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万万不可》 内容简介 《夫人,万万不可》作者:秦方方方方 文案 ◎清冷多金寡妇 x 腹黑美貌权臣 张珩第五次披缟素而归时,坊间已传遍她命硬克夫的流言。 其父张负愁白了头,这世道,儿郎竟比秋叶还脆,说殁便殁!徒留他女儿担这恶名! 他闺女嫁谁谁死,那谁要是能把她娶了还活蹦乱跳,那不得是大气运者?他家阿珩,人间试金石! 直到那日巡田,他于陇亩间见一人,旧衣难掩其颜色,丰神如松生幽谷。 张负怔立良久,他活了大半生,未曾想乡野之间竟有这般人物。 他惊为天人,当即上前攀谈,此人家徒四壁,尚未婚配,便欢天喜地将这穷书生哄骗回了府上。 陈平入得张府,高门深院之间行走自若,眉目疏懒,含笑而言,话却半点不客气:“贫贱不能移,张公欲令我作第六冢中枯骨乎?” 话音方落,竹帘轻动。 张珩正倚在廊下,一身缟素,如寒潭浸月。 陈平怔住了,他见过她,彼时他与子房同游下邳,遇剑圣盖聂,这女子便在那人身侧,衣袂飘然,清冷不可方物。 离去时他几度回首,子房笑他:“平,可是魂魄让人勾了去?” 他一笑置之,只道是惊鸿一瞥,此生不复相见。谁料竟在此处重逢—— 方才那狠话,委实放得太快了。 陈平心下懊恼,面上却不显,只恨不能将那狂言吞回腹中。 张珩眼波扫过,见这书生确实貌美。这世道,她可以无夫,却不可无子,否则难活。“嫁娶皆虚礼。” 她父眼光不俗,世皆贪利,拒绝不过价码未够。她望着这见了她便哑了的书生,眼波流转,“我悦君颜色,千金一夜,君可愿否?” 陈平:…… 他觉得他还是想当正室。 多年后刘邦看着身边这心腹重臣,陈平手段之毒辣、计策之诡谲,满朝无人能出其右。唯独有一事令陛下颇为头疼,此人办事,开口便要万金,分文不肯少。 高帝长叹一声,“陈平,你每回事未行而先索万金,动辄便是巨资,岂非太过乎?” 陈平声有悲意:“陛下,臣有难处。” “嗯?” “臣之内帷,有虎。” 【全员喜剧人,沙雕轻松文,博君一笑,有市井,有江湖,有朝堂。】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种田文 爽文 沙雕 先婚后爱 主角 张珩 陈平 配角 张良,刘邦,项羽 一句话简介:身边全是沙雕怎么办? 立意:得遇良人 第1章 天作之合(一) 子房,你来我家刺杀? 第1章 天作之合(一) 子房,你来我家刺杀? 张珩第五次披缟素而归时,坊间已传遍她命硬克夫的流言。其父张负愁白了头,这世道,儿郎竟比秋叶还脆,说殁便殁,徒留他女儿担这恶名。 直到那日巡田,他于陇亩间见一人,旧衣难掩其颜色,丰神如松生幽谷。张负怔立良久,他活了大半生,未曾想乡野之间竟有这般人物。 他惊为天人,张负捻着稀疏的山羊胡,围着陈平转了好几圈。 那眼神,比地主老财打量一块肥肉还热切。陈平被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他明明算过了,今天宜出门,这咋还遇到变态了呢? “小伙真俊啊!”张负终于开口,嗓子都激动得有些劈叉,“哪里人啊?叫什么名字?” 陈平拱手,不卑不亢:“陈平,本地人,户牖乡的。” 张负一听,猛地一拍大腿,他痛心疾首地跺了跺脚:“长这么俊,在这穷乡僻壤的多可惜啊!这叫什么?这叫珍珠埋在糠堆里,这叫麒麟拴在磨盘上,这叫——” “停——”陈平打断他越来越离谱的排比,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老丈有何高见?” 张负喜上眉梢,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张府乃此地首富,去我府上,保你富贵!” 陈平闻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他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我是直的。” 他拒绝老头的强取豪夺。 张负没听懂,他扭过头,冲身后牵马的家仆招了招手,那家仆叫张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日里最爱打听些坊间的新鲜词。 “啥意思?”张负压低嗓门。 张福凑到老爷耳边,用手挡着嘴,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家主,他的意思是,他是直的,不好男色。” 不要瞎撩了,小心回家被夫人动家法,一大把年纪看到长得漂亮的男人都走不动道。 一个富贾豪族,还学王侯的癖好来了,真是为老不尊。 张负眨了眨眼,一把抓住张福的胳膊,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哎呀呀!这年头——” “漂亮的,好找!你上咸阳、邯郸,那漂亮的多了去了!直的,也好找!满大街都是!” 他一拍巴掌,“可漂亮的与直的,合在一起,可不好找啊!” 张福被老爷这顿分析震得目瞪口呆,仔细一想,居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张负转身冲着陈平就扑了过去,陈平被他这热情吓得连退两步,却见张负一把握住他的手,“小伙啊,你与我女儿真是天生一对啊!” “——真是天作之合啊!” 陈平:“……” 不远处正在啃草的黄牛被这一嗓子惊得哞了一声,仿佛在应和。 陈平扯了扯手,没扯出来。 他又扯了扯,那老头的手跟老树盘根似的,纹丝不动。再看张负那张老脸,眼睛里冒着绿光,陈平心道不妙,当即使了个巧劲儿,手腕一翻—— 没翻动。 陈平深吸一口气,“老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您这样拉着一个陌生男子不放,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吧?” 张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还能让你跑了?” 陈平定了定神,决定以退为进,拱手道:“老丈一看便是豪富之人,家中定然锦衣玉食、高门大户。在下父母双亡,家徒四壁,穷得连耗子都嫌弃,怎敢高攀贵女?” 谁知张负听了这话,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眼睛更亮了。他松开陈平的手,却是一巴掌拍在陈平的肩膀上,差点把人拍了个趔趄。 “好!” 陈平懵了:“……好什么?” 张负哈哈大笑,“你想想看,你无父无母,穷得叮当响,在这种世道,还能安安稳稳活到这么大,这说明什么?” 如今始皇当政,但凡是个壮丁,都免不了被抓,陈平这种又穷又无父母的,能好端端站这,多奇迹啊。 长城那么多人,硬是给他找到漏网之处了。 陈平嘴角抽搐:“说明……我命硬?” 张负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聪明!我就喜欢聪明人!” 陈平感觉自己肩膀快被拍碎了,他后退一步,谨慎地问道:“敢问老丈,婚姻乃大事,何不堂堂正正寻媒人,非要在田陇之间找呢?” “你以为我没找过吗?那不是结了婚他们死太快了吗?” 就没见这么急着去投胎的! 陈平:? “他们?这是死几个了?” 张负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伸出五根手指:“不多。” 陈平松了口气。 “就五个。” 陈平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他整了整被拍歪的衣襟,面色凝重,“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张公欲令我作第六冢中枯骨乎?” 张负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的张福先捂住了脸,小声嘀咕:“家主,完了完了,第六个拒绝了去死……” 不料张负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这小子,说话文绉绉的,跟我家闺女一个调调!更合适了!” 陈平:“……” 这老头什么理解能力? “你放心!”张负拍着胸脯保证,“前面五个那是命不够硬,你这命硬得很,硬碰硬,正好以毒攻毒,哦不对,以硬治硬!” 陈平脸色微变,这老头说什么呢,他哪命硬了?他还没娶过妻呢,至今清白身子,“老丈,您这个用词……” “再说了,”张负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压低声音凑过来,“我闺女长得随我——” 陈平心说那还得了? “——的夫人!” 这大喘气。 “那模样,不是我吹,整个阳武县你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张家女公子貌若天仙?”张负越说越来劲,“就是命硬了点,克死了几个丈夫。但你命也硬啊!你俩凑一块儿,那叫什么?那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张福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家主,您越说越离谱了!” 张负不管,一把抓住陈平的手腕,“小伙,我跟你说实话,我看你骨骼清奇,印堂发亮,绝非短命之相,最重要的是,你好看啊!我闺女要是见了你,没准一高兴就不克了呢?” 这事太离谱,陈平终于忍不住问道:“老丈,您这是嫁女儿还是找镇宅的?” 张负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一击掌,眉开眼笑:“镇宅的俊女婿!一举两得!” 陈平转身就走。 张负在后面追着喊:“别走啊!嫁妆丰厚啊!三进的大宅子!良田三百亩!外加一头耕牛——” 陈平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面色平静:“什么样的牛?” 张负咧嘴一笑,指着田埂上那头正在反刍的黄牛:“就那头!” 黄牛仿佛听懂了,抬起头,冲着陈平哞了一声。 陈平沉默片刻,“这牛……不会是第五个留下来的吧?” 张负的笑容凝固了。 张福在后面小声说:“回公子的话,这牛确实是第五位姑爷的遗物。那姑爷就是被这牛顶了一下,没扛住……” 陈平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黄牛。 黄牛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草,你瞅啥? 一人一牛,隔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妙的默契。 陈平收回目光,冲张负拱了拱手:“张公,在下忽然想起家中灶上还烧着水,改日再叙。” “你家不是穷得连耗子都嫌弃吗?哪来的灶?” “……”陈平脚步一滞,头也不回地加快了速度。 陈平一口气跑出二里地,才扶着村口的老槐树喘了口气。 他整了整跑歪的衣襟,定了定神,一边腹诽那人一边往家走。 说是家,其实就是两间漏风的土屋,院墙塌了半截,灶台还是用石头垒的。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衣,眉目清俊,气度从容,正端坐在他那张破席上,手里捧着一碗凉水,喝出了品茶的架势。 陈平愣在门口。“子房?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张良放下碗,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是忧国忧民、是壮志未酬,还有此事说来话长。 “自然是——”他目光如炬,“为刺杀那暴君。” 陈平的脸唰地白了,他一把甩开张良刚伸过来的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破门关上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震下来三缕灰。 “你来我家刺杀?” 陈平压着嗓子,声音都劈叉了。 “是啊。”张良面不改色,“良得到消息,那暴君东巡,不日将经过此地。你这屋子虽破,胜在位置绝佳,前临官道,背靠荒山,进可攻退可守——” “可这是我睡觉的地方!” 陈平在张良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诚恳地说:“子房,我才二十有一。” 不像你都四十了,看着年轻也是张郎半老了。 “我知道。” “我还有大好未来。” “明白。” “我还想活着。” “这是人之常情。” “那你换个地方!” “来不及了。”张良握住他的手,眼神真挚,“不过你放心,得手之后,我带你一起跑。马车已经备好了,干粮也备了两人份的,路线我画了三条,沿途接应的人——” 陈平打断他:“那我亲眷呢?” 张良愣了一下,“你不是无父无母吗?” 这话今天怎么听着这么耳熟,陈平深吸一口气,咬牙道:“那我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还有一哥呢!” 张良挑了挑眉,有这回事? 第2章 天作之合(二)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第2章 天作之合(二)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陈平坐到席子上,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我兄长人好,我们家虽然穷,但我哥从来不说我,家里几亩薄田,他一个人扛着,让我安心读书游学。你知道的,焚书令下来之后,书有多贵,随便一卷竹简都得半石粟米,我哥硬是勒紧裤腰带供着我。” 张良微微动容:“倒是个好兄长。” “那是自然!何况我在家读书,我嫂子觉得我吃闲饭,读书把家里所有钱都花没了,总之在她眼里,我就是个长了腿的败家玩意儿。为此还不惜造谣我——” 张良好奇地凑近:“说你什么?” 陈平面无表情:“说我与她有染。” 张良:? 陈平也是服,“就她那膀大腰圆,比我哥还能干农活,我见了她都得绕道走,生怕她嫌我挡路一把把我薅沟里去。” 张良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结果呢?” “结果我哥查都没查,当天就把我嫂子休了。”陈平摊了摊手,“休书上写的是‘口多言,离亲’,我嫂子走的时候哭天喊地,说我不学无术,说我哥偏心眼子。我哥倾家荡产供我读书,那我能坑他吗?” 张良由衷感叹:“你这个兄长,是个有眼光的。” “所以,”陈平把话题拽回来,双手按住张良的肩膀,眼神诚恳,“子房兄,你看,我有这么好的兄长,我不能跟你去刺杀始皇帝。我还没报答他呢,我要是跟你跑了,他怎么办?” 张良面露犹豫之色。 陈平见有戏,赶紧加码:“你想想,要是刺杀成功了当然好,万一失败了呢?我哥第二天一睁眼,发现弟弟成了全国通缉犯,门口贴满了画像,赏金比我家的房子都值钱,他得多心寒?” 张良沉吟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陈平见张良神色松动,心下大喜,赶紧趁热打铁,亲手给张良又倒了一碗凉水,双手奉上,姿态之殷勤,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子房兄,喝口水,消消气,刺杀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张良接过碗,却没喝,目光沉沉地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叹道:“从长计议?那暴君多活一日,天下便多受一日之苦。” 陈平心说跟你搅和在一起,那暴君多活一日,我陈平也能多活一日,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不能被张良坑了,还是他坑别人吧,不然这叫什么事啊。 “子房,”陈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你准备怎么杀始皇帝?” 张良放下碗,目光如炬,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刺杀。” 陈平等了等,发现没有下文了。 “……然后呢?” 张良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陈平为什么听不懂这么简单的话:“刺杀,当然是一剑封喉。我自幼习剑,虽不敢说天下第一,但十步之内取人性命——” “停——” 张良被打断,有些不悦:“怎么?” 陈平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子房,你用剑刺杀始皇帝?那在你之前,有多少刺客用过剑?” “那多了。” “他们成功了吗?” 这么扎心的吗? 张良沉默了。 陈平见他终于肯听人话了,便往他身边凑了凑,语重心长:“子房兄,你我都是读书人。读书人的长处是什么?是脑子,不是膀子。” “你看,你那胳膊,还没我家门板粗。” 张良看了一眼陈平家那扇裂了缝的破门板,嘴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啊,”陈平循循善诱,“你不妨换个思路。回去之后,找个壮士——” “壮士?” “对,壮士。就是那种胳膊比你腰粗、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找那种人,然后打一个大铁锤——” “大铁锤?” “越大越好,越重越好。一百二十斤起步,上不封顶。”陈平开始忽悠,反正把人忽悠走再说,不能在他家刺杀,附近也不行啊,后面爱去哪去哪,“然后呢,你就等。始皇帝那个人,在咸阳宫里坐不住,隔三差五就要出来溜达。今年东巡,明年西巡,比我家隔壁卖货的货郎还勤快。机会多的是!” 张良的眼睛也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铁锤沉重,如何靠近?那暴君的护卫——” “谁让你靠近了?”陈平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你找个高处,山崖上,草丛里,树后面,等他的车队经过,让你那位壮士把铁锤抡圆了,居高临下一砸——” “那车队那么多辆车,砸不中最大的那辆也没关系,铁锤从天而降,砸他个人仰马翻,始皇帝的魂都能吓飞一半。那么大年纪了,吓一吓没准就嗝崩了。” 张良听得入了神,由衷感叹,“还是陈平你阴险啊。” 陈平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话! 陈平深吸一口气,把张良从破席子上拽起来,一路把他推到门口。 “子房,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找你的壮士去。出门左转,沿着田埂一直走,别回头。” 张良被他推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嘱咐:“大铁锤的事,我回去就办!你等我消息,到时候要是成功了,我分你一份功劳!” “不用!您老自己留着!” “那我不客气了——” 陈平砰地把门关上了。 他靠着门板,仰天长叹。 今天这一天,先是遇到了一个疯老头要拉他当女婿,又遇到一个疯子要拉他去刺杀秦始皇。 他活了二十一年,头一次觉得阳武县这地方藏龙卧虎到了离谱的地步。 门外安静了片刻。 陈平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张良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陈平,我刚才琢磨了一下,你说找个壮士和打铁锤,铁锤要不要开刃?开刃的话杀伤力更大,但容易锈,你得帮我想想用什么材质——” 陈平一把拉开门,“不用开刃!纯靠重量砸就行!越大越重越好!上不封顶!你给那壮士管饭就行,别给工钱!越穷越有力气!” 张良表示高见,已采纳。 陈平看他走远,坑完人后,深藏功与名,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张良这么好骗? 张府后院,炊烟袅袅。 张珩正指挥着婢女们布置饭桌,筷子要齐,碗碟要正,汤盆不能太靠边,她爹上次一激动,一胳膊肘把一盆鸡汤扫到了地上,鸡是死了,汤也白熬了。 “女郎,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厨娘探头问。 “清蒸,我爹最近火气大,吃清淡些。”张珩头也不抬,手中摆弄着一碟酱菜的位置,左移一寸,右挪半分,很是强迫症。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的深衣,头发只用银簪子挽着,五次披麻戴孝的经验让她对白色产生了生理性厌恶,偏偏她还得穿,好歹挺过头七吧。 正忙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珩抬头一看,是大嫂李氏扭着腰进来了。这李氏自打嫁进张家,凭着一张巧嘴和一张利嘴,成功让阖府上下见了她都绕着走。此刻她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哟,三姑娘亲自摆饭呢?也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找点事做——” “闭嘴。” 李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让我大哥自己来吵。”张珩把最后一根筷子放正,终于抬眼看了她,“你们有什么话,让他当面跟我说,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 李氏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这时二嫂王氏笑盈盈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打圆场道:“妹妹消消气,大嫂也是一片好心——” “你也是。”张珩转过脸看着她,“二嫂,你每次都是笑着来劝架,转头就跟大嫂说我脾气坏、嫁不出去、克夫命。这些话你敢当我面说吗?” 二嫂的笑容也挂不住了,手里的点心碟子差点没端稳。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夫人从后院出来了。王夫人今年五十有二,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张珩是她幼女,今年才二十,她心疼着呢,自幼捧在手里。 “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呢?”王夫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目光扫过两个儿媳妇,二人齐齐低头。 她走到张珩身边,替她理了理衣领,“珩儿,你这张嘴啊,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您当初怎么就看上我爹了?” 王夫人被问得一愣,随即笑着拍了她一下:“死丫头,问到你娘头上了。” 第3章 天作之合(三) 别找了,我不嫁 第3章 天作之合(三) 别找了,我不嫁 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众人各怀心思地落了座,婢女们开始上菜。王夫人看了看空着的主位,皱了皱眉:“你爹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巡个田巡到现在,天都黑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张负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满面红光,胡子翘得老高,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身后跟着的家仆张福倒是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家主的步伐。 “夫人!乖女!”张负人还没进饭厅,声音已经先到了,“天大的好消息!” 王夫人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嗔怪道:“什么好消息值得你乐成这样?捡到金子了?” “比金子值钱!”张负一屁股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碗先灌了半碗,然后一抹嘴,目光越过满桌饭菜,直直落在女儿张珩身上,“乖女,爹今天可算是给你找着一个好人家了!” 饭桌上一静。 大嫂李氏眉毛一挑,嘴角一撇,凑到二嫂耳边,“又要祸害谁了?” 张珩手中的筷子一顿,冷眼看过去,“大嫂,你那悄悄话中气十足,街口卖豆腐的都听见了。” 李氏讪讪地闭了嘴。 张负完全没注意到饭桌上的暗流涌动,他正沉浸在发现宝藏的喜悦中,滔滔不绝:“你们是没看见,今天我在田垄上遇见一个小伙子,那模样,那气度,啧啧啧!旧衣裳穿着愣是穿出了锦袍的味道,站田埂上跟那松树似的,风骨啊!风骨你们懂不懂?” 王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冷静地问:“哪儿人啊?” “本地人,户牖乡的!” “做什么的?” “读书人!满腹经纶!”张负拍着桌子,“跟我说话那叫一个不卑不亢,文绉绉的,跟咱们珩儿一个调调!” 张珩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王夫人又问:“叫什么名字?” “陈平!” “家世如何?” “……父母双亡。” 大嫂和二嫂对视一眼,眼睛里同时亮起了八卦的光芒。 “家徒四壁。” 张负夹了一块肉,大嫂的嘴角开始上扬。 “穷得连耗子都嫌弃。” 大嫂已经快忍不住了。 张珩忍不了了,“爹。” “哎!” “您真是我亲爹啊,给我找的这个,比前面五个还穷?” 张负理直气壮:“穷怎么了!穷有穷的好处!你想想看,他无父无母,穷得叮当响,在这种世道还能安安稳稳活到二十出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命硬!” 大嫂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帕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珩看向她,淡淡地说:“大嫂,你要笑就笑出声,别憋着,憋坏了大哥该怪我了。” 二嫂王氏到底是厚道人,连忙打圆场:“妹妹,爹也是一片好心。这陈郎君虽然家境贫寒,但听公公这描述,相貌人品应当是不差的——” “是不差!”张负抢过话头,“我跟你们说,那模样,那身段,那谈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王夫人倒是若有所思,沉吟道:“模样好,有学问,命硬……倒确实是个难得的人选。就是不知道人品如何?” “人品杠杠的!”张负拍着胸脯保证,“我让他去府上保他富贵,他当场拒绝!这叫什么?这叫贫贱不能移!” 张珩冷笑一声:“您刚还说人家穷得耗子都嫌弃,转头就夸人家贫贱不能移。爹,您是夸他还是损他?” “都一样!” 饭后,众人散去。大嫂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二嫂倒是多留了一步,欲言又止地看了张珩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叹了口气走了。 张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她素青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树影婆娑。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珩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爹走路的声音很好认,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落下的毛病,改不了。 “爹。” “哎!” 他在女儿身后站定,正酝酿开场白,就听见张珩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别找了,我不嫁。” 张珩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嫁了又是一死人。” 但张负听在耳朵里,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乖女,这怎么行?” 张珩看着他,不说话。 张负最怕她这种眼神。张负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正经神色。他在石桌旁的石凳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女儿也坐。 张珩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珩儿,”张负的声音压低了,“你觉得这大秦,还能撑多久?” 张珩一愣,“始皇还在位,天下一统,车同轨书同文,看着挺稳的。” 张负嘿嘿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乖女,你爹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从邯郸做到咸阳,从咸阳做到临淄,什么买卖赚钱我做什么。做生意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本钱大,是消息灵。” 他往女儿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六国那些老贵族,表面上服服帖帖,暗地里在干什么你知道吗?在造兵器。齐国的田氏,楚国的项氏,到处搜罗铁匠,存的铁比咱们家粮仓里的米都多。” 张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始皇也知道不安稳,这两年巡视越来越频繁,他巡视镇着。但从去年开始,他巡的次数太多了,恨不得一年出去三趟。”张负声音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和不安,“他坐在咸阳宫里已经不踏实了,这人啊,越是不踏实,越要到处跑,越跑,越说明他控制不住了。” 张珩沉默着,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那点固执照得分明。 张负叹了口气,“爹娘老了,你爹我今年五十有六,你娘五十有二。世道要是太平,我们俩活到七八十不成问题,到时候把家产分一分,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在家待着,谁也管不着。但世道要是不太平呢?” 他停了一下,“乱世一来,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是刀板上的鱼肉。你有钱?抢你的钱。你有粮?抢你的粮。你有一大片宅子?一把火烧了也不给你留。” 张负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到那时候,你一没有丈夫,二没有孩子,三没有娘家,爹娘这把老骨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交代了,你怎么办?” 张珩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两个哥哥,”张负摆了摆手,语气无奈,“今晚饭桌上你也看见了,真到了乱世,别说护着你了,他们自己那一家子能不能护住都两说。” 张珩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所以您就随便找个人?” “什么叫随便!”张负急了,嗓门又往上窜,赶紧自己压下来,压低声音急急地辩解,“你爹我找了五个,啊不,加上这个是第六个,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的?前面五个那确实是爹眼光不行,光看家世门第,没看命够不够硬。但这回这个不一样!这个陈平,你爹我亲眼看了,亲耳听了,亲手摸——” “您还摸了?” “摸了手!”张负理直气壮,“那手虽然瘦,但是骨头硬!一看就是命硬的主!而且我跟你说,这小子脑子好使得很,说话滴水不漏,那反应,那速度,比你爹我在生意场上遇到的老油条都利索!” 张珩别过脸去,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半晌没说话。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孤零零的。 张负声音软了下来,“珩儿,爹不求你嫁过去就立刻夫妻恩爱,感情可以慢慢处,但人得先活着。找个命硬的,活下来,比什么都强。你想想看,你前脚嫁过去,后脚他就死了,你就算不哭,你心里不难受吗?你不难受,你爹我难受啊。” 张珩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这个陈平,你见见。见一见总可以吧?不满意咱们再说。你爹我再能说,也比不上你亲眼看看,对不对?” “爹。” “哎!” “他要是再死了,您就别费劲了。” 张负一听这话,知道女儿松口了,喜得差点蹦起来,赶紧忍住,憋出一副稳重老成的模样,重重点了点头:“放心!他死不了!你爹我活了五十多年,看人从来不走眼,前面五次是意外!” 张珩没搭腔。 第4章 天作之合(四) 千金一夜,君可愿否? 第4章 天作之合(四) 千金一夜,君可愿否? 次日清晨,陈平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翻了个身,把破被子往头上一蒙。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彬彬有礼,但就是不停。 陈平认命地爬起来,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老者,清瘦矍铄,一身半旧的深色直裾。 “陈郎君?”老者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老朽奉家主之命,请郎君过府一趟。有个活计想请您帮忙,润笔费从优。” 陈平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活计?” “写几封书信,您是读书人,举手之劳。” “敢问贵府是?” 老者笑容不变:“小门小户,不足挂齿。郎君随我来便是。” 陈平想了想,写信确实不算什么陷阱。他跟着老者出了门,穿过田埂,走过石桥,晨风清凉,鸟鸣婉转,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他远远看见那座宅院。 青砖黛瓦,石阶宽阔,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地蹲在两侧,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张府”二字。 陈平的脚步骤停。 他转身就走。 老者早有准备,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如铁钳般扣住了陈平的手腕。那手劲大得离谱,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人。 “干啥去?” 陈平挣扎道:“家里活还没干呢——” “对呀!活还没干呢!”老者死死拽着不放,“陈郎君,您人都到门口了——” “我不干了!” “不干也行,”老者腾出一只手,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张纸条,“老朽也不瞒您,您要是不进去把这活干了,这定金的两千铜钱——” “什么定金?哪有定金?” “您应了就算定金,十倍赔付,两万铜钱。”老者把纸条展开,上面果然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跟鸡刨的似的,落款处居然还盖了个手印。 “那不是我的手印!” “没事,我家家主说,您到官府大门口再补按一个也来得及。” 陈平脸上的从容碎了一地,他活了二十一年,自认为在不要脸这件事上已经颇有造诣,但跟张负比起来,他简直是个道德楷模。 “……老丈贵姓?” “免贵,姓周,张府管家。” “周管家,”陈平咬牙笑道,“您这招跟谁学的?” 周管家谦逊地低了低头:“跟我家家主学的,陈郎君,请吧。” 陈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张府大门。 他被领到前厅坐了,上了茶,是上好的阳羡茶。 茶还没凉,张负就从后堂小跑着出来了,满面红光,胡子翘得老高,坐到陈平旁边,开门见山:“陈郎!昨日一见,老夫夜不能寐——” “张公,”陈平放下茶碗,决定先发制人,“您若是又要说令嫒的事——” “正是正是!” “在下无意盲婚哑嫁。”陈平冷笑一声,“张公乃是阳武首富,陈某不过一介寒士,门不当户不对,您何必强人所难?” 张负正要说话,一阵风穿堂而过。 前厅通往内院的竹帘被风轻轻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陈平下意识地偏头看去。 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身素白缟素,发间一朵白花,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 陈平看清了她的脸。 他的冷笑凝固在嘴角,刚才放到一半的狠话,后半截生生吞了回去,噎得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见过她。 去年秋天,他与子房同游下邳。子房说要去拜访一位故人,他便跟着去了。那位故人住在城郊一间不起眼的茅舍里,门前种了一片竹林,风过时飒飒作响。 子房说,此人姓盖名聂,剑术通神。他们到的时候,盖聂身旁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素衣,那女子与盖聂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她走时衣袂飘然。 他目送她消失在竹林深处,脚下像生了根。 子房在旁边等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声:“平,可是魂魄让人勾了去?” 陈平回了他一个白眼。 此刻,那个竹林深处的素衣女子,就站在张家廊下。 张珩的眼波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落在他脸上,确实貌美,这一点她爹总算没说谎。 陈平正忙着在脑子里翻江倒海,张珩已经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她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了。 “嫁娶皆虚礼。” 陈平:? 张珩的目光没有移开,世人皆贪财,没有什么是花钱得不到的,“我悦君颜色,千金一夜,君可愿否?” 陈平听懂了,然后他的耳朵尖以极其不体面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冲张珩一拱手。义正辞严,“张姑娘,承蒙抬爱。不过在下虽穷,却还是想做正室。” 张负噗的一声把茶喷了出来。 周管家在角落里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很有理想啊?” 陈平正色道:“当然,事关名份,我是会当外室的人吗?” 张负生怕女儿把人怼没了,蹭地站起来,冲到陈平面前,双手攥住他的手,“真是贤婿啊!” 陈平被这声贤婿喊得虎躯一震,张负已经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起来,越看越满意,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好几圈,“贤婿啊,看你今天也是精心打扮来的嘛!这衣裳虽然旧了点,但浆洗得干净,头发也梳得利索,老夫一眼就看出你是个有心人!” 陈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袖口还打了个补丁的旧衣,陷入了沉思。 他今早是被从被窝里薅出来的,脸还是用凉水胡乱抹的,这叫精心打扮? “张公,我——” “别叫张公!叫岳父!”张负大手一挥,然后转过身去,中气十足地喊道,“来人!给姑爷沐浴更衣!把刚做的那几套新衣裳都搬出来!新人新气象,今天咱们就拜堂!” 陈平:? 太快了吧,他还没准备呢,不用他来下聘的吗? 无媒无聘,成何体统啊? “今天?” 张负两眼放光,“你看啊,今天是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宜纳婿、宜开市、宜动土、宜——” “家主。” 周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把张负挤到了一边。“家主,不行啊。” 张负眼睛一瞪,胡子一翘:“为啥不行?多好的事!万一他回去睡一觉反悔了咋办?” 周管家深吸一口气,凑到张负耳边,用手挡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家主,上一个姑爷的头七还没过呢。” 张负瞪大了眼睛,“什么?他咋死这么慢?” 陈平:? 周管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在努力维持一个管家应有的职业素养。 张负僵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陈平单纯的眼睛。 他一厢情愿的觉得单纯,坑人一定要快,而且他觉得能遇见陈平这人主是因为年轻,出生小地方,一离开阳武县,贵人运势就起来了。 不在潜龙在渊时拿下,等人一飞冲天后就是别人家的了。 这个世界颜狗挺多的,遇见一般的,会介绍别人当人情。真遇见好的,那自然是往自己府里扒拉。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他两个儿子实在是目光短浅,不堪大用,但凡出息也不会因为他多给妹妹三瓜两枣就红眼。 “贤婿!你听我解释!”张负一把抓住陈平的手,“按照礼法,头七没过完,家里不能办喜事,这是规矩,是礼数。但老夫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爹。” 张珩拉着他的袖子到一边,皱着眉头,“您够了。” 张负拍拍她的手,说出那句载入史册的话,“闺女,遇到好的就得先下手为强,哪有像陈平这么好看的人却一直穷困潦倒的呢?” 张珩烦了,“那也不用这么急!” 张负不搭理她,走上去,“贤婿,你放心,他明天就出殡!我差这几天吗?明天一出殡,后天就拜堂!” 管家面无表情地纠正:“家主,头七之后还有二七、三七、七七。按礼制,至少得等三个月。” 张负瞪大了眼睛,“三个月?谁定的规矩?这也太耽误事了!就不能红白一起办吗?省事!” “家主,丧事和喜事一起办,冲了,不吉利的。” 张负推管家走开,净耽误事,“那就冲!反正前面五个都死了,冲冲说不定就活了!” 陈平和张珩同时开口。 “不冲。” 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语气出奇地一致。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目光。 张负看看陈平,又看看女儿,嘿嘿笑了,胡子一翘一翘的:“你们俩还没拜堂呢,就这么有默契了?好兆头!好兆头啊!就这么定了,后天拜堂。” 陈平知道这个世界是草台班子,没人跟他说,这么草台啊! 第5章 天作之合(五) 你不必管,活下来就行 第5章 天作之合(五) 你不必管,活下来就行 张府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陈平被周管家领去了浴室。说是浴室,其实就是后院一间独立的耳房,里头砌了一个半人高的木桶,热水已经注满了,蒸汽氤氲。 旁边架子上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新衣裳,从内衫到外袍一应俱全,料子都是上好的细麻和素缎。 张府的下人做事麻利,不消片刻便把陈平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 等他再站到院子里的时候,周管家围着他转了一圈,难得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张珩在廊下等着,她换下了那身缟素,改穿了一身月白的深衣。她着看沐浴洗漱过后,换了一身衣裳的陈平,别说,确实丰神如玉,带有贵人气,真是人靠衣装。 张珩点了点头,“走吧。” 她转身就往外走,陈平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去,自然而然地凑到她身侧,语气殷勤,“娘子去哪?” 张珩脚步一顿,“谁是你娘子?” 陈平摊了摊手,“爹让喊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金饼,在她面前晃了晃,金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改口费都给我了,我收了钱,不能不办事,这是诚信。” 张珩盯着这金饼,又看他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一息,伸手把金饼从他手里抽走了,揣进自己袖子里。 陈平的笑容凝固了,他自己可没钱办聘礼,就指着这金饼了,“……那是爹给我的。” “你不是说改口费吗?”张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既然改口叫我爹,那这钱应该是我出的。我爹出的不算,我收回来重新出。” 骗子,就这还千金一夜呢,一金都得扒拉回自己手里,“那你什么时候重新出?” “看我心情。” 两人出了张府大门,张珩在前面走,陈平在后面跟着,走了一小段路,陈平忍不住开口了:“娘子,到底去哪儿?” 张珩脚下不停,声音飘过来:“看宅子。” “什么宅子?” “我爹说你没房,家里没产没业,给我准备了一套三进的宅院做婚房,离张府两条街,闹中取静。趁今天有空,去看看有什么要置办的。” 陈平脚步微微一滞,他正琢磨着,张珩又补了一句,“先去占了,再去把地契房契改我名下,但对外说是你的,不然等我大哥二哥回来,又要闹了。” 陈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音里若有若无的烦躁:“闹什么?” 张珩走过石桥,才淡淡地开口:“他们看不惯我爹给我分家产。” 觉得她手上的嫁妆太多了,她每次回家都要吵,让她还回去。 都是嫁妆了,她凭什么还回去?把她赶去别人家,还不给钱吗? 她家穷得就只剩下钱了,商人又不能穿丝绸,样样有限制,想花都花不出去。她外嫁的好处之一居然是能给自己穿好的,用好的。 张珩觉得很荒唐,但规则是上面定的,无权无势只能接受。 贵族想联姻也不会考虑商人,这也是她爹对陈平这么热切的原因之一,觉得他奇货可居。 以后去咸阳,说不定能平步青云。 陈平在心里想了想,张负是阳武首富,家底殷实,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老两口偏心幼女,张珩嫁了五次,给女儿的嫁妆怕是比两个儿子分到的还多。 儿子们心里不痛快,但碍于老爹不敢明着闹,也正常。 陈平心里有了谱,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懂了,娘子说了算。” 两人又走了半条街,远远地已经能看见那座宅院的门头了。青砖砌的院墙,门前的台阶不高,却宽敞整洁,两扇新漆的大门上镶着铜环,门楣上悬着一块空白的匾额,显然还没题字。 张珩在门前停下脚步,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舌弹开的声响清脆利落,她推门进去,陈平跟在后面,脚步刚一跨过门槛,就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这宅子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前院开阔,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两株石榴树,枝繁叶茂。