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什么“这不对啊”、“现成公式”、“要不去星际”...... 楚砜就当没听见。 他听着远处的狗叫,近处的鸡鸣,还有风吹过庄稼叶子哗啦啦的响动。 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浑身不舒服,非得搞出点动静来才好。 驴车吱吱呀呀,慢悠悠驶向那个炊烟升起的村落。楚砜嘴角那点恶劣的笑,一直没下去。 反派?嗯,听起来可比路人甲有意思多了。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主角跟他的死对头像不像? 道貌岸然,慷他人之慨...... 【宿主,咱冷静冷静,先适应一下,适应不了我带你去星际打虫子,那里的虫子可多了。】 大明白变成大橘猫跳到楚砜怀里,开始修复属于楚砜这一部分剧情,安上不好惹的光环。 楚砜摸摸大明白的毛,埋肚子吸一口,猫猫哎~ “大蛋啊!到家了,没事别进深山,这次被野猪拱了留条命,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赶车的老汉扶着楚砜进房子,将他扶上炕,随后叨叨几句走了。 看文指南: 恶人攻(真恶人)x憨子受(笨笨的) 主攻视角,勿ky,勿提其他文 封面买的版权无忧不唯一。 脑子寄存处...... 第2章 反派的自我修养 楚砜四仰八叉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盯着头顶有点发黑的房梁。 这房子,啧,用个词儿形容,那就是外焦里嫩。外面看着是土坯的,风吹雨打一副惨样,里头倒好,被褥是崭新的粗布,虽然摸着扎手,但干干净净。 桌子凳子齐全,墙角还有个全新的衣柜,甚至还有个梳妆台。 都是大明白刚给他“合理化”出来的。系统这点能耐倒还行。 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摊在炕头,把自己团成个毛球,正认认真真舔着爪子洗脸。舔几下,就抬起圆脸,用那双溜圆的琥珀色眼睛愁苦地瞥一眼楚砜,然后继续舔毛,唉声叹气。 【我说......】橘猫大明白开口了,声音奶萌机械音,配着猫脸有点滑稽,【宿主,咱俩商量商量行不?】 楚砜没动,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你看啊,这世界,它就是个种田文,最多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男主将来救贵人,得报酬,女主是做买卖的一把好手,他俩那是甜甜蜜蜜奔小康。你呢,就是个村里头背景板,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 大明白努力组织语言,尾巴尖烦躁地拍着炕席,【你安安生生过日子,想吃啥我给你弄点啥,想喝啥我也想办法,缺银子了咱稍微‘合理’一点......你别总琢磨着当反派搞破坏,行不行?】 楚砜终于偏过头,看向那坨橘色的忧愁。他脸上的污血早被系统清理干净了,露出原本的样貌。 剑眉斜飞入鬓,眼窝深,鼻梁高,下颌线清晰得有点锋利。是副极扎眼的好相貌,可那眼神太沉,嘴角习惯性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愣是把这份俊朗拗成了不好招惹的邪气。 第2章 此刻他额前碎发垂下几缕,在眼睫处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神色。 “给我弄一切?”楚砜慢吞吞重复。 【对!】大明白以为有戏,猫耳朵都支棱起来,【只要不违规,不太离谱,都行!保你吃穿不愁,安稳活到九十九!】 楚砜沉默了一会儿。屋子里只有大明白舔毛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安稳,吃穿不愁。这些词儿听起来陌生又遥远。末世里挣扎求生太久,脑子里刻着的只有争夺、警惕、厮杀。 爱?灌溉?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他只觉得这系统天真的有点可笑,却又在心底某个极深的角落,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涩意。 但他很快忽略了那点异样。他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东西。 “少搞事情,”楚砜忽然笑开了,这一笑,冲淡了些许阴沉,却莫名显得更不怀好意,“不是‘不搞事情’,对吧?” 大明白舔毛的动作僵住了,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溜圆:【......啥?】 “你刚才说,‘能不能少搞事情’,可不是‘不许搞事情’。”楚砜坐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身上那些骇人的伤口早已愈合如初,只剩一点淡淡的痒。 “也就是说,搞还是能搞的,注意‘量’就行。是这意思吧,大明白?” 橘猫浑身的毛都微微炸开,它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抖:【你......你这是钻空子!】 “空子不就是让人钻的么。”楚砜心情颇好地跳下炕,赤脚踩在微凉的土地面上,走到那个崭新的橱柜前,拉开。 里面放着米面,还有一小块腊肉,几颗鸡蛋。角落有一小包饴糖,还有好几包糕点。 “我饿了,伤好了,肚子可空着呢。你这‘一切’里,包不包括帮我把鸡炖了?” 大明白把脑袋埋进爪子,声音闷闷的:【......不包,吃的你得自己弄。想吃什么告诉我,统给你买。】 也不是不能做饭,只不过是没心情做饭,大明白初为人父母,机械脑子一片空白,好在人的寿命很短,它也就操心几十年。 “行啊,自己弄就自己弄。” 楚砜一点也不意外,拎起那块腊肉看了看,又去角落的破筐里翻了翻,他找出几样晒干的野菌子和一点蔫了的野菜。 橱柜里有调料,什么调料都有。 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动作麻利地开始生火刷锅。末世里弄口吃的比什么都重要,他手艺练得相当不错。 大明白蹲在炕沿上,看着楚砜利索地处理食材,刀工谈不上好,但那股子狠劲儿,切个菜都像在分尸。它愁得胡子都耷拉下来了。 【宿主......你答应我了?少搞?】大明白不死心地确认。 “答应啊。”楚砜把腊肉扔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我这不正在搞‘吃’这件事么,民以食为天,这算‘搞事情’吗?顶多算积极生活。” 大明白被这诡辩噎得说不出话。 楚砜往锅里加了水,扔进菌子和野菜,还有一包火锅底料,盖上木锅盖。 他靠着灶台,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又问:“我这个身份,总得有个名字吧?村里人叫我啥?” 【......就叫大蛋。】大明白有气无力,【村西头楚家的远房侄子,父母没了,来投亲的。楚家也没别人了,这是我安排的身份。】 “大砜?”楚砜咂摸了一下,嗤笑,“行吧。” 等待吃饭的功夫,楚砜解开裤腰带,往里面看了一眼,这名其实挺配他,名副其实嘛~ 锅里渐渐传出咕嘟声,混合着腊肉和菌子的咸香,慢慢填满了这间原本冷清的小屋。楚砜深深吸了口气。 是食物的味道,活下去的味道。 至于“少搞事情”......他眯眼看着灶膛里的火,眼底映着两簇跃动的光。 来日方长嘛。先吃饱再说。 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晚,楚砜吃饱喝足安安静静的睡觉。 大明白开始抢系统商城里的特价食物,这是它跟大聪明学的,做统的要懂得节省。 村子依山靠水,它明天要去打猎。 第3章 笨蛋美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里几声嘹亮的鸡叫就把楚砜给吵醒了。他睡眠浅,末世里养成的习惯,一点动静就能醒。正琢磨着是再躺会儿还是起来找点事做,外头隐隐约约的吵嚷声就顺着土墙缝飘了进来。 一开始听不真切,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还夹杂着老头气急败坏的吼叫和年轻男子压着火的辩解。 楚砜耳朵动了动,嘴角就勾起来了。这不,热闹来了。 他随便套上那身系统给的棉布衣裳,头发也没好好束,就这么散着几缕,趿拉着鞋出了门。循着声儿往东头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户院子外围了几个人,正指指点点。 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个干瘦刻薄的老头,正指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骂,唾沫星子乱飞。 那年轻人背对着门口,身板挺直,倒是好涵养,没回嘴,只是挡在一个穿着破旧但收拾得干净的姑娘身前。那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手攥着衣角。 “你个败家子,这来路不明的丫头你也敢往家里领?坏了名声咋整!”老头拍着大腿,瞅姑娘样貌不错,还能省两个子,眼睛一转就是一个损招,“正好!留下来给你当媳妇儿,肥水不流外人田!” 年轻人声音温和但坚定:“阿爷,林姑娘落难至此,孙儿只是暂助,岂能趁人之危。” 那姑娘也小声开口,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口音:“多谢老丈和公子好意,我、我现在只想找个活计,攒点钱......” 话里意思很清楚,不想嫁。 楚砜靠在隔壁人家的土墙边,看得津津有味。哦,男主沈清和,女主林娇儿。经典戏码。他目光懒洋洋扫过人群,忽然在院门侧边的石墩子上定住了。 那儿坐着个人。 是个小郎君,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衣,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怀里抱着个小布口袋,正低头认真鼓捣着什么。阳光刚好落了他半边身子,照得他侧脸绒绒的,透着股干净的暖意。 楚砜眼神好,看得清楚。那小郎君眉目生得是真出色,眉毛细细弯弯的,睫毛又长又密,低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鼻梁秀气,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抿着,显得很认真。脸盘子小小的,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看起来有点圆,却不是胖,而是那种柔软的饱满。 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因为正低头,只看到弧度美好的眼廓,但偶尔眨动时,眼睫抬起一瞬,能瞥见里头瞳孔的颜色,又黑又亮,干净得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泉水,一眼能望到底似的。 他好像完全没被眼前的争吵影响,从布袋里摸出个核桃,放在石墩子上,然后用一小块石头,小心地、慢慢地砸。 砸一下,停一停,看看裂没裂,再砸一下。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就剩他和那个核桃。 楚砜来了点兴趣。他悄无声息地挪过去,人群注意力都在院里吵架上,没人留意他。他走到石墩子前,影子罩住了那小郎君。 小郎君动作顿住了,慢吞吞地抬起头。 这一下,楚砜对上了他那双眼睛的全貌。果然很大,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无辜又柔和,瞳孔极黑,映着天光和楚砜的影子,清澈见底,没什么戒备,只有点被打扰了的茫然。 楚砜蹲下身,和他平视,指了指他手里的核桃:“这么砸,费劲。” 小郎君看着他,眨了眨眼,反应似乎比常人慢了半拍,然后才低下头,看了看核桃,又看看楚砜,很小声地“嗯”了一下。声音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你叫什么名字?”楚砜问,语气还算平和。 小郎君又抬起眼,盯着楚砜的脸看了好几秒,好像在辨认,又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很直白,不会闪躲,但也没有什么探究,就是单纯地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叶......予安。”一字一顿,说得有点慢,但字音清楚。 “叶予安。”楚砜重复了一遍,笑了,“名字不错。住这儿?” 叶予安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袋子的边角,视线又落回核桃上,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聊天。 就这么几句话,楚砜心里大概有了谱。这小子模样是顶顶出挑的,可这反应,这眼神,还有这几乎不存在的应对能力,明显不是普通人。 脑子估计是有点问题的,反应慢,透着股不谙世事的钝感,甚至可以说是笨。 院里,沈老头的骂声又高了一个调门。叶予安似乎被惊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缩,抱着他的布口袋和核桃,往石墩子另一边挪了挪,想离噪音远点。动作幅度不大,带着怯意。 楚砜看着他这细微的动作,又看看院里那场关于“去留”和“婚嫁”的争执,再瞥一眼叶予安漂亮得过分也空茫得过分的脸,一个模糊的念头忽然闪了出来。 第3章 这村子,看来不止主角俩有意思。这个懵懵懂懂的小漂亮笨蛋,放在这环境里,简直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偏偏自己还没半点自觉。 楚砜站起身,没再说什么。叶予安也没再抬头看他,继续专注地对付他那个顽固的核桃,好像楚砜的出现和离开,都只是掠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楚砜走回自己靠墙的位置,目光在沈家院子和石墩子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叶予安微微蹙着眉、努力砸核桃的侧影上。 他舔了舔后槽牙,觉得这清早的太阳,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大明白:【好看不?这是个小哥儿哦!能给你当媳妇儿。】 楚砜:“......哦!” 大明白瞅楚砜没别的反应,失落的走到叶予安旁边,送给他一包糕点。 它喜欢好看的人类,这个人类也是笨笨的,跟大聪明儿媳妇差不多。眼神清亮,穿着干干净净。 叶予安瞅瞅楚砜瞅瞅大明白,没有要那包糕点,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摸大明白的后背。 随后他站起身,将糕点给了楚砜。 “我不认识你,我不能要,娘会说我的......” 楚砜笑了笑:“拿着吧,我是新搬来的,以后就认识了。” 第4章 光天化日之下 沈老头那边已经彻底收不住了。 他儿子刚凑上来赔笑说爹您消消气,话没说完,一耳光扇得人往旁边趔趄了三步。 儿媳妇吓得不敢吭声,缩在灶房门口直扯围裙角。沈老太端了碗水想递过去,还没开口,沈老头反手就把碗打翻,顺手又招呼了她一巴掌。 “你个老婆们懂个屁!这丫头白吃白住,不留下干活,当我沈家开善堂的?” 沈老太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敢哭出声。 林娇儿这时候倒抬起头了。她紧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稳:“老爷子,我能干活,也能赚钱。我可以去镇上绣坊找活,赚的钱,给、给沈公子攒着,将来娶嫂子用。” 沈清和连忙摆手,脸都急红了:“林姑娘使不得,这如何使得——” “娶什么嫂子!”沈老头眼一瞪,“你都快二十好几了还不成亲,外头人怎么嚼舌根?现成的媳妇你不要,还往外推?” 沈清和压着火气,声音尽量平和:“阿爷,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孙儿与林姑娘并无......” 他话说到一半,余光不经意往院门外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后半截话全咽回去了。 他家那块石墩子边上,他弟,叶予安,正抱着个小布口袋,仰着那张小圆脸,安安静静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陌生男人。那男人半蹲着,离他弟太近了,近得不正常。俩人之间还搁着个砸了一半的核桃。 沈清和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林姑娘什么阿爷什么娶媳妇,全炸没了影。 他闷头就往外冲,那架势,简直像田里发了疯的牛,哞一声撞出去。 几步窜到跟前,他一把攥住那男人的胳膊,使劲往旁边拎。 没拎动。 那人纹丝不动,倒是沈清和自己手心里硌得生疼,感觉像攥了块生铁。 男人偏过头,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嘴角勾了个弧度,既不躲,也不挣,就那么任他抓着。 “沈公子,”男人开口,嗓音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这是做什么?” 沈清和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认识他?不对,就应该认识他啊,这不是楚大蛋吗?啥时候有人样了? 但他顾不上琢磨,手没松,又加了把力,喉结滚动:“你离我弟弟远点。” 楚砜没动,也没答话。他慢慢站起身,比沈清和高了小半个头,身形拉开,肩宽腿长,半旧的粗布衣裳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反而衬得轮廓更凌厉了几分。 他垂眼看着沈清和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挺不错了,不愧是后期被女主拿在手里把玩的手,有当摆件的潜力。 有点想掰下来。 “松手。”楚砜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我今早刚换的衣裳,扯坏了你赔?” 沈清和没松,反而把叶予安往自己身后拨。 叶予安被拨得晃了一下,怀里的布口袋险些掉地,他手忙脚乱抱住,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茫然,看看他哥,又看看楚砜,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楚砜缓缓活动了一下另一边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眼底那点笑意淡下去,透出某种令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行啊!”楚砜声音低了两度,“正好,我也有日子没活动筋骨了。” “是好人。” 一个软软的声音插进来,不大,咬字慢慢的。 楚砜顿住了。 沈清和也顿住了。 叶予安从他哥背后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圆脸,眉毛细细弯弯,眼睛亮晶晶的,里面一点杂质都没有。他看着楚砜,很认真地说:“他是好人。” 沈清和攥着楚砜胳膊的手不自觉松了些,声音都变了调:“......予安,你说什么?” 叶予安把布口袋往上抱了抱,低下头,慢慢翻找。他的手指细长白嫩,指甲剪得短短的,圆润干净。翻了半天,从布袋最底下摸出一小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 他把油纸打开,举到沈清和面前。 里头是两块桂花糕,淡黄色,上头沾着星星点点的糖桂花,压得扁扁的,边角有点碎。 “猫猫给我的。”叶予安说,声音软糯糯,像他手里的糕点,“猫猫橘色的,胖胖的,给我搞点吃,猫猫是楚大哥的。” 他又转向楚砜,把油纸往前递了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吃过了嘛~甜不甜?我觉得好甜。” 楚砜看着那两块糕,又看看叶予安弯弯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沈清和整个人都炸了。 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炸,是那种压着、忍着、但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的炸。 他一把将叶予安拉近,声音带着隐隐的颤抖:“予安,谁让你吃别人东西的?那猫......什么猫你都摸?万一咬你咋办?” 他顿了顿,猛地转头盯住楚砜,眼眶都红了,里面全是血丝。这一刻他早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就是个护犊子护急眼了的兄长。 “楚大蛋,你少打我弟弟主意。”沈清和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心思。”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涩,到底没忍住:“我弟弟打小脑子就不好使,但他是我亲弟,跟祖奶奶姓叶。他长得好,心又软,村里村外多少人来探过口风?明面上说结亲,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当我看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楚砜:“就欺负他脑子不好,不会说,不会分辨,给块糖就觉得是好人!” 叶予安站在他哥身后,被那声音震得有点懵,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不太明白哥哥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垂下眼,手指攥紧了油纸边角。 “哥......”他小小声叫了一下。 沈清和没回头,眼泪差点没兜住,硬生生憋回去了。 楚砜站在原地,没动。 他脸上那点戏谑的神情不知什么时候收了。他看着沈清和泛红的眼尾,看着叶予安垂下去的小圆脸,看着那两块被举了半天、这会儿又慢慢缩回去的桂花糕。 “我叫楚砜。” 院子里,沈老头还在骂骂咧咧,林娇儿还在低声解释什么。那些嘈杂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楚砜把被攥皱的袖子理平整,继续开口:“糕是猫给的,你去找猫算账,你的林姑娘要被打了,你不去护着吗?” 他顿了顿,看了叶予安一眼。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也正从睫毛底下悄悄抬起来看他,好奇又胆怯。 “我不知什么忽不忽悠,也没那意思。” 他转身往院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门口时,沈老头还在扯着嗓子骂,楚砜脚步停都没停。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了。 转头看一眼叶予安,对他比了比猫,又指了指自己。 他家好东西不少,欢迎叶予安来玩儿。 出了院门。 大明白:【你不是没那意思吗?】 楚砜:“我的话你也信?” 第5章 这太糟糕了 楚砜回到自己那间外焦里嫩的土坯房,往炕上一躺,盯着房梁发呆。 大明白还保持着橘猫的形态,四仰八叉摊在炕头晒太阳,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那团橘色在阳光下油光水滑,看着就欠揉搓。 楚砜伸手,照着那圆滚滚的肚皮弹了一下。 【嗷——!】 橘猫炸着毛蹦起来,四只爪子乱刨,在半空中扭成一根麻花,啪叽摔在炕沿上。 它瞪圆了那双琥珀色的猫眼:【“你干嘛!】 第4章 楚砜没搭理它的控诉,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那个叶予安。” 大明白正用后腿蹬着被弹疼的肚皮,闻言动作一顿:“咋?” “他哥看得挺紧。” 【......那可不,】大明白重新趴下,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甩,【沈清和就这一个亲弟弟,当眼珠子护。村里谁不知道,想跟那小漂亮说亲,先得过沈清和那关。过他这关比考状元都难。】 楚砜没吭声,嘴角慢慢翘起来。 大明白斜眼瞥他,忽然觉得这笑容有点眼熟。昨天这魔童钻系统空子的时候,就是这表情。 【你......你又琢磨啥呢?】大明白警惕地竖起耳朵。 “没琢磨啥。”楚砜翻身坐起,把散下来的碎发往后捋了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给他侧脸勾了道浅金色的边,眉骨高挺,鼻梁直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冷,一笑起来就透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 他站起来,走到橱柜前翻了翻,翻出昨天那包饴糖。捏了一块扔嘴里,嘎嘣嘎嘣嚼了,甜得他眯了眯眼。 “他家那个?”楚砜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脑子不好使,对吧。” 大明白点头:【天生的,反应慢,学东西也慢,但人乖,不吵不闹。村里人都说,可惜了那张脸。】 “可惜?”楚砜嗤笑一声,“可惜什么。他哥护那么紧,不就是怕人欺负他脑子不好,骗他。” 大明白没接话,猫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它总觉得这话从楚砜嘴里说出来,味儿不太对。 楚砜把饴糖收好,拍拍手上的糖粉,往门口走。 【干啥去?】大明白在后头喊。 “串门。” 【串谁的门?】 楚砜没回头,只摆摆手。 大明白趴在炕上,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晃出院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它现在是只猫,猫能咋办,猫只能继续晒太阳。 楚砜在村里晃悠了小半天,东家瞅瞅西家看看,跟谁都能搭上两句话。笑眯眯的,问什么答什么,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等太阳往西斜的时候,他已经摸清了村里的路数。 沈家的房子在村东头。 叶予安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偶尔出来,也是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子上,抱着那个小布口袋,要么砸核桃,要么发呆。 他哥沈清和白天要去山里打猎,中午会回来,大猎物卖钱,小猎物给叶予安吃。 各有各的活要干,除了叶予安。 楚砜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嘴里叼根狗尾巴草,眯眼看着沈家那扇半掩的木门。 大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迈着猫步蹭到他脚边,一屁股坐下,也开始舔爪子。 【你看啥呢?】 “看鱼。” 【鱼?】大明白四下张望,【哪有鱼?村边上那条河有鱼......】 “你不懂。”楚砜把狗尾巴草换到另一边嘴角,眼睛还盯着那扇门,“钓鱼这事儿,得先打窝。窝打好了,鱼自然就来了。” 大明白猫脸懵逼:【啥窝?你啥时候打的窝?我没见你往外扔东西啊?】 楚砜懒得解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大明白颠颠儿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才追上那双大长腿:【你到底要干啥?】 “不干啥。”楚砜推开自家院门,径直往里走,“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接下来两天,楚砜忙得很。 他先是拿一匹布去找了村里专做衣裳的刘婶子,花了小半袋面,让刘婶子三天内按照叶予安的尺码做身衣服。 刘婶子其实不敢接,沈清和那人不好惹,但楚砜给的太多了,除了面粉还给了老母鸡,那可是一天下一个蛋的老母鸡。 她儿媳妇马上要生了...... 一咬牙一跺脚,连夜做出来了。 楚砜抖开新衣裳看了看,月白色的细布,领口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料子柔软。他比划了一下大小,估摸着叶予安那小身板穿上正合适。 “真不错啊!” 刘婶子打量他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楚砜啊,婶子劝你一句,尽量跑快点。” “多谢!” 楚砜把衣裳叠好揣怀里,又去找了村里杀猪的王大壮。王大壮今天刚宰了一头猪,肉还挂着,红白相间,看着就馋人。 掏钱切了一刀最嫩的里脊,一块五花肉,又要了根筒子骨。 “炖汤喝?”王大壮问。 “嗯。”楚砜接过油纸包好的肉,掂了掂。 回家路上,他又顺道掐了把野葱,薅了两根姜,还摸进人家菜园子里,偷摘了几颗红透的西红柿。 那西红柿长得真好,圆溜溜的,皮薄肉厚,一掐就冒汁水。 大明白全程跟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你你——你偷东西!】 “借用。”楚砜把西红柿揣进怀里,“回头还。” 【你拿啥还?你地里又没种!】 楚砜低头看它一眼,似笑非笑:“你不是能‘合理化’吗?” 大明白气得胡子都抖:【我......不是让你偷西红柿用的!】 楚砜没理它,大步流星往回走。 大明白在原地转了两圈,往西红柿旁边放了两个铜板,随后跟上神经病宿主。 回到家,楚砜把肉洗干净,切成薄片,用盐和一点调料腌上。筒子骨砸开了,肉和骨头扔进锅里添水煮。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冒热气。 大明白蹲在灶台上,看着楚砜系着围裙,有模有样地切葱姜。手指修长,切起菜来倒是不慢,就是动作有点狠。 他把切好的葱姜扔进锅里,又往里放了几颗干辣椒。香味慢慢飘出来,混着肉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大明白吸了吸鼻子,猫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你还真挺认真的。】 “那可不。”楚砜盖上锅盖,拍拍手,去翻那身叠好的衣裳,“钓鱼不认真打窝,鱼能上钩?” 他把衣裳抖开,挂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月白色的细布在昏暗的土坯房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捧月光落进了泥地里。 大明白看着那身衣裳,再看看灶上咕嘟冒泡的肉锅,终于反应过来。 【你——你这是要拐叶予安?】 楚砜没否认,只是靠在灶台边,嘴角勾着那个让大明白心惊胆战的弧度。 “他哥不是护得紧吗,那我就慢慢来。先让他穿好的,吃好的,知道来我这儿有肉吃,有糖吃,还有人跟他说话。” 他顿了顿,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那脑子,认人慢。但只要认定了,就不会改。” 大明白急了:【你这是钻空子!你答应过我少搞事情!】 “这算搞事情吗?”楚砜挑眉,“我给他吃给他穿,对他好,这叫搞事情?这叫助人为乐。” 大明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一双猫眼,看着这个自称“助人为乐”的人,心安理得地炖着肉,准备着漂亮衣裳,等着他那个“鱼”自己上钩。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楚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眯眼看着那条通往村东的路。 等吧。 钓鱼佬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6章 钓安 肉炖好了。楚砜把锅端下来,拿了个最大的粗瓷碗,挑了最嫩的几块肉,码得整整齐齐。又舀了骨头汤,上面飘着油花和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往腰间一摸。 大明白蹲在灶台上,眼瞅着他凭空掏出一个东西来。是个金镯子,沉甸甸的,借着灶膛里还没灭的火光,能看见上头刻着缠枝花纹。 “你哪来的?”大明白猫眼瞪得溜圆。 楚砜把镯子在手心里掂了掂,漫不经心地说:“末世捡的。” 【末世捡金镯子?】 “有钱人逃命的时候掉的呗。”楚砜把镯子往袖子里一揣,“我那会儿有个习惯,看见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就收起来。反正空间空着也是空着。” 大明白耳朵动了动:【空间?】 楚砜瞥它一眼,没多解释。这空间还是他从死对头手里抢来的。那家伙临死前骂他强盗,楚砜还挺得意,说是啊,你才知道。 空间不大,也就三十平左右,塞满了他这些年攒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金镯子算啥,里头还有几把好刀,两箱子压缩饼干,一台柴油发电机,甚至还有半柜子没拆封的辣条。 【你这是要送他吗?】 “嗯。” “你疯了?他哥不得把你当人贩子打出去?” 楚砜把肉碗端起来,用另一只手把大明白从灶台上拨下去,语气淡淡的:“谁说我要光明正大登门了?” 大明白被他拨得一个趔趄,爪子扒住灶台边才稳住。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没什么灯火,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豆大的油灯光。楚砜把肉碗用布盖好,揣着镯子,推门出去。 第5章 大明白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跟在后头。它倒要看看这魔童今晚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楚砜走得快,步子大,但落地轻,像踩在棉花上似的。他拐过两条土路,在沈家院墙外停下来。 院墙不高,土坯垒的,也就到他肩膀。他左右看了看,没人,单手撑住墙头,一使劲就翻过去了。落地的时候连点声响都没有。 大明白趴在墙头上,探出半个橘色脑袋,看得目瞪口呆。这身手,翻墙比翻书还顺溜。 东边那间小些的窗户,挂着半旧的蓝布窗帘,里头有光,昏昏的。 楚砜摸到窗根底下,蹲下来,把肉碗搁在地上。然后他捏住嗓子,轻轻叫了一声。 “咕咕。” 里头没动静。 他又叫了一声,这回拖长了调,像只犯困的斑鸠。 窗户纸映着的光晃了一下,有人影凑过来。窗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黑漆漆的,像两汪刚打上来的井水,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叶予安的脸贴着窗缝,白生生的,被油灯光映得带了层暖黄,像刚出锅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来。他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了抿,有点紧张,又有点好奇,像个听见动静就竖起耳朵的小兔子。 “咕咕。”楚砜又叫了一声。 叶予安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散着,没束,黑缎子似的披在肩上,衬得那张小圆脸越发白净。 他眨了眨眼,看见蹲在窗根底下的楚砜,嘴巴张开,刚要说话...... 楚砜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那个金镯子套了上去。 叶予安低头看着手腕上突然多出来的东西,眼睛瞬间瞪圆了。镯子太大,在他细瘦的腕子上晃荡,金灿灿的,亮得扎眼。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楚砜又把地上的碗端起来,掀开盖布,往他面前一递。 热气腾上来,带着肉香,浓得化不开。炖得透烂的肉块在汤里微微颤动,肥的部分晶莹透亮,瘦的部分一丝一丝的,上头撒着翠绿的葱花。 叶予安的眼睛一下子不知道该看哪儿了。他低头看看肉,又抬头看看楚砜,再看看手腕上的镯子,然后又低头看看肉。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忙得很,一会儿瞪圆,一会儿眯起。 “都是给你的。”楚砜声音压得低低的。 叶予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小声地说:“不、不能要。” “为啥不能?” “哥哥说......不能收别人的东西。” “我不是别人。”楚砜面不改色,“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我是好人。” 叶予安犹豫了一下,垂下眼睛,把镯子往下撸。那镯子大,倒是好摘,一下子就褪到了手背上。他捧着镯子,双手递还给楚砜,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还给你。”叶予安声音软软的,语气很认真。 楚砜没接。 叶予安举了一会儿,见他不接,有点急了,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怼到楚砜胸口上:“你拿着呀。” 楚砜低头看着那双举着镯子的手。手指细细白白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粉粉的,像贝壳的内壁。那双手因为举得久了,微微发抖。 他忽然笑了一下,把肉碗往窗台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说:“你要是不收,我就喊了。” 叶予安愣住了,举着镯子的手僵在半空:“喊、喊什么?” “喊你偷我镯子。”楚砜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你说大半夜的,你手里攥着我的金镯子,我说你偷的,你哥信你还是信我?” 叶予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那张白生生的小脸上,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先是困惑,好像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慢慢反应过来,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圆,最后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眉毛拧成两个小疙瘩,鼻尖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人。 “你——”叶予安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但又哭不出来,就那么在眼眶里打转。 漂亮的眼睛这会儿水汪汪的,像蓄了两汪小水潭,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颤颤的,随时要掉下来但偏不掉。 他看着楚砜,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镯子,再看看窗台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肉,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有个地方软了一下,但他没松口,就那么站着,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叶予安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镯子攥在手心里,瓮声瓮气地说:“那我......先放着。” “嗯。”楚砜点头,“放着就对了。” “以后还你。” “以后再说。” 叶予安把手缩回去,把镯子压在枕头底下,动作又轻又快,好像怕人看见似的。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碗肉,咽了一下口水。 楚砜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趁热吃。” 叶予安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抵挡住肉的诱惑,小声说:“碗......碗明天还你。” “行。” 叶予安端起碗,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又瞪圆了,这回不是因为吃惊,是因为好吃。 楚砜靠在窗户边上,看他吃东西。叶予安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的,每块肉都要嚼好久,咽下去之后还要舔舔嘴唇,回味一下。 “好吃吗?”楚砜问。 叶予安点头,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好甜。” “甜?”楚砜愣了一下,“我放的盐啊。” “就是甜。”叶予安又夹了一块,认真地说,“好吃的都是甜的。” 楚砜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样子,觉得炖这锅肉还挺值。 院子里,大明白趴在墙头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它张着猫嘴,半天合不拢,尾巴尖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这个魔童。真让他钓上了。 叶予安吃完了最后一块肉,把碗轻轻放在窗台上,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看着楚砜,小声说了句什么。 楚砜没听清,凑近了一点:“嗯?” “谢谢你。”叶予安声音像蚊子哼,“镯子......我会还的。” 楚砜点点头,端着碗离开,走到半道回头看了一眼。 叶予安趴在窗台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垫着下巴,露出半张小圆脸。 翻墙出去的时候,大明白还趴在墙头上。楚砜经过它身边,顺手撸了一把猫头。 “走,回家。” 大明白跳下墙头,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你刚才那招也太损了。喊人说他偷镯子,你怎么想出来的?】 楚砜没答话,只是笑。 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人一猫,慢慢走回那间外焦里嫩的房子。 第7章 看热闹,看谁怎么看你别管 沈家这阵子就没消停过。沈老头铁了心要把林娇儿留下,林娇儿铁了心要走,沈清和夹在中间两头劝,劝来劝去谁也劝不住。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左邻右舍都习惯了,听见动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楚砜倒是来得勤,他每次来的理由都一样,跟大明白说他要看热闹。往沈家院门口一站,双手揣袖子里,歪着头,看得津津有味。 有时候还跟旁边的大爷大娘点评两句,什么“这老爷子脾气暴”啊,什么“沈猎户脾气也太好了”啊,说得跟自己家事儿似的。 但他那双眼睛,从来不在吵架的人身上多留。 沈家院门口左边有个石墩子,叶予安就坐在那儿。有时候抱着他的小布口袋,有时候什么都不抱,就安安静静坐着,两条腿并拢,手搁在膝盖上,像只蹲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小猫。 楚砜每次来,都挑沈清和不在的时候。 这他摸得准。沈清和每天上午要去山上,午后要去给林娇儿帮忙,傍晚那阵儿最忙,要帮他阿爷喂鸡劈柴。家里其他人下地干活。 这些时辰,叶予安基本是一个人待在院门口,或者屋里。 就算沈清和在,楚砜也有办法。沈家一吵起来,沈清和全部注意力都在劝架上头,哪还顾得上盯着院门口。楚砜就趁着这空档,溜达到石墩子旁边,往那儿一蹲。 今天沈家又闹起来了。沈老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匹红布,非要给林娇儿裁衣裳,说新媳妇得穿红的。 林娇儿吓得脸都白了,躲在灶房里不出来。沈清和拦在中间,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阿爷,林姑娘说了不愿意,您这是何必——” “什么愿意不愿意!老子说了算!” 院里吵成一锅粥,院门口倒是安静。 叶予安坐在石墩子上,怀里抱着他的布口袋,低着头,不知道在数什么。他的手指头细细白白的,一根一根掰着,嘴里念念有词,数到五就忘了前面数到几,又从头开始。 第6章 楚砜走过来的时候,他都没听见。 “数什么呢?”楚砜往他旁边一蹲,胳膊搭在膝盖上。 叶予安抬起头,那双大眼睛在日光下显得特别亮,瞳仁黑漆漆的,能照出人影来。他看见是楚砜,嘴角就翘起来了,露出一点白牙齿。 “数蚂蚁。”他指了指脚边地上,有一串蚂蚁正排着队往墙缝里钻,“有好多。” “数清了多少只吗?” 叶予安摇头,有点不好意思:“数到五就乱了。” “那别数了。”楚砜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纸包,递过去,“给你带了东西。” 叶予安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布口袋放到一边,双手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几块糖,琥珀色的,半透明,方方正正,上头沾着一点白霜。 “这是什么?”叶予安凑近看了看,鼻尖差点怼到糖块上。 “红糖糕。镇上买的。” 叶予安捏起一块,放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嘴巴闭着,腮帮子慢慢鼓动,像只小仓鼠。嚼了几下,他的眉毛就扬起来了,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好甜。”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嘴角沾了点糖霜,“比桂花糕还甜。” “喜欢就多吃点。”楚砜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还有。” 叶予安看着那包糖,又看看楚砜,犹豫了一下:“你、你每次都给我带吃的,我都没东西给你......” “不用给。” “那不好。”叶予安认真地说,把嘴里的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哥哥说,收了人家的东西,就得还。” “你哥还说不让你收别人东西呢。”楚砜把糖塞到他手里,“你不也收了?” 叶予安被这话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包,手指头在上面轻轻摩挲,一副纠结得不行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那我以后不收了,我再也不馋了。” 这话说得太轻了,像蚊子哼。但楚砜耳朵尖,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火速把另一包糖也塞到叶予安怀里,顺手帮他把纸包角压平。 “我开玩笑的,安包子最乖了!” 叶予安:“?”哪里有包子? 院里沈老头的骂声又高了八度,隐约听见林娇儿在哭。楚砜往院里瞥了一眼,沈清和正背对着院门,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像是在跟谁赔不是。一时半会儿是转不过身来的。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回是个小纸盒,叠得方方正正,上头印着褪了色的花纹。 叶予安好奇地看着那个纸盒,眼睛瞪得圆圆的:“这又是什么?” “打开看看。” 叶予安把纸盒盖子掀开,里头躺着几根细长的东西,黄澄澄的,外头包着一层油纸。他抽出一根,翻来覆去地看,眉毛拧成了两个小疙瘩。 “这是吃的?”他不太确定地问。 “嗯。”楚砜拿过一根,把油纸剥开,露出里头金黄色的糕点,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壳,“这个叫蛋卷。咬一口试试。” 叶予安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咔嚓一声,酥皮碎了一地,他赶紧用另一只手兜住,生怕掉地上浪费了。 嚼了两下,他的眼睛又瞪圆了。这回比刚才还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 “这个脆的!”他惊呼,声音都高了半度,随即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赶紧捂住嘴,往院里看了一眼。沈清和还在跟沈老头掰扯,没注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凑近楚砜,眼睛亮晶晶的:“它怎么是脆的?糕不是软的吗?” “做法不一样。”楚砜被他这副做贼似的模样逗得想笑,忍住了,“好吃吗?” 叶予安使劲点头,点得额前的碎发直晃。他又咬了一口,这回没咬那么小,咔嚓咔嚓嚼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碎屑。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把碎屑卷进嘴里,眼睛眯起来,一脸满足。 “好吃。”他声音含糊但真诚,“甜甜的,脆脆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个。” 他把剩下半根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扭头看着楚砜。 “你不吃吗?”他问,把那盒蛋卷往楚砜那边推了推。 “你吃。我不爱吃甜的。” 叶予安不太相信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又拿起一根,剥了油纸,小口小口地咬。 他吃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把好吃的留到最后。先把碎的边角吃了,整根的留着,一根一根慢慢消灭。 楚砜就这么蹲在旁边,看着他吃。院里的吵嚷声渐渐小了,沈老头大概是骂累了,声音低下去,变成嘟嘟囔囔的抱怨。 太阳往西边斜了一点,光影从叶予安的脚面爬到膝盖上,又爬到他的手背上,斑斑驳驳的。 楚砜静静欣赏美色!那叫一个得劲儿~ 第8章 搞事情 大明白不放心楚砜,怕他出来捣蛋,打猎回家放好猎物后,出来找人。 它直奔沈家,在门口就看见他的魔童宿主了,拿蛋卷逗憨子玩儿。 楚砜一转头,看见了大明白,无所谓的转回去,看周围没人注意这,悄咪咪地亲了叶予安一口。糖罐子特别甜,香香的! 叶予安被亲了,吓的差点哭了,大哥不让他跟汉子太近,现在被占便宜了,大哥肯定会骂他的。 “别哭,我是喜欢你才这样的,你可以把我当哥哥啊!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没有弟弟,没有家人。” 男人三分演技,演到小哥儿流泪。 叶予安不但不哭了,反过来安慰楚砜,“楚哥哥别哭!” 楚砜:??( ? )?? 围观的大明白:ヾ(=???=)? 院里沈清和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阿爷!这件事孙儿绝不同意!” 楚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沈清和快忙完了,也该走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塞到叶予安手里。是个小油纸包,巴掌大,鼓鼓囊囊的。 “这个晚上吃,别让你哥看见。” 叶予安低头看了看,小声问:“是什么?” “肉干。”楚砜已经转过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辣的。要是觉得辣就喝点水。” 叶予安把油纸包也塞进布口袋里,抱着口袋,看着楚砜的背影。 楚砜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哥哥还来,给你带别的好吃的。” 叶予安坐在石墩子上,抱着鼓鼓囊囊的布口袋,看着那道高高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他把布口袋抱紧了一点,低下头,闻了闻。红糖糕的甜味,蛋卷的焦香味,还有肉干的咸香,混在一起,从布袋口飘出来。 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院里沈清和终于把沈老头劝进了屋,擦了把汗,扭头往院门口看。叶予安还坐在石墩子上,抱着他的布口袋,安安静静的,脸上带着一点笑。 “予安!”沈清和走过去,“饿不饿?娘等会儿做饭,哥早上打了兔子,予安有兔腿吃了。” 叶予安摇头,把布口袋往身后藏了藏。 沈清和没注意,揉了揉他的头发:“进屋吧,外头凉了。” 叶予安应了一声,跳下石墩子,抱着布口袋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往土路尽头看了一眼。 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转过身,小跑着进了屋,把门轻轻带上。 ...... 楚砜从沈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往炕上一躺,两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发呆。 大明白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他脑袋旁边,团成一团趴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太安静了。 末世那会儿,避难所里永远有人吵架,有人哭,有人砸东西。铁皮棚子隔音差,隔壁打呼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时候他嫌吵,现在倒好,安静成这样,连个鬼动静都没有。 楚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受不了。这破屋子安静得像口棺材。 “你能不能弄点声音出来?”他闷声闷气地说。 大明白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统是系统,不是收音机。】 “那你唱个歌。” 【统不会唱歌,统会放音乐。】 “学唱歌。” 大明白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不理他了。 楚砜又在炕上翻了两圈,越翻越烦躁。他腾地坐起来,把大明白吓了一跳,猫毛炸起来一圈。 【你干嘛?】 楚砜没理它,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那种微微发晕的感觉涌上来,像踩在棉花上。 这是他的异能之一,短距离瞬移。在末世的时候他用这招逃过不少命,现在嘛...... 他睁开眼。 已经不是他那间土坯房了。 眼前是一排半旧的土墙院子,比他那个大些,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天彻底黑了,屋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 第7章 大明白跟在他脚边,喘着粗气,猫脸上写满了“你又发什么疯”。 【这哪儿?】大明白小声问。 楚砜打量了一下四周,认出这是隔壁张家村。他之前在村里闲逛的时候听人提过,张家村和清河村挨着,两村的人互相嫁娶,沾亲带故的不少。 他蹲下身,拍了拍大明白的猫头:“你在这儿等着。” 大明白还没来得及张嘴,楚砜已经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抬手就拍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 门开了,露出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身上穿着粗布短褐,手里还端着饭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楚砜一眼,眉头皱起来:“找谁?” “老张家是吧?”楚砜笑得一脸和气,“我是清河村的,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老张警惕地看着他:“啥事儿?” 楚砜往屋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关于你家大姑娘的。” 老张的筷子停住了,脸色变了变。他媳妇在里头听见动静,也凑过来了,是个圆脸的妇人,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水。 “我家秀兰咋了?”妇人急了,一把拽住楚砜的袖子。 楚砜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为难,又让人觉得事态严重。他看了看老张,又看了看他媳妇,欲言又止。 “您二位......先别急,我就是听说了点事儿,觉得不说吧,心里过不去。说了吧,又怕你们上火。” 老张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你说。我家姑娘到底咋了?” 楚砜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家姑娘嫁的那个孙家,婆母是不是不太好相处?” 老张媳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可不是嘛!秀兰嫁过去才三个月,回门的时候就瘦了一大圈。问她啥都不说,就说挺好的。我瞧着不对劲,去孙家看过一回,那个老婆子当着我面都敢使唤秀兰干这干那的......” “那你知不知道啊!”楚砜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那女婿,孙家的大小子,在镇上是个什么光景?” 老张和他媳妇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楚砜啧了一声,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们不知道”的表情。他在院里的石墩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第9章 功德一件 氛围到了,楚砜开始讲述,他扒瞎不打草稿,说的跟真有这个朋友似的。 “我有个朋友,在镇上做点小买卖,经常去花楼那边送酒。他跟我说,孙家那大小子,好好的私塾不待,隔三差五就往花楼跑,说是去读书,读的什么书啊?花楼里头的画本子吧?” 老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孙家当初说的好听,现在就这么欺负他闺女! 楚砜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小刀子似的往人心窝子里扎: “我本来也不想多这个嘴,但今天在镇上,正好碰见孙家那小子搂着个花姐儿在街上走,大白天的,也不嫌丢人。我就想起您家大姑娘来了,嫁到这样的人家,婆母刁难,男人不着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老张媳妇“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抹着眼泪往屋里跑:“我的秀兰啊,原来娘不知道的时候,你受了这么大的罪,娘眼瞎啊!让你嫁这种人家......” 老张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鸡食盆子,里面的糠麸撒了一地,鸡被吓得扑棱棱四处乱飞。 “我操他孙家的祖宗!”老张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隔壁院子都亮了灯,“当初说得好好的,说他家小子要考功名,让我家秀兰跟着享福!享他娘的福!享到花楼里去了!” 屋里跑出来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十七八岁,一个二十出头,都是老张的儿子。大的那个手里还握着筷子,小的那个脸上沾着饭粒。 “爹,咋了?”大儿子问。 “咋了?”老张一把拽住大儿子的胳膊,“你姐让人欺负了!孙家那个王八蛋,跑花楼里去鬼混!你姐在孙家当牛做马,那老婆子还刁难她!” 大儿子的脸色刷地变了,筷子往地上一摔:“我找他们算账去!” “算账?当然要算账!”老张转身就往屋里走,翻箱倒柜的声响传出来,“去,把隔壁你二叔三叔都叫上,把你大伯家的大小子也叫上!家里有牛车的都赶过来!” 小儿子已经跑出去了,脚步声咚咚咚的,一路喊着“二叔三叔”消失在夜色里。 老张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根胳膊粗的扁担,往地上一杵,震得土面子都起来了。他媳妇抹着眼泪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攥着把菜刀。 “你拿刀干啥?”老张瞪她一眼。 “我砍死那个老虔婆!”老张媳妇咬牙切齿,眼睛红得吓人,“她敢欺负我闺女,我跟她拼命!” 老张一把夺过菜刀扔回灶房里:“你在家待着,男人去就行,我今天要亲手揍一顿孙婆子。” 老张媳妇不干,她闺女受气了,她必须出面。不然她吃不下咽不下,整日睡不好觉。 张家大儿媳也要去,要帮婆婆揍孙婆子,还有孙婆子那个窝囊夫君,让孙家以后不敢欺负张家人。 老张拗不过他们,干脆都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老张家院子里就聚了十来号人。都是膀大腰圆的庄稼汉,手里拎着扁担、锄头、铁锹,什么趁手拿什么。 两辆牛车也套好了,牛鼻子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着,像是也知道要去干架似的。 老张站在牛车上,环顾一圈,扯着嗓子喊:“我家秀兰在孙家受了气,那孙家小子不是东西,婆母也不是善茬。今儿个咱们去找孙家说道说道,谁要是拦着,别怪我不讲情面!” 底下七嘴八舌地响应:“去!必须去!” “不能让秀兰白白受气!” “孙家算个什么东西!” 老张跳下牛车,走到楚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楚砜都微微晃了一下。 “小兄弟,多谢你来报信。这份情我老张记下了。” 楚砜摆摆手,一脸正色:“张大叔客气了,我就是看不过眼。您快去吧,别让秀兰姐多受委屈。” 老张点点头,翻身上了牛车,一挥手:“走!” 两辆牛车吱吱嘎嘎地启动了,扁担锄头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浩浩荡荡地出了村口,往孙家所在的方向去了。 楚砜站在老张家院门口,目送那群人消失在夜色里。风把远处隐约的吆喝声和牛叫声送过来,混着犬吠,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行。 大明白从他脚边冒出来,仰着猫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复杂。 【我发现你这人没那么坏,张姑娘送过你一次蔬菜,你就帮忙了,宿主你任意啊!还有这......不会闹出人命吧!统不会起死回生术啊!】 楚砜蹲下来,撸了一把猫头,嘴角翘起来:“闹不出。就是去吓唬吓唬,顶多砸点东西。孙家那小子以后还敢去花楼?借他十个胆。” 大明白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宿主人真好!统刚刚觉得你就是嫌家里安静,出来故意搞事情呢!统错怪你了。】 楚砜没否认,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回家。” 【回家?】大明白跟在他脚边,【你不去看看热闹?】 “有啥好看的。”楚砜双手揣在袖子里,沿着土路往回走,步子慢悠悠的,“明儿个就知道了,肯定传得满村都是。” 大明白小跑着跟上他,橘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扭头往远处看了一眼,那片嘈杂声还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大明白:【宿主,你这也算功德一件!】 楚砜没说话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风里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第10章 一个招可以用一辈子 楚砜这一觉睡得踏实。外头鸡不叫了他才睁眼,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大明白早醒了,团成个橘色毛球蹲在窗台上,眯着眼晒太阳,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外头吵什么呢?”楚砜坐起来,听见院墙外头隐隐约约的人声,比往常热闹不少。 大明白耳朵抖了抖:【你昨儿个点的火,今儿个就烧到这儿了。村里都在传张家去孙家算账的事儿。】 楚砜咧嘴一笑,跳下炕,随便撩了把水洗洗脸,头发用根布条一扎,就往外走。 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已经聚了一堆人。婶子叔嬷们坐在树根上,手里纳着鞋底子或者剥着豆子,嘴就没停过。 楚砜溜达过去,往人堆边上一蹲,顺手从旁边婶子的簸箕里捏了颗花生,剥了扔嘴里。 “哎哟,你们是没看见,”刘婶子拍着大腿,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很,眉毛眼睛都快飞出去了,“老张家那两牛车人,天刚亮就到了孙家门口。那阵仗,扁担锄头一亮出来,孙家老婆子脸都绿了!” 第8章 “该!”旁边李婶狠狠咬断手里的线头,“那孙家婆娘平时就跋扈,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楚砜又捏了颗花生,慢悠悠嚼着,听得津津有味。 “听说孙家那小子逛花楼不给银子,”王大叔蹲在树根底下,烟锅子磕了磕鞋底,“被花楼的人拎回村要钱,刚好被老张堵住了!那场面~” “听说孙家小子后来跑了?”有人问。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刘婶子眉飞色舞,“老张说了,让孙家赔嫁妆,他要带闺女回家。孙家老婆子一开始还嘴硬,后来看老张婆娘不好惹,她打不过,只能认了。” “......” 楚砜听得差不多了,拍拍手站起来。这八卦听得过瘾,不比现场版差,细节都有,连孙家老婆子当时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溜达着往回走,进了屋,把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衣裳从柜子里拿出来,又翻出那条青色丝绦,一并卷好了夹在胳膊底下。 大明白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又去?】 “嗯。” 【你天天翻墙,迟早让人逮住。】 楚砜没理它,推门出去了。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沈家院墙外头,听了听动静。沈清和不在,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东边那间小窗户半开着,蓝布窗帘被风微微吹动。 他单手撑住墙头,一使劲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没发出一点声响。蹿到窗户根底下,蹲好。 “咕咕。” 里头没动静。 “咕咕咕。” 窗帘动了一下,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叶予安看见是他,眼睛弯了弯,把窗户推开。 “你来了。” 叶予安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他头发还没梳,散在肩膀上,衬得那张小圆脸白生生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他揉了揉眼睛,眼尾有点红,大概是刚醒。 楚砜把胳膊底下的衣裳抖开,隔着窗户递进去:“给你的。” 叶予安低头一看,眼睛就瞪大了。那身月白色的细布衣裳在晨光里泛着柔柔的光,领口的云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料子,又缩回去了。 “这个太贵了。” “不贵。” “你骗人。”叶予安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头映着楚砜的影子,“这个料子我在镇上见过,要好几百文一匹。” 楚砜倒没想到他认得这个。看来这小漂亮虽然脑子不好使,眼睛倒是尖。 “买了就穿了,放那儿也是落灰。”他把衣裳往叶予安怀里塞。 叶予安抱着那团柔软的布料,手指头在上面轻轻摩挲,嘴唇抿了又抿。 他低头看了看衣裳,又抬头看了看楚砜,那张小圆脸上写满了纠结,眉毛拧成两个小疙瘩,鼻尖微微皱起来。 “我不能收,你拿回去。” 楚砜没接。 叶予安举了一会儿,见他不接,急了,把那身衣裳叠了叠,整整齐齐地放在窗台上,往里推了推。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放完了还用手压了压,怕被风吹跑。 “你拿回去,安安真的不能要。” 楚砜看着窗台上那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又看看叶予安那张漂亮小脸。 “叶予安,” “嗯?”叶予安抬起头,眼睛水汪汪的,里头全是不安。 “你要是不收~”楚砜慢悠悠地说,双手抱在胸前,“我就喊了。” “我没偷东西,安安是好哥儿。”叶予安的表情变了,声音带着哭腔,但哭不出来,就那么哽在喉咙里,颤颤的。 “我知道。”楚砜面不改色。 叶予安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的,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水光。他瞪着楚砜,想生气又不会生气,想说狠话又不会说,最后只能哆嗦着嘴唇。 “你咋这样?” “我一直这样。”楚砜把窗台上的衣裳拿起来,重新塞回他怀里,“收着。” 叶予安抱着衣裳,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团柔软的月白色布料,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做这辈子最难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很小声地问:“那我......能不能当是你借我的?” “行。”楚砜痛快地答应了,“借你的。不用还。” “借的就要还。”叶予安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认真得要命,那双大眼睛里水光还没退干净,透着一股执拗,“等我以后有了钱,买了布,还你。” 楚砜看着他那个样子,红着眼圈,鼓着腮帮子,鼻尖粉粉的,心里头软乎劲儿又上来了。 “行,等你有钱了再还。” 叶予安这才把衣裳收下了。他把衣裳贴在胸口,下巴搁在上面,低头闻了闻。新布的味儿,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好看吗?” “穿上才知道,回头穿上给我看看。” 叶予安点了点头,把那身衣裳小心翼翼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有条汗巾,是准备给大哥的,他当礼物送给了楚砜。 “这个、送你。” 楚砜被逗笑了:“安宝儿第一次送哥哥礼物,哥哥会好好收着,夜夜拿出来观摩。” 叶予安歪着头看他:“晚上看东西可废油灯了!” 楚砜伸手,在叶予安头顶揉了一把。头发又软又滑,手感好得不像话。 叶予安被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只是眨了眨眼。 “好,听你的。” 楚砜翻墙出去的时候,叶予安还趴在窗台上,探着脑袋看他。 他冲那边摆摆手,转身走了。 大明白在墙根底下等他,猫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 【又成了?】 “成了。” 【你那招喊人偷东西,到底要用几次?】 “用到不好使为止。”楚砜大步往家走,嘴角翘得老高。 大明白小跑着跟在他脚边,气喘吁吁的,嘴里嘀咕:【好家伙,打算忽悠人家一辈子啊!】 楚砜假装没听见。 第11章 舞到正主头上 叶予安这几天没怎么出门。楚砜翻墙翻了两回,窗户都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他趴在窗根底下学了好几声鸟叫,里头只传来含糊的“嗯嗯”两声,貌似在忙什么,没工夫搭理他。 楚砜蹲在墙根底下,心里头有点不得劲。这鱼饵撒出去了,鱼却不咬钩,什么毛病? 第三回他去的时候,窗户开了。 叶予安趴在窗台上,露出半张小圆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好几宿没睡好。咧开嘴对着他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你来了。”他声音哑哑的。 “你嗓子怎么了?”楚砜皱眉。 “没事没事。”叶予安摆手,从身后摸出个布包,隔着窗户递过来,动作又急又快,好像怕自己反悔似的,“给你。” 楚砜接过来,掂了掂,不重,软乎乎的。他打开布包,里头是一身衣裳。 青灰色的细布,摸起来软乎乎的,料子不错,裁得仔细,针脚密密实实的。 他把衣裳抖开,是一件短褐,样子普通,但领口和袖口的地方绣了纹样。不是什么复杂的花样,就是几片竹叶,简简单单的,但绣得真好。 每一片叶子都用深浅两种线,边缘齐整得像刀裁的,叶脉细细的,一根是一根,活灵活现的,像刚从竹枝上摘下来贴上去的。 楚砜翻来覆去地看,抬头的时候,叶予安正趴在窗台上盯着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绞来绞去,嘴唇抿着,眼睫毛扑扇扑扇的,紧张得不行。 “你做的?”楚砜问。 叶予安点头,点得很快,额前的碎发直晃。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赶紧补充:“用的我自己的布。我哥上回打了一头野猪,卖了钱,买了四匹布,给我一匹,林姐姐一匹,我娘一匹,我阿奶一匹。我拿我的布做的,没花你的钱。”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舌头都有点打结,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楚砜不要。 “我知道你给我的那些吃的,还有衣裳,还有镯子,都很贵,”他低下头,手指头抠着窗台上的木头缝,“我还不起。但我会做衣裳,我阿娘教的,从小教的。我别的事做不好,但绣花还行。你别嫌弃......” 楚砜蹲在窗户根底下,把那身衣裳叠好,动作很慢,跟他平时那股子利落劲儿完全不一样。 “谁说我嫌弃了。”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我还没穿呢,你怎么知道我会嫌弃?” 叶予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小声说:“料子不好。我哥买的不是特别好的布,就是普通的。不像你给我的那个,滑溜溜的......” “那个穿着别扭。”楚砜把衣裳往怀里一揣,“我就喜欢这种粗的,结实,耐造。” 第9章 叶予安看着他把衣裳揣进怀里,那个珍惜劲儿比揣金镯子还仔细,嘴角的弧度就压不住了,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 “你穿上给我看看。” “现在?” “嗯。” 楚砜左右看了看,院里没人,沈清和不在,沈老头他们住前院,这边是叶予安一个人。他也没扭捏,把那身短褐套在外头。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这衣裳是按着他的身量做的,居然挺合身,就是袖子短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叶予安趴在窗台上,从上到下打量他,目光认真得像在检查什么了不得的活计。他歪着头看了看领口的竹叶,又伸手指了指楚砜的袖口:“袖子短了,我下回做长点。” “还有下回?” 叶予安被他说得脸一红,从脸颊红到耳尖,像煮熟的虾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你要是不想要就算了......” “要。”楚砜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谁说不要了。短点好,干活利索。” 叶予安这才不嘟囔了,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楚砜穿着那身衣裳站在他面前。 “好看。” 楚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几片叶子,忽然想起什么:“你哥知道你做这个吗?” 叶予安摇头,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我晚上做的,点着油灯,我哥以为我睡了。” “眼睛不想要了?”楚砜语气不太好。 叶予安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但那副心虚的样子摆明了是“知道了但下次还敢”。 楚砜拿他没办法,把外头的短褐脱下来,叠好,重新揣进怀里。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看着叶予安说:“以后白天做,晚上不许弄。听见没?” “听见了。”叶予安乖乖点头,但马上又补了一句,“白天我哥在,不敢。” “那就别做了,你的眼睛要紧。” 叶予安翻了个白眼:“哦~” 楚砜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跟这个小漂亮讲道理纯粹是白费劲。 他在外头晃悠了一整天,那身青灰色的短褐穿了脱、脱了穿,最后决定穿着去山脚下转转。 大明白跟在他脚边,以为宿主是想打猎。 山脚下有条小路,是村民们进出踩出来的。 楚砜靠在一棵大树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蹬着树干,姿势摆得那叫一个随意。 他等了没多久,就听见脚步声。 沈清和背着弓,手里拎着两只野兔,从山上下来。他走得很快,但脚步稳当,一看就是常走山路的人。他低着头在想什么事,没注意前头有人,差点撞上。 “楚砜?”沈清和退了一步,客气地点了点头。 楚砜也点了点头,没动,还靠在那棵树上。 沈清和本来打算就这么过去的,但目光扫过楚砜领口的时候,停住了。 他盯着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他往楚砜跟前走近了一步,目光从那几片叶子移到袖口,又移回领口。 “这衣裳......”沈清和开口,话说了半截。 “怎么?”楚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抬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很。 沈清和的目光在那几片竹叶上停了好一会儿。这绣法他熟悉。针脚细密,叶子边缘用深色的线勾一圈,里头用浅色的线填满,叶脉用更细的线一根一根地绣出来。 他娘以前就是这么绣的,后来教给了予安。予安学得慢,但学成了之后绣得比他娘还好。 他张了张嘴,刚要问—— “沈大哥~”林娇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爷又发脾气了!” 沈清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老人家又怎么了?” 林娇儿跑过来的时候看见楚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闭嘴不吱声了,家丑不可外扬! 沈清和叹了口气,把野兔换到另一只手上,跟楚砜匆匆说了句“失陪”,就跟着林娇儿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楚砜领口那几片竹叶,眼神里带着疑惑。 楚砜靠在树上,冲他摆了摆手,笑呵呵的:“沈猎户忙去吧。” 等沈清和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楚砜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的竹叶,伸手摸了摸,嘴角翘得老高。 大明白从他脚边冒出来,仰着猫脸看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他看见那绣工会多想,你还专门跑山脚下来堵他。】 楚砜蹲下身,撸了一把猫头,语气理直气壮:“人家给我做的衣裳,我穿出来溜达溜达怎么了?这山上写着沈清和的名字了?他走得,我走不得?” 大明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尾巴甩了两下,扭头就上山,它打的兔子今天只给宿主吃兔腿。 楚砜往家走,步伐轻快,嘴里还哼了两句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走到半道,他又低头看了看领口的竹叶,手指头蹭了蹭那片叶子的边缘。 第12章 我要他亲口答应嫁给我 晚上楚砜烤兔子,大明白蹲在灶台上,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那两只滋滋冒油的兔子。 “你一只我一只。”楚砜翻着串在棍子上的兔子,油滴进火里,噼啪作响,“安宝儿一只。” 大明白耳朵竖起来:【凭什么你一只我一只他一只?兔子是我逮的!应该你吃一个兔腿,叶予安吃一整只兔子,剩下的是我的。】 “因为是我烤的。”楚砜撕了一条兔腿,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眼。火光映在他脸上,把脸照得忽明忽暗。 大明白气得胡子都歪了,从灶台上蹦下来,叼起自己那只兔子,拖到角落里,背对着楚砜,尾巴甩得啪啪响。 楚砜也不理它,把第三只兔子用干净叶子包好,揣怀里,拍拍手就往外走。 【又去?】大明白嘴里叼着兔肉,含糊不清地问。 “嗯。” 【天天去,迟早让男主逮住。统有钱,统去给你提亲吧!他家提什么条件统都能做到......】 楚砜没听到大明白后边的话,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天早就黑透了,他摸到沈家院墙外头,轻车熟路地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一点声响都没有。 小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实。 楚砜蹲到窗根底下,捏住嗓子。 “咕咕。” 里头没动静。 “咕咕咕。” 还是没动静。 楚砜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一点。 窗帘动了一下,被掀开一条缝。 叶予安的脸出现在那条缝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眼睛红红的,眼皮有点肿,眼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像是刚哭过。 楚砜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你怎么了?” 叶予安把窗户推开,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看他。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头发也没好好束,散了一半,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 楚砜撑着窗台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他站稳了,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抬叶予安的下巴。 叶予安被他捏着下巴抬起头,那张小圆脸在油灯光下一清二楚。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底下湿了一片,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干的,有点起皮。 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不深,但在那白生生的皮肤上特别显眼,像白瓷上划了一道。 “谁弄的?”楚砜的声音沉下去了,跟平时那股子懒洋洋的调子完全不一样,透着一股子冷意。 叶予安被他捏着下巴,躲不开,只好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水珠子掉下来,顺着脸颊滚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没事......不是故意的......” “我问你谁弄的。”楚砜没松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道红印子边缘,叶予安疼得缩了一下,嘶了一声。 “是阿爷......”叶予安小声说,抬起眼睛看他。“他不是打我的,是打林姐姐......” 楚砜松开手,在炕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说。” 叶予安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委屈,但更多的是茫然。 “今天阿爷又闹了,让林姐姐滚出去,说不滚就嫁给哥哥。林姐姐不愿意,哥哥也不愿意。林姐姐说她在镇上做生意赚了点钱,要搬出去住,哥哥帮她找房子。”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阿爷不乐意了,说林姐姐翅膀硬了,说哥哥胳膊肘往外拐,越说越气,拿着扫帚打人。我听见外头吵,就想出去看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我推开门,阿爷的扫帚刚好挥过来......我没躲开。” 叶予安伸手摸了摸额头上那道红印子,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疼得眉头皱起来,眉毛拧成两个小疙瘩。 第10章 “然后他们就不吵了。哥哥不跟阿爷吵了,阿爷也不骂林姐姐了,都围过来看我。林姐姐去拿热毛巾,阿奶去煮鸡蛋,阿爷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说不疼,但他们都看出来我疼了。” 叶予安抬起头,看着楚砜,那双大眼睛里全是困惑:“他们吵架的时候,我怎么劝都不听。我被打了一下,他们就都不吵了。那为什么不能早点打我呢?明明打一下就好了的事,为什么要吵那么久?” 楚砜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认真和困惑的小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漂亮脑子里想的东西,跟正常人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 别人被打了一下,委屈还来不及,他在那儿琢磨为什么不能早点打。笨是真笨,可这笨里头又透着股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用叶子包好的兔子肉,递到叶予安面前。 叶予安低头看了看,鼻尖动了动,闻见肉香味儿,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但马上又暗下去了,摇了摇头:“我不想吃。” “吃。”楚砜把叶子包打开,撕了一条兔腿塞到他手里,“不吃东西,明天更没力气。” 叶予安捧着兔腿,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楚砜。油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那双向来亮晶晶的眼睛这会儿黯淡得很,像蒙了一层雾。 他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了,腮帮子慢慢鼓动。 楚砜看着他吃,等他吃了小半条腿,才开口:“还疼不疼?” 叶予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含糊地说:“有一点。但没刚才那么疼了。” 他吃完了那条兔腿,把手在帕子上蹭了蹭,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楚砜。 “阿爷对我可好了,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林姐姐。” “气场不合呗!” “哦!” 叶予安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往楚砜那边靠了靠,脑袋歪过来,差点碰到楚砜的肩膀,又缩回去了,觉得不太合适。 楚砜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靠吧。” 叶予安就靠上去了。他的头发蹭在楚砜的肩膀上,又软又滑,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味。 “今天穿着新衣服在山脚下转了一圈,碰见你哥了。”屋里太安静了,楚砜决定找点话题。 叶予安猛地直起身,瞪大了眼睛,里头全是惊慌:“我哥看见了?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楚砜把他按回去,“林娇儿来找他,他就走了。没来得及细看。” 叶予安松了口气,整个人又软下来,靠在楚砜肩膀上,小声嘟囔:“吓死我了......” “怕什么?” “怕我哥知道。”叶予安打了个哈欠,继续说,“他不让我送汉子东西。” 楚砜没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叶予安的呼吸变得均匀了,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也沉了一些。 楚砜轻轻把他的脑袋挪到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叶予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他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包剩下的兔子肉放在炕头的小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饴糖,搁在兔子肉旁边。 他翻窗户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予安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缎子似的。 “好可爱!” 楚砜轻轻把窗户带上,翻墙出去了。 大明白在墙根底下等他,橘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统真的可以提亲的,百分百成功率!成婚一切花销,统全包!】 “我要安宝儿亲口说喜欢我,要嫁给我。”楚砜被驴附身了,犟的很。 大明白:“!” 咋跟大聪明的宿主不一样呢? 第13章 安宝儿特别聪明 大明白最近薅毛薅的特别勤。 楚砜早上起来,炕上、枕头上、衣裳上,到处沾着橘黄色的猫毛。他拎起自己那件青灰色短衫抖了抖,毛絮在阳光里飘得到处都是。 “你再掉就秃了。” 大明白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它没像往常那样呛回来,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个看透了世事的老头。 【你说~】大明白开口,声音幽幽的,【让猪当上皇帝,跟让叶予安开窍,哪个更难?】 楚砜正在系腰带,闻言手顿了一下。 “你琢磨这个干什么?” 【我愁。】大明白翻了个身,四仰八叉躺在窗台上,肚皮朝天,四个爪子软塌塌地耷拉着,【我愁得睡不着觉。我想让他爱你,可他不知道爱是什么。】 “那不是挺好?” 大明白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它重新趴下来,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小了很多:“你以前是不是没喜欢过谁?” 楚砜点点头,去灶台上倒了碗水,慢慢喝了。 【也是。末世那个地方,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工夫喜欢人。你连自己都顾不上。】 楚砜把碗放下,擦了擦嘴,靠着灶台站着。 “所以我不急。他又不是不喜欢我,他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喜欢。那有什么关系。他知道我对他好,他知道往我这边靠,他知道很多东西,安宝儿很聪明的。” 大明白从窗台上探出脑袋,认真地看着他。 【你就没想过,万一他一辈子都不懂爱情呢?】 楚砜笑了一下:“那也挺好。” 大明白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尾巴竖得高高的,步子越来越快,像在酝酿什么大事。突然停下来,仰头看着楚砜。 【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我传点谣言,不用太离谱,就让人以为你对别人有意思。比如村里那个刘寡妇家的闺女,或者隔壁村那个卖豆腐的姑娘。 叶予安不是天天在院门口坐着吗?他肯定能听见。他一听,心里头一酸,一着急,一上火,说不定就......】 楚砜打断它的话,“不行。” 大明白被噎住了:【为啥不行?小说里都这么写的!主角一吃醋,马上就开窍了!】 “那是小说。”楚砜蹲下来,跟大明白平视。“我要是让他吃醋,他得难过。他那个脑子,难过了也不会说,就自己憋着,晚上趴在被窝里掉眼泪。” 大明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楚砜继续说:“他阿爷打了他一下,他疼成那样还帮阿爷说话。你让他吃醋?他得酸成什么样?他那个小脑袋瓜子,装得下那么多东西吗?” 大明白的耳朵耷拉下来了。 “再说了。”楚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要是真因为这个开窍了,以后想起来,知道我故意让别人传这种话,他得怎么想?他那个脑子,转得慢,但认死理。他要是觉得我骗他,这辈子都哄不回来。” 屋里安静得很,连窗外麻雀叫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明白趴在地上,前爪伸直,下巴搁在上面,橘色的毛在阳光下有点黯淡。它闷闷地说:【我就是想让你快点......我想看你高兴。】 楚砜低头看着它,没说话。 【你看你收到那件衣裳的时候,你高兴成那样......】 楚砜蹲下来,伸手在大明白脑袋上揉了一把。大明白的毛软乎乎的,被他揉得东倒西歪,但没有躲。 “我现在也挺高兴的。” 【骗人。你昨天从沈家回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发了半个时辰。】 楚砜的手顿了一下,收回去了。 “我就是......”他开口,又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就是觉得,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时候,我哪儿都不想去。就那么坐着,挺好的。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也能很开心。” 大明白抬起头,看着楚砜的侧脸。他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副惯常带着痞气的五官这会儿很安静,剑眉舒展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没有笑,但也不冷,就是很平和的弧度。 “所以你别整那些乱七八糟的。”楚砜说,“水滴石穿,慢慢来。他那个脑子,学绣花都能学会,喜欢一个人还能学不会?” 大明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它自己用破布和棉花搭的小窝旁边,低头从里头叼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楚砜看了一眼,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霸道王爷的小娇娘》。 “你哪来的这种东西?” 【系统商城积分兑换的。】大明白把册子叼到炕边,用爪子往炕底下扒拉,【本来想学习一下怎么撮合人。】 第11章 楚砜看着那本被大明白用爪子扒拉到炕底下的小册子,封面上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上顶着一朵大红花。 “学出什么了?” 【学出个毛线。】大明白把册子推进炕洞最深处,拍了拍爪子上的灰,【里面的人都不正常,被掏心掏肺了,结局还能包饺子。】 楚砜被它这话逗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你那个小说,压箱底吧。别看了。” 【已经压了。】大明白走回窗台上,重新趴好,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它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就是想让你好。我没什么经验,统生头一回。】 “我也是第一次有系统。” 大明白也没再说话,就那么趴着,橘色的毛在阳光下软乎乎的。过了一会儿,它翻了个身,把肚皮晒出来,四只爪子朝天,尾巴尖微微卷起来。 【算了,你爱咋咋地吧。我毛都快薅光了,再愁下去真成秃猫了。】 楚砜走过去,把窗台上的一小撮橘色猫毛捡起来,团成一个小球,弹到院子里。毛球在阳光里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他转身去橱柜里翻了翻,找出一包饴糖,捏了一块扔嘴里,嘎嘣嘎嘣嚼了。甜味儿在嘴里化开,黏糊糊的,粘在牙上。 太甜了! 第14章 我要留下保护安宝儿 楚砜这回没翻墙。他大摇大摆从叶家院门走进去的。 沈清和不在,沈老头跟沈老太去隔壁村吃席了,沈父沈母下地干活去了。林娇儿躲在屋里没出来,院子里就叶予安一个人,坐在石墩子上,抱着他那宝贝布口袋,正低头跟一只蚂蚁较劲。 蚂蚁爬到他手指头上,他就轻轻吹一口气,把蚂蚁吹到地上,看它重新爬,再吹一口气,乐此不疲。 “你哥呢?”楚砜往他旁边一蹲,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枣泥酥,递过去。 叶予安眼睛亮了,把布口袋往旁边一放,双手接过油纸包,打开,捏了一块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含含糊糊地说:“去镇上了,帮林姐姐看铺面。” “林娇儿还是要搬?” 叶予安点头,把嘴里的枣泥酥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碎屑,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林姐姐说她在镇上盘了个小铺面,卖吃食,她说等她安顿好了,就接我去镇上玩。” 他说到“接我去镇上玩”的时候,眼睛亮得不行,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点,像是已经在想镇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了。 楚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软软乎乎的,他也可以带着安宝儿去镇上玩儿,只要沈清和不哭嚎着打他就行。 还手安宝儿心疼,不还手不是他性格。 “那她怎么还没搬?” 叶予安的眉毛慢慢拧起来了,那张小圆脸上的表情从欢喜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担忧。他把枣泥酥放下,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姐姐说......她惹到人了。” “惹到谁了?” 叶予安摇头,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被人听见:“她没说。但她脸色不太好,前两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抱着膝盖,也不哭,就是坐着。我叫她,她吓了一大跳,然后跟我说没事,让我别告诉我哥。” 楚砜的眉头皱起来了。 叶予安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全是不安,眼睫毛微微颤着,他伸手扯了扯楚砜的袖子。 “林姐姐是不是惹了什么厉害的人?她会不会有危险?” 楚砜没急着回答。他在脑子里把剧情过了一遍。种田甜宠文,女主林娇儿——前期最大的波折就是遇上痴情男二。 那个男二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孙,单名一个衡字。标准的阴湿男鬼人设,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偏执得要命,得不到就要毁掉。 楚砜在末世见过这种人。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真到关键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叶予安。这小漂亮正仰着脸等他回答,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牙齿,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乖。 这种人质,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不用绑不用捆,哄两句就跟着走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数完了还问“够不够”。 楚砜心里头那根弦又绷起来了。 “你林姐姐的事,你哥会处理,你要保护好自己。” 叶予安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笨,什么忙都帮不上,低下头继续吃枣泥酥,小口小口的,每咬一口都要看一下,在数还剩多少。 楚砜站起身,往沈家院子四周扫了一圈。土墙不高,翻进来不费劲。后院有个柴房,堆满了稻草,藏个人绰绰有余。前院就一道木门,门闩是松的,他上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稍微用力一推就能开。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叶予安。 “我今天不走了。” 叶予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枣泥酥,腮帮子鼓鼓的。他费劲地把枣泥酥咽下去,噎得直伸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为啥?” “你睡炕,我睡地上。” “我问的不是这个......”叶予安急了,把剩下的枣泥酥往油纸里一塞,顾不上吃了,站起来,仰着脸看他。 他个子不高,只到楚砜肩膀,仰着头的姿势让他的脖子显得特别细。 “你为啥不走了?”他语气认真得要命。 楚砜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头发又软又滑,从指缝里溜过去,带着皂角的清香味。 “你家最近不太平,我帮你看着点。” 叶予安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是......因为林姐姐惹的那个人吗?” “嗯。” “那个人会来我家?” “有可能。” 叶予安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泥,他用脚尖蹭了蹭地面,把那点泥蹭掉了。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点不安已经没了,换上一副很认真的表情,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你睡炕上,地上凉。我炕大,够两个人睡。” 楚砜被他说得一愣。 “你哥知道了不得杀了我?” “不让他知道。”叶予安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 他扯着楚砜的袖子往屋里走,步子迈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被楚砜一把拽住胳膊才稳住。 “你慢点。” 叶予安站稳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耳尖红了一点点,像是觉得自己有点冒失了。 他松开楚砜的袖子,转身去铺被子,动作笨手笨脚的,抖被子的时候差点把自己裹进去。 越着急越做不好事,叶予安想早早地把楚砜藏在房间里,大哥不常来他房间,发现不了的。 楚砜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忽然听见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宿主,我回来了。】 大明白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底气足了很多。 “你去哪了?我怎么不知道你离开过?”楚砜在心里问。 【大聪明那儿。】大明白的语气里藏着一丝得意,【统进修了。现在的统,已经不是过去的统了。】 “进修了什么?” 【你等着看就行了。【大明白卖了个关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谁敢来捣乱,我劈谁。】 “你拿什么劈?” 【天雷。】大明白理直气壮,【我是系统,弄个天雷很合理吧?】 大明白跟着大聪明别的没学到,护犊子学了十成十。 楚砜没忍住,笑出声来。 叶予安正蹲在炕上铺褥子,听见他笑,回头看他,手里还攥着被角,歪着头,一脸茫然:“你笑什么?” “没什么。”楚砜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被角,三两下把褥子铺平了,动作利落得很,“有个朋友说要来帮忙。” “朋友?”叶予安四处看了看,“在哪儿呢?” 第15章 醋坛子 话音刚落,窗户缝里挤进来一个橘色的毛团子,圆滚滚的,卡在窗框上进退不得,四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尾巴炸成一个毛刷子。 叶予安认出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小跑着过去,把那只胖猫从窗户缝里拔出来,抱在怀里。 大明白在他怀里喘着粗气,猫脸上写满了“丢人”两个字。它觉得自己不胖啊!一定是因为窗户没全开,留的缝太小了。 “是你!”叶予安把大明白举到眼前,鼻子差点怼到猫鼻子上,高兴得声音都高了半度,“你上次给我桂花糕!” 大明白被他举得四脚朝天,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干脆放弃了,四肢软塌塌地垂着,尾巴尖卷了卷,算是打了招呼。 第12章 叶予安把大明白搂在怀里,转过身看着楚砜,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亮晶晶的。 “它来帮忙?” “嗯,它现在可厉害了。” 大明白从叶予安怀里探出脑袋,冲楚砜挥挥爪子,对对对,就这么夸统,统超级厉害的。 沈家人陆陆续续回来,该做饭的做饭,该休息的休息,晚饭两个人没吃,一个是有心事的林娇儿,一个是心虚的叶予安。 叶予安喜欢吃零嘴,经常吃多了零嘴不吃饭,其他人也没觉得奇怪。 .................. 天色暗下来了。楚砜把窗户关好,门闩检查了一遍,又把窗帘拉严实。 叶予安坐在炕上,抱着大明白,看他忙前忙后,安安静静的,偶尔低头摸摸猫头。 “你饿不饿?”叶予安忽然问。 “不饿。” “我藏了半个饼子,昨天晚饭剩的,你要不要?” 楚砜回头看他。叶予安已经把饼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了,用布包着,举到他面前,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献什么宝贝。 那饼子干巴巴的,边角都硬了,一看就是啃了一半剩下的。 楚砜:“你留着当砖头用,我带吃的了。” 叶予安“哦”了一声,把饼子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拍了拍枕头,把压出来的褶子抚平。 大明白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窗台上,面朝窗户,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像一尊橘色的雕像。 “它在干嘛?”叶予安小声问。 “守夜。”楚砜认真回复。 叶予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张脸。 油灯已经吹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上映着一点淡淡的月光。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黑漆漆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 “楚砜。”他小声叫。 “嗯?” “你说那个人......他会不会今天晚上来?” “来了也不怕。” 叶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楚砜的方向。 楚砜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两条长腿伸着,姿势看着随意,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再远一点,有什么东西踩断了地上的枯枝。 很轻。一般人听不见。但楚砜听见了。 他睁开眼,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很久,屋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叶予安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黑漆漆的一片。 大明白被他搂在怀里,猫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死沉死沉的。 楚砜轻轻把大明白从叶予安怀里抽出来。叶予安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手胡乱抓了两下,没抓到猫,攥住了楚砜的衣角,就不松开了。手指头细细白白的,攥得很紧。 楚砜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动。这手就该抓着他,抱什么猫啊! 外头又响了一下。这回近了,就在院子里。 楚砜把衣角从叶予安手里轻轻扯出来,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抽。 叶予安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巴嘟起来,像是在梦里不高兴了,但没醒。 楚砜把被子给他掖好,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用手指挑开一点窗帘。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底下,那人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站在那儿像一竿修竹。他正站在林娇儿那间房的窗户外面,一动不动。 楚砜眯了眯眼。 这就是孙衡?书里写的那个有毛病的痴情男二?这样的人也能是痴情男二,女主有点倒霉。 孙衡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林娇儿的窗户。里头没动静,他又敲了敲。 这回里头有了声响,是凌乱的脚步声,很轻。窗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林娇儿半张脸。 她看见窗外的人,脸色唰地白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娇儿,”孙衡开口了,声音低柔,像在哄小孩,但听着让人后脊梁发凉,“你躲什么?我找你找得好苦。” “你走。”林娇儿的声音在发抖,“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什么好说的?”孙衡往前靠了一步,一只手按在窗框上。 “你拿了我的东西,就这么走了?不太合适吧。” “那是你自己偷着塞进我包里的!”林娇儿急了,声音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我不要,已经还给你的母亲了。” “还?” 孙衡笑了,笑容看着温温柔柔的,但楚砜看得清楚,那笑根本没到眼底,就在嘴角挂着,像面具上画出来的弧度。 “娇儿,我说过的话,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了。跑到哪里去?” 林娇儿不说话了。窗帘放下来了,里头传来什么东西抵住窗户的声响。 孙衡站在窗外,没动,就那么站着,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伸出手,在窗纸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刺拉刺拉的,像蛇在地上爬。 “娇儿。”他声音还是那么柔,“你以为躲在沈家就安全了?沈清和?一个穷猎户,拿什么护你?他连自己家那点破事都摆不平,还想护你?” 他顿了顿,偏了偏头,目光往叶予安房间的方向扫了一眼。 第16章 想天亮的慢一些 楚砜握紧双拳,准备动手。 孙衡的目光没在叶予安窗户上多停,瞄完沈家人各自房间,又转回林娇儿那边了。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袖口,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来接你。你自己走,体体面面的。要我动手,那就不好看了。” 他转身要走—— “站住。” 沈清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他大概是被吵醒了,衣裳都没穿整齐,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根扁担,站在月亮底下,胸膛剧烈起伏。 孙衡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对着林娇儿的时候真诚多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沈公子。”孙衡点了点头,“久仰。” “谁跟你久仰。”沈清和往前走了两步,扁担往地上一杵,震得土面子都起来了,“你半夜三更闯进我家院子,骚扰我家的客人,你眼里有没有王法?” “王法?”孙衡轻轻笑了一声,“沈公子,我跟娇儿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你一个外人,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她住在我家,就是我家的客人。你动她,就是动我。” 孙衡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沈清和,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沈清和,”他叫了全名,声音冷下来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柔得像毒药似的调子,而是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平静,“你护不住她的。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护别人?” 沈清和没再说话,直接动手了。 扁担抡起来,带着风声,朝孙衡肩膀砸过去。 孙衡侧身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扁担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疼得他嘶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他抬起手摸了摸肩膀,低头看了看手指,又抬头看沈清和,眼神变了,像一潭死水里头突然翻了个浪。 “行,你行。” 沈清和没给他废话的机会,第二下又上来了。这回孙衡没躲开,扁担结结实实砸在他胳膊上,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在院子里的石磨上,闷哼了一声。 林娇儿在屋里喊了一声“别打了”,声音又尖又颤,但没出来。 孙衡靠在石磨上,嘴角渗了一点血,他用拇指擦了擦,低头看着那点红色,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看着有点瘆人,嘴角弯着,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像画在纸上的脸。 “沈清和,这一下,我记着了。” 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裳,动作不紧不慢的。肩膀上的伤让他动作有点僵硬,但他忍住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孙衡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衣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面。 沈清和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扁担,胸膛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走到林娇儿窗户前面,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娇儿回了句什么,楚砜没听,他不喜欢听别人谈情说爱。 过了一会儿,沈清和回自己屋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风声。 楚砜放下窗帘,转过身。 大明白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醋坛子!】 楚砜:“......” 炕上,叶予安翻了个身,被子蹬开了一半,露出半截胳膊。 楚砜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叶予安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貌似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 第13章 鼻翼轻轻翕动,呼吸均匀又绵长,完全不知道外头刚才发生了什么。 楚砜在炕沿上坐下来,背靠着墙,面朝窗户。他把大明白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今晚不睡了,你帮我盯着外头。” 大明白趴在他膝盖上,尾巴卷起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窗户的方向。 【你睡吧!我盯着。谁敢来我劈谁。】 楚砜没吭声,也没闭眼。他低头看了一眼叶予安。这小漂亮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又蹬开了一点,一只脚伸到外面来了,脚趾头白白小小的。他伸手把被子拉上去,盖住那只脚。 叶予安往他这边蹭了蹭,脑袋拱了拱,找到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呼吸声就在楚砜腰边,暖暖的,一下一下的。 楚砜靠在墙上,听着那道呼吸声,外头的风声,虫鸣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脑子里把原剧情过了一遍。 孙衡跟沈清和杠上,这是原剧情。原剧情里没有叶予安的事,但他不敢保证以后也没有,蝴蝶效应,很厉害。 大明白在他膝盖上抬起头,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你别太紧张,有我在呢。精准定位,随叫随劈。】 楚砜低头看它一眼。 “你试过吗?” 【......没有。但劈过其他系统,统有好多山,来打工的统,不是每个都是好统。】 楚砜没说话,伸手在大明白脑袋上揉了一把。大明白被他揉得耳朵翻过去了,也没躲,就着那个姿势重新趴下来,继续盯着窗户。 夜很长。楚砜靠在墙上,听着叶予安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一下。他从来没觉得一个晚上的时间这么短过。 他怕天亮。 外头的天色开始变了。 叶予安在炕上动了动,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楚砜的膝盖,然后抬起头,看见楚砜靠在墙上,眼睛闭着。他以为楚砜睡着了,动作变得很轻很轻,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拉好,然后歪着头看楚砜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楚砜袖子上的竹叶。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是怕把人弄醒。 缩回去之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又抬头看了看楚砜的脸,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楚大哥真好看! 大明白趴在楚砜膝盖上,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叶予安一眼,又闭上了。 楚砜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天亮了。 第17章 原来我喜欢楚砜 叶予安这几天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哥和林娇儿,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以前他哥跟林娇儿说话,正正经经的,你一句我一句,跟村口刘大叔算账似的,清清楚楚。现在不一样了。 他哥跟林娇儿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低,低得像蚊子哼,叶予安凑近了都听不清。 林娇儿也是,以前大大方方的,现在动不动就脸红,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从脸颊红到耳尖,有时候连脖子都是红的。 叶予安坐在石墩子上,抱着他的布口袋,观察了整整两天。第一天他觉得林娇儿可能是病了。第二天他觉得不对,哪有病成这样还不找郎中的。第三天他坐不住了。 他趁着沈清和去前院的空档,溜进林娇儿那屋。林娇儿正坐在窗边做针线,见他进来,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予安?有事?” 叶予安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布口袋的带子,表情严肃得很,眉毛拧成两个小疙瘩,嘴唇抿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盯着林娇儿的脸看了好几秒,看得林娇儿都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以为沾了什么东西。 “林姐姐~”叶予安开口了,“你是不是病了?” 林娇儿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老脸红?”叶予安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她的脸,大眼睛里头全是认真,像大夫看病人似的。 “你看,又红了。从昨天开始你就一直红,今天比昨天还红。我去给你请郎中吧,村东头那个王郎中,上次我哥胳膊磕了就是他看的,可厉害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步子迈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林娇儿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回来。她脸上的红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害羞,是哭笑不得。 “予安,我没病。” “那你脸红什么?” 林娇儿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叹了口气,把叶予安按在凳子上坐下。她蹲下来,跟叶予安平视,双手扶着他的膝盖,像是要说什么大秘密。 “予安,你知不知道,人为什么会脸红?” 叶予安摇头,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林娇儿忍着笑,耐心地说:“有时候脸红,不是生病,也不是天热。是因为......心里头有个人。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心里头高兴,一高兴,脸就红了。控制不住的。” 叶予安歪着头看她,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消化这段话。 “心里头有个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嗯。”林娇儿点头,“就是喜欢一个人。你喜欢他,看见他就高兴,看不见他就想他。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他一走,你就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叶予安的眼睛慢慢瞪大了。随后低下头,不说话了。手指头开始绞布口袋的带子,绞了两下,又松开,又绞。 耳尖慢慢变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点往上爬,最后整个耳朵都红透了。 林娇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予安?”她小声叫了一句。 叶予安抬起头,小圆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还是懵懵懂懂的,现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眼睛里头的水光晃了晃,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林姐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我好像有。” “有什么?” “有你说的那个。”叶予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 “我看见楚大哥的时候......脸会热。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蹦出来。他走了以后,我就想他。想他明天来不来,带什么好吃的,穿什么衣裳。他穿那件青灰色的最好看,领口有竹叶的,我绣的......” 他说到“我绣的”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头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但马上又蔫下去了,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吓着了。 “我以为是被天热的。”他继续说,手指头绞得更厉害了,布口袋的带子都快被他拧成麻花了,“可是这几天不热啊,昨天晚上他摸我头的时候,我心跳得特别快,快得我都害怕了,怕他听见......” 他抬起头声音在发抖,“林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喜欢喜欢他?” 林娇儿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心里头五味杂陈,又想笑又想叹气。这傻孩子,有喜欢的人是好事,但那个楚砜,怎么看都不像好人呢? 她伸手在叶予安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是,你就是喜欢他。” 叶予安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不动了。他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那我怎么办?我、我要不要跟他说?” 林娇儿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说什么?” 沈清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脸上带着好奇,他大概没听全,只听见最后一句。 叶予安转过头,看着他哥,嘴巴比脑子快:“说我喜欢楚......” 林娇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但来不及了。楚字已经出口了,那个音在空气里飘着,清清楚楚的,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沈清和手里的碗没端住,啪嗒掉在地上,碎了。水溅了一地,把他的鞋面打湿了,他都没低头看一眼。 他的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青色,最后定格在一种很难看的铁青上头。 “你说什么?”沈清和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又尖又哑,“你喜欢谁?姓楚的?哪个姓楚的?楚砜?” 叶予安被林娇儿捂着嘴,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哥。 沈清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转过身,面朝门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一条一条的,像爬在皮肤底下的蚯蚓。 “姓楚的!!!” 这一嗓子吼出来,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一层。院子里正在刨食的鸡吓得扑棱棱飞起来,嘎嘎乱叫。 第14章 隔壁谁家的狗被惊着了,也跟着汪汪叫起来。整个沈家院子像被扔进了一颗炮仗,炸得四面八方都是动静。 沈清和转身就往外冲,步子大得像跨栏,一脚踢翻了门槛边上的簸箕,里面的豆子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 林娇儿松开捂着叶予安嘴的手,赶紧追出去:“沈大哥!沈大哥你冷静一点!” 叶予安坐在凳子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掉的碗,又抬头看了看门口他哥消失的方向,最后看林娇儿。 “林姐姐,我哥为什么生气?” 林娇儿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一眼,脸上写满了“你问我我问谁”。 叶予安挠了挠头,那双向来慢半拍的眼睛里头忽然闪过一丝光。他站起来,把布口袋往肩上一挎,小跑着往门口去。 “予安!你干嘛去?”林娇儿喊。 “去找楚大哥!”叶予安头也不回,声音慢悠悠飘进来,“告诉他我喜欢他,我哥打他的时候我能拦着!” 林娇儿扶着门框,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的老天啊!” 第18章 猫咬你屁股 沈清和冲进楚砜院子的时候,楚砜正在院子里啃红薯。他刚把红薯从灶膛里扒出来,烫得两手倒来倒去,呼呼吹气,正准备咬第一口。 院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砰的一声,震得墙头上几块松动的土坯簌簌往下掉灰。 楚砜抬头,就看见沈清和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丧尸,胸口起伏得厉害,拳头攥得咯咯响。那架势,像一头被红布盖上的公牛,鼻孔都在喷气。 “姓楚的!”沈清和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粗又哑,“你tm拐我弟弟!你不要脸!!!” 楚砜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清和已经冲上来了,一拳照着他脸招呼过来。 楚砜身体比脑子快,红薯往天上一扔,侧身一躲,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他顺手抓住沈清和的手腕,往旁边一带,沈清和收不住劲,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灶台里。 “沈猎户,”楚砜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还算客气,“有话好好说嘛,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说你大爷!”沈清和转过身,又是一拳。 这一拳打在楚砜肩膀上,严格来讲只是擦了个边,疼倒是不怎么疼,但把楚砜那一捏捏客气劲儿打没了。 他在末世混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挨过这种不明不白的打?管你是谁哥哥,打了就得还。 楚砜肩膀一沉,卸掉大半力道,右手直接攥住沈清和的拳头,往下一拧。 沈清和“嘶”了一声,胳膊被拧到背后,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 楚砜膝盖顶住他后腰,压着他往前推了几步,沈清和脚底下绊蒜,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了。 “你说拐就拐?”楚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弟又不是三岁小孩,他自己没脑子?” 沈清和被他按着动不了,但嘴没闲着,扭着头吼:“他就是没脑子!你天天在我家附近转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我告诉你姓楚的,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拼命!” “我动他?”楚砜手上加了把劲,沈清和嗷了一声,“我要是想动他,还用等到今天?” 沈清和被按在地上,挣了两下没挣动,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条一条暴起来,像蚯蚓爬在皮肤底下。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劈了:“你松手!” “你先动手的。” “我打的就是你!” 楚砜被他这死犟的脾气气笑了,手上松了松,正准备说什么,一只毛球窜出来了。 “嗷——” 楚砜低头一看,大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蹿出来了,一口咬在沈清和小腿上,橘色的毛炸成一个毛球,四只爪子扒着他的裤腿,整只猫挂在上面,琥珀色的猫眼里头全是护主的狠劲。 “松嘴!”楚砜喊了一声,大明白没松,反而咬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沈清和疼的嗷嗷叫,楚砜松开抓着沈清和的手,开始拽大明白。大明白害怕误伤宿主,楚砜一拽,它就松嘴了。 沈清和疼的大口喘气,屁股刚着地,又“嗷”的一声弹起来了。 大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照着他屁股就是一口。 沈清和捂着屁股蹦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又疼又气又委屈,五官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大明白松了口,蹲在地上,仰着猫脸看他,尾巴尖甩了两下,嘴巴上还沾着沈清和裤子上的线头。 楚砜弯腰把大明白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大明白四只爪子乱蹬,嘴里还在呜呜叫,整只猫跟个炸了毛的毛刷子似的。 “行了行了~”楚砜拍了一下猫头,“别咬了。” 大明白不情不愿地收了声,但那双猫眼还死死盯着沈清和,前爪扒着楚砜的胳膊,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沈清和捂着屁股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水缸边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疼又气又憋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楚砜正准备说什么,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有脚步声,从院外头过来的,很轻,很快,还带着一点气喘。 他立刻变了脸色。 刚才还夹着猫、按着沈清和的那股子利落劲儿一下子没了。 他把大明白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土墙上,肩膀塌下来,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开始喘气。 这副模样,跟刚才拧人胳膊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大明白蹲在地上,仰着猫脸看他,猫眼里的表情从护犊子变成了无语。 沈清和也看傻了,张着嘴,不知道这人突然发什么疯。 “你......” 沈清和话还没说完,院门口冲进来一个人。 叶予安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打湿了。他那张小圆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汗珠,眼睛里头全是慌张。 他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沈清和,扫过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最后落在靠在墙上的楚砜身上。 楚砜正“艰难”地从墙上直起身,一只手捂着肩膀,就是刚才被沈清和打了一拳的那边。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看着像是忍着多大的疼似的。 第19章 都是恋爱脑 “楚大哥!”叶予安叫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他冲过来,直接挡在楚砜面前,张开两只胳膊,把楚砜护在身后。他的个子只到楚砜肩膀,根本挡不住楚砜的大体格子。但他站得笔直,两条胳膊伸得开开的,一点都没缩。 “哥!”叶予安冲着沈清和喊,声音又急又脆,“你不许打他!” 沈清和站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 他看看叶予安,又看看叶予安身后那个“虚弱”地扶着胳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楚砜,脑瓜子嗡嗡的。 “予安。”沈清和的声音发抖,尽量压着火气,“听哥话,你让开。” “不让!”叶予安摇头,摇得额前的碎发直晃,语气坚定得一批,“你要打他先打我!” “他拐你!”沈清和的声音高了八度,手指着楚砜,指尖都在抖,“他天天咱家附近转悠,他安的什么心你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楚大哥对我可好了,跟哥对我一样好!”叶予安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明白的事。 沈清和被噎了一下:“你瞎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有人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他就是觊觎你的美色,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喜欢我啊。” 叶予安转过身,仰着脸看了楚砜一眼,又转回去看着他哥,那双大眼睛里头的认真劲儿,比沈清和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真。 “我也喜欢他。林姐姐说了,喜欢一个人就会脸红心跳,我看见他就脸红心跳,那就是喜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清清楚楚的:“所以我没让他拐,我自己来的。” 沈清和觉得自己脑门上的血管在突突跳。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感觉这三口气吸进去的全是火,烧得他从嗓子眼到胃都是烫的。 沈清和盯着叶予安那张白生生的小圆脸,盯着那双干干净净、一点杂质都没有的大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啊。”叶予安点头,点得很认真,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先生的问题,“我说我喜欢楚大哥。我要跟他在一起。” 他说完,又转过身,仰着脸看楚砜,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他伸出手,拽住楚砜的袖子,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第15章 “楚大哥~”叶予安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很大方,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事,“我喜欢你。林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不然他会不知道。我怕你不知道,所以我来告诉你。” 楚砜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头看着那张仰着的小脸。 