正堂五间,雕花窗棂,廊柱都是新漆的。 穿过正堂便是二进院,院中有假山鱼池,回廊环绕,书房、花厅一应俱全。后面还有第三进,那是内院,正房厢房都收拾得妥妥帖帖,窗明几净,床榻桌椅一应俱全。 这都布置好了啊?这还缺啥?“那今天咱们要置办什么?” 张珩对住的地方是很挑剔的,“正堂缺一幅中堂画,书房缺两方砚台,花厅的坐垫要换新的,厨下的锅碗瓢盆还没配齐,后院的花木少了兰花,还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平:“你的衣裳,你总不能穿我爹的衣服成亲。” 陈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新行头,又抬头看了看张珩:“这身不行吗?” “这身是我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料子是我上个月给我爹买的。他舍不得穿,压箱底了。今天倒是大方,直接搬来给你了。” 她看了看宅子,搬出来也不错,这人穷有穷的好处,嫁其他家,她爹怎么会下这么大血本,直接给她宅子? 她兄长回来了指不定在家怎么闹呢,她向外走,“走了,去西市。” 陈平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外侧,隔开了街巷里偶尔蹿出来的野狗和横冲直撞的小孩。两人并肩走在午后的阳光下,街边卖炊饼的大婶扯着嗓子招呼生意,远处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晃荡。 陈平想了想,“你那两位兄长,大约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 “闹得凶吗?” 张珩唇角微微抿了一下:“上次我爹给我办嫁妆,我大哥就让我大嫂出来哭天喊地,闹得不得安宁,这回你顶住,我怕他找人弄死你,你不必管,活下来就行。” 陈平觉得是有点危险,“你爹上回是怎么处理的?” “他说再闹就把家产全给我当嫁妆,他们这才消停了。” 搬出来也好,她也不想与他们勾心斗角,总是听些不开心的话。 两人拐进西市,张珩径直走向布庄,她跨进门槛,掌柜的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张姑娘来了!新到的蜀锦,花色顶好的,给您留着呢!” 张珩点了点头,“陈平,看看你喜欢的料子。” 陈平走进布庄,看着满墙满架的布料,想了想先前张珩说的清单,觉得今天下午,他的腿要断在这条街上。 他深吸一口气,“娘子,蜀锦太贵了,我身上钱没带。” “放心,不用你再掏钱。” 陈平心头一松。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金饼,在掌柜柜台上敲了敲,“掌柜的,”她指了指墙上藏青,粉,蓝色的素缎,“量他的尺寸,先做三身,记我账上。” 陈平一边痛心他的金饼,一边有种被富婆包养的快感。 掌柜的量完尺寸,满脸堆笑地记下三身衣裳的款式和用料,又殷勤地推荐了几匹新到的配饰料子。 张珩一一点头,陈平在旁边看着账单越叠越厚,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句:“三身是不是太多了?我平时在家读书,一身就够了。” “你成亲穿一身,回门穿一身,日常穿一身。三身已经是往少了算的。” “回门?” “怎么,你不想回?” 陈平立刻正色:“想,必须回。三身够吗?要不要再加一身备用的?” 张珩没理他,掌柜的倒是很有眼色地又抱出一匹月白素缎,笑眯眯地加了句:“那就再做几身寝衣,里头的更得贴身舒适才行。” 张珩觉得也是,“行,给我也做两身,过两天我让下人来取。” 与此同时,张府前厅。 张负正对着一本黄历翻来翻去,嘴里念念有词。桌上摊着七八张纸,有的是聘礼单子,有的是宾客名单,还有一张画满了圈圈叉叉的吉日推演图,那是他自己画的,旁人根本看不懂。 周管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老爷在黄历上又画了一个圈。 “周管家!” “老奴在。” “你看这个日子!后天!宜嫁娶、宜纳婿、宜开市、宜动土——后天办事,怎么样!” 周管家低头看了一眼黄历,又看了看老爷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家主,后天来不及。” 张负的胡子翘了起来:“怎么就来不及了?我又不要他聘礼,嫁妆都是现成的,宅子也收拾妥了,下午珩儿带陈平去西市置办东西,三两天就能齐全——” “家主,六礼的流程一个没走,姑爷的衣裳今天才量尺寸,新衣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做出来。喜宴的食材还没采买,厨子还没定,宾客还没通知。” 周管家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刀:“其四,后天那个日子,老奴刚才也翻了黄历,宜嫁娶,但冲太岁,不利属虎的。” “咱家没人属虎啊!” “姑爷属虎。” 张负瞪大了眼睛,脸色从疑惑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恼怒,一把将黄历拍在桌上:“谁编的黄历!属虎的怎么了!属虎的吃他家米了?” 周管家不为所动,继续说:“大小姐方才出门前交代了,婚事不能急,要办得体面。” “那就五天后!”张负觉得夜长梦多,他给陈平算了算,他这是王侯宰相命,这要是跑了可不好找。“我找人算过了,五天后也是个良辰吉日,宜嫁娶、宜纳婿、宜开市、宜动土,什么都宜!百无禁忌!” 周管家狐疑地看着他:“家主找谁算的?” “我自己!” 这能准吗? 第6章 天作之合(六) 他在这个世上就没有在 第6章 天作之合(六) 他在这个世上就没有在…… 从西市回来,天色已近黄昏。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张府大门。门房看见这阵仗,扭头就往后厨跑,新姑爷和大小姐一起回来了,今晚的饭菜得加量。 晚宴设在花厅,张负特意吩咐多点了几盏灯,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堂堂的。 大圆桌上摆了七八道菜,有鱼有肉有汤,比起昨晚那顿便饭,规格明显上了一个档次。 张负坐在主位上,左边是王夫人,右边空着两个位置。陈平跟着张珩一进门,张负就热情地拍着右边的座位:“贤婿!坐这儿!挨着老夫坐!” 陈平从善如流地坐下了,张珩在他旁边落座。 王夫人坐在对面,目光从陈平进门那一刻起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她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身玄色深衣,眉目清朗,举止从容,落座后先是微微欠身向她行了个礼,然后顺手替张珩摆好了碗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到。 王夫人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嘴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笑意。 越看越喜欢,这后生模样好、有礼数,关键是命硬。前面五个她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就没了,长相也一般,她都想不起来长什么样。 张负注意到了老妻的表情,得意洋洋地凑过去小声说:“怎么样?老夫的眼光不错吧?” 王夫人难得没有怼他,点了点头:“这回确实不错。” 大嫂李氏坐在斜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已经好一会儿了。她从陈平进门开始就在打量他,从头到脚,眼神里写满了困惑和不可置信。 她明明听公公说的,这个陈平穷得连耗子都嫌弃,家徒四壁,父母双亡,标准的穷酸书生一个。 可眼前这人气度,县里那些富户家的公子哥都根本比不了,那双手白白净净的,哪里像是干过农活的? 她越看越不对劲,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二嫂王氏,压低声音嘀咕道:“不是个穷鬼吗?这看着不像啊?” 王氏正在夹菜,被她一捅,筷子差点掉桌上。“你小声点,别让爹听见。” 但她自己也没忍住多看了陈平两眼,确实是有些意外,这通身的气派,说他是哪个贵族家的子弟她都信,就是不像一个穷鬼书生。 整个人跟镀了层金似的,她们先前还等着看笑话,结果人家往饭桌前一坐,把她们丈夫比成渣了。 “这衣裳是爹给的,”李氏又凑过来,语气酸得像打翻了醋坛子,“人靠衣装嘛,脱了这身皮还指不定什么样呢。你看他那手,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会干活,就是个吃软饭的料,不过是长了一张好脸罢了。” 王氏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她就喜欢好看年轻的,“大嫂,你这话说的,长得好也是本事。” “你站哪边的?” 王氏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今天的肉烧得不错,你尝尝。” 李氏气得不想跟她说话了。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和丈夫在张家这么多年,起早贪□□忙打理生意,结果公公转头就给小姑子置办了三进的宅院,还招了个长得这么好看,出门都不好意思站他旁边的女婿。 这叫什么事?这不是便宜张珩了吗?尤其是那宅子!她越想越气。 张珩坐在陈平旁边,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对嫂子们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对面生气,她就舒心了,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陈平碗里。 陈平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愣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夹起来吃了。然后他也礼尚往来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张珩碗里,同样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这番无声的互动,全桌人都看在眼里。 张负在桌下踩王夫人的脚,用气声说:“夫人你看到没有!他们互相夹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闺女给男人夹菜!这叫什么?这叫天生一对!” 王夫人被他踩得生疼,不动声色地把脚挪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见了,你再踩我,今晚就一个人睡。” 张负立刻把脚收了回去,但脸上的笑容完全收不住。 李氏冲陈平阴阳怪气地说:“陈郎君,我们家三姑娘克死了五位丈夫,嫁了五次在我们这穷乡僻壤,名声可不太好。以你的品貌才学,肯定不是看中她这人了吧。不过也是,男人嘛,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心里还不都是冲着家产来的。能理解,不用不好意思,大嫂都懂。” 花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王夫人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张负的脸色变了,正要发作,却被王夫人一个眼神压住了。 张珩继续吃饭,她不想吵架让外人看笑话,等人走了再说道。 陈平抬头看向李氏,笑容温和有礼,陈平是什么人?据正史记载,这天底下就没有比他更小肚鸡肠的人,千古第一阴谋家,得罪他的人,就没有活下来的。 司马迁写陈丞相世家,大半篇幅都夸他的脸,除了夸长得好,硬是夸不出其他的,其他人都是,好看吗?脑子换的。到了陈平这,好看吗?良心换的。 他开口了,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唉,世人都爱以己度人,在下冒昧问一句,大嫂当年嫁进张家,可是冲着家产来的?” 李氏脸色一变,她就没见过头一次上门吃饭就贴脸开大的人,常理来说第一次见面,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居然还有这样的,“你胡说什么!我当年嫁给张伯是明媒正娶——” “哦——”陈平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续阴阳,“所以大嫂不是冲家产来的,是冲人来的。那巧了,我也是。大嫂为的是大哥这个人,我为的是珩儿这个人,咱们同道中人啊。” 李氏咬了咬牙,陈平又开口了:“不过大嫂,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得不太对。” 李氏警惕地看着他。 “你说珩儿克死了五位夫君,”陈平的语气变得认真,“这说明他们跟珩儿压根就不是正缘,一颗宝石混在一堆石头里,老天爷帮她把石头都筛出去,最后把宝石递到她手里,你能说老天爷是在害她吗?那叫眷顾。” 他转头看向张珩,很绿茶的眼神,“他们要不是命不够硬,怎么轮得到我?” 满桌人都听呆了。 王夫人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这后生不仅命硬,嘴也硬,最重要的是站在他闺女这边。 二嫂王氏放下了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戏值了。 李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她不甘心就此认输。她眼珠一转,“陈郎君这张嘴是真会说,难怪哄得我们家三姑娘团团转。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读书人,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如今住着张家的宅子,穿着张家的衣裳,吃着张家的饭,就不怕别人说你吃软饭?” 这话问得直白,花厅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张负正要拍桌子,却听陈平轻笑了一声。“大嫂,你知道什么叫软饭硬吃吗?” 李氏一愣:“什么?” 陈平气死她,“就是我。” 李氏就没见过这种软饭男,她都惊呆了,这人脸皮什么做的? 他在这世上就没在乎的人了吗? 她嫁进张家十几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吃软饭这种事,旁人都是藏着掖着,打死不认,这人倒好,大大方方地认了,还认出了引以为豪的气势。 她忍不住又打量了陈平一眼,怀疑这人是不是从小吃秤砣长大的,不然怎么脸皮这么沉? 二嫂王氏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李氏一脚,面上挂着和气的笑容打圆场:“大嫂,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快别说了,明显人家头一次上门还收敛了,不然一回生,二回熟,真让她下不了台可咋办? 张负适时地举起酒杯,红光满面地招呼道:“吃饭,吃饭!以后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心里门儿清,大房二房对女儿嫁妆的事一直不痛快,他在这种事上赔了五次,每回都理亏得跟孙子似的,毕竟跑商都是长子次子去的,他转头就把家产往女儿嫁妆里塞,换谁心里都不舒坦。 能打圆场就打圆场,家和万事兴。 李氏总算找到了台阶,闷头扒饭,不敢再招惹陈平了。 这一页总算勉强翻了过去。 饭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陈平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张负面前,恭敬地拱手行礼:“张公,天色不早,晚辈该回去了。” 张负一听就急了,“回去做什么?这么晚了,天黑路滑的,万一摔沟里怎么办?你那破屋管家都去看过了,墙塌了半截,门板漏风,屋顶见光,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就剩一张破席子!睡那儿跟睡大街有什么区别?今晚就住府上,周管家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周管家在旁边适时地点了点头,表示客房确实已经备好,热水都烧了两锅。 陈平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歉意,但更多的是坚持:“张公美意,晚辈心领了。只是今日出门出得早,还没跟兄长说一声。我兄长那人吧,死心眼,这么晚了不见我回去,怕是要急得满村找我。” 张负狐疑地看着陈平:“你兄长……什么眼神?死之眼?” 陈平:…… “对,死之眼,我哥看谁谁死,所以我家隔壁邻居都搬走了,方圆半里地就剩我们兄弟俩。他要是急起来到处找我,那一路上的花花草草怕是要遭殃。” 第7章 天作之合(七) 你好不要脸! 第7章 天作之合(七) 你好不要脸! 张负的胡子抖了一下,他虽然不太相信这种鬼话,但他这命硬的外在表现之一,难保跟他哥没什么关系。 万一是真的,这哥俩一个命硬一个眼毒,凑一块儿才是天作之合,拆开了反而不吉利。 “那……让张福送你回去。”张负退了一步,冲旁边的张福招了招手,“张福,你跟着姑爷走一趟,把人送到家门口再回来。” 张福应了一声,正要上前,陈平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不必,那屋住不了这么多人。” 张福愣住了:“姑爷,我不进屋,我就送您到门口——” “那也不行。”陈平正色道,“我哥警惕性高,看到生面孔容易激动。一激动眼神就控制不住。你年纪轻轻还没娶媳妇吧?犯不着冒这个险。” 张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 张负被这番鬼话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一想到张福是他花了三年才培养出来的得力家仆,万一真被死之眼给看没了,那可比赔一个姑爷还心疼。 他沉吟片刻,大手一挥:“行吧!那贤婿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明天一早就过来,老夫还有事要跟你商量,对了,婚事的日子老夫已经定好了,就五天后!” 陈平已经走到厅门口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张公留步,晚辈告辞。” 陈平转身迈步,背影清瘦挺拔,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大门外的夜色中。 从张府到户牖乡的路,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掠过田埂,远处几声犬吠衬得田野愈发空旷。 五天后就要成亲,他想起张珩,走着走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等他远远看见自家那座歪歪斜斜的破屋时,已是月上中天。 屋门口亮着一团暖黄的光,陈伯端着一盏油灯,披着件打补丁的外衣,正坐在门槛上等他。 陈伯来给他送吃的,发现他人不在,怕出什么事,就一直等着。 他们兄弟俩并不是一块住的,陈伯娶妻后,嫂子看他花钱读书不顺眼,恨不得把书卖了,陈平就搬了出来。 陈伯只得帮他找了空屋子,修整修整,也能住,只是前些日子大风把屋子刮坏了。 “回来了?”陈伯抬起头,借着灯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嘛去了?” 陈平望着远处的田埂,月光把整片田野镀成了银灰色,“张家看上我了,让我当女婿。” 陈伯顿了一下:“哪个张家?” “阳武首富,张家。” 陈伯沉默了,“那张负是不是瞎了?” “……哥。”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家有什么?一亩薄田,两间破屋,三口人——哦不对,你前嫂子走了,就剩两口。人家图你什么?图你读书费钱?图你吃饭费米?” “图我命硬。” 陈伯愣了一下,“怪不得说有钱人多有怪癖呢,还有图这种的吗?” 夜风吹过破屋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响,陈伯当场哭了。 陈平被他吓了一跳,不是,喜极而泣吗?太突然了吧! 他手忙脚乱地去拍陈伯的背,“哥,哥——你哭啥啊?” 陈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有浓重的鼻音:“怎么不早两天。” 陈平莫名其妙:“早两天有什么用?” “你嫂子前两天嫁村里那猎户了。” 陈平更懵了:“可你们都离了啊,再说,我娶媳妇跟你前妻嫁人有什么关系?” 陈伯抬起头,眼神里悲痛惋惜,还有对命运无常的深沉控诉。 “你看你这家徒四壁的,”陈伯指了指身后那面裂了缝的土墙,又指了指头顶漏光的屋顶,“都能娶到媳妇,结果你哥我这辈子,大概率是要打光棍了。” “你有房有地,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能打什么光棍?” 陈伯好歹是个富农,这世道死了那么多壮丁,最不缺的就是寡妇,他们村都有十来个,家里田地都没人种。 陈伯一愣,说的也是,他也算是脱离原生家庭了。“也是,现在不一样,你进了首富家的门,我省了养你这么大笔银子开销,这不就富了吗?” 陈平试图打断他:“哥,你等会儿,什么叫我走了你就富了?” 陈伯觉得他心里没数,“你要是不读书,咱家以前还是个富户。你要是不买那些破竹简,要是不游学,你嫂子就不会嫌咱家穷——” 也不缺他吃饭的钱,主要是缺读书的钱,大秦要弱民愚民,读书成了天价,读书人都是大秦统一前的事了。 但弟弟从小爱读书,脑子聪明,一看就不是池中物,他咬牙也供。 陈伯叹了一声,“你要是早两天被张家看上,这好消息传出去,我就能把你嫂子哄回来了!她虽然嘴巴毒、心眼小、做饭还难吃——” 陈平:…… 没听来半点想哄回来的意思。 陈平不想管人家的家务事,他换个话题,“哥,这么晚了,你在我屋凑合一晚吧。” 陈伯拒绝了,这屋哪能住人?“算了,你马上就是张负的女婿了,我手上的闲钱总算不用给你攒着买书了,原本我还想把你这房子拾掇拾掇,现在也不用管了。” 省了一大笔钱,陈伯说完满意地端着灯进了屋,准备把灯放下回自己家去了。陈平坐在门槛上,对着满天的星星,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正准备进屋,陈伯的声音又从门缝里飘出来:“对了,你五天后成亲,咱家拿什么出聘礼?” 陈平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自己的资产:金饼,被没收了。藏书,焚书令之后倒是值不少钱,但那是他的命根子,打死也不能卖。 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唯一的财产,就是他自己。 “……哥,”他转过头,面色凝重,“你说,把我自己打包送过去,算不算聘礼?” 屋里沉默了一息,陈伯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你前嫂子当年嫁过来,聘礼好歹还有一匹布、两袋米、三只鸡。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空手套首富?” “我这叫以身相许。” “你好不要脸!” …… 王夫人进了女儿房里,“珩儿,你过来。” 张珩正翻竹简,闻言抬头,犹豫了一瞬,还是放下竹简走了过来。 王夫人挥退了婢女,拉着女儿的手在榻边坐下,借着烛光细细端详她的脸。这孩子瘦了,下巴尖了,眼下的青影连粉都遮不住。五次披麻戴孝,五次守灵送葬,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娘,”张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您有什么话就直说。” 王夫人笑了笑,手指轻抚过女儿的手背:“我看那陈平,是个良人。” 张珩没说话,但也没有抽回手。 “长得那般出色,还有那般厚的脸皮,”王夫人话中有笑意,“这世道,脸皮薄的人活不下去,脸皮厚的人才吃得上饭。他穷归穷,但你看他今天在饭桌上,被你大嫂那般刁难,既不恼也不怂,笑吟吟地就把人怼回去了。这份心性,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她顿了顿,“将来未必没有起势的时候,你当他的妻子,陪他读书游学,就算他一时不能出人头地,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也比孤身一人强啊。” 张珩沉默了很久。“阿娘,你不必为我操心。” 王夫人握紧了她的手。 “他要还是短命,”张珩抬起眼,目光冷淡,“我就自己去墨家,再不入这红尘是非。” 王夫人的手微微一颤。 “省得嫁一个死一个。” 王夫人心口一酸,“我儿何苦自苦?” 张珩点了点头:“我找上盖聂了。” 王夫人一愣:“那个剑圣?” “嗯,接连死了三个丈夫,爹便想着找个习武之人,身手好的,结果去年我与他师弟才成亲不过两月,他师弟就被仇家杀死,我打听到他在下邳隐居,就去找了他。我说我想学剑为夫报仇,请他收我为徒。” “他拒绝了?” “拒绝了,他说我不适合学剑。”张珩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件事依旧耿耿于怀,“我问为什么,他说我心中无杀意。我说我可以学,他说杀意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然后他就把我请出门了。” 女儿被人拒绝她本该觉得遗憾,但王夫人听到心中无杀意,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后来呢?” “后来我在下邳城里遇到几个墨家弟子,她们正在招揽人手,见我孤身一人,以为我也是来投奔的。” 张珩说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我说我不是来投奔的,我只是路过。她们就拉着我不放,说墨家就缺我这样的人才。” 王夫人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人才?” 张珩顿了顿,“她们说墨家入世救人,需要跟各路诸侯打交道,打打杀杀是手段,但不是目的。墨者之中武夫居多,能舌战诸侯的辩士凤毛麟角,能像鬼谷传人那样靠嘴皮子搅弄风云的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墨家需要我这种吵架从来没输过的人。” 王夫人:“……” 张珩:“娘,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王夫人觉得自个女儿与陈平真是天生一对,老天爷把他俩凑一块儿,分明是怕放他们单独出去祸害别人。 “那你还去墨家吗?” 张珩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看陈平能活多久再说。” 盖聂师弟武功高强又如何?他是活得最久的,还不是没活过两个月。 平均一年成两次亲,她很是厌烦。 第8章 天作之合(八) 魏无知痛心疾首 第8章 天作之合(八) 魏无知痛心疾首 张珩做事向来利索,新宅子的地契房契到手第二天,她就带着周管家和几个下人开始布置,正堂的中堂画换了一幅青绿山水,书房的两方砚摆上了笔架,花厅的坐垫全换了,后院补了素心兰,连厨下的锅碗瓢盆都按她的意思重新配了。 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张珩站在二进院里,正打量着回廊下新挂的竹帘,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说笑声。 “听说了吗?张家那姑娘又要嫁了,第六个!” “啧啧,前面五个坟头的草都还没长齐呢,这又赶着找下一个,也不怕折寿。” “什么折寿,她命硬得很,死的是别人不是她。我跟你们说,这叫什么?这叫克夫白虎星转世,谁碰谁死。” “这回找的是个穷书生,穷得叮当响那种,估计也是活不了几天——” 说话声不大,但院墙不高,一字不漏地飘了进来。几个下人的脸色都变了,周管家眉头紧皱,正要出去呵斥,张珩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动。 她站在原地把话听完,“张福。” 张福从角落里小跑出来,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小的在。” “都传到我家门口了,去打听打听,是哪一家在嚼舌头。” 张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在阳武县混了二十多年,街坊邻里的熟得很,跑得满头大汗回来了,主要是西街卖陶器的孙家,造谣的是孙家的婆娘和她丈夫,旁边还有几个街坊帮腔。 这群人闲,手里又没什么活,可不就口舌是非多。 张珩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孙家最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郎的意思,他又跑了一趟。 孙家的料很好挖,陶器铺子以次充好,把粗陶当细陶卖,去年还被人堵过门。孙家大儿子在县衙当个小吏,孙家老爷子表面上德高望重,背地里跟隔壁寡妇不清不楚,被邻居撞见过好几回。 至于那个嘴最碎的孙家婆娘,她亲弟弟偷过邻村的鸡,被人抓住扭送过里正。 张珩听完,随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抽出几张铜钱票子,递给张福。 “去找账房领钱,找县城嘴最碎的说书人,给他双倍的钱。让他带三个徒弟,敲锣打鼓,去孙家门口把刚才你说的事一件一件给我说清楚。声音要大,口齿要清,讲到街坊邻居都出来围观为止。” 张福双手接过钱票子,揣进怀里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女郎,那个说书人要是问是谁雇的他——” “让他照实说,就说张府女郎赏他的差事。” 她就是让这群人知道她不是好惹的,嘴碎是吗?她敲锣打鼓的雇人去嘴碎。 张福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竖了个大拇指,转身跑没影了。 一个时辰后,西街炸了锅。 说书人老赵头是县里有名的铁嘴,讲起段子来能把死人说活。 他收了双倍的钱,干得格外卖力,不仅带了三个徒弟,还自带了一套锣鼓班子。师徒四人在孙家铺子门口一字排开,锣鼓敲得震天响,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了。老赵头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了场。 “各位街坊邻居,今日小老儿不讲春秋,不讲战国,单讲一讲咱们阳武县西街孙家的家风故事。这第一回 ,叫‘粗陶细卖,童叟全欺’——” 孙家老爷子正在铺子里算账,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脸都绿了。 他刚要上前理论,老赵头的大徒弟已经接过了话头,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孙家,围观群众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还掏出炒豆子边嚼边听。 孙家婆娘从后院冲出来,尖声叫道:“胡说八道!谁让你们来的!滚!都给我滚!” 老赵头啪地一拍醒木,笑眯眯地转向她:“这位娘子莫急,第三回 就是您的专场,叫‘长舌贯日,气吞山河’。您站稳了,小老儿这就要开讲了。” 孙家婆娘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就去捂老赵头的嘴,被两个徒弟笑嘻嘻地拦住了。 老赵头趁机提高了嗓门,把她亲弟弟偷鸡被扭送里正的旧事讲得活灵活现,连鸡的毛色和失主的骂人话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整条西街的人几乎全出来围观了,连隔壁街卖炊饼的大婶都关了铺子跑来看热闹。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大声叫好,还有人隔着人群朝孙家老爷子喊:“孙老丈,隔壁寡妇最近还好吧?” 孙家老爷子听到这话,连铺子门都顾不上关,捂着脸就往门里钻。 孙家大儿子从县衙赶回来,看到这场面二话不说也缩了进去,咣当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老赵头也不恋战,讲完最后一段,带着徒弟们朝紧闭的大门鞠了个躬,敲锣打鼓地收工走人。 临走前还按张珩的吩咐,大声报了一句:“今日书资由张府女郎慷慨打赏,诸位街坊若觉得好听,改日小老儿再来加演一场!” 而此时此刻,陈平,正蹲在自家破屋门口,对着一堆竹简发愁。 这些竹简是他最值钱的家当,焚书令下来之后,书就更值钱了。 但陈平宁愿把自己卖了也不会卖书。问题是,不卖书,他拿什么当聘礼? 正发愁间,远处田埂上走来一个人。那人一身蓝色深衣,腰间佩着成色极好的玉佩,脚上的靴子干干净净,走在乡间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脸上写满了这地方怎么这么破的震惊。 陈平抬头一看,认出了来人。 魏无知,信陵君魏无忌的孙子,魏国宗室之后。当年陈平在外游学时,两人同在一个先生门下读过半年书,虽然一个是有封地的贵族之后,一个是穷得叮当响的乡野书生,偏偏性情相投,成了朋友。 “陈平!”魏无知远远地喊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到破屋跟前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仰头看了看那面裂了缝的土墙,又低头看了看门槛上坐着的陈平,再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屋里黑黢黢的。 魏无知痛心疾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座摇摇欲坠的土屋,“原来一贫如洗不是形容词啊?” 陈平靠在门框上,“怎么了?弊宇寥寥,惟德之芳。” 魏无知差点被呛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平,那张以优雅从容著称的脸,此刻满是不可思议:“你还有德芳呢?” “……你来就是专门损我的?” “不不不,”魏无知连忙摆手,在陈平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我听说你要娶妻了,特地赶来道贺。娶的是阳武首富张负的女儿,对不对?” 陈平点了点头。 “兄弟,”魏无知一把搂住陈平的肩膀,语气真诚,“那你能活到成亲那天就是胜利。” “滚。” “别别别!”魏无知笑着拉住他,“说真的,我方才一路走来,看见你这屋子,心里就有数了。你这家底,别说聘礼了,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置办不起吧?” 陈平沉默了,还真是。 魏无知也不等他回答,直接从腰间解下钱袋,往陈平手里一塞,干脆利落:“拿着。” 陈平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来枚金饼。他抬头看向魏无知:“你这是什么意思?” “聘礼。”魏无知笑道,“我借你的,等你将来发达了,连本带利还我就是。” “我可是很能花钱的。” “我不差钱。” 陈平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袋,无知这人明明是个贵族,却从来不摆架子,明明可以居高临下地施舍,偏偏要说是借,还特意加一句连本带利。 “患难见真情,”陈平说,声音有些发紧,“你这份情我记下了,将来十倍奉还。” 魏无知点点头,“行,我等着。对了,你要是真死在洞房里,这钱就不用还了,就当是随了份子。” “你可以走了。” 两日后,阳武县的街坊们目睹了一幕奇景。 那个穷得屋子都破的陈平,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深衣,腰束革带,发束青巾,领着媒人和一队挑担子的脚夫,从户牖乡出发,浩浩荡荡地穿过县城大街,朝张府走去。 脚夫们肩上挑着的聘礼担子,红绸扎得整整齐齐,里头装着缯帛、米酒、糕点、干肉,还有一对活蹦乱跳的大雁,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陈平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履从容,面带微笑,见人就拱手致意,那气度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诸侯国的使臣出访。 消息传到张府时,张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喊道:“家主!来了来了!姑爷来了!” 张负:? “姑爷!陈郎君!他穿着新衣裳,带着媒人和聘礼,敲锣打鼓地朝咱家来了!队伍排了大半条街呢!” 张负蹭地站起来,茶碗被袖子带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压根没理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厅,扒着门框往外一看—— 果然,远远地已经能听见锣鼓声了,隐隐约约还有鞭炮的噼啪声。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转身朝后院扯着嗓子喊:“夫人!夫人快出来!珩儿!你未来夫君送聘礼来了!排场大得很!” 王夫人从后院出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嗔了他一眼:“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张负哈哈大笑,转头对张福说:“去,把大门全打开!中门也开!老夫要以最高礼数迎我贤婿!” 第9章 天作之合(九) 娘子是最大的人物 第9章 天作之合(九) 娘子是最大的人物 张府大门轰然洞开,陈平面上却不动声色,迈步上前,在门槛外站定,整了整衣襟,行了个大礼,朗声道:“晚辈陈平,携媒妁之言,备薄礼一份,诚心求娶贵府女郎。望张公不弃,允此婚约。” 话音清朗,字字分明,街坊邻居围了一圈,听了这番话纷纷点头赞许。 有人低声嘀咕这穷书生说话还挺有章法的,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张负笑得合不拢嘴,双手扶起陈平,连声说“好好好”,然后亲自拉着他的手跨进中门,低声道,“贤婿,你这回可给老夫长了大脸了!” 陈平也压低声音回了,“张公,实不相瞒,这钱是跟朋友借的。” 张负哈哈大笑,笑声比方才还要响亮:“借的好!借的好!能借到钱也是本事!你放心,等成了亲,老夫替你还!加倍还!” 张负着陈平大步流星地朝正厅走去,嗓门又提高了八度:“来人!上茶!上好茶!” 正厅里,聘礼担子一字排开,红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王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看着陈平规规矩矩地行礼、呈上礼单、敬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她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在陈平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后生今日这身打扮,比前两天更精神了几分,眉眼间从容不迫的气度,跟珩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媒人在旁边唱礼单,声音抑扬顿挫:“缯帛十匹,米酒十坛,糕点八盒,干肉六束,活雁一对——” 张负与王夫人正沉浸在欢喜中,厅外廊下传来脚步声,竹帘微动,一道杏粉的身影走了进来。 张珩跨进正厅,目光在满地的聘礼担子上扫了一圈,又在陈平身上停留了两息,走到他面前。 陈平立刻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张姑娘。” 张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你还挺会办事的。” 陈平当即谦虚地低了低头:“娘子过奖,都是分内之事。” “谁是你娘子?” 陈平从善如流地改口:“张姑娘过奖。” 张珩目光落在院中那对活蹦乱跳的大雁身上,看了一会儿,陈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主动解释道:“那对大雁是今早从猎户手里买的,挑了最精神的,一路过来还在叫唤。” “嗯。”张珩放下茶碗,忽然话锋一转,“那新宅子的匾额还空着。” 陈平一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跳到这个话题上。 “我想了想,就叫陈府吧。” 陈平看着张珩,“……陈府?” “怎么,不乐意?” “不不不,”陈平放下茶碗,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神焕发起来,“还有这种好事?娘子真好!” 张珩:“……不客气。” 反正房契地契在她名下,名头而已,正好过几天兄长回来了,宅子成了陈府,让他们以为给了人,跟陈平掰扯去,她只要实在的东西。 “匾额我让周管家去订了,明天就能挂上,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陈平正襟危坐:“娘子请讲。” “宅子叫陈府,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你就完了。” 陈平深感冤枉,“哪有不三不四的人?娘子,我连不二不三的人都不认识。” 张珩倒是没再追问,目光在满地的聘礼担子上又扫了一遍,“这聘礼钱,借谁的?” 陈平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碗,“一位好友,魏无知。” 张珩抬眼看向陈平,目光里多了审视:“魏无知?魏无忌的孙子?” “正是。” 张珩从小在阳武县长大,对这片土地的过往再清楚不过,这里曾是魏国地界,信陵君魏无忌的名字,在魏地百姓口中是神一样的存在。 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率五国联军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那是魏国最后的高光时刻。虽然信陵君已故去多年,魏国也被大秦所灭,但魏氏后人在此地的声望,依旧不是普通富户能比的。 即便是阳武首富张负,见了魏家的人也得客客气气。 可眼前这个人,乡野书生,居然跟信陵君的孙子是好友? “你跟魏无知是怎么认识的?” “他非扒着我,我有啥办法。” 张珩觉得此人脸皮确实有点厚,嘴里还没一句真话。 “你一个乡野书生,怎么认识的全是些奇奇怪怪的大人物。” “也不多,除了魏无知外,认识几个名士,然后就是你了。” “我是大人物?” “你是最大的人物。”陈平正色道,“毕竟你手里捏着我的全部身家。” 张珩笑了笑,“我父说你是潜龙在渊,倒也没说错,识实务者为俊杰,陈郎很识实务。” 陈平点头,“过奖过奖,这只是我身上最小的优点。” 吉日当天,陈府门前张灯结彩,连门口那对石狮子脖子上都挂上了红绸。整条街的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热闹了,人群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巷尾,卖炒豆子的小贩趁机发了笔小财。 张府那边更是热闹,天不亮就点起了红灯笼,厨下的灶火烧得旺旺的,十里八乡的宾客陆陆续续往这边赶。 张负穿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镶玉的革带,整个人红光满面地在门口迎客,笑得褶子都深了几分。 王夫人难得没有说他笑得太大声,她也高兴,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连走路都比平时轻快。 然而就在花轿即将出门的前一刻,两匹快马从街口飞驰而来,马上跳下两个人,正是张家的长子和次子。 两人风尘仆仆,头发上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我们才出门几天家里怎么又翻天覆地了? 张伯跳下马,连缰绳都没顾上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负面前,声音都劈叉了,“爹!这怎么回事?怎么又成亲?几个月前不是才结过吗?红灯笼还没拆干净呢!” 张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换成了一张标准的严父脸。他一手一个拽住两个儿子的胳膊,把两人拉到旁边的角落里,“给老子听好了,屋里头那位是我精心挑选的女婿,你们要是敢坏了我的好事,什么家产铺子田地,全给你们妹妹当陪嫁,你们兄弟俩一个铜板都别想要。” 张伯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但碍于周围的宾客不敢大声嚷嚷,只好压着嗓子据理力争,“爹,你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上一个才过头七,你就急吼吼地又办喜事,这让街坊邻居怎么看?让亲家那边怎么想?” 他可是收到信了,以前还能说门当户对,这回纯纯倒贴,这乡下人就是无底洞,谁知道以后还得贴多少钱! “那怎么了?”张负把眼睛瞪得溜圆,胡子上翘,“遇到好的就不能错过!你当是去菜市场挑白菜呢,今天不买明天还有新鲜的?这个陈平是老天爷专门给你妹妹留的,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张仲,此时慢悠悠地往大门里探了个头,正好看见陈平从正厅里走出来。他打量了两眼,缩回头,相当公允的对张伯说:“大哥,这回这个确实比前面五个都精神,爹看脸这件事上终于没有跑偏了。” 张伯恨不得把他这张嘴给缝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转向张负放软了语气:“爹,就算这个真的不错,但时间也太赶了。哪有丧事还没办利索就接着办喜事的?这不吉利——” “吉不吉利老子说了算!” 张负一把揪住张伯的袖子,把他拽到墙角,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当那前面的五个是我害死的吗?那是老天爷替你妹妹筛人!筛了五个才筛出这一个,你要是给我搅黄了,就不是咱张家的人了!” 张伯被这番歪理邪说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气不过,又不想与老爷子闹僵让老二捡了便,那厮惯会装好人! 张仲向着爹,转头对张伯说:“大哥,认了吧,咱家的钱袋子又不在咱俩手上。” 张伯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丫在路上可不是这态度,抱怨得最狠的就是这人,“行吧……爹,我们喝喜酒去了。” “走走走,赶紧换衣服去,花轿马上要出门了,你们俩这样子跟逃难似的。”