叶予安的眼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鼻尖上还挂着刚才跑出来的汗珠,亮晶晶的,嘴唇因为紧张微微抿着,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伸手,在叶予安头顶揉了一把。头发又软又滑,从指缝里溜过去,带着皂角的香味。 “我知道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我也喜欢你,我马上找媒人,咱们找个好日子成亲。” 谁说安宝儿迟钝,安宝儿超聪明的,一下子就开窍说喜欢他! 沈清和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可能要晕过去了。 他弟弟,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那个连数都数不清、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的弟弟,正攥着那个姓楚的袖子,仰着脸笑,笑得跟朵花似的。 而他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因为叶予安挡在前面。 “叶予安。”沈清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你过来。” “不要。”叶予安摇头,攥着楚砜袖子的手更紧了,“你会打他。” “我不打了。”沈清和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牙都快咬碎了。 叶予安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转过头,仰着脸看楚砜,小声问:“你疼不疼?” “还行。”楚砜说,声音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他揉叶予安头发的手可稳当得很。 “我哥打你哪儿了?” “肩膀。” 叶予安皱起眉头,转过身瞪了沈清和一眼。那一眼瞪得沈清和心都碎了,他弟弟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像是在看一个欺负了好人的坏蛋。 “哥,”叶予安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鼻音重了起来,“你怎么能打人呢?楚大哥是好人。他给我吃的,给我买新衣裳,晚上还守着我睡觉。上次阿爷打我的时候,他还......” “他守着你睡觉?”沈清和的声音又劈了。 叶予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上嘴巴,缩了缩脖子,往楚砜身边靠了靠。那只攥着袖子的手一直没松开,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被他哥打跑了。 沈清和看着弟弟那个样子,看着那个姓楚的靠在墙上,嘴角挂着的那丝笑怎么看怎么欠揍,再看看地上那摊被踩烂的红薯,还有自己裤子上被猫咬出来的洞,屁股上还隐隐作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抖。 然后他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头晕晕的,被叶予安这个小混蛋气的。 叶予安吓了一跳,松开楚砜的袖子就要往前跑。楚砜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拎回来。 “别去,小心他打你。” 沈清和坐在地上,听见这话,差点真晕过去。他抬起头,看着楚砜那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再看看自家傻弟弟的担忧表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 “楚砜。”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给我等着。” “行啊!”楚砜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得很,“我等着。大哥你要不要起来?地上可凉了,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肯定对安宝儿好,你就放心吧!” 沈清和没动。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起不来了。 大明白从墙角溜过来,蹲在沈清和面前,歪着猫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用屁股对着他,尾巴甩了两下,慢悠悠地走开了。 事实证明,叶予安真的很聪明,谁说他笨的,资料有误,这么聪明的宝宝,一下子就开窍了,要跟它的魔童宿主成婚。 沈清和气性太大了,都是恋爱脑,谁比谁高贵啊!有本事他别跟女主在一起,他娶一块石头当媳妇儿。 吐槽完,大明白叼着一块金子出来了,把金子甩给沈清和,沈清和不吱声,大明白继续甩金子。 它有得是金子,一定让宿主娶到叶予安! 沈清和:“......” 楚砜和他的猫没一个正常的,多少有点说法! 第20章 留下吃饭吧! 沈清和没拿金子,他直接转身走了,走得失魂落魄,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他的背影看着有点可怜,肩膀耷拉着,头发也散了几缕,裤子上还留着大明白咬出来的破洞,露出一小块里头的红里裤。 叶予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哥的背影,嘴唇抿了抿,眼睛里头闪过一丝不忍。他往前迈了一步。 楚砜从后头伸过手来,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子,把人拎回来了。 “干嘛去?” “跟我哥回家......”叶予安被他拎着,脚尖堪堪点着地,四肢都蜷起来了,声音小小的,“他一个人回去,我怕他难过。” “他难过什么?” “我......”叶予安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我跟他说喜欢你,他好像不太高兴。” 楚砜把叶予安放到矮板凳上,转到他面前,蹲下身,跟他平视。 叶予安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黑漆漆的,里头映着楚砜的脸。 “你哥不是不高兴。”楚砜开启忽悠模式,“他是没习惯。等他习惯就好了。” 叶予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觉得楚砜说得有道理。但他马上又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头多了一点担忧:“那他要是一直不习惯呢?” “那就让他不习惯着。” “可是......” “别可是了。”楚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顺手在叶予安头顶揉了一把,把那几缕跑出来的碎发揉得更乱了,“留下来吃饭。” 叶予安被楚砜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他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想说点啥,但楚砜已经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头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 大明白蹲在灶台上,看着楚砜系围裙。蓝底白花,系在楚砜腰上,跟他那张冷冰冰的脸配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你系围裙的样子像个杀猪的。】大明白认真点评。 楚砜没理它,从橱柜里翻出一块五花肉,搁在案板上。刀工不错下手狠,一刀下去,肉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 叶予安站在灶房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他的目光从案板上的肉移到灶膛里的火,又从火移到楚砜挽起袖子露出的半截小臂上。 “楚大哥~”他小声说,“我来帮忙吧。” “你会烧火吗?” “会的。”叶予安点点头,他在家会帮着娘做饭,他会烧火。 楚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搬了个小板凳搁在灶膛前头,拍了拍凳面。 叶予安就颠颠儿地跑过来,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 他添柴的动作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放,放完了还探头看看火苗旺不旺,脸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沾了一点灰。 楚砜站在灶台前头炒菜,油锅刺啦一声响,葱花和姜片的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 他把五花肉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肉块在锅里滋滋冒油,边缘慢慢卷起来,变成金黄色的焦边。 他又加了一点系统商场出品的糖,糖在热油里化开,裹在肉块上,亮晶晶的,泛着琥珀色的光。 省的炒糖色了,真不错啊! 肉越炖越香,叶予安的鼻子动了动,整个人都不淡定了。他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往锅里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香。” 楚砜用锅铲铲了一小块熟肉,吹了吹,递到叶予安嘴边:“尝尝咸淡。” 叶予安张嘴接了,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他在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子,里头映着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油光,“甜的。” 楚砜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翘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炒菜。 他又炒了一盘鸡蛋,金灿灿的,撒了一把小葱。拌了一碟黄瓜,拍碎了搁上蒜泥和陈醋,酸溜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素菜有了,肉菜有点少,楚砜哐哐就是炒菜。 叶予安坐回小板凳上,但脖子伸得老长,眼睛就没离开过灶台。 “六个菜?”他小声问。 “嗯。” “一个汤?” “嗯。” “就我们两个人吃?” 楚砜回头看了他一眼。叶予安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那表情像是在确认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眉毛微微挑着,嘴巴半张着,整张脸写满了“这也太奢侈了吧”。 第16章 “吃不完的你带回去。” 叶予安这才放心了,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我带回去我哥就知道我在你这儿吃了。” “知道就知道。” “他会不会更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你吃不吃饭是你的事。”楚砜把菜一盘盘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又回去盛了两碗饭,筷子摆好,在凳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吃。” 叶予安从灶房门口挪过来,在楚砜旁边坐下,端起碗,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块颤巍巍的,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一丝一丝的,在筷子上微微抖动。他咬了一口,眼睛亮的能当油灯使。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在认真品味他认为好吃的东西。嘴里的咽下去,筷子在伸出去夹了第二块,腮帮子鼓鼓,看得楚砜想捏一捏。 “楚大哥~”他含含糊糊地说,“你做饭真好吃。” “嗯。” “比镇上馆子还好吃。” “你吃过镇上馆子?” “吃过的。”叶予安点头,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哥哥赚了大钱,请我去下过馆子,做的饭菜没有楚大哥做的好吃。” 楚砜被叶予安这话逗得笑了一下,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肉。 叶予安低头看了看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又抬头看了看楚砜,忽然放下筷子,两只手捧起碗,认认真真地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看楚砜。 “怎么了?”楚砜纳闷了,怎么好好的不吃了? 叶予安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他鼓鼓的腮帮子。 第21章 娘~ 大明白蹲在墙头上,低头看着院子里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尾巴在身后甩了甩。它跳下墙头,走到叶予安脚边,仰着猫脸看他。 叶予安低头看见它,夹了一块鸡蛋,放在小碟子里,放到地上。大明白闻了闻,开始吃了。 “猫猫也喜欢吃你做的菜。”叶予安声音里头带着一点得意,好像这菜是他自己做的一样。 楚砜没说话,给他盛了一碗汤,搁在手边。萝卜炖肉骨头,汤是奶白色的,上头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热气腾腾的。 叶予安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但没放下碗,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喝了小半碗汤,放下碗,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楚砜。 “楚大哥~”叶予安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他想了很久才决定问出来的,“我问你一个事。” “问。” “就是......”叶予安的手指头在碗沿上划来划去,眼睛垂下来,盯着碗里的汤,耳朵慢慢红了起来,“就是,我要是......要是那个......就是......” “哪个?” 叶予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楚砜的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也有一点抖,但声音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要是嫁给你的话,是不是天天都能吃这样的饭?” 楚砜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叶予安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里头是期待和一点点不安。 红烧肉的汤汁在碗底慢慢流淌,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大明白蹲在脚边舔着碟子里最后一点鸡蛋碎。 楚砜把一筷子菜放进叶予安碗里,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但很稳。 “比这还好。” 叶予安听完这句话,嘴角翘起来了,翘得高高的,压都压不住。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 但楚砜听见了。 他说的是:“那我要嫁。” 晚风吹过来,带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烟火气,混着红烧肉的余香,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儿。 大明白抬起头,看了看楚砜,又看了看叶予安,把最后一口鸡蛋碎咽下去,舔了舔嘴巴,尾巴尖在夕阳里卷了卷。 它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跳到墙头上,蹲好,面朝院子外头。橘色的毛被晚霞染成了更深的橘色,整只猫看起来像一团会发光的火球。 院子里,楚砜又给叶予安盛了一碗汤。 ...... 叶予安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没敢直接进去,先把脑袋探进去左右看了看。前院没人,灶房的烟囱在冒烟,他娘应该在做饭。家里特别安静,大哥应该不在家吧? 叶予安松了口气,把怀里大碗红烧肉抱紧了一点,踮着脚尖往里走,步子又轻又慢。 “小安?” 叶予安浑身一僵,像被人点了穴,定在原地。他慢慢转过身,看见他娘宋翠花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 宋翠花四十出头,圆脸,眉眼跟叶予安有几分像,但轮廓更硬朗些,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女人。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的小儿子,眉头皱起来了。 “你干啥呢?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叶予安站在院子中间,怀里抱着那碗肉,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耳尖慢慢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在暮色里看着像两片熟透的果子。 “没、没有啊。”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宋翠花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走了两步。她盯着叶予安的脸看了好几秒,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眉毛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眉毛。 “你脸上那是什么?” 叶予安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什么?” “油光。”宋翠花伸手在他嘴角擦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油,“你吃过了?在哪儿吃的?” 叶予安把怀里那碗肉往前递了递,声音更小了:“在、在楚大哥家吃的。这是他做的红烧肉,我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宋翠花接过那碗肉,掀开扣着的盘子看了一眼。肉块红亮亮的,肥瘦相间,汤汁浓稠,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她看了两秒,把盘子重新扣上,抬头看着她的小儿子。 “哪个楚大哥?” “就是......村里那个楚砜。上次跟你说过的,给过我桂花糕的那个。” 宋翠花想起来了。她听村里人提过这个名字,说是楚家的远房侄子,父母没了,来投亲的,一个人住在村西头那间老房子里。 长得挺高挺俊,就是看着不太像庄稼人,眼神有点沉,不太好惹的样子。 “你在他家吃的?”宋翠花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叶予安点头,点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直晃。他低着头,不敢看他娘,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拧来拧去。 他的嘴巴张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宋翠花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就有数了。她这儿子,从小脑子就缺根弦,说话做事都比别人慢半拍,心里头藏不住事。 他要是好好的,早就叽叽喳喳说开了。他要是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那一定是有事,而且是大事。 宋翠花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跟娘细说。” 叶予安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挨着他娘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宋翠花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灶房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晃了一下,院子里能听见远处谁家在收衣裳的声响。 “娘~”叶予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有个事跟你说。” “嗯。” “就是......”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泥,他用脚尖蹭了蹭地面,把那点泥蹭掉了,“就是,我喜欢一个人。” 宋翠花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想跟他在一起。”叶予安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练了很多遍才敢说出来的,“我想嫁给他。” 宋翠花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谁?” “楚砜。”叶予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反而稳了,不像刚才那么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娘,一双大眼睛里头全是认真。 第22章 娘同意 宋翠花看着叶予安,看了好一会儿。 她看见她小儿子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看见他的手指头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眼睛一点都没躲,直直地看着她,里头没有犹豫,没有心虚,就是干干净净的、认认真真的喜欢。 宋翠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底里慢慢吐出来了。 “他知道吗?他喜欢你吗?” “知道。”叶予安点头,“他也喜欢我。他对我可好了,给我做好吃的,给我做衣裳,还......” 第17章 他顿了顿,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腕子上那只金镯子,“还给我这个。” 宋翠花看见那只金镯子,眼睛瞪大了。她伸手摸了摸,沉甸甸的,上头刻着缠枝花纹,打磨得锃亮,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这东西一看就值不少钱,不是地里刨食的人家随随便便拿得出来的。 “他给的?”宋翠花问。 叶予安点头,把镯子转了一下,让花纹朝上,给他娘展示他的宝贝。他一直偷偷戴着,他喜欢! “他对我很好的。”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头多了一点骄傲,是在跟他娘说一件了不得的事,“特别特别好。” 宋翠花看着她小儿子那个样子,心里头那点担心慢慢散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这儿子,从小到大,因为脑子不好使,没少被人欺负。村里那些孩子,明面上跟他玩,背地里笑话他笨。 长大了说亲的也不少,可那些来提亲的,哪个是真心实意看上他这个人?都是看他长得好,脑子又不好使,好拿捏,好欺负。 她和她男人,还有清和,把这孩子护得严严实实的,就怕他被人骗了。 可现在,这孩子自己找着了一个人,说他对他好,比谁都好,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像是这辈子最确定的一件事。 “你哥知道吗?”宋翠花问。 叶予安的笑容收了一点,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知道了。” “他怎么说?” 叶予安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他打楚大哥去了。” 宋翠花腾地站起来了。 “然后呢?”她的声音高了半度。 “然后楚大哥挨打了,”叶予安也跟着站起来了,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他娘误会,赶紧解释,“但后来我去了,他们就不打了。楚大哥肯定可疼了,但他没说疼,还给我做饭,做了六个菜一个汤,我嫁过去天天可以吃......” “行了行了,”宋翠花打断他,揉了揉太阳穴,“你哥现在人呢?” “他走了,但不知道他回没回家。” 宋翠花往沈清和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关着,里头没动静。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答复的小儿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从小到大,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学走路慢,学说话慢,学认字慢,学绣花也慢。可偏偏在找夫家这件事上,倒是利索得很。 喜欢了就说,说完了就想嫁,连以后的日子都打算好了,六个菜一个汤。农家人哪有天天这么吃的。 只希望他以后健康快乐。 “娘~”叶予安扯了扯他娘的袖子,声音里头带着一点着急,“你同意不?” 宋翠花看着叶予安,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手指头细细白白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粉粉的,干干净净。 这只手,从小就是她牵着,从蹒跚学步牵到满地乱跑,从开蒙读书牵到学绣花。她以为她还得牵很久,牵到这孩子找到一个靠谱的人,牵到那个人能替她牵着他。 现在这个人来了。 “娘同意。” 叶予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开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他的睫毛扑扇了两下,眼眶里头的泪光晃了晃,没掉下来,就那么亮晶晶地挂着 “真的?” “真的。”宋翠花伸手,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跟以前给他掖被角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嫁得近,我能常去看你。有人护着你,他楚砜也不敢难为你。” 叶予安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头扎进他娘怀里,脑袋拱了拱,像小时候那样。 宋翠花拍了拍他的后背,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行了,多大了还撒娇。”她虽是这么说,但手没停。 眼下担心的就是自家公公,公公那人脾气大,平时她都不敢惹,怕把他气死,到时候她就成罪人了。 叶予安从他娘怀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笑得很开心。 “娘,”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楚大哥说,嫁给他以后,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比今天还好。” 宋翠花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就惦记吃。” 叶予安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弯腰把地上那碗红烧肉端起来,抱在怀里,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娘。 “娘,那我去跟楚大哥说,您同意了。” “去吧。”宋翠花摆了摆手,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叫住他,“小安。” “嗯?” 宋翠花看着他,看着她小儿子可爱的小脸蛋。 “你们相处的时候,他对你不好,或者让你不舒服了,你回来要跟娘说,千万不要藏着掖着。”宋翠花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叶予安点了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抱着那碗肉,小跑着进了灶房。 宋翠花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头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她小儿子轻快的脚步声,和一句哼得跑调的小曲儿。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灶台上继续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第23章 恋爱脑综合征 晚上,沈家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把一家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宋翠花把这事儿说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水,语气跟说今天地里的庄稼长势差不多,平平淡淡的。 “小安有心上人了,村西头楚家那个小子,楚砜。俩孩子互相喜欢,予安想嫁过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老太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她眼神不好,看人得眯着眼,但耳朵灵得很:“哪个楚家?就那个爹妈都没了的?” “嗯。”宋翠花点头,“一个人住,家里条件看着还行,偶尔有肉味儿。” 沈老头没吭声。他脸上的褶子在油灯光里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没公婆?” “没。” “没公婆好。”沈老头往椅子背上一靠,眯着眼,“没公婆磋磨,予哥儿过去不受气。那小子我见过,高高大大的,长得不赖,就是看着有点凶。不过对予哥儿好就行。” 沈老太在旁边点头:“予哥儿嘴馋,他家顿顿飘肉味儿,饿不着他。” 宋翠花看了她婆婆一眼,没接话,但心里头是同意的。她这小儿子的胃比脑子灵光多了,谁给他好吃的他就跟谁亲,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沈清和坐在角落里,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他的脸藏在油灯光照不到的暗处,看不清表情,茶杯在手里微微发抖,里头的水都快晃出来了。 “我不同意。”他终于开口了。 没人理他。 沈老太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厚布里头,发出细细的噗嗤声。沈老头又给自己弄了一杯糖水,吧嗒吧嗒喝起来。 宋翠花摸摸叶予安的头。 叶予安坐在他娘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微微翘着,藏都藏不住。 他偷偷看了他哥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清和看着他弟那个样子,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他那屋,门关上了,砰的一声响。 堂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沈老头慢悠悠地说:“甭理他,过两天就好了。” 宋翠花给叶予安倒了杯水,递过去,声音放低了:“当年为了地的事,予安跟了祖奶奶的姓,我们一直觉得亏欠他。现在他能找个自己喜欢的,嫁得又近,我跟他爹都放心。” 沈老太停下纳鞋底的手,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叶予安。 叶予安正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安安静静的,乖得很。 “予哥儿。”沈老太叫他,“那个楚砜,他对你好不好?” 叶予安放下水杯,用力点了点头,点得额前的碎发直晃。他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腕子上那只金镯子,在油灯光下晃了一下,金灿灿的,把堂屋都照亮了一瞬。 “他给我的。”叶予安声音里头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还给我做好吃的,给我做衣裳,晚上还守着我睡觉。” “守着你睡觉?”沈老太的眉毛挑起来了。 叶予安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缩了缩脖子,赶紧补了一句:“就是......就是上次阿爷打我的那天晚上,他怕我害怕,就在我屋里坐着,坐了一宿。” 沈老头被糖水呛着了,边咳嗽边看了叶予安一眼,又看了看他腕子上那只金镯子,没说话。家境越富裕越好,予哥儿过去享福。 第18章 宋翠花伸手把叶予安的袖子放下来,盖住镯子,声音轻轻的:“行了,别显摆了。” 叶予安乖乖把手缩回去,但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弯弯的。 远在村西头那间外焦里嫩的土坯房里,楚砜正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呆。 大明白团成一团趴在他胸口上,橘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肚皮一起一伏,呼噜声震天响。 然后大明白的呼噜声突然停了。 它睁开眼,琥珀色的猫眼在黑暗里发着光,耳朵竖得笔直,它从楚砜胸口上站起来,四只爪子踩在楚砜的肋骨上,踩得楚砜闷哼了一声。 “你能不能轻点?” 【根据我的线鼠报信。沈家同意了,只有沈清和喊反对,但没人理他。沈老头打算要十两银子聘礼,说是十里八村的最高价。】 大明白整只猫激动得毛都炸起来了,像个橘色的毛球蹲在楚砜胸口上,尾巴尖抖得跟打摆子似的。 楚砜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盯着房梁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眨了一下眼,咧嘴大笑,像个傻子似的。 大明白蹲在他胸口上,低头看着他那个笑容,猫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嫌弃。 【你笑得好傻。】 楚砜没理它,翻了个身,把大明白从胸口上颠下来,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过了两秒,又翻回来,面朝窗户,把被子蹬开了。又翻过去,又翻回来。 大明白蹲在枕头上,看着他在炕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笨笨乱蹦~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睡不着。”楚砜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头传出来。 【你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闭了,没用。” 大明白叹了口气,从枕头上跳下来,走到窗台上,把尾巴卷起来,面朝窗外,背对着楚砜。 【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数羊。】 “数了。” “数到多少了?” “忘了。”楚砜又翻了个身,“数着数着就想起安宝儿了,一想起他就不记得数到哪儿了。” 大明白没回头,但尾巴尖甩了一下。 【你完了,彻底完了。今天统宣布,正式确诊你患上恋爱脑综合症。】 楚砜没反驳,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房梁,又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安宝儿喜欢吃羊肉,明天给他做羊肉,炖得烂烂的,放点萝卜...... 又忘了。 第24章 定下来了 楚砜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宿,外头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没等鸡叫呢,他从炕上蹦起来了。 大明白被他的动静惊醒了,从窗台上滚下来,四只爪子乱刨了一通才稳住,吓统一跳,还以为有僵尸呢! 【宿主你干嘛啊~~~】 “我去找媒人。”楚砜已经把衣裳套上了,就是那件青灰色的衣服,领口的竹叶绣得细细密密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把领口整了整,把那几片叶子摆正了。 【现在?】大明白看了看外头灰蒙蒙的天,【天还没亮透。】 “天亮透了媒人就出门了,得赶早。” 大明白有点怀疑,媒婆上班这么早吗?可能它不是人,它不懂人对职业的热爱吧! 楚砜随便撩了把水洗了脸,头发用根布条一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这段时间大明白给的零花钱。 他数了数,又数了数,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推门就往外走。 大明白跟在他脚边,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步子,气喘吁吁的:【你银子够不够?成婚需要很多银子。】 “够的。” 【那就好!】 楚砜拎着大包小裹出发,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踩在清晨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村里的鸡被他的脚步声惊着了,此起彼伏地叫起来,狗也跟着汪汪了几声。 他找了村里最有名的王媒婆。王媒婆还没起被窝,被他拍门拍起来的,头发都来不及梳,裹着外衣开了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后生,一脸横相,吓了一跳。 “咋了啊?” “我想麻烦你去沈家提亲,聘礼十两,今天就把事定下来。不白干活,我给一两银子。” 听到给一两银子,王媒婆立马挂上笑容,她梳了头,换了衣裳,跟着楚砜去了沈家。 沈家人也刚起,沈老头还在院子里洗脸,看见楚砜带着王媒婆进来,手巾差点掉进水盆里。 宋翠花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王媒婆,又看见王媒婆身后那个高高大大、一脸认真的后生,心里头就有数了。 王媒婆把来意一说,十两银子的聘礼往桌上一放,白花花的银子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沈老头擦了擦手,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放在嘴边咬了一下,又看了看楚砜给的布料,点了点头。 “行。”沈老头把银子放下,看了楚砜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要好好待他,他笨得很,干活干不明白你也别生气。” 楚砜站在堂屋里,腰板挺得笔直:“我会的,聘金先给,剩下的聘礼,下午送过来。” 该给的一样不少! 沈清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着楚砜,楚砜也看了他一眼,两个汉子的目光在晨光里撞了一下,谁都没躲。 叶予安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小圆脸白生生的,像刚出锅的豆腐。 他看见楚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比桌上的银子还扎眼,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白白的牙齿,想往外跑,又被他娘的眼神定住了,只能扒着门框,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堂屋里那个穿着青灰色衣服的男人。 楚砜的目光越过沈老头,越过宋翠花,越过沈清和,落在里屋门口那半张小脸上。他嘴角翘了一下,冲那边眨了一下眼。 叶予安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把脸缩回门后面,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小撮乱糟糟的头发。 大明白蹲在院墙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它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洗了把脸,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成婚的事定下来了。 楚砜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走在路上,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一步一步的,在丈量这条从沈家到他家的路。 大明白跟在他脚边,仰着猫脸看他:【我查了的,还得给其他东西,给的越多越好,证明夫家重视未过门的夫郎,统已经准备好了!你下午直接拿过去就行。还有那个沈清和,男主了不起啊!】 楚砜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翘着,眼睛里头有光,完全不像大反派了。 【安宝儿家里人都挺疼他的,我把他们家的小糖包抱走了,沈清和看我不顺眼很正常。】 大明白没说话,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沈家的方向。 那扇院门还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 叶予安看见楚砜回头了,立马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排小白牙,冲这边挥了挥手,动作有点大,怕楚砜看不见。 楚砜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家走。步子还是那么慢,这次是不舍得,好想现在就把安宝儿打包带走。 大明白跳起来扒住楚砜的裤腿,被他一弯腰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大明白没挣扎,就那么被夹着,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一宿没睡?】 “嗯。” 【那你现在回去补一觉?】 “不补。”楚砜把大明白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手夹着,“回去炖羊肉,安宝儿爱吃。” 大明白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前方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土路,尾巴尖卷了卷。 【好哦!统去系统商城买羊肉,要不要买点羊排,蘸韭菜花可好吃了。】 楚砜点点头,嘴角翘得老高。他马上要成家了,以后就是有夫郎的人了,反派这活偶尔干干就行,尽量少给大舅哥找麻烦事。 摊上他这么个弟夫,沈清和命老好了! 远处不知谁家狗叫了两声,又歇了。 炊烟从各家的土坯房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第25章 纯情耗儿火辣辣~ 楚砜把剩下的聘礼送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跑了三趟,一趟送布料,一趟送酒肉,一趟送点心。 沈老头收礼收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拍着楚砜的肩膀说好孙婿,好孙婿。 沈老太抓了一把红枣塞他怀里。宋翠花给他倒了碗水,说辛苦你了,以后都是一家人。 第19章 沈清和从头到尾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楚砜一趟一趟地搬东西。 楚砜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跟面前是一团空气似的。 楚砜最后一趟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清和一眼。 沈清和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门框上,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木桩子。 “走了,大舅哥。” 沈清和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楚砜笑了一声,转身走了。大明白跟在他脚边,仰着猫脸看他,猫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一句话都不跟你说。】 “嗯。” 【你就不着急?】 “急什么?”楚砜把怀里的空篮子换了个手拿着,步子不紧不慢的,“他又不是我夫郎,他理不理我有什么关系,我巴不得他不理我,这样我干坏事的时候没有心理负担。” 大明白被他这句噎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好嘛~还惦记当反派呢!】 楚砜没回答,嘴角翘着,走得稳稳当当的。 夜里的沈家安静得很。沈老头的呼噜声从正房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沈老太磨牙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跟老鼠啃木头似的。 院子里虫鸣一阵一阵的,偶尔有只猫从墙头跳过去,踩落两块碎瓦片,啪嗒一声,又安静了。 沈清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头挂着几串干辣椒,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团。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又蹬开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回来,面朝窗户。 脑子里头乱得很。一会儿是他弟小时候追着他叫哥哥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一会儿是他弟长大以后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抱着布口袋,安安静静的。一会儿又变成今天白天他弟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楚砜的时候眼睛亮成那个样子,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沈清和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 不行,得去找小弟聊聊。告诉小弟嫁过去一定要掌握财政大权,受委屈了一定要跟他说。 他坐起来,脑子里头在想措辞。 不能太凶,予安胆子小。不能太软,得让他知道那个姓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得讲道理,得摆事实,得让他明白以后得凶一点,立起来。 这个点小弟应该睡了吧! 他叹口气,重新躺进被窝里,觉得脚背上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沈清和低头一看。 灰色的毛,圆滚滚的身子,一根光溜溜的尾巴,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睛正盯着他,一眨不眨的。 一只大耗子。 蹲在他脚背上,仰着头,跟他四目相对。 沈清和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他是猎户,打过野猪,套过兔子,抓过蛇,什么野物没见过? 但这只耗子不一样。精的很,跟人似的。 耗子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沈清和觉得自己可能是气糊涂了,产生了幻觉。 “现在的耗子胆子这么大?”他开口,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敢上猎户的床?” 那只耗子把爪子从他脚背上挪开,后退了两步,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他。 然后它做了一个沈清和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动作,张牙舞爪的吓唬他! 沈清和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耗子见沈清和不害怕,开始换个招数,在房间里到处乱窜,到处尿尿,耗子尿老骚了,要不说沈清和有福气呢! “我的老天啊!该死的耗子!!!” 沈清和跳下炕逮耗子,也不知道这耗子咋长的,这么胖还这么灵巧,他怎么抓都抓不到,这不正常啊! 沈清和在房间里跟耗子pk,另一头楚砜握着叶予安手不撒开。 “楚大哥~” “安宝儿~”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对方,叶予安红着小脸,主动亲了楚砜一口。 这把楚砜美的,耳朵都红了,怪不得那些人在末世也要谈恋爱呢,这滋味儿可太棒了! 大明白说的不对,他可不是恋爱脑,他只是心跳的有点快,可能要得心脏病了。 叶予安这人身上有秘密,他得把人娶回家,被窝里细细研究! “楚大哥~你快走吧,万一一会儿我哥来了咋整,他自从知道咱俩的事,总找我说话,说话叽里咕噜的,我都没听懂。” 叶予安担心楚砜跟沈清和碰面打起来,谁挨打了他看着都不舒服,所以他们还是别见面了。 “没事的,他不会来,你哥这人表里不一,表面看不上我,其实心里非常认可我,他只是不说而已。”楚砜开始忽悠,顺带偷着骂沈清和两句。 “真的吗?”叶予安其实不太相信,但转念一想,他哥有时候确实说的跟做的不一样。 前脚刚说跟林姐姐无私情,只把她当妹妹,后脚俩人就手拉手,说悄悄话了,他都看见了! “安宝儿你信我,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楚砜从怀里掏掏,其实是从空间里掏出一枚金戒指,给叶予安套上了。 “真好看。” 叶予安对未来的日子非常向往,天天吃好吃的,楚大哥还会陪着他玩儿。 楚大哥说了,他有好几本小册子,到时候他们晚上玩儿。还让他玩儿他的蓝仙子,这是什么玩的,咋从未听过? 负责拖住沈清和的大明白唱上了:【纯情耗儿火辣辣~今晚它来到男主滴家~】 第二天一早,沈清和说家里闹耗子,耗子胆子老大了,往人被窝钻。 叶予安第一个不信,楚大哥家的大明白可厉害了,在房顶上叫两声,耗子自己叼着尾巴就走了,家里现在根本没有耗子。 莫名其妙被小弟瞪了一眼的沈清和:“......” 咋了嘛? 第26章 婚期 日子定下来了。下个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宜入宅,宜开市,百无禁忌。 宋翠花翻着黄历念了好几遍,念一遍笑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眶红了,把黄历合上,起身去灶房忙活了。 叶予安坐在堂屋里,怀里抱着那块红布,手指头在上头摸来摸去。嫁衣是成衣铺子买的现成的,不是他做的。 楚砜说了,做一件衣裳费多少眼睛,不准做。他娘也说了,不要拦着汉子花钱,拦着拦着以后就不给你花了。 叶予安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块红布里头,闷闷地笑了一下。 他这几天没什么事做。沈老太说他现在是待嫁的小哥儿,得养着,养得白白嫩嫩的,嫁过去才好看。 叶予安不太懂这个道理,但他没意见,他一向听话。 所以他每天就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抱着他那宝贝布口袋,等着。 等楚砜来。 楚砜现在不用翻墙了。他走正门,大大方方的,有时候拎一包点心,有时候端一碗肉,有时候怀里揣几个新鲜的果子。 沈老头看见他来,会从正房探出头来喊一声“来了啊”,然后缩回去继续忙活。 沈老太会给他倒碗水,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一句“喝口水再走”。 宋翠花会从他手里接过东西,掀开看看,说一句“又花钱”,然后笑眯眯地端进灶房。 沈父天天不在家,忙着干活赚钱,跟陀螺似的不闲着。家里啥事都不管,也不掺和。 沈清和呢?沈清和就当没看见。 他每天早上出门去山上,傍晚回来,路过院门口的时候,要是看见楚砜跟叶予安并排坐在石墩子上,他就把脸扭到一边去,步子加快,三步并作两步蹿进院子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关门的声音大的很。 叶予安每次听见那声关门响,都会缩一下脖子,然后偷偷看一眼楚砜。 楚砜就跟没听见似的,该干嘛干嘛,剥个橘子递过来,或者把点心往叶予安手里塞。 “我哥他还是不高兴。”叶予安小声说,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没事。”楚砜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叶予安,“他就是抹不开面。” 叶予安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弯了弯,算是放心了。 沈清和对谁都有个笑脸。对沈老头,虽然常顶嘴,但该叫阿爷叫阿爷,该倒茶倒茶。 对沈老太,隔三差五买点软乎的点心回来,说阿奶牙口不好,得吃软的。 对宋翠花,娘长娘短的,帮忙劈柴挑水,从不偷懒。对爹也是一等一的孝顺。对叶予安就更不用说了,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可就是对楚砜,沈清和那张脸像是被浆糊糊住了,怎么都扯不出一个笑来。 楚砜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沈清和对林娇儿笑,男主什么都有太幸福了,跟男主这种东西作对久了,手痒痒。 第20章 他放下锤子,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林姑娘,我家安宝儿想吃你做的枣糕,上次你给的那块,他说好吃。能不能麻烦你做一点?” 林娇儿抬起头,有点意外楚砜跟她说话,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啊,予安爱吃的话,我明天做。” 沈清和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了那副熟悉的“谁欠我钱”的表情,看了楚砜一眼,目光跟刀子似的。 楚砜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林娇儿果然做了枣糕,用油纸包好了,递给楚砜。楚砜接过来,没急着走,歪着头瞅跟痴汉一样的沈清和。 这人也有心上人,咋就不懂换位思考这个道理呢? 他从油纸包里捏了一块枣糕,咬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嚼了两下咽了,转身往院门口走。 叶予安还坐在石墩子上,仰着脸等他,眼睛亮晶晶的。 “枣糕,”楚砜把油纸包递过去,“林娇儿做的。” 叶予安接过来,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成月牙:“好吃。” “嗯。”楚砜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碎屑擦掉,“你哥要跟林娇儿去府城。” 叶予安嚼着枣糕,含含糊糊地说:“嗯,林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楚砜没说话,靠在院墙上,看着天边的云。云很淡,薄薄的一层,被风推着慢慢往西边飘。 过了两天,沈清和要跟着林娇儿去府城。 楚砜特意去沈家送了一碗红烧肉,进院子的时候刚好看见沈清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整齐齐的,站在院门口等林娇儿。 林娇儿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沈清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耳朵通红。 楚砜把红烧肉递给宋翠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沈清和跟林娇儿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坐上牛车出发。 大明白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楚砜脚边,仰着猫脸看他。 【你又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楚砜低头看它一眼,“就是让他俩多处处。” 骗笨统的,他在男主身上放了点好东西。 大明白点点头,它宿主太善了~男主天天给他脸色看,这都不想着给男主添堵。 叶予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还没绣完的帕子,楚砜不让他做衣裳,但他闲不住,绣块帕子总行吧。 他跑到楚砜面前,把那块帕子举起来,上头绣了一对大雁,胖嘟嘟的,挤在一起,看着憨乎乎的。 “好看吗?” 楚砜低头看了看那对胖大雁,又看了看叶予安那张因为跑太快而微微泛红的小圆脸,伸手在帕子上摸了一下。 “好看。” 叶予安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把那块帕子叠好,揣进楚砜怀里。 “给你的,”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成亲那天用的。” 楚砜把帕子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看了看那对胖大雁,又叠好,重新揣回去,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行。成亲那天用。” 叶予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跑回屋里去了,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冲楚砜摆了摆手,然后消失在门帘后面。 楚砜站在院子里,手还放在胸口那块帕子上头,嘴角翘着,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 大明白蹲在他脚边,仰着猫脸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猫咧嘴笑,它喜欢宿主笑。 楚砜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手从胸口放下来,整了整衣裳,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家院子。 灶房的烟囱在冒烟,宋翠花在做饭。正房里沈老头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 沈老太在廊下晒鞋垫,一双一双摆得整整齐齐。叶予安那屋的窗帘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小脸,冲他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家走。大明白小跑着跟在他脚边,橘色的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团会移动的火。 【晚上吃什么?】 “羊肉。” 【又吃羊肉?】 “安宝儿爱吃。” 大明白没话说了,低头小跑着,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跑了一段路,它又抬起头,看着楚砜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凶巴巴的脸照暖和了。 大明白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小跑着,心里头想,这人变了。 从那个在末世里跟人同归于尽的疯子,变成现在这个天天往沈家跑看夫郎的男人。 第27章 不对!!! 傍晚,沈清和回来的时候,整个人五彩斑斓,跟彩虹似的。 他站在院子里,张嘴想喊人,结果“我”字刚出口,一个喷嚏就打出来了。 “阿——嚏!” 喷嚏打得又响又脆,整个人往前一栽,扶住水缸才站稳。 宋翠花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她大儿子这副模样,手里端的碗差点掉地上。 “清和?你这是咋了?” 沈清和抬起头,想说话,嘴巴刚张开——“阿嚏!阿嚏!” 连着两个喷嚏,打得他眼泪都出来了,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子,袖子上的粉末蹭到脸上,整张脸又花了一层。 “娘~”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有水没有?我洗把脸。” 宋翠花赶紧端了一盆水出来,搁在院子里。沈清和蹲下去,掬了一捧水往脸上泼,水花溅起来,把他头发上的粉末冲下来,水面浮了一层五颜六色的东西,跟染缸似的。 他又泼了两捧水,使劲搓了搓脸,抬起头,脸上的粉末倒是洗掉大半,但眉毛里头还嵌着一些黄色的,头发里也还有,白一块黄一块的,看着狼狈得很。 “你倒是说啊,咋弄的?”宋翠花递了块帕子给他。 沈清和接过帕子擦脸,擦了两下,又打了个喷嚏,这回没那么响了,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 “今天跟林姑娘去府城,”他声音闷闷的,从帕子后面传出来,“走到半道,路过一片花地,也不知道种的什么花,那个蝴蝶啊——” 他又打了个喷嚏。 “蝴蝶咋了?”宋翠花追问。 “疯了似的。” 沈清和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表情又委屈又无奈,眉头皱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 “全往我身上扑。我赶都赶不走,越赶越多,扑到我身上,翅膀上的粉蹭得到处都是。” 宋翠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蝴蝶不扑花,扑你?” “我也纳闷啊!”沈清和的声音高了半度,“我身上又没蜜,又没香味,它们扑我干嘛?而且那个蝴蝶不是一般的蝴蝶,个头特别大,翅膀花花绿绿的,我以前从来没见过那种。” 宋翠花伸手在他头发上捏了一下,捏下来一小撮黄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搓了搓。 “还挺香的,儿子你成话本子里的香妃了。” “娘!!!” 宋翠花把那点粉末弹掉,看着沈清和那副狼狈样,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林娇儿呢?她没事?” “她一点事都没有。”沈清和说起这个更来气了,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我,一开始还帮我赶蝴蝶,后来赶不过来,就站在旁边笑。笑完了还说......”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什么了?”宋翠花追问。 沈清和低下头,脸蛋通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含含糊糊的:“她说‘沈大哥,你是不是上辈子是朵花’。” 宋翠花这回没忍住,笑出声来了。她捂了一下嘴,没捂住,又笑了一声,干脆不捂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清和抬起头看着他娘那个样子,脸上的表情更委屈了,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跟只被雨淋湿了的大狗似的。 “娘,你还笑。”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宋翠花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深吸一口气,把表情收住了,但嘴角还是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下去,“你进屋换身衣裳,我给你烧点水,好好洗洗。” 沈清和应了一声,往自己那屋走。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叶予安端着一碗红枣银耳汤从里头出来。 叶予安看见他哥,嘴巴张开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碗差点没端住。 沈清和那一身花花绿绿的粉末,在灶房门口的光线里看着格外扎眼,头发上那一撮黄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顶了一朵小黄花。 “哥,你咋了?”叶予安的声音又急又脆,小跑着过来,把银耳汤往石墩子上一放,伸手要去摸沈清和的头发。 沈清和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别摸,脏。” “你从哪儿弄的?”叶予安的手缩回去了,但眼睛还盯着他哥的头发,目光跟着那撮黄粉末移动,脑袋也跟着歪过来歪过去。 第21章 “府城路上,蝴蝶扑的。” 叶予安眨了眨眼,消化了好几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让沈清和差点背过气去的话。 “蝴蝶为啥扑你不扑别人?你是不是偷吃蜂蜜了?” 沈清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被气炸了。 “我没偷吃蜂蜜。”沈清和咬着牙说。 “那你身上是不是有甜味?”叶予安往前凑了一步,吸了吸鼻子,闻了闻,摇了摇头,“没有啊!” 沈清和不想再跟弟弟讨论这个问题了,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叶予安。 “小弟。” “嗯?” “那个姓楚的,今天来了没有?” 叶予安点头,点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直晃:“来了啊!早上你没看见吗?给我带了桂花糖还有一根发带。还送了一大碗红烧肉呢!” 沈清和的脸又板起来了,那副“谁欠我钱”的表情重新回到脸上,比刚才还浓了几分。他哼了一声,推开自己屋的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叶予安在外头小声说了一句:“哥,银耳汤分你一碗,给你放门口了,记得喝。” 沈清和靠在门板上,没应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粉末,又想起今天在路上那些蝴蝶发了疯似的往他身上扑的场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远在村西头的土坯房里,楚砜正靠在炕上看大明白舔毛。 大明白今天累坏了,在山上来回跑,逮野鸡,找野猪,野猪没看见大个的,倒是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它花了一箱金子,让宿主救人,结果那人睁开眼第一句就是让他宿主当妾。 现在的人都这么癫吗?救命恩人当妾,这是什么报恩?这不是报仇吗? 亏得它还跟宿主说这人衣服是绸缎,救了他肯定能得到一大笔钱。 楚砜一直呲牙笑,他的药包起作用的,安宝儿现在高不高兴,他大哥成香妃了! 第28章 二人世界 第二天一大早,楚砜就来了,胳膊底下夹着用油纸包好的烤鸭,鸭皮烤得焦黄锃亮,油从纸缝里渗出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叶予安正坐在石墩子上等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院门口,一眨不眨的。 看见楚砜进来,他整个人从石墩上弹起来了,小跑着迎上去,跑到跟前又不好意思了,停下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面画圈圈。 “你来了。” “嗯。”楚砜把烤鸭递过去,“趁热吃。” 叶予安接过来,油纸还是温的,烤鸭的香味从缝隙里钻出来,他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眯起来了,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他低头闻了闻,咽了一下口水,抬起头看着楚砜,嘴角翘得老高。 “你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粥。” 叶予安“哦”了一声,把烤鸭抱在怀里,低下头,用手指头戳了戳油纸,戳出一个小洞,凑上去闻了闻,又抬起头,看着楚砜。 “你吃一口。”他把烤鸭往楚砜那边递了递。 “我吃过了。” “再吃一口。”叶予安很坚持,把烤鸭又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期待,“就一口。” 楚砜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撕了一小块鸭皮,塞进嘴里。鸭皮脆得很,在嘴里咔嚓一声,油脂的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行了吧?”楚砜嚼着鸭皮说。 叶予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烤鸭收回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楚砜。 “我哥在院子里。”他声音压低了,整个人神神秘秘的,“他今天心情不好,你别惹他。” 楚砜挑了挑眉,跟着叶予安往院子里走。 沈清和确实在院子里。他蹲在水缸旁边洗脸,一捧一捧的水往脸上泼,泼完了使劲搓,搓完了再泼,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衣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也不管。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但那股子香味还在。 不是花粉的香味了,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淡淡的,飘在空气里,隔老远都能闻见。 楚砜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就闻见了。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沈清和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了,翘得不高,就是一个小小的弧度,但看着特别欠揍。 “大舅哥~”楚砜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你身上这味儿,挺好闻的。” 沈清和搓脸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楚砜继续说,往沈清和那边走了两步,又吸了吸鼻子,表情认真得很,像是在品鉴什么了不得的香:“桂花味的?不对,还有点兰草的味道。你在哪儿买的香包?我也给安宝儿买一个。” 沈清和抬起头了。他的脸搓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脖子根,跟煮熟的虾子似的,鼻尖上还挂着水珠,眼睛里头全是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着。 他这副样子被外人看见了,尤其是被楚砜看见了,特别丢脸! “我没买香包。”沈清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哑。 “那你这味儿哪来的?”楚砜歪着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很,眼底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清和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能怎么说?说蝴蝶扑的?说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说他现在走到哪儿都跟个移动香囊似的?他憋了半天,脸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青,最后定格在一种很难看的铁青上头。 他把手里的帕子往水盆里一扔,水花溅起来,溅了他自己一身。他站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踩得地面咚咚响。 叶予安抱着烤鸭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哥那个背影,又看了看楚砜,小声说:“你惹他了。” “我没惹他。”楚砜把手揣进袖子里,语气真诚得很,“我就夸他好闻。” 叶予安一向是楚砜说啥他信啥,抱着烤鸭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刀切案板的声音,还有叶予安小声哼的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儿。 沈清和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捆绳子和几个铁夹子,手里拎着一把柴刀。 他换了一身旧衣裳,头发重新束了一遍,脸上的水擦干了,但那片红还没退干净,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巴。 他谁也没看,低着头往院门口走。 “哥!”叶予安从灶房探出头,“你去哪儿?” “上山。”沈清和头也没回。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沈清和推开院门,出去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肩膀上背着绳子和铁夹子,走得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像是想把那股香味扇走,扇了两下,没扇掉,又继续走了。 叶予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哥消失在土路尽头,转过头看着楚砜,嘴巴撅起来了。 “我哥是不是又生气了?” “他不是生气,”楚砜靠在院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他心里美得很,浑身香香的,林娇儿肯定老稀罕他了,香汉子难得啊!” 叶予安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楚砜说得有道理,点点头进灶房,继续切鸭子去了。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轻快得很。 沈家人今天都不在家,他可以跟安宝儿过一天二人世界。可以亲嘴子了! 没叫醒大明白,这个决定太棒了。 它来了缠着安宝儿撒娇,安宝儿都没功夫跟他聊天了! 坏统咪! 楚砜:(`⌒′メ) 第29章 八卦统咪! 大明白今天起得晚。它昨晚舔毛舔到半夜,把身上最后一点点杂乱的毛舔干净了才睡的,睡得四仰八叉的,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软塌塌地耷拉着,呼噜声震天响。 楚砜出门的时候没叫它,它醒来发现屋里没人了,骂骂咧咧地从窗户跳出去,沿着土路往沈家方向跑。 跑到半道,它改了主意。 不去沈家了,去山上。它好久没逮野兔子了,今天天气好,山上兔子肯定多,逮两只,一只自己吃,一只给叶予安。宿主一口肉都没有! 宿主坏! 大明白:(=^???^=) 猫很不高兴! 大明白迈着猫步往山上走,尾巴竖得高高的,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它走得慢悠悠的,一点都不急,反正山上兔子跑不了。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它停住了。 山脚下那棵大松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清和,背上背着绳子和铁夹子,手里拎着柴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第22章 另一个是林娇儿,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站在沈清和面前,仰着脸看他。 大明白的耳朵竖起来了。它悄无声息地溜到一丛灌木后面,蹲下来,把身体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人。 林娇儿的脸红得像刚出锅的红烧肉,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根,连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锁骨都是粉色的。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头攥着包袱的带子,指节泛着白,但她的眼睛一点都没躲,直直地看着沈清和。 “沈大哥~”她开口了,“我有话跟你说。” 沈清和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娇儿~你说。” 林娇儿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露水,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一些。 “我......”她开口了,声音特别小,像蚊子嗡嗡,“我想......” 沈清和没催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晨光从松树针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他的脸还是红的,害羞的很! 林娇儿终于抬起头了。她眼睛水汪汪的,里头映着沈清和的脸,映着松树的影子,映着天上飘过的一朵白云。 “沈清和。”她不叫沈大哥了,叫了他的名字,声音稳了很多,“我要嫁给你。” 沈清和手里的柴刀差点掉了。他攥紧了刀柄,嘴唇抿了又抿,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劈了,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清和,我说我要嫁给你。” 林娇儿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稳了,脸上那层红也没退,但眼睛里头的慌张没了,换成了一种很坚定的光。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没睡着。我想明白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亲?我等不了那么久了,一天都等不了。” 沈清和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红,来回变了好几次,像一块被扔进染缸里的布,捞出来什么颜色都有。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柴刀在手里晃来晃去,刀刃反射着晨光,一闪一闪的。 “我......”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也喜欢你。” 林娇儿笑的特别甜,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沈清和更近了,近到能看见他睫毛掉了一根,粘在在眼皮下。 “那你答应不答应?” 沈清和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她嘴唇上因为紧张而咬出来的白印子。 他把柴刀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攥住了林娇儿攥着包袱带子的那只手。 “答应。” 大明白蹲在灌木丛后面,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它看着沈清和跟林娇儿站在松树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脸都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谁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傻乎乎地笑。 它慢慢把嘴巴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干嘎巴嘴,没有声音。 【不是,原剧情不是这么写的啊。原剧情里这俩人得暧昧几百个回合,各种男配争抢女主,弄得读者都替男主着急,怎么现在就......就这么要成亲了?这蝴蝶效应太可怕了。】 它伸出爪子挠了挠耳朵,又挠了挠下巴,猫脸上写满了困惑。 它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好几秒,看着沈清和把林娇儿的手攥得紧紧的,看着林娇儿低着头笑得酒窝都出来了,看着沈清和把柴刀和绳子和铁夹子都扔地上了,两只手捧着林娇儿的手,跟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大明白把脑袋缩回灌木丛后面,趴在泥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它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迈着猫步往山上走,尾巴竖得高高的,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走了几步,它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和跟林娇儿已经不在松树底下了,两个人沿着山脚的小路慢慢走着,背影挨得很近,肩膀都快贴到一起了。 林娇儿的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沈清和手里,两个人走得歪歪扭扭的,谁都没看路。 在山上溜达不看路,也不怕掉坑里。 大明白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它橘色的毛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它走得不快不慢,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算了,反正男女主在一起了,剧情没跑偏就行。至于怎么在一起的,谁在乎呢。男主又不是我宿主!】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凉丝丝的,把大明白尾巴上的毛吹得飘了飘。 它加快了步子,往林子深处去了,那里头的兔子肥得很,今天一定要逮两只大的。 ...... 过了一个小时,大明白飞快地从山上往下跑,跑到沈家扒拉楚砜的腿。 【宿主大事不好了,男女主掉坑里了!那坑老深了。】 楚砜:“......” “楚大哥怎么了?”叶予安吃着烤鸭腿,歪着头瞅楚砜,刚刚还好好的呢? 他瞅了瞅一个劲儿嗷嗷叫的大明白,塞给它一块烤鸭肉。 大明白砸吧的特别香,男女主在坑里多待一会儿吧!等它吃完了就带着宿主救他们去。 不知道天道会给它和宿主什么奖励。能不能把宿主的攻击异能完完整整的弄过来? 都是半血版,宿主上山打猎他可担心了。宿主现在变好了,已经不做坏事了,不需要压制。 第30章 憨人有憨福 大明白吃得满嘴流油,一块烤鸭肉嚼完了,又扒拉叶予安的裤腿,意思很明显,猫要再来一块。 叶予安又撕了一块给它,还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大明白叼着肉跑到一边,蹲在墙角慢慢嚼,一边嚼一边拿眼睛瞄楚砜。 楚砜正坐在桌边喝茶,脸色平静得很,一点都没有要去救人的意思。 大明白急了,肉都没咽下去就冲过来扒拉他的腿。 【宿主!你怎么还不去?那俩人在坑里待着呢!坑老深了,爬不出来的那种!】 楚砜放下茶杯,看了它一眼,慢慢悠悠地说:“大明白说它在山上逮着猎物了,好大一只。” 叶予安正啃鸭翅膀,听到这话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逮着什么了?” 大明白张着嘴,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不是!它什么时候说逮着猎物了!它说的是男女主掉坑里了!这两个事能一样吗! 楚砜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瞎说:“它刚才在山上跑了一圈,发现一个大坑,坑里有东西。它自己弄不上来,就跑回来找我了。” 叶予安把鸭翅膀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那赶紧去啊!大明白逮的东西,别让人给捡走了。” 楚砜说什么叶予安信什么,也不想想一个人咋能听懂猫说话。 大明白急得在原地转圈,尾巴甩得啪啪响,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它不能说人话啊!它要是能说人话,它现在就告诉叶予安,坑里不是猎物,是你大哥沈清和跟林娇儿! 但他那个脑子能听懂吗?就算听懂了,他能信吗?一只猫开口说人话,那不得把他吓死? 楚砜站起来,从墙角拿了绳子搭在肩上,回头对叶予安说:“走吧,去看看。” 叶予安点点头,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一脸高兴:“大明白真厉害,还会逮猎物了。” 大明白耷拉着脑袋走在最前面,尾巴都拖地上了。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能把人弄出来就行。 它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叶予安正笑眯眯地跟在楚砜后头,走得蹦蹦跳跳的,跟去赶集似的。 真是憨人有憨福,天天都开心。 两个人一只猫沿着山路往上走。晨光晒得人后背发热,路两边的草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大明白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怕他们跟丢了。 楚砜走得不快不慢,绳子搭在肩膀上,水桶在手里晃荡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叶予安走在他旁边,东张西望的,一会儿看看树上的鸟,一会儿踢踢路边的石子。 “楚大哥,大明白逮的什么猎物啊?” “到了就知道了。” “是大兔子吗?” “可能吧。” “那会不会是山鸡?山鸡可好吃了,比兔子还好吃。” “也有可能。” 叶予安想了想,又问了句:“会不会是獐子?那东西可大了,大明白能逮住吗?” 楚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到了自己看。” 第23章 大明白在前面听着,气得耳朵都歪了。统能逮到,老虎统都能逮到,统厉害着呢! 它加快了步子,四只爪子倒腾得飞快,沿着山间小路往上跑,跑到半山腰往左一拐,钻进了一片松树林子。 松树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地上的松针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大明白跑到一棵老松树旁边停下来,回头冲着楚砜叫。 【就在这儿了,就在前面那个坑里!】 楚砜走过去,往前面看了一眼。地上果然有个坑,挺大的一个坑,口子有两米多宽,边上塌了一些土,露出新鲜的泥土颜色。 他蹲下来,往坑里看了一眼。 坑底下站着两个人。沈清和一身土,头发上沾着松针和碎叶子,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的,跟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野猪似的。 他一只手撑着坑壁,另一只手还攥着林娇儿的手腕,把她拽在身后,姿势倒挺像那么回事。 林娇儿比他好不到哪去,淡蓝色的布裙子上全是泥巴,头发散了半拉,银簪子歪在一边,脸上倒是没多少害怕的表情,就是有点懵。 两个人抬头看见坑边上探出来的脑袋,表情都不太一样。 林娇儿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八度:“楚砜!你怎么在这儿?” 沈清和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个字都没说。 楚砜没理他俩,扭头对叶予安说:“坑里有两个人。” 叶予安凑过来一看,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凑过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大哥?林姐姐?你们怎么在坑里?” 林娇儿在坑底下笑了,笑得还挺不好意思的:“我们走得好好的,谁知道这儿有个坑,一脚踩空了就掉下来了。” 沈清和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这坑以前没有的。” 楚砜把绳子从肩上拿下来,在附近找了棵粗松树,把绳子一头绑在树干上,绑得结结实实的,还拽了两下试试松紧。绑好了,把另一头扔进坑里。 “拽着绳子爬上来。” 沈清和伸手抓住绳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娇儿。林娇儿冲他点点头,他这才开始往上爬。 他爬得不算快,但也不慢,手上一使劲,脚蹬着坑壁,几下就上来了。上来之后把衣服上的土拍了拍,也不拍干净,就那么拍了两下意思意思,然后把绳子又扔下去了。 林娇儿在底下抓着绳子往上爬,爬到一半脚滑了一下,整个人挂在绳子上晃了两晃,吓得脸都白了。 沈清和趴在坑边上,把手伸下去:“手给我!” 林娇儿腾出一只手去够,差了一点没够着。 沈清和又往下探了探,整个上半身都快探进坑里了,总算是够着了。他一把攥住林娇儿的手腕,把她往上拽。林娇儿借着这股劲,脚蹬着坑壁,终于翻上来了。 上来之后两个人都坐在坑边上喘气,身上全是土,头发上全是碎叶子,看着狼狈极了。 林娇儿喘匀了气,站起来,对着楚砜鞠了个躬,九十度弯腰,头上的银簪子差点掉下来。 她伸手扶了一下簪子,笑着说:“楚砜,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来了,我跟清和还不知道要在底下待多久呢。” 她又转向叶予安,也鞠了个躬:“也谢谢你,予哥儿。” 叶予安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有点红:“不用谢不用谢,我什么都没做,是大明白厉害!” 大明白蹲在旁边一棵倒了的树干上,听到这话,把胸脯挺了挺。 对,它超级厉害。 它等着林娇儿也来谢谢它,但林娇儿没往它这边看,光顾着拍身上的泥了。 大明白又把胸脯缩回去了。 第31章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 沈清和站在一旁,浑身是土,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绳子从松树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好,又把铁夹子和柴刀捡起来,一样一样地收拾好。 收拾完了,把绳子往肩上一搭,对林娇儿说了句:“走吧,回去换身衣裳。” 从头到尾,没跟楚砜说一个谢字。 叶予安站在旁边看着,嘴巴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看看沈清和,又看看楚砜,再看看大明白,脸上写满了困惑。 大明白从树干上跳下来,蹲在楚砜脚边,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眼睛盯着沈清和的背影,里头全是火。 【什么东西?这是什么玩意!我们好心好意来救他,他连个屁都不放!宿主你看见了没有?他这是什么态度!】 楚砜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沈清和的背影。 叶予安皱起眉头。他看了一眼沈清和的背影,又看了看楚砜,嘴一瘪。 “大哥!”叶予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清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死样子,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跟谁欠他钱似的:“干嘛?” 叶予安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叶予安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一点都不矮,下巴抬得高高的,腮帮子鼓着,气成河豚了。 “大哥,楚大哥把你从坑里救上来的,你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 沈清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下巴绷着,半天没吭声。 叶予安就那么瞪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沈清和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谢谢。” 就两个字,干巴巴的,跟没放盐的菜一样,吃着没滋没味的。 叶予安不满意,嘴撅得更高了:“你这是谢谢的态度吗?你看着楚大哥说!” 沈清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尖,红得跟猪肝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转过身,对着楚砜的方向,眼睛盯着楚砜的肩膀,没看他的脸。 “楚砜,谢谢你把我跟娇儿救上来。”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就走了,走得飞快,绳子在肩膀上甩来甩去,后脑勺上的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松针,跟着他的步子一颤一颤的。 林娇儿赶紧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冲楚砜笑了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冲大明白摆了摆手,这才小跑着追上沈清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叶予安站在原地,看着沈清和的背影,嘴巴还撅着,半天没放下来。 他走回楚砜身边,小声说了句:“楚大哥,你受委屈了。” 楚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我知道,没事的,走吧,咱回家!” 大明白蹲在树干上,一动不动,尾巴也不甩了,耳朵也不竖了,整只猫像一块橘色的石头。 它看着沈清和跟林娇儿走远的背影,眼睛里头的火还没灭,烧得呼呼的。 【救命之恩啊,连句像样的谢谢都没有,还甩脸子!他凭什么甩脸子!我们欠他的?】 它从树干上跳下来,在地上走了两圈,又跳上去了,又跳下来了,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我大明白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不是东西的东西!统要跟天道告状,统要去打劫!】 楚砜走过来,弯腰把它从树干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拉着叶予安,抬脚就往山下走。 大明白在他胳膊底下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干脆就不动了,四只爪子软塌塌地耷拉着,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宿主,你放我下来,统自己会走。】 楚砜没放,就那么夹着它,走得稳稳当当的。 叶予安整个人气呼呼的:“楚大哥不要生气,我回家跟娘告状,让娘骂他。” 大明白在楚砜胳膊底下翻了个白眼。 男主嘛~多高贵啊!hei——tui~ 楚砜一直没怎么说话,就那么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安宝儿~” “嗯?” “你嫂子是哪里人?” 叶予安被他问得一愣:“嫂子?你说娇儿姐?” “嗯。” 叶予安想了想,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南边来的吧?她一个人搬到咱们村的,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小包袱。我大哥说她家里没人了,就她一个。” 楚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大明白在他胳膊底下竖起了耳朵。 【宿主,你是不是失忆了?女主是穿越的,一个现代人穿到古代来了!】 楚砜没吭声,继续往山下走。 大明白在他胳膊底下转了转眼珠子。它想起原剧情里林娇儿的设定。 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上班族,加班加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就穿到了这个架空的古代世界。 刚穿过来的时候哭了好几天,想回家想得不行,后来慢慢适应了,但还是会偷偷想家,会在没人的时候念叨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词。 第24章 【宿主你想干嘛?你别乱来啊。统跟你说,她现在是沈清和的未婚妻了,你可不能搞事情。】 楚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跟没听见似的。 但大明白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得特别快,要不是它眼睛尖,根本看不出来。 那个弧度不算什么友好的弧度。 大明白的尾巴炸了,炸得跟鸡毛掸子似的。 【宿主!统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打女主的主意!你要当好男人,不要三妻四妾。】 楚砜低头看了它,大明白戏太多了吧!他只是想送女主回家,让沈清和打光棍,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第32章 助力每一个梦想 大明白从山上回来之后一直不太高兴,趴在灶台边上,尾巴耷拉着,连香香的炖鱼都没能把它从灶台边上拽起来。 鱼是楚砜去河里捞的,一条大鲫鱼,炖得汤白白的,里头放了姜片和葱花,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叶予安端着小碗蹲在灶台边上,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送到大明白嘴边。 “大明白,吃鱼。” 大明白把脸扭到一边去。 叶予安又把鱼送到另一边嘴边。大明白又扭回来了,拿屁股对着他。 叶予安挠挠头,不知道这只猫怎么了,只好自己把鱼肉吃了,一边嚼一边嘀咕:“猫猫今天不对劲啊。” 楚砜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拿着根草棍在地上画圈,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嘴角动了一下。 叶予安吃完鱼肉,就回家了,他娘不让他在楚砜这多待,说什么授受不亲,他也不是授啊! 院子里就剩下楚砜和大明白一人一猫,大明白趴在灶台边上,两个人隔着一半个院子,谁都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楚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明白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大明白,你过来。” 大明白趴着没动,就耳朵转了转,朝着他的方向。 【干嘛?我正烦着呢。】 楚砜把手里的草棍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过来,跟你说个事。” 大明白磨磨蹭蹭地从灶台边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尾巴在身后甩了两甩,然后慢悠悠地走过院子,跳到楚砜旁边的石桌上,蹲下来,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 【说吧,什么事。】 楚砜看着它,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怪得很。 “大明白,你不是能跟天道说话吗?那你肯定也能跟人说话吧?” 大明白的耳朵往前扣了扣。 【能是能,但统不随便跟人说话,会把人吓到的。】 楚砜点了点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你帮我个忙。你去问问林娇儿,她想不想回家。” 大明白的毛炸了一下,尾巴嗖地竖起来了。 【你果然在打她的主意!统就知道!你要干嘛?】 楚砜没接这个话茬,反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你先别管沈清和。你就去问问她,问她心里头到底想不想回去。她想回去,你就把她送回去。她要是不想回去,那就算了。” 大明白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干嘎巴了好几下。 【不是,你这叫什么条件?她回不回家跟拦不拦你有什么关系?】 楚砜靠回石墩上,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说:“有关系。她要是想回家,说明她在这儿过得不好,那我就帮她一把,算是积德。她要是不想回家,说明她在这儿过得挺好,那她就是自愿留在这儿的。这叫赌注!” 大明白蹲在石桌上,爪子底下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但它心里头凉飕飕的,因为它被说动了,难道它成反派统了? 【有道理唉~】 楚砜低头看它:“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大明白的尾巴在身后甩了好几下,甩得呼呼响,猫脸上写满了纠结。 【统想去,但这样统是不是就成了毁人姻缘的坏统了?】 “这哪叫坏?这叫了解情况。你一个系统,了解一下宿主之外的人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吗?” 【有道理哎!】 大明白被他绕晕了,脑袋往左歪了歪,又往右歪了歪,最后把下巴搁在石桌上,两只前爪伸得直直的,整只猫摊成了一张橘色的饼。 它想了半天,又抬起头来了。 【那要是她说想回家,我真把她送走?天道那边怎么办?剧情怎么办?】 楚砜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指头从头顶顺到后脑勺,顺了好几下,顺得大明白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了。 “咱不承认不就得了,它有证据吗?” 大明白眯着眼睛被他摸,呼噜声开始从嗓子眼里往外冒,冒了两下又停住了,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 【你少摸我。我在想事情。】 楚砜把手收回去,大明白又觉得脑袋顶上空落落的,但嘴硬没让他继续摸。 它趴在石桌上想了好一会儿,尾巴尖在身后一抖一抖的。 【行,统去。但说好了,要是她说不想回去,你以后要干什么坏事,统疯狂拦你?你可别后悔。】 楚砜点点头:“不后悔。” 大明白站起来,在石桌上走了两圈,又趴下了,又站起来了,最后昂首挺胸地把脑袋一抬,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 【去就去!我大明白行得正坐得直,去问个话有什么不敢的!你等着!】 说完它就从石桌上跳下来,迈着大步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了。 【你不要骗统哦!】 楚砜点点头。 大明白甩着尾巴走了,这回是真走了。 楚砜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慢慢翘起来了,翘得挺明显的。 他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沈家找叶予安玩儿。 沈父今天在家,在院子里哐哐哐修农具。 叶予安正在灶房里头收拾柴火,看见楚砜来找他,笑呵呵地问:“大明白今天怎么不高兴啊!” 楚砜靠在灶房门框上,随口说了句:“它想上天了。” 叶予安眨眨眼,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继续低头收拾东西了。 大明白沿着土路往林娇儿租的房子那跑,四只爪子倒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它一边跑一边给自己打气。 【大明白,你可以的。你是正经系统,你有身份,你有地位,你怕什么?不就是去问个话吗?问完就走,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跑到后墙,它轻车熟路地翻过篱笆,穿过菜地,跳上后窗的窗台。 窗户开着一条缝,刚好够它把爪子伸进去。它用脑袋顶开窗户,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屋里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被褥上躺着一个人。 林娇儿侧躺着,面朝窗户,眼睛睁着,望着窗外的天。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银簪子端端正正地别在脑后。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头汪着水,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掉下来的泪珠。 她嘴唇在动,声音特别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妈......妈......” 大明白蹲在窗台上,耳朵竖得直直的,把那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它的心忽然就揪了一下,揪得挺疼的,机械心脏怎么也会有痛感? 林娇儿翻了个身,面朝墙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被子被她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她没哭出声,但那副样子比哭出声还叫人难受。 大明白从窗台上跳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跳上床尾,蹲在被子上,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林娇儿觉着被子上沉了一下,侧头一看,看见一只橘色的猫蹲在脚边,圆圆的脸,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你是......楚砜家的那只猫?” 大明白深吸了一口气,把嗓子眼里头的那股劲儿提上来,开口了。 “林娇儿。” 林娇儿猛地坐起来了,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响。她瞪大眼睛看着大明白,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被吓出来的汗糊了一脸。 “你......你会说话?” “会。”大明白蹲在被子上,尾巴在身后稳稳地放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一点,“猫今天来找你,是问你一个事。” 林娇儿使劲眨了眨眼,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龇了一下牙,确认自己没在做梦。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你问。”她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神已经稳住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穿越这种事都经历过了,猫说话也不算太离谱。 大明白看着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林娇儿,猫问你,想不想回家?” 第25章 第33章 该死的天道贩子 林娇儿的手指头攥得更紧了,指甲都陷进被子里头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不想回你原来的家?你爸妈那个家。” 大明白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小屋子里头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林娇儿耳朵里头钻。 林娇儿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大明白,眼珠子都不转了。 然后她的眼泪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跟开了闸的水似的,止都止不住。 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又拿袖子去擦,还是擦不干净,眼泪把袖子都洇湿了一大片,还在往下淌。 “想,我想回家。我做梦都想回家。”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泪糊了一脸,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想吃我妈做的饭,她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肥而不腻,我一次能吃三碗饭。我以前嫌她唠叨,天天念叨我,让我多穿衣服少熬夜,我嫌烦,我跟她顶嘴。我现在......我现在想听她唠叨都听不着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了,弯着腰,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大明白蹲在被子上,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哭成一团,爪子底下的被子都被眼泪洇湿了一块。它的喉咙里头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卡在那儿,硌得慌。 “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林娇儿从被子里抬起头来了,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我失踪了,他们得急成什么样啊?我妈身体不好,心脏不好,不能着急上火。她要是知道我没了,她怎么受得了?我爸那个人,看着挺坚强的,其实比谁都脆弱。我小时候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他比我哭的还惨。”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这回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头,哭得气都喘不匀。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明明有一个幸福的家,我爸妈好好的,我工作好好的,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让我穿到这个地方来?爱情......爱情再好,能比得上我爸妈吗?我可以没有爱情,我不能失去爸妈。” 大明白的尾巴尖抖了一下,它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捏了一下,不是特别疼,但酸得很,酸得它鼻子都跟着发酸了。 它想起自己刚才来的时候那股气势,昂首挺胸的,觉得自己是去执行任务的。 现在它蹲在这儿,看着林娇儿哭成这个样,心里头那点气势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 它从床尾走到床头,拿脑袋蹭了蹭林娇儿的手背。林娇儿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瘦得跟鸡爪子似的。 “我送你回去,你闭上眼睛。” 林娇儿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它:“真的?” “真的。别废话了,快闭眼,趁猫还没后悔。” 林娇儿赶紧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明白把脑袋抵在她手心上,把全身的能量都调动起来了。 一阵白光从它身上亮起来,亮得整间屋子都白了,白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白光散去的时候,床上空了。 林娇儿不见了,大明白也不见了。 大明白在一个隧道里头飞,四周全是光,白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晃得它眼睛都睁不开。它紧紧闭着眼,爪子死死地勾着林娇儿的袖子,生怕半道上把她给弄丢了。 也不知道飞了多久,它觉得脚底下一沉,踩着实地了。 它睁开眼。 这是一间普通的居民客厅。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盒抽纸和一个遥控器,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里头林娇儿扎着马尾辫,笑得露出两排牙齿,她爸妈站在她身后,一人搭着她一边肩膀,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厨房里头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一股红烧肉的香味从里头飘出来,浓得化不开。 客厅另一头的卧室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里头走出来,穿着家常的花衣裳,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角全是皱纹,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久没睡过整觉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低着头看,一边看一边抹眼泪。 林娇儿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女人沧桑的脸,这还是她那个漂亮大方的妈吗? “妈......” 第34章 光明正大的做坏事 女人猛地抬起头来,照片从手里掉了,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看着林娇儿,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娇娇?娇娇?娇娇!是你吗?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林娇儿,抱得死紧死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又没了。 她的眼泪把林娇儿的肩膀都打湿了,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你上哪去了?你知不知道妈找你找得多苦?你爸都快疯了,天天往外头跑,见人就拿照片问,问人家有没有见过你。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林娇儿抱着她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翻来覆去就是“妈,对不起,我想你”几个词,颠过来倒过去地说,说了一遍又一遍。 卧室里头又冲出来一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衬衫的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已经在里头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了,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拿袖子使劲擦眼睛,然后关了火,把锅里的红烧肉盛出来,盛了满满一大盘。 女儿失踪后,他跟爱人每天都做红烧肉,怕女儿哪天回来了......她最爱吃这个了。 大明白蹲在沙发扶手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橘色的毛在客厅的灯光下头泛着暖融融的光。 它看着林娇儿扑在她妈怀里哭,看着她爸在厨房里头偷偷抹眼泪,看着那盘红烧肉冒着热气被端上桌,看着这一家三口终于又坐在了一起。 它的鼻子酸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行了,任务完成。走了。】 它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阳台上,回头看了一眼。 林娇儿正被她妈拉着坐在沙发上,她妈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这手上都没肉了”。 她爸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们娘俩,嘴角哆嗦着,眼泪在脸上挂着,也不擦。 大明白转过头,从阳台栏杆上跳了下去。 又是一阵白光,它回到了楚砜家的院子里。 楚砜回来了,坐在石墩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大明白从白光里头走出来,整只猫蔫头耷脑的,尾巴拖在地上,耳朵往两边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它走到石桌旁边,跳了好几下都没跳上去,最后是楚砜伸手把它捞上去的。 楚砜看着它那副样子,把茶碗放下,手撑着下巴,嘴角往上翘了翘。 “怎么了?送走了?” 大明白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看着桌子上的木纹,闷闷地叫了一声。 【送走了。】 “她想回家?” 大明白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嗯。想得不行。她妈心脏不好,她爸头发都白了,天天拿着照片在外头找她。她家里还有一盘红烧肉,在锅里热着呢,就等着她回来吃。】 它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了,小到最后跟蚊子哼哼似的。 【她扑她妈怀里哭的时候,她爸在厨房里头偷偷抹眼泪,不敢让人看见。她妈瘦了好多,眼眶底下全是青的,一看就是好久没睡过觉了。】 大明白把脸埋进爪子里头,声音闷闷的。 【我是不是做对了?她本来就不该在那儿,是吧?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爸妈,她是被人从家里头拽出来的。我把她送回去了,这是对的,对吧?】 楚砜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它,手指头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你知道是谁把她从家里头拽出来的吗?” 大明白从爪子里抬起头来,耳朵竖起来了。 【天道?】 楚砜点了点头。 “对,就是天道。天道看上她了,觉得她适合当这个世界的女主,就把她从她爸妈身边拽走了。她爸妈找了她多久,哭了多少回,天道在乎吗?不在乎。天道只要剧情能走下去就行,谁难受谁痛苦,跟天道没关系。” 第26章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把碗放下了。 “说难听点,天道就是个人贩子。把好好的姑娘从家里拐走,扔到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让她去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谈恋爱,还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这不是人贩子是什么?” 大明白的毛一点一点地炸起来了,从脖子根开始炸,炸到后背,炸到尾巴根,整只猫又胖了一圈。 【人贩子。】 它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头嚼了一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好好一个姑娘,凭什么要从家里头被拽出来?凭什么要让她爸妈天天以泪洗面?就为了给沈清和凑一个媳妇?沈清和算老几?他配吗?他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他配得上人家姑娘吗?】 楚砜靠在石墩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大明白在那儿炸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逼你。” 大明白从石桌上站起来,尾巴竖得笔直,跟一根旗杆似的,耳朵也竖起来了,眼睛里头冒着火,浑身上下的毛都炸着,整只猫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倍。 【你等着,我找天道说理去。我要问问它,凭什么!它要是说不出来个一二三,我今天就跟它没完!】 它从石桌上跳下来,这回跳得稳稳当当的,四只爪子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它昂着头,竖着尾巴,迈着大步往院子中间走,走到院子的正中央,站定了。 它仰起头,对着天,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叫。 楚砜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他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做坏事了! 第35章 成婚 天还没亮,沈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宋翠花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得满院子都是红光。 沈老太把压箱底的那套银首饰翻出来了,在油灯下一件一件地擦,擦得锃亮,搁在红布上头,跟新的一样。 沈老头蹲在院子里指挥儿子收拾院子,天快亮的时候才进屋换了一身新衣裳,把胡子也刮了,刮得干干净净的,看着年轻了十岁。 叶予安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他已经穿好了嫁衣,大红缎子,金线绣的大雁和并蒂莲,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珍珠,漂亮的很。 宋翠花给他梳头的时候,他一声没吭,乖得很,低着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宋翠花的声音有点抖,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 梳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手停了,把梳子搁在桌上,转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继续梳。 叶予安抬起头,从铜镜里头看着他娘,那双大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离别的伤感,只有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娘,楚大哥说他家灶台比咱家大,能炖整只鸡。我天天回来看娘。” 宋翠花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就惦记吃,都成婚了,哪能天天回来。” 叶予安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低下头,手指头摸着嫁衣上的并蒂莲,摸了一遍又一遍,指腹在上头慢慢蹭着。 沈清和站在门外,背靠着墙,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嘴角是往下撇着的,下巴绷得紧紧的。 他穿了一身新衣裳,弟弟出嫁当哥哥的不能穿得太寒碜。衣裳是藏青色的细布。 他昨天晚上一宿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是林娇儿的脸,她站在山脚下那棵松树底下,仰着脸看他,说“我要嫁给你”。 然后他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盯着那几串干辣椒,一直盯到天蒙蒙亮。 林娇儿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封信,说她回家了,家在很远的地方。 信是大明白带回来的,林娇儿说这是她第一次谈恋爱,要有始有终。 沈清和在心里头想,林娇儿现在应该到家了吧,她爹娘看见她肯定很高兴吧!走失的闺女回家了,她现在应该过得挺好的吧。真好啊。 鞭炮响起来的时候,沈清和从回忆里醒过来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村西头一路响过来,炸得满村子都是硝烟味。 喇叭吹得震天响,唢呐的声音又尖又亮,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孩子们在土路上追着跑,喊着“新夫郎,新夫郎”,声音脆得像炒豆子。 楚砜骑着马来了。 马是大明白弄来的,枣红色,鬃毛油亮油亮的,头上扎了一朵大红花。 楚砜坐在马背上,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袍,腰系玉带,脚蹬黑靴,头发用一根红绸束着,整个人从头红到脚。 他平时穿得素净,猛地换上大红,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眉目间的凌厉被红色一衬,多了几分张扬的意气。 大明白高兴的很,这是它揍完天道,第二件高兴的事,宿主成婚了,在这个世界安稳生活有家了,它拯救了两个人,统好棒! 楚砜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很,红袍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他走到沈家院门口,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了。 叶予安坐在炕沿上,盖头已经蒙好了,红绸盖头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指头细细白白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粉粉的,微微蜷着,有一点抖。 楚砜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那方红盖头,伸出手:“走了。” 叶予安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到楚砜的手,攥住了。他的手凉凉的,楚砜的手热得很,两只手握在一起,叶予安的手指头慢慢收紧了,像怕楚砜松开似的。 宋翠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嘴角翘着,看着那两个攥在一起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小安,到了夫家要听话。” 叶予安在盖头底下“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沈老太把准备好的红布包袱塞进叶予安怀里,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好好的。” 沈老头站在堂屋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楚砜牵着他小孙子的手走出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笑得像个弥勒佛。 沈父冲楚砜点了点头,楚砜也冲他点了点头,一老一少,隔着满院子的红纸屑和硝烟味,就这么点了一下头,算是把叶予安从这双手交到了那双手里。 沈清和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 他看着楚砜牵着他弟从院子里走出来,看着他弟穿着那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他背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弟这么笨,以后会不会受欺负啊! 沈清和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想起他弟小时候,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追鸡,追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追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他那时候还小,才七八岁,蹲在台阶上看着他弟,笑得前仰后合。 小小的叶予安摔了也不哭,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哥哥,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笑得跟朵花似的。 现在他弟不追鸡了,他弟要嫁人了。 沈清和把抱在胸前的两只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攥着裤腿的布料。 他看着楚砜抱着他弟上了花轿,看着他弟弯腰钻进轿子里,红盖头在轿门边上晃了一下,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他弟一小截白生生的下巴和一点翘着的嘴角。 轿帘放下来了,挡住了里头的人。 沈清和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楚砜。” 第36章 失落 楚砜转过身,看着他,这瘪犊子要敢在他大喜的日子闹,他找机会送他上西天。 沈清和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连垂在身体两侧的手都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句话从嗓子眼里拽出来了。 “你以后要是敢欺负他,我吊死在你们家门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老头差点卡个跟头,沈老太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宋翠花攥着帕子愣在原地。 沈父默默上前,给了沈清和一杵子,把人拉走了。 “他今儿太兴奋了,儿婿别介意。” “爹,我不介意。我会对安宝儿好,时间会证明一切。” 楚砜真的不介意,他会对安宝儿特别好,他们两个要过一辈子的。沈清和看不惯他就看不惯嘛,反派和主角天生就是对立面。 沈清和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上,又想哭又想笑又想骂人,五官挤在一起,难看得很。 轿子里头传来叶予安的声音,又轻又脆,带着一点着急:“哥,你别死。” 第27章 沈清和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下来了。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花轿,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宋翠花走过来,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没说话。 喇叭又吹起来了,唢呐的声音又尖又亮,把沈清和那点哭声盖得严严实实的。 楚砜翻身上马,红袍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他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花轿,轿帘被风吹起来一个小角,能看见里头有一点红色的影子,安安稳稳地坐着。 他转过头,拉了一下缰绳,马迈开步子,慢慢走了。 花轿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跟在后头,轿顶上的红绸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孩子们追着花轿跑,喊着“新夫郎,新夫郎”,拿到喜糖就跑到别处玩儿了。 鞭炮又响了一轮,碎红纸撒了一地,铺在土路上。 沈清和站在院门口,看着花轿慢慢走远,看着轿顶上的红绸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他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干干的,起了一层皮。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在石墩子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红纸,一片一片的,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转。 林娇儿走了,叶予安也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树叶子里穿过去的声音。 沈清和在石墩子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当中,久到宋翠花叫他吃饭他都没听见。 大明白蹲在院墙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它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沈清和脚边,仰着猫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脚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卷起来,安安静静地陪着。 沈清和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伸出手,在大明白脑袋上摸了一下。 大明白的毛软乎乎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橘色的光,它被摸得眯了一下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 “你你真好,比你主人好多了,他看起来不像好人。”沈清和问,声音哑哑的。 大明白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尾巴尖卷了卷。 男主人不咋地,眼光好的很~ 沈清和把手收回来,重新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红纸。风又吹过来了,那些红纸片在地上打了几个转,飘起来,越过院墙,飘向村西头那间土坯房的方向。 沈清和把目光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他走到灶房门口,跟他娘说了句“我饿了”,端了一碗饭,在院子里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得米饭在嘴里都化成甜的了才咽下去。 他弟现在应该也吃上了吧,他想。那个姓楚的做饭好吃,他弟嫁过去饿不着。 他弟嘴馋,就喜欢吃好吃的,那个姓楚的正好会做,两个人凑一块儿,一个做,一个吃,挺好的。比他这个只会打猎不会做饭的哥强多了。 沈清和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在石墩子上又坐了一会儿。 太阳从正当中慢慢往西边挪了,影子从脚底下拉长了,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 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把灶房的柴火劈了,把院子扫了,把鸡喂了。该干嘛干嘛,日子还得过。 只是偶尔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会往石墩子那边看一眼。 石墩子上空空的,没有人坐在那里,没有布口袋,没有核桃,没有那个穿着蓝布旧衣裳、抱着布口袋、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小小身影。 沈清和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进院子,院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了,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 第37章 洞房花烛夜 洞房花烛夜,楚砜激动得不行。他今儿喝了不少酒,不想喝都不行。 村里的叔伯叔嬷婶子们轮番上阵,他碗里的酒就没见底过。 他酒量不错,但架不住喝得多,脸上泛着红,从脸颊红到耳根,眼睛亮得吓人,像里头点了两盏灯。 叶予安坐在炕沿上,红盖头还没揭,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的,把红绸嫁衣的衣角绞得皱巴巴的。 他的红绣鞋从裙摆底下露出一点点鞋尖,并在一起,一动不动,乖得很。 楚砜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转过身看着炕上坐着的人。红烛在桌上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满屋子都染成了橘红色。 炕上的被褥是新铺的,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戏水,枕头底下压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是大明白亲爪放的。 楚砜走过去,在叶予安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红盖头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指头细细白白的,指甲粉粉的。 楚砜拿起秤杆,秤杆上系着红绸,他握着秤杆的手有一点抖,秤杆在手里晃了晃,红绸跟着飘了飘。 他用秤杆轻轻挑起盖头的一角,慢慢往上掀。红绸从叶予安脸上滑下来,露出他的脸。 楚砜的手停住了。 红烛光里,叶予安的脸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从脸颊一直粉粉到脖子根,粉到嫁衣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锁骨。 他的眉毛细细弯弯的,像两弯新月,睫毛又长又密,低垂着。淡粉色的唇抿着,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上翘。 他慢慢抬起眼睛,看着楚砜。 那双眼睛在红烛光里亮得不像话,黑漆漆的,像两汪深潭,里头映着烛火,映着楚砜的脸,映着满屋子的红。 “楚大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 楚砜把秤杆放下,在叶予安旁边坐下来。炕沿上铺着红毯子,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个影子,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楚砜伸手,把叶予安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握在手心里。 叶予安的手凉凉的,他手热,两只手握在一起,叶予安的手指头慢慢收紧了,攥着他的手指头。 “怕不怕?”楚砜问,声音低低的,带着酒气。 叶予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点。” 楚砜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翘起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本小册子,巴掌大,封面上画着两个小人,姿势怪得很,一看就不是正经书。 这是他花钱收集的,就等着这一天呢! 叶予安歪着头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眉头皱起来了,眼睛里头全是困惑:“这是什么?” “学习用的。”楚砜把小册子翻开,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找到其中一页,放在旁边,“今天晚上得学这个。” 叶予安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懂,这是什么奇怪的游戏? “这......这是......” “嗯。”楚砜把小册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转过身,两只手捧着叶予安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 叶予安的脸在他手心里烫得很,像捧着一团火。 楚砜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就碰了一下,轻轻的,像羽毛扫过去。 叶予安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忘了。 他的嘴唇上还留着那一下的触感,温温的,软软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抬头看楚砜。 “还要。” 楚砜没忍住笑了一声,低头又亲了一下。这回不是碰了,是轻轻含住他的下唇,慢慢吮了一下。 叶予安的嘴唇软得不像话,像刚蒸好的鸡蛋羹,又嫩又滑,带着一股甜味儿,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糖。 叶予安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着,手指头攥着楚砜的袖子,攥得紧紧的。他闭着眼睛,睫毛颤得厉害,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在扇翅膀。 楚砜把他放倒在炕上,被褥上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被压得咯吱响。 叶予安躺在那里,红嫁衣铺散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花,他的脸在花心中央,白里透红,眉眼如画,嘴唇被亲得有点红肿,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牙齿。 楚砜看着他,心跳得咚咚响,脑袋里头嗡嗡的,酒劲往上涌,下面也激动得不行。开始照着册子学。 叶予安一开始还配合,乖乖躺着,手指头攥着被单,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眉头微微蹙着,鼻翼轻轻翕动,呼吸又急又乱,胸口一起一伏的。 学到一半的时候,他不行了。 “疼......”叶予安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哭腔,眼睛睁开一条缝,里头全是水光。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连手指头都在抖。 楚砜停下来,低头看他。叶予安眼角挂着泪,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疼就歇会儿。” 叶予安摇头,摇得额前的碎发直晃,眼泪跟着甩出来了,挂在脸颊上,亮晶晶的两道。 第28章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说的......你说要跟我玩游戏......你以前说的......你骗人......” 楚砜想起来自己以前确实说过这种话。但他可不认为自己撒谎,这就是游戏啊!成人之间的奇妙游戏。 “我没骗你,每个人不一样,可能你......” “你就是骗人。”叶予安打断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用手掌抹,抹得满脸都是泪痕。 楚砜看着他哭,心里头又软又疼。他伸手把叶予安脸上的眼泪擦掉,指腹在他眼角蹭了蹭,蹭下来一手的泪。 “不哭了,明天给你做红烧肉。” 叶予安的哭声小了一点,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挂在睫毛上。他吸了吸鼻子:“还要烤鸭。” “行,烤鸭。” “还要羊肉汤。” “行,羊肉汤。” “还要桂花糕,枣泥酥,红糖糕,蛋卷,肉干......” “行行行,都行。”楚砜打断他,怕他报菜名报半宿耽误正事,“你要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叶予安的抽搭声慢慢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弯弯的。 “说话算话?” “算话。”楚砜点点头。 叶予安哼哼唧唧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楚砜胸口,不哭了。 他的脸在楚砜胸口蹭了蹭,蹭掉眼泪,又蹭了蹭,把鼻涕也蹭上去了,蹭完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就这么靠着。 楚砜低头看着小夫郎,心里头那个软乎劲儿啊,像被泡在蜜罐子里。 “还疼不疼?” 叶予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还有一点点。但你要是给我做好吃的,就不疼了。” 楚砜没忍住笑出声来了,他把叶予安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闻着他头发上皂角的清香味,闭上眼睛。 叶予安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安稳稳的进入梦乡。 楚砜在叶予安额头上亲了一下。叶予安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算了,看你这么累,今晚先放过你吧!” 楚砜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点,闭上了眼睛。 第38章 新婚第一天 叶予安费劲儿的翻了个身,刚好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照醒了。他眯着眼,往被窝里头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黑缎子似的,衬着那截露出来的白生生的后脖颈,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想再翻个身,刚一动,嘴里就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了,嘴巴瘪着,整张脸皱成一团。 浑身上下都酸酸的,说不上哪儿疼,就是哪哪儿都不对劲。腰酸,腿酸,胳膊酸,连手指头都是酸的,像被人拆开重新组装了一遍,组装的时候还没对齐,凑合着塞进去的。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花,也不知道是什么花,红彤彤的。 灶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混着葱花和油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屋里头打了个转,钻进叶予安的鼻子里。 他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头特别清楚。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盯着那几串干花,不动了。 门被推开了。楚砜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头搁着几块淡黄色的糕点,方方正正的,上头撒着细细的糖霜,在阳光里看着像落了雪。 他把盘子搁在炕沿上,在炕边坐下来,伸手把叶予安脸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整张脸。 叶予安的脸在被子里捂得红扑扑的,从脸颊红到耳尖,像抹了一层胭脂。他的头发散着,又嫩又水灵。 他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眼睫毛黏在一起。昨晚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退,眼角还有点红。 “醒了?”楚砜问。 叶予安哼了一声,没说话,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他,里头全是委屈。 楚砜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头发又软又滑,从指缝里溜过去。 叶予安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就那么被他揉着,嘴巴还是瘪着的,但嘴角已经往上翘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楚砜把那盘糕点端起来,搁在叶予安枕头边上。糕点的香味一下子就扑过来了,甜丝丝的,还有一点点桂花的味道,是昨晚大明白揉好面,他今早天没亮就起来蒸的。 蒸了满满一笼,出锅的时候还在上头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趁热搁在盘子里头,一直温着,等叶予安醒了吃。 叶予安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像一朵花慢慢绽开。他盯着那几块糕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楚砜,又低头看糕点,睫毛扑扇了两下。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桂花糖糕。你昨天说想吃的。” 叶予安想起来了。他昨天晚上在楚砜怀里哼哼唧唧的时候,好像确实说了想吃桂花糖糕,说完就忘了,哭完就睡了,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以为楚砜也记不清了,没想到这人还记得,还挺好的。 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手指头细细白白的,指甲粉粉的。他捏了一块糕点,缩回被窝里,把糕点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糕是温的,软软的,入口就化了,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不腻人。 叶予安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像两弯月牙,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叶子舒展开了,花瓣也展开了,连头发丝都看着有光泽了。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糖霜,白白的,像长了一圈白胡子。 楚砜伸手把他嘴角的糖霜擦掉,指腹在他嘴角蹭了一下。 叶予安被他蹭得缩了一下,但没躲,就着他的手把手指头上沾的糖霜舔掉了,舌头粉粉的,在指尖上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楚砜的手指头在他嘴边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叶予安把整块糕点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朝他伸着,手指头张着。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楚砜的脸,嘴角翘着,笑得又软又甜,跟刚吃完的桂花糖糕一个味儿。 “抱。”他说,声音又轻又糯,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拉得长长的,像糖丝一样黏糊糊的。 楚砜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那个软乎劲儿啊,跟被泡在蜜罐子里头似的,整个人都酥了。 他伸手把叶予安从被窝里捞出来,连着被子一起抱在怀里。 叶予安窝在楚砜怀里,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温温的。 叶予安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混着桂花糕的甜味,暖烘烘的,楚砜感觉自己好像抱了一个刚出炉的糖包子。 叶予安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他的手指头攥着楚砜的衣领,攥得不紧,就是搭在那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衣领上画圈圈。 他的脸贴在楚砜的脖子上,呼吸一下一下的,暖暖的。 “身上还酸不酸?”楚砜直接哪壶不开提哪壶。 叶予安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那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委屈:“酸。腰酸,腿也酸,胳膊也酸,哪儿都酸......” “昨晚跟你说歇会儿,你得趣儿了,说什么都不歇。” 叶予安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睛里头水汪汪的,全是娇气,没有半点凶,像只被捏了爪子的奶猫,呲着牙,但连只蚂蚁都吓不着。 他瞪完了,又把脸埋回楚砜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都怪你。” “嗯,怪我。”楚砜认了,认得很痛快。 叶予安又拱了拱,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嘴巴瘪了瘪,又翘起来了,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 “那你还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他问,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对食物的期待。 楚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一声,伸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粥,还有煎蛋,还有你上回说想吃的葱油饼。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早上要吃清淡点的。” 叶予安的眼睛又亮了一个度,亮得都快冒光了。他搂着楚砜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在他脸上蹭了又蹭。 他的脸又软又滑,蹭过去的时候带着桂花糕的甜味,蹭得楚砜半边脸都是甜的。 “楚大哥最好了。”他说,声音又甜又糯,跟灌了蜜似的。 楚砜最吃他这一套了。他搂着叶予安的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了没松开,又在鼻尖上亲了一下,亲完了又在嘴唇上亲了一下。 第29章 叶予安被他亲得眯着眼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只剩两条弯弯的缝。 第39章 有的是招 大明白从窗户跳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它在窗台上蹲了一刻钟见没人搭理它,然后跳下窗台,迈着猫步走到炕边,后腿一蹬,跳上炕了。 它走到叶予安旁边,用脑袋蹭了蹭叶予安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拖得长长的喵叫,那声音又软又嗲,跟平时那副怼天怼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喵——” 叶予安低头看它,笑了,伸手在大明白脑袋上揉了一把。 大明白被他揉得耳朵翻过去了,也不躲,就着那个姿势蹭他的手,蹭完了还用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头,舌头上的倒刺刮得叶予安痒痒的,缩了一下手,又伸回去了。 “你也想吃呀?”叶予安问。 大明白又喵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嗲了,尾巴竖得直直的,在身后微微晃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盘子里的桂花糖糕,一眨不眨的。 “他不需要吃,它就是爱叫而已。”楚砜冷着脸,开始拆台。 “哦~” 大明白:ヾ(=???=)? 宿主,所以爱会消失吗? 叶予安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糕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楚砜,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看了看大明白。 大明白正仰着猫脸看他,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那模样可怜巴巴的,像饿了三天没吃饭。 叶予安重新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递到大明白嘴边。觉得还是给猫猫一点比较好。 大明白低头闻了闻,舌头一卷,把糕点卷进嘴里了,嚼了两下,猫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足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整只猫都舒展开了。 “它吃了。”叶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掰了一块,放在手心里喂给大明白。 大明白又卷走了,这回嚼得更慢了,细细地品,品完了舔了舔嘴巴,用脑袋蹭了蹭叶予安的手心,表示感谢。 楚砜看着这一人一猫,一个喂一个吃,吃得开心,喂得也开心,两个都笑得眼睛弯弯的,腮帮子鼓鼓的,一个嘴里含着糕点,一个嘴里含着糕点碎屑,嘴角都沾着糖霜。 一大一小两只猫猫啊! 他把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让他坐得更稳当一点,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闻着他头发上的皂角香,听着他和大明白叽叽咕咕地说话。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地上,落在那盘桂花糖糕上,落在炕上那两床大红被上,落在叶予安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白生生的脚踝上,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金灿灿的。 叶予安喂完大明白最后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老老实实窝在楚砜怀里。 他的手指头又开始在楚砜衣领上画圈圈,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楚砜。 “楚大哥。” “嗯?” “以后每天早上都有桂花糖糕吃吗?” 楚砜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里头全是期待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糖霜和糕点碎屑,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和翘着的嘴角。 “有,每天早上都有。” 叶予安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了,像窗外的太阳一样亮。 他把脸埋进楚砜的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小的,被楚砜的衣领挡着,模模糊糊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楚砜的耳朵里。 “那我每天早上都早点醒,这样可以早点吃到好吃的。” 大明白蹲在炕上,舔了舔爪子上沾的糖霜,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 它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窗外金灿灿的太阳,打了个哈欠,在炕角团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灶房里的粥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葱油饼在灶台上温着,煎蛋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桂花糖糕的甜味,在屋里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钻进叶予安的鼻子里,钻进大明白的鼻子里,钻进楚砜的鼻子里,把整间屋子都灌得满满当当的,暖烘烘的,甜丝丝的,像泡在蜜罐子里头一样。 “安宝儿,该喝粥了。” “哦~” 叶予安老老实实的让楚砜给他穿衣服,给他穿鞋,抱着他去吃饭。 嫁来之前娘说了,让他乖乖听楚大哥的话,楚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受委屈了,要回去告状,大哥和爹娘会为他出头。 要是打不过楚大哥他们就使阴招,让阿爷在楚大哥里屋大梁上上吊,脚丫子踢楚大哥,争取吓死他。 当年的事各有苦衷,他们一定会护好他。 叶予安吃饭吃的香香的,认为阿爷不用上吊,楚大哥答应他的事就没反悔过,除了在被窝里。 总体还是值得信任的。 “安宝儿~想什么呢?饭都不好好吃了?小心夫君打你屁股。”楚砜歪着嘴,试图吓唬他的小夫郎。 叶予安一点都不怕,他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把屁股对着楚砜。 “打吧~夫君!” 楚砜:(?⊿?)?? 对安宝儿的实诚有了新的认知。 叶予安:( ???) 第40章 三天回门 三天回门的日子,叶予安天没亮就醒了。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拱到楚砜怀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楚砜还没醒,呼吸沉沉的,胸口一起一伏。 叶予安又蹭了蹭,楚砜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扎得他额头痒痒的,他缩了一下,又贴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楚大哥,起来了。” 楚砜没动。 “夫君?” 叶予安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楚砜的脸。戳了一下没反应,又戳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手指头被楚砜一口含住了。叶予安吓了一跳,往回抽,没抽动,楚砜咬着他的手指头,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你咬我。”叶予安瘪着嘴,但没生气,他知道楚砜在逗他玩儿。 楚砜松开他的手指头,翻了个身,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还早,再睡会儿。” “不早了,今天回门。”叶予安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开,被箍得紧紧的,像被一条大蟒蛇缠住了。 他抬头,下巴抵着楚砜的胸口,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楚砜,眼睫毛扑扇扑扇的,“我要穿新衣服,你给我买的那件。” 楚砜闭着眼,嘴角翘了一下,松开手。叶予安从他怀里滑出去,像条小鱼似的,溜到炕边,拿起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件桃粉色衣裳,抖开了往身上套。 楚砜撑着胳膊坐起来,靠在炕头上,看着他。 桃粉色衬得叶予安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衣裳是系统商城出品,领口和袖口绣着小小的茉莉花,针脚细密。 楚砜看着那几株茉莉花,心想还是安宝儿给他做的衣服最好看,他要穿一辈子。 可惜只有一件,第二件别想了,做衣服太费眼睛,他舍不得安宝儿劳累。 “好不好看?”叶予安站在炕前头,两只手张开,眼睛里头全是期待。 楚砜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从头发丝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头发丝,最后点了点头。 “好看。” 叶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一排小白牙。 他跑到铜镜前头照了照,歪着头看了看,又正了正衣领,把头发拢了拢,从铜镜里头看见楚砜已经起来了,正在穿外衫。 大明白蹲在窗台上,舔着爪子洗脸,舔完了用爪子抹了抹耳朵,看着这两个人忙活。 楚砜收拾了两个大包袱,一个装吃的,一个装用的。 叶予安看着那两个大包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小声说了一句:“太多了。” “不多。”楚砜把包袱系好,跨在肩上,另一只手腾出来牵着叶予安,“走吧。” 从村西头到沈家,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工夫。楚砜扛着两个大包袱走在左边,叶予安走在他右边,那只手被楚砜牵着,手心热乎乎的。 他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眼楚砜,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眼。 “你看什么?”楚砜问。 “看你。”叶予安理直气壮,眼睛弯弯的,“你穿蓝色好看。” 楚砜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衫,袖口领口绣着几株兰花。 叶予安想给楚砜做衣裳,总买成衣太贵了,有那钱攒着买地多好啊! 沈家院门口,宋翠花早就站在那儿等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别了一根银簪子。 她站在门口,往村西头张望,看见两个人影从土路上走过来,一大一小,一蓝一粉,手牵着手,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30章 沈父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他话不多,是个闷葫芦,但对媳妇儿挺好的。 他看了一眼远处走来的两个身影,又看了一眼媳妇红红的眼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别哭了,孩子回来了该高兴。” 宋翠花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上头洇出一小片湿痕。她吸了吸鼻子,嘴角翘起来了,笑得眼眶里头的泪珠子直打转。 沈老头蹲在院子里头,听见动静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眼睛跟开了瞄准镜似的,盯着楚砜肩上扛着的那两个大包袱。 沈老太从灶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她比宋翠花稳得住,没红眼眶,就是眯着眼看了看远处走来的那个粉色身影,确认是他小孙子,嘴角动了一下。 沈清和站在堂屋门口,靠着门框,两只手抱在胸前。他今天没去山上,专门在家等叶予安回家。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欠债脸,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楚砜和叶予安走到院门口,宋翠花已经迎上来了。她一把拉住叶予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从上看到下,从下看上,看了好几遍,眼泪在里头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瘦了?” 叶予安摇头,摇得额前的碎发直晃:“没瘦,楚大哥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胖了。” 宋翠花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确认脸上的肉确实没少,反而多了一点,腮帮子鼓鼓的,摸着软乎乎的。 她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白里透红,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没受一点委屈。 一想到以后小儿子不能长伴膝下,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落在叶予安的手背上。 “那就好,那就好。”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两下没擦干净,越擦越多,整张脸都是湿的。 沈父走过来,把帕子递给她,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孩子过得好你哭什么。” 宋翠花擤了擤鼻子,声音囔囔的,带着鼻音:“我高兴,我高兴不行吗?” 沈父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看了叶予安一眼,又看了楚砜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沈老头这时候已经凑到楚砜跟前了,眼睛盯着那两个大包袱,目光都快把包袱皮烧出两个洞了。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带了什么?” 楚砜把包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解开一个,拿出那两瓶酒,递过去。 沈老头接过来,把酒瓶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塞子还没拔,香味已经从瓶口渗出来了,酒香混着粮食的醇厚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高粱酒?”沈老头的眼睛亮了。 “嗯,镇上老字号的,存了五年。”楚砜说。 沈老头把酒瓶抱在怀里,嘴角咧开了,露出几颗黄黄的牙。他抱着酒瓶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盯着另一个包袱。 楚砜把另一个包袱也解开,拿出五匹细布,两对银镯子,还有补身体的药材,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 沈老头对布和镯子不感兴趣,看了一眼就略过了,但药材他拿起来闻了闻,又看了看,点了点头,搁回去了。 沈老太整理好情绪从灶房走过来,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拍干净。她在叶予安面前站定,伸出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转过来转过去,左看看右看看,上看下看,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指头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硬邦邦的,但捧叶予安脸的动作轻得很,怕手上的老茧刮叶予安脸蛋儿。 “过得好不好?” 要听叶予安亲口说一次他过得好,沈老太才放心。 “好。”叶予安点点头。 “他有没有欺负你?” 叶予安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耳朵红了一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小声说:“没有。” 沈老太的眼睛眯起来了,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叶予安脸上,在他的眉毛、眼睛、嘴角上停了好久。 叶予安有没有撒谎,她看一眼就知道。大概是床笫之事不行吧!没事的,慢慢磨合嘛! 叶予安被他阿奶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往楚砜那边靠了靠。楚砜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安慰他。 沈老太把目光收回来了。她没说什么,就是点了点头,转身回灶房了。 灶房里头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切好的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盖上了锅盖。 出门饺子回家面,小孙子回家要吃面。 第41章 咱还是别笑了 沈清和一直站在堂屋门口,没动。他看着楚砜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着阿爷抱着酒瓶笑得像个孩子,看着阿奶捧着他弟的脸左看右看,看着他娘抹眼泪他爹递帕子。 他看着他弟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桃粉色新衣裳,白得发光,笑得眼睛弯弯的,比他弟在家的时候还好看。 他弟以前在家的时候,穿的衣裳很少,几乎是给什么穿什么,从来不挑。 现在他穿了一身桃粉色的新衣裳,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看就不便宜,袖口还绣着兰草,虽然他觉得绣得没有他弟的手艺好,但也是花了心思的。 小弟喜欢漂亮衣服,是他没有用。 沈清和深吸一口气,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楚砜面前,站定了,看着楚砜的眼睛。 楚砜也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的鸡在刨食,灶房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冒泡,宋翠花在跟叶予安说悄悄话,沈老头抱着酒瓶坐在石墩上擦瓶身上不存在的灰,沈老太在灶房里头切葱花,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稳稳的。 沈清和两边嘴角都往上翘了翘,眼睛眯了一点,脸上的肌肉绷着的部分松开了一些。 一个笑脸。虽然不太好看,不太自然,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练习笑,肌肉不太听使唤,嘴角的弧度有点歪,眼睛眯的幅度有点大,看着不像在笑,倒像脸抽筋了。但确实是笑脸。 楚砜看着他那个笑脸,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大哥!听弟夫一句劝。”楚砜开口了,声音还算平稳,“你还是不笑的时候好看。” 沈清和的笑脸僵住了,嘴角的弧度定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幅画歪了的画,挂在那儿,怎么看怎么别扭。 楚砜已经转过身去了。他背对着沈清和,走到叶予安旁边,伸手把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糕点碎屑擦掉。 他擦完了,低头在叶予安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很,跟在家的时候一样。 叶予安:??????? 沈清和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个僵住的弧度慢慢收回去了,换回那张欠债脸。但这回欠债脸看着没那么冷了,嘴角还留着一点点弧度,很轻很轻。 大明白从院墙上跳下来,走到沈清和脚边,仰着猫脸看他。 沈清和低头跟它对视了一眼,他把目光移开了,假装没看见。这猫神经兮兮的,跟有病似的。 但是护主,他现在还记得屁股被咬的滋味儿,要是这猫也这么护着他弟,那它就是一条强壮的好猫。 灶房里头,沈老太把面条捞出来了,过了一遍凉水,盛在碗里,浇上肉酱,撒上葱花和黄瓜丝,一碗一碗地摆在灶台上。她数了数,七碗,不多不少,一人一碗。 菜早就已经炒好了,可以开饭了。 “吃饭了。” 宋翠花拉着叶予安的手往灶房走,沈父跟在后头,沈老头抱着酒瓶走在最后头,沈老太在灶房里头摆碗筷,沈清和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灶房,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楚砜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还摆着那两个解开的包袱,包袱皮在风里轻轻飘着。地上有几片碎红纸,应该是三天前成亲的时候留下的,被风吹到墙角,还没扫干净。 他转过身,掀开门帘,进去了。 灶房里头热得很,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沈老头已经把酒瓶打开了,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楚砜倒了一杯,又给沈清和倒了一杯。沈清和看了一眼面前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叶予安坐在楚砜旁边,面前摆着一大碗炸酱面,面条上头堆着厚厚的肉酱和黄瓜丝,他看着那碗面,咽了一下口水,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 宋翠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端起碗,挡住自己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碗放下来。 第31章 沈父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就是夹了。宋翠花看了他一眼,把菜吃了,嚼了两下咽了,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他的手。 沈老头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看了楚砜一眼,又喝了一口,又咂了咂嘴,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不错。” 不知道是说酒不错,还是说送酒的人不错。 第42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从沈家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楚砜进门直奔灶房。他系上蓝底白花的围裙,拿出半只鸡,又翻出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开始忙活。 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听着就让人安心。 叶予安在沈家吃了不少,但那是早上的事,回来路上就饿了,肚子咕噜噜叫了一路,叫得楚砜想笑又没敢笑,怕他恼。 楚砜一个人干活,叶予安钻进灶房想帮忙,被楚砜按着肩膀推到里屋,他一身的牛劲儿,根本不需要夫郎干活。 叶予安只好乖乖坐在炕沿上,两条腿晃了晃,脚尖点着地面画圈圈。肚子这时候又叫了,他想到他的零嘴筐,里面有吃的。 大明白跳上炕,四只爪子踩着竹席,走到叶予安腿边,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叶予安正靠在炕头上吃红枣糕垫肚子,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碎屑,被它拱得手一晃,糕差点掉了。 “你也想吃呀?”叶予安低头看它,眼睛弯弯的,把手里那半块红枣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大明白嘴边。 大明白闻了闻,舌头一卷,把糕卷进嘴里了,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叶予安伸手把大明白捞过来,两只手捧着它胖乎乎的头,使劲揉了揉。 大明白的头又圆又大,毛又密又软,摸上去像一团暖烘烘的棉花,手指头陷进去就看不见了。 叶予安把脸凑过去,鼻子贴在大明白的毛上,深吸了一口气。 “小猫味儿。” 大明白被他揉得东倒西歪,耳朵翻过去又翻回来,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但没挣,就那么被他揉着,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一台小发动机。 叶予安从零嘴筐里摸出一包花生,他剥了几颗花生,搁在手心里,递到大明白嘴边。 大明白低头吃了,咔嚓咔嚓嚼了两下,又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花生皮的碎屑。 叶予安又剥了几颗,这回没给它,自己吃了,嚼了两下,又剥了几颗,给大明白,一人一猫你一个我一个,分着吃花生。 “别给它吃了。”楚砜中途进屋拿点东西,正好看见一大一小吃花生,那个热乎劲儿,真刺眼,“猫不能吃花生。” 叶予安“哦”了一声,把最后那颗花生塞进自己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能吃了,楚大哥说猫不能吃花生。” 大明白把嘴巴闭上了,但眼睛还盯着枕头底下那个小布包,目光跟钉子似的,恨不得把枕头盯穿。 “吃饭了。”楚砜在外头喊了一声。 灶房的门开着,饭菜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混着卤肉的咸香和醋的酸味,在屋里头打了个转。 叶予安从炕上溜下来,穿上鞋,小跑着出去了。大明白跟在他脚后头,迈着猫步,尾巴竖得高高的。 灶房里的小桌上摆着几盘菜,卤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浇了蒜泥醋汁,上头撒着香菜。还有两大碗西红柿鸡蛋面条,面是过了凉水的,筋道得很。 还有一盆蛋花汤,鸡蛋打得碎碎的,汤面上飘着葱花,黄黄绿绿的,看着就开胃。 叶予安在小板凳上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吸溜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卤肉塞进嘴里,吃得头都不抬。 楚砜坐在他对面,吃得不紧不慢的,一边吃一边看他。 叶予安吃饭的样子认真得很,小口小口的,但频率快,像只偷吃的小仓鼠,腮帮子永远鼓着,嘴里的还没咽下去,筷子又伸出去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叶予安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的耳朵动了动,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 大明白恰饭的速度慢下来了,它也听见了。 外头隐隐约约有声音传过来,尖尖的,像有人在吵架,隔得有点远,听不太清,但那调门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跟唱戏似的。 叶予安的眼睛亮了。他把碗搁下,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站起来就往门口跑。 跑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回来把碗里最后那块卤肉塞进嘴里,又跑了。 楚砜在后头喊了一声“慢点”,叶予安假装没听见,推开门,跑到大门口,把门闩拉开,大门推开一条缝,把脑袋探出去了。 门外头的土路上,两个女人正吵得热火朝天。 一个是村里的刘婶子,一个是王家的儿媳妇翠莲,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三步,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对方脸上了。 刘婶子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翠莲的鼻子,手指头在空气里戳来戳去,像在扎针。 “你婆婆待你不薄吧?你倒好,趁她不在家把她那罐子腌菜给倒了!那是她腌了一冬天的!” 翠莲也不示弱,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着,眼睛瞪着,声音比刘婶子还高半度:“那罐子腌菜都长毛了!她眼睛不好使看不见,我帮她扔了还不行?你让她自己来看看,那上头绿的白的长的什么玩意儿!” “长毛了你不能把毛挑出来?非得整罐子倒掉?那是坛子!你连坛子都给人扔了!” “坛子也长毛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三三两两地从院子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热闹。有蹲在墙根底下的,有靠在树上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端着碗边吃边看的。 几个婶子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有的说刘婶子管得太宽,人家婆媳的事你掺和什么;有的说翠莲做得不对,再怎么着也不能把婆婆的坛子扔了;有的说那罐子腌菜她吃过一回,咸得要命,扔了就扔了。 说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 叶予安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人。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一小块鸡蛋,鼻尖上有一点葱花,但他自己不知道,就那么扒着门框,看得入迷。 刘婶子骂一句,他的头就往左边歪一下;翠莲回一句,他的头就往右边歪一下。 大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蹲在叶予安脚边,仰着猫脸往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叶予安一眼。 也喜欢看八卦?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有道理啊! “你吃完饭了?”楚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43章 看热闹的一大一小 叶予安没回头,手往后摆了一下,意思是你别说话,我看热闹呢。 楚砜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饭碗,靠在门框上,顺着叶予安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刘婶子和翠莲已经从腌菜吵到去年翠莲生孩子刘婶子没去看望的事了,话题跨度大得很,从婆媳矛盾扯到邻里关系,从邻里关系扯到陈年旧账,越扯越远,越扯越离谱。 “你听见没有,”叶予安头也不回,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刘婶子说她去年养的那只芦花鸡丢了,怀疑是翠莲家的黄狗叼走的。翠莲说她家的黄狗不吃鸡,吃素。刘婶子说你家的狗吃素你信吗,翠莲说你不信你去问狗......”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回过头看楚砜,眼睛里头全是那种看热闹看得心满意足的光。 楚砜伸手把他鼻尖上的葱花拿掉,在他鼻头上刮了一下。 “回去吃饭,面要坨了。” “再看一会儿。”叶予安已经把脸转回去了,扒着门框不撒手,整个人挂在门上。 外头的战况升级了。翠莲的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喊来了,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委屈,嘴唇哆嗦着,指着翠莲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婶子一看正主来了,更来劲了,拉着老太太的手,说:“你媳妇趁你不在家把你那坛子腌菜倒了,坛子都扔了”。 老太太听完,眼眶红了,拐杖在地上杵了三下,“那坛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只剩这么一个坛子了......” 翠莲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往后退了半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哦”的声音,来反转了! 叶予安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嘴巴张着,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把门又推开了一点,探出去半个身子,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伸到战场正中央去。 大明白趁他往前探的时候,从他脚边挤了出去,蹲在门口的石头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前爪并拢,尾巴从石墩边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楚砜靠在门框上,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第32章 他看了一眼扒着门框不肯走的叶予安,又看了一眼蹲在石墩上看热闹的大明白,一大一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脑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姿势都差不多,像两尊被同一个工匠雕出来的石像。 “刘婶子家去年丢的那只芦花鸡,”楚砜慢悠悠地开口了,“不是黄狗咬的。” 叶予安猛地转过头看他:“真的?” “嗯。” “那黄狗吃素?” “吃素的也是真的,那狗我见过,给它肉它都不吃,就啃杂粮馒头。” 楚砜跟那黄狗还有一段,他当时想偷菜,黄狗不干,他扔了一小块肉,狗闻完直接吐了。那肉没臭,他刚买的。 大明白当时振振有词,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喜好,狗必须啃骨头,必须喜欢吃肉吗? 叶予安的嘴巴张着,消化完了,转过头去,看着还在吵的那俩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在琢磨要不要把这个消息递过去。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开口,把脑袋缩回来了。算了,不能说。万一说他偷的,让他赔钱咋整? 他永远记得自己好心告诉那人真相,结果那人倒打一耙,爹娘被骂生了一个小偷,还赔了钱。 这事他记一辈子! 他转过身,拽着楚砜的袖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门板听了一耳朵。 外头的声音还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刘婶子的尖嗓子,翠莲的脆嗓子,老太太带着哭腔的颤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桌上的面已经有点坨了,叶予安端起碗,扒了两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还在回味刚才那场婆媳大战。 “你说,”他含含糊糊地开口,嘴里还含着面,“刘婶子为啥那么生气?又不是她家的腌菜。” 楚砜给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闲的。” 叶予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嚼了,咽了,舔了舔嘴唇,把碗搁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明白从外头走进来,跳上凳子,蹲在叶予安旁边,舔了舔爪子,洗了把脸。 叶予安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把,大明白被他揉得眯了一下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 “大明白,你也爱看热闹呀?” 大明白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楚砜看着这一人一猫,一个揉着头,一个眯着眼,都心满意足的,像刚看完一出好戏。 他把碗收了,摞在一起,端到灶台上。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余烬红彤彤的,映得满灶房都是暖光。 系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站在灶台前头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在手里转着圈,被布擦得干干净净的,摞在一边。 叶予安从凳子上溜下来,走到他后头,两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蹭了蹭。 楚砜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洗了。 “怎么了?” “没怎么。”叶予安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背传出来,“就是想抱抱你。” 楚砜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把手里的碗擦干,搁在碗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把叶予安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叶予安被他搂着,脸埋在他胸口,又蹭了蹭,安安静静不动了。 外头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窗户纸上映出淡淡的光。 远处刘婶子和翠莲的吵架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村子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风声,一声一声的,像在给这一天收尾。 ...... 大明白来到翠莲婆婆房门口,将修补好的坛子放好,用爪子敲了敲门。随后赶紧找地方藏好。 老太太开门看见坛子完好回来了,直接哭了,她又有娘了...... 第44章 茅草屋! 楚砜抱着安宝儿探讨生命的真谛,探讨到后半程,安宝儿连喘气都费劲了。 他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后脖颈上头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汗。他的手指头攥着被单,挺不住了。 “不来了。”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又哑又软,带着哭腔,鼻音重得很,“你骗人,你说最后一次的,这都第几个最后一次了。” 楚砜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里头全是餍足的光,像吃饱了的狼,慵懒得很,但眼底那点火还没完全灭,时不时闪一下。 “真是最后一次。”他语气真诚得很,跟刚才说前几个最后一次的时候一模一样。 叶予安从枕头里抬起脸,侧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头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的嘴唇被咬得有点肿,红红的,脸也是红的,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根。浑身上下粉粉的,娇嫩得让人想咬一口。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叶予安控诉楚砜。这人每次到了被窝就开始说话不算话了,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楚砜伸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指腹在他眼角蹭了蹭,蹭下来一手湿。 叶予安被他蹭得眯了一下眼,嘴巴还瘪着。 “这次是真的。”楚砜开始哄安宝儿,这次他可没撒谎,再继续,安宝儿会有阴影的。 叶予安盯着他看了会儿,哼了一声,把脸埋回枕头里,不看楚砜了。 他想翻个身,离这个人远一点,刚一动,嘴里就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 “疼。” “哪儿疼?” 叶予安没回答,把手伸到背后,捂住了屁股。他捂着屁股,哼哼唧唧的。 他把被子拉过来,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楚砜,眼睛里全是委屈和控诉。 “不要你抱了。”他声音闷在被子里头,“你抱我就屁股疼。” 楚砜被他这话逗笑了,笑出声来。他伸手去搂叶予安,叶予安在被子里头扭来扭去地躲,像条泥鳅似的,但屁股疼躲不快,还是被楚砜连被子带人一起捞进怀里了。 “说了不要你抱。”叶予安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开,脸憋得红红的,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水汪汪的。 “我就抱抱,不干别的。”楚砜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声音低低的。 叶予安又挣了一下,没挣开,不动了。他把脸埋在楚砜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上次也这么说。” 楚砜没接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头的月亮要下山了,时间不早了。 叶予安在楚砜怀里慢慢放松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暖暖的吹在楚砜胸口。 “楚大哥。”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明天吃什么?” 楚砜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叶予安听见了,在他胸口蹭了蹭,嘴角翘起来了。 “你想吃什么?”楚砜问。 “红烧肉。” “行。” “还要吃那个,上次那个,甜甜的,脆脆的,你以前送我的那个。” “蛋卷?” “对,蛋卷。”叶予安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还要蛋卷,还要桂花糕,还要......” 他的声音断了,呼吸变得均匀。鼻翼轻轻翕动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叶予安睡着了。 楚砜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楚砜就起来了。 叶予安还在睡,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天昏地暗的,雷都打不醒。 楚砜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没吵醒他,穿好衣裳,去灶房热了一碗粥搁在锅里温着,然后从柴房翻出斧头和锯子,又找了几根粗木头,扛到院子后头那块空地上。 大明白蹲在窗台上,舔着爪子洗脸,看着他忙活,琥珀色的眼睛眯着。 【宿主你干嘛呢?】 “搭个茅草屋。”楚砜把木头一根一根地立起来,用绳子扎紧,又去抱了一捆稻草,铺在地上,“盖新房子。” 大明白的耳朵竖起来了,尾巴也不晃了,整只猫从窗台上站起来,四只爪子并拢,脖子伸得老长,往下看。 【盖新房子?你要盖新房子?我修的房子不好吗?】 “没有不好,只是这屋子太小了,安宝儿的东西越来越多,放不下。” 楚砜把木头架子搭好,用锤子敲了敲,确认结实了,又开始往架子上铺稻草,“先搭个茅草屋凑合住几天,等房子修好了,我去沈家接安宝儿。” 大明白从窗台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他脚边,仰着猫脸看他。 【统支持你!统举四只爪子支持你!还有哈~为什么要去沈家接,叶予安不是已经嫁给你了吗?】 第33章 楚砜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继续铺稻草。能是为什么,茅草屋不适合安宝儿住。 大明白在他脚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帮他叼稻草,一会儿帮他踩实铺好的草,踩完了还在上头打了个滚,把自己滚得满身都是草屑,橘色的毛上头沾着金黄色的稻草,看着像一只长了刺的橘子。 “别帮忙了,你的毛都脏了。”楚砜把它从草堆上拎起来,放到一边。 大明白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乱刨了一通,站稳了,抖了抖毛,草屑簌簌往下掉,它也不在意,又凑过去了。 【那统帮你看着,万一叶予安醒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大明白蹲在旁边,仰着猫脸,表情严肃得很,像个小监工。 楚砜干活利索,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茅草屋就搭起来了。 不大但结实,木头架子扎得稳稳当当的,稻草铺得厚厚实实的,门口挂了一挂草帘子当门帘,里头铺了一层干草,又铺了一床旧褥子,坐上去软乎乎的,有一股子稻草的清香。 大明白第一个钻进去视察了一圈,在褥子上踩了踩,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不错~】 楚砜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工具收好,走回灶房,把锅里温着的粥端出来,盛了一碗,又切了两个煮鸡蛋,搁在盘子里,端进里屋。 第45章 盖新房 叶予安刚醒。他正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一条缝,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他看见楚砜端着碗进来,鼻子动了动,闻见粥的香味,眼睛慢慢睁大了。 “醒了?”楚砜把碗搁在炕沿上,在炕边坐下来。 叶予安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他想伸手去端碗,手伸到一半,屁股一疼,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了,嘴巴瘪着,瞪了楚砜一眼。 “还疼?”楚砜问。 叶予安没回答,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楚砜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叶予安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张嘴接了。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入口即化,带着一点红枣的甜味。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张嘴等下一勺。 楚砜一勺一勺地喂他,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乖,腮帮子鼓鼓的。吃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两个煮鸡蛋,舔了舔嘴唇,总算有精神了。 “楚大哥。”他叫了一声。 “嗯。” “我闻见稻草味儿了,你在外头干嘛了?” 楚砜把碗放下,伸手把他嘴角沾着的粥渍擦掉,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我打算盖个新房子。” 叶予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黑漆漆的瞳仁里头映着楚砜的脸,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子。 他从炕上溜下来,穿上鞋,屁股还疼着,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一扭一扭的,像只小鸭子,但他顾不上,小跑着往外跑。 跑到院子后头,他站住了。 茅草屋不大,但看着暖烘烘的,稻草铺的屋顶金黄金黄的,门帘是草编的,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叶予安站在茅草屋前头,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转过头看着楚砜,又转回去看茅草屋,又转回来看楚砜。 “这是你搭的?” “嗯。” “就一早上?” “嗯。” 叶予安蹲下来,掀开门帘,往里头看了一眼。里头铺着干草和褥子,软乎乎的,有一股稻草的清香味,阳光从简易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他爬进去,在褥子上坐了坐,又躺了躺,翻了两个滚,头发上沾满了稻草,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两排小白牙。 “好软,好香。有太阳的味道。” 他从茅草屋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跑到楚砜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楚大哥,我们什么时候搬进来?” “我先住这儿凑合几天。” 叶予安点头,点得额前的碎发直晃,笑得跟朵花似的。他拉着楚砜的手,在茅草屋前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只撒欢的小狗,尾巴都要摇起来了。 大明白从茅草屋里探出脑袋,嘴里叼着一根稻草,傻孩子呦~他可没说领你住草屋。 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清和背着一捆柴,手里拎着两只野鸡,从山上回来了。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门开着,就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旧衣裳,裤腿上沾着泥,脸上还有一道灰,看着像是刚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 他走进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弟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衣裳,头发上沾着稻草,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站在一个刚搭好的茅草屋前头,拉着楚砜的手,一蹦一蹦的,跟魔怔了似的。 沈清和把手里的野鸡往上提了提,清了清嗓子。 “予安。” 叶予安转过头,看见他哥,笑得更开了,松开楚砜的手,小跑着过去,跑到跟前又停下来了,仰着脸看他哥。 “哥!你来了!你看,这是楚大哥给我搭的茅草屋,我们过几天就搬进去住,可软了,里头还有太阳的味道,你进去看看......” “等等。”沈清和打断他,眉头皱起来了,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担心,又像是无奈,“你要住茅草屋?” “嗯!”叶予安点头,点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直晃,“过几天就住。” 沈清和的目光从那间茅草屋上扫过,又从楚砜脸上扫过,最后落回他弟脸上。 他弟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看着又高兴又满足,他以前还不信他弟是憨子,现在信了,住茅草屋是啥好事吗? “不行。”沈清和把手里的野鸡换了个手拎着,声音沉下来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茅草屋怎么住人?现在还挺热的,茅草屋里更热,万一刮风漏风下雨漏雨。你回沈家住,你的屋还跟以前一样......” “不要。”叶予安摇头,摇得额前的碎发直晃,嘴巴瘪起来了,整个人从一朵花变成了一颗小苦瓜。 “予安——” “不要不要不要。”叶予安连说了三个不要,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楚砜身边,伸手攥住楚砜的袖子,攥得紧紧的,仰着脸看他哥,眼睛里头全是倔强劲儿,“我要睡这里,我要跟夫君在一起。” 