张负一手推一个儿子,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扯着嗓子朝花厅喊道,“贤婿!你两个舅哥回来了!一会儿拜堂的时候给你敬酒!” 陈平正在花厅里与自己大哥说话,方才他隐约听到了角落里的争执声,此刻看见张伯一脸铁青地走进来,后面跟着饶有兴趣打量他的张仲,迎上去拱手行礼:“大哥二哥一路辛苦。” 张伯盯着他看了片刻,想起他手上的宅子,恨得牙痒痒,从牙缝里挤出话:“……不辛苦。” 张仲倒是语气轻松,“不辛苦不辛苦,赶上了就好。妹夫这身衣裳不错,比上一个穿得精神。” 陈平面不改色地道了声谢,假装没听懂他话里有话。 张伯狠狠踩了张仲一脚。 吉时到,鞭炮炸响,鼓乐齐鸣。 张珩被王夫人亲自牵着出了闺房,一身玄色深衣滚着朱红锦边,在日光下华彩流转,发间金步摇随莲步轻漾,薄施粉黛的面容从团扇后透出时,连张仲都忍不住小声对张伯说了句“咱妹妹这么一打扮还挺好看的”。张伯白了他一眼。 陈平站在正堂中央,看着团扇后那张隐约可见的脸,心跳漏了半拍,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 第10章 天作之合(十) 倒也不必这么给面子 第10章 天作之合(十) 倒也不必这么给面子 满堂宾客鼓乐正欢,门口迎客的张福一路小跑到张负身边,“家主!魏公子来了!” 张负正端坐着受礼,闻言一愣:“哪个魏公子?” “信陵君之孙,魏无知魏公子!还带了厚礼!”张福喘着粗气,“跟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位,说是姑爷的故交,姓张名良字子房!” 信陵君的孙子来参加他女儿的婚礼?这可是魏地旧贵族圈子里顶了天的人物!还有那个张良,是韩国旧贵族,世代相韩,在名士圈里声望极高。“贤婿!老夫亲自去迎一迎!” 陈平人傻了,张良咋来了,不会是还没放弃这次始皇帝东巡的刺杀计划吧? 不要啊,就不能让他安稳几年吗? 张府门口,两道人影正并肩而立。魏无知温润如玉,站在张家大门前的气度把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都镇住了。 他身边那位则是一身素色布衣,貌若美妇,正是张良。 他们撞上了,一报姓名魏无知就不撒手了,子房啊,他听过啊。 张负笑道,“魏公子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这位是张良张子房先生?久仰久仰!” 魏无知笑着还礼,将礼盒递上:“张公喜得佳婿,无知特来道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张良也拱手道:“张公,良与陈平相交多年,闻他大喜,岂能不来?这是一点心意,恭贺令嫒与陈郎琴瑟和鸣。” 张负接过礼单,连声说着“折煞老夫”,正要亲自引两位贵客入席,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闪过一道人影。 这边魏无知和张良刚被人领进去,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还蒙了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怀里抱着个粗陶罐子,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但走路的架势骗不了人,那是在刀尖上讨过生活的人才有的警觉与沉稳。 张负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冲过去一把揽住来人的肩膀,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兄弟!你怎么来了?大秦正通缉你呢,这时候倒也不必这么给面子!” 张耳也不想来,语气比张负还急:“你当我乐意来?始皇帝过几天东巡,沿途郡县查得跟铁桶似的,我要是还待在原来的地方,不出三天就得被拖去咸阳砍头。来你这儿好歹有口饭吃。” 他左右扫了一圈,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我一个人,陈馀也在外头蹲着呢。还有我儿子张敖,才八岁,总不能跟着我们东躲西藏。你想个办法,反正这阵风头你得帮我们顶过去。” 张负沉吟片刻,拽着张耳往偏厅的角落又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你就没别的认识的人了?非得跑到我这里来?” 张耳语气无奈中带着苦涩:“倒是有,但这一时之间,关卡出不去,城里没别的人了。山里猛兽毒蛇毒虫,没法啊。” 张负听得眉头皱成一团,府里宾客太多,人多眼杂肯定不行。陈府倒是新宅子,但刚办喜事,忽然住进几个生面孔太扎眼。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还算安全。他拍了拍张耳的肩膀,把他拉到廊柱后面,低声道:“这样,你们今晚就乔装一下,跟我家庄子上的佃农混在一起,换身粗布衣裳,脸上抹点灰。始皇帝一过境,官府那帮人就没心思查了,到时候你们再走。” 张耳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还算靠谱,“行,陈馀饭量大,你多备点。” 说完又恢复成那个灰扑扑的货郎模样,转身消失在了街角。 张负目送他走远,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脸,转身朝宾客们走去。路过正堂门口时,正好撞上出来寻他的陈平。 “岳父,方才那位是?” 张负干笑了两声,“货郎,货郎。” 陈平站在正堂门口,目送张负擦着汗匆匆离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阳武县哪个货郎有那副身板?那人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可那步子大马金刀虎虎生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军营里逃出来的将军。 他正要再琢磨琢磨,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吓了他一跳。 “陈平。” 张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陈平转过身,一把拽住张良的袖子,把人拖到了回廊拐角处一根柱子后面。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子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这回不刺杀了吗?” 张良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被拽歪的袖口,“良来观察观察。”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 张良叹了一声,“始皇帝的车队仪仗复杂得很,副车多得跟赶集似的,光从外面看根本分不清哪辆是天子乘舆。情报很重要,我得亲自来看看。” 陈平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这回不打算动手?” “不动手,就看看。”张良认真地点头,“你看,车队从这里经过,我站在远处的高地上,正好能看清整个队形。哪辆车走在最中间,哪辆车前后有护卫紧密跟随,哪辆车的规制最大,下一次动手的时候,准头就有保证了。” 陈平听完,伸手拍了拍张良的肩膀,“子房,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你专程来道贺,我很感动,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今天不要在我婚礼上搞任何跟刺杀有关的活动。包括但不限于,观察地形、研究车队路线、画军事地图、向宾客打听始皇帝行踪,以及——” 张良举手表示清白:“放心,我今天就是来喝喜酒的。” 陈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行,你要是被发现了,不许往我家里跑。往城外跑,往你韩国老家的方向跑,总之别连累我娘子。” “良岂是连累朋友之人?” 陈平一点都不信任他,那可说不好,他就是这种人。 洞房里红烛高照,将满屋的喜帐映得暖融融的。张珩已经卸了厚重的吉服,换了一身轻便的绯色深衣,正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盏蜂蜜水慢慢喝着。 她的贴身丫鬟阿藕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白天的热闹里。 “女郎女郎!”阿藕往张珩身边又挪了挪,“外头可热闹了!你是没看见,姑爷往那儿一站,整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看傻了!还有那位张良先生也好看,我端茶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张珩抿了口蜜水,“你抖什么?茶水洒人家身上了?” “没有没有,我端稳了!”阿藕赶紧摆手,随即又嘿嘿笑起来,“我是替女郎高兴。咱府上这婚礼虽然办得急,可这排场一点也不差!” 阿藕知道自家女郎的脾气,但今晚她实在憋不住话了,往张珩身边又凑近了些,“女郎,你是没听见,今天大少夫人在席上跟邻桌夫人们说咱家新姑爷借债充排场,二少夫人就在旁边帮腔,一唱一和的。结果没一会儿魏公子就到了,大少夫人脸都绿了,看得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张珩早就对他们没好话了,“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跟我那两个兄长倒是绝配,都是斤斤计较的货色。大哥回来看爹给我多陪嫁了几亩田,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二哥平日里嬉皮笑脸看着好说话,说家产的时候,少一文钱都要掰扯半天,真是天作之合。” 阿藕听得直咋舌,“女郎,咱们现在搬出来住,你以后就再也不用听她们的冷言酸语了吧?” “我本来也没听过。”张珩话锋一转,“不过住在这儿确实清静,我也不想再看见那两家人了。” 阿藕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女郎,那咱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儿了吗?哪儿也不去了?” 张珩看着窗棂上跳动的红烛光影,她的声音在静谧的洞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是挺好的。”她仿佛在描摹一幅早已在心头画了无数遍的图景,“我在后院养了兰花,前院种了石榴,池子里养了几尾红鲤鱼,日日看着,很舒心。出了院门往东走两里地就是山,春天满山的野杜鹃开得像火烧一样。往西走一里地就是河,夏天能下去踩水,水不深,刚没过脚踝。等入了冬,后院的腊梅一开,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阿藕说不出的心疼,明明姑娘出身不差,偏天意弄人,婚事一直艰难。 “女郎……” 张珩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等过几年安顿下来,我会有孩子。一个也好,两个也好,长得可爱又聪明。春天带他们去山上看杜鹃,夏天去河边踩水,秋天在后院摘石榴,冬天在廊下堆雪人。让他们在雪地里滚,在太阳底下跑,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冷话。” 要是天下一直太平就好了。 很多人做梦都在推翻帝国,可张珩并不想,比起如今的世道,她更害怕崩乱的乱世。 她害怕她的粮食被人抢,宅院被人烧,朝不保夕。 第11章 天下贵人(一) 实在不行,弄死这刘 第11章 天下贵人(一) 实在不行,弄死这刘季…… 陈平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淡淡的酒气,但并不浓烈。他脚步还算稳当,只是面上微微泛红,显然张伯和张仲联手灌了几轮,到底还是扛住了。 张珩见他一愣,“宾客散了?” 陈平点点头,走到她旁边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散了,如今特殊时期,始皇帝马上东巡,县里下了严令,入夜不准聚集宴饮,连锣鼓都要停了。周管家方才亲自去门口盯着,把最后一批闹洞房的都劝走了。” 他扯了扯领口,有些疲态,“倒是省了喝酒,你哥存心要把我灌倒,我哥还以为他们热情跟着瞎起哄。要不是宵禁,我今晚怕是站都站不回来了。” 张珩朝门口看了一眼,恰好阿藕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盆里盛着温水,毛巾搭在盆沿上,热气氤氲。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把铜盆搁在洗脸架上,又检查了一遍红烛的灯芯,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勺沉水香,然后偷偷抬眼瞄了瞄并肩坐在榻边的两位主子,抿着嘴憋住笑,福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这间内室像是被红烛的光晕从整个世间隔了出来,只剩两个人和满室的暖光。 他转过头,看见张珩正伸手去够洗脸架上的毛巾,衣袖滑落一截。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惊。张珩长在陈平的审美点上,不然也不会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如此印象深刻。 张珩拧毛巾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习惯这么被人看着,把热腾腾的毛巾啪地拍在他脸上,“擦脸,醒醒酒。” 陈平被热毛巾糊了一脸,也不恼,顺势往后一仰倒在榻上,毛巾搭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从毛巾底下传出来:“娘子,我今天被人灌了酒,又被你拍了毛巾,好歹是新婚之夜,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张珩是个强迫症,从他脸上把毛巾扯下来,重新浸回温水里搓了两把,拧干了递给他,“自己擦。” 陈平接过毛巾,老老实实地擦了脸和脖子,酒意被热气一蒸,倒是清醒了不少。他起身漱口,再洗了把脸,把毛巾搭回洗脸架上,转过身时,张珩已经回到了妆台桌前,正低头解发间的簪。 一头长发没了束缚,簌簌地散落在肩头,陈平站在洗脸架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极不真实的感觉。几天前他还一贫如洗,几天后他站在一座三进宅院的内室里,面前是红烛高照的洞房,和他明媒正娶的妻。 “站那儿发什么呆?”张珩头也没回,随手拿起梳子开始通发,为了做这发型,她昨天花了一天时间洗头沐浴,早上天没亮就开始挽发化妆。 方才才洗漱卸了,成亲是真的麻烦,她才二十,已经成了六次了。 陈平走到她身边坐下,张珩的肩膀几乎下意识地绷紧了,动作很细微,但陈平离得太近,看得分明。 陈平没有继续往前凑,他在她身旁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头发梳好了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梳子。他把梳子搁在旁边的妆台上,转过头看着她,“没事,我们相识不久,先睡吧。” 张珩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些意外,陈平已经站起身来,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只穿着中衣躺了下去。他躺得很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安详。 张珩在妆台前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榻边,也躺了下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够两个不算熟的人保持体面。红烛还在烧,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秋虫鸣叫,反倒衬得室内更安静了。 躺了一会儿,张珩感觉到陈平翻了个身,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落在肩头的触碰,张珩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陈平的手臂从她肩头滑到后背,缓缓收拢,直到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酒气,不浓,倒不难闻。 她僵硬着,像一只被突然抱起来的猫,四肢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但陈平没有做任何别的事,他只是抱着她。 张珩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肩膀不再紧绷,她发现自己居然不讨厌这种感觉。 “陈平,你活长一点。” 陈平抱紧了她,“他们死是他们太弱了,不是你的原因,命数如此,阿珩,我也通阴阳,你的面相就是天生富贵的,如今虽有坎坷,运道在后面。” 张珩转过来,也抱住他的腰,她发现这人看着文弱,腰还挺精壮的。 “我睡了。” 陈平的手掌在她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睡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喂鱼。” 次日一早,陈平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臂整个被张珩压住了,麻得失去了知觉,她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埋在他肩窝里,一条胳膊还搭在他腰上,睡得天昏地暗。 他没敢动,仰面躺着,盯着帐顶的并蒂莲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张珩自己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息,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胳膊从他腰上收回去,“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我也刚醒。”陈平面不改色地揉着发麻的胳膊。 两人梳洗更衣,阿藕端了早饭进来,小米粥配酱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枣糕。 吃过饭,他们准备回门,到了张府侧门,远远就看见一辆牛车停在巷口,车板上堆着半车粮食布袋和几捆粗布衣裳,张负正亲自往车上搬一坛腌菜,累得呼哧呼哧的。 张珩看她爹今天居然亲自当起了搬运工,连赶车的家仆都没带一个,怎么看怎么反常。 张珩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爹,您这是干嘛去?” 张负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腌菜坛子差点滑出去,回头一看是女儿女婿,才松了口气,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边:“嘘——你张耳叔叔来了,被通缉呢,躲在咱家庄子上。这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咱们全家都得连坐!” 张珩惊呆了,“那您这大白天的,就这么明目张胆?” 张负白了她一眼,“这话说的,晚上单独出门就得被查,你还想半夜运东西呢?到时候更说不清!我连家仆都没敢带,这车还是我自己套的,你们俩来得正好,赶紧上车,等会到了庄子上,要是有秦吏盘问,就说你俩新婚燕尔,去庄子上游玩散心,顺便带些粮食过去。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张珩:? 还有她的事呢? 不是她爹窝藏通缉犯,就没考虑过全家这几口人吗? 这是讲义气的时候吗? 大秦谁新婚去度假啊?哪的规矩?更招人眼了好吗? 算了,事都干出来了,这要是被查出来,就更完了。 她硬着头皮与陈平解释情况,陈平想起昨天瞥见的货郎,原来是这样,“没事,娘子,这是小事。” 不就是通缉犯吗?他还认识想刺秦的,想造反的,比通缉严重多了,三族与九族还是有差距的,说多了都是泪。 这世道没一个正常人。 张负握住陈平的手,“好女婿,我就知道你讲义气。” 牛车慢悠悠地往城外庄子驶去,秋日的阳光把田野晒得暖洋洋的,一切看起来都岁月静好。 然而当牛车拐过最后一道弯,远远看见庄子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风尘仆仆的陌生男人时,张负的脸刷地白了。 那人正敲着庄子的门,门开了一条缝,张耳还蒙着面,看见门口的人,瞳孔猛地一缩,二话不说就要把门关上。那人眼疾手快,一只脚直接卡进了门缝里,抵着门不放:“干啥呀,我就是讨口水喝,又不是不给钱!你这庄户怎么这么不通人情?我一个过路的,又不是强盗!” 张负从牛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住那人,赔着笑脸说:“这位兄弟,有话好说,这是老夫的庄子,里面的人不懂规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人转过头来,倒是个相貌堂堂的汉子,鼻梁高挺,眉骨开阔,虽然一身风尘,但眉眼间自有落拓不羁的洒脱劲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自来熟的抱怨:“你是庄主?那正好。在下刘季,沛县泗水亭长,奉差往咸阳送文书,路过此地想买点热乎饭食。你是不知道,这一路啃干粮啃得我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你这庄户倒好,门都不让进,太过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人的身形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张负听到是秦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额头上的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了出来,嘴巴张了又合,吞吞吐吐地憋不出一个字。 张珩听到了眼熟,觉得此人不能放走,从牛车上走了下来。她语气温和有礼,仿佛真的招待路过的客人:“这位刘亭长,里面的人是庄子上的佃农,生来木讷,见了生人就紧张,您别见怪。既然路过便是客,不如先进去喝口水吧。” 实在不行,弄死他吧。 但杀过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藏尸难,但话又说回来了,反正事情捅出去,他们也是死。 第12章 天下贵人(二) 龙可是帝王之征 第12章 天下贵人(二) 龙可是帝王之征 刘季一进院子,倒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树桩子坐下,接过张负递来的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用袖子一抹嘴,长舒一口气:“痛快!走了半天路,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张珩拉着陈平往院墙边走了几步,两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四只眼睛都盯着那个仰头喝水的秦吏。 张珩压低声音,“这人方才说看张耳叔叔眼熟,不管他是真眼熟还是随口一说,都不能放他走。万一他到下一个驿站想起来,带人回来搜查,这一庄子人都得死。” 陈平沉吟道:“话是这么说,但杀秦吏是夷三族的大罪,得从长计议。” “没有别的办法了。”张珩的目光落在灶房门口那把劈柴用的斧头上,又移开了,斧头太钝,不实用。 她的视线扫过墙角的水缸,低声说,“你负责引开注意力,我来动手。” 陈平听得头皮发麻。 他自认为胆子不小,没想到跟眼前这位说干就干的姑奶奶比起来,他那点胆量只够当个从犯。 他正想着怎么劝她再斟酌斟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缓缓转头,发现刘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水瓢搁在树桩上,一双大手背在身后,正蹑手蹑脚地朝院门口挪。 张负挡在他面前,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往回推,极其僵硬的假笑:“贵客这是去哪儿啊?饭还没好呢!” 刘季被张负堵住去路,也不硬闯,就着被按住的姿势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我不聋——”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刘季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老槐树走过去,一直走到张珩和陈平面前三步远才停住。他看了看张珩,又看了看陈平,痛心疾首地说:“不是你们这,天还没黑呢,计划杀人也不背人了是吗?” 张珩无辜,眨了眨眼,“没有啊!我们商量杀鸡待客呢。” 刘季:“你看我像傻子吗?” 陈平在旁边默默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实在快憋不住笑了。 刘季呵他,“还笑场了。” 陈平招呼他一边坐下,“龙可是帝王之征也,不龙也没事——” 刘季觉得自个进贼窝了,他自个不一样,他从良很久了。 “原本我还想不起来,刚刚那人是张耳是不是?” 陈平:? 这不得不杀了啊—— 刘季哼了一声,“张耳是我什么人,你们知道吗?他当年——” 张耳怕他说什么糗事,脸上那块蒙面的布还没摘,恢复了带兵之人惯有的昂首阔步,三两步走到刘季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刘季!哎呀兄弟,你咋来了?咋这么巧,让我们兄弟遇上了呢!” 刘季被他搂得身子一歪,嘴里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他瞪着张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一身粗布短打,袖口还沾着几片草叶,脸上抹了两道灰,整个人活脱脱一个刚下地回来的庄稼汉。 刘季伸手拈了拈他那粗布衣襟,又看了看他那张被灰土糊得不太体面的脸,痛心疾首,“大哥,想当年你带着我们在魏国,那叫一个威风八面,现在你咋混成这样了呢?” 张耳的笑容僵了僵,咋这么扎心呢?随即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刘季的肩膀,“大丈夫能屈能伸,扮佃农怎么了?扮佃农也是一条好汉。” 看到刘季扎心的眼神,张耳眼底那点故作风趣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他松开搂着刘季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想混成这样?” 他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粗布短打的衣襟,自嘲道,“魏国亡了之后,我也消停了。我跟陈馀一合计,日子总得过下去,就一块儿去考了秦吏。我俩好歹读过书,考个吏员不在话下,顺顺当当地当上了里监门,天天守着城门查户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也算是捧上了铁饭碗。” 他顿了顿,“本来日子过得还行。我娶了妻,生了张敖,陈馀也成了家,我们两家住隔壁,约好了等孩子大了就结个娃娃亲。可偏偏碰上了一个来巡查的都吏,那狗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到了我们那片,横挑鼻子竖挑眼,今天说户籍册誊错了一个字要罚俸,明天说城门开关早了一刻要记过,动不动就指着鼻子骂我们是‘亡国之余’,说什么魏国的旧吏就是不懂秦法。” 刘季听到这儿,眉头皱了起来,他也是秦吏,他最清楚这种人的嘴脸,自己屁本事没有,仗着身上那套官服,把底下人往死里踩。 张耳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语气愤懑,“有一回他喝了酒来巡查,嫌陈馀的靴子不够干净,说是有损秦吏威仪,罚他在城门口跪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大冬天的,地上冻得跟铁板似的,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就抽了他一顿鞭子。” 刘季倒吸一口凉气,小心地问:“死了没?” “不知道。”张耳苦笑了一声,“抽完我们就跑了,那狗东西趴在地上不动弹,我们也没敢回去看。反正那天晚上我和陈馀带着家人连夜出了城,从那以后就成了通缉犯。我们带着妻儿东躲西藏,要是只有自己还好办,但我们有家眷,最后实在躲不下去了才求到张负兄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灶房门口的张负,眼中真切的感激和愧疚:“我们两家人连累你们了。” 张负听了半天,抹了把脸,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些干什么,当年要不是你在邯郸帮我摆平那帮山匪,我这把老骨头早埋在那儿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咱生意人最朴素的道理。” 人家只是被通缉,不代表没势力了,做生意的,□□白道都是道。现在强龙要路过,地头蛇避避风头,强龙走了,地头蛇不还是地头蛇吗? 张耳转过身,朝后院那间房喊了一嗓子:“老陈,出来吧!不是秦兵,是刘季!” 门吱呀一声开了,先出来的是一个瘦高个男人,年纪与张耳相仿,面皮白净,眉目清秀,但那眼神里透着狠厉,正是陈馀。他身后跟着两个妇人,一个手里牵着八岁的张敖,再往后还钻出个孩子,是陈馀的女儿,两家人加一块儿,把原本就不宽敞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刘季看着这一串人,转头问张耳:“不是大哥,你这哪是躲难啊?你这是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了吧?知道的你是通缉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办私塾呢!” 张耳干咳一声,试图解释:“都是家眷,总不能扔下不管。” 陈馀几步走上前来,先对张负郑重地行了个大礼:“张公大恩,陈馀没齿难忘。” 又朝张珩和陈平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叨扰贵府,实在惭愧。” 然后才转向刘季,他不认识,凑近张耳小声道,“这人谁啊?” 张耳也烦,“我以前的小弟,叫刘季,现在是秦吏,不过人讲义气,放心吧,以前我带出来的。” 陈馀听到这才凑刘季身边,“刘兄弟,此番谢过你愿意帮忙隐瞒。” 刘季点点头,“不客气。” 他隐瞒啥了?他这是进贼窝出不去了!这什么鬼?他不就想喝口水,还遇上这事了。 他从小到大的好运呢? 不灵了吗? 刘季凑张耳身边,“你这兄弟这么斯文,还鞭打都吏啊?” 终究是他刻板印象了。 张耳苦笑:“所以才是我动手,他放风。让他去跟那都吏理论,理论了半个时辰没动手,最后还得靠我抽鞭子。” 陈馀听到了,在后面补了一句:“我那是想以理服人。” “结果人家不吃你这套。” “那是他无理。” 两人眼看又要开始拌嘴,张耳的妻子牵着张敖走上前来,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在人家庄子上还吵,也不怕笑话。刘季兄弟,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精神。” 刘季连忙拱手:“嫂子好!嫂子受苦了,跟着我大哥东躲西藏的。” 张耳的妻子笑道:“习惯了,你跟他脾气挺像的,估计以后你妻子也得习惯。” 刘季:? 纯造谣啊,他多正直一良人啊?岂会干出这种事? 刘季抱了抱拳,“这水也喝了,我也不渴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大哥,你保重——” 张耳抬手,“等会,你不能走。” 刘季退后一步,看了看一屋子人,该不会想灭口吧,他握紧了手中赤霄剑,“大哥,你信不过我?” 张耳摆摆手,“兄弟,这不是始皇要路过,你住两日,等他走了,我们回老地方继续住着,你去咸阳,不就好了。” 刘季为难,这就不是晚几天的事,“大哥,秦法失期当斩。” 张耳瞥了他一眼,“我拴在后院那匹快马,送你了,骑马不比你两条腿快。” 刘季当场变脸,搂着张耳的肩膀,兄弟情深的模样,“这咋好意思呢,这我就收下了,大哥还是你懂我。不就住几天吗,正好累了,我歇歇,歇歇。” 第13章 天下贵人(三) 坐看牛郎织女星 第13章 天下贵人(三) 坐看牛郎织女星 秋风从院墙外灌进来,裹着田间稻穗晒透了的香气,把廊下挂的两盏红灯笼吹得轻轻晃动。张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今夜星河格外清晰,牛郎织女隔河相望,旁边散落着几颗说不上名字的碎星,忽明忽暗。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平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拎了件外袍,顺手披在她肩上。“入秋了,夜里凉,坐石阶上也不怕着凉。” 张珩没推拒,拢了拢衣襟,继续仰头看星星。 陈平也没追问,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 看了半天,除了月亮和几颗亮星之外什么门道也没看出来,便老老实实地收回目光,看她。 “宾客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张耳和陈馀两家住后院厢房,刘季住在前院客房,他倒是不客气,一进门就问明天早上吃什么。张良和魏无知今晚住在岳父府上,岳父回去了,府里还有其他宾客,说让他们多住几天,等始皇帝过了境再说。” 张珩听完,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陈平往她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娘子,你是不是有心事?” 秋风又起,吹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阶前。 “陈平,”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是不是我成亲不太吉利?” 陈平一愣。 张珩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环抱着小腿,姿态像个半大的孩子。 “每次婚前,日子都挺平淡的。赏花,喂鱼,看账本,跟我爹拌嘴,跟我娘学绣花,偶尔出门逛逛铺子,回来喝一碗阿藕炖的银耳羹。日子就安安静静的,不出幺蛾子。”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每次一成亲,事就来了,今天是第六回 。” 她转过头,看着陈平,“前五回,成亲之后就开始死人。这一回倒好,还没等出事呢,我爹窝藏了两个通缉犯。我总觉得,是不是我命不好,把你们都连累了。” 陈平听完,又想笑,又心疼,又觉得荒唐,还觉得这姑娘可爱得不像话。 他没忍住,真的笑了一声。 张珩立刻瞪过来,目光里带着刀。 陈平赶紧敛了笑容,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娘子,这些麻烦是你招来的吗?张耳是你爹的恩人,刘季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要说连累,那也是你爹讲义气连累了咱们,怎么算都算不到你头上。” 张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抢了先。 “娘子,你前面五位前夫的命数,是他们自己的命数,跟你没关系。你面相天生富贵,只是运道坎坷在前。” 张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陈平确实是她丈夫里长得最好的,应该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好看的,他在人群里,人群就成了虚影。“你真会看相?” “略懂。” “你给自己看过吗?” “看过。” “什么面相?” 陈平不假思索,“富贵相,全靠娘子提携,果然很准,天生吃软饭的。” 张珩被他逗得差点没绷住,偏过头去憋住了笑。陈平心头松了,趁热打铁地又往她身边凑了凑。 “娘子,你要是不想让始皇帝路过阳武,我都可以让他绕个道。” 张珩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少吹牛。你一个一穷二白的书生,能有什么办法?” 陈平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始皇帝迷信神鬼之说,这些年求仙问药,派徐巿带了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找蓬莱仙山,又封禅泰山祭告天地,对鬼神之事深信不疑。要想让他绕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张珩微微皱眉。 “用天地谶语,玉石刻字,他必定心生忌惮。到时候别说绕道了,原地驻扎斋戒三天都有可能。” 张珩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警惕,最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许搞事。” “我就是打个比方——” “打比方也不行。”张珩松开他的手腕,严肃地盯着他,“始皇帝后天就路过,路过就好了。过了阳武县,关卡就松了,张耳叔叔他们就能回去,刘季也能继续送他的文书,你少给自己找事,也少给我找事。” 怎么胆子这么大呢! 陈平乖乖点头,“我这么良善的人,绝对不会搞事的。” 张珩这才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夜空。风又起,把她肩上披着的外袍吹得滑落了一角,陈平伸手替她拢好。 “陈平。” “嗯?” “你说始皇帝迷信神鬼,”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微妙,“那他有没有想过,这世上真有鬼神的话,他杀了那么多人,那些冤魂会不会来找他?” 陈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娘子,六国的刺客要是有你这觉悟,就不用天天琢磨怎么刺杀始皇帝了。他们直接找术士作法,把六国冤魂都招来,省时省力。” 张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平看着她的笑脸,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没有抗拒,顺势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头顶是满天的星斗。 …… 次日清晨,陈平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臂又被张珩压住了,这回倒是没麻,张珩整个人蜷在他身侧,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一条腿还搭在他小腿上,睡得毫无防备。 陈平盯着帐顶看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半寸,张珩立刻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把他拽了回去。 “……娘子,天亮了。” “嗯。” 张珩睁开一只眼,又闭上,过了两息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半边脸上还压着枕头印子。 她迷迷瞪瞪地坐在榻上,陈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她发现了。 “看什么?” “看你好看。” 张珩把被子糊在他脸上。 两人梳洗更衣,推开房门,院子里的景象比昨天更热闹了几分。 灶房的烟囱冒着青烟,张耳的妻子王氏正端着一摞粗陶碗往院中央的石桌走,陈馀的妻子李氏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石桌上已经摆了菜食。 “张姑娘、陈郎君起来了?”王氏抬头看见他们,笑着招呼,“快来吃早饭,趁热。” 李氏把粥盆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乡野粗食,比不得府上精细,两位别嫌弃。” 张珩走过去看了一眼,菜不少,还色香味俱全,她抬起头,真心实意地说:“两位婶婶太谦虚了,这饭菜做得很讲究。” 王氏被她夸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说“哪里哪里”。 陈平在石桌旁坐下,就听见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来。张敖跑在最前面,八岁的男孩子腿脚利索,就这么冲过来,陈馀的女儿跟在后面,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跑得慢了半拍,气喘吁吁地在张敖身边。。 “姑姑!” 张敖仰着脸喊张珩,嗓门又亮又脆。 张珩低下头,看着张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伸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跑这么急做什么?后面有大虫追你?” 张敖被她捏得龇牙咧嘴,含含糊糊地说:“没有大虫,有好吃的!” 陈馀家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边,揪着自己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张珩注意到她的目光,松开张敖的脸,朝小姑娘招了招手。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蹭过去两步。 张珩弯下腰,也捏了捏她的脸,比捏张敖的时候轻了点,“你叫什么名字?” “……阿芸。” “陈芸,好名字。”张珩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多吃点,长得高。” 阿芸捧着碗,眼睛亮晶晶地看了张珩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姑姑”,然后埋头吃了起来。张敖在旁边急了,把碗举得老高,“姑姑!我也要!” 王氏瞪了他一眼,“你自己没手吗?” “姑姑夹的香!” 张珩笑着给他也夹了一筷子,张敖心满意足地捧着碗开吃,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王氏笑着叹了口气:“阿敖这孩子,跟着我们受苦了,平日里不是关在屋子里不许出声,就是半夜赶路,难得有这么热闹的地方。” 这话就说得半真半假了,他们如果真的一直跑路,早就跑出魏国地界,这明显是一直盘踞在这,手下不少人,不然都不可能瞒得住。 张耳连个名字都没改,明显活得很是嚣张,只是始皇帝路过,会有将军带兵先排查,他们才要换地方躲。 不能暴露自己的势力范围。 李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家阿芸以前胆子小,见生人就往后躲,今儿倒是跟姑娘亲近得很。” 张珩低头看了看正在专心啃蒸饼的阿芸,抬手把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重新扎了扎,“孩子跟谁亲,是缘分。” 这时刘季从客房里晃了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头发随便扎了,衣襟也敞着,整个人透着散漫劲儿。他走到石桌前,目光扫了一圈满桌的饭菜,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挤了个位置坐下,伸手去够蒸饼。 王氏眼疾手快,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洗手去!” 刘季缩回手,讪讪地去井边打了桶水,哗啦啦洗了把脸,又漱了口,这才重新坐回来。他拿起蒸饼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比沛县馆子里蒸得都好!” 王氏被他夸得笑了,“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我说的是实话!”刘季又咬了一口蒸饼,含含糊糊地说,“当年,大哥带我混的时候,我最惦记的就是嫂子的手艺。” “当年你也没少吃。”王氏笑着摇头,给他碗里添了菜。 第14章 天下贵人(四) 开门!里头的人都出 第14章 天下贵人(四) 开门!里头的人都出来…… 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等众人放下碗筷,张耳和陈馀去后院喂马,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去灶房刷洗,张敖和阿芸在前院追着一只蚂蚱跑来跑去。 陈平靠在一把竹椅上,灶房的炊烟还没散尽,孩子们的笑声忽远忽近,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打量院里的动静。 张负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手里拎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母鸡,精神矍铄,嗓门依旧洪亮,人还没走到石桌前,声音已经传遍了整个院子。 “闺女!贤婿!爹来了!” 张珩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爹手里那两只鸡,眉头就是一跳。 张负把母鸡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鸡毛,一屁股在陈平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灌了半碗水,抹了把嘴,缓了口气。 “贤婿,昨天我回去的时候,想着你成亲之后还没跟你兄长说一声,就拐了个弯去了你大哥那趟。你这回在庄子上要多待几天,总得知会家里一声,免得他们惦记。” 陈平的大哥在阳武县城外的村子里住,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陈平从前没少去蹭饭,张负那几天也去过好几趟。 毕竟他面上好说话,人还是很精明的,陈平身上有谣言,他得仔细打听出情况,知道了两家恩怨,确定了只是同乡嫉妒才放下心来。毕竟女婿可以扶持,但得确定人品。 商人的算盘打得是最响的,张负在这个世道无权无势,还能富甲一方,当然不是靠善良。 “岳父费心了。”陈平忙道,“我大哥怎么说?” “你大哥说你成亲了,他也高兴,正趁这几日你不在家,帮你修那间破屋子呢。我听了就让张福去买了青砖新瓦,拉了一车过去,帮你大哥一起修。” 陈平没想到还有这回事,这老丈人虽然满肚子鬼主意,但待他好这件事上,确实没得挑,他神色郑重道了句,“岳父,这怎么好意思,又是帮忙知会我哥,又是帮忙修屋子的……” 张负大手一挥,“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你那间破屋,修好了以后也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过你放心,你大哥说了,你既然成了家,以后就跟媳妇住城里,那屋子修好了就给你过年过节回来住两天,平时你大哥帮你看着。” 陈平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打算再回那间破屋住了,但大哥帮他修屋子是心意,他接着便是。 张负对灶房里的王氏和李氏喊了一嗓子,“两位嫂子!那两只鸡是给你们补身子的!可得吃好点!”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张大哥你放心!等会炖了鸡给你留条腿!” 张负哈哈大笑,这时院门外传来粗重的拍门声,咚咚咚,震得门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开门!开门!里头的人都出来!陛下东巡,沿途清查户籍,挨户盘问,不得藏匿!”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敖和阿芸被王氏一手一个拽进了灶房里,灶房的门帘落下,遮住了两个孩子茫然又惊慌的小脸。 张负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压低声音对陈平和张珩飞快地说了句“你们别出声”,然后整了整衣襟,堆起笑脸,大步朝院门走去。 “来了来了!这就开门!” 门闩一拉,外头站着的却不是料想中的大队人马。一共就三人,两个持戟的步卒,一个佩剑的伍长。 步卒面色疲惫,伍长倒是精神些,眼珠子往院子里一扫,目光锐利得很。 “听说你们这很热闹啊。” 张负笑着迎上去,拱手作揖,“军爷辛苦,辛苦。这不是秋收了嘛,庄子上人手紧,把家里的亲戚都叫来帮忙了。乡下人别的没有,就是亲戚多。” 伍长没有接他的话茬,迈步跨进院子,两个步卒紧随其后。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户籍名录,显然是有备而来。 “挨个报姓名、籍贯、丁口数,对不上的跟我们走一趟。” 伍长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灶房里的人都躲着,他想去看看,又听到后院方向隐约有动静,“后院还有谁?都叫出来。” “除了自家人,院子里有干活的婆子,后院还有两个,在田里干活呢。”张负指了指庄子后面的那片田地,赔着笑说,“都是去年逃荒过来的流民,拖家带口的,我瞧着可怜,就收留他们在庄子上种地。军爷您也知道,这年头壮丁难找,我这几亩薄田总不能荒着吧?” “流民?”伍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户籍文书呢?拿来我看。” 张负转身朝张珩招了招手,张珩快步进屋,取出一卷竹简递过来。这是张负早年间就给庄子上佃农备好的身份文书,上面该有的印信一个不少。 伍长接过竹简,展开细细看了一遍,又对照着户籍名录查了两遍,这才微微点头,把竹简还了回去。 “后院田里那两个人,我们去看看。”伍长把竹简搁在石桌上,朝张负扬了扬下巴。 “行行行,我带路。”张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陈平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这边交给你了。 张负领着伍长往后院田地方向去了,另一个去查房间,院子里只剩下陈平、张珩、王氏、李氏、两个孩子,以及剩下那一个步卒。 这个步卒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皮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把长戟靠在院墙上,在石桌旁坐了下来,掏出水囊灌了两口,目光在院子里来回打量,倒也不是恶意的,就是例行公事。 但是这几个妇孺哪有户籍啊,陈平走过去,在步卒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搭话:“这位兄弟,贵姓?” 步卒看了他一眼,“姓韩。” “韩兄弟,辛苦辛苦。”陈平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个东西,递他手里。 韩姓步卒低头一看,金光一闪。他的瞳孔猛缩了一下,一块金饼,成色十足,比他一年的军饷还多。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盯着陈平,“……你这是做什么?” “韩兄弟别误会,你也看到了,我家里人口多,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两个孩子。这些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手无寸铁,连把像样的菜刀都钝了刃。我只是想请韩兄弟帮忙,在伍长面前替我们说几句好话。妇孺之辈,经不起吓。” 步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金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步卒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王氏在灶房门口择菜,李氏在井边打水,两个小孩蹲在菜地边上拔草。 这些确实不像是能出什么乱子的人,他把金饼收进袖子里,低声道,“放心,几个妇孺,没事的。” 陈平笑着点头,“多谢韩兄弟。” 韩步卒把金饼往袖子里又塞了塞,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恰好这时候院门一响,伍长从后院的田地方向回来了。 两人脚上沾着泥,伍长的脸色倒是比去的时候缓和了不少,显然张负在田里的那番说辞没出纰漏。 伍长跨进院子,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韩步卒身上,“这边怎么样?都盘问过了?” 韩步卒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回报:“回伍长!都盘查过了,户籍都对得上,全是妇孺家眷,没什么可疑的。” 话音刚落地,伍长点点头,客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伍长反应最快,手按剑柄大步朝客房走去,韩步卒愣了一息,也慌忙跟了上去,路过陈平身边时压低声音急急问了句:“这屋里怎么还有人?你刚才不是说就几个妇孺吗?” 陈平忘了,刘季。 张耳怕他跑去告密,早饭后就让人在房里不准出来,不会趁机搞事吧—— 伍长跨进门槛,按着自己的剑柄,目光紧紧锁住刘季,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藏匿于此?手中兵器从何而来!” 刘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几位军爷,误会,都是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从床榻上挪下来,脚沾地的时候右脚故意崴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扶着床柱才站稳,脸上变成了龇牙咧嘴的吃痛表情,“嘶——我这脚,昨天在官道上崴的,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到现在还使不上劲。” 伍长没有被他带偏,目光依旧锋利,“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姓名,籍贯,身份,为何在此?” “刘季,沛县丰邑人,泗水亭长。”刘季一边报一边从怀里摸出他的符节和文书,“奉差送文书去咸阳,路过贵县。军爷您看,文书上印信齐全,日期也对得上。” 伍长接过符节和文书,展开细细查验。那高瘦步卒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狐疑地盯着刘季,“既然是秦吏,为何藏在这庄子里?” 刘季指了指自己的右脚,叹了口气,“军爷有所不知,我从沛县出来,走了几百里路,脚程赶得太紧,快到阳武县的时候在官道上踩了个坑,右脚崴了。当时疼得我眼冒金星,别说赶路了,站都站不直。” 他说着又龇牙咧嘴,戏做得十足,“正好遇上这位老丈心善——”他朝张负拱了拱手,“收留我住两天,军爷,我可真不是藏匿,我就是睡了个午觉,你们拍门的时候我睡得死,没听见。” 伍长的目光在他的符节和文书上来回扫了两遍,印信确实齐全,日期也对得上。“你在沛县当差多久了?” “有十来年了。” 伍长把符节和文书还给他,目光里的戒备消了大半,但嘴上还在公事公办,“既然是秦吏,应当知道沿途住宿须在官驿报备。” “我这不是路过你们这嘛,想着省点脚程就没去驿站,本来今天要是脚好点就走了。军爷,这是我的疏忽,改日去县衙一定补报。” 刘季接过文书,“军爷在阳武县这边当差?辛苦辛苦,我听说陛下东巡,沿途各县都是日夜警戒,弟兄们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刘亭长脚伤好了就尽快上路,陛下明日过境,沿途二十里内严加警戒,不要随意走动。”伍长把佩剑往腰间挪了挪,对高瘦步卒挥了挥手,“我们走吧,一个县吏,没什么问题。” 第15章 天下贵人(五) 大丈夫当如是 第15章 天下贵人(五) 大丈夫当如是 院门合上的那一刻,满院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敖和阿芸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两个小的倒是比大人镇定些,阿芸小声问:“姑姑,那些凶巴巴的人走了吗?” 张珩点点头,“走了。” 张负在门口看他们走远,才安心回来,张耳和陈馀从田里赶回来,张耳一进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 妻儿都在,都好好的。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客房门口,刘季正靠着门框,姿势散漫得很。 张耳大步走过去,一把搂住刘季的肩膀,“兄弟!大哥没看错你!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刘季被他搂得龇牙咧嘴,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点劲,等张耳松开手,刘季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大哥,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刘季是那种拿兄弟换赏钱的人?” 张耳沉默了片刻,伸手重重拍了拍刘季的肩膀,他转过身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嗓子:“孩子他娘!中午把那两只鸡炖了!最大的鸡腿给刘季!” 刘季表示可以,是得补偿一下他被误会受伤的心。 张珩目光落在陈平身上,若有所思。 等到众人各自散去,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张珩站起身,对陈平说了一句“你跟我来”,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进了屋,张珩把门掩上,转过身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门板,目光平视着他。 “你刚才,怎么敢直接塞金饼?” 她刚才被吓了一跳,“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个步卒不吃这套,万一他是个铁面无私的,当场把金饼往桌上一拍,大喝一声‘你敢贿赂秦吏’——你怎么办?” “本来人家只是例行盘查,问几句可能就走了。你这一塞金饼,等于不打自招,明明白白告诉人家这院子里有鬼。普通庄户人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值得掏一块金饼来遮掩?到时候伍长也不去后院查田地了,直接把这院子围起来,挨个审,我们该如何?杀人吗?” 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但这事你做得太险了。险得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冒冷汗。” 陈平走到桌边,替她拉开一张凳子,“娘子,你先坐。” 张珩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陈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 “那个韩步卒,从进门开始,我就一直在看他。” “他跟其他两人不一样,韩步卒进门之后,三人一人查房间,一人查田陇,只有他把长戟靠在院墙上。” 他顿了顿,“一个想找茬的人,不会把兵器离手。” 张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这人警惕心不强,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觉得这院子里能查出什么大事,心态是松懈的。” “他袖口磨破了三处,都没补,鞋子也是破的,穿这种鞋子要四处查询,又不是铁打的,可不就一看到能坐的地就坐。军饷发不下来是常事,他缺钱。一个人又缺钱、又吃苦、又没心思找茬,这样的小卒是最容易说动的,就像做生意,看准了再下本,比闭着眼睛撒钱,把握要大得多。” “我递金饼的时候没有藏着掖着,直接递到他手里。我要是偷偷摸摸的,他会觉得这事见不得光,反而会警惕。我大大方方地递过去,他低头一看,金饼是真的,他的第一反应只是‘这人是真有钱’。” “就算他翻脸,我也可以当场改口,说这金饼是请他转交伍长、犒劳弟兄们的辛苦钱,最多算个误会。” 张珩沉默了一会儿,“就算你看得准,那万一呢?万一他偏偏就是那个不收钱的人?” 陈平觉得这种人就不可能把到手的金子堆出去,更不可能与长官说,“可娘子,你有没有算过另一个万一?” “什么?” “万一我们什么都不做,让他挨个查,王氏、李氏、阿敖、阿芸,这四个人,我们拿不出户籍文书。” 张珩抿住了嘴唇。 “就算我编一个说辞,说她们是你的陪嫁婆子和亲戚家孩子,那也得伍长信才行。能带队查户籍的伍长,见过的猫腻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他只要起了疑心,把王氏和李氏单独拎出来问几句话,她们的口音跟本地人不一样,一开口就露馅。” 陈平叹了一声,“一旦被带走关进县衙大牢,那就不是塞一块金饼能解决的事了。秦法连坐,窝藏通缉犯是什么罪,你比我清楚。” 张珩垂下眼,她知道陈平说的是对的,但她还是觉得后怕。他们居然就这么坐在刀尖上,靠一块金饼和一张巧嘴,把刀刃给转了过去。 “你说得对,是我没算过来。刚才要是让那个韩步卒较起真来,确实比分出金饼更糟。” 她抬起头,看着陈平,“你这个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怎么一到这种场合,脑子比谁都快?” 陈平笑了笑,伸手覆住她搁在桌上的手背,“娘子,吃软饭也得有保住饭碗的本事,要不然怎么配得上你?” 张珩把手抽回来,白了他一眼,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过你下次再干这种事,事先给我递个眼色,我不想到时候被吓得连说辞都编不出来。” 第二天清晨,号角声低沉而悠长,从远方的官道上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巨兽在晨雾中缓缓吐息。 陈平睁开眼的时候,张珩已经披着外衣站在窗口了,他们的房间能看到外面,窗扇推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金线。 “开始了?” “刚过第一遍号角,车驾还没到。”张珩没有回头,目光穿过窗缝望着官道的方向,“沿途二十里全部清道,官道上一个百姓都不许有,连路口都设了卡,擅入者格杀勿论。” 陈平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庄子的地势稍高,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官道的一小段,蜿蜒在秋日的田野间。 此刻那条官道上空空荡荡。 院子里,其他人也都起来了。王氏和李氏把两个孩子拢在身边,张耳和陈馀站在西厢房的窗户边,两人嘴唇抿紧,下颌绷着,目光复杂。 他们是魏国人,如今站在秦帝国的土地上,看着灭国之君从面前招摇而过,心里的滋味旁人无法体会。 刘季从客房里晃出来,他来到张耳身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眯起一只眼往外瞄,“天不亮就开始吹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话音未落,第二遍号角声响起。 紧接着,数千人的脚步同时落地的声音,从官道尽头传来,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张敖小声问王氏:“娘,地怎么在抖?” 王氏把他搂紧了些,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看见了,官道的尽头,先出现的是旗帜。黑色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像是从地平线下涌出来的。 旗上绣着玄鸟纹和秦,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面是骑兵方阵,马匹清一色的黑色,马背上的骑士身披黑甲,头盔上的红缨连成一片。 骑兵之后是步兵方阵,队列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刘季嘴边的嘟囔消失了。 他扒着窗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眼睛瞪得溜圆。 副车一辆接一辆,天子乘舆出现了。 那是六匹同色骏马拉动的巨型车驾,车身高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宫殿,车厢上覆着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和山川河岳的纹样,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车驾前后簇拥着数十名郎中令的护卫,个个身披全副铠甲,佩剑持戟,将天子乘舆围得密不透风。 车驾两侧还有数十名手持各色旗帜的仪仗官,旗帜上的龙纹迎风翻卷,气势恢宏得让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张珩站在自己房里,拉陈平一起看,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窗框。她没有什么复国梦,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但面对这样的场面,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感受到一种本能的震撼。 那是被绝对力量碾压过的感觉,让你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面前,个人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满屋子的人,各怀心思,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就在这满室的沉默中,刘季忽然开口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大丈夫当如斯。” 就好像一个在池塘里游了一辈子的鱼,第一次被冲进了大海,它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水。 张耳没听清,皱着眉转过头来,“你刚才说什么?” 刘季慢慢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转过头看着张耳,他的表情很认真,“我说,我也想当皇帝。”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张耳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上一边做梦去。” 始皇仪仗走远后,刘季还是流连忘返,“大丈夫还是得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地,可惜生不逢时。” 反正张耳是通缉犯,他再怎么胡言乱语也举报不了他,不慌。 张耳的反心比刘季重多了,“虽然你白日做梦,但不妨告诉你,大秦确实活不了多久了,八百里秦川可能牢固,六国之地,私下已沸反盈天,去年出了一块天石,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帝知道是人为,那又如何?他有人手去查去抓吗? 有那本事就不会放着修好的宫殿不住,自个在外头巡视镇压了。六国贵族自然闻风而动,开始造兵器,然后互相骗对方第一个造反。 所有人都以为,一定是六国贵族王侯复仇,没人想到,庶民之怒,蝼蚁般的性命,也可以让帝国崩塌。 第16章 天下贵人(六) 观你面相,你将要大 第16章 天下贵人(六) 观你面相,你将要大贵 刘季听得两眼放光,凑过来,一把搂住张耳的肩膀,压低了嗓子,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大哥!你有内部消息?” 张耳瞥了他一眼,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抖落下去,“急什么?等着便是。” 刘季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大哥,咱们这样的关系,你还藏着掖着?都是自家兄弟,你跟我透个底,往后要是真有什么大事,我也好提前做准备,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跟不上大哥的步伐——” 张耳斜眼看他,刘季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上从来不肯认输,换了个打法。“大哥,我女儿刘元,今年六岁了,你儿子张敖八岁,年纪正相当。往后要是咱们都发达了,我把闺女嫁给你儿子,咱们两家结个儿女亲家,如何?” 张敖正在旁边跟阿芸翻花绳,张耳愣了一息,气笑了,“你女儿才六岁,脾气没定性,万一长大跟你一个德性,我儿子岂不是要受一辈子气?一边去,我跟陈馀是刎颈之交,两家孩子青梅竹马,早就订了娃娃亲。” 张敖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问:“爹,什么娃娃亲?” “没事,玩你的。” 张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花绳,阿芸比他更茫然。 刘季听了也不高兴,萧何想让幼子与他女儿定亲他都不乐意,要不是看他儿子模样长得好,还是独生子,他会多这一嘴吗? 他与娥姁的女儿,模样也是顶好的,他撇了撇嘴,把刚才那点热络劲儿收了回去。“我是觉得你家那小子挺机灵,配我家闺女正好。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张珩不知道其他房里的动静,她洗漱好伸了个懒腰,始皇帝一走,这一关就算过了。 秦法很严苛,但都是秦人甘之如饴受着,六国地是不管的,魏楚赵齐旧地,哪一个不是反骨仔? 始皇帝来的时候,因为有秦兵过境,帮着县衙管理,才能勉强查一查,走过后,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县吏都是六国的旧吏,他们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县令要想好过,不出乱子,也得入乡随俗。 也因此秦帝国喜欢在六国旧地抓壮丁,修完长城修皇陵,修完皇陵修宫殿,同步修桥修路,死的人越来越多,但越如此六国越逆反,仇恨扎在每个人心里。 始皇帝出巡这么大的排场,刺杀也是前仆后继的,从未停止。 陈平也觉得了却一桩事,毕竟头顶悬刀的滋味不好受,魏无知与张良还住张府呢,他倒不怕这边,他怕那边出了事,如今看来,都安生度过了。 “夫人,我们今日吃完午饭,就回陈府吧,明日去见见兄长。” 张珩点点头,是应该去见,这几日耽搁了,免得人有意见。 午饭过后,酒足饭饱,碗筷撤下去,离别的气氛就浮了上来。 张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饼屑,对刘季说:“兄弟,你去后院把我那匹快马牵走。你还要去咸阳送文书,骑我的马,能省好几天脚程。” 刘季正要开口道谢,张珩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张耳叔,后院一共就两匹马。你跟陈馀叔两家人,拖家带口的,往后出行、采买、万一有个急事,只剩一匹马怎么够用?再说了,秦军今天刚过境,外头虽说松了些,可万一路上再碰上巡逻的,你让刘季骑着一匹没来历的马,被人盘问起来,又是个麻烦。” 张耳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张珩抬手止住了。 “不如这样,你们几位在庄子上再多住两天,等风声彻底过了再回老地方不迟,不急这一时。刘季的马,我来解决,我兄长前些日子回了阳武,他的马一直养在马厩里闲着,今日我跟陈平回府,正好让刘季跟我们一道走,到了府上直接把马牵走,既不耽误他赶路,也不耽误你们用马。” 刘季眼睛一亮,但嘴上还在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夫人,我跟你家非亲非故的——” 张珩笑了笑,乐意卖这个人情,顺便坑一把亲哥,“你是张耳叔的兄弟,张耳叔是我爹的恩人,一匹马,用得起。况且你骑着张耳叔的马走,万一被查到马匹来历,顺藤摸瓜查回庄子,大家都麻烦。骑我兄长的马,名正言顺,谁也查不出什么。” 陈平在旁边笑了一声,摇摇头说:“夫人想得周到。” 然后转向刘季,“刘兄,我们家夫人轻易不送人东西,她既然开了口,你就别推了,再客气就是不给我们夫妻面子。” 刘季看看张珩,又看看陈平,双手一摊,笑了:“好,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夫人这份人情,我刘季记下了。” 从庄子回张府的路不远,牛车慢悠悠地晃了半个时辰,进了城门再拐两条巷子就到了。周管家早早得了信,带着张福在门口候着,远远看见牛车过来,小跑着迎上来牵缰绳。 “女郎,姑爷,可算回来了!” 张珩点点头,“正好,把马牵出来,鞍辔备齐,再把我兄长那套马匹文书找出来。” 张福一愣,“女郎要出门?” “不是我用。”张珩朝身后扬了扬下巴,“给那位刘亭长应急的。” 不多时,张福牵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黄骠马从侧门出来,周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马匹的籍册文书。 张珩接过文书,翻看了一遍,确认印信齐全,递到刘季手里。 “马匹文书,收好。路上遇到盘查,就说马是从阳武县张府借的,张伯是我兄长,在县衙有备案,经得起查。” 刘季接过文书,抱了个拳,“夫人办事滴水不漏,刘季佩服。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往后夫人和陈兄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刘季便不再耽搁,牵了马告辞。陈平与张珩送他到巷口,刘季正要上马,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站住——” 那声音奶声奶气,陈平和张珩同时回头,就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转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女童。 小姑娘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杏色的细布衣裳,料子虽不算顶贵重,但针脚细密,滚边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各系了一根红绳,此刻目光直直地盯着刘季。 刘季一看,乐了,他也有个六岁的女儿,对小女孩天然就多几分耐心,也不急着赶路了,语气跟哄自家闺女似的:“小家伙,什么事啊?” 女孩侧着头看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又往他头顶上方看了看—— 在别人眼里,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个风尘仆仆的秦吏,牵着一匹还算不错的马,穿着打扮跟这条街上任何一个过路的公差没什么区别。 但在她眼里,这个人的头顶正在发生一场只有她能看见的风暴。 那团气原本是散的,寻常人的气都是散的,像灶膛里的烟,飘飘忽忽没有定形。可他的气正在凝聚,从四面八方收拢回来,越聚越浓,越聚越沉,隐隐约约有了更雄浑、更古老的东西的雏形。 风雨将至,潜龙抬头。 “我观你面相,你将要大贵。” 刘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他本来就起了野心,现在连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都跑过来跟他说他将要大贵。他心情好得不得了,逗她:“你叫什么名字?这么小就会相面啊?” 小姑娘挺了挺胸脯,下巴微扬,很是骄傲,“我叫许不负,是始皇陛下亲自赐的名。我三岁就通阴阳,你不要小看我。” 这话一出,连站在巷口的张珩都微微挑了下眉。她转头看了陈平一眼,陈平也是一脸意外,低声说了句:“许不负……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河内郡有个神童,生下来就会笑,百天能言,三岁通晓阴阳,始皇帝南巡时当地县令把她引荐给了陛下,陛下亲口赐名‘不负’。没想到住在阳武。” 那边刘季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这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好玩,便顺着她的话继续逗她:“好好好,那你看看,我是怎么个贵人?” 许负低下头,认真地算了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抿了抿嘴,“将来您必是天下贵人。” 这分量重得连刘季都收了笑容,不自觉地正了正神色。他盯着小姑娘的眼睛看了两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戏谑或讨好,只有笃定。 刘季哈哈大笑,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我看你浓眉大眼,也是贵人,将来能封王侯!” 许不负的眼睛倏地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真的吗?” 金口玉言,不许反悔哦,她还没有听说过女子能封侯呢。 “真的。”刘季站起身,牵过缰绳,翻身上马,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你信我,我也信你。” 许不负用力点了点头,小鬏鬏上的红绳跟着一晃一晃的:“那我改个名字,我叫许负。” 张珩:? 当场改啊? 你名字不是始皇赐的吗?这能改吗? 刘季笑着扬了扬手,打马朝城门走去。马蹄声渐渐远了,许负还站在巷口,目送那个骑黄骠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张珩觉得这孩子一个人在这,不放心,“不负姑娘,你家在哪?要不要送你回去。” 许负看了看她,摇头,“不用,我父今年当了阳武的县令,我跟着衙役出来玩的,他们在里头盘查户籍人口呢,马上就出来了。” 许负歪了歪头,“我现在不叫不负了,我叫许负。” 第17章 天下贵人(七) 夫人,因为李斯 第17章 天下贵人(七) 夫人,因为李斯 张珩听说她是县令的女儿,心里那杆秤立刻拨了拨,新来的县令,女儿又是个被始皇帝亲口赐过名的神童,这层关系若是搭上了,往后在阳武县办事,不知要省多少力气。 她面上不显,仍是温和的模样,弯下腰来,与许负平视,“女公子方才说,那位刘亭长是贵人,不知贵在何处呢?” 许负摇了摇头,两个小鬏鬏跟着左右晃了晃,红绳在秋阳下跳了跳。“我不能说。” 她顿了顿,歪头看了看张珩,“不过夫人看面相,将来也是贵人。” 张珩笑了笑,正想谦辞两句,却见许负把目光转向了陈平。小姑娘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奇怪,她今天怎么看谁都是帝侯将相? 难道是眼睛出了问题? 陈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低头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独看我皱了眉头?” 虽然他不信命,但要是被个小孩说不好的话,还是会隔应的。 许负摇头,表情颇为苦恼:“不是,我只是很少看见这么多有大运道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陈平,眼神里那点困惑还没散干净:“你命格贵重,将来是要封侯拜相的。” 今天一口气撞上三个大运道之人,她的小脑袋瓜也有点转不过来。几年能看见一个都稀罕,今天倒好,跟捅了贵人窝似的。 嗯,她也是贵人,未来的皇帝说她有王侯之相,嘿嘿,嘿嘿! 还有两个证人,一言九鼎哦—— 张珩当然不信孩子的胡言乱语,她主要是为了攀关系,她看见巷口几个衙役正从对面的里巷走出来,手里拿着竹简和笔墨,看样子是盘查完了户籍,正准备收工。她忙道,“许姑娘,” 张珩换了称呼,语气柔和,“你父亲既是我阳武县的父母官,往后少不得要常来常往。改日得空,来陈府坐坐,我让厨下给你蒸桂花糕吃。” 许负眼睛亮了一下,桂花糕的诱惑显然比看面相更直接,但她的教养让她没有立刻点头,“多谢夫人,我回去禀过父亲,若父亲允了,我便来。” 衙役们已经走到了巷口,领头那个冲许负招了招手:“女公子,户籍盘查完了,该回了!” 许负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陈平和张珩一眼,小大人似的拱了拱手:“夫人,告辞了。” 说完转身朝衙役们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张珩,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才迈开小短腿,蹬蹬蹬跑远了。 张福成了他们府上的管家,回到陈府,下人早早备好了热水,张福在廊下候着,见两人进门,麻利地接过外裳,又端上两盏热茶。 张珩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都退出去,自己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走得发酸的小腿。 房门一关,屋里只剩夫妻二人,张珩忽然笑了:“那孩子胆子也大,陛下亲赐的名字,她说改就改,当场就改,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味巷口那一幕,“不过她说你有大运道,这话倒是有点意思。我在想,你要不要去咸阳试试?咸阳毕竟是都城,机会总比阳武多。” 陈平在她对面坐下,摇了摇头。“夫人,她这般说改就改,当然是因为大秦不行了。” 张珩顿住了。 陈平的语气很平淡,“许负三岁通阴阳,始皇帝亲口赐名,这是多大的荣耀?换作十年前,谁敢改?可她现在改了,当着我们两个外人的面,是因为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天下要变。始皇赐的名,已经不那么值钱了。” 张珩皱起了眉头,这是个庞大的帝国,秦军横扫六合才过去多少年?驰道修得四通八达,律法严明到连随地倒灰都要受罚,这样的庞然大物,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帝国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陈平点点头,“因为秦有李斯。” “丞相?”张珩更不明白了,“李斯是始皇最倚重的重臣,大秦的国策哪一条不是他参与制定的?” “夫人,”陈平很是笃定,“一年前,我与魏无知去过咸阳。” “我们想去自荐,咸阳是天子脚下,论理说,那里应该聚集了天下最有本事的人。可我们到了咸阳才知道,始皇将选才的大权交给了李斯,而想见李斯,要先砸钱,不是一点点钱,给了也只能让他的门客多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嘲讽的笑:“李斯是什么人?韩非还是他的同门师弟,始皇多看了韩非的几篇文章,李斯便容不下。这样一个人把持着选才的通道,真才实学的人,哪个不是上了秦的通缉令?” 不说别人,张耳陈馀哪一个不是能开疆扩土的能人? “夫人在阳武,大约不知道大秦的朝堂如今是什么光景。朝堂上站着的,尽是些酒囊饭袋,会送礼的、会攀附的、会说漂亮话的,唯独没有会办事的。反倒是大秦狱中的一个小吏,因为日日整理案牍文书,硬生生整理出一套隶书来,把繁复的大篆简化了十之七八,这么一桩利在千秋的大事,竟然是一个狱中小吏做成的,秦廷看都不看一眼,但隶书在文人笔下写。而大秦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拿得出手。” 他的眼眸尽是讽意,“大秦不给能人机会,能人自然会去捧那些愿意给机会的人。许负说刘季有大运道,刘季那人,若有运道,必定是从乱世里起家,成一方诸侯。就如当年大秦的先祖,也不过是给周天子养马的。” 陈平觉得像刘季的出身,真有运道,撑死了也就一个君侯,再大的运气,也不可能让一个亭长称王吧。 张珩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始皇帝死而地分,是注定的事?” 陈平点点头,“始皇在一天,这天下还能勉强镇得住。可若是天下都恨他,始皇能活多久?” “大秦把天下有本事的人全逼成了敌人,等撑局面的那个人没了,这些敌人就会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到时候,地不分,也得分。” 他起身走到张珩身后,手搭上她的肩,“去咸阳倒不如在家守着夫人,等着看看,这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 张府张伯的怒吼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我的马呢?!” 他站在马厩前,盯着空荡荡的马槽,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我那匹黄骠马!谁动的?谁?!” 马夫缩着脖子,声音抖得厉害:“是……是女郎今日回府,让张福牵走的,还、还拿走了马匹文书……” 张伯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张珩?又是她!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三天两头从娘家往她那个陈府搬东西!之前是宅子,现在连我的马都不放过了?那是我的马!我亲自从北地挑回来的!花了足足——” 他越说越气,旁边的张仲忙顺气,“大哥,冷静——” “冷静个屁!”张伯一把甩开他,转身朝门外吼道,“来人!把人都给我叫上!抄家伙,跟我去陈府!” 周管家正在廊下候着,一听这话魂都快吓飞了。他拔腿就跑,直奔后堂去找张负—— 张伯那边已经纠集了七八个家丁,人人手里攥着扁担、木棍,他自己抄着一根粗麻绳,也不知道是打算捆人还是捆马,大步流星朝大门走去,嘴里还在骂:“一天到晚从娘家搬东西,搬粮食搬布匹我都忍了,现在连马都偷!姓陈的穷书生,真当张家是他的私库了!” 张仲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心里急得冒火。他跟张伯不一样,他虽然也心疼马,但万一人家只是借用,这边这么大阵仗,搞得像偷马一样,闹上公堂难看。 “大哥,你听我说,先别冲动,万一有什么事是咱们不知道的——” “能有什么事?”张伯头也不回,“那个乡下人就是个无底洞!今天偷我的马,明天就能偷我的铺子,后天就能把整个张府搬空!我今天非得——” “张伯!” 一声怒喝从身后炸开,张伯脚步一滞,回头一看,张负正从后堂大步赶来,周管家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脸色煞白。 张负穿的是家常的葛布袍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显然是从账房里被周管家拽出来的。脸上没有以往的温和,胡须根根翘起,目光凌厉得能杀人。 “把门给我关上!”张负一声令下,两个门房手忙脚乱地把大门推拢,门闩哐当一声落下,“谁都不准出去!你们几个,棍子扁担全放下,滚回后院去!谁再往前一步,明天就卷铺盖滚蛋!” 家丁们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张伯,最终在老爷子杀人的目光下纷纷放下家伙,鸟兽般散了。 张伯急了:“爹!那马是我花大价钱买的!他们夫妻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拿走,这算什么?强盗吗?” “闭嘴!”张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伯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马是我让珩儿送的!怎么?老子的东西老子不能做主?你花大价钱买的?花的是谁的钱?还不是老子的钱!” 张伯被拍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捂着后脑勺,满脸不可置信:“爹,你说什么?你让她送的?凭什么——” “凭什么?凭老子还活着!”张负吼得嗓门都劈了,唾沫星子喷了张伯一脸,“明天去马市再买一匹!再多说一个字,这个月的例钱扣光!铺子的流水也充公!你还敢带人去你妹妹家闹事,反了你了!” 张伯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那个陈平进了门,你就跟中了蛊似的,什么都往那边送,连儿子的马都——” “你还说!” 张负扬起手又要打,被张仲一把抱住。“爹消消气,大哥也是一时心急,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第18章 天下贵人(八) 钱就是钱 第18章 天下贵人(八) 钱就是钱 张仲一边拦着老爷子,一边拼命朝张伯使眼色。 张伯看着老爷子那张怒不可遏的脸,又看看弟弟那个没出息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张嘴。 他把麻绳狠狠往地上一摔,转身朝后院走去,脚步重得能把地砖踩碎。 张仲连忙追上去,嘴上还在和稀泥:“大哥,明天去马市挑匹更好的,咱不跟妹妹一般见识……” 张伯猛地停下,回头瞪着张仲,“你就知道装好人!家里什么东西是给你的?你比我更惨,你连个马毛都没有!” 张仲不说话了,抿了抿嘴。 张负看着两个儿子走远,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张耳今天可走不了,起码也得过两天彻底松下来了才能离开。 这要是自家因为事犯了秦法,进了官衙,这不就是自寻死路吗? 张负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刘季要是骑走张耳的马,要是被有心人查到,顺藤摸瓜一个都跑不掉。用张伯的马送人,就是为了跟庄子撇清关系,张府的女婿借了舅哥的马,名正言顺,经得起查。 可这话能跟张伯说吗?他这大儿子,又蠢又毒,嘴还不严,要是知道张耳就住在自家庄子上,转头就能拿去跟酒肉朋友吹牛,到时候全家一起完蛋。 张负朝两个儿子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一匹马而已,跟要了你的命似的,没出息的东西。” …… 另一边的陈府,张珩沉默了很久。 陈平那些话,像余波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了一遍,秦法严苛、朝堂糜烂、能人四散、民怨沸腾,每一条都对得上,每一条都是真真切切的实情。 可越是条条都对得上,她心里就越是发凉。 这么大一个帝国,若真的说倒就倒,那他们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陈平。 他像是已经把棋局从头到尾推演过,眼下说的,不过是其中最寻常不过的一步。 “陈平,若世道真乱了,我们怎么办?” 陈平抬起眼。 张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张家在阳武县算是有点头脸的人家。天下太平的时候,头脸是面子,是好事。可一旦乱了,头脸就是靶子。匪要抢,溃兵要抢,流民要抢,就连平日里笑脸相迎的邻居,饿急了也未必不会翻墙。我们这样的人家,跟靶子有什么区别?” 陈平放下茶盏,“依我看,岳父是个明白人。” 张珩抬眼看他。 “岳父能在阳武县攒下这份家业,靠的不光是精打细算。这年月,光会算账的人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能活下来的,都是看得懂风向的。” 陈平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他敢冒风险收留张耳陈馀,敢把女儿嫁给我这么个穷书生,岳父心里,怕是早就留了后手,只是不方便说。” 张珩听完,神色没有松动多少。她垂下眼,缓缓开口:“我父是会顾念我,真有什么大事,他不会不管我。” 她嘲讽道,“但我大哥不会,他不趁乱欺凌我,就算他心善了。” 来日若真的天下大乱、法度无存,她两个兄长能为多少东西干出什么事来,张珩心里清清楚楚。 陈平笑了,张珩皱眉:“你笑什么?” “原来夫人是在担心自保,说到根子上,夫人就是在想,万一乱起来,谁来保我?” 张珩被他一句话戳穿了心思,面上有些挂不住,白了他一眼。看破不说破,懂不懂规矩? 陈平收了笑,正色道:“真有这么一日,平自会护住夫人。” 他说得郑重其事,语气难得的正经。张珩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下越发俊朗的脸,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夫人不信?” 张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肩膀滑到腰腹,意思再明显不过。