沈清和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看着弟弟那张写满了坚定的小圆脸,看着弟弟那双一点都没躲的大眼睛,看着弟弟攥着楚砜袖子的手,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涌上来,涌到头顶,把他整个人都淹了。 他弟脑子不好使,认准了一件事就回不了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小时候认准了要学绣花,学不会不吃饭,饿了两顿,饿得脸都白了,阿爷阿爹和爹娘心疼得直掉眼泪,他也不松口。 后来绣花学成了,绣得比他娘还好。现在认准了要跟这个人在一起,住茅草屋也行,吃苦也行,什么都行。 沈清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什么从心底里慢慢吐出来了,吐完了整个人都矮了一截,肩膀耷拉着,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行吧。”他声音又干又哑,像晒了三天的萝卜条,没什么水分,“你愿意住就住。” 叶予安松开楚砜的袖子,跑过去,在他哥面前站定,踮起脚尖,伸手在他哥肩膀上拍了拍。 “哥,你别担心,楚大哥会盖砖瓦房的。到时候你来住,给你留一间最大的。” 沈清和低头看着他弟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眼睛里头全是对未来的期待,喉咙哽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只是伸手在他弟头顶揉了一把。 叶予安的头发又软又滑,从他指缝里溜过去,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头发软软的,滑滑的,揉起来手感特别好。 每次揉他头,他都会缩脖子,但不躲,乖乖让他揉,揉完了仰着脸笑,笑得跟朵花似的。 现在还是这样。 沈清和把手收回来,把那两只野鸡递给楚砜,“给我弟炖了吃,他爱吃这个。” 楚砜接过野鸡,点了点头。 沈清和转过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背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肩膀还是耷拉着,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站了两秒,又继续走了。 叶予安叽叽喳喳跟楚砜讲他对未来小家的期待,楚砜一一应下,叶予安乐呵呵的,笑了一整天,睡前还在笑。 等他一睡着,楚砜将他送到沈家,随后讲了他要盖新房的消息,随后回家连夜扒房子。 里面的东西被大明白收拾妥当。 楚砜跟大明白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尽快把房子盖好,早点把叶予安接回家。 第34章 “三天内把房子盖好 ,大明白你可以的吧!” 大明白:行! 第46章 不对! 叶予安睡醒了,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摸了个空。 被子凉飕飕的,枕头凉飕飕的,整个炕就剩他一个人了。 楚大哥做饭去了吗?会做他想吃的葱花饼吗?应该会的吧,楚大哥最疼他了!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眯着眼看了看窗户,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淡淡的。 “楚大哥?”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不太对劲儿? 叶予安坐起来了,被子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他皱巴巴的里衣。 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一缕一缕地散在肩膀上,他坐在炕上,四周看了一圈,楚砜的衣裳不见了,楚砜的鞋不见了,楚砜的人也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里衣,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炕头。只有他一个人被褥? 不对!!! 这屋子不是他的屋子。这屋子的窗户比他的屋子小,墙角的柜子不是他家的柜子,桌上的茶壶不是他家的茶壶。 他眨了眨眼,认出来了。这是他在沈家的屋子,是他嫁人之前住了十几年的那间屋子。 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从炕上溜下来,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到门口,拉开门,往外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头,沈老头蹲在墙角修篮子,沈老太在灶房门口择菜,宋翠花在井边打水,沈父在劈柴。一切跟他嫁人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叶予安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脆,带着哭腔,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宋翠花手里的水桶差点掉了,抬头看见她小儿子站在屋门口,光着脚,穿着里衣哭哭啼啼。她赶紧放下水桶,小跑着过去,两手捧着他的脸,上下打量了一遍。 “小安?你怎么了?” 叶予安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颗一颗的,砸在宋翠花的手背上。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知道......我睡醒了,楚大哥就不在了......我就回来了......娘,他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掉得更凶了,整张脸都是湿的,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下巴上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泪珠,要掉不掉地悬在那里。 宋翠花心疼得不行,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他小时候那样。 “胡说,他怎么会不要你?他疼你还来不及呢。” “那他为什么把我送回来了?”叶予安从他娘怀里抬起头,“他是不是嫌我吃得多了?我以后可以少吃的,一天吃三顿就行,不吃零嘴了,桂花糕也不要了,蛋卷也不要了,红烧肉一个月吃一回也行......” 宋翠花被他这话说得又想笑又心疼,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一天就知道吃。” 叶予安捂着脑门,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撅得老高,能挂个油瓶。 他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的问:“那你说他为什么把我送回来?” 宋翠花拉着他的手,把他领回屋里,找了件外衣给他披上,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叶予安捧着杯子,不喝,就那么捧着,手指头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蹭,低着头不吱声。 “你昨天是不是想跟楚砜睡新搭起来的茅草屋?”宋翠花问。 叶予安闷闷地“嗯”了一声。 宋翠花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头发又软又滑,从她指缝里溜过去。 “他怕你受罪,把你送回来养两天。等房子盖好了再来接你。” 叶予安从杯子里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盖房子?” “嗯,盖新房子。”宋翠花把他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砖瓦房,你昨天不是跟你哥说了吗,过几天就盖。你男人心急,马上就要盖房。” 叶予安嘴角瘪着的弧度慢慢翻上来了,从往下弯变成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他怕我受罪,才把我送回来的?”他又问了一遍。 “嗯。” “不是不想要我了?” “不是。” 叶予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角翘着,跟个傻子似的。 他对着水面上那个傻子笑了一下,水面晃了晃,那个傻子的笑脸也跟着晃了晃。 宋翠花去灶房给他端了早饭,一碗白粥,两张葱花饼,两个煮鸡蛋,一碟小咸菜。 叶予安坐在桌前,吃得比平时快,呼噜呼噜的,粥喝得碗底都见了天,鸡蛋剥得干干净净的,一口一个。 吃完了,他把碗一推,站起来,到处翻,翻出一个大布包,里面都是好吃的。 楚大哥还要他的,不然不能装这么多好吃的。 他把布包挎在身上,又往里头塞了两张宋翠花做的葱油饼,布包鼓鼓囊囊的,跟个球似的,叶予安抱在怀里往外走。 “娘,我回去了。” 宋翠花站在屋门口,看着小儿子抱着鼓鼓囊囊的布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从刚才那朵蔫巴了的小花变成了一棵挺直了腰板的小树苗。 她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小儿子日子过得好,还能没事就回来转转,她特别开心。 叶予安抱着布包,小跑着出了院门,跑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又回来,从布包里掏出两包红糖糕,塞进宋翠花手里,又跑了。 这回跑得快,像只撒欢的小兔子,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宋翠花站在门口,看着小儿子消失在土路尽头,嘴角翘着,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第47章 不生气了 叶予安跑回来,远远地就看见家变了。他又跑近了一点,看见院子里堆着一摞一摞的青砖,旁边是一堆一堆的瓦片,摞得整整齐齐的。 楚砜站在墙头上,手里拎着一把瓦刀,裤腿上沾满了泥浆,脸上也蹭了一道灰,从左边颧骨一直划到下巴,跟画了一道花脸似的。 他正把一块砖码上去,用瓦刀抹了抹泥浆,把砖拍了拍,压实了,又拿起下一块。 有个地方弄错了,他得抓紧时间改。房顶都要弄完了,他竟然才发现,平淡日子过久了,脑子变迟钝了。 大明白蹲在他脚边的墙头上,嘴里叼着一个小筐,筐里是几块砖,整只猫灰扑扑的,看着像一只被撒了面粉的橘子。 叶予安站在院子外头,抱着布包,仰着脸看那堵墙,看那个站在墙头上的人,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新架的房梁,粗粗的木头,上头搭着排得密密实实的椽子,瓦还没铺上去,比他想象的大多了。 “楚大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把蹲在墙头上的大明白吓得一哆嗦。 楚砜从墙头上低头看下来,看见叶予安站在院子外头,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他从墙头上下来,把瓦刀搁在砖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叶予安面前。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了在沈家住两天......” “不要。”叶予安打断他,摇头摇得额前的碎发直晃,嘴巴瘪着,又委屈又高兴的,两种表情挤在同一张脸上,又可怜又可爱,“我不要住娘家,我要住这里。” 楚砜伸手把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粥渍擦掉,指腹在他嘴角蹭了蹭,蹭完了没收回来,就那么搁在他脸颊边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房子还没盖好,你住哪儿?” 叶予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指了指旁边那间茅草屋:“住那儿。你昨天晚上不就住那儿的吗?” 楚砜的手指头顿了一下。他昨晚根本没睡啊!他本来以为叶予安在沈家会乖乖待着,等房子盖好了再去接他,没想到这人自己跑回来了。 “茅草屋热。” “不热。”叶予安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布包上头,仰着脸看他,“你都能住,我也能住。你不在我睡不着。” 楚砜看着叶予安这个样子,心里头那个软乎啊,跟被泡在蜜罐子里头似的,整个人都化了。 他伸手把叶予安头发上沾着的一根稻草拿掉,又把他衣领翻好。 叶予安乖乖站着让他收拾,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堵新砌的墙,看着那根粗粗的房梁,看着那排得整整齐齐的椽子。 他的目光从那头移到这头,从这头又移回那头,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楚大哥。” “嗯。” “新房子好大。” “嗯,三间卧室,一个灶房,一个堂屋。” 叶予安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带着惊叹的“哇”。 第35章 他把布包往地上一放,小跑着到那堆青砖前头站定,伸手摸了摸摞在最上头的那块砖。 砖是新烧的,表面粗糙得很,摸上去沙沙的,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柴火的烟熏味,不好闻,但叶予安摸了一下又一下,指腹在上头慢慢蹭着,像在摸什么宝贝。 他又跑到那堵新砌的墙前头,踮起脚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到最上头那层砖,只够到中间那层。他用手掌在砖面上拍了拍,拍了拍,又拍了拍,像在确认这堵墙是不是真的,会不会一碰就倒。 “结实得很,拍不塌。”楚砜站在他后头,声音里头带着笑。 叶予安转过身,仰着脸看他,露出一排小白牙,整张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高兴的。 “我们什么时候能住进去?” “再过两三天,等瓦铺好了,门窗安上了,就能住了。” 大明白到时候上高科技,房子变干只需半个时辰。 叶予安点点头,蹲下来把地上的布包重新抱起来,抱在怀里,走到茅草屋前头,掀开门帘,爬进去了。 茅草屋里头铺着干草和褥子。 叶予安在褥子上坐下来,把布包打开,从里头掏出几块桂花糖,一小包炒花生,两块红枣糕,还有两块葱油饼,一样一样地摆在干草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像在摆摊。 隔着油纸,放多久都不会脏。 他看了看拿出来的一点点零嘴,思考怎么分比较好。红枣糕也给楚大哥留一块。桂花糖给大明白一颗,炒花生分一半给大明白。他自己吃剩下的。 叶予安分完了,看着面前分成三堆的零嘴,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自己那堆里拿起一块桂花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楚砜掀开门帘,弯腰钻进来,在他旁边坐下。茅草屋不大,两个人坐进去就满了,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 大明白进来睡觉,被夫夫俩挤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往墙角缩了缩,给他们腾了点地方。 叶予安从自己那堆零嘴里拿起一块红枣糕,递到楚砜嘴边。 楚砜低头咬了一口,红枣糕又软又甜,他不爱吃甜的,安宝儿给的除外。 “好不好吃?”叶予安问。 “嗯。” 叶予安笑了,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从自己那堆里头拿起一颗炒花生,剥了壳,把花生仁递给楚砜。 楚砜吃了,他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一人一颗,你一颗我一颗,把那小包炒花生吃得差不多了。 楚砜伸手,在叶予安头顶揉了一把。 “不生气了?” 叶予安摇了摇头,“不生气了。能跟夫君在一起,我就不生气了。” 楚砜瞅叶予安这个小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把他连人带布包一起捞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叶予安窝在他怀里,把布包抱在胸前,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像打鼓。 “楚大哥。” “嗯。” “新房子盖好了,我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枣树,还要柿子树。” “行。” “还要养一群鸡。” “行。” “还要......” “行。” 叶予安在楚砜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第48章 鬼故事 晚上,楚砜把叶予安裹进被窝里,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茅草屋外头黑漆漆的,风从草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很舒服,但被窝里暖和得很,两个人挤在一起,热气散不出去,暖得叶予安的脸红扑扑的。 “楚大哥,讲故事。”叶予安把脸贴在楚砜胸口,开始撒娇。 楚砜想了想。他也不会讲童话故事,什么小兔子大灰狼的,他一个都没听过,末世那会儿没人给他讲故事,后来到了这个世界也没人给他讲,他脑子里头装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开口了。 “从前有个女的,长得挺好看,嫁了个男的。那男的不是东西,贪她家的钱,把她害死了,扔在井里头。” 叶予安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全是一股子认真劲儿,像在听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然后呢?”他问。 “然后那女的头七那天晚上,从井里爬出来了。”楚砜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沙哑,在黑暗里头听着有点瘆人,“浑身湿淋淋的,头发拖在地上,指甲有这么长......” 他比划了一下,“从院子里爬进去,爬到那男的床底下,等着。” 叶予安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他的手指头攥着楚砜的衣领,攥得紧紧的,但没有害怕的意思,就是有点紧张。 “那男的半夜起来上茅厕,脚刚踩到地上,就被那女的抓住了脚脖子。” “活该!”叶予安突然来了一句,声音脆生生的,把楚砜都说得顿了一下。 叶予安的脸涨得红红的,眉毛拧成两个小疙瘩,嘴巴瘪着,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他害死了人家,人家找他报仇是天经地义的!那个男的太坏了,坏透了!女鬼应该把他拖井里去,让他也尝尝泡在井里的滋味!” 楚砜低头看着他那个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继续说:“那女的把他拖到井边,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里头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就求饶,说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我给你烧纸钱,给你修坟......” “呸!”叶予安打断了楚砜的话,嘴巴里发出一个清脆的“呸”字,唾沫星子都溅到楚砜下巴上了。 “现在知道错了?害人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烧纸钱有什么用?人死了能烧活过来吗?这种人就该......” 他说到一半,打了个哈欠。 哈欠来得突然,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打完了还咂了咂嘴,整个人从刚才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一下子软下来了。 “就该什么?”楚砜问。 叶予安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但脑子已经不转了,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更大,眼泪都打出来了,挂在睫毛上。 他把脸埋回楚砜胸口,蹭了蹭,声音含含糊糊的。 “就该......让女鬼把他吃了......骨头都不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断了。 叶予安的手指头还攥着楚砜的衣领,但已经松了,就搭在那里,指尖微微蜷着。 楚砜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他轻声说。 叶予安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楚砜靠在炕头上,眼皮也沉得很。他一直没闲着,搭茅草屋,备料砌墙,晚上还要哄夫郎,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闭上眼,听着怀里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催眠曲似的,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茅草屋外头,月光底下,大明白一个统,在干活。 它操控着砖瓦木料,青砖一块一块地飞起来,码到墙上,泥浆自动抹上去,瓦片一片一片地铺到房顶,整整齐齐的,跟鱼鳞似的。 房子里面的房子已经弄好了,完全按照楚砜的设想弄。 大明白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像两盏小灯笼。 【累坏统了。】 大明白嘟囔了一声,用爪子擦了擦额头,猫脸上写满了疲惫。 【一个系统活干成这样,已经很棒了!不对......统为什么不找人干活,矿里那么多罪犯旷工......一定是跟宿主混久了,宿主恋爱脑,导致统现在不聪明。】 它嘴上抱怨着,手里的活一点没停。最后几片瓦铺上去,房顶封好了。 它又从墙头上跳下来,绕着新房子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缝,没有歪斜,墙是直的,房顶是平的,门窗也安好了,木头门板厚实得很,窗棂子也雕了简单的花纹,看着像模像样的。 大明白站在新房子前头,仰着猫脸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错,统手艺真不错。回头让宿主给统买五斤西红柿当奖励。要村长家的西柿子,酸酸甜甜,还是沙瓤的。】 它走到茅草屋门口,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 楚砜和叶予安抱在一起,睡得正香,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个脑袋,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呼吸都同步了。 大明白把门帘放下来,转身走到新房子里头,在新房角落里找了个还可以的地方,团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叶予安是被透过门帘的阳光晃醒的。他睁开眼,发现楚砜已经不在被窝里了,但被窝还是热的,人应该刚起来没多久。 第36章 他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衣裳,头发都没梳,光着脚踩着鞋就往外跑。 推开茅草屋的门帘,他站住了。 一座青砖瓦房立在他面前,灰墙黑瓦,门窗齐整,院子里铺了石板路。 阳光把整座房子照得亮堂堂的,瓦片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镶了一层碎银子。 叶予安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拢。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新房子完工了,也太快啦! 昨天还缺着大半堵墙,今天墙就全了;昨天房顶还没铺瓦,今天瓦就铺得整整齐齐的了;昨天门窗还是两个窟窿,今天门板窗棂子都安好了。 夫君是全天下最能干的夫君! 第49章 小半个月吗? 叶予安转过头,透过窗户看见楚砜正站在灶房里,系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煎着鸡蛋,刺啦刺啦的,油花溅起来。 香味飘过来,混着新房子新砖新瓦的泥土味和木头味,说不清道不明的,但好闻得很。 “楚大哥!”叶予安跑过去,跑到楚砜面前,仰着脸看他,“房子盖好了?昨天不还是......” “嗯,盖好了。是大明白的功劳,它是猫猫神!”楚砜把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 叶予安又跑出去看新房子,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喜欢,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小跑着过去,推开新房的木门,走进去,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跑到卧室里转了一圈,摸摸墙,摸摸窗户,摸摸门板,摸什么都新鲜,摸什么都高兴。 大明白从角落里站起来,抖了抖毛,打了个哈欠。它身上的灰还没抖干净。恢复精神了,得把自己弄干净点了,它可是爱干净的统猫。 叶予安到处跑的时候差点踩到大明白的尾巴,大明白嗖地一下把尾巴缩回去。 但叶予安根本没看见,直接从它旁边跑过去了,跑到院子里,站在新房子前头,叉着腰,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小白牙。 “好看!”他说,声音脆生生的,在晨光里传得老远,“真好看!” 楚砜端着煎好的鸡蛋走出来,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回去端了粥和馒头,一样一样地摆好。 他看了一眼站在新房子前头傻笑的叶予安,又看了一眼蹲在门口梳理毛的大明白,嘴角翘了一下。 “吃饭了。” 叶予安跑过来,在石桌前坐下,端起碗,夹了一个煎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楚大哥,房子怎么盖得这么快?” 楚砜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大明白帮忙了。” 叶予安转头看了一眼大明白。 大明白正蹲着舔爪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跟叶予安的目光对上了。 叶予安看着它那副灰扑扑的、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笑了,从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蛋,放在一个干净的碗里,走过去,蹲下来,搁在大明白面前。 “大明白辛苦啦。”他伸手在大明白脑袋上揉了一把。 大明白被他揉得眯了一下眼,低头把鸡蛋吃了,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 【这憨玩意儿,宿主说啥都信,都不怀疑事情真实性吗?幸好统把一切弄好了,在外人眼里,这房子盖了小半个月。比较符合常理。】 叶予安揉了揉它的头,又揉了揉它的耳朵,揉得大明白整只猫都歪过去了,也不躲,就那么歪着身子被他揉,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 楚砜坐在石桌前,看着这一人一猫,一个蹲着揉猫头,一个歪着身子被揉,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的,一个眯着眼呼噜呼噜,两个都心满意足的,像一幅画。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嘴角翘着,没说话。 院子里栽着几棵树,楚砜让大明白在系统商城里买回来的。实物与照片严重不符,光秃秃的一根棍子,插在院子角落的土里头。 叶予安看见了树苗,小跑过去,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指头戳了戳土,又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笑了。 “楚大哥,这是我说的树吗?” “嗯。” “枣树什么时候能长枣?” “明年。” “明年什么时候?” “秋天。” 叶予安点点头,又用手指头戳了戳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来到水井前,打水洗手。随后跑回石桌前,端起碗,继续吃饭。 他吃一口粥,看一眼新房子,吃一口馒头,看一眼新房子,吃得比平时还欢。 大明白蹲在灶房门口,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舔了舔嘴巴,是统的错觉吗?统的饭没有叶予安给的好吃。 可能是统的错觉吧! 它迈着猫步走到新房子前头,仰着猫脸看了一会儿,尾巴在身后甩了甩,转身走了。 走到茅草屋门口,钻进去,在干草上团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它橘色的毛上,暖洋洋的。它打了个哈欠,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在干草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软塌塌地耷拉着,睡得四仰八叉的。 .................. 新房被大明白烘干了,家具也放好了,可以正式入住了。 叶予安收拾好家,张罗吃暖房饭,主要展示他现在过得很好,让家人不用担心。尤其是大哥,想的最多。 楚砜做了一大桌子菜,开了两坛子好酒,这是大明白弄回来的,它酿的酒,酿了两大仓库,一时半会儿好酒不会缺了。 饭桌上,叶予安吹嘘三天住上新房,沈清和听的眼前一黑又一黑,明明是小半个月,到他这变成三天了,他记得小弟会算数啊! 一定是楚砜克的,克夫郎的糟心郎! “大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叶予安呲着牙,抠沈清和眼皮。 “在听了,在听。”沈清和也不躲,让叶予安扣。 “大舅哥喝酒,安宝儿昨夜着凉了,脑子有些迷糊。”楚砜别的事不干,就干一件事,哐哐给沈清和倒酒。 安宝儿:? ???o ? o??? ? 他着凉了吗?他怎么不记得?夫君说是,那应该是事实,怪不得他觉得头晕晕的。 “夫君~我迷糊!” 楚砜把果酒收起来了,安宝儿喝多了。 沈老头:“喝!!!” “爹,你少喝点。”沈父一个劲儿的劝,他爹脑子不咋好使,喝多了撒酒疯啊! “你少管你老子。”沈老头转过头,跟媳妇儿告状,“看你生的好儿子!” 沈老太不乐意了,“咋?我一个人生的啊?” “你看你,又说这话。”沈老头嘿嘿笑两声,老实了。 宋翠花摸了摸大明白的大圆脑袋,儿婿能把猫养这么胖,肯定也能把她小儿子养的胖嘟嘟。 第50章 得不到就毁掉 新家太好了,叶予安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站在梳妆台前头,伸手摸了摸台面,又摸了摸铜镜的边框。 梳妆台是黄花梨木的,台面上头刻着缠枝莲,打磨得滑溜溜的,摸上去跟摸豆腐似的。 铜镜磨得锃亮,叶予安对着镜子照了照,歪着头,又正了正,看见镜子里头的人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也笑了,镜子里头的人也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又跑到隔壁那间小屋,那是专门给他放衣裳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靠墙打了一排柜子,柜门开着,里头挂着他和楚砜的衣裳。 他的衣裳越来越多,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两包袱,楚砜后来又给他买了好几件,桃粉的,月白的,淡青的......挂了一排,像春天里的花枝,五颜六色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桃粉色的,又摸了摸旁边那件月白色的,又从柜子里头把那件青灰色的短褐拿出来,那是他给楚砜做的第一件衣裳,领口的竹叶绣得细细密密的,楚砜一直穿着。 叶予安把衣裳挂回去,关上柜门,在屋子里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摸摸墙,摸摸窗户,摸摸门板,摸什么都新鲜,摸什么都高兴。 他想找人说说,找人显摆显摆,告诉别人他家有大梳妆台了,有专门放衣裳的屋子了,房子是青砖瓦房,院子里还要种枣树,养鸡养鹅。 可是找谁呢? 叶予安站在大门口,往外头看了看。 土路上没人,远处树底下有几个婶子在纳鞋底,叽叽喳喳的,离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他没什么朋友。 村里跟他年纪差不多的那些小哥儿小姑娘,小时候还跟他玩,长大了就不太搭理他了。 他脑子不好使,说话慢,反应慢,玩什么都跟不上,人家说东他往西,人家说笑他还没反应过来,等人笑完了他才跟着笑,笑得又慢又傻,人家就不爱带他玩了。 第37章 以前有一个,叫巧云的,是个小哥儿,比他大两岁,住在村东头,有一阵子跟他走得近,叫他一起去挖野菜,一起去河边洗衣裳,还送过他一根红头绳。 叶予安高兴得不行,以为终于有朋友了,把那根红头绳扎在头发上,扎了好几天,睡觉都不舍得拆。 后来村里孙叔嬷家丢了一只鸡,那只芦花鸡孙叔嬷养了好几年,下蛋勤快得很,他家男人嘴巴大,说得全村都知道。 孙叔嬷找了好几天没找到,有一天突然说,有人看见巧云和叶予安从他家后墙根底下经过,鬼鬼祟祟的,肯定是偷鸡了。 巧云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是叶予安要偷的,他拦来着,没拦住。 叶予安站在人群中间,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想说他没有,他连孙叔嬷家的后墙根在哪儿都不知道,他跟巧云去挖野菜,走的是小路,压根没经过孙叔嬷家。 可是他说不出口,一着急就结巴,越结巴越说不清楚,越说不清楚人家越觉得他心虚。 最后还是沈清和来了,站在人群前头,把叶予安拉到身后,说了一句:“我弟弟不会偷鸡,谁说他偷的,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我告到衙门去。” 没人拿得出证据。巧云后来也不跟他说话了,见了他绕着走。那根红头绳叶予安拆下来了,搁在枕头底下,搁了好久,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叶予安站在门口,想起这些事,嘴角的笑淡了一点,但不是难过,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他把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用脚尖在泥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云,云白白的,软软的,像刚弹好的棉花。 算了,没人显摆就没人显摆,他有楚大哥就行了。 他转过身,准备回屋,这时候耳朵里钻进来一阵声音。 远远的,从村中间那片传过来的,尖尖的,脆脆的,带着哭腔和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越冒越多,越冒越响。 叶予安的眼睛亮了。他小跑着回到灶房,楚砜正在里头做饭,他说了一句“我出去看看”,人就跑没影了。 楚砜手里拿着铲子,看着门口晃动的门帘,叹了口气,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跟出去了。 村中间老村长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老村长姓周,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村长,人公正,办事公道,村里人都服他。 他有个妹妹,嫁到隔壁村去了,生了个闺女叫美兰,今年十八,长得水灵灵的,说亲的人踏破门槛都没说成。 这回美兰跟她娘来串门,住在她舅舅家,想着住几天就回去。 没想到被村里一户人家相中了。那户人家姓马,家里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成亲了,就剩老三马柱子还没娶。 马柱子今年二十五,长得五大三粗的,黑脸膛,络腮胡,说话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他娘托人跟老村长透了话,想把他家美兰说给马柱子。 老村长不想答应,但他心软架不住人求他,说让两个孩子见一面,看看缘分。 见了一面。 美兰回来跟她娘说,不乐意。没说别的,就说不乐意。她娘也没追问,闺女不乐意就不乐意,回了老村长的话,说这事算了。 马柱子不干了。 他站在老村长家门口,脸红脖子粗的,青筋暴得老高,跟一条条蚯蚓爬在脑门上似的。 他娘站在他旁边,拍着大腿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五六户人家都能听见。 “我儿子哪儿配不上你家美兰了?我们家有地有牛有房子,三个儿子个个能干,我家柱子虽然长得粗了点,但人实在,不偷不抢不赌不嫖,怎么就看不上他了?” 老村长的儿子周明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看着面前这一老一少又哭又闹的,烦得很。 “婶子,我妹说了不乐意,就是不乐意。这事强求不来,你们回去吧。” 马柱子往前迈了一步,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周明脸上了:“不乐意?她凭啥不乐意?我哪点配不上她?她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好看能当饭吃?我跟你说,你们家美兰在外头名声可不好,我听人说她在她们村......” “你说什么?”周明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了。 马柱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但旁边有人接上了。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头说了一句:“听说在她们那边跟好几个后生不清不楚的,她娘才带她出来躲躲的。” 人群哗的一下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跟捅了麻雀窝似的。说什么的都有,嗡嗡嗡的,吵得人脑仁疼。 美兰从院子里冲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布裙,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直直地走到马柱子面前,仰着脸看他。 她个子不高,只到马柱子下巴,但站得笔直,下巴抬着,眼睛里头的怒火藏不住。 “你说谁不清不楚?” 马柱子被她这么盯着,往后缩了半步,但嘴没闲着:“我、我又没说你是谁,你急什么?” “这村里从隔壁村来的姑娘就我一个,你不是说我说谁?” 美兰往前走了一步,马柱子又退了一步,他娘在旁边拉他的袖子,被他甩开了。 周明走过来,站在美兰旁边,看着马柱子:“马柱子,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说我妹名声不好,谁告诉你的?有什么证据?你要是说不出来,今天别想走。” 马柱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娘又开始拍大腿哭了,这回哭得更大声了,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眼泪鼻涕糊一脸。 “老天爷啊,欺负人啊,老周家欺负人啊......” 第51章 恶心人 周明没理马柱子他娘,眼睛一直盯着马柱子。 马柱子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人群边上,又觉得太丢人了,站住了,梗着脖子。 “我、我就是听人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听谁说的?”周明追问,这事关一个女子的名声,绝不能大意。 马柱子不说话了,眼睛往人群里头瞟了一下,又收回来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见优势不在他们,他娘也不哭了,擤了把鼻涕,在手背上蹭了蹭,拉着马柱子的袖子,小声说:“走了走了,回家。” 马柱子被他娘拽着,一步一挪地往人群外头走,走得慢吞吞的,像脚上绑了沙袋。 走到人群边上的时候,他又站住了,回过头,冲着美兰的方向喊了一声:“我就是看上你了才想娶你,你不乐意就不乐意,犯不着摆那个谱!你也就那样~” 美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头攥着衣角,实在忍不了,开始疯狂扫射。 骂马柱子不要脸,第一次见面就想着占她便宜,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一脸麻子不说,大胡子围一圈,长得跟野猪站起来了似的。兄弟三个就他讨不上媳妇儿,心里没点数...... 周明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就是拍了拍。 美兰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把尘土砸出一个个小坑。 人群慢慢散了,三三两两的,边走边议论。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撇嘴,有的嘬牙花子,说什么的都有。 马柱子和他娘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还能听见他娘断断续续的哭声,一抽一抽的,像打嗝。 叶予安蹲在人群边上的一棵大树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完了整场热闹。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看得入了迷,连楚砜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都不知道。 楚砜在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往老村长家看了一眼,院子里头,美兰正靠在她娘肩膀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娘搂着她,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老村长站在门口,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更深了,嘴角往下撇着,不说话,就站着,像一棵老树。 “看完了?”楚砜问。 叶予安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头还带着看热闹时候的那种兴奋劲儿,但嘴角的笑已经收了一点,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生气。 “那个马柱子真不要脸。”叶予安开口了,声音跟嚼脆萝卜似的,嘎嘣脆,“人家姑娘看不上他,他就造谣,说人家名声不好。他怎么这样啊?” 楚砜没接话,伸手把他头顶上落的一片树叶拿掉。 叶予安继续说,越说越气,腮帮子鼓鼓的,嘴巴瘪着,眉毛拧成两个小疙瘩:“他娘还哭,有什么脸哭?人家姑娘才该哭呢。好好的来串个门,被他们家这么一闹,以后在村里怎么见人?这种人就是......” 第38章 他想了想,想找个词来形容,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就是坏!” 楚砜看着他那个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叶予安捂着脑门,嘶了一声,瞪了他一眼,这一眼瞪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看得楚砜特别得劲儿。 “你弹我干嘛?”叶予安揉着脑门。 “回家吃饭。”楚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手伸给他。 叶予安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村长家的院子,美兰已经不哭了,被她娘扶着进了屋,院门关上了,只剩周明还站在门口,跟几个没走的人说着什么。 热闹散了,人群也散了,土路上又空了,只剩几片树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 叶予安把手伸给楚砜,楚砜一使劲把他拉起来了。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蹲下去把刚才掉在地上的那片树叶捡起来,看了看,叶子小小的,绿绿的,叶脉清晰得很,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他把树叶揣进袖子里,仰着脸看楚砜,笑了。 “楚大哥,你不会在外面说我坏话吧?” 楚砜有时候真搞不懂自家小漂亮脑子里都有什么? “不会。” 叶予安笑了,伸手拽住楚砜的袖子,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村长家,院门关着,门口安安静静的,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美兰挺可怜的。”他说,声音轻了一点,“被人这么欺负。” “周明会处理。”楚砜可看清楚了,周明不会轻易放过马柱子。 叶予安想了想,点了点头,觉得楚砜说得对。周明是猎户,跟他哥沈清和关系不错,人高马大的,一拳能打死一头野猪,马柱子那样的,周明一只手就能收拾。 他放心了,拽着楚砜的袖子,步子轻快起来了,一蹦一跳的。 大明白从墙头上跳下来,跟在他们脚后头,迈着猫步,尾巴竖得高高的,一晃一晃的。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确认老村长家没人出来,加快步子追上楚砜,跳起来扒住他的裤腿,被他弯腰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第52章 一肚子坏水 叶予安正坐在灶房里吃夜宵。说是夜宵,其实就是楚砜怕他晚上饿,给他熬了一碗红枣银耳汤,又拿了一盘桂花糕,搁在他面前。 叶予安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喝一口舔一下嘴唇。 楚砜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撑着头,看他吃。桌面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外头传来敲门声,楚砜喊了一声,让他们自己进来。 楚砜抬头看了沈清和和周明一眼,没起身,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吃了没?一块吃点。” 沈清和不客气,拉过凳子坐下了。周明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凳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他赶紧挪了挪,坐得轻了一点。 叶予安从碗上头抬起头,看见他哥,笑了,把面前那盘桂花糕往他哥那边推了推:“哥,你吃,可好吃了,楚大哥做的。” 沈清和看了一眼那盘桂花糕,又看了一眼他弟笑得弯弯的眼睛,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什么事?”楚砜问。 沈清和把嘴里的糕咽下去,看了周明一眼。 周明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表情严肃得很。 “马柱子那事,你听说了吧?” 楚砜点了点头。 周明:“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造我妹的谣,我要是不给他点教训,他还以为我老周家好欺负。” “你想怎么教训?”楚砜问。 周明看了沈清和一眼。 沈清和把手里剩下的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开口了:“打一顿。不打重,但得让他记住,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楚砜没说话,等着。 沈清和继续说:“就我们几个去,不惊动别人。我,周明,你,还有你家猫。” 楚砜的眉毛挑了一下:“我家猫?” “嗯,你家那只大黄猫。”沈清和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很,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咬人屁股老疼了。” 楚砜看着他,沈清和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光里头撞了一下。楚砜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忍住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家猫会帮你咬人屁股?” 沈清和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放下碗,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你养的猫,能是正经猫吗?” 楚砜没接话,大明白确实不是正经猫。 沈清和继续说:“你家那猫,表面看着可爱,圆滚滚的像个好猫。其实坏得很,咬人专咬屁股,咬完了还不松嘴,得甩好几下才甩得掉。你说你身为主人,能养出这种猫,你肯定也是一肚子坏水。” 楚砜挠了挠头,嘴角的弧度从想笑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认命。 “我就多余问你。” 叶予安在旁边听完了整段对话,手里的勺子还举在半空中,嘴里的银耳还没咽下去,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他哥,又看看楚砜,又看看周明,又看看楚砜。 他把勺子放下,把嘴里的银耳咽了,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困惑。 “大明白咬过哥的屁股?” 沈清和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回答。 叶予安想了想,又开口了:“疼不疼?” 沈清和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回抽得更厉害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端起桌上的碗,又喝了口水,把碗放下的时候,力气大了一点,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明坐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一个挠头,一个问咬屁股疼不疼,一个喝水喝得碗都快碎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上头。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把嘴闭上了,但眼睛没闭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目光里头的问号越来越多,多得都快从眼眶里头溢出来了。 大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走出来了。它迈着猫步,不紧不慢的,尾巴竖得直直的,在油灯光里头一晃一晃的。 它走到灶房门口,站定了,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在沈清和身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去了,走到叶予安脚边,蹲下来,仰着猫脸看他。 叶予安低头看见它,笑了,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大明白嘴边。 大明白闻了闻,舌头一卷,把糕卷进嘴里了,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沈清和看着大明白,目光复杂得很。他把目光从大明白身上收回来,看着楚砜。 “所以,你去不去?” 楚砜把手从头上放下来,看了沈清和一眼,又看了周明一眼。周明正看着他,表情严肃。 楚砜又把目光移到叶予安身上,叶予安正低着头揉大明白的脑袋,揉得大明白东倒西歪的,耳朵翻过去又翻回来,喉咙里呼噜呼噜的,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 “去。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沈清和站起来,把凳子往桌下推了推,“天黑以后,马柱子家后头的竹林里头。先吓唬,吓唬不住再动手。” 楚砜点了点头。 沈清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蹲在叶予安脚边的那只橘猫。 大明白也正抬头看他,一人一猫的目光在空气里头撞了一下,大明白的尾巴尖卷了卷,沈清和的嘴角抽了抽,一人一猫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周明跟着沈清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楚砜一眼,又看了大明白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家猫真的会咬人屁股?” 楚砜没回答。大明白也没回答。 周明把目光收回去,跟着沈清和出了门。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慢慢听不见了,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门帘吹得晃了晃。 叶予安把最后一口银耳汤喝完,舔了舔碗底,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楚砜。 “楚大哥,你们明天晚上要去打马柱子?” “嗯。” “我也去。” 楚砜伸手用帕子把他嘴角的碎屑擦掉,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你去干嘛?” “我去看他挨打。”叶予安理直气壮,嘴角翘得老高,“他欺负人家姑娘,该打。我去看看,回来讲给你听。” “你不去我也知道,我就在那儿。” “那你去打他,你看不见自己打的样子,我帮你看了回来告诉你。”叶予安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楚砜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第39章 叶予安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就那么缩着脖子仰着脸看他,笑得跟朵花似的。 大明白蹲在叶予安脚边,舔了舔爪子,洗了把脸,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的角落里,团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第53章 夜黑风高 叶予安昨天晚上特别热情。热情得楚砜特别兴奋,他全吃了,吃得干干净净的,一点都没剩。 叶予安后来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哼哼唧唧的,声音又软又哑,像只被揉捏过度的糯米团子,瘫在那儿,动一下都费劲。 “楚大哥今晚疯了!” “才没有,是安宝儿太热情了,哥得领情。” 叶予安:“......” 楚砜躺在叶予安旁边,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嘴角翘着,眼睛里头全是餍足的光。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叶予安露在外头的肩膀,在他后脑勺上亲了一下。 “乖~今晚不来了,安宝儿睡觉吧!” 叶予安哼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又轻又软。 .................. 第二天下午,楚砜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炸排骨,炖鸡汤,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面条,面条过了凉水,筋道得很,浇上炸酱,撒上葱花和黄瓜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叶予安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筷子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先夹哪一盘。 “多吃点。”楚砜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又舀了一碗鸡汤搁在他手边,“晚上有力气看热闹。” 叶予安点头,点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直晃,把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他吃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的,筷子没停过,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下一筷子已经递到嘴边了,腮帮子一直鼓着,像只囤粮食的小仓鼠。 楚砜坐在他对面,吃得不紧不慢的,一边吃一边看他,时不时往他碗里添菜,添得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叶予安也不说话,就埋头吃,吃得额头上一层薄汗,鼻尖上亮晶晶的。 大明白蹲在桌角,面前搁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头有几块鸡肉,是楚砜专门给它挑的,去了骨头的。 它低头吃着,小口小口的,吃得很斯文,跟平时那副怼天怼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吃完了舔了舔嘴巴,仰着猫脸看楚砜,楚砜又给它夹了两块,它又低头吃了。 天擦黑的时候,楚砜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袖口扎紧了,腰带系好,又检查了一遍鞋带。 叶予安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兴奋的光。 “你穿这个。”叶予安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黑色的短褐,递过去,“这个颜色黑,晚上看不见。” 楚砜接过来,抖开看了看,是叶予安成婚后偷着给他做的那件,领口绣着几片竹叶,跟他平时穿的那件青灰色的一样,只是颜色深了些,料子也厚实些。 他把衣裳换上,叶予安从炕上跳下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把领口整了整,把袖子捋平了,又把腰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楚砜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弯腰把大明白从灶台角落里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大明白被他夹得四只爪子垂着,尾巴拖下来,一晃一晃的,但没挣扎,就是翻了个白眼。 两个人一只猫趁着夜色出了门。 楚砜走得稳稳当当的,一只手夹着猫,一只手牵着叶予安。 叶予安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踩到石头晃一下,被楚砜拉住了,踩到坑又晃一下,又被拉住了,晃了好几次,一次都没摔。 马柱子家后头的竹林不大,竹子长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周明和沈清和已经到了,两个人站在竹林边上,一人靠着一根竹子,看见楚砜来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叶予安被楚砜安排在一丛灌木后头,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在黑暗里头像两颗小星星。 楚砕把大明白放在他脚边,低声说了一句:“看着点他。” 大明白蹲在叶予安脚边,尾巴卷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头发着光,像两盏小灯笼。 周明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竹林中间的空地上,往马柱子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的,一个人影从后门溜出来了,缩着脖子,猫着腰,鬼鬼祟祟的,走得又快又轻,像只偷吃了东西的老鼠。 马柱子来了。 他走到竹林边上,站住了,往里头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迈步走进来了。走了几步,又站住了,清了清嗓子,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颤。 “周......周明?我来了嗷~你该说事说事,咱们好商量,别动手......” 话没说完,一团橘色的影子从灌木丛后头窜出来,速度快得看不清,嗖的一下,直奔马柱子后腰。 第54章 还有别人 大明白一口咬在马柱子的屁股上,四只爪子扒着他的裤子,整只猫挂在上头,跟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马柱子“嗷”的一声惨叫,蹦起来了,蹦得老高,双手往后头乱抓,抓了两下没抓着,大明白换了个位置,又咬了一口。 马柱子疼得在原地转圈,转了两圈,没把猫甩掉,自己先晕了方向,一头撞在竹子上,竹子被他撞得哗啦啦响,竹叶落了一头一脸。 “松嘴松嘴松嘴......”马柱子的声音都劈了,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谁家的猫!谁tm养的猫!咬死人了!” “我养的,有意见憋着。” 楚砜不乐意了,他家大明白可乖了,是位优秀的系统,被这样优秀的系统要,马柱子偷着乐去吧! 叶予安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大明白再多咬几口。 “大明白,松口。” 大明白松嘴了,从马柱子屁股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稳稳当当的,尾巴竖得直直的,迈着猫步走回灌木丛后头,蹲在叶予安脚边,舔了舔嘴巴。 周明从竹子后头走出来,站在马柱子面前,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他。 马柱子趴在地上,捂着屁股,脸上的表情又疼又怕又委屈,五官挤在一起,像被人捏皱了的面团。 “起来。”周明说。 马柱子没动,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周明,嘴唇哆嗦着:“周......周明,你听我说,那事真不是我要传的,是......是二狗子跟我说的,二狗子,美兰村的二狗子,我俩喝酒的时候他说的,他说秀兰在他们那边跟好几个后生不清不楚的,我就、我就......” “你就到处说?”周明不管是谁传的,他逮着谁算谁,马柱子怎么想不归他管。 “我没到处说!”马柱子的声音高了半度,又压下去了,跟做贼似的,怕被人听见。 “我就跟我娘说了两句,我娘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没把门的,她......她可能就跟别人说了,我真没到处说!周明你信我,真是二狗子说的,你要找找二狗子去,跟我没关系......” 沈清和从竹子后头走出来,站在周明旁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马柱子,脸上的表情跟看一堆烂泥似的。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钉子砸进木头里。 “二狗子住在美兰村哪个位置?” 马柱子愣了一下,然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说:“村东头,从村口进去往东走,过了那棵大柳树,第三家就是,门口有个石碾子的那个。他......他这人嘴碎,见谁跟谁说,秀兰那事肯定是他传的,我就跟他喝了一回酒,就一回......” “行了。”周明打断他,转过身,往竹林外头走。 沈清和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马柱子一眼,马柱子还趴在地上,捂着屁股,仰着脸看他,很不服气。没事,他有空会再找马柱子一次。 沈清和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周明走了。 楚砜从竹子后头走出来,走到马柱子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马柱子往后退了半步,屁股上的伤被地上的石头硌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 楚砜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二狗子,美兰村,村东头,过了大柳树第三家,门口有石碾子。”楚砜把这几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背什么东西,背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马柱子趴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外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像头被宰了一半的猪。 第40章 叶予安从灌木丛后头站起来,腿蹲麻了,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扶着竹子站稳了。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全是一股子看完了热闹之后的满足劲儿,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 叶予安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大明白,大明白正舔着爪子,把嘴上沾的线头舔掉,舔完了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 “大明白,”叶予安蹲下来,伸手在大明白脑袋上揉了一把,声音又轻又糯,带着笑,“你咬他屁股的时候,他叫得跟杀猪似的。” 大明白被他揉得眯了一下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楚砜走过来,把大明白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牵着叶予安,往竹林外头走。 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张脸,月光淡淡的,照在土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叶予安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得很,一蹦一跳的。他走两步就抬头看楚砜一眼,走两步就看一眼,嘴角一直翘着,眼睛一直弯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心满意足。 “楚大哥。” “嗯。” “那个二狗子,你们也要去打他吗?” 楚砜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叶予安的脸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翘着,笑得跟朵花似的。 一点都不像刚看完一场打人现场的人,倒像是刚从戏园子里头出来,听了一出好戏,心满意足地回家。 “去。”楚砜点点头,小夫郎喜欢看热闹,他必须让他看完全场。 叶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楚砜的手攥紧了一点,像怕他跑了似的。 “那我还要去看。” 楚砜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大明白夹在胳膊底下,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发着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照着前头的路。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但两个人走得稳稳当当的。 楚砜怕叶予安走太久累着,将他背起来走,周明赶着牛车,带着众人连夜去找二狗子。 报仇尽量不隔夜,他主打一个快。 第55章 一群神经 月亮被云遮着,村子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 周明走在最前头,步子又大又沉,踩得地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响。 沈清和跟在他后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亮得很,像猎户看见了猎物。 楚砜走在最后头,背着叶予安,胳膊底下夹着大明白,大明白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周明在二狗子家门口站定,抬手拍了三下门,拍得不重不轻,但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头传得老远。 