“乱世来了,你这身板,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你拿什么护我?” 陈平被夫人当面嫌弃了体格,倒也不恼,让秋夜的凉风灌进来。月光从缝隙里挤入,在他身上落下清冷的光。 “山人自有妙计。” 他像是在说不值一提的小事,这种漫不经心的笃定,让张珩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什么妙计?” 陈平起身开窗,见庭院无人,秋夜的凉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涌入屋内,吹得烛火猛地一颤,又稳稳地立住了。 “夫人,”他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月光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你可曾见过两个人在街上打架?” 张珩一愣,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拐到了市井斗殴上。“当然见过。” “那夫人说说看,打赢的那个,通常是什么人?” 张珩想了想:“力气大的?出手狠的?” “都不尽然,力气大的人往往最先倒下,出手狠的人往往被自己的狠劲儿反噬。真正打赢的那个,一定是先站在旁边看的那个人。” 张珩微微皱眉,没有打断他。 “他站在旁边,看两个人为什么打起来,看他们各有什么弱点,看周围的人谁在叫好、谁在劝架、谁是对方的人。” “乱世也一样,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有钱的。是那个站在旁边,看得最清楚的人。” 张珩盯着他看了两息,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是比刀可怕得多。“照你这么说,你就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的人?” “夫人说对了一半。”陈平走回来,在她对面重新坐下,“我比那些站在旁边看的人,还多一样本事。” “什么本事?” “我看完了,知道该投谁。” 张珩神色认真了几分,“那你倒是说说,若天下真乱了,你打算投谁?” “夫人,乱世不是一下子就来的。大秦要倒,也不是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它先裂开一条缝,然后越裂越大,越裂越多。” “最先冒出来的,是些有野心的旧贵族。楚国的、齐国的、魏国的,他们手里有地、有人、有名声。始皇在的时候,他们缩着脑袋。始皇一死,他们就会像春笋一样从土里钻出来。” 他笑了笑,“这些人声势最大,但成不了事。一群抱着祖宗牌位打仗的人,谁也不服谁,迟早被自己人耗死。” “接着冒出来的,是些能打仗的。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名将,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但能打仗的人往往只会打仗,不会管人。打下来的地盘管不住,管住的人心拢不拢,最后要么被人从背后捅一刀,要么活活累死在自己的战场上。” 张珩皱了眉头,她只听到了乱局,“那谁是最后赢的人?” “这我哪知道?” 他要知道他先下注了。 张珩气得起来揍他,合着说废话唬她呢,陈平笑着躲避,一个追一个躲,闹起来了。 张珩指着他,“陈平,你能耐了,你还敢躲!” 这话说的,他又不傻,还站着挨打不成?“夫人,有话好好说——” 张珩很生气,“我不想听这些大势,我担心的是活路,你应该站在我的角度,让我知道,如果父兄丈夫靠不住,我怎么靠自己活下来。” 净给她扯犊子! 她虽然嫁了五次,父母给的嫁妆不少,但家里的产业两个兄嫂看的紧,她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她今年不过二十岁,也没挣过钱,所有的都是父母给的,所以才一年嫁两次,他们说为她好,她也确实不知道其他的活法。 她对乱世很惶恐,听见陈平的话,意识到他不是个简单的人,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可以靠他活。 而是觉得,他既然懂这么多,那他应该知道,她怎么样才能靠自己立足。 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让她觉得惶恐无依,她总觉得,他们太脆弱了,实在是太容易死了。 她就不一样了,她比较坚强,她求生意志坚定。 她父亲总想给她找个依靠,仿佛这样,她就能度过人生所有的风浪,可她那么惶恐,她握不住自己的人生。 这一瞬间,她是嫉妒陈平的,他明明才是那个一穷二白的人,为什么他的世界,与她的截然不同? 他为什么不害怕? 就那么相信自己能在风浪里立足吗? 她为什么只能这么焦虑不安? 陈平却愣住了,也不躲了,任她的拳头砸过来,他想起张家那两个兄长的嘴脸,以及那五位前夫,张珩才二十岁,嫁了五次,每次都是父母之命,每次都是别人替她选的路,每次都以棺材收场。 她的恐惧,和旁人的恐惧是不一样的,他与张珩说,他会护住她,只会让她更恐惧,在她那里,丈夫从来不是避风港,反而会让她应激。 她的风雨流言,都是婚姻带来的,男方的家人,必然对她是恶语相向的。 庶民怕乱世,是怕饿死、怕被拉壮丁充军、怕流离失所。 张珩怕乱世,是怕她身后给她一切的人,她的父母,一旦不在了,或者护不住了,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会被两个兄长连抢带骗地夺走,而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从来都是接受者,不是创造者。 嫁妆是父母给的,宅子是嫁妆里带的,每一项都名正言顺,但没有一项是她亲手挣来的。 “夫人,”他语气里没有方才的神采飞扬,也没有那些纵横捭阖的虚词,“在下有一事不解。” 张珩声音闷闷的:“说。” “夫人为何将自己比作庶民?” 张珩坐回支踵上生闷气,眉头拧着:“我本就是庶民,我还是商户女,不管在官还是匪眼里,还不如庶民,他们抢夺庶民的东西,还会内疚,抢夺我的东西,人人拍手称快,劫富济贫!” 陈平也不与她打哑谜了,走到她面前,撩起衣摆在她对面的席子上盘腿坐下,与她平视,“夫人方才说,父兄丈夫都靠不住的话,如何靠自己活下来。这是庶民的担忧,庶民没有地、没有钱、没有宗族庇护,乱世一来,只能靠两条腿跑。夫人不是庶民,夫人手里有钱,有宅子,有张家做后盾,哪怕后盾不太稳,那也是后盾。” 张珩冷笑一声:“钱?嫁妆里那些钱,够花几年?被人抢了呢?” 陈平不以为然,“钱就是钱,利用好人心,这些就是夫人的护身符,钱还可以生钱,可以买命,可以救人。” 第19章 天下贵人(九) 夫人要把自己当成东 第19章 天下贵人(九) 夫人要把自己当成东家 对于陈平来说,张珩所担心的事,是不足为惧的,他孑然一身,好不容易有了妻子,自然会护住的。 但如果张珩不安,他自然可以帮忙解决,他可是自认宰辅之才,帮夫人成就一番事业,自然是小事一桩。 “夫人有没有想过,岳父的家业是怎么攒下的?田产收租是一块,铺面流水是一块,往来贩运又是另一块。每一块都是一条活水,水多了汇成河,河多了汇成海。夫人不需要自己去挖海,只需要在岳父的河里,引一条小渠到自己田中。” “你说得轻巧。”张珩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防备,“我两个哥哥把家里的营生盯得死死的,我连账本都摸不着,怎么引?” “夫人为何要去摸他们的账本?”陈平笑了,“夫人大可以直接去问岳父,什么生意适合你做,上下游有哪些人家可以打交道。夫人不要想着分他们的肉,从锅里分肉,自然有人跟你拼命。夫人要做的是自己支一口锅,岳父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随便指一条路,都够夫人走下去的。背靠大树好乘凉。” 张珩的眼睫动了动,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盯着陈平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在哄她还是真的在给她出主意。“可我从来没做过生意。” 她有些心虚,她从小学算账,但她帮家里算几本账,她嫂子就抢了账本,生怕她又惦记什么。 “谁生下来就会?”陈平一摊手,“岳父当年也是从零开始的,夫人比他当年强多了,夫人有本钱,有人脉,还有我这个夫君。” 他指了指自己,笑了一下,“我不算什么大才,但帮夫人看个账本、写个契书、跟人谈个价码,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珩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第一步做什么?” 陈平知道,这才是她真正想听的部分。那些安抚的、安慰的、画大饼的话,她见得太多了。 她已经不信漂亮话了,她只信落到地上的、能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第一步是跟岳父谈,夫人明天就回张府,单独见岳父,不要绕弯子,直接问。” 张珩没有反驳,父亲未必看不出来她的处境,只是习惯了帮她找依靠,就没有相信过她可以靠自己。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看岳父给你指什么路了,如果是织造,就从收丝开始,跟庄子上的农户签契约,雇几个手巧的妇人,先做小,做好了再开铺子。如果是粮食,就做转运,阳武县是东西要道,往来商队不少,差价就在路上了。如果是药,这个最稳当,乱世也好太平也好,人总要生病吃药。” 他说到这里,语气郑重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更靠近张珩一些。 “但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要先做。” “什么事?” “养靠得住的人,会赶车的、会打架的、会跑腿的、会认路的。太平的时候叫雇工,乱的时候就是护院。有这些人在,夫人的货能运出去,钱能收回来,闲杂人等不敢靠近宅子。钱、货、人,三条腿支一张桌子,缺一不可。”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些事听起来繁杂,其实做起来就一条,夫人要把自己当成东家。” 张珩愣了愣,东家是发号施令的人,是别人来求的人,是手里攥着筹码的人。“你怎么懂这些?” 书里面会教吗?她也读了很多书,只是光学会怎么样吵架,防人了。 陈平笑了笑,摊了摊手:“夫人忘了?在下是穷过来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世间的道理是一样的,量入为出、用人所长、见好就收。” 他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张珩:“夫人,你比我强。你有容错的资本,有试错的底气,还有愿意给你指路的父亲。你要做的,只是迈出第一步。”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张珩对上他的眼眸,“陈平。” “嗯?” “我明天就去。”她语气没有半分犹豫,顿了顿,“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夫人请讲。” “我自己挣的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没意见吧?” 陈平愣了一息,随即笑出了声。“没意见,夫人的是夫人的,在下也是夫人的。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在下的荣幸。” 次日一早,张珩便回了张府。 秋阳正好,照得张府门前的石狮子都泛着暖光。门房远远看见她的牛车,一溜烟进去通报,不多时周管家亲自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里却带着紧张。 难道是昨日大公子闹那么一出,风言风语传了出去,今日女郎上门,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爹呢?” “家主在书房,正看账呢。”周管家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女郎,昨儿那马——” “马的事我知道,”张珩脚步不停,“不是我大哥的错,是我没提前打招呼。” 周管家一愣,脚步顿了顿,他伺候张珩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替张伯说话,心想今日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张珩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到了书房门口。门半掩着,能看见张负坐在案后,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嘴里还念念有词。 她抬手敲了敲门框,叫了声爹。 张负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算盘停了,“珩儿来了?坐,坐。” 又朝门外喊,“周管家,上茶!” 张珩进了书房,抿了抿唇,“爹,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张负把算盘推到一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了长谈的架势:“什么事?” “女儿想做生意。” 张负抬眼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茶盏,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做生意?怎么忽然想起做这个了?是不是你那两个混账哥哥又——” “不是。”张珩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是女儿自己想做的,如今成了家,总不能一辈子靠着爹娘过日子。女儿手里有些本钱,想做点自己的营生,安安稳稳的,不用跟两位哥哥争什么,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她顿了顿,想起昨日陈平教她的话,便原原本本说了出来:“爹,您给女儿指条路,女儿不想每次遇到事都回来找您要钱,女儿想自己立起来。” 张负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他最小的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来了?”他清了清嗓子,“爹不是说过吗?有爹在一天,就少不了你——” “爹,”张珩打断他,“您是您,女儿是女儿。您能护女儿一时,护不了一世。这世道什么样,您比女儿清楚。” 张负沉默了,昨日他站在这个院子里,对着两个儿子破口大骂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他活着能压得住那两个狼崽子,可他死了呢?他再精明也算不过老天爷,寿数这个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好,好,好。那你想做什么,心里有谱没有?” 张珩想起昨夜陈平提到的几种可能,便如实答道:“织造、粮食、药材,都想听听爹的意思。” 张负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粮食别碰,贩粮的买卖看着热闹,但利薄如纸,全靠量大撑场面,你本钱不够。而且粮商打交道的人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年轻女子,刚入行,容易被坑。” “药材也先放一放。药材讲究的是产地和炮制,里头水深,不识货的话,花大价钱收一堆树皮草根回来,哭都没地方哭。这个等你日后有了经验,再碰不迟。” “先做布匹丝绸。” 张珩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纺织这一行,做的是女子的生意。你一个女子去跟人谈价钱、看货色、定花样,天然就比男人有优势,别家掌柜跟织娘说不上两句话人家就躲,你去,人家拉着你的手跟你唠家常,什么底细都套出来了。” 他捻了捻胡须,露出精明的笑,“而且你娘年轻时管过织坊,家里几个庄子上的蚕户、织娘都跟你娘熟,你去了不用从头教,接过来就能上手。等你把上下游都摸透了,商路也稳了,到时候想顺带做点别的,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张珩静静地听着,心里那团乱麻像被人地理顺了。“爹说的这些,女儿都记下了。”她坐直身子,语气认真,“女儿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周管家借女儿用一阵子。” 张负眉毛一挑。 张珩解释道:“女儿那边只有一个张福,忠心是忠心,但做生意他不通。周叔在府上管了这么多年事,什么人有本事、什么人靠不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张负心里那杆秤飞快地拨了拨,他从袖子里掏出钥匙,开了案角的一口小木箱,从里头取出一卷竹简,摊开来是一份契约的草稿,上面盖着半截未填完的条款。他提起笔,在空白处补了几行字,然后把竹简推到张珩面前。 “也行,爹再给你添个彩头。”他一边写一边说,“庄子上三间织坊,账上一直不温不火,但底子是好的。你先拿过去练手,一年为期。要是赚了,你把本钱还我,利润全是你的。要是赔了,算爹的,就当爹给你交学费。不过——” 他搁下笔,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考较,“你得把账本按月送来给我看,不是爹不放心你,是做生意有些门道账本上才看得出来。你不懂,我教你。” 第20章 天下贵人(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 第20章 天下贵人(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珩回到陈府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 张福在门口迎她,就看见自家主子嘴角压都压不住,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陈平正在廊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张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整个人像是被秋阳镀了一层金边。她把三间织坊的契约往他面前的案几上一拍,震得茶盏轻轻跳了一下。 “陈平,你看看。” 陈平放下竹简,展开契约,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岳父果然疼女儿。”他放下契约,抬头看她,“三间织坊,底子是好的,一年为期,稳赚不赔的买卖。夫人这一趟,比我想的更顺利。” 张珩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压不住兴奋劲儿:“我爹说先做布匹丝绸,跟女子打交道容易上手。等上下游摸透了,商路稳了,再往别的行当扩展。” “岳父做事,滴水不漏。这三间织坊的底子是现成的,蚕户、织娘、染匠都是老人手,夫人接过来就能转,省了至少半年的筹备功夫。” 张珩矜持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日子,张珩忙得脚不沾地。 周管家被借调过来,头一天就把织坊的账本、库存、人员名册理了一遍,呈到张珩面前时,连哪几个织娘干活勤快、哪几个爱嚼舌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张福也没闲着,被派去庄子上一家一户地收蚕丝,按成色分了上中下三等,每个等次的价码都打听得明明白白。 陈平则负责写契书,跟蚕户签收丝契约,跟染坊定染价,跟布商谈铺货。 他的字写得漂亮,条款拟得滴水不漏,连付款期限都多留了五天的余地,防的是周转不开时措手不及。 张珩自己也没当甩手掌柜。 她跟着王夫人学了两天辨丝,王夫人拿一束丝在手里,摸一摸就知道是几龄蚕吐的,对着光一照就知道有没有掺旧丝。张珩学得认真,手指被丝线勒出了红印子也没吭声。 学完辨丝又学看布,一匹布摊开,哪里的经纬松了、哪里的染色不均,都得一眼看出来。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回府,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坐在榻上还在翻账本。 陈平看不过去,语气是难得的强硬:“夫人,东家也是要吃饭的。” 到了第六天,周管家领来了几个人。 一个是车夫,姓赵,四十来岁,沉默寡言,周管家说这人以前是给商队赶长途的,阳武到睢阳、睢阳到陈留、陈留到洛阳,每条路上的关卡、客栈、险段都烂熟于心。 张珩问他:“遇上盗匪怎么办?” “跑。” 张珩又问:“跑不过呢?” 老赵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那就不跑那条路了。” 张珩觉得这人实在,要了。 另一个是更夫,姓吴,三十出头,在张家庄子上看了三年库房,没丢过一根丝、一匹布。 夜里有点风吹草动,他提着一盏灯能把整个庄子巡三遍。周管家说他胆子不大,但眼睛毒。 还有一个跑腿的少年,十六七岁,叫阿吉,是张福的侄子。 没什么特别的能耐,就是跑得快、嘴甜、记性好,让他去传个话、送个信、打听个事,回来能一字不落地复述。 张珩考了他几句,发现这小子连对方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都记得住,当场拍板留下。 这些人不算多,但四条腿支一张桌子,勉强够了,其他的都是织娘,她刚开始,养不起太多人。 周管家很周到,替老赵和阿吉在陈府的后罩房里安排了住处,吴老三继续住在庄子上守库房,各安其位。 人齐了,丝也收了,织机也转了,染坊的色样也对过了,张珩站在织坊里,看着一匹匹新织的素绢从织机上卸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库房里,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口。 张珩把铺子里外重新装修了一遍,货架擦得锃亮,新织的素绢、彩帛、绸缎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门口挂了块新匾,上书“张记”。 头三天,铺子里来了些人。有街坊邻居来瞧热闹的,在货架前转一圈,摸两把料子,夸一句好滑好软,就放下走了。 有张负的熟人来捧场的,进门先跟张珩寒暄半天,最后碍不过面子,买了两匹素绢,付钱的时候笑眯眯地说“改日再来”。还有一些人纯粹是路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连门都没进。 铺子里一天比一天冷清,最热闹的居然是开业打折那天。 偶尔进来一两个客人,看一圈又走了,连价都不问。 张珩让阿吉站在门口招揽,阿吉嘴甜,喊了一上午“新到的绸缎,夫人小姐进来看看”,嗓子都快劈了,也只招进来三个客人,一个是来问路的,两个是来借茅房的。 张珩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隔壁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客流不断,再隔壁卖蜜饯果脯的也排着小队,唯独她的布铺像被人施了隐身术,所有人都从门口路过,所有人都不进来。 傍晚收铺的时候,阿吉小心翼翼地递上账本。张珩翻开一看,当天的营业额是零,前天的营业额是零,大前天的营业额还是零。 三天卖了两匹素绢,那两匹还是张负的老相识看面子买的。 她合上账本,回到陈府,她把账本往案上一扔,自己往榻上一倒,仰面朝天,盯着房梁发了好一会儿呆。 陈平听到动静从书房过来,推门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夫人?” 张珩抿了抿嘴,声音沙哑:“如果有人买,前面那些就是瞎忙活,白费力气,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平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丝是最好的丝,染坊是爹用了十几年的老染坊,织娘是娘当年带出来的老人手,铺子位置在整条街最好的地段,价钱定得比别家还低半成。” 张珩越说越困惑,越说越不甘,最后几乎是冲着房顶在质问,“什么都比人家好,为什么就是不进入呢?” 陈平想了想,起身去把那本被扔在案上的账本捡起来,翻了两页,“夫人,隔壁胭脂铺为什么人多?” 张珩一愣,随口答了句:“他家东西好吧。” “夫人怎么知道他家的东西好?” “闻过,香气比别家持久。” “那隔壁蜜饯铺子呢?” “尝过,他家蜜渍梅子不黏手。” 陈平把账本合上,看着张珩,笑了。“夫人你看,你是知道的,但街上的人不知道。” 张珩偏过头来看他。 陈平把账本放回案上,“街上那么多人,认识你的人,知道你是张负的女儿,知道张家有织坊,所以信得过你的货,但他们毕竟是少数。不认识你的人,才是大多数。不认识的人,路过一间新铺子,看见一块新匾额,货架摆得再齐、价钱定得再低,他们凭什么信你?” 张珩手撑着榻,半起身看着他,“可是我找人宣传了呀?” 陈平也不懂生意上的事,“那可能是宣传得不够到位,不吸引人目光。” 张珩:? 她看着陈平,看着看着眼睛亮了起来,她长这么大,陈平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极符合世俗的审美,张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陈平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 “夫人,有话好说——” 张珩没理他,自顾自地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如此丰神如玉的郎君,自己简直是暴殄天物,这么一张脸,天天关在府里看书。 连门都不出! 长这么好看当什么宅男! “夫君,妾身发现,夫君真乃世间少有的美丈夫。” 陈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岂会被这种三言两语坑了! …… 陈平站在铺子里,看着帮他整理外袍的阿吉,翻了个白眼,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抛头露面的事! 他明明可以靠实力吃饭,为什么要靠脸,吃软饭也太难了! 张珩点点头,“对,夫君,你就穿这件月白的深衣,系鸦青的腰带,当个掌柜,都不必说话,我自会让阿吉去推销。” 陈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张珩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夫君往这儿一站,真是活招牌。你穿哪匹料子,哪匹料子就像值一千钱。” 太显贵气了,衣裳的好看程度,还是取决于脸啊,料子仿佛都上了几个档次。 陈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夫人,我是读书人。” “读书人怎么了?”张珩一扬下巴,“读书人也要吃饭,得挣钱养家,怎么能让夫人一直抛头露面呢?” 开门后,阿吉照例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家姑爷,“姑爷,您往这一站,店门口的光都柔和了,就这么在这待一会,先别进去,一切交给我。” 陈平忍不住给他一个白眼。 但效果真不错,街上的人,走不动了。在这没有娱乐的时代,大众就爱看美人,颜控多如狗。 陈平是个搞阴谋的行家,从来不喜欢引起别人关注,为人非常高冷,交友非常势力,往来无白丁。 他自己也是庶民,与共情能力比较强的张珩不同,他从不与底层共情,自然也不会与他们认识,不爱出门,可以说非常冷漠了。 但颜狗不会因为美人高冷就不当颜狗了,自然是更兴奋了。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最先停下来。她本来是要去隔壁买蜜饯的,路过张记门口时余光扫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她倒退两步,假装在看铺子门口挂的样布,眼角的余光却黏在陈平身上,上上下下扫了至少三个来回。 然后是两个结伴逛街的年轻姑娘,她们从街对面走过来,其中一个先看到了陈平,猛地拽住同伴的袖子,下巴往这边一扬。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红了脸,然后不约而同地走进了张记的大门。 三个带着丫鬟的妇人,她们本来已经走过了张记,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第二个也回头看了一眼,第三个干脆站住了脚。 三人交头接耳了几句,转身浩浩荡荡地杀了回来,丫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跟上。 不到半个时辰,铺子里站满了人。 张珩站在柜台后面,亲自给客人量尺寸、算价钱、挑颜色,脸上挂着东家该有的笑容,心里舒爽。 “这素绢摸着真软。”一个穿杏色衣裳的姑娘摸着料子,眼角的余光在陈平身上已经停留了太久,久到她旁边的小姐妹都开始用胳膊肘捅她了。 张珩面不改色地接话:“姑娘好眼力,这是今年的新丝,织娘是织了二十年的老手,经纬密实,做夏衫最凉快。姑娘皮肤白,这匹淡青的配你正好。” 她顿了顿,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口那位是我夫君,这料子他也常穿,说比绸缎透气。” 杏色衣裳的姑娘眼睛一亮:“那……那匹淡青的,给我来六尺。” 旁边几个姑娘闻言,纷纷扭头看向门口,陈平恰好在日光下微微侧过脸,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月白深衣的纹理照得隐隐流动。 那质感,那光泽,身上轻微起伏的衣褶,比任何货架上的样品都更有说服力。 “我也要六尺。” “我要八尺。” “那匹霜色的给我留着!” 张珩一边飞快地记账,一边在心里暗暗感慨,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个人最大的用处,是颜值啊! 第21章 风月情浓(一)三合一 陈平,你准 第21章 风月情浓(一)三合一 陈平,你准 铺子的生意, 就这么火起来了。 头几天张珩还站在柜台后面亲自招呼客人,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又临时雇了两个伶俐的丫头帮着量尺寸、扯布、包货。阿吉每天在门口迎来送往, 嗓子从清亮喊到沙哑, 又从沙哑喊回清亮, 半个月下来, 硬生生练出了一副铁嗓。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这铺子是真的活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 此刻正坐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 陈平穿一件靛蓝色的深衣, 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铺子里人挤人, 货架上的布匹被翻来翻去, 几个姑娘围着张珩叽叽喳喳地讨论颜色, 时不时偷偷往柜台方向瞟一眼。 陈平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 眼皮都没抬一下。 “掌柜的——”一个胆子大的姑娘凑到柜台前,拿着一匹藕色的素绢,声音甜甜的,“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衬不衬我的肤色呀?” 陈平抬起眼, 看了那匹素绢一眼, 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衬。” 那姑娘等了三息,发现他真的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地抱着布匹退回了人群里。 张珩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好在陈平话少这件事,莫名其妙地成了特色, 那些姑娘非但没有被冷落的感觉,反而觉得这位冷面掌柜更有味道了。 “东家不懂,”张珩在库房里跟阿吉嘀咕的时候,阿吉一脸正经地给她分析,“姑爷越是不理人,她们越觉得姑爷金贵。隔壁卖蜜饯的掌柜见人就笑,她们怎么不觉得他金贵?” 张珩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但又反驳不了。不管怎样,生意好就是好事。 她每天傍晚关了铺子,把当天的流水算一遍,铜钱碎银哗啦啦地倒进钱箱里,那个声音她怎么听都听不腻。 这天关了铺子,张珩揣着账本回了陈府,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一进门她就朝书房喊了一嗓子:“陈平!今天又比昨天多卖了十匹!照这个势头,下个月我就能把那三间织坊的蚕丝款全还上——” 她推开书房的门,发现陈平正坐在案前,盯着灯芯出神。烛火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那半张在光里的侧脸依旧好看,但眉间拢着淡淡的倦意。 张珩的声音降了半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账本往案上一放,侧过头来看他的神色。 “陈平,怎么了?”她放轻了声音,“这几天看你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太累了?” 陈平抬起眼,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生意好是好事。” 张珩看着他那张脸,相处了这些日子,她分得清他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什么,什么时候是在把话往肚子里咽。 她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她想了想,“如果你不高兴的话,就别去了,我再另外想办法。” 烛火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陈平沉默了很久,“抱歉。” 张珩一愣。 陈平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正经读书人的手,“铺子刚有起色,我不该——” 张珩皱起眉,“我们是夫妻,哪用这么客套。”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往他那边挪了挪,跟他挨着坐。“陈平,你是不是不想去铺子里?不想去就不去了,这半个月攒下来的熟客够多了。” 陈平转过头看她,烛火在她的眼睛里跳了两下,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夫人,我小时候,从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张珩愣了愣,她还是头一次听陈平与她说过去的事,她其实发现了,陈平也就与她说话多一些,对其他人的距离感都很强,不太搭理人。 还很宅,偏偏又消息灵通,他这个人就像一个矛盾体。 “我是跟着大哥长大的。”陈平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灯芯上,烛火在他的眼睛里投下两簇小小的光,“我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大哥那时候才二十,连自己的家都没成,先把我的命扛在了肩上。” “村子里的人都说,我大哥养了个拖油瓶,这辈子别想娶媳妇了。” “大哥没读过书,还好家里有些家底,再多种几亩地,日子也好过,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在地里挣命,我在屋里读书。”陈平笑了笑,“一个庄稼人的弟弟,不下地、不干活、不帮衬家里,天天捧着几卷竹简装斯文,村里人都觉得大哥疯了。他们说,养这么个弟弟有什么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是个白吃饭的废物。” “大人是这么说的,孩子也是这么学的。” 烛火又跳了一下。 “村里的孩子,一开始是叫我没娘养的。”他说这些,语气很是平淡,“后来大了些,十岁了,不叫那个了,改叫小白脸、吃软饭的、废物。我走到哪,后面总有人跟着,三五成群,嬉皮笑脸地喊。我要是回头,他们就退。我要是不理,他们就跟得越来越近。” “我不能跑,一跑,他们就追。我也不能打,一个人打五六个,打不过。”他顿了顿,“打不过也要打,被打得鼻青脸肿,总比站在那里被他们骂强。” 张珩都惊呆了,这是她完全没有过的生活,她的童年,其实还挺幸福的。 父母很呵护她,兄长与她没利益纠纷,还会带她去玩。 “大哥知道了我挨打的事,拿着锄头去那几家理论。人家把门一关,在里面说,谁让你弟弟长得跟个女娃似的,活该。” “后来我就不怎么出门了。”陈平的声音轻了下去,“大哥以为我是怕挨打,就让我在家读书,其实不是怕挨打。”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怕被看。” “那些女孩,总喜欢绕道过来见我,但她们越如此,我受的恶意与嫉妒越多,后来流言出来了,说我跟嫂子有染。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信这个的,不只是男人,女人也信。她们一边偷偷看我,一边对别人造谣,说我日后成亲,怕不是连丈母娘都要被他勾去。” “我要是没这张脸,她们未必会信。但她们一看到这张脸,就觉得什么事都有可能。” 他转过头,看着张珩。“世人皆是如此,他们羡慕别人出众,又恨人过于出众,显露出他们的丑陋。” 他从小就接受愚昧的蠢人铺天盖地的恶意,他小时候还会委屈,如今只会觉得可笑。 张珩很是生气,“那些人怎么这样!都是谁,我找人去教训他们!” 陈平笑了一声,“那倒不用,他们都死了。” 张珩:? 她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虎狼之词?所以她刚刚听的不是丈夫的悲惨童年,而是杀人犯的作案前提吗? 秦法杀人要连坐的! 陈平看她神色,嗤笑一声,“你想哪去了,大秦这么多年抓壮丁,徭役一去,有几人能回来?” 张珩这才回过神,“也是,去修长城的,确实没几个回来,不过你们村那么惨吗?都被征了?都没回来?” “秦法严苛,徭役繁重。修长城、修驰道、修皇陵、修阿房宫,哪一样不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我们那个村子,从我记事起,被征走的人就没断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上午还在田里帮爹娘割稻子,下午就被两个秦吏架着胳膊拖走了,连双像样的鞋都来不及穿。” 陈平想起过去,也释怀了,“那些小时候追着我骂的、打的、往我身上扔泥巴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活过二十岁。有的死在骊山的采石场上,有的死在北地的长城脚下,有的不知道死在哪里,连尸骨都没人收。” 他们也就只能欺辱他的幼年,从十二岁起,那些庸人就再也欺负不了他了。 后来乡人渐渐发现这个沉默的少年与周遭的格格不入,凡是辱过他的,后来下场都凄惨。 他们一边畏惧,一边嫉恨,却又不敢再当面置喙,只能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陈家老二邪性”“那张脸是祸水”。 这么巧的吗?张珩听他说完,有点将信将疑,但陈平是她的丈夫,其他人都是外人,她应该相信他。 他不是恶人。 他们本就靠得近,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她的侧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靛蓝色的深衣,能听见里头的心跳声。 “之前是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点鼻音,“你不喜欢,就不去了,没什么的。” 陈平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摸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 “我明天让周管家去当掌柜。” 陈平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夫人养我,我替夫人管账。白天你在铺子里收钱,晚上回来我替你算。我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谁养谁还不一定呢,”张珩嘟囔了一声,又把脸埋了回去,“你那脑子,要是肯用在正道上,十个铺子都开起来了。” “夫人,我这个人懒。”陈平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不是夫人需要我,是我需要夫人。” 张珩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过了片刻,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陈平低头看她,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边耳朵,耳垂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心跳有些快,他怕人看出来,缺爱的人是很害怕别人看透自己心的,她是他的心上人,如今成了妻子。 底线是一退再退的,偏又不想被看出来,“夫人用我的脸当招牌,是一步好棋,只是这步棋,下得太粗。” 张珩离开了他的怀抱,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没听懂。 “夫人想想,那些来铺子里的女子,为什么愿意掏钱?” “因为料子好,因为你在。” “我在,她们来看。但看完了,她们买的是什么?她们买的是,跟那个好看的掌柜穿一样的料子。” 张珩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所以她们买的不是布,是我穿过的同款。” 陈平笑了一声,“这种事,我自己说最有效,但我偏偏是个闷葫芦,夫人在旁边看着都着急。” “你也知道啊。” 陈平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夫人不必让我天天坐在铺子里当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每个月让我去铺子里露三面,足矣。” “三面?” “每月初,新货上架,我穿一件新料子做的衣裳,道是张记掌柜本月推荐。” 张珩的眼睫动了动,开始认真听了。 “每月月中,夫人从当月卖得最好的三匹布里挑一匹,做成衣裳让我穿,在铺子里待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所有买同款布料的客人,夫人给她们减半成价,拿彩头当名气。” 张珩的眼睛亮了起来。 “再是每月月末,夫人把下个月要主推的料子提前做成成衣,阿吉在旁边发号牌,领到号牌的才能进铺子订那匹布,物以稀为贵,限量预定。” 张珩一下子就悟了,她怎么没想到呢,还可以这样? 她高兴的抱住他,“陈平,你脑子太好使了!” 张珩头一个月,她还在按陈平那每月三面的法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市场。 到了第二个月,铺子门口已经开始有人排队了,是自发来的。那些姑娘夫人们算准了每月初一、十五和月末的日子,早早差了丫鬟来门口蹲守,就为了抢一个进铺子看“掌柜同款”的名额。 张珩是个精明人,她发现这个势头之后,立刻就把陈平穿过的料子都挂了一小块样品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竖一块小木牌,上头写着——“本月掌柜之选,霜色暗纹绸,已售近百匹”。 她开始往织坊里加入,周管家被她从掌柜的位置上又调回了老本行,开始管人。老赵赶车,吴老三守库房,阿吉跑腿,阿藕带着两个丫头招呼客人。 新招了六个织娘,又添了一个染匠、一个裁剪师傅。庄子上的三间织坊日夜不停地转,织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张珩每天在铺子里站到天黑,回去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但眼睛是亮的。她把钱箱里的碎银子铜钱哗啦啦倒在案上,跟陈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数钱,数完了记账,记完了对账,对完了她趴在案上,脸贴着账本,傻笑。 她活了二十岁,从来没缺过钱,她父生意做得大,但这是她头一回自己赚的!她发现她离开张家,也能活得很好,她自己也可以创造财富。 “别笑了,”陈平把她拉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简直与他初遇她时,两模两样的。 她的生意一直很好,直到那天下午铺子里正忙,阿吉在门口发号牌,丫头们在货架前给人扯布,张珩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铺子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张记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张珩抬眼瞄了他一下,以为是来问路的,没在意。 中年男人跨进门槛,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他看布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翻过来看背面的经纬,凑近了闻染料的味道,又拿指甲在布边上轻轻刮了一下,看丝线的韧性。 张珩的算盘停了,同行? 那人在柜台前站定,开口就问:“这匹霜色暗纹绸,有多少存货?” 张珩放下算盘,挑了眉头。“客官要多少?” “三百匹。”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正在扯布的阿藕手都停了,阿吉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个圆。 张珩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她父亲教过她,做大生意的人,想谈成合作,别让人看出来你缺这笔钱。 “三百匹有现货,”她不紧不慢地说,“但霜色暗纹绸是敝店招牌,每月定量织造,下个月的单子已经排了一半。客官若想要三百匹,恐怕要分两批交付。” 灰袍男人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东家能有这份镇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搁在柜台上。“我姓郑,从睢阳来,专走齐鲁到咸阳的商路。你们家的料子,我在睢阳见过,有人从阳武买了带回去,在睢阳的布市上转手加价卖。既然路过,索性直接来货源地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点了点头。 “料子确实好,三百匹,按你铺子里的零售价打个八折,我付三成定钱,剩下的货到付清。怎么样?” 张珩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但她面上不动声色,零售价打八折,三成定钱,货到付清—— 这条件在行内算公道,不算特别优厚,但也绝不苛刻。 关键是,三百匹,一笔订单就抵得上她铺子一个多月的零售量。 “可以,不过定钱要四成。快年底了,丝价在涨,我要提前备料。另外,货到付清写在契书上。” 灰袍男人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张东家,你这算盘打得比你爹还精。” “您认识我爹?” “阳武张负,做粮食起家的,谁不认识?”他把名帖往她面前推了推,“成交,契书拿来,我现在就签。” 签完契书,送走郑掌柜,张珩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盖了印的契书,阿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东家”,她没反应。 又喊了一声,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阿吉的肩膀,力气大得阿吉龇牙咧嘴。 “阿吉!三百匹!一笔订单!三百匹!” “东家,疼——” 张珩松开他,“去,与织坊道,今晚加餐,每人多加一碗红烧肉!” 阿吉转身就往后院跑,他跑过库房,跑过染坊,一路跑到织坊门口,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然后对里头正在埋头织布的织娘们喊了一嗓子:“东家说了,晚上加餐!每人多加一碗红烧肉!” 织娘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声欢呼。 当天晚上,张珩回府的时候,脚步轻快,她推开书房的门,把契书往陈平面前一拍。 “陈平,你看。” 陈平放下竹简,展开契书看了一遍,眉梢微挑。“三百匹,夫人,你这是要做大生意了。” “不止。”张珩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得惊人,“你猜郑掌柜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他说阳武的布在睢阳能加价转手。陈平,这意味着我们的料子在外地有市场,而且供不应求。他一个走商的能卖,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卖?而且我打算再盘一间铺子,就开在西市,赶在腊月之前开张。腊月是办年货的旺季,家家户户都要裁新衣裳、换新被面,错过了腊月,就要等到明年开春。” 她说得又急又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整个下午。“西市那间铺子我前两天让阿吉去看过了,原来是个卖陶器的,经营不善要转手,铺面比东市这间还大两成,后头还带一个小院子,可以当库房。租金是贵了点,但地段好,离城门近,南来北往的外地客商都从那条街上过。” 陈平把契书折好放回案上,“夫人算过账没有?盘铺子、装修、备货、雇人,腊月之前开张,时间紧,开销大。手头的现钱够不够?” “够。盘铺子的钱从这次的定金里出,备货用织坊的库存,新招的人先从老铺子调人带。我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人手。织坊的产能也要扩,现有的织机不够用,我打算再添十台。” “夫人,你真厉害。” 张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爹是谁。” “岳父若是知道,怕是要后悔为什么没早点把织坊交给你。” 这话说到张珩心坎里去了。 她哼了一声,故作矜持地扬了扬下巴,但眼角眉梢全是亮晶晶的笑意,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陈平隔着烛火看着她,就这么失了神,见人看过来才回过神,咳了咳。 他看自己妻子,为什么这么心虚? 他在心虚什么? 陈平埋怨自己的不争气与胆小,拿起桌上竹简蒙自己脸上,他成亲好几个月了,夜夜睡一块,却还没圆房。 夫人实在太忙了,他这个哑巴又不好意思开口。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张珩忙得脚不沾地,新铺子从盘下来到装修开业,正常至少要两个月,她硬是赶在腊月初一之前全部搞定。 周管家被派去盯装修,老赵赶着牛车一趟一趟地往西市运货,吴老三从庄子上调过来守新库房,阿吉腿快,负责两家铺子之间的调货跑腿。 陈平在家里管总账,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契书上的条款滴水不漏,连付款期限都比别家多留了十天余地。 腊月初一,西市新铺开张,张记的名号在阳武城又添了一面旗。 到了腊月中旬,两个铺子都忙疯了。 东市的老店被买年货的女客挤得水泄不通,西市的新店每天都有外地客商慕名而来,郑掌柜又追加了两笔订单,还介绍了两个同行过来。 张珩在两个铺子之间来回跑,早上在东市,下午在西市,晚上回去还要跟陈平对账。她的嗓子哑了整个腊月,脸上却始终挂着笑。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张珩终于扛不住了。 她在西市铺子里清点库存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货架才没有倒下去。 阿吉吓得脸都白了,二话不说跑回陈府报信。陈平赶到的时候,张珩正坐在库房里的一捆布上,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库存清单不肯撒手。 陈平蹲下来,从她手里把那卷清单抽走,塞进自己袖子里。“夫人。” “我没事,就是没吃午饭——” “你有事。”陈平的语气难得的强硬,“东家也是要吃饭的。” 他站起身,对阿吉说:“去灶房端饭食来,热一下。” 他看着张珩,“剩下的事交给我,这几天铺子归我管,你休息几日。” 张珩想抗议,但她的身体不争气,陈平把她扶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吃饭。” 张珩乖乖吃完之后,她觉得有力气了,正要站起来继续盘库存,陈平按住了她的肩膀。 “都说了账我来结,你歇着。” 张珩愣了一下,陈平也不是不管事,三个织坊与铺面的开支账面运转,都是他在家里管的,他只是不爱出门。 铺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张珩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迷糊间她听见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很是催眠。 新铺子到底还是忙不过来,两个铺子,光是结账、盘货、招呼客人,现有的几个人根本不够用。 张珩又雇了两个伙计,一个是阿吉的表哥,手脚勤快,在西市铺子里帮忙上货卸货。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嘴皮子利索,在东市老店里招呼,张珩亲自带了她三天,就能独当一面了。 从这天起,两个铺子里都有了陈平的身影。他还是不跟客人闲聊,但在铺子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张珩暗中观察过,他在铺子里虽然还是不主动跟人说话,但也不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有人问他“这匹布多少钱”,他会答一句“三百钱一匹”,虽然只有一句,但语气是平和的,甚至偶尔还会补一句“夫人要裁多少”。 有一回一个老主顾带着小孙子来买布,小男孩在铺子里乱跑,一头撞在陈平腿上。陈平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吓得不敢动。 陈平顺手从柜台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麦芽糖,递给他。小孩接了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张珩在货架后面看到这一幕,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剩两天,铺子里的客流量达到了顶峰。 两个铺子都延长了营业时间,从天蒙蒙亮一直开到天黑透。陈平两个铺子来回跑,哪里忙就补哪里。 腊月二十九。 上午铺子里还陆陆续续有人来,大多是临时想起漏买了什么的,慌慌张张地跑来扯几尺布回去赶制新衣裳。 到了下午,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各家各户都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从城东飘到城西,空气里弥漫着炖肉和蒸饼的香气。 申时三刻,张珩站在东市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渐渐稀落,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进了铺子。 “收工!” 阿吉应了一声,跑去上最后一块门板。丫头们把货架上的布匹归整好,扫地抹桌。陈平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天的账结完,合上账本,抬起头。 张珩站在铺子中间,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红纸包,清了清嗓子。铺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 “这一年,辛苦各位了。”她的声音还是沙哑,但语调是轻快的,“张记从一间铺子做到两间,从阳武做到外地的商队都有来下单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伙儿的。” 她把红封一个一个递过去。 “阿吉,你是铺子里最小的,也是跑得最快的。嗓门大了不少,以后接着喊。” 阿吉双手接过红封,掂了掂分量,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劈了:“东家!这太多了——” “嫌多就还我。” 阿吉把手缩回去,揣进怀里,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孙嫂,你来得最晚,上手最快。年后东市老店的女客,你来带。” 孙嫂接过红封,眼圈有点红,说了句“东家新年好”,声音有点抖,这年头活很难找,大方的东家更难找。 “老赵,你赶车稳,从来不误事。年后咱们的货要跑更远的路,靠你了。” 老赵接过红封,沉默地点了点头,揣进怀里,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张珩一个一个发过去,每个伙计都说了几句话。最后她走到陈平面前,手里还剩最后一个红封。 “这是你的。” 陈平接过红封,捏了捏,挑起眉毛。“夫人,我也有?” “夫人赏你的。” 陈平笑出了声,他把红封收进袖子里,学着阿吉的模样双手一拱,“多谢夫人。” “徳性!” 张珩转身又搬出一叠布匹,每人一匹,不分职位高低,“每人一匹,拿回去给家里人做新衣裳。咱们卖了快半年的布,过年了,自己也穿好点。” 伙计们抱着布匹,千恩万谢。阿吉把他那匹布扛在肩上,孙嫂摩挲着料子上细密的暗纹,老赵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布料的光面,又赶紧缩回去,怕手上的茧子把丝刮毛了。 最后一块门板上好了。 铺子里的货架用布罩盖好,一切收拾停当。张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从冷清到红火、从无人问津到客似云来的铺子,心里头很是踏实。 陈平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走吧,回家。” “嗯。” 陈府里,张福早就备好了晚饭。灶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着饺子、蒸鱼、红烧肉、酱肘子,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得整个灶房暖烘烘的。 张珩进门的时候,张福正端着蒸笼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咧开嘴就笑。 “女郎回来了!姑爷回来了!饺子刚出锅,趁热吃!女郎,明天就是除夕了,家主问你们是在哪过年?” 张珩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想了想,“我们除夕不回娘家,就在陈府过,”她扭头看了眼陈平,“你要不要把你大哥接来一起过年?” 明天是年夜饭,张府亲戚一堆,富在深山有远亲,更别说就在城里的,好不容易休息了,就别去与叔伯兄弟婶子嫂子闹了,免得坏了心情。 “好,正好他来问我要不要回去过年,让他与我侄女一起来府里好了,那孩子有些闹腾,让阿藕照看就好。” 张珩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羊肉馅的。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陈平,我们成亲快半年了。” “嗯?” “你活蹦乱跳的。” “?” “我赚到钱了。” 陈平放下筷子,看着她。“夫人,你赚到的不止是钱。” 张珩没有接话,只是把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新贴的桃符在门框上。 这一年的除夕,她不用再想什么克夫、扫把星,不用再面对处处挑剔的恶毒公婆,不用再被关在院子里担惊受怕。 她有了铺子,有了钱,有了一群靠得住的伙计。 除夕,天还没黑透,阳武城里的爆竹声已经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 张福从下午就开始忙活,灶房里蒸汽腾腾,案板上摆满了年菜。张珩和陈平亲自在门口贴桃符,阿吉踩着梯子挂灯笼,阿藕带着两个丫头在堂屋里摆碗筷、铺席垫,满院子都是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零零碎碎的说笑声。 陈平的大哥陈伯是傍晚到的。 他牵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新的藕色夹袄,眼睛又圆又亮,一进门就仰着脑袋四处打量,嘴里喊着“二叔二叔”就往里冲。 陈平正在廊下,听见这声喊,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小姑娘已经冲到他面前,仰着脸,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声:“二叔!过年好!” “阿芷。”陈平弯下腰,伸手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长高了。” 陈伯把毛驴交给张福,大步走过来。他是个粗壮敦实的庄稼汉子,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泛红,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粗布袍子,脚上是崭新的布鞋。一看就是为了过年特意换上的,他站在陈平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咧开嘴笑了。 “好好好,”陈伯重重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手劲儿大得陈平往旁边偏了半步,“气色好,今年都挺顺。” 陈平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认真地把陈伯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末了点了点头:“大哥精神也好。” “那是,你嫂子改嫁后,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精神不好也得撑着。”陈伯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然后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阿芷!别乱跑!你二婶新贴的窗花,别碰坏了!” 阿芷已经跑到了堂屋门口,正踮着脚尖看窗花,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没碰!就看看!” 这年头女子改嫁后有了新家,是不会再管前夫家的子女,很少再联系。不过儿女出息了,就另说了。 除非父亡故,母会带着,但这也很难再嫁,村里孤儿寡母很多都是如此,这年头壮丁很多都在外服徭役,很多妇人与寡妇也没什么区别。 张珩从灶房里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炸年糕。她看见陈伯,笑着迎上来:“大哥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陈伯看见张珩,赶紧整了整衣襟,正经作了个揖:“弟妹,过年好。这半年多亏你照顾陈平,他这个人毛病多,又懒,给你添麻烦了。” 张珩还没来得及客气,陈平在旁边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大哥,你是我亲大哥还是她亲大哥?” 陈伯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人家多好的姑娘,嫁给你,你还不得好好待人家?” 就他弟弟这一堆毛病,半年没被退货,这姑娘得多好的脾气? 张珩笑出了声,“大哥,先吃点东西垫垫,年夜饭马上就好。” 张福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把陈伯带来的年货搬进来,除了米与红枣什么的,居然还有两只绑了脚的老母鸡,咕咕叫着被他拎进了后院。 陈伯搓着手站在院子里,非要帮忙干点什么,张福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劈柴。陈伯劈了小半个时辰的柴,把后院的柴垛堆得整整齐齐,比张福自己劈的多了一倍有余。 张福看着那堆柴,心里暗暗感慨,这一家子兄弟,一个手不沾泥,一个闲不住,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 天黑透了,堂屋里灯火通明。 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酱肘子、炖鸡、蒸腊肉、羊肉饺子、八宝饭,还有几碟张珩亲手拌的凉菜。 炭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得像春天。 陈伯坐在陈平旁边,阿芷挨着张珩坐,阿吉、阿藕、老赵、孙嫂几个没回家过年的伙计也都在偏厅里另开了一桌,两边的笑声此起彼伏,整个陈府难得的热闹。 酒过三巡,陈伯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今年地里收成不错,交了田税之后还有富余,又养了两头猪,腊月里杀了一头,腌了半扇腊肉。 又说村里今年走了几个老人,又添了几个娃娃,谁家的儿子去了修长城没回来,谁家的闺女嫁到了邻县。 张珩给陈伯夹了一块肘子:“大哥,吃菜。您辛辛苦苦把陈平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娘,多吃点好的补补。” 陈伯愣了一下,笑了笑,有一点被看穿的不好意思,又有点被善待的感激。 张珩等他吃完了,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大哥,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陈伯抹了把嘴,坐直了身子。“弟妹你说。” “我那两间布铺,过了年生意会更忙。织坊那边要扩产能,铺子里缺人手,库房也需要信得过的人管。阿吉虽然勤快,但毕竟年纪小,有些事顶不上。” 张珩顿了顿,语气诚恳,“大哥要是不想在村里待了,明年可以来帮我。工钱按市价算,吃住都在府里,阿芷也可以一起带过来。” 陈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陈平,“弟妹,你这份心意,大哥领了。” 他放下酒杯,摆了摆手,“但家里那几亩地,离不开人。种地这个事,看着简单,其实一年四季都有活。春种夏管秋收冬藏,田里的事儿一环扣一环,请人帮忙也得有人盯着,不盯着就容易出岔子。那些佃农雇工,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好好干。你要是撒手不管,他们就糊弄你。我这几亩薄田虽然不值钱,但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荒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再说了,我得把阿芷好好拉扯大,将来给她寻个好人家。” 两兄弟都分开住多少年了,有陈平一个吃软饭的就行了,他不必供陈平读书,手头宽裕了不少。 阿芷正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啃一只鸡腿,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满嘴油光地问:“爹,你说什么?” “说让你少吃点,给你二婶留一块。” 阿芷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又看了看桌上的酱肘子,表情很是纠结。“那……那我不吃鸡腿了,我吃肘子行不行?” 满桌人都笑了,陈伯哭笑不得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个馋嘴丫头!” 笑完了,陈伯又转过来,“其实还有件事,我还没跟陈平说。” 陈平放下酒杯,看了过来。 “有人给我介绍了一门亲。”陈伯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粗糙的手指搓着酒杯边缘,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是邻村的一个寡妇,姓郑,比我小三岁,带着个小女儿。几年前她男人去修皇陵,没回来。媒人来说了两回,我见过一次,人挺好的,对阿芷也和气。” 陈平的眉毛挑了一下。“大哥,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还没定嘛。”陈伯挠了挠后脑勺,“年后还要再走动走动,看看两边孩子的意思。阿芷喜欢她,喜欢她的小女儿,两个小的在一起玩得挺好。要是不出岔子,明年这时候,你就有大嫂了。” 张珩和陈平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向陈伯,“恭喜大哥。” 陈伯被两人齐刷刷地道贺弄得老脸一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珩原本想着陈伯是陈平唯一的亲人,又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请他来帮忙既能解决铺子的人手问题,又能让他和陈平团聚,一举两得。 但听陈伯这么一说,她反倒觉得自己想得不够周全。人家有自己的地、自己的日子、刚冒了头的姻缘,凭什么要抛下这一切来给她打工? 她端起酒杯,对陈伯说:“大哥,那咱们就说好了。您要是哪天不想种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们。铺子里帮您留一个位置,什么时候来都行。” 陈伯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行,大哥记下了。不过弟妹,你也不容易。一个姑娘家,半年开了两间铺子,我听陈平说你还要开第三间。”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叹服,“你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有本事,陈平能娶到你,是我们陈家祖坟上冒青烟。” 张珩没客气,这是大实话!像她这样年轻的富婆可不好找! 太晚了,陈伯与阿芷就住在张府,大年初一张珩还得回娘家,两人就早早睡了,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张珩就被爆竹声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打算再睡一会儿。不对,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意识到大年初一,要回娘家拜年。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旁边传来一声闷闷的低哼,陈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回扯了扯,眼睛都没睁开,“夫人,大年初一,歇一天。” “歇什么歇,今天要去张府。” 张珩一把掀开被子,冷得陈平倒吸一口气,不得不坐了起来。 陈平坐在榻边,头发散着,衣襟歪到一边,整个人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但那张脸在晨光里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她一边想一边手脚麻利地梳洗完,又让阿藕把昨晚备好的年礼清点了一遍,两匹霜色暗纹绸,两匹新出的茜色提花绢,两盒城西老字号的糕点,两坛陈年黄酒,还有几样干果蜜饯,满满当当装了六只锦盒,红绸扎得漂漂亮亮。 陈平也从屋里出来了,穿了一件新做的鸦青色深衣,腰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也挽得齐整。张珩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能出门了。” 两人带着阿吉与阿藕,坐着牛车,穿过还弥漫着爆竹硝烟味的巷子,往张府走去。 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新衣裳走亲访友的人,小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得的糖果和铜钱,笑声尖亮。张珩一路上跟好几个熟人打了招呼,每回都要停下来寒暄两句,说几句吉祥话。 陈平路过公告栏瞥了一眼,就看见熟悉的面孔。他看着张良的通缉令,愣了愣,张子房居然真的找了个壮士,打个锤子,就想去锤死始皇帝。 这合理吗? 果然,在遇见最在意的人时,再聪明的人,智商都是为0的。 陈平简直服气。 第22章 风月情浓(二) 贤婿,我就 第22章 风月情浓(二) 贤婿,我就 到了张府门口, 周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远远看见牛车过来,他小跑着迎上来, “女郎回来了!姑爷回来了!新年好新年好!” 他一边接过陈平手里的年礼, 一边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家主!夫人!女郎和姑爷到了!” 张珩跳下牛车, 抬头看了看张府的大门。门上新贴了桃符, 两旁挂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 门楣上还贴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剪纸,是张负特意让人剪的“福禄寿喜”图样。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但不知怎么的,她站在门口, 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去年初一她也是回娘家拜年的新嫁娘, 她还不知道几天后那口棺材会再一次抬进她的院子。 过去的事过于恶梦, 时不时来烦她, 她扬起笑,把那点晦气的回忆甩掉,大步跨进了门槛。 张负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穿着崭新的赭色锦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精神矍铄。王夫人坐在他旁边, 穿一件墨绿色的暗纹曲裾,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爹!娘!女儿来给您二老拜年了。” 张负放下茶盏, 目光在她那身石榴红的曲裾上停了停,又在她脸上转了转,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夫人已经起身迎上去了。 “快过来让娘看看。”王夫人拉着张珩的手, 把她从头到脚细细地看了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身,又从腰身看到脚上的新绣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眶有点红,“瘦了,听你爹说铺子忙得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娘,我吃得可好了。”张珩拍了拍她的手背,“张福让人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您看他把我夫君都养胖了。” 她回头指了指陈平。 陈平正把年礼递给周管家,闻言转过身来,朝王夫人行了个礼:“岳母,新年安康。” 王夫人的目光落到陈平身上,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气色红润,精神清爽,身上穿的新衣裳料子挺括,剪裁合体,一看就是自家铺子里的好货色。 王夫人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见过太多女婿了,连带着她的女儿也跟着受尽了白眼和闲话。 如今这个女婿,模样周正,身体康健,能写会算,还能帮女儿管账。虽然家里穷了点,是个吃软饭的,但吃软饭又怎么了?只要能对她女儿好,能把日子过安稳了,比什么都强。 更何况她活了半辈子,什么人看不透?这个年轻人身上有锋芒,她总觉得迟早有一天会露出来。 “来来来,都坐下。”王夫人拉着陈平的袖子让他在张负旁边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又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儿一早我就让灶房里开始炖鸡,珩儿最爱吃的酱肘子也焖上了,你们先喝茶暖暖身子,菜马上就好。” 张负在旁边看着王夫人对陈平那股热乎劲儿,捻着胡须直乐。他端起茶盏,“贤婿,这半年你受累了,铺子的事忙得过来吗?” “还好。”陈平接过茶盏,“主要是夫人辛苦,我只是在家里管管账。” “管账也是个细致活。”张负点了点头,“珩儿头一回开铺子,没人帮她压住阵脚就容易乱,有你在旁边看着,我在家睡觉也安心。” 陈平笑了笑,没与老丈人客气,被张珩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王夫人没注意到这些,她还在念叨灶房里的菜:“……酱肘子焖了两个时辰了,肉都酥烂了,一夹就脱骨。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鱼,我让厨娘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腥味都没有。” 张珩握着娘亲的手,“娘真好——” “对了,”张负放下茶盏,“你大哥和二哥去拜年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中午就咱们几个,你大嫂二嫂领着孩子去了娘家,也不在。” 张珩一听这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正好,正好。不用跟他们寒暄客套,省心。” 张负心里门清,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女儿之间,能维持表面和睦就算烧高香了。大年初一不碰面,对所有人都好。 王夫人看在眼里,适时地把话头岔开了,“珩儿,你那两间铺子,年后还要扩吗?我听你爹说,生意很红火?” 一说到铺子,张珩来劲了,与娘亲说铺子怎么起来的,以后的规划。 灶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王夫人站起来,“周管家!菜好了没有?先端上来,别让女郎饿着!” 宴席摆在了堂屋的圆桌上。 八菜一汤,全是张珩爱吃的。“多吃点,看你瘦的,当了东家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嘴。” 王夫人又转向陈平,夹了一块最肥嫩的鱼肚肉放进他碗里,笑着看他,“贤婿也多吃点,这鱼新鲜,刺少,你尝尝。” 陈平看了看王夫人期待的眼神,然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很好吃,岳母的手艺比张福强。” 王夫人被他这一句夸得眉开眼笑,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酱肘子,“好吃就多吃点!看看你这半年瘦的,下巴都尖了。我们家别的不说,饭管够!” 酒过三巡,张负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对陈平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陈平太熟悉了,老丈人每次要坑他之前,都是这个表情。他不想搭理,当没看见,张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慈祥,“贤婿,吃饱了没?走,陪老丈人去书房坐坐,消消食。” 陈平看了张珩一眼,张珩正被王夫人拉着说体己话,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认命地放下筷子,跟着张负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张负亲自把门闩上,又走到窗边往外张望了两眼,确认廊下无人,这才转过身来。然后他当场变脸,眉头紧锁,嘴角往下撇,捻着胡须,“贤婿,有件事,老丈人得跟你交个底。” 陈平心中警铃大作,“倒也不用,我准备回去了。” 张负拉着他不放,“贤婿,你可要救命啊,我跟张耳订了一批矛与刀。” 陈平:? “精铁锻打,五十支长矛,二十柄环首刀,都是好货色。”张负说这话的时候还骄傲上了,但很快脸色就垮了下来,“张耳认识的那个铁官是他旧部,本来上下关节都打通了,铸造、封箱、运货,一条龙安排得妥妥当当。可人算不如天算——” 陈平翻了个白眼,“张良博浪沙行刺的事,岳父是想说这个吧。” 张负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始皇帝两个月前在博浪沙遇刺,还抓不到刺客,气得下令天下大索十日,天下通缉,各个城门口排查得水泄不通。我那批货卡在第三个县城了!三箱长矛两箱环首刀,封在运粮的车队里。这要是被谁碰见打开看一眼,捅到上头,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陈平已经麻了,他这天天徘徊生死线,这贼船是上不完的。 “贤婿,你可得帮帮我呀。” “岳父,”陈平忍住了揍人的冲动,“您买那做什么?私藏兵器是连坐死罪,秦法明文,您比小婿清楚。张耳他们要造反,你跟着掺和什么?” 人家是逃犯,无所谓,这一家子还是良民呢!始皇帝还活着,扯什么虎须,不要命了? 张负急得团团转,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双手一摊,你以为我想啊。 “我这不是着急吗?这世道,说乱就乱。我张家在阳武县是出了名的富户,谁进阳武第一个抢的就是我!等刀架在脖子上再去买兵器,那就晚了!贤婿,我那兵器还不能跟我那两个儿子说,你是知道他们的,老大又蠢又莽撞,嘴还大,三杯黄汤下肚什么事都能往外抖。老二倒是话不多,但一辈子被老大压着,拿不了主意。跟他们说,等于跟全城说。” 陈平揉了揉太阳穴。“要过几城?” 张负的老脸难得红了一下,竖起三根手指。“三城,六道关卡,道道都要查车验货。” “岳父,那可是六道关。”陈平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某些话压了回去,毕竟面前这位是他的老丈人,“没救了,丢了吧。” 张负急了:“那可是精铁锻打的!花了大价钱——” “岳父,”陈平打断他,“您是想保全那五箱铁,还是想保全张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 张负不说话了,五十支矛二十柄刀,值不少钱,但跟张家满门的脑袋比起来,这笔账闭着眼都会算。 陈平见他不吱声,知道他已经默认了,便继续往下说:“让运货的人把箱子沉到最近的河里,或者挖个深坑埋了,做得干净些。铁官那边如果有往来书信和契约文书,一并烧掉。参与此事的伙计,多发半年的工钱,让他们离开阳武去别处讨生活,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岳父,秦法连坐。这批货出了事,不光是您,我、珩儿,一个都跑不掉。兵器没了可以再造,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张负被陈平噎得半天没吭声,捻着胡须,捻了又捻,捻得胡梢都快分叉了。陈平以为这事就此揭过,起身正要告辞,张负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贤婿,不成。” 张负的声音压低,“这匹货不能丢,张耳是看在我的交情上才帮的。你想想,万一乱兵进来,大秦的军队来不及镇压,我们怎么办?兵器就是最紧俏的货,到时候各路反王自己都不够用,哪里轮得到我一个阳武县的土财主?” 他顿了顿,“真到了那一天,乱兵进了阳武,我总不能拖家带口去外地逃难吧?张家几代人的根基都在这里,田产、铺面、庄子,带不走。既然带不走,就得守。要守,就得有家伙。” 陈平闭了一下眼,他不得不承认,老丈人的话虽然冒险,但乱世里兵器就是硬通货,现在这批货是张耳的人脉换来的,代价低、品质好。 大秦要是真倒了,各路人马揭竿而起,铁官要么被杀要么被裹挟,到时候再想搞一批精铁锻打的兵器,要么买不到,要么天价。 “贤婿,”张负见他不说话,知道有戏,又往前凑了凑,“你有什么法子?只要能把这批货运回来,花多少钱都行。” 陈平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几条可能的路线和关卡迅速地推演了一遍。六道关卡,道道查车验货,硬闯是死路一条,贿赂则人数太多、环节太长,任何一个关卡出了纰漏,顺藤摸瓜一锅端。 唯一的办法,是让这批货在通关的时候,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任何人看到了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岳父,运粮的车队,还在第三个县城?” “对,封在粮车里,藏在麻袋底下。” “让运粮的人把兵器从粮车上卸下来,暂时不动,先找地方存着。把米袋码在车板最上层和两侧,铁器藏在中间。如果路上遇到盘查,就说年关将至,运米去外县换年货。秦吏查车,看上面的麻袋拆开是米,两侧的麻袋拆开还是米,没人会把整车的货卸光了查最底层。” 张负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万一都要查呢?” “春耕要到了,正好进一批农具,在矛头和刀身上刷一层铁锈色的泥浆,晒干之后裹上粗麻布,编进农具捆的正中间。守城的兵士一天要查几十辆车,看见车上是农具和米,跟货主说的分毫不差,文书齐全,谁会耐烦把捆扎好的农具一捆一捆拆开?就算拆了一捆,看见里头是沾满泥浆的粗铁,也只当是没打磨好的农具坯子,不会往兵器上想。” “前后分三趟,每趟的量都不大,就算有一趟出了事,也只当是偷运铁器,扯不到兵器上。” 张负有些心虚,“万一秦吏细查……” 陈平笑了声,“张良刺秦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陈平又问,“人在哪?” “在韩国旧地。” 陈平两手一摊,“是啊,你都知道,秦不知道吗?为什么不抓?这不是很明显吗?如果秦吏真这么严明执法,岳父你怎么会怕大厦将倾呢?” 秦吏都摆烂成啥样了,大秦的庸官,根本指挥不动秦吏,哪那么严? 每次就始皇帝出巡的时候严三天,一个人扛着一个帝国,还敢这么压榨民力,他简直是个超人。 张负还是害怕,万一就是他运道不好呢,不行不行,“贤婿,有没有更稳妥的法子?” 陈平气笑了,“岳父,您既不相信秦吏会严查,又怕自己运道不好撞上个认真的。既要铤而走险,又要万无一失,天下哪有这种买卖?” 想干大事又惜身,出主意还怕。 张负被他怼得老脸一红,但他脸皮厚度跟身家成正比,红归红,嘴上丝毫不退,“贤婿,你这就不懂做父亲的心了。我不是怕自己掉脑袋,我是怕连累你和珩儿。你方才自己也说了,这批货出了事,一个都跑不掉。” 陈平懒得戳穿他,“有一个办法。” “岳父要的是一路平安、不被查、不出纰漏,那就不能光在货物上做文章,得在查货的人身上做文章。” 张负皱眉:“你是说贿赂?六道关卡,人太多了,打点不过来——” “不是贿赂。”陈平摇头,“是找一个人,盖官方文书,正大光明过,有官方背书,秦吏不会查。” 张负眨了眨眼,“你认识这样的人?” “我好友魏无知认识,你出一笔钱,我去找他,那批货你就别管了,十天之内,给你送过来。” 张负激动得握着陈平的手,“贤婿啊!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对他来说,能花钱解决,就花钱解决,根本不想冒一点险。 第23章 风月情浓(三) 又是陈平那 第23章 风月情浓(三) 又是陈平那 陈平回到堂屋的时候, 张珩已经跟王夫人道完了别,正站在门口等他。 她看见陈平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朝王夫人挥了挥手, 便和他一起辞别出门, 上了牛车。 帘子一放,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张府门前的大街。张珩偏过头, 随口问了一句:“我爹跟你说了什么?你在书房待了那么久。” 陈平语气轻松, “没什么,就一些琐事, 岳父想托魏无知帮点小忙,我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张珩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追问。 她把话头转了, 语气跃跃欲试, “陈平,我在想,咱们的布铺在阳武已经站稳了,睢阳的郑掌柜又来订过货,咱们的料子在外地是有销路的。年后我想跑一趟商路, 先去睢阳看看那边的布市行情, 再往陈留走一趟。要是能把商路趟开了,咱们就不用等客上门了。” “不成。” 张珩愣了一下, 陈平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他平日里要么是懒洋洋的调侃,要么是慢条斯理的分析,像这样一句话堵死的情况, 还是头一回。 “为什么?”她皱起眉头,“铺子里的生意已经稳了,织坊的产量也在往上走,不趁这个时候往外扩——” “夫人,”陈平转过头来看她,日光将他的轮廓衬得比平时更分明了几分,“阳武城内两个铺子,加上郑掌柜这种主动找上门的散客,足够吃下你目前的全部产能。你不需要往外跑,外地的客商会自己来找你。你的货好,口碑已经出去了,口碑比商路管用。”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如今把阳武的市场稳住就好,其他的,过两年再看。” 张珩端详他的表情,心里思忖了片刻,能让他一口回绝,倒不多见。 也罢,她点了点头,“也好。反正咱们现在也有稳定的进项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跤,不能操之过急。”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掩不住失落,陈平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牛车到了陈府门口,张福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张珩跳下车,吩咐张福把从娘家带回来的年货搬进灶房,又问了阿芷和陈伯还在吗? 张福一一回了话,陈伯带着人也回村拜年去了,她点点头,穿过庭院,推开东厢房的门,解下披风挂在衣架上,走到榻边坐下,弯腰去脱脚上的绣鞋。 陈平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张珩刚脱了一只鞋,手还搭在另一只鞋的鞋帮上,就被他从身后连人带胳膊圈进了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夫人。” 张珩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把另一只绣鞋蹬掉,往他怀里靠了靠。“怎么了?” “如今风雨欲来,不宜做任何投资,免得前面辛苦赚的,都赔进去了。” 张珩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过了片刻,“我知道。” 她不是那种非要撞了南墙才回头的性子,陈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心里那点失落早就被压了下去。 更何况他说得并不假,她的铺子才开了半年,能在阳武站稳脚跟已经是超乎预料的速度了,这个时候贸然往外扩张,万一世道真乱了,货在路上被劫、钱在异地被坑,哪一个都够她喝一壶的。 “我只是……”她顿了顿,“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营生,就想做得更大一点,更好一点。好像做大了,心里才踏实。”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半年两间铺子,三间织坊日夜不停地转,外地的商队慕名而来,连岳父都夸你是做生意的料。夫人,稳着来,别急。” 张珩把他的手从腰上拉过来,拢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 张伯发现家里少了一大笔钱,是在正月十二。 那天他照例去账房查账,翻遍了整个正月的流水,一笔一笔对下来,发现有一笔支出数目不小,账上却只写了“年节杂支”四个字,没有明细,没有经手人,连个像样的名目都没有。 他心里犯了嘀咕,拿着账本去问账房,账房支支吾吾,被逼问急了才吐了口,是家主亲自提走的,说是给姑爷那边办事用的。 张伯当时就把账本摔在了案上。 “又是陈平!”他从账房回来,就把张仲叫过来,在正堂踱了两圈,牙齿咬得咯吱响,“宅子、铺子、马,现在干脆连账面上的现钱都往外搬了!我爹是被那个穷书生灌了什么迷魂汤?张仲,你说,这像话吗?” 张仲坐在角落里,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和稀泥的话,但看了看大哥那张铁青的脸,到底没敢开口。 李氏正在里屋哄孩子,听见前头张伯的吼声,把孩子往乳母怀里一塞,掀帘子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听了几句,等弄明白了来龙去脉,嘴角往下一撇,冷笑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你那个妹妹一直就是个讨债鬼。前头克死五个还不够,这第六个倒是不死了,改成趴在咱们张家吸髓敲骨了。你自己算算,从那个陈平进门到现在,半年功夫,咱们家往外填了多少东西?” 她走到张伯身边,语气越发刻薄,“今天是账上的现钱,明天是什么?庄子?铺子?再这么下去,等老爷子百年之后,你这长房长子,连个像样的体己都分不到!” 张伯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被她这番话说得脑子里的弦彻底绷断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找她去!” 李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眼珠转了转,“去铺子里找,当着她那些伙计的面。她不是要做生意吗?不是要当东家吗?让满街的人都看看,她这个东家是怎么当的。还有——” 她凑到张伯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么一闹开,让外人知道陈府有现钱,贼人自然会上门。” 张伯听完,迟疑了一下,但李氏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掐得他龇牙咧嘴,最后一点顾忌也烟消云散了。 半个时辰后,东市张记布铺。 年节刚过,铺子里不算太忙。张珩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阿藕带着两个丫头在整理货架,孙嫂在门口招呼零星进店的客人。 阿吉刚从西市铺子调货回来,端着一碗热茶正要递给张珩,就听见外头传来动静。 张伯一脚踏进铺子大门,李氏紧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张珩再熟悉不过的刻薄笑意。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街坊邻居,也不知道是路上碰巧撞见的,还是有人刻意领过来的。 “张珩!”张伯跨进门槛就指着柜台后面的她,大嗓门开始骂,“你个白眼狼!我爹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你倒好,帮着外人一箱一箱往外搬!那个陈平算什么东西?一个吃软饭的,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拿我们张家的钱?” 张珩错愕,她看了看张伯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李氏嘴角的冷笑,放下手里的账本,站了起来。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有脸问什么意思!”张伯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账册,哗啦哗啦翻到那页年节杂支,往柜台上一摔,“你自己看!一大笔钱,账上就写了这四个字,我爹说要给陈平办事用。办什么事?他是县太爷还是朝廷命官?有什么正经事要花这么多钱?” 张珩低头看着那页账,心里咯噔一声,她想起大年初一那天,陈平在书房里跟她爹谈了那么久,回来只说是“托魏无知帮点小忙”。 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忙,但她知道这笔钱一定是跟她爹商量好的,绝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账是爹批的,你问我做什么?你去问爹。” 李氏在后头冷笑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哟,拿爹来压人了?你以为爹能护你一辈子?你嫁了五个男人都没留住,第六个倒是不死了,怎么,这个不光不死,还学会吃里扒外了?”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阿藕气得嘴唇发白,阿吉也不敢说话,毕竟是少夫人。 张珩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李氏,闭上你的臭嘴。我嫁五次,是谁定的亲?是爹。是谁劝我嫁的?是你们一大家子。” 李氏被她顶得噎了一息,随即恼羞成怒,“说的什么话,给脸不要脸,难怪你丈夫死了,就是你克死的!整天趾高气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张大小姐有能耐。你有什么能耐?不就靠爹养着!你爹给你宅子,你拿去养男人。还要回家拿钱,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了了是吧!” 张珩开口想反驳,但她这人好面子,外人看热闹的恶意眼神,像针一样对她扎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上不来也下不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张伯以为她被骂住了,正要乘胜追击再说几句狠话,就看见她气晕过去,孙嫂先反应过来忙接住她,让人赶人,东家都被气成什么样了? 陈平今天去找魏无知商量通关文书的事,刚谈完正事出来,就碰上张福派来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信,说大公子带人去东市铺子闹事了,夫人怕是招架不住。 陈平到的时候,张伯与看热闹的人已经走了,铺子也关了门。 陈平抱着张珩大步走出铺子,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看向阿吉,“去请大夫,今天把门关了。” 阿吉拔腿就跑,忙去请大夫。 陈平抱着张珩上了牛车,到了陈府,张福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迎上来。 陈平把张珩放在榻上,替她脱了外裳,盖上被子。 转眼天阴沉沉的,陈平点了灯烛,照亮了一些。 大夫来得很快,阿吉办事利索,直接把城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拽了过来。 大夫诊了脉,翻看了张珩的眼白和舌苔,又问了这几日的饮食起居,末了收回手,捻着胡须缓缓开口,“气急攻心,劳累加上贫血,不是什么大症候。开几副药膳慢慢调理,饮食上多吃些猪肝、红枣,忌生冷之食,多休息,少动气。” 送走大夫,陈平吩咐张福去灶房盯着煎药,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 张珩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偏过头来看他。她的脸上有了血色,嘴唇还是白的,但在烛火下总算不像方才那样骇人了。 “陈平,我今天没吵赢。”她耿耿于怀,“我被兄嫂气昏过去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就这么被人砸了场子,她当时气极怒极,又好面子,不想像泼妇一样与李氏对骂。 以前李氏是说刻薄话,但也只敢阴阳怪气,她父母还活着呢!怎么敢这么辱她骂她,甚至还带着人来看戏。 她一直害怕父母年龄大了,哪天去了被兄嫂欺辱,却没想到他们装都不装了,恶意铺天盖地砸过来。 第24章 风月情浓(四) 陈平,你疯 第24章 风月情浓(四) 陈平,你疯 陈平握着她手, 人心一直如此,“他们不是一时之气,那些话藏了多年, 今天人多, 实在想给你难堪, 一个忍不住, 就全倒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张珩,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跳, 把那双本就深黑的瞳孔照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夫人,你若恨的话, 让他们横死当场,也许就解气了。” 张珩正窝在被子里生闷气, 冷不丁听到最后那句话, 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 她也顾不上拽,瞪圆了眼睛盯着陈平,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陈平,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都劈了,一半是气的, 一半是吓的, “他们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我兄嫂!你当是杀鸡呢?还横死当场, 你的报复就没有中间选项吗?要么生要么死,你是阎王爷派来勾魂的?” 陈平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难得地噎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一声, 再转回来时脸色已经从方才那副冷厉的阎王相恢复成了平日的温吞模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她滑落的被子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动作倒是很殷勤,“我开玩笑的。” 张珩觉得许是幼时经历,让这人有时候过于歹毒,她不信他,“不必你管,我大哥大嫂今天闹这一场,心思有多恶毒,全都摆在明面上了。说我克夫丧门星,还要当着满街的人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我爹活了五十多岁,什么阴损手段没见过?李氏当着他的面装贤惠儿媳,转头就把他女儿往死路上逼,我父母还活着呢!” 张珩想起今天在铺子里,李氏骂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着的不是愤怒,是痛快。 她一直知道兄嫂不喜欢她,但今天之前,她不知道这种不喜欢已经到了恨不得她去死的地步。 “也是,你二哥二嫂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本来是没有机会的,如今得了抢家产大头的机会,一定会帮你,让他们自己去斗吧。” 陈平看不上张伯这种又蠢又毒的,连自己敌人是谁都搞不明白,张仲恨不得给他嗑一下,感谢大哥犯蠢。 张珩眉头还是微微蹙着,陈平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副闷闷不乐又不想说出来的模样,笑了一声。 “夫人,今晚倒是可以让你亲手出口恶气。” 张珩揪被角的手停住了,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警惕。 “你兄嫂今天在铺子里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当着一整条街的人。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阳武城里鸡鸣狗盗之徒从来不缺,年节刚过,正是他们手头紧的时候,今晚必有盗贼上门。” 张珩的脸色变了变,她是个正经生意人,对盗贼这两个字有着本能的恐惧,“我们要报官吗?” “夫人没抓到现形,报官有什么用呢?今晚寒风凛冽,最适合撞鬼。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比他们更恶的。” 张珩眨了眨眼,她方才还在为兄嫂的恶毒咬牙切齿,此刻却被陈平这几句话勾起了好奇心。 她从小被教养得进退有度,纵然跟兄嫂斗了这么多年,用的也都是讲道理、争对错的法子。 对于盗贼,怎么整她都没有心理包袱,那是纯粹的恶人,她的声音跃跃欲试。“我们要怎么做?” 陈平把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弯了弯,他站起身来,顺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裳披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夫人就知道了,等会阿藕就送药来了,先把药喝了,养足精神,今晚有得忙。”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留下张珩一个人坐在榻上,天擦黑的时候,陈府里里外外已经被他布置了一遍。 入夜之后,陈平吩咐张福把陈府所有的灯都熄了,连廊下的灯笼也灭得干干净净。整座宅子从外面看上去,就像一户已经早早安歇的寻常人家,安静,沉暗,没有丝毫戒备。 然后他搬了两把竹椅放在堂屋门内,与张珩一人一把,并排坐下。 大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枯草的涩味和泥土的腥气。 张珩裹紧了斗篷,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也没有多害怕,主要是陈平过于放松了,让她也好像变成了看戏的人。 麻三是翻过东墙第一个落地的人。 他干这行快十年了,翻过的墙头比走过的桥还多,今晚踩的点是个布商,日间他在市集上亲眼看见那布商夫妇从铺子里回来,女的晕在男的怀里,府里头乱成一锅粥。 更妙的是,有人在街上嚷嚷过这户人家有大笔现钱,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这种人家最好下手,就两口子加几个下人,男的还是个文弱书生,面皮白净,那脸一看就是吃软饭的。 他在墙根下跟同伴分派任务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这趟能分几成。 院墙不高,他单手一撑就翻了上去。墙头上有一块砖松动了,他踩了一脚,碎瓦片落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在墙头上蹲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没有狗叫,屋里没有动静,只有风声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又厚又沉,整个院子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只能勉强辨认出房屋的轮廓。 麻三舔了舔嘴唇,无声地笑了,这趟活,简单得跟捡钱一样。 他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层薄冰,脚底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低低骂了声晦气,拍了拍裤腿上的冰碴,朝西墙那边打了个手势。 西墙那边翻进来的是二虎,落地倒是稳当,就是闷哼了一声,他踩进了一个结了冰的水洼,碎冰渣子硌得他脚底板生疼。两人在正院中央碰了头,互相打了个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朝堂屋摸过去。 院子里不算宽敞,石板路两侧种了些矮灌木,冬天都枯了,剩下一丛一丛干巴巴的枝桠在风里瑟瑟发抖。 麻三走了几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踩在脚下沙沙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几片枯叶,被冻得卷了边,在石板缝里挤成一团。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二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二虎指了指院子东南角,“那边是什么?刚才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 麻三顺着二虎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墙角堆着的几个破陶罐,大概是府里下人随手搁在那里的,在黑暗中只是几个灰扑扑的轮廓。 陶罐旁边是一片半人高的枯草,风吹过的时候枯草摇摇晃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麻三收回目光,在二虎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少自己吓自己,风刮的。” 两人摸到了堂屋门口,门没有闩,麻三伸手推了一下,门板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他在门缝里觑了一眼,堂屋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麻三在门内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更深的黑暗,然后开始四处打量。案上有茶具,墙角有博古架,博古架上摆着几卷竹简和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布倒是好布,可惜不是金银。 “往里走,银钱多半在卧房。” 麻三低声说了一句,抬脚就要往通往东厢房的过道走。他这一步还没迈出去,忽然觉得后脖颈上凉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皮肤擦了过去,又细又软,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他猛地转过身,伸手在脑后挥了一把,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忽然失去了知觉。他低头去看,月光下他的右手指尖正在迅速肿胀,皮肉从正常肤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变成了紫黑色,五根手指像五截被烧焦的木炭。 二虎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麻三吓得失了语,方才那个触感不像是风,那个东西是有形状的,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女人的发丝。 他的后背开始发麻,他的手臂开始从里到外地发痒,深入骨髓的、让人想用刀把肉剜出来的痒。 他想伸手去挠,但又不敢。他吓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从紫黑变成乌黑,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条黑色的蛇正在吞噬他的胳膊。 “有鬼——”他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哭腔绝望,“这里有鬼!我刚挥手碰到了!” 二虎也被他吓得够呛,东厢房在堂屋右手边,隔着一道纱幔。纱幔是藕色的,白天是温婉的颜色,此刻在黑暗中却显出另一种面目—— 半透不透的质地让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而扭曲,后面的过道幽深得像一条通往未知的甬道。 麻三的惨叫声还在喉咙里打转,二虎已经顾不上他了。他眼睁睁看着麻三的右臂从手指尖黑到手腕,在月光下泛着恶心的油光。 麻三整个人蜷在地上,左手死死掐着右臂的肩膀窝,像是想把那条胳膊从身上拧下来。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有毒,有毒,有毒——” 二虎的腿肚子在打颤。 他不是没见过血,干这行的人谁身上没背过几道疤?但麻三那条胳膊不是在流血,是在变颜色,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爬。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博古架的边缘,架上的竹简晃了两晃,其中一卷滚落下来,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麻三,你撑住,我去叫二狗——”二虎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门口冲了过去。 堂屋的门还在那里,虚掩着,跟他进来时一模一样。他一把推开那扇门,跨过门槛,踩上了院子里的石板路。 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线,刚好照在院子中央。然后他看见了,一团白色的东西正贴着石板路,无声地飘过去。那东西没有脚,没有脸,飘飘忽忽,时高时低,像是一团雾气裹着一个人形,又像是一件被风鼓起来的长袍,里面空无一物。 二虎的瞳孔猛缩。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有东西进入了他的视野。 麻三被吓坏了,眼看着二虎跑了,他连滚带爬按着手臂跑出来,在麻三的背影后面,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比麻三高半个头,垂着长发,一动不动地站在麻三身后。 二虎的牙齿开始打颤。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指向麻三身后,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麻三看着二虎的表情,知道身后一定有东西。反正他手已经废了,闭了一下眼,额头上全是冷汗,猛地转过身去——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纱幔被穿堂风轻轻扬起一角,露出后面漆黑的过道。没有人,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但他脚边的地板上,多了几根头发。 那头发很长,乌黑油亮,有一个长头发的什么东西,刚才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甚至穿过了他的身体,留下了这些头发。 二虎指着他头上的屋顶,手指在剧烈地发抖。 麻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正房的屋脊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那人影站得笔直,衣袂在风中翻飞,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云层移开了,月光洒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身上,长发披散,迎风飞扬。那张脸背着光,看不真切,但轮廓却在月光下格外分明,白得不像活人。 第25章 风月情浓(五) 什么鬼? 第25章 风月情浓(五) 什么鬼? 麻三浑身的血一瞬间冻成了冰。他想要跑,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膝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膝盖以下软得像两团烂泥。他张开嘴, 想要喊巷口放风的同伴,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只发出了一个又干又哑的气音。 二虎终于崩溃了, 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连滚带爬地朝西墙冲过去, 翻墙的时候手脚并用地蹬踢,裤子被墙头的碎瓦片刮破了好几个口子也顾不上, 扑通一声摔在墙外的地面上,爬起来继续跑。 麻三的整条右臂已经肿成了平日的两倍粗, 手指变得乌黑发亮, 上面全是自己指甲掐出的血痕。 他跌跌撞撞地朝东墙跑去, 左手扒着墙头, 身子却在往下滑。他的脚蹬在墙砖上,蹬掉了好几块碎砖,蹬得自己的鞋都飞出去一只。他挂在墙头上,用尽最后力气翻了过去。 巷口放风的那个叫二狗的,正蹲在墙角避风, 冷不丁看见麻三从墙上摔下来, 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右手肿得像一根发黑的萝卜。 二虎从巷子另一头踉跄着跑过来, 裤腿破了,脸上全是血道子,嘴里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有鬼有鬼有鬼有鬼——” “什么有鬼?”二狗被他们的模样吓得寒毛倒竖,“你们俩到底——” 话音未落, 巷子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贴着耳朵在低语。 三个人的腿同时软了,麻三脸色大变,推了二狗一把,三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被越来越大的北风吞没。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 陈平从屋顶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脑后,随手用一根绳子束了。 张珩站在堂屋门口,身上裹着斗篷,端着那盏油灯,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冷。 “我看他们跑的时候,那个胖的裤子都破了。陈平,你刚才站在屋顶上那个样子,说实话,连我看了都瘆得慌。” 陈平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比傍晚时红润了不少。“夫人不气了?” “气还是气的,但看见那几个毛贼被你吓得魂飞魄散,心里头松快多了。” 张珩把斗篷裹紧了些,偏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那个中毒的是怎么回事?” “漆树的汁液。乡下人叫它咬人树,碰了会肿,发痒,皮肤变黑,看着吓人,其实几天就好了。” 陈平说这话时语气云淡风轻,“头发是阿藕的,问她要的时候她还一脸不情愿。铜铃铛挂在枯草深处,风一大就响,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那个时辰、氛围,他们自己会把所有的缺口都补上。” 张珩沉默了片刻,她觉得这人有点恐怖,她代入一下那几个盗贼,她也麻,偏偏这么惨还是自作自受。 他们还不敢说出去,当盗贼也是死刑,他们不会把自己送进去。 陈平忽然听见灶房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眉头微动,侧过头朝那边看过去。张珩也听见了,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半步,把油灯举高了些。 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头上扎着双丫髻,是阿藕。她一只手举着根擀面杖,她身后还挤着两个人,阿吉举着劈柴的斧头,老赵闷不吭声地站在最后面,手里倒提着一柄割草用的镰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张福从回廊另一头猫着腰小跑过来,手里攥着挑水的扁担,跑到堂屋门口才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 “女郎,姑爷,”阿藕的声音压低,但压不住又紧张又兴奋的劲儿,“贼人走了吗?我们可以出来了吗?” 张珩看着她那根擀面杖,又看了看阿吉手里的斧头和老赵的镰刀,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瞪着陈平:“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他们怎么都没睡?” 陈平他扫了一圈这些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下人,目光最后落在阿吉身上。“我不是让你们都回房待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阿吉挠了挠后脑勺,“姑爷,您是说了,但我们哪敢真睡啊。白天大公子那么一闹,晚上又听说有贼,我们都把家伙攥手里了,就躲在灶房里听动静。要是贼真敢往里闯,我们就——” “就什么?”陈平挑起眉毛。 “就跟他们拼了!”阿藕把擀面杖往上一举,差点戳到阿吉的下巴,阿吉往后一跳,斧头又差点碰到老赵的肩膀。老赵面无表情地把镰刀往身后挪了挪,离这两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远了些。 张福沉稳些,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拄,“姑爷,方才我们在灶房里听见那贼没命似的惨叫,翻墙摔出去的动静连我们在灶房里都听见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敬佩,“姑爷一个人就把三个贼收拾了,太厉害了!” “何止是收拾!”阿吉一说到这个就来劲了,放下斧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姑爷站在房顶上那个样子,我隔着门缝偷偷瞄了一眼,那月光一照,那袖子一飘,别说贼了,连我都腿软!我还以为是山上的神仙下来了!” 阿藕在旁边猛点头,“姑爷平时在铺子里话都不多说几句,没想到还有这种手段!那几个贼这辈子怕是连阳武城都不敢进了。” 张珩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嘴角翘了起来,把油灯往案几上一搁,腾出手来拢了拢散落的碎发。 “好了好了,贼人已经走了,今晚不会再来了。都回去睡吧,太晚了,阿吉,你打盆水来,我与陈平再洗漱一次。” 人都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张珩端起案几上的油灯,朝东厢房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陈平一眼。 “你还站院子里干什么?风灌了一晚上,不冷?” 陈平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接过油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冰凉,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时微微蜷了一下,随即便被他整个拢住了。 两人穿过回廊,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还残留着药汤的苦香,炭盆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张珩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不多时,阿吉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 他把铜盆搁在洗脸架上,又从架子上取下干净的布巾搭在旁边,做完了这些也不急着走,站在门口搓了搓手,等他们洗好了再拿出去倒。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陈平把门闩落下,转过身来。张珩已经钻进了被褥里,只露出一张脸,侧躺在枕头上看着他,烛火把她的眉眼衬得柔和了几分。 陈平脱了外裳,吹灭油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她的身体还有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摸过去,掌心贴上她腰,隔着单薄的寝衣,他的手掌顺着腰慢慢往上滑,“夫人今晚看戏看得开心,是不是该犒赏一下辛苦了一整天的夫君。” 张珩按住他的手背,把那只不安分的手压在自己腰侧不让动。“这么晚了,不行。明早要回张家,别闹。” 陈平的手被她按住,倒也不挣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呼出的热气扑在她皮肤上。他的头发有几缕蹭过她的下巴,痒得她偏了偏头。他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张珩幽幽的看着他,“睡觉!不然揍你!” 陈平只好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幽幽地叹了口气。 “夫人好狠的心。” 他都成亲快半年了还没洞房! “少来这套。” 张珩在这方面才不怕他,陈平还是个雏,明显脸皮薄。“明天回张府,我还得与他们吵架呢,今晚我要养足精神,睡了。” 陈平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明天你二哥二嫂也不会闲着。你大哥大嫂今天在铺子里砸你的场子,让他们下不来台,是他们应得的,夫人不必多虑,直接掀桌便是。” 张珩吐出一口气,“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站得正,别人迟早会看到。可今天我明白,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站得正不正,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 “夫人说得对,所以不要去赌人心善,要以最恶的打算防人。” 张珩在黑暗中蹙起眉头,偏过头来看他。“陈平,你信我,你不需要用什么最恶的打算,你的平常已经很够用了。” 她就没见过比陈平心眼更恶的人,横死这词一出口,她感觉恩怨都没了。她兄嫂再恶也只是想盗贼来偷东西,她下人多,最多损失一点财物。 今晚盗贼的事让她发现,严苛的秦法,对于陈平来说,简直是利器,他能钻的空子太多了。 她都很怀疑,陈平说的那些欺负过他的,真的是死于徭役吗?她现在很怀疑,主要是这货过于黑心。 陈平:? “夫人,我无父母,从小到大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别人欺负我,我只会躲。别人骂我,我只会回家读书。我大哥可以作证,我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 张珩狐疑的看着他,陈平眼神很是无辜,张珩想了想,也是,他就是说话吓人了点,今晚也只是在吓人。 她确实没有证据,陈平村里的村民也没说什么,反而造谣的是他私生活,但更像是造谣。 行吧,是她多心了,不想了,睡觉。 第26章 风月情浓(六) 爹,我是被 第26章 风月情浓(六) 爹,我是被 次日清晨, 张珩梳洗妥当,换了身胭脂红的曲裾,用罢早饭, 两人乘牛车往张府去。 到了张府门口, 周管家出来迎, 一见张珩的脸色就知道今日不是寻常的拜年串门, 压低了声音, “家主在书房, 两位公子都在正堂,” 张珩点了点头, 径直往书房去了。张负正坐在书案后面翻账本,面前堆着好几摞竹简, 都是年后各铺面庄子的收支。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女儿大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陈平, 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压着东西。 “阿珩,今天怎么来了?” “爹。”张珩开门见山,“昨天大哥大嫂去我铺子里闹的事,您知道了吗?” 张负这几日太忙, 确实没顾上过问家中琐事。他一听这话, 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闹什么?去你铺子里?” 张珩便把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张负听完,把账本往案上重重一拍。 “反了天了!”他霍地站起身, 胡须翘起,脸色铁青,“我还没死呢!他们就敢这么对你?周管家!去把老大和他媳妇给我叫过来!现在就去!” 周管家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张伯和李氏来得倒快。 张伯跨进书房门槛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显然周管家没跟他细说是为了什么事。 李氏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看见张珩坐在张负旁边,嘴角撇了撇,当着张负的面到底没敢先开口。 “爹,什么事这么急?”张伯在书案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陈平,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不是这姓陈的又在您面前嚼什么舌根了?” 张负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问你,你昨天去你妹妹铺子里了?” 张伯满不在乎地一摊手,“去了,怎么?她跟您告状了?爹,我正想问您呢。账上那么大一笔钱,连个明细都没有,您说是给陈平办事用的,他能办什么事?他一个吃软饭的穷酸,凭什么拿我们张家的钱?” 陈平坐在张珩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像是局外人。 张负盯着张伯,目光冷得能结冰。“谁告诉你那笔钱是陈平拿的?” “账房说的,说您亲口交代的,给姑爷办事用。”张伯理直气壮地回瞪过去,“怎么,我说错了?钱难道不是从账上出去的?” “那笔钱是我买东西的货款。”张负气得,“是我让陈平帮我去找货源,钱是我花的,东西是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带着人去你妹妹铺子里砸场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张伯愣了一下,脸上的底气肉眼可见地泄了几分。 张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头对周管家说,“让账房不必干了,今天就让他走人。”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张伯急了,账房是他的人,在张家干了七八年,一直替他盯着账面上的动静,这一走等于断了他一条臂膀。他站起来想拦,被张负一个眼神钉回了椅子上。 李氏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她往前站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笑,语气却酸溜溜的,“爹,您别光说您儿子呀,伯也是心疼家里的钱。您这么些年偏着小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又是给宅子又是给铺子,陈平说要钱您就给钱,我们做儿子媳妇的问都不能问一句了?” 她这话明面上是劝,实际上是在给张伯递梯子,把矛头重新引回张珩身上。 张珩在外面不想失了体面,在家可不惯着她,她站起来,走到李氏面前,冷眼看她,她那身胭脂红的曲裾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嫂嫂,心疼家里的钱,就带着人去妹妹铺子里砸场子?就当着一整条街的人骂妹妹克夫丧门星?心疼家里的钱,就扯着嗓子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又没几个下人’?” 李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驳,张珩往前又逼了一步。 “昨夜托嫂嫂那嗓子吆喝的福,三个惯偷翻墙进了我家院子。一个放风,两个进屋,直奔卧房去翻钱箱子。我宅子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下人,若不是我家夫君提前在院子里布了防,今天你们来见的就是我的尸首。” 张伯瞪大了眼睛,李氏脸色一白,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少血口喷人!我又不知道有贼——” 张珩呵了一声,“嫂嫂不知道阳武城里有多少鸡鸣狗盗之徒?不知道年节刚过正是贼人手头紧的时候?不知道在闹市里嚷嚷谁家有现钱就等于替贼人指路?这些连街上卖菜的大婶都知道,嫂嫂掌着张家大房的私库这么多年,连这点账都算不过来?装蠢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李氏被她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张伯在旁边想帮腔,刚要开口,张珩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刀锋便转向了他。 “大哥你也不必替嫂嫂说话,昨日你在铺子里拿账本往柜台上摔的时候,口口声声说陈平拿张家的钱。你倒是说清楚,陈平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在哪拿的?人证物证在哪?你说不出来,那就是空口白牙往人身上泼脏水。你拿张家的钱往妹婿头上扣,拿张家的名声往妹妹脸上踩,拿亲妹妹的命给外人指路,大哥,你的心可真歹毒。” 张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张珩,手指发抖,想骂回去,但他那点脑子根本跟不上张珩的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就是被那个陈平教坏了!” 张珩冷笑了一声,“大哥,你这话说得可真是好笑,昨日在铺子里骂我克夫丧门星的是陈平教的?当着一整条街嚷嚷我府上有现钱的是陈平教的?你一个大男人,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就往我夫君身上泼脏水,你可真有出息。” 张伯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李氏在旁边脸色青白,拽了拽张伯的袖子,想让他先服个软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张负看不过去了,走上前去,“张伯,你说够了没有?” 张伯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案角上,吃痛地咧了咧嘴。 张负也气得要死,这世道,刀子还往家里挥,“你妹妹五次出嫁,哪一次不是我跟你们兄弟商量过的?哪一次不是你们帮着挑的人?那五个人死了,我没骂你们,你还骂你妹妹克夫。这些污言秽语骂过来,你当大哥不仅不挡,你还跟着外人一起骂,你算什么东西?” “还有你媳妇,当着一整条街的人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没几个下人。她那是想要你妹妹的命!你呢?你站在旁边看着,你拦了没有?” 张负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伯脸上,“你没有,你还跟着她一起砸铺子、骂妹妹。张伯,你不是蠢,你是毒。你媳妇想要你妹妹的命,你就帮着她递刀。哪天你媳妇想要我的命,你是不是也帮着她磨刀?” 张伯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李氏已经吓得整个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负看着张伯那副模样,觉得深深的疲惫涌上来,他摆了摆手,“滚吧。” 张伯愣住了。 “以后张家的钱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你容不下你妹妹,自有容得下她的。你不想当这个家的长子,自有愿意当的。” 张负转过身,不再看他,“以后家业给二房。” 张伯还没反应过来,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张仲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媳妇的袖子。夫妻俩显然是方才在门外听了有一阵子了,王氏脸上的表情还惊愕着,张仲的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 他松开王氏的袖子,快步走进书房,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谢谢爹!” 张仲磕了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色,那表情跟他平日里判若两人,“爹放心,儿子一定好好管家业,绝不辜负爹的信任!” 王氏也赶紧跟着跪下,声音虽还有些发颤,但眼角眉梢已经飞起了得意。她嫁进张家这么多年,在李氏面前矮了一头,什么都要忍着,今天终于不用再忍了。 张伯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指着张仲,又指着张负,嗓门大得连窗棂都在震。 “爹!你怎么能这么偏心!”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跟方才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判若两人,“那笔钱的事就算是我弄错了,我给她道个歉还不行吗?可您不能因为这个就把家业全给二房!我才是长子!我辛辛苦苦——” “闭嘴!” 张负一拍案几,震得笔架哗啦一声翻倒,竹笔滚了一地。他指着张伯的鼻子,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你辛苦什么了?铺子是老子开的,庄子是老子置的,钱是老子赚的,你除了查账的时候横挑鼻子竖挑眼,还干过什么正经营生?你就是投了个好胎而已!” 张伯被他骂得脖子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大半,但那股劲儿还没散。他不敢再顶撞张负,目光扫过张仲压不住喜色的脸,最后扫到了李氏身上。 他一把揪住李氏的胳膊,把她拽了出来,力道大得李氏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爹!”张伯把李氏往前面一推,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横飞,“不关我的事!都是她!昨天是她撺掇我去铺子的,说陈府有钱让满街人都知道也是她出的主意,还有那些骂妹妹的话,也都是她在我耳边吹的风!爹,我是被她挑拨的!都是这个贱人——” 李氏被他推得撞在书案角上,腰间一阵剧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嘴唇发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张伯,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厉,“什么叫都是我?昨天去铺子是谁先摔的账本?是谁扯着嗓子骂你妹妹白眼狼?你现在说都是我?” “就是你!就是你!爹,就是她成天在我耳朵边上说妹妹的不是,我一时糊涂才被她牵着鼻子走。爹,我知道错了,我以后——” “以后?”张负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连最后一丝温度都消散了,“你媳妇替你出了主意,坏事全是她干的,你倒摘得干干净净。一个大丈夫,遇事就往女人身后躲,你还有没有半点担当?”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张伯,“滚,带着你媳妇一起滚。我的决定不会改,家业归二房,你再多说一个字,连你名下那点田产铺面也一并收回。” 他受够这蠢货了,他这一辈子攒下的家业,绝不能交到这种人手里。 第27章 风月情浓(七) 驱小人如驱 第27章 风月情浓(七) 驱小人如驱 张珩没料到她爹这么决绝, 她有些愣了愣,但她是外嫁的女儿,这大房二房的事, 让他们自己去争, 她替张负添了盏热茶, 便与陈平一起辞别出门。 就不与他们吵了, 免得说她把兄嫂扫地出门了, 这上哪说理去? 从张府出来, 上了牛车,帘子一放, 张珩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昨天在铺子里被张伯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就憋在她胸口, 一直憋到现在, 终于吐了个干干净净。 陈平坐在她旁边, 看着她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唇角微微弯起。 她今日穿了胭脂红的曲裾,配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下巴,整个人很是明艳。 张珩不爱穿素色的衣裙,偏偏以前她新寡的时间太多,她往常就习惯了。 “夫人今日以一人之力, 阵前斩将, 辕门夺旗,辩才无碍, 气势如虹。” 陈平拱手,“在下坐在旁边,光是看着都觉得胆战心惊。” “算你识相。”张珩的下巴又扬了几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偏过头来, 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不过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也太会偷懒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得帮腔。” “夫人一个人已经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我再开口,未免有画蛇添足之嫌。” 张珩哼了一声,靠回他肩上,闭着眼,牛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街巷,阿吉在前头赶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麻三在破屋里躺到第二天下午,胳膊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肿得更厉害了。原本只是从手指尖黑到手腕,一觉醒来,那道黑线已经蔓延过了肘弯,小臂上还起了水泡。整条胳膊搁在床板上,又热又痒。 二虎蹲在门口,看着麻三那条胳膊,脸色比麻三本人还难看。 他脸上被墙头碎瓦刮出来的血道子已经结了痂,一道一道横在颧骨上,说话时扯动伤口,龇牙咧嘴的。 “要不……去看看大夫?”二虎试探着开口,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心虚。 昨晚是他先跑的,把麻三一个人丢在了院子里,虽说后来他把麻三扛出了巷子,但这事在道义上终究说不过去。 今天他主动过来照看,多少带着几分补偿的意思。 二狗蹲在另一边,嘴里叼着根干草,呸一声吐在地上。“看大夫?你让大夫怎么问?这伤怎么来的?翻墙翻的?那大夫转头就报官。你忘了上个月城西的赵老六?偷了两匹布,衙役绑到菜市口,脸上刺了字,发配骊山修陵,这辈子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 二虎被他说得脖子一缩,不敢再提大夫的事。 “不看大夫,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熬着吧?”二虎看着麻三那条黑黢黢的胳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普通的毒。你们想想,什么毒能让人在院子里绕圈子走不出去?什么毒能让铜镜里凭空多出个人影?”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撞邪了?” 麻三原本闭着眼在忍疼,听到撞邪,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几根凭空出现在脚边的长发,纱幔后面那个忽远忽近的白色人影,穿堂风里那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笑。 这些细节他昨晚没敢细想,现在被二狗一句话勾起来,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是撞邪。”麻三的声音干哑,“我们翻进去的不是宅子,是座凶宅。那宅子底下埋着东西,不干净的东西。” “那怎么办?请巫?”二虎抓了抓头发,一脸为难,“可我们这身份,哪个巫肯替我们办事?人家一闻咱们身上的味儿就知道是干什么的,没准一扭头也报官了。” 三人沉默了一阵。 麻三用左手撑着床板坐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我想起一个人,我们村里有个老道士,瞎了一只眼,姓青,平日里替人算卦画符混口饭吃。早些年村里有人撞了邪,也是他给治好的。他不挑客,给钱就行。” “住在哪?” “城郊破庙,我从村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在那住了,这几年一直没搬。” 二虎和二狗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三人避开大街,专挑小巷子走,七拐八绕地出了城,沿着城郊的土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山脚下露出半截倾颓的庙檐。庙门前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有人来了,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老道士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说是衣服,其实就是几块补丁摞补丁的粗麻布,被山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挂在绳子上。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花白的头发胡乱挽了个髻,用一根筷子别住。左眼浑浊发白,显然已经瞎了许多年,但右眼亮得很,目光在麻三身上一扫,那只独眼里迅速变成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淡然表情。 “道长,”麻三走过来,“求您救救我。昨晚我撞了邪,被怨鬼缠上了,您看我这胳膊——” “不必多说。”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在麻三右臂上方虚虚地划过,指尖离皮肤还有一寸距离,却像是摸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缩回手。 他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好凶的怨气。你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这怨气已经侵入了你的经脉,差一点就进了肺腑。要是进了肺腑,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麻三被他这番话吓得脸都灰了,二虎和二狗也是大气不敢出,垂着手站在旁边,老道士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们去了什么地方,这么凶?” 麻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二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二狗假装在咳嗽,三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谁也不敢说实话。 偷盗是重罪,私闯民宅也是重罪,虽说面前这老道士看着不像会去报官的人,但干他们这行的,嘴巴紧是保命的本能。 老道士见他们不肯说,也不追问,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既像是不屑于打听凡夫俗子的腌臜事,又像是对一切因果了然于胸。 “也罢,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业障。贫道只管驱邪,不问来路。” 他示意二虎和二狗把麻三扶进庙里,在一张破蒲团上坐下。 然后他从神案底下翻出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又从梁上取下一束晒干的草药,放在碗里捣碎了,兑上清水。 最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在油灯上点燃了,灰烬落进碗里,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碗口上方画了几道符咒,嘴里念念有词。 “喝了。” 麻三接过陶碗,看着碗里漂着符灰和草药的浑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看老道士那只浑浊的左眼,又看看他那张不容置疑的脸,一仰头,把一碗符水灌了下去。 二虎和二狗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麻三胳膊上的水泡竟然真的开始瘪了下去,那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让三个贼同时瞪大了眼睛。 原本墨黑的皮肤渐渐褪成了暗红,又从暗红褪成了淡紫,虽然看着还是很吓人,但比起方才那条黑黢黢的肿胳膊,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好了!真的好了!”麻三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是肿的,但至少能动了。他扑通一声跪在老道士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道长法力高深!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有眼无珠!” 老道士捋着山羊胡,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三拜,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模样。 等三人千恩万谢地站起来,老道士才又开了口。他的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像是在跟后辈扯家常,但那几句话,却比方才的符水更让三人心里发紧。 “你们这几天撞了煞气,身上阳气虚浮,最容易招小人。贫道方才在灯下观你们三人的命火,发现你们近日有小人作祟——这小人不是别人,就是引你们去那凶宅的人。此人嘴上说跟你们一条心,实际上是把你们当探路的石子,让你们先去趟雷。你们若是在宅子里栽了,他躲在后面看笑话。你们若是侥幸活着出来,他还会想别的法子让你们再去一趟。” 麻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们若见到他,莫要客气,驱小人如驱鬼,容不得半点心软。” 老道士顿了顿,独眼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他让你们受的苦,十倍还回去便是。这是他欠你们的,不是你们要害他。” …… 李氏和张伯被扫地出门的当天夜里,住在城东一处两进的小院里。 这院子是张伯名下的产业之一,比不得张府的气派,但也不算寒酸。 李氏在这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天,从天亮坐到天黑,越坐越觉得四面墙壁都在朝她挤过来。 张伯在隔壁屋里喝闷酒,喝多了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得窗纸都在抖。李氏听着那鼾声,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嫁进张家这么多年,替张伯出谋划策、替他争家产、替他跟二房斗、跟小姑子斗,到头来落了个什么下场? 被老爷子当众扫地出门,家业全归了二房,连自己名下的田产铺面都差点被收回。 而张伯呢?在书房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贱人,把所有罪责往她身上一推,然后喝两碗酒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不甘心。 她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天色黑透之后,李氏把家仆李忠叫到了后院。 李忠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人,嘴严,忠心,从不多问一句。 李氏把后院的门闩上,又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你去给我办一件事,去城西的酒肆里打听几个做夜路生意的,阳武城里专翻墙头的那种。问问他们,前几天是谁翻了东市陈府的墙。找到人之后,你告诉他们,陈府不光有现钱,还有铺子里刚收的货款、库房里值钱的布匹、主家夫妇卧房里的金银首饰。那宅子里统共就四五个下人,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文弱女的病弱,夜里的防备松得很。” 李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夫人放心,我知道找谁。城西有个叫麻三的,专做这行,我认得他一个兄弟,能搭上话。” “那就好。” 第28章 风月情浓(八) 这世上的事 第28章 风月情浓(八) 这世上的事 次日一早, 张珩用罢早饭便去了东市铺子。阿吉赶着牛车在铺子门口停下,张珩跳下车,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张记”的匾额, 匾额被擦得锃亮。 铺子已经开门了, 孙嫂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昨日新到的几匹素绢,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赶紧迎上来, 一边接过张珩手里的包袱, 一边利落地汇报:“东家,昨几个西市铺子送了上个月的流水过来, 账本已经搁在柜台上了。库房的库存也盘了一遍,素绢剩二十六匹, 霜色暗纹绸剩十一匹, 新到的那批茜色提花绢卖得最好, 昨儿一天就走了五匹。还有睢阳的郑掌柜托人带了信, 说上批货在睢阳卖得干净,想再追五十匹素绢。” 张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货架上的布匹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角落里的零头布都叠得有棱有角。 阿藕带着两个丫头在整理色样,把新到的丝线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 从月白到鸦青, 中间过渡的每一个色阶都清清楚楚。西市铺子送来的账本摊在柜台上,每一笔进出的数目都记得一目了然, 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对应布匹的库存余量。 张珩翻了几页,心里暗暗点头。 孙嫂来了不过两个多月,从招呼客人到盘货对账,样样都上了手, 铺子里的事交给她,竟比自己亲自盯着还要稳当几分。 张珩合上账本,朝孙嫂招了招手。“孙嫂,你过来。” 孙嫂刚给一个老主顾量完尺寸,闻言赶紧收了尺子,让阿吉招呼着,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攥着竹尺,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以为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你在我这铺子里做了一个多月了,招呼客人、盘货、对账、带新人,事事都没出过纰漏。从今天起,你就是张记的掌柜。月钱翻倍,年底分红。东市老店归你管,西市新店我让阿吉多跑着,但两边的大事小情,你都得上心。” 孙嫂愣在原地,眼眶已经泛了红。她守寡七八年了,一个人拖着孩子,给人浆洗衣裳、缝补衣物,什么零活都干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当上掌柜。 “东家,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分量。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有人这么信得过她。 “别哭。”张珩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不过是给了你个位置。铺子做得好,是你的功劳。做不好,我照样换人。” 孙嫂接过帕子,紧紧攥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东家放心,我一定把铺子看好,绝不让东家失望。” 铺子里几个丫头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给孙嫂道喜。阿藕最高兴,拉着孙嫂的手直蹦跶,说以后要改口叫孙掌柜了。 孙嫂被她们闹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让她们赶紧回去干活。 张珩原本以为李氏不会善罢甘休,她记完账,搁下毛笔,揉了揉手腕,心里盘算着李氏可能会使什么绊子。 以李氏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闹个天翻地覆绝不会收场。 要么去铺子里撒泼,要么在街坊邻里间编排是非,挑唆张伯再来闹一场。她连应对的法子都想好了,甚至叮嘱了阿吉这几天多留意外头的动静,又让老赵晚上巡院子时多绕两圈。 可一连好几天,风平浪静。 铺子里生意照旧,孙嫂把东市老店管得井井有条,西市新店也安稳,郑掌柜追加的五十匹素绢已经让织坊在赶工了。一切都顺当得不像话,顺当得让她心里反而有些不踏实。 这天过了晌午,阿吉去城西送货回来,牛车还没停稳就从车辕上跳下来,一脸出了大事的表情,几步冲进铺子里,压着嗓子朝张珩喊:“东家!大消息!” 张珩正在柜台后面核对下个月的订货单,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消息?慌慌张张的,天塌了?” “大郎君和李氏搬走了!就昨天!连宅子都空了,听说是天不亮就套的车,搬得一干二净,宅子二郎君说帮忙照看,兄长回来就还。”阿吉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大郎君说是搬去李氏娘家那边了,在外县,离咱阳武有好几十里路呢。” 张珩愣了好一会儿,“搬走了?” 她难以置信,“什么情况?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忽然搬走?” 张伯那人她是知道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就算被老爷子削了权,也不会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阳武。 李氏更不用说,那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报复就这么悄悄走了?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阿吉挠了挠后脑勺,表情也有些困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知道的全抖了出来:“我听了也觉得不对劲,就又找人打听了一圈。铺子斜对面卖蜜饯的老刘头,他家小舅子常在城西酒肆里混,消息灵通。他跟我说,这些天城西的混混圈子里都在传一件事,说是有人放话出来,说大郎君与李氏要骗他们去当盗贼,那几个混混扬言,以后再看见那两口子,见一次打一次。不光要打,还要把他们在阳武城里做过的事全抖搂出来,让他们在这地界上没脸做人。” 张珩越听越惊,眉头拧了起来。“有人放话?谁放的?” 阿吉摇头晃脑,也是一脸费解:“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这话传得可快了,没几天功夫整个城西的混混都知道了。大郎君和李氏大概是怕真被打,又怕事情闹大了传到官府耳朵里,干脆连夜搬了。” 张珩沉默了片刻,心里把那几个贼、那晚的事和李氏往日的行事作风翻来覆去地推敲了一遍,隐约猜到了一点端倪,但又不确定。 她抬头看了阿吉一眼:“那几个贼呢?还在阳武吗?” “好像也不在城西那一片了,说是怕咱们报官,又怕那晚的事传到同行耳朵里丢面子,各自散了。”阿吉说完,语气很是幸灾乐祸,“东家,这下好了,以后没人来找咱麻烦了。” 张珩没有接话,不过这也是好事,“行,我知道了。这事到此为止,不用再打听了。你去灶房看看阿藕熬的红枣羹好了没有,给我盛一碗来。” “好嘞!” 张珩回到陈府的时候,天色尚早。她穿过回廊,经过书房时往里瞥了一眼,里头空荡荡的,案上的竹简摞得整整齐齐,陈平并不在。 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见着人,最后走到后院,发现他正靠在老槐树下那把竹椅上,闭着眼晒太阳。 午后暖和的光从槐树稀疏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金,那副闲散的模样,像是阳武城里最清闲的纨绔。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也不睁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 “陈平,我大哥大嫂搬走了。天不亮就套的车,搬得一干二净,说是去了外县,投奔李氏的娘家。”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是你干的吧?” 陈平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被吵醒的猫。“我又怎么了?我连门都没出。” 张珩端详着他的脸,那副表情实在是太过纯良,纯良到让她几乎就要相信了。但她从小到大就没遇见过这么顺当的事,被砸了铺子,铺子没事。被引了盗贼,盗贼反而去对付了引他们来的人。 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巧的?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拨着算盘珠子,而她认识的人里,能把算盘拨得这么利索的,只有眼前这个正懒洋洋晒太阳的。 “是么?”张珩收回目光,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遗憾,“我还以为是夫君运筹帷幄,替我出了这口恶气,专门提早从铺子里回来,打算好好犒赏一下功臣。既然只是巧合,那就算了。你继续晒太阳,我回屋歇着去了。” 她说完起身转身就走,脚后跟还没落地,身后竹椅发出嘎吱一声响,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一股力道把她往回一带,她整个人便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陈平还坐在竹椅上,把她圈在腿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几分耍赖似的得意。 “怎么犒劳?” 张珩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偏过头来斜睨着他:“不是你干的,你领什么功?” “是我干的。”陈平答得飞快,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哪里有半点被冤枉的委屈,分明是憋着笑在等她问,“夫人想知道怎么办到的?” “你说。” 陈平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城郊破庙里那个姓青的,专替人算卦画符。我让阿吉去打听了麻三的住处,又打听到那老道的住处,然后让阿吉给老道送了钱,托他替我给那几个贼传个话。漆树汁的事跟他通了个气,让他跟那几个贼说,引他们去翻墙的人跟那宅子的主人有仇,存心害他们当替死鬼。那几个贼本来就被吓破了胆,又听老道一说,自然对李氏恨得咬牙切齿,对陈府反而怕得不敢再沾。” “就这么简单?”张珩挑起眉毛。 “就这么简单,那几个贼被他唬得服服帖帖,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李氏。” 张珩板着脸,从他怀里挣出来,理了理被他蹭皱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夫人方才也没给我机会说。”陈平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辜的控诉,“一上来就问‘是不是你干的’,语气跟审犯人似的。我胆子小,被吓忘了。” 张珩盯着他那张在午后阳光下好看得不像话的脸,笑了。“你的胆子小?说什么瞎话,不过——”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弹了一下,“这事办得不错,东家赏你的。” 陈平:? 犒赏就是这个吗?他可不认! 第29章 风月情浓(九) 他是最让她 第29章 风月情浓(九) 他是最让她 陈平挑眉, 仰头看着张珩得意洋洋的脸,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竹椅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夫人, 这个不算犒赏。” 张珩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才算, 他已经从竹椅上站了起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这一站起来, 原本居高临下的张珩瞬间变成了仰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磕在石凳边缘, 身体微微一晃,陈平顺势弯腰, 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张珩低低惊呼了一声, 本能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她的手指触到他后颈的皮肤, 温热的, 几缕散落的长发缠上她的指尖。 “陈平!”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半是恼怒半是慌乱,“青天白日的,你发什么疯?” 陈平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 又滑回她的眼睛。 那张平日里总是慵懒散漫的脸上, 此刻认真里又夹着理直气壮的委屈。“夫人,我们成亲快半年了。” 张珩到了嘴边的反驳全堵在了喉咙里。从去年秋天到现在, 她忙铺子,忙织坊,对付兄嫂,一桩事接着一桩事, 每晚回到卧房倒头就睡。 他能忍到今天,已经算是相当有耐心了。她搂着他脖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陈平得到了她的默许,他抱着她穿过回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却依旧稳当。经过灶房门口时,阿藕正端着淘米水出来,一眼看见自家姑爷抱着女郎大步流星地往东厢房走,惊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阿吉从后面一把拽了回去。阿吉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阿藕立刻红着脸缩回了灶房,还顺手把门帘子放了下来。 陈平进了东厢房,进去之后又用脚后跟把门踢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脆。 他把张珩放在床榻上,她的发髻在方才的颠簸中松散了大半,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更小了几分。 胭脂红的曲裾在床榻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去解她腰间的系带。他有点性急,解了两下没解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张珩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推开他的手,自己把系带解了,外裳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她仰躺在枕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嘲笑他,“连个蝴蝶结都解不开,还想洞房?” 陈平低头吻住了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帐幔不知什么时候散落下来,将正午最亮的那束光挡在了外面。 帐中只剩下朦胧柔和,带着暖意的光晕,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几分。 她的手指先是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沿着他的肩膀滑到后背,最后环住他的腰。 她发现他的肩膀比她想象的要宽,腰身紧窄有力,心跳透过胸膛传过来,快得跟她自己的一样。 她掌心贴上他后背的肌肤,他的体温比她高,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他的吻从她唇角滑到耳垂,又从耳垂沿着脖颈一路向下,每落下一处,那片皮肤就像被火舌轻轻舔过,热意从表面渗进去,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男人的颜值与身材,决定了女人动情的程度,在她所经历过的男人里,他是最让她快乐的。 她觉得自己像一匹被浸入温水中的素绢,在慢慢地舒展、柔软、服帖。他的手就是那只搅动水流的手,指节修长,力道却不容抗拒,将她一层一层地展开,一寸一寸地抚平。 那些平日里紧绷的、防备的、竖起倒刺的地方,在他的掌心下一一熨帖,变得温顺而服帖。 帐外的天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为午后慵懒的昏黄,偶尔有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又悄悄退出去,像是连风都不忍惊扰这方寸天地里的缱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更私密温热的气息,两种气味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的面团,他便是那个揉面的师傅。他的手指有力而灵活,将她反复地揉搓、折叠、按压,每一寸都不放过。 她的骨节在他的掌下发出细微的声响,筋肉被碾开又重新聚拢,那种酸胀中带着酥麻的感觉从后背蔓延到四肢,让她忍不住弓起腰身,又被他轻轻按回去。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节奏起伏,像是被琴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断断续续,零零碎碎。 她睁开眼,透过半明半暗的光线看他的脸。他的眉骨很高,汗水沿着眉峰的弧度滑下来,滴在她锁骨上。 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离她只有几寸的距离,瞳孔深处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她像一块生铁,他在锻造她,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锤一锤地落下,每一锤都精准而有力,火星四溅,她听见自己在他的锻打下发出鸣响,那声音穿透帐幔,穿透窗棂,穿透午后燥热的空气,一直飘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铁锤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火星溅得越来越高。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指尖掐进他的后背,琴弦被拨到了最高音,丝线被拉到了最紧绷的极限,剑坯在最后一锤落下时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风停了,鸟鸣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密闭的帐幔中交织成一片潮湿而温热的气流。 她缓缓闭上眼,他们还融为一体,他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汗湿的发顶上,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稳,然后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事后的慵懒和得意。 “夫人,方才挠得可真狠。” 张珩:? 她本就脸皮薄,毫不犹豫地在他腰上最怕痒的地方狠狠拧了一把。 陈平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两人初开荤,身体却契合得不行,又胡闹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榻上,脸埋在软枕里,只露出半边红透的耳朵。 陈平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绕着她散在枕上的发丝,神情餍足得像吃饱了的猫。 张珩偏过头,怒瞪着他,嗓子都有些哑了:“陈平,你过分了。” “夫人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平的语气无辜极了,手指从她的发梢滑到她的后颈,揉捏着她后颈上紧绷的肌肉。张珩想躲,身上却没有半点力气,只能任由他捏,厚颜无耻之徒! 接下来几日,张记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稳当,孙嫂把东市老店管得井井有条,西市新店也上了正轨,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张珩算了算,以目前的势头,就算不往外扩张,两个铺子的利润也足够把织坊的投入全收回来,还能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 既然陈平说过两年再扩商路,她也就暂时按下那份心思,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张珩推开染坊的门,浓郁的靛蓝扑面而来。几口大染缸并排摆着,缸里翻滚着深蓝色的浆液,染工老魏正拿长木棍搅着缸底,防止染料沉淀。 旁边的架子上晾着刚出缸的素绢,颜色倒是均匀,但也就是寻常的靛蓝,跟阳武城里其他几家布铺卖的没什么两样。 张珩伸手摸了摸一匹已经晾干的蓝绢,料子是好的,织得密实匀净,但颜色中规中矩,说不上难看,却也绝不出挑。她想起郑掌柜上次来进货时说的话,你们家的料子织工没得挑,就是花色少了些,若是能多几个新鲜颜色,我在睢阳能多卖三成。 她收回手,把染坊里几个工匠都叫了过来,开门见山地说:“从今天起,谁要是能染出比别人都好的颜色,那颜色卖出去所得的利润,分他一半。” 染坊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嗡地炸开了锅,染工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老魏连手里的木棍都忘了扶,长棍歪倒砸在缸沿上,“东家,您说的可是真的?染出新颜色,利润分一半?” 张珩点头说白纸黑字立契,绝不反悔。消息传到织坊那边,织娘们也坐不住了,推了个代表来问东家—— 染坊有分红的规矩,织坊有没有?谁要是织出新花样,是不是也能分? 张珩当场拍板,“织坊也一样,谁织出新纹样,那匹布的利润分一半。” 张珩走后,染坊里的气氛彻底变了。老魏把烟杆往腰上一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染料浸得蓝一道青一道的胳膊,蹲在染缸前摆弄起他那些落了灰的瓶瓶罐罐。 小徒弟在一边帮着递东西,嘴里还念叨:“师父,东家说的是新颜色,不是深颜色。” 老魏头也不抬,骂了一句废话,他要做的事就是比别人的颜色更鲜亮。 织坊那边也不甘示弱,几个织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新纹样,有个年纪轻的把经纬线变了两股,织出一小块菱格暗纹的料子来。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织娘从前在齐地给人做过提花,凭记忆复刻出了一种水波状的纹路,虽然还不算完美,但比起寻常的平纹素绢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张珩把这些样品一一收了,拿回铺子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标了价,比普通素绢高出三成。 没想到当天下午就有人来问价,一个从陈留来的布商一口气订了二十匹水波纹的,说这纹路在陈留还没见过,拿回去能当独门货卖。 张珩收了定钱,把消息带回织坊,几个织娘高兴得直拍手,那个年纪大的当场就红了眼眶,她这手艺在齐地埋没了十多年,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接下来半个多月,染坊和织坊像两台被上了油的织机,运转得又快又稳。 染坊那边,老魏带着徒弟试了几十缸配方,终于在蓼蓝底子上加了一味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草根汁,染出沉静中透着幽光的鸦青色,在日光下看是深沉的墨蓝,在烛光下看又隐隐泛着绿松石般的冷光。 张珩第一眼看到这颜色就知道是好东西,让老魏先染了五匹样布挂在铺子里,标了高价,说是“夜蓝”。 不到三天,五匹样布被抢购一空,连睢阳的郑掌柜都派人快马加鞭地送来一封信,说他上次订的五十匹素绢先放一放,这个夜蓝有多少要多少。 这天傍晚,张珩从铺子回来,进门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她把账本往案上一搁,端起茶盏灌了大半碗温茶,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她坐下来正打算把今天的账目再核对一遍,陈平从书房那边过来了,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糕点,搁在她面前。 “夫人,如今正值春好。”他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我们成亲这么久,还没一起出去走走,明天去踏青吧。” 张珩咬了一口,嘴里含着糕含糊地应了一声,“踏青?铺子里还有一批夜蓝要赶着出货——” “铺子里有孙嫂,染坊有老魏,织坊有织娘,你就是闲不下来。” 陈平伸手把账本从她面前抽走,合上搁到一边,“我在城东发现一片桃花林,正开得好,带上酒和点心,我们坐牛车去,天黑前就回来。” 张珩想了想,也是,她在也是转悠,她也不是干活的人。 “成吧。” 第30章 风月情浓(十) 陈平,你连 第30章 风月情浓(十) 陈平,你连 次日清早, 天刚蒙蒙亮,阿藕就把踏青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 食盒里装了两碟糕点、几个蒸饼、一罐酱菜,竹篮里放了炭火和铁架, 旁边搁着一小坛黄酒, 是张负过年时送来的陈酿。老赵把牛车赶到门口, 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上头又垫了张竹席, 坐上去软软的不硌人。 阿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想跟着去,被阿藕揪着耳朵拽了回去, 嘴里还念叨着“你去凑什么热闹,灶房一堆活等着呢”。 张珩站在院子里听见他们的动静, 笑着摇了摇头, 接过陈平递来的披风系好, 踩着他的手上了牛车。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 沿着城东的土路慢悠悠地走。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苗刚抽了穗,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几只燕子从麦田上空掠过,飞得又低又快, 翅膀几乎擦着麦穗尖。 张珩靠在车壁上, 看着那些燕子,觉得自己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进了山之后,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也密了起来。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雪白的花穗垂在枝头, 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老赵把牛车拴在山脚下一棵大槐树底下,就帮他们搬东西。 陈平一手拎着食盒和竹篮,一手牵着张珩,沿着山路往上走。 脚下的土路软软的,踩上去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意,路边的草丛里偶尔窜出一只灰兔子,竖着耳朵愣愣地看他们一眼,又嗖地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整面山坡上全是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远看像一片粉色的云落在地上。 桃林边上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叮叮咚咚的。 溪边的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茸茸的草毯上。 张珩站在桃林边缘,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都是甜的。 陈平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铺好竹席,又从溪边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把炭火点上,铁架往上一架,动作熟练。 张珩把食盒里的糕点、蒸饼一样一样摆在竹席上,又用溪水洗了两只陶碗,把酱菜倒在碗里。 炭火烧旺了,他把带来的几串腌好的肉串搁上铁架,油花溅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的白烟带着焦香,被山风一吹,散进了整片桃林。 “你怎么连这个都会?”张珩看着他熟练地翻着肉串,又是撒盐又是抹酱,不由得挑起眉毛。 在她的认知里,陈平就是个手不沾泥的读书人,连劈柴都懒得劈的人,什么时候学会了野外生火烤肉? “小时候在村里,跟邻居学的。”陈平把一串烤好的肉递给她,油星还在肉串上滋滋地冒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家是猎户,上山打猎的时候经常在山里生火烤肉。我跟着去了几次,就学会了。不过那时候烤的是兔子,没有肉串这么讲究。” 张珩接过肉串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这味道比张福烤的还好!” 她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小点酱汁。陈平伸手替她抹掉嘴角的酱汁,手指在她唇边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翻铁架上的肉串。 溪水在脚边流淌,阳光从桃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竹席上,落在张珩的头发上。 两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张珩靠在陈平怀里,许是春光正好,话比平时多了不少。陈平手环在她腰间,将她搂在怀里。 “陈平,”张珩仰头看着头顶的花枝,忽然想起什么,“你大哥上次不是说相看了个姓郑的寡妇?现在怎么样了?” “不清楚,估计再过段时间,便要在一起了,他们半路夫妻,应该不会大办的。” “那也得请几桌,把相熟的亲戚朋友叫上。”张珩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筹划的兴致,她想用点喜事来冲冲兄嫂带来的烦心。“虽说两边都是二婚,但郑氏是良家妇人,大哥又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热闹一回也是好的。” 陈平听她这么一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张珩认真的侧脸,她正掰着手指头算要请哪些人,阳光透过桃花枝打在她脸上,将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和专注的眼神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把刚烤好的一串肉递到她嘴边。 “夫人说得对,到时候我让大哥提前来一趟,跟你商量。” 张珩接过肉串,“说到这个,我得提前备两匹好料子。我瞧夜蓝那颜色做男子锦袍很是压得住场子,给你大哥裁一身新衣裳,成亲当天穿。” 她咬了一口肉,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再给郑氏做一身石榴红的,年纪大些穿红色反倒好看。” “夫人安排便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陈伯的婚事聊到铺子里新来的两个学徒,从织坊新出的菱格纹聊到阿藕前两天追鸡时摔了个跟头。 风越来越暖,张珩的脸颊被炭火和酒意烘得红扑扑的,话也渐渐没了边际,说到最后干脆靠在陈平肩上,眯着眼看溪水里的粼粼波光。 日光渐渐偏西,桃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溪水还在叮叮咚咚地流着,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进水里,打着旋儿被水流带走。 陈平起身去溪边洗了手,回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竹篮里。张珩坐在竹席上不想动,懒洋洋地抱着膝盖看他收拾,陈平把最后一个陶碗塞进篮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被山风吹得微凉的耳朵尖。 “太