里头没人应,他又拍了三下,这回重了,门板被他拍得直晃,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里头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闩被拉开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眼睛小得跟绿豆似的,眯着,一脸没睡醒的烦躁。 “谁啊?大半夜的......”二狗子的话没说完,门就被周明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二狗子额头上,他“哎呦”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额头,眼睛终于睁大了,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烦躁变成慌张,从慌张变成害怕,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来:“周、周明?你、你怎么来了?” 周明没说话,走进去,一把揪住二狗子的衣领,把他从门槛里头拽出来了。 二狗子脚底下绊蒜,趔趔趄趄地跟着,鞋子都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又凉又硌,他的脸皱成了一团。 “你你你你干嘛......”二狗子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周明没理他,把他拖到院子后头那棵枣树底下,松了手。 二狗子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地上的碎石硌得他嘶了一声,想爬起来,周明一脚踩在他大腿上,把他钉在地上了,动弹不得。 “美兰的事,你跟马柱子说的?”周明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能冻死人。 二狗子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绿豆似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唇哆嗦着,声音又细又哑:“我、我没说什么啊,我就是......” 话没说完,周明的拳头落在他屁股上了。一拳一拳地捶,捶得二狗子整个人在地上一弹一弹的,像条被拍在案板上的鱼。 他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又尖又亮,在夜里头传得老远,惊得隔壁的狗都叫起来了,汪汪汪的,此起彼伏。 沈清和靠在枣树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周明捶二狗子,嘴角动了一下,开口了:“左边左边,右边也来一下,对,就那儿。”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子轻快的劲儿,像在指挥人干活似的,说一句点一下头,说一句点一下头。 二狗子趴在地上,屁股被捶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肿得老高,裤子都快撑破了。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跟涂了一层胶水似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擤了一把鼻涕甩在地上,带着哭腔:“我要去衙门告你!你、你非礼我!你捶我屁股!你这是、这是......”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合适的词来,最后憋出一句:“这是耍流氓!” 周明的手停了一下,不是被吓住了,是被噎住了。 看着趴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二狗子,看着他那张糊满了眼泪鼻涕的脸,看着他那双绿豆似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在疼。 “你去告。”周明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你去衙门说,你造我妹的谣,我捶了你一顿。你看看县太爷是先打你还是先打我。” 二狗子的哭声小了一点,但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被雨淋湿了的鸡。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哭,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委屈加倔强,又从倔强变成了委屈加倔强加不服气。 “我没撒谎。”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说的都是真的。美兰她勾引我哥了。” 周明的眉头皱起来了,踩在二狗子大腿上的脚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你说什么?” 二狗子从地上爬起来,屁股疼得他龇牙咧嘴的,站不直,弯着腰,像只煮熟的虾。 他扶着枣树,喘了两口气,声音又哑又急,像怕被打断似的,连珠炮一样地往外蹦: “我哥长得好看,你妹就看上他了,托人来说媒。我哥没同意,你妹不死心,又来了好几回,有一回大晚上的,她、她......” 二狗子的声音低下去了,像怕被人听见似的,缩了缩脖子:“她跑到我哥屋里头去了,衣裳都脱了,我哥吓得从窗户跳出去了。第二天我哥就躲到外地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周明的脸直接青了,手指头攥着裤腿,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暴起来,像爬在皮肤底下的蚯蚓。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二狗子看他那个样子,以为他不信,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你回去问你妹。你问她认不认识我哥,你问她是不是托人来说过媒,你问她是不是......是不是去过我哥屋里。” 周明转过身,背对着二狗子,站了一会儿。月光从云层后头透出来一点,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沈清和从枣树上直起身,走到周明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是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是揣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肩膀挨着周明肩膀,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气。 楚砜靠在院墙上,胳膊底下夹着大明白,从头看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大明白从他胳膊底下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二狗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尾巴在楚砜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不轻不重。 【宿主,这人真能扒瞎!猫想咬他屁股。】 楚砜:“......” 叶予安嘴巴张得大大的,美兰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啊!二狗子长这德行,他哥能好看到哪去?骗人的吧! 第56章 八卦心 二狗子趴在枣树上,屁股撅着,姿势又滑稽又可怜,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自己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他了。 他的抽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下一下的吸鼻子声,在安静的夜里头听着格外清楚,滋啦滋啦的。 周明转过身,看了二狗子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刚才的怒火了,但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很平淡的一眼,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根晾衣裳的竹竿,什么东西都不是,什么东西都算不上。 第41章 “走。” 他迈步往院子外头走,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沉,但肩膀耷拉下来了,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挺了,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沈清和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枣树上的二狗子,二狗子也正偷偷从胳膊缝里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二狗子赶紧把脸埋回去了,埋得太急,额头磕在枣树皮上,咚的一声,又闷又响。 沈清和把目光收回来,走了。 楚砜背着叶予安是最后走的。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枣树上的二狗子。 二狗子已经从胳膊缝里露出半只眼睛了,正偷偷往外看,跟楚砜的目光对上了,赶紧又闭上了,闭得太紧,眼皮都在抖。 楚砜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走了。 .................. 后面的事楚砜没问,也没打听。他这人就这样,该他管的他管,不该他管的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马柱子挨了打,二狗子也挨了打,周明回去问他妹了,问出什么结果来,那是周家的家事,跟他没关系。 他每天该做饭做饭,该收拾院子收拾院子,该哄夫郎哄夫郎,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连大明白都说他最近胖了。 叶予安不行。他心里头揣着事,像揣了只小猫,爪子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挠,挠得他吃不好睡不香,连红烧肉都不香了。 他在新房子前头转了三圈,又跑到院子里头摸了摸那棵还没发芽的枣树苗,又蹲下来逗了逗大明白,大明白被他揉得耳朵翻过去又翻回来,翻了好几回,不耐烦了,尾巴一甩走了。 叶予安蹲在地上,看着大明白扭着屁股走远的背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了个决心。 他要去问他哥。 沈家院子的门没关,叶予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清和正蹲在井边洗衣服。他穿着一件旧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手上全是皂角沫子,搓得盆里的衣裳哗哗响。 他洗衣服的姿势跟打猎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打猎的时候他是猎户,稳准狠;洗衣服的时候他就是个普通的庄稼汉子,笨手笨脚的,搓了半天搓不干净一块领口。 “哥。”叶予安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沈清和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把衣裳从水里捞出来拧了拧,晾在旁边的绳子上。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叶予安。 “有事?” 叶予安点头,点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直晃。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那种藏不住的好奇心,像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爪子在地上刨着,急得不行。 “哥,美兰那事,到底咋回事?周明回去问了没有?美兰真的去二狗子他哥屋里了?衣裳真的脱了?” 沈清和看着他弟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快告诉我”的脸,那张白生生的小圆脸,那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那个因为紧张微微张着的嘴巴,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他哥,是茶楼里头的说书先生,他弟是底下磕着瓜子等着听书的客人。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脚底叹到头顶,把一天的力气都叹没了。他站起来,走到石墩子旁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叶予安赶紧跟过去,挨着他坐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课堂上等着先生开讲的学童。 “周明回去问了。”沈清和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美兰说,她确实喜欢过二狗子他哥,那是前年秋天的事。那个人长得确实好看,说话也斯文,不像村里那些粗汉子,一张嘴就是庄稼收成怎么样你家猪养得肥不肥。 美兰说,她跟那个人见了三次面,都是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说几句话就散了,连手都没牵过。” 叶予安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眼珠子黑漆漆的,里头映着沈清和的脸,一眨不眨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后来美兰跟她娘说了。”沈清和继续说,伸手把绳子上被风吹歪的衣裳拽正了,又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她娘不同意。说那家人穷,兄弟多,嫁过去受罪。她娘给她说了另一个人家,男方家里有地有牛有房子,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美兰哭了一场,后来就没再见过那个人了。她娘找的人家,美兰没嫁,她娘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带她出来串门散散心。” 叶予安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那、那她去那个人屋里头脱衣裳的事呢?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清和看了他一眼,特别无奈,他弟咋这么八卦,都是被楚砜带坏的,他弟以前可乖了。 “美兰说没有的事。”沈清和的声音低了一点,“她说她连那个人的屋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去?她说是二狗子编的,二狗子那个人嘴碎,见谁跟谁说,没影的事都能说出花来。她说她要是真去了那个人的屋,她娘第一个打断她的腿,她还能活到现在?” 叶予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点了一下,又想了想,又点了一下,点完了又想了想,这回没点头,歪着头看着沈清和。 “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问,声音里头带着一点急,“哥你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57章 嫂哥儿 沈清和看着叶予安这副非要刨根问底的认真模样,他伸手在叶予安头顶揉了一把,头发又软又滑,从指缝里溜过去,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知道。”沈清和摇摇头,“美兰是这么说的,二狗子是那么说的。谁真谁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你又不认识他们家的人,你管那么多干嘛?” 叶予安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就那么缩着脖子仰着脸看他哥,嘴巴瘪了瘪。 “好吧,大哥说得也对”。 他从石墩上溜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在沈清和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面画圈圈。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沈清和,笑了。 “那周明信谁?”叶予安问。 沈清和靠在石墩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想了想,慢悠悠地说:“周明谁也没信,谁也没不信。他说这事翻篇了,以后谁再提,他捶谁。” 叶予安“哦”了一声,低下头,又用脚尖画了几个圈圈,画完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从刚才那副急吼吼的样子变成了吃饱喝足的心满意足。 “那我走了。”他转身就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布兜里掏出一块红枣糕,塞进沈清和手里,“楚大哥做的,给你吃。” 然后又跑了,这回跑得快,像只撒欢的小兔子,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沈清和坐在石墩上,手里攥着那块还温热的红枣糕,低头看了看,糕是深褐色的,上头嵌着几颗红枣,闻着甜丝丝的,跟他弟的笑一样甜。 他把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搁在石墩上,嚼了两下,咽了。 大明白从院墙上跳下来,走到石墩旁边,闻了闻那半块红枣糕,抬头看了沈清和一眼。 沈清和点了点头。大明白低头把糕吃了,嚼了两下,舔了舔嘴巴,跳上院墙,尾巴竖得直直的,在晨光里头一晃一晃的,走了。 沈清和:=?w?= 这猫跟楚砜一个德行,吃完就走。 叶予安跑回家的时候,楚砜正在院子里头劈柴。 他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斧头抡起来,带着风声,咔嚓一声,木头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的,像刀切的豆腐。 旁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跟砖头似的。 叶予安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被汗打湿了。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全是那种终于听到了结局的心满意足。 “问到了?”楚砜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叶予安点头,点得额前的碎发直晃,把从他哥那儿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倒出来了。 倒得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说美兰喜欢二狗子他哥,一会儿说美兰她娘不同意,一会儿说二狗子编瞎话,一会儿说周明要捶人,说得颠三倒四的,手比划来比划去的,跟唱戏似的。 楚砜靠在柴火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听他说。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漏,嘴角微微翘着。 叶予安说完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攒了好几天的东西一下子全倒出来了,整个人都轻了,从脚底轻到头顶,轻得都快飘起来了。 “楚大哥,你说美兰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楚砜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开,手指头在他额头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汗,亮晶晶的,像一小滴露水。 第42章 “不知道。也不重要。” 叶予安想了想,觉得楚砜说得对,点了点头,点完了又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这回点得比刚才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他从布兜里摸出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楚砜嘴边。 楚砜低头咬了,嚼了两下,桂花的甜味在嘴里散开,黏黏糊糊的,粘在牙上。 叶予安嚼着糕,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反正热闹看完了,谁真谁假,跟我没关系。” 楚砜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叶予安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嘴里还含着糕,腮帮子鼓鼓的,眯着眼笑了。 灶房里的灶台上,锅盖被蒸汽顶着,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枣树苗还插在院子角落的土里头,光秃秃的,没发芽,但土是湿的,楚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浇完了才做饭。 大明白蹲在窗台上,舔着爪子洗脸,洗完了用爪子抹了抹耳朵,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人。 .................. 晚上吃完饭,宋翠花来了,给他们送点菜,送只沈清和打的野鸡,还带来一个消息。 “啥,我要有嫂哥儿了?” 叶予安很惊讶,他还以为大哥没忘记娇儿姐姐呢?没想到大哥已经走出来了。 “不是有嫂哥儿了,是可能有嫂哥儿,明儿你大哥要去相看,如果成了,你就有嫂哥儿了。” 宋翠花对沈清和的婚事很上心,她想抱孙子,趁着她身子骨还行,还能帮儿子带几年孩子。 “我可不可以去看看?” “可以啊!在镇上茶馆,明儿我也要去看呢。” 宋翠花仿佛已经听见孙子叫她奶奶了。告诉完这个消息宋翠花哼着小曲走了。 叶予安:????????? 楚砜:“......”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楚大哥,要是我没了,你会不会在找人啊!” “不会。” 楚砜很确认这一点,叶予安死了,他跟着死,死后埋一个坑。 爱情很难得,他想要的只有叶予安能给。不知道他跟叶予安死了,大明白会不会给他们烧纸钱。 “好!”叶予安特别高兴,楚大哥从未骗过他,除了被窝里。 路过的大明白:??? ? ???? 都放心熬!宿主殉情了,统给烧纸,烧金砖,一卡车一卡车的烧。 第58章 不分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楚砜就把牛车套好了。牛是老黄牛,温顺得很,就是走得慢,一步一晃悠,跟散步似的。 楚砜在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又铺了一床旧褥子,坐着软和些。 叶予安抱着他的布兜爬上牛车,在褥子上坐好,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仰着脸看宋翠花。 “娘,坐这儿,这儿不颠。” 宋翠花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头装着几块帕子和几包点心,是预备着相亲成了送人的。 她上了牛车,在叶予安旁边坐下,伸手把他领口翻好,又把他头发上沾的一根稻草拿掉。 楚砜坐在车沿上,手里攥着缰绳,轻轻抖了一下,老黄牛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镇上去。 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首老掉牙的歌,哼了不知多少年了,还在哼。 叶予安坐在车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 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拍手。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宋翠花,嘴角翘着,一脸的高兴。 “娘,哥相过几回亲了?” 宋翠花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张开,又收回两根,又伸出一根,最后不确定地拢了拢,叹了口气。 “记不清了。好几回了,没一回成的。” 叶予安“哦”了一声,把布兜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布兜上,眼睛眨巴眨巴的,像是在替他哥操心。 “娘吃糕,大哥不生我生,娘以后肯定有孙子抱!” 宋翠花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叶予安捂着脑门,嘶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眼睛弯弯的,缩了缩脖子,靠在他娘肩膀上,不说话了。 牛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楚砜把牛车拴在茶馆门口的槐树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把叶予安从车上扶下来。 叶予安跳下车的时候晃了一下,被楚砜一把攥住胳膊,稳住了。 他仰着脸看了楚砜一眼,笑了,把布兜往肩上挎了挎,拽着宋翠花的袖子,往茶馆里头走。 茶馆不大,里头摆着七八张桌子,靠窗的那张已经坐了人了。 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衫的妇人坐在桌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别着一根银簪子,一看就是媒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我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精明劲儿。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小哥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干干净净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没有多余的饰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脖颈。 叶予安跟着宋翠花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把那小哥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 小哥儿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跟叶予安的目光撞上了。他长得确实不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两个酒窝浅浅的。 他的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眼睛,里头没有算计,没有打量,就是很平和地看着你。 叶予安冲他笑了一下,小哥儿也笑了一下,两个人的笑在茶馆的嘈杂声里头碰了一下,轻轻柔柔的,像两片叶子在风里头擦了一下边,又分开了。 宋翠花跟媒人说着话,说的什么叶予安没听,他把布兜打开,从里头摸出一块红枣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隔着桌子递向那个小哥儿。 小哥儿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了一点,冲叶予安点了点头,算是谢谢。 叶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摸出一块糕,这回没给自己,全递过去了。 小哥儿看着手里又多出来的一块糕,嘴角翘了一下。 沈清和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外头的热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有几缕贴在鬓角上,像是赶路赶得急了。 他喊了声娘,在桌边坐下来,媒人赶紧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那个小哥儿。 小哥儿正低着头啃红枣糕,嘴角沾了一点糕饼碎屑,白白的,像长了一小撮胡子。他感觉到沈清和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小哥儿的嘴停了,腮帮子里头还含着糕,鼓鼓的,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把那口糕咽下去了,然后笑了一下。 沈清和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那小哥儿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就点完了,谁也不说话了。 媒人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说小哥儿家里几口人,爹做什么的,娘做什么的,家里有几亩地,几头牛,说得天花乱坠的,跟背书似的,一套一套的。 宋翠花听着,不时点头,脸上带着笑,挺满意的。 她的目光从媒人脸上移到那小哥儿脸上,在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移到他的手上,手指头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爱干净的孩子。 宋翠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转过头看了沈清和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很明白——这孩子不错。 沈清和没看他娘,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了。 “成了婚以后,不分家。” 宋翠花听到这话,悬着的心又死了,这孩子太犟了。 对面小哥儿笑容僵了一下,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头的笑意已经没了。 “不分家?那、那以后我们住哪儿?” “住老宅。”沈清和说,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了的事,“我爹娘在,阿爷阿奶也在,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热闹。” 小哥儿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松开又蜷了一下,反复了好几次,像在忍什么。 他的嘴唇抿了抿,抿成一条线,又松开了,嘴角那个不尴不尬的弧度彻底收回去了。 “我以为,”他开口了,“成了婚以后会分出来单过。我、我不太习惯跟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 沈清和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退让,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像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我是家里的长子,爹年纪大了,弟弟又......”他顿了一下,把“脑子不好使”几个字咽回去了,换了个说法,“弟弟已经嫁人了,家里需要我。分家不可能。” 第43章 小哥儿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半块还没吃完的红枣糕,看了好几秒,把那块糕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完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 “那就算了吧。” 媒人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惊讶变成可惜,从可惜变成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又没成”的沮丧上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把杯子放下了,咂了咂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沈清和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宋翠花叹了口气。她看了看沈清和,又看了看那个小哥儿。 “缘分没到。”宋翠花站起来,挎着竹篮子,看了那个小哥儿一眼,笑了一下,笑得温温和和的,“孩子不错,是我们清和没福气。这个送你。” 她将篮子里的糕点一股脑全给小哥儿了。 小哥儿站起来,冲宋翠花微微弯了弯腰,又冲叶予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茶馆门口晃了一下,被外头的阳光吞没了,月白色的衣裳在光里头亮了一下,转眼就不见了。 第59章 回家喽! 叶予安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看着那个小哥儿消失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头的光从亮变暗了。 他低下头,把那半块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舔了舔嘴唇,抬起头看着沈清和。 “哥,你真不打算分家?” 沈清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站起来,往外走。 回家的路上,牛车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老黄牛一步一晃悠,晃得叶予安都快睡着了。 他靠在楚砜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手里还攥着布兜的带子,布兜里头还剩下几块糕,他要留着回家慢慢吃。 宋翠花坐在后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比在茶馆里重。 “清和也老大不小了,不知道啥时候能成婚。每回相亲都这样,人家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提分家。一提分家,他就跟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了。” 楚砜攥着缰绳,没回头:“他是长子,有他的担子。” 宋翠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这话会从楚砜嘴里说出来。 她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头的路,路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尽头,两边的庄稼地一眼望不到边,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担子归担子,”宋翠花说,声音轻了一点,“也不能一个人扛一辈子。我跟他爹还年轻......” 没人接话。老黄牛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予安靠在楚砜肩膀上,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布兜从手里滑下去,被楚砜一把接住了,搁在车板上。 他往楚砜身上又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到沈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楚砜把牛拴好,把叶予安从车上扶下来,叶予安还没完全醒,眼睛眯着,脚下拌蒜,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被楚砜半搂半抱着进了屋子。 宋翠花挎着篮子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楚砜正弯着腰把叶予安放在炕上,给他脱鞋,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东西。 宋翠花看了一眼,转过身,推门进去了。 叶予安在炕上躺了一会儿,被灶房飘来的饭菜香勾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 他从炕上溜下来,穿上鞋,小跑着进了灶房,楚砜正系着一条不合身的围裙在灶台前头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葱花和油的香味,把整间灶房都灌满了。 叶予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开饭。 他的目光跟着楚砜的手移动,从锅里的菜移到灶台上的碗,从碗又移回锅里的菜,一眨不眨的。 楚砜盛了一碗饭,搁在他面前,又夹了一筷子菜搁在饭上,推了推碗:“吃。” 叶予安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心满意足。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从院门口一路走进来,不快不慢的,稳稳的,是沈清和。 沈清和推开灶房的门,站在门口,看着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看了楚砜一眼,又看了叶予安一眼,叶予安正鼓着腮帮子嚼菜,嘴角沾着饭粒,冲他哥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哥”。 沈清和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楚砜身上,开口了。 “我要跟朋友去外地一趟,倒腾山货。你去不去?” 楚砜正在盛汤,闻言手顿了一下,把汤勺搁在碗沿上,转过身看着沈清和。 “不去。” 沈清和看着他,等他说下文。 楚砜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碗的叶予安,叶予安正仰着脸看他,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鼓的。 听见“去不去”三个字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了,筷子举在半空中,饭都忘了嚼。 楚砜伸手在叶予安头顶揉了一把,把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压下去,转过头看着沈清和,“我离不开夫郎,你去吧,一路顺风。” 沈清和的嘴角抽了一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楚砜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他弟仰着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忽然觉得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吃了一碗没煮熟的米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灶台上那锅冒着热气的汤上头,汤是奶白色的,上头飘着几粒枸杞,红彤彤的,看着就好喝。 “知道了。”沈清和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踩得院子里的泥地咚咚响,像在跟谁赌气似的。 叶予安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把那口含了好久的饭咽下去了,舔了舔嘴唇,抬起头看着楚砜,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楚大哥,你真的不去?” “不去。” “为啥?” 楚砜把盛好的汤搁在他面前,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叶予安笑了,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喝汤,喝得额头上一层薄汗,鼻尖上亮晶晶的。 他喝完汤,把碗放下,从布兜里摸出最后一块红枣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楚砜。 楚砜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桂花的甜味在嘴里散开,黏黏糊糊的,粘在牙上,跟叶予安的笑一样甜。 大明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叶予安脚边,仰着猫脸看他,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 叶予安低头看它,从自己那半块糕上掰了一小块,搁在手心里,蹲下来递到大明白嘴边。 大明白闻了闻,舌头一卷,把糕卷进嘴里了,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尾巴在身后甩了甩,蹭了蹭叶予安的手心,转身走了。 锅里的汤还剩下半锅,盖着盖子,温着,等其他人想喝的时候喝。 楚砜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叶予安旁边坐下来,端起他的碗,把剩下的半碗饭扒进嘴里。 叶予安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头攥着他的衣角,攥得不紧,就是搭在那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布料上画圈圈。 吃饱喝足,沈家眼下氛围不好,楚砜抱着叶予安回家了。 第60章 甜甜的日常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晒得院子里的泥地都裂了缝。 楚砜搬了把竹椅,坐在枣树苗旁边那点可怜的阴凉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大明白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脚边的地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软塌塌地耷拉着。 这天咋突然变得这么热? 叶予安在里屋睡午觉,炕上铺着凉席,窗户开着,窗帘放下来,风从窗户缝里钻进去,把窗帘吹得轻轻晃着。 楚砜回头看了一眼,窗帘还在晃,里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他转回头,继续扇扇子。 大明白翻了个身,把肚皮晒晒另一面,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楚砜一眼,又闭上了。 “你是不是偷着骂我了?不然我咋这么热。” 大明白:【人言否?】 楚砜没理它,蒲扇在大明白肚皮上拍了一下,扇起来的风把大明白肚皮上的毛吹得东倒西歪的。 大明白被拍得缩了一下肚子,又伸出来了,尾巴在地上甩了甩,没睁眼。 “你管我。” 里屋传来一声哼哼,楚砜的耳朵动了一下,蒲扇停了,他侧过头,往里屋的方向听。 第44章 楚砜站起来,把蒲扇搁在竹椅上,进了屋。 叶予安正从炕上坐起来,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一条缝,打着哈欠伸懒腰,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醒了?”楚砜在炕沿上坐下。 叶予安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他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朝楚砜伸着,手指头张着,要抱抱的姿势。 楚砜伸手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叶予安顺势窝进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脸在他脖子窝里蹭了蹭,蹭得楚砜痒痒的,缩了一下脖子。 “做梦了。”叶予安的声音闷闷的,从楚砜的脖子窝里头传出来,带着一点委屈。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走了,去外地倒腾山货了,不带我去。”叶予安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楚砜,“我追到村口,你没回头,牛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后来就看不见了。” 楚砜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伸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我不去。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哪儿都不去。” “可是梦里你去了。”叶予安还是很委屈,瘪着嘴,眉头皱成两个小疙瘩,手指头攥着楚砜的衣领,“我叫你你都不理我。” 楚砜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了没松开,嘴唇贴着他的额头。 “梦是反的。你梦见我走了,我就更不会走了。” 叶予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把脸埋回楚砜的脖子窝里,又蹭了蹭,蹭完了不动了,就那么靠着。 “楚大哥。” “嗯。” “你要是真去外地,得带上我。” “不带谁也不能不带你的。” 大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走进来了,蹲在炕沿下头,仰着猫脸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它看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它,站起来,跳上炕,在叶予安腿边团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楚砜搂着叶予安靠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又软又滑,从他指缝里溜过去,带着皂角的清香味。 “饿不饿?” 叶予安摇了摇头,摇了两下,又点了点头,点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最后不确定地看着楚砜。 “好像饿了,又好像不饿。” 楚砜被他这话逗笑了,他把叶予安从怀里放下来,站起来,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裳,往外走。 “给你下碗面。” 叶予安从炕上溜下来,穿上鞋,小跑着跟在后头,大明白也从炕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只猫,排成一串,从里屋走到灶房,一个系围裙,一个搬小板凳,一个蹲在灶台边上等着。 楚砜从橱柜里拿出面条,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碗,搁在灶台上,往碗里舀了一勺猪油,倒了一点酱油,又加了一小撮葱花。 叶予安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跟着楚砜的手移动,从橱柜到灶台,从灶台到碗柜,从碗柜又回到灶台,一眨不眨的。 面条煮好了,楚砜捞出来,过了凉水,放进碗里拌了拌,猪油和酱油的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混着葱花的清香,在灶房里头打了个转,钻进叶予安的鼻子里。 他的鼻子动了动,咽了一下口水,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往碗里看。 楚砜把碗搁在小桌上,又拿了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 叶予安在小板凳上坐下来,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楚砜在他对面坐下来,一只手撑着头,看他吃。 大明白蹲在叶予安脚边,仰着猫脸看他,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 叶予安低头看它,从碗里挑了一根面条,吹了吹,搁在手心里,递到大明白嘴边。 大明白低头闻了闻,舌头一卷,把面条卷进嘴里了,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你也喜欢吃面呀?”叶予安问。 大明白舔了舔嘴巴,又仰着脸看他,意思很明白——再来一根。 叶予安又挑了一根,这回没搁手心里,直接递到它嘴边,大明白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这回嚼得慢了,细细地品,品完了舔了舔嘴巴,又仰着脸看他。 “够了够了,”楚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它吃过了,再吃就撑了。” 叶予安“哦”了一声,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低头继续吃面。 大明白蹲在他脚边,仰着猫脸等了一会儿,见叶予安真的不给它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的角落里,团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但尾巴还在身后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表达不满。 叶予安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的,把碗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翘着,一脸的满足。 楚砜把碗收了,搁在灶台上,转身看见叶予安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走过去,弯腰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饱了?” “饱了。”叶予安点头,点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直晃,抬起头看着楚砜,“楚大哥做的面最好吃。” 楚砜在叶予安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嘴角沾着的一点葱花擦掉,指腹在他嘴角蹭了一下,蹭完了没收回来,就那么搁在他脸颊边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叶予安被他摸着脸,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 楚砜往灶坑里添了把柴火,锅里的水保持温热,留着晚上给叶予安洗身子用。 第61章 秋收 秋收到了,村里的人都下地了,连小孩子都被赶去地里捡掉落的玉米穗子,整个村子忙得脚不沾地。 沈清和不在家,去外地倒腾山货还没回来。宋翠花跟沈父忙不过来,沈老头腰不好,蹲一会儿就直不起来,沈老太眼神不行,掰玉米掰半天掰不下来几根。 楚砜听说了,扛着镰刀就去了沈家的地。他干活利索,镰刀挥得快,一茬一茬的玉米秆子在他面前倒下去,整整齐齐的。 宋翠花跟在后头掰玉米,掰得手指头都红了,楚砜让她歇着,她不肯,说闲不住。 叶予安往年这个时候总会悄悄下地。他脑子不好使,手脚也慢,掰一根玉米的工夫别人能掰十根,宋翠花就不让他下地了,让他在家待着,烧烧水,扫扫地,干点轻省的活。 今年嫁到楚砜家了,还是一样,楚砜出门前把他的早饭做好了,午饭也做好了,搁在锅里温着,嘱咐他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别乱跑。 叶予安点头,点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直晃,楚砜伸手把他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压下去,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扛着镰刀走了。 大明白蹲在窗台上,看着楚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转过头看了看窝在炕上的叶予安。 叶予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大明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炕边,后腿一蹬,跳上炕了。 它在叶予安旁边团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卷起来,盖住了鼻尖。 一人一猫,一横一竖,躺在炕上,谁都不动,外头的太阳从东边挪到正当中,把窗户纸照得白花花的,屋里头亮堂堂的,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躺了大半个时辰,叶予安翻了个身,面朝大明白,伸手在大明白脑袋上揉了一把。大明白被他揉得耳朵翻过去了,没睁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呼噜。 叶予安又揉了一把,这回揉了揉它的耳朵根,大明白的耳朵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大明白。”叶予安叫它。 大明白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我无聊。” 叶予安眼巴巴地看着窗外头的太阳,看着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枣树苗,看着墙头上走过的一只麻雀,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摸,但什么都摸不着。 大明白把那只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想了想,又睁开了,从炕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 它伸完了懒腰,从炕上跳下去,迈着猫步走到隔壁邻居灶房角落,蹲下来,盯着墙角的一个小洞,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着,一下,两下,三下。 邻居家小孩蹲下来,歪着头看它:“你干嘛呢?” 大明白没理他,继续盯着那个小洞,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灶房里头发着光,像两盏小灯。 喵喵叫两声,耗子出来了。 大明白叼着耗子回家跳上炕,把耗子放在叶予安面前,松开嘴,退后一步,蹲下来,仰着猫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 第45章 “喵~”玩儿吧! 叶予安看着耗子,耗子也看着叶予安。耗子趴在炕上,身体微微发抖,胡须一颤一颤的,黑豆似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四只小爪子缩在身子底下,不敢动,也不敢跑。 叶予安的嘴巴慢慢张开了。他对耗子有阴影! “啊——” 尖锐的爆鸣声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划破了秋收时节的宁静。 外头树上的麻雀被吓得扑棱棱飞起来,嘎嘎叫着,在院子上面转了好几圈才落下来。 隔壁谁家的狗被惊着了,也跟着汪汪叫起来,此起彼伏,跟唱戏似的。 叶予安从炕上弹起来了,鞋都没穿,跑到门口,又觉得耗子会追过来,又跑回炕上,这回站得更高了,站在炕的最里头,后背贴着墙,两只手攥着被角,把被子拉起来挡在身前。 “拿走拿走拿走——” “大明白你把它拿走,快拿走!我不要这个耗子,我不吃耗子!” 大明白蹲在炕上,看着叶予安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耳朵往后贴了贴,不会,惹祸了! 它低头看了看那只耗子,耗子还趴在炕上,被叶予安的叫声吓得缩成一团,抖得更厉害了,连胡须都不颤了,整只耗子像一颗灰褐色的毛球。 大明白伸出爪子,把耗子往地上扒拉,耗子太害怕了,一动不动,往叶予安这边滚了滚。 叶予安叫得更大声了,整个人往墙里头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被子举得更高了,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头全是惊恐,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楚大哥——楚大哥救命——” 楚砜正在往家赶,他怕叶予安偷懒不吃饭。到家门口,刚好听见叶予安喊他,他赶忙进屋。 叶予安站在炕上,后背贴着墙,手里举着被子挡在身前,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头打转,就是没掉下来。他看见楚砜进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被子从手里滑下去了,腿一软,差点蹲在炕上。 “楚大哥......” 楚砜把耗子端出去了,走到院子外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扣,耗子从铁锹上滚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一溜烟就钻进了墙根底下的洞里,连影子都没留下。 楚砜把铁锹搁在院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了屋。 叶予安还站在炕上,但腿已经不那么软了,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见楚砜进来,从炕上扑过来,扑进楚砜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 楚砜伸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哄夫郎。 叶予安的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又急又乱,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晃来晃去就是不落地。 第62章 耗子咬人 “没事了。耗子走了,跑了,钻洞里了,不会再来了。” 叶予安在他脖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又小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大明白蹲在炕上,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垂下来,搭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它只是想逗叶予安开心,它觉得耗子是这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能追能跑能抓,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多有意思啊。 它忘记有的人讨厌甚至怕耗子。 大明白从炕上跳下来,走到灶台边上的角落里,团成一团,把脸埋进爪子里头,尾巴卷过来,盖住了鼻尖。 它把自己缩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安安静静地窝在角落里,不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噜都不打了。 楚砜哄了好一会儿,叶予安才不抖了。他从楚砜的脖子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囔囔的,带着一股子又委屈又娇气的劲儿。 “吓死我了。” “我知道。”楚砜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指腹在他眼角蹭了蹭,蹭下来一手湿。 “我最讨厌耗子了。”叶予安说着,鼻子又酸了,眼眶又红了,嘴唇瘪着,像随时要再哭一场似的,“小时候耗子咬过我一口,咬在脚趾头上,流了好多血,疼了好几天,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耗子了。” 楚砜低头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可怜的样子,心里头那个心疼啊,跟被人攥住了似的。 他一只手搂着叶予安的腰,另一只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把他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以后不让大明白逮耗子了。” 叶予安在他怀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嗯了一声,然后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大明白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可怜巴巴的。 叶予安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从楚砜怀里出来,走到大明白面前蹲下来,伸手在大明白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大明白没动,也没睁眼,就那么在爪子里头埋着脸,尾巴尖微微卷了一下,又放平了。猫在自责! “大明白,我不是生你的气,我就是怕耗子。你以后逮了耗子别往我面前拿了,你自己玩就行了。” “喵~” 大明白的耳朵竖起来了,从爪子里头慢慢抬起脸。它看着叶予安,叶予安也看着它。 “好了,不委屈了。” 大明白站起来,抖了抖毛,把身上沾的灰抖掉了,迈着猫步走到叶予安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蹭完了又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 “喵喵喵~”对不起熬~猫以后注意。 叶予安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大明白窝在他胳膊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琥珀色的眼睛眯着,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大,像一台小发动机在满负荷运转。 叶予安低头看着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在它胖乎乎的头上一揉再揉,揉得大明白东倒西歪的,耳朵翻过去又翻回来,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跟活了似的。 楚砜看着这一人一猫,一个抱着一个窝着,一个揉着一个眯着,都心满意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地里的玉米还没收完。 “我回地里了收苞米,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叶予安点头,抱着大明白,仰着脸看楚砜,嘴角翘得老高。 “你去吧,我有大明白陪我就行了。” 楚砜看了大明白一眼,大明白也从叶予安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一人一猫的目光在空气里头撞了一下。大明白又心虚了。 楚砜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出了屋子,扛起靠在院门口的铁锹,大步流星地往地里走了。 叶予安抱着大明白站在房门口,看着楚砜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明白,大明白也抬头看了看他,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瞬,叶予安笑了,把大明白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手抱着,转身回了屋。 灶台上的锅里还温着楚砜早上做的红枣银耳汤,叶予安给自己盛了一碗,端到炕上,盘着腿坐着,怀里搁着大明白,手里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大明白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闻了闻碗里的汤,舔了舔嘴巴,仰着猫脸看他,叶予安从碗里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在小碗里,搁在大明白嘴边,大明白低头喝了,舔了舔嘴巴,又仰着脸看他。 “还要吗?”叶予安问。 大明白喵了一声。 叶予安又舀了一勺,大明白又喝了。 一人一猫,你一勺我一勺,把一碗银耳汤喝得干干净净的,碗底都见了天。 小篮子里的糕点也空了。 叶予安把碗搁在炕沿边上,靠在被子上,大明白窝在他怀里,一人一猫都吃饱了,喝足了,暖洋洋的,懒洋洋的,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 听着窗外头的风声和远传来的吆喝声,一声一声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第63章 出去溜达 秋收忙完,地里的活都拾掇利索了。 楚砜去镇上牲口市转了转,挑了一头壮实的黄牛牵回来。牛毛色亮堂,角弯得像钩子,脾气温顺得很。 叶予安围着牛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牛背,又缩回去了。 “买牛干啥?” “拉车。” “拉车干啥?” 楚砜把牛拴在院子里的枣树上,转身看着他。 “带你去府城玩。” 叶予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府城?” “嗯。” 叶予安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府城,他听说过的。府城有好多条街,街上有好多家铺子,铺子里有好多好吃的。 “真的?” “真的。” 第46章 “你没骗我?” “什么时候骗过你?” 叶予安想了想,楚砜好像确实没骗过他。至少没骗过他什么大事,小事骗过几次,比如“最后一次”“不疼的”“马上就好”,但那都是...... 他扑过去,抱住楚砜的腰,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 “我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行。” “桂花糕,枣泥酥,红糖糕,蛋卷,肉干......” “行。” “还要吃没吃过的,我不知道的那些,你到时候告诉我哪个好吃。” “行。” 叶予安从他胸口抬起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头全是光,嘴角翘得老高。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灰,大概是摸牛的时候蹭上的,黑黑的,像一小粒芝麻。 楚砜低头,把他鼻尖上那粒灰蹭掉了。 叶予安缩了一下鼻子笑了,又把他抱紧了。 大明白蹲在窗台上,看着这两个人抱在一起,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第二天天不亮,楚砜就起来了。 他把牛从院子里牵出来,套上车,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又铺了两床褥子,褥子上头又铺了一条薄毯。叶予安怕颠,他铺了三层。 吃的喝的装了一篮子。桂花糕,枣泥酥,红糖糕,还有一壶水,里头泡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路上渴了喝。 叶予安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梳好,一边翘着一边趴着。他手里攥着布兜,布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又塞了什么。 楚砜接过布兜,掂了掂。 “装的什么?” “零嘴。”叶予安把他的布兜从楚砜手里抢回来,抱在怀里,“路上吃的。” “路上我给你带了吃的。” “那是你带的,这是我带的。” 楚砜看着他那个护食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弯腰把他拦腰抱起来,举上牛车。 叶予安被举得晃了一下,布兜差点掉了,赶紧抱紧了,手忙脚乱地在褥子上坐好,整了整衣裳,把布兜搁在膝盖上,拍了拍。 大明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牛车旁边,后腿一蹬,跳上去了。 它在叶予安旁边团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卷起来,眯着眼睛。 楚砜坐到车沿上,攥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叶予安坐在后头,怀里抱着布兜,旁边蹲着大明白,褥子铺得厚厚的,毯子盖在腿上。 “坐好了?” “坐好了!” 楚砜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黄牛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空气里头有一股子庄稼茬子的味儿,混着露水的湿气,凉丝丝的,吸一口满肺都是清爽。 叶予安坐在牛车上,眼睛不够用了。 他的头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转得跟拨浪鼓似的。两边都是收割完的庄稼地,玉米秆子割了,剩下一茬一茬的根,齐刷刷的。 地里的土翻过了,黑黝黝的,泛着油光。远处有一片树林子...... “楚大哥,那是什么树?”叶予安指着远处一棵特别红的树问。 “枫树。” “枫树叶子怎么那么红?” “秋天到了就红了。” “为什么秋天到了就红?” 楚砜想了想:“太阳晒的。” 叶予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他的头转过去了,看见路边有一丛野菊花,金黄金黄的,开得热热闹闹的。他伸手指了一下。 “那个呢?那个是什么花?” “野菊花。” “能吃不?” “......能泡茶。” 叶予安又“哦”了一声,在心里头记下了,野菊花,泡茶,回去采一把。 牛车走了一阵,太阳整个跳出来了,光一下子洒下来,把大地照得亮堂堂的。 叶予安被那光晃得眯了一下眼,伸手挡在额前,从指缝里头往外看。 阳光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色,头发丝亮晶晶的,睫毛上亮晶晶的,连布兜上沾着的一点灰都亮晶晶的。 “楚大哥,太阳出来了。” “嗯。” “太阳真好看。” 楚砜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底下,叶予安的眼睛里头映着满天的朝霞,嘴角翘着,笑得跟路边那丛野菊花似的,热热闹闹的,开得正旺。 楚砜把目光收回去,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嘴角微微翘起,出来的太匆忙了,他应该找人打个车厢。 叶予安看累了,头靠在楚砜的后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手指头还在布兜的带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楚大哥。” “嗯。” “府城远不远?” “有点远。” “那我睡一觉,到了你叫我。” “好。” 叶予安把布兜搂紧了,脸贴在楚砜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明白在他旁边打了个哈欠,也闭上了眼睛。 楚砜坐在车沿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伸到身后,在叶予安搂着他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远处的天边,隐隐约约能看见府城的轮廓了。 楚砜眯着眼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靠在他后背上的叶予安。 叶予安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一下一下的。 大明白也睡得正香,橘色的毛在阳光里头泛着光,肚皮一起一伏的,跟叶予安的呼吸一个节奏。 楚砜把目光收回去,轻轻抖了一下缰绳。 黄牛加快了步子,朝着府城的方向去。 第64章 晚上出去溜达 牛车进了府城,街道一下子宽了。 路两边全是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里头飘。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叶予安趴在车沿上,头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楚大哥,那个是什么?” 楚砜偏头看了一眼,“茶馆。” “那个呢?” “当铺。” “当铺是干嘛的?” “拿东西换钱的地方。” 叶予安想了想,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把手缩回袖子里了。他不想拿这个换钱。 楚砜找了家客栈,在府城东街,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看着挺气派。他把牛车交给小二牵到后院去喂草料,自己拎着包袱,牵着叶予安进了门。 叶予安第一次住客栈,眼睛不够用了。柜台,楼梯,灯笼,墙上挂着的字画,地上铺的砖,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摸一下。 楚砜要了一间上房,在二楼,窗户临街。 推开窗户,能看见外头的街景。人来人往的,挑担子的,推小车的,抱孩子的,牵狗的,热闹得很。 叶予安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得入了迷。 “楚大哥,府城好多人。” “嗯。” “比镇上多多了。” “嗯。” “比村里多一万倍。” 楚砜把包袱搁在桌上,走过来,从后头把他从窗台上捞起来。叶予安被他捞得脚离了地,晃了两下,被稳稳当当地放在床上。 床是雕花木床,上头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摸着软乎乎的。枕头鼓鼓囊囊的,塞的是荞麦壳,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叶予安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腿晃了晃。 “咱们不出去逛吗?” “先睡觉。” “我不困。” 话刚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打完还咂了咂嘴。 明显的嘴和脑子没达成共识。 楚砜在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你坐了老半天牛车,不累?” “有一点点。” “睡一觉,晚上带你去看灯会。” 叶予安的眼睛又亮了。刚才还眯着的,一下子就睁圆了。 “灯会?” “嗯。客栈小二说的,今晚上有灯会,街上有好多卖吃的摊子。” 叶予安咽了一下口水。他赶紧把嘴闭上了,“那我睡了。” 楚砜摸摸叶予安的小脸:“快睡吧!夫君陪着你。” “醒了就去灯会?” 楚砜点头保证:“醒了就去。” 叶予安踢掉鞋子,往床里头爬了爬,拉了被子盖在身上。被子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皂角的清香。 他躺好了,两只手放在被子外头,手指头微微蜷着。 楚砜在床沿上坐下,给他掖了掖被角。 “闭眼。” 叶予安把眼睛闭上了。睫毛还颤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一只眼睛。 “你不在床上睡吗?” “我在这儿坐着。”楚砜暂时还不想躺着睡觉,他想欣赏一会儿小夫郎的睡颜。 叶予安:“那你别走。” 楚砜:“不走。” 第47章 叶予安把那只眼睛也闭上了。这回睫毛没颤,呼吸慢慢变长了,变匀。 楚砜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叶予安的睡相乖得很,不踢被子,不翻身,不打呼。就是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白牙齿。脸颊红扑扑的,被白被子一衬,更招人了。 客栈楼下传来嘈杂的声响,小二在招呼客人,掌柜在拨算盘,外头街上有人在吆喝,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采蜜。 但这些声音传到二楼,已经被墙和窗户挡了大半,变得远远的,轻轻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叶予安睡得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绵长,胸口一起一伏的,把被子顶起来又落下去。 楚砜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旁边。手指头碰到他的额头,温温的,滑滑的,他太喜欢这个触感了。 叶予安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往他手的方向蹭了蹭。 楚砜把手收回来,靠在床柱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没睡。耳朵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听着楼下的嘈杂,听着身旁叶予安均匀的呼吸声。 大明白从包袱里头钻出来,抖了抖毛,跳到桌上,又跳到窗台上,往外头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比刚才还多了。 它跳下窗台,走到床边,后腿一蹬,跳上床,在叶予安脚边团成一团,也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被子上,落在叶予安露在被子外头的那一小截手指头上,白生生的,粉粉的。 楚砜靠在床柱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叶予安的肩膀。 等吧。 等他醒了,天就黑了。 到时候牵着他的手,去灯会上走一走,给他买桂花糕,买枣泥酥,买他没见过没吃过的好东西,看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眼睛弯弯的。 楚砜的嘴角翘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躺到叶予安身边闭上眼睛。 第65章 灯会 灯会比楚砜想的要小。没有那种满街花灯、人山人海的场面,但卖吃食的摊子挺多。 一个挨一个,糖葫芦、炒栗子、炸糕、馄饨、汤圆、糖人、麻花,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整条街都是甜的。 叶予安站在街口就挪不动腿了。 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看了这个看那个,看了那个又回头看这个,嘴巴张着,嘴角已经有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楚砜掏了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 叶予安接过帕子,在嘴上胡乱抹了一把,眼睛还盯着前头那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正用勺子舀起一勺糖稀,在板子上飞快地画着,几下就画出一只蝴蝶,翅膀上的纹路清清楚楚的。 “楚大哥,那个能吃?” “能。” 叶予安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拉着楚砜的袖子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停下来了。 前头有个卖灯笼的摊子,架子上挂了一排灯笼,圆的方的,兔子样的莲花样的,还有画着仕女图财神爷的。 叶予安在一个画着桃花的灯笼前头站住了,仰着脸看。 灯笼不大,用细竹条扎的骨架,糊着薄薄的红纱,上头画了一枝桃花,粉色的花瓣,深褐色的枝干,旁边还画了一只蝴蝶。 烛火在里头点着,光从红纱里透出来,把那枝桃花照得亮亮的,像活的。 “喜欢?”楚砜问。 叶予安点头:“我喜欢!” 楚砜问了价,付了钱,把灯笼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叶予安。 叶予安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对着光照了照,里头的烛火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走两步,看一眼灯笼。 前头有一个卖糕点的摊子,摆了好几层,每一层都不一样。 有方方正正撒着芝麻的,有圆滚滚裹着糖粉的,有做成小兔子形状的,有做成花朵形状的,白的黄的绿的紫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叶予安跑过去了。 跑到摊子前头,弯着腰,一样一样地看。看完了,转过头看着楚砜,“楚大哥,我一样买一块行不行?” 楚砜点点头:“行。” 别说买糕点了,买摊子都行。 叶予安转过身,开始点。这个一块,那个一包,这个也要,那个也要,摊主一样一样地包起来,用油纸包成一个个小包,摞在一起,像座小山。 楚砜付了钱,把那摞油纸包接过来,抱在怀里。 叶予安拆开了一个,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又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了。嚼完咽了,他把剩下的大半块递到楚砜嘴边。 “你尝尝。” 楚砜张嘴接了。是桂花糕,但跟家里做的不一样,里头加了核桃碎,嚼着咯吱咯吱的,口感挺特别。 “好吃吗?”叶予安仰着脸问。 “还行。”楚砜认真评价。 叶予安点了点头,又拆开一包,这回是绿豆糕,浅绿色的,方方正正的,上头印着一个小花。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点。 “不好吃?” “也不是不好吃。”叶予安又咬了一口,嚼了,咽了,把剩下的一半递到楚砜嘴边,“就是没你做的好吃。” 楚砜接了,塞进嘴里。绿豆糕做得太甜了,甜得有点腻。 “嗯,没我做的好吃。” “是吧?”叶予安见楚砜也这么说,理直气壮地把那包绿豆糕也塞进楚砜怀里了,“你吃吧,别浪费。” “行。” 叶予安已经吃下一包了,这回是红豆糕,深红色的,上头撒着白芝麻。他咬了一口,嚼了,眼睛又眯起来了。 “这个好吃。” 他把红豆糕递到楚砜嘴边,楚砜咬了一口,红豆味很浓,不甜不腻,软硬刚好。 “嗯,这个不错。”楚砜看了周围,有耍杂技的。 叶予安心思全在糕点上。尝了一口,不喜欢,塞给楚砜。继续吃别的。 楚砜也不挑,一样一样地吃了。甜的咸的软糯的酥脆的,全塞进嘴里,嚼了咽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予安仰着脸看楚砜。楚砜正把一块咬剩的半拉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了。 “楚大哥,你吃饱了没?”叶予安问。 楚砜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快了。” 叶予安笑了,拽着楚砜的袖子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来了。前头有个卖首饰的摊子,不大,但东西不少。银簪子铜手镯玉坠子玛瑙珠子,摆了一整桌子,在灯笼光下头一闪一闪的。 “这个好看吗?”楚砜指着一个银镯子。 叶予安凑过去看了看。银镯子,不粗不细,上头刻着竹子,打磨得很亮。他伸手摸了摸,点点头。 “好看。” “买!”楚砜前前后后拿了不少,叶予安点头他就买。 “这些贵不贵啊!” “不贵。” 叶予安不太信,但楚砜已经付了钱了,把银镯子、拧丝镯子、银簪子、玉簪子等等......一样一样地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 “还有娘的东西。”楚砜又从摊子上拿起一对耳坠子,是银的,坠着一小颗绿石头。 又拿起一根银簪子,比叶予安那根粗一些,头上雕着喜鹊登梅。 “等回家你拿给娘,娘肯定高兴。” 摊主笑呵呵地把东西包好,楚砜付了钱,全塞进包袱里。包袱鼓鼓囊囊的,比来时鼓了一倍。 叶予安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一声没吭,但眼睛一直亮着,嘴角一直翘着。 他伸手摸了摸楚砜肩上那个鼓鼓的包袱,又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只从没摘过的金镯子,低下头,用脚尖画了几个圈。 画完了,抬起头,拽着楚砜的袖子。 “走吧。” “不看了?” “不看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逛白天的府城。” 楚砜把包袱背好,左手拎着那摞油纸包,右手牵着叶予安。 叶予安的左手提着他那盏桃花灯笼,灯笼光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大明白蹲在客栈门口等他们。 远远看见那盏桃花灯笼就知道是他们。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整只猫拉得长长的。伸完了懒腰,它迈着猫步迎上去。 叶予安弯腰把它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大明白窝在他胳膊弯里,闻了闻那股子糕点味,舔了舔嘴巴,没动。 到了房间,叶予安把灯笼挂在床头挂钩上,把布兜搁在枕边,把鞋踢掉,爬上了床。 楚砜把包袱放在桌上,把油纸包打开,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上。咬过的放一堆,没拆的放一堆,回去慢慢吃。 叶予安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楚砜收拾那些糕点,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了。 第48章 “楚大哥。”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从那些糕里挑一个。” “行。” 叶予安满意地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不动了。 楚砜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吹灭了桌上的灯。他在叶予安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叶予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拱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手指头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不紧,就是搭在那里。 第66章 白天的府城 天刚亮,叶予安就醒了。他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全睁开,就伸手去推楚砜。 “楚大哥,天亮了。” 楚砜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窗户,又闭上了。 “还早。” “不早了,太阳都出来了。” 太阳确实出来了,但只出来了一小半,像个半熟的蛋黄挂在东边的房顶上。 叶予安又推了推他,“起来嘛,逛府城去。” 楚砜叹了口气,坐起来了。 两个人洗了脸,梳了头,下楼到客栈的堂屋里吃早饭。早饭简单,白粥,咸菜,馒头,一人一个鸡蛋。 叶予安吃得快,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把一个鸡蛋三口两口塞进嘴里。 楚砜把自己那个鸡蛋剥了壳,搁在他碗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叶予安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光,碗底舔了舔,放下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砜。 “吃好了?” “吃好了。” “走吧。” 楚砜牵着叶予安出了客栈。 白天的府城跟晚上完全不一样。晚上是灯笼的光,昏昏的,柔柔的,像隔了一层纱。 白天是太阳的光,亮堂堂的,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街上的人比晚上多了好几倍,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抬轿的,挤挤挨挨的,跟蚂蚁搬家似的。 两边的铺子全开了,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还有卖花的,卖鸟的,卖字的,卖画的,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叶予安的眼睛又不够用了。他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前头看看后头看看,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楚大哥,那个卖的是什么?” “糖画。” “那个呢?” “面人。” “那个那个呢?” “吹糖人。” 叶予安又看了一会儿,咽了一下口水,没买。他的目光被前头的一个摊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馄饨摊,不大,但人多。几张桌子全坐满了,还有人站着等。 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把摊子笼罩在一片雾气里头。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葱花的清香和肉汤的浓香,钻进叶予安的鼻子里。 叶予安的鼻子动了两下,又动了两下,整个人就跟着香味飘过去了。 他站在馄饨摊前头,踮着脚尖往里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馄饨在里头翻滚,像一群小白鹅在洗澡。 老板娘用一个大漏勺舀起来,抖了抖水,倒进碗里,浇上一勺热汤,撒上葱花和虾皮,一碗一碗地往外端。 “楚大哥,”叶予安拽了拽楚砜的袖子,“就数她家人多,馄饨肯定好吃。” 楚砜看了看那排队的架势,又看了看叶予安那张写满了“我想吃”的脸。 “买。” 叶予安笑了,挤进人群里,踮着脚尖看那块挂在摊子前头的木牌子。木牌子上写着馄饨的馅料,字不大,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鸡肉萝卜的,猪肉葱花的,还有野菜的。” 他转过头看着楚砜。 “咱们买两碗,一碗鸡肉萝卜,一碗猪肉葱花。一样尝一个,好吃再买。” 楚砜掏了钱,很快排到他们了。 老板娘利索地下了两碗。馄饨煮得快,没一会儿就端上来了。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摆在桌上,汤是清的,葱花浮在汤面上,绿的白的花的,好看得很。 叶予安拿起勺子,从鸡肉萝卜那碗里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吗?”楚砜问。 叶予安点头,点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直晃。他舀起一个馄饨递到楚砜嘴边,楚砜张嘴接了。鸡肉的鲜和萝卜的甜混在一起,汤汁在嘴里爆开,确实好吃。 叶予安又舀了一个,这回是猪肉葱花那碗的。他尝了,眼睛又亮了一点,比刚才还亮。 “这个也好吃。” 他又舀了一个递给楚砜。楚砜嚼了两下,猪肉的肥瘦刚好,葱花的香味浓,汤底比鸡肉萝卜那碗浓一些。 “嗯,这个也不错。” 叶予安看看这碗,看看那碗,勺子在两碗之间犹豫不决。舀一个这碗的,舀一个那碗的,两碗轮着吃,吃得额头上一层薄汗,鼻尖上亮晶晶的。 吃了大半碗,他的目光又飘向了那块木牌子。野菜馅的。 他的勺子停了一下。 “楚大哥,还有野菜的。” 楚砜看了看他那副明明想吃又不好意思直接说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买一碗。” 叶予安赶紧摇了摇头。 “我怕吃不完。” 老板娘听了,笑着说可以下小份的,半碗的价。叶予安高兴地点了点头,老板娘利索地下了一小份野菜馄饨。 端上来,叶予安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野菜的味道很特别,跟肉不一样,跟萝卜也不一样,有一种淡淡的清香,他嚼了又嚼,咽了,又舀了一个,递给楚砜。 “好吃。” 楚砜尝了一个,野菜馅的比肉馅的清淡,但很鲜。 两个人把三碗馄饨全吃完了。 叶予安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翘着,一脸餍足。 “吃饱了?”楚砜问。 叶予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了想,“好像还有一点点位置。” 楚砜顺着叶予安的视线,看前头那个卖烧饼的摊子。烧饼贴在一个大陶桶的内壁上,桶底下烧着炭火,烧饼被烤得金黄,上头撒着芝麻,看着就脆。 香味飘过来,混着炭火的焦香和芝麻的浓香,比馄饨的香味还霸道。 叶予安咽了一下口水。 “楚大哥,咱们买一个烧饼吧。” “你还能吃?” “就吃一点点。”他用手指头比划了一下,比了个很小的意思,“肉馅的,我听说府城的肉馅烧饼可好吃了,来都来了。” 楚砜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烧饼摊前头买了一个。烧饼用油纸包着,热乎乎的,烫手。 他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叶予安,一半自己拿着。 叶予安接过那半块烧饼,吹了吹,咬了一口。烧饼皮脆得很,咔嚓一声,碎渣掉了一地。里头的肉馅冒着热气,油汪汪的,咸香咸香的,混着芝麻的香味,在嘴里头炸开了。 叶予安的眼睛又眯起来了,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又咬了一口。 楚砜站在旁边,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烧饼确实不错,皮脆肉香,比镇上卖的好吃。 叶予安吃着吃着,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小半块的烧饼,又看了看楚砜手里还剩大半块的烧饼,把自己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伸手把楚砜手里的半块拿过来了。 楚砜看着他。 “你不是说就吃一点点?” 叶予安嘴里含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这家的烧饼太小了,一点点不够吃。” 旁边桌的大婶听见了,低头看了看叶予安手里那半块烧饼,又看了看楚砜空着的手,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吃自己的馄饨。 叶予安把那半块烧饼也吃完了,这回是真饱了。他靠在楚砜身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攥着楚砜的袖子,整个人懒洋洋的。 “夫君。” “嗯。” “府城的馄饨真好吃。” “嗯。” “烧饼也好吃。” “嗯。” “下午还能再来吃吗?” 楚砜低头看着他,“还吃得下?” 叶予安想了想,摸了摸肚子,又想了想。“吃得下。下午肚子就空了。” 楚砜看着他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一下,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行,下午再来。” 叶予安笑了笑,攥着楚砜的袖子,走在他旁边,眼睛还是到处看,看那个卖糖葫芦的,看那个卖泥人的,看那个卖风筝的,看什么都新鲜。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站住了,指着前头。 “楚大哥,那是什么?” 楚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卖炸糕的摊子,金黄色的炸糕在油锅里翻滚,滋滋响着,香味飘过来,混着油香和豆沙的甜香。 第49章 叶予安的鼻子又动了。 楚砜低头看了叶予安一眼。 “买!” 第67章 肚子不够用 叶予安又吃了炸糕,一块豆沙馅的,一块芝麻馅的。 炸得金黄金黄的,外头脆里头软,咬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呼呼吹了两口气,嚼了,咽了,又咬了一口。两块炸糕下肚,他的肚子就圆了。 走不动了。 他站在街边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炸糕,看了看手里那半块,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嘴巴瘪了瘪。 “楚大哥,我走不动了。” 楚砜低头看了看他的肚子,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半块炸糕。 “那半块还吃吗?” 叶予安看了看炸糕,又看了看肚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把那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吃完了。” 楚砜叹了口气,弯下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把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来了。 叶予安窝在他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街上的人回头看他们。叶予安把脸往楚砜脖子里埋了埋,耳朵红了。 客栈不远,走几步就到了。楚砜抱着他上楼,进门,把他放在床上。 叶予安沾到床,整个人就瘫了,像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稀,软塌塌地摊在那里,动一下都费劲。他躺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往下撇着。 “怎么了?”楚砜在床沿上坐下。 “肚子撑。”叶予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又委屈又后悔的意思,“太多了,不该吃那两块炸糕的。” “刚才问你说吃得下。” “我以为吃得下。”叶予安瘪着嘴,“肚子不听话。” 楚砜伸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揉了揉,隔着衣裳,手心热热的。叶予安被他揉得眯了一下眼,嘴巴还瘪着,但眉头松开了一点。 揉了一会儿,叶予安开口了,“楚大哥,我恨我肚子太小了。” “嗯?” “什么都装不下。”他的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眼眶都有点红了,“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没吃到呢。那个卖烧鸡的,那个卖酱肘子的,那个卖糖葫芦的,我都还没尝呢。还有那个卖......” “行了行了。”楚砜打断他,怕他报菜名报一天,手在他肚子上又揉了揉,“下午再去。” 叶予安看着他,眼睛里头还挂着一点水光。 “下午再去?” “嗯。下午再去。”楚砜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好吃的又不会长腿跑掉,放心吧。” 叶予安看着他的脸,“那你下午还带我去?” 楚砜点点头:“带。” “还买好吃的?” “买。” 叶予安点了点头,把手从肚子上拿开,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他给大明白准备的早饭,出门之前忘给它了。 “大明白!” 没动静。 又叫了一声。 “大明白来吃东西!”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橘色的毛球。大明白从门缝里钻进来,抖了抖毛,迈着猫步走到床边,后腿一蹬,跳上床了。 它在油纸包前头蹲下来,仰着猫脸看了看叶予安,又低头看了看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叶予安。 “给你的,你的早饭。” 大明白低头闻了闻,舌头一卷,把一块糕卷进嘴里了,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 它又吃了第二块,嚼得比第一块慢,细细地品,品完了舔了舔嘴巴,用脑袋蹭了蹭叶予安的手心。 “好吃吧?”叶予安问。 大明白喵了一声。 叶予安笑了,伸手在大明白胖乎乎的头上一顿揉,揉得大明白东倒西歪的,耳朵翻过去又翻回来,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揉完了,他在大明白脑门上弹了一下。 “好了,去玩吧!记得早点回来。” 大明白被他弹得缩了一下脖子,从床上跳下去,叼着桂花糕,迈着猫步走了。 叶予安看着它出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半睁半闭的。 “楚大哥。” “嗯。” “我睡一会儿,下午你叫我。” “好。” “别让我睡过头了,好吃的会卖完的。” “不会的,不会那么早收摊。” 叶予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把眼睛彻底闭上了。 楚砜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他。睡着的叶予安乖得很,小脸红扑扑的。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楚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又把窗帘拉了拉,挡住外头的阳光。 屋子暗下来了,静静的。 他在叶予安旁边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叶予安。 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到旁边。叶予安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往他手的方向蹭了蹭。 楚砜把手收回来,躺平了,闭上眼睛。 等吧。等他醒了,太阳就偏西了,到时候牵着他的手,再去那条街上走一走,逛逛没逛完的铺子,尝尝没吃上的烧鸡和酱肘子。 他要是走不动了,就抱着他。他要是肚子又撑了,就给他揉揉。叶予安想吃什么都行,想吃多少都行。 楚砜的嘴角翘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肩膀。 第68章 回家当大厨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被子上。 叶予安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楚砜的胳膊,攥住了。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楚砜。 楚砜还闭着眼,呼吸沉沉的,胸口一起一伏。 “楚大哥。”叶予安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楚砜没动。 叶予安又拍了拍他的胸口,拍了两下,“楚大哥,起来了,下午了。” 楚砜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又闭上了。叶予安不依不饶,又拍了拍他。 “好吃的会卖完的。” 楚砜叹了口气,坐起来了。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额前。 叶予安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到后面去,拨完了还拍了拍他的脸。 “快起来,穿衣裳。” 楚砜看着他。叶予安已经掀开被子,从床里头爬出来了。他站在床前,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里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光着脚踩在地上。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身衣裳,暖黄色的,是楚砜上回在镇上给他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他把衣裳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又摸了摸料子,笑了。 “今天穿这个。” 楚砜靠在床头,看着他把那身暖黄色的衣裳套上。衣裳颜色鲜嫩,衬得他的脸白里透红。 他系好腰带,理好领口,在楚砜面前转了一圈,衣裳下摆飘起来,像一朵花在风里转了一下。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叶予安笑了,蹲下来把鞋穿上,又跑到铜镜前头照了照。他把头发拢了拢,用那根新买的玉簪别住了,又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楚砜也起来了,洗了脸,换了身衣裳。叶予安站在他旁边,给他理了理领口,又整了整腰带,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客栈门,下午的府城比上午还热闹。街上的人更多了,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都镀了一层金色。 叶予安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得很,跟上午那副瘫在床上走不动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走到上午看见的那个卖烧鸡的摊子前头,站住了。 烧鸡挂在架子上,一只一只的,油亮油亮的,皮烤得焦黄,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带着香料的味道,霸道得很,一下子就钻进鼻子里了。 “楚大哥,买一只。” 楚砜买了一只。摊主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叶予安接过去,抱在怀里,烫得他直换手,但没撒手。他低头闻了闻,咽了一下口水。 往前走几步,又看见卖酱肘子的摊子。酱肘子炖得烂烂的,皮是深红色的,亮晶晶的,用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叶予安又站住了。 “楚大哥,买一点。” 楚砜买了一份。一样用油纸包好。 两个人拎着烧鸡和酱肘子,走到一家酒楼前头,叶予安停下来了。 酒楼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里头飘出来的香味比外头摊子的还浓,混着葱姜蒜的香气和肉的浓香,光是闻着,口水就下来了。 “楚大哥,咱们进去吃吧。” 楚砜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烧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酱肘子。 “你不是还没吃......” “外头坐着吃不舒服。”叶予安说得理所当然,“酒楼里有桌子有凳子,还有别的菜。来都来了,不进去吃多亏。” 第50章 楚砜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拎着烧鸡和酱肘子,跟着他进了酒楼。 小二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擦好了桌子,倒了茶。 叶予安把怀里的烧鸡放在桌上,又把楚砜手里的酱肘子接过来也放在桌上,打开油纸,看了看,又盖上了。 他拿起菜单,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字认不全,把菜单递给楚砜了。 “楚大哥,你点。” “你想吃什么?” “好吃的。” 楚砜看着他,翻了两页菜单,点了几个招牌菜。 小二去传菜了。没一会儿,菜就上来了。 六道招牌菜出场,叶予安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一直鼓着,筷子一直没停,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下一筷子已经递到嘴边了。 烧鸡撕了一条腿,酱肘子吃了两口。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少下去,他的肚子一圈一圈地圆起来。 楚砜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看叶予安。叶予安吃东西的样子认真得很,小口小口的,但频率快。嘴角沾了酱汁,鼻尖上沾了一粒米饭,他自己不知道,吃得专注极了。 楚砜伸手把他鼻尖上的米饭拿掉,他也没反应,还在嚼。 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叶予安的筷子慢下来了。看了看桌上还剩半盘的糖醋鱼,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犹豫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嚼了,咽了,把筷子放下了。 “饱了?” “饱了。”叶予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饱。” 楚砜把剩下的菜吃了,结了账,拎着没吃完的烧鸡和酱肘子,牵着叶予安出了酒楼。 叶予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肚子圆滚滚的,衣裳都绷紧了。 回客栈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就低着头看路,一步一步地走。 进了房间,他把鞋踢掉,爬上床,躺好了,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盯着天花板。 “楚大哥。” “嗯。” “今天吃得好饱。” “看出来了。” 叶予安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楚砜。 “那个糖醋鱼真好吃。” “嗯。” 楚砜在床沿上坐下,把被子给他掖了掖。 “都好吃。”叶予安点了点头,特别认真的评价。 “夫君回去学着做吧。以后这些菜,在家就能吃了。” “好耶!” 楚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头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的,卖糖葫芦的从楼下经过,吆喝声远远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叶予安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夫君最好了!” “对!”楚砜点点头,钻被窝搂着叶予安。他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肯定能抓住叶予安的胃。 叶予安笑了,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会儿。然后从被子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楚砜。 “楚大哥肯定是天下第一,比府城的大厨还好。” 楚砜点点头,他一定完成叶予安的愿望。 第69章 大大的好消息 楚砜在府城待了五天。叶予安把那条街从头吃到尾,又从尾吃回头。 第五天早上,叶予安自己说想回家了。 楚砜套好牛车,把包袱搬上去。包袱比来时鼓了两倍,里头塞满了给宋翠花和沈父带的布料、给沈老头带的酒、给沈老太带的点心,还有叶予安给自己屯的零嘴。 叶予安抱着布兜爬上牛车,大明白跟在后头。楚砜坐在车沿上,缰绳一抖,黄牛迈开步子,吱呀吱呀地往回走。 叶予安靠在楚砜背上,看着府城的城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尽头。 “楚大哥。” “嗯。” “下次还来。” “行。” 叶予安满意了,把脸贴在楚砜后背上,闭上眼睛。 牛车走了大半天,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门没锁,院子里干干净净的,落叶扫过了,石桌上还搁着一壶茶,温的。 宋翠花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面还捏着一块没下锅的饼。 “回来了?” “回来了。”楚砜把牛卸了,拴在枣树上。 宋翠花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叶予安一遍。从上看到下,从下看上,看了好几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瘦了?” “没瘦。”叶予安摇头,把脸凑过去让他娘捏,“吃了好多好吃的,胖了。” 宋翠花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确认脸上的肉没少,笑了。 她拉着叶予安的手往灶房走,一边走一边说,语气轻快得很,像在说一件等了很久的好事。 “你大哥要成亲了。娘要做喜饼庆祝,家里的锅不够用了。” 叶予安手里的布兜差点掉了。 “真的?” “小哥儿壮实得很,人也老实。你大哥喜欢的很。” 宋翠花说完,眼角的褶子都笑深了。叶予安把布兜抱紧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壮实?多壮实?” “你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沈清和带着人来了。叶予安站在院门口看。 小哥儿个子比沈清和矮半个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 走近了,叶予安看清了他的脸。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不薄不厚,皮肤是日头晒出来的那种小麦色。说不出来哪里俊,但看着就顺眼,跟地里长出来的一棵白杨树似的,直溜溜的,扎在那儿就稳当。 他看见叶予安,笑了一下,“你是予安吧?清和常提起你。我叫陆大壮。” 叶予安直勾勾看他,看了好几一会儿。“你比我想的还壮。” 陆大壮又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伸手在叶予安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手跟蒲扇似的,拍得很轻,但叶予安还是晃了一下。 “你比清和说的还小。” 叶予安站稳了,整了整被拍歪的衣领,仰着脸看他,又看了一会儿。 陆大壮就站在那儿让他看,不躲不闪,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就笑着。 “你吃早饭了吗?”叶予安问他。 “吃了。” “吃的啥?” “粥,馒头,咸菜。” 叶予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就吃这些?” “嗯。” “那你中午在这儿吃。”叶予安转过身,拽着楚砜的袖子,“楚大哥,中午多做一个人的饭,大壮哥中午在这儿吃。” 楚砜被他拽得晃了一下,看了陆大壮一眼。陆大壮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陆大壮点了一下头,楚砜也点了一下头。 叶予安拉着陆大壮的手进屋了。手比他的大一圈,热乎的很。他侧头看了看陆大壮的脸。 “你的手好大。” “干农活干的。” “那你力气大不大?” “还行。” “能搬动多大石头?” 陆大壮想了想:“磨盘那么大的,搬得动。” 叶予安的眼睛亮了。他把陆大壮的手翻过来看手心,又翻过去看手背,看了一遍又一遍。 沈清和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只野鸡,看着陆大壮被他弟拉走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把野鸡递给楚砜,进屋了。 叶予安拉着陆大壮在堂屋里坐下,给他倒了茶,把布兜打开,从里头掏出在府城买的桂花糕、枣泥酥、蜜饯、酥糖......一样一样地摆在陆大壮面前,摆了一大桌。 “你尝尝。” 陆大壮看着那一桌花花绿绿的糕点,又看了看叶予安漂亮的小脸,捏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叶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那碟蜜饯。 “这个也好吃,你尝尝这个。” 陆大壮又捏了一颗蜜饯,嚼了,又点了点头,“这个也好吃。” “谢谢予安。” 陆大壮看了沈清和一眼,沈清和正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着,看着堂屋里这一大一小两个人。 陆大壮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叶予安脸上。叶予安正歪着头看他,那双大眼睛里头全是好奇和欢喜,干干净净的。 “你以后就是我嫂哥儿了?”叶予安问。 陆大壮想了想,笑了一下。“嗯。” “那我叫你嫂哥儿还是大壮哥?”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我叫大壮哥。” “行。” 叶予安满意了,从桌上又拿起一块枣泥酥塞进陆大壮手里。他转过身跑到灶房门口,拽住楚砜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第51章 “楚大哥,大壮哥人好好,我喜欢他。” 楚砜低头看着他那副高兴得找不着北的样子,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知道了。中午给他做红烧肉。” 叶予安点头,又跑回堂屋了,坐到陆大壮旁边,又开始问他问题了。 你家在哪儿,你家里几口人,你种几亩地,你见过最大的野猪有多大,你打得过野猪吗。 陆大壮一一回答,不急不慢的,声音稳稳的,像一个大缸,倒多少水都装得下。 叶予安问完了,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陆大壮,笑的特别甜。 “大壮哥,你以后跟我哥好好的。” 陆大壮看着他,看了两秒,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手大,一下子把叶予安的头发揉乱了。 “好。” 叶予安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继续呲牙乐。未来嫂子跟他想的不一样,但他喜欢,大哥也喜欢。 沈清和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里那两个人,又看了看正在灶台前头切肉的楚砜,嘴角上扬,小弟也喜欢大壮,真好! 他见到大壮第一眼就喜欢他,这人太好欺负了,怎么捉弄都不生气。 大明白蹲在院子里,舔着爪子洗脸。它看了一眼堂屋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叶予安,又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安静听着的陆大壮。 都幸福了,真好! 第70章 大哥成亲了 沈清和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八。日子是沈老头翻黄历挑的,宜嫁娶,宜纳采,诸事大吉。宋翠花从那天起就没闲下来过。 叶予安跟在他娘后头,忙得团团转。 他帮忙擦桌子,擦了一半被叫去扫地。地扫了一半又被叫去浇菜。菜浇了一半又被叫去剥豆子。 剥了三颗豆子,宋翠花嫌他慢,让他去贴窗花。他贴歪了两张,宋翠花又叫他去洗菜了。 楚砜也不得闲。沈清和把他拉去搬家具。新家具是实木的,不知是哪种木头做的,沉得要命,两个人从村口抬进来,抬得满头大汗。 沈清和在前头喘,楚砜在后头喘,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就闷着头搬。 搬完了柜子,又搬桌子。搬完了桌子,又去镇上拉布匹、拉酒水、拉干货。 沈清和纯报复楚砜,就不让他闲着。 楚砜该搬搬,该扛扛,干完了活洗把脸,回家给叶予安做饭。 叶予安跟在宋翠花后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从堂屋擦到灶房。他擦得很认真,每张桌子擦三遍,每把椅子擦三遍。 宋翠花让他去擦窗户,他就踩着凳子,踮起脚尖,把窗户框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娘,我擦完了。” 宋翠花过来检查,伸手在窗框上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灰。 “小安,这个角没擦到。” 叶予安凑过去看,果然有一小块灰,他赶紧用抹布擦掉了。宋翠花又摸了一下,这回干净了,她点了点头。 叶予安笑了,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等着下一个任务。 陆大壮也来了,住了几天帮了不少忙。劈柴的活全他包了,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头裂成两半,整整齐齐的。 劈好的柴火码在灶房后头,码得跟城墙似的,一垛一垛的。 叶予安每次看见陆大壮都要围着他转两圈。 “大壮哥,你劈柴劈得真快。” 陆大壮笑了一下,斧头又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又裂了。 “你哥劈得也不慢。” “我哥劈柴没你快。” 沈清和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没停,走了。 陆大壮看着沈清和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又举起了斧头。 院子里最闲的就是大明白。 它天天在房顶上躺着晒太阳。早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它就躺在房顶东边。中午太阳挪到正当中,它就挪到房顶中间。下午太阳偏西了,它就跟着挪到西边。 一整天都在房顶上,四仰八叉的,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软塌塌地耷拉着。 叶予安从院子里经过,仰头看它。 “大明白,你下来帮忙呀!” 大明白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喵~”说的可是人话?帮沈清和?不可能的事,把它宿主累成那样,它不报复都是它任意。 “喵喵喵~” 叶予安见大明白不搭理他,学了两声猫叫,转身去洗菜了。 楚砜从外头搬完东西回来,看见大明白躺在房顶上,顺手捡了一颗小石子扔上去。石子落在大明白旁边,弹了一下,滚到屋檐边,掉下来了。 大明白纹丝不动。 “你就惯着它吧。”沈清和从里头搬出一张桌子,搁在院子里。 楚砜看了他一眼,“你小心点,我家大明白可聪明了。” 沈清和:“......” 宋翠花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嗓子:“小安,去叫你哥把红灯笼挂起来。” 叶予安小跑着进屋,找出两盏红灯笼,抱出来递给沈清和。 沈清和踩着凳子挂灯笼,叶予安在下头扶着凳子,仰着脸看。 “哥,往左边一点。” 沈清和往左边挪了挪。 “再往左边一点。” 又挪了挪。 “往右边一点。” 沈清和低头看了他一眼。 叶予安眨巴眨巴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看。 “好了,正了。” 沈清和把灯笼挂好,从凳子上跳下来。红灯笼在风里头轻轻晃着,穗子一飘一飘的。叶予安站在下头,仰着脸看了一会儿,笑了。 “好看。” 灶房里头宋翠花在炸丸子,油锅刺啦刺啦响,香味从窗户飘出来,飘了满院子。叶予安的鼻子动了动,他的脚就不由自主地往灶房走了。 “娘,我帮你尝尝咸淡。” 宋翠花夹了一个丸子递给他,他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在嘴里倒了两下,嚼了,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 宋翠花笑着又夹了几个搁在碗里,递给他。“端出去跟你哥他们分着吃。” 叶予安端着碗出了灶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人分两个,剩下的全是他的。 大明白从房顶上探下脑袋,喵了一声。 叶予安抬头看它,他想了想,举起一个丸子。 大明白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边,稳稳当当的,仰着猫脸看他。 叶予安蹲下来,把丸子递到它嘴边,大明白吃了,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 “好了,你继续晒你的太阳去吧。” 大明白舔了舔嘴巴,又跳上房顶了,在刚才的位置团成一团,继续晒。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院子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完,红灯笼已经亮了,光从纱里透出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暖的红色。 宋翠花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院子里的桌椅板凳,看了看挂好的红灯笼,看了看贴好的窗花,点了点头。 叶予安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完了,仰着脸看着他娘。 “娘,还有什么要干的?” 宋翠花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旁边,手指头在他额头上蹭了一下。 “没了。今儿个到这儿了。回去歇着吧。” 叶予安点头,跑过去拉着楚砜的手,拽着他往院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和和陆大壮站在院子里,一个在收凳子,一个在扫地上的碎屑,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刚刚好。 宋翠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两个人,嘴角翘着,眼睛里头的光跟红灯笼的光混在一起,暖暖的。 叶予安把目光收回来,拽着楚砜往前走。大明白从房顶上跳下来,跟在他们脚后头,尾巴竖得直直的,在暮色里头一晃一晃。 第71章 大结局 成婚的日子很热闹,叶予安看完热闹开始吃席,不知怎滴,今儿吃什么都香。 婚席吃到掌灯时分才散。 叶予安吃了两大碗饭,喝了三碗汤,还塞了一肚子点心。他靠在椅背上,手搭着圆滚滚的肚子,眼睛半睁半闭的。 楚砜在他旁边坐着,一手端茶杯,一手在桌下替他揉肚子。 沈清和被人灌了不少酒,脸红得像门口的灯笼。沈老头跟沈父更不用说,喝桌底下去了。 宋翠花忙着招呼客人,沈老太在一旁帮忙,村里跟宋翠花关系好的几个婶子叔嬷也在旁边帮忙。 热闹慢慢散了。 楚砜牵着叶予安的手往回走。 叶予安走得慢,肚子圆,步子迈不开,走一步晃一下,被楚砜稳稳地牵着,没摔。 大明白早就回家了,蹲在院门口等他们。看见人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得直直的,喵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 第52章 进了屋,叶予安踢掉鞋,爬上炕,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炕烧得暖暖的,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子皂角的清香味。他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手还在肚子上搭着,一下一下地摸。 楚砜吹了灯,脱了外衫,在他旁边躺下来。一只手伸过去,替他解腰带,叶予安扭了一下,没挣,手搭在楚砜手腕上。 “吃太饱了,勒得难受。” 楚砜把腰带抽出来,放在枕边,叶予安呼出一口气,肚皮松快了。他往楚砜那边拱了拱,把脸贴在楚砜胸口上。 手指头在他衣领上画圈圈。 “楚大哥。” “嗯。” “大哥今天好高兴。” “看出来了。” “大壮哥也好高兴。” “嗯。” 叶予安抬起头,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着楚砜。 “我也好高兴。”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泡在蜜罐子里的糯米糕,黏黏糊糊的,“大哥幸福了,我也很幸福。” 楚砜低头看着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心里头像有一块糖慢慢化开了,甜得发腻。他伸手托住叶予安的后脑勺,拇指在他耳廓上慢慢蹭了一下。 叶予安的耳朵烫烫的。 他凑过去,嘴唇贴上叶予安的额头,停了一下,又顺着鼻梁慢慢往下,在他鼻尖上落了一下,最后停在嘴唇上。 叶予安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红枣糕的甜味。他张开嘴,含住那两片软肉。 炕烧得太热了,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脚边。 叶予安的衣裳皱成一团,他自己扭来扭去,扭得衣裳从肩膀上滑下来了。 楚砜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从衣裳下摆探进去,指尖触到他的腰,又细又软,皮肤滑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叶予安缩了一下,又往他手心里贴了贴。 “夫君~” 楚砜的手心是热的。从腰侧慢慢往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触到肋骨,触到胸口。 叶予安的呼吸乱了,嘴巴微微张着。 楚砜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下巴一路滑到小腹。叶予安被他看得浑身发烫,缩了缩,手腕被他握住,按在头顶。 前半场叶予安很喜欢。他搂着楚砜的脖子,腿缠在他腰上,嘴里发出细细的声音。 眼睛半睁半闭的,里头全是水光,嘴角翘着,脸埋在楚砜脖子里,一下一下地蹭。 他喜欢被亲,喜欢被摸,喜欢楚砜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沉沉的,暖烘烘的。 楚砜低头亲他,他就仰起脸迎上去,嘴唇贴在一起,黏黏糊糊的,分不开。楚砜动一下,他就哼一声。 中场的时候,他开始累了。搂着脖子的手松下来了,搭在楚砜肩膀上,腿从腰上滑下来,摊在两边,整个人软塌塌的。 “慢点。”他喘息着,声音哑了,带着鼻音,“楚大哥,慢点......” 楚砜慢下来。叶予安的呼吸还没缓过来,胸口起伏着,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眼尾泛着一层薄红。 楚砜低头,把他额前的湿发拨开,嘴唇贴上去,亲了亲他的眉心。亲了亲他的鼻尖,又亲了亲他微微张着的嘴唇。 叶予安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去,呼吸一下一下的,烫烫的,吹在楚砜的皮肤上。 后半场他受不住了。 整个人开始往下滑,被楚砜捞回来。又往下滑,又被捞回来。腿在发抖,手指头攥着楚砜的胳膊,指甲嵌进去,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嘴里开始哼哼唧唧,带着哭腔,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楚大哥......” 楚砜停下来,吻掉他眼角挂着的泪珠子。 叶予安吸着鼻子,睫毛上沾着水光,一颤一颤的。他的脸红透了。 “做人不能说不行。”楚砜日常忽悠叶予安。 叶予安瘪着嘴,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用楚砜的袖子又擦了一下。 “你每次都骗人。” 楚砜看着叶予安委屈巴巴的样子,低头把叶予安脸上的泪珠子亲掉。 “这次真是最后一次。” 叶予安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水汪汪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楚砜没接话,把被子拉过来,裹住两个人。叶予安抽抽搭搭地窝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抽搭声小了,呼吸慢慢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亮晶晶的。 楚砜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闻着他头发上皂角的清香味。他的手还搭在叶予安的腰上,指尖在他腰窝那里慢慢画圈。 叶予安在楚砜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还疼不疼?”楚砜低声问。 叶予安没回答。呼吸又轻又软,已经睡着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全文完.................. 第72章 番外(末世版本) 一场丧尸潮退去。楚砜莫名其妙成了英雄。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吵得很,他不喜欢这个。 他收拾了一个包,趁着天没亮,从基地后墙翻了出去。没人知道。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走了小半天,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加油站旁边,他看见了一只猫。橘色的,带白花,胖得跟个毛球似的,蹲在加油站的台阶上,舔爪子。 末世第三年,遍地都是怪物,连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这只猫竟然没被感染,干干净净的,毛色亮得反光。 楚砜蹲下来,看着它。橘白猫也看着他,舔了两下爪子,放下,歪了歪头。 “你怎么活下来的?” 橘白猫没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整只猫拉得长长的。 伸完了,它迈着猫步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楚砜的小腿,蹭完了,一屁股坐在他脚面上。 楚砜低头看着脚面上那坨橘白色的毛团。“你倒是会挑人,知道我能养得起你。” 橘白猫仰着脸看他,喵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不像野猫。 “你蹭我,你就是我的猫了!” 楚砜把猫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猫没挣扎,就那么被夹着,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找了个相对完整的房间,把门堵上,生了堆火。橘白猫蹲在火堆旁边,烤着火,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楚砜从包里翻出一盒午餐肉罐头,开了,切了一半搁在猫面前。 猫低头闻了闻,吃了。 楚砜把剩下那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火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吃饱了。楚砜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橘白猫跳到他腿上,团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也闭上了眼睛。 楚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那只猫的呼噜声太催眠了。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火灭了,只剩一堆白灰。 猫不见了。 楚砜坐在原地,看了看空了的腿,又看了看那堆白灰,没动。 能悄无声息离开,这猫不正常,他看走眼了,好在这猫没咬他。 过了一会儿,楚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里。 刚走到门口,猫回来了。它不是自己回来的。它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脸。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旧外套,领口太大,露出半边肩膀。 他怀里抱着那只橘白猫,猫窝在他胳膊弯里,尾巴卷着眯着眼。 他往前迈了一步,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出众,眼睛很干净。末世里少见的那种干净。 他看了楚砜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好......” “这猫是你的?”楚砜的嘴比他脑子快。 他指了指猫,说完就后悔了。这问题问得毫无意义。 男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头看楚砜,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它来找我的,带我来找你。” 猫喵了一声,平行世界的宿主,你的老婆已上线。 楚砜和男生对视了一瞬,楚砜先移开了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 “你叫什么?” “叶予安。” 楚砜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出声。 叶予安低头摸了摸猫,猫在他怀里呼噜呼噜的。他抬起头,又看了楚砜一眼,这回嘴角弯的幅度大了一些。 “你叫什么?” “楚砜。” 叶予安点了点头,认真的记住这个名字。 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把灰吹了一地。楚砜站在那儿,看着面前的叶予安。 楚砜转身,从墙角拎起包,拉开拉链,把里头的东西翻了一遍。 压缩饼干,罐头,水,还有一把刚开刃的匕首......他怎么什么都没有?他真的是一个强者吗?他以前都在干什么? 第53章 叶予安抱着猫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没动,也没说话。 楚砜翻完了,转过身,看了看这个房间。墙是破的,窗户是破的,门也是破的,漏风。地上全是灰,墙角长着霉,天花板上还有一道裂缝。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得弄个房子。” 叶予安歪了一下头。“什么?” “房子。”楚砜的语气平平的,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给你住。” 猫从叶予安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楚砜,又缩回去了,尾巴在叶予安胳膊上拍了一下。 叶予安面带微笑:“好。” ......番外完。 小剧场: 找到一个干净农场的楚砜特别开心,他跟叶予安有家了。 猫离开了,楚砜觉得很正常,厉害的猫猫肯定要去外面闯荡! 脑子空空的叶予安围着楚砜转圈圈,这个人好,给了他一个家,他要跟这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 楚砜:(^ ^3(^w^c) 叶予安:gt; 大明白:o 无论在哪个世界,有它大明白,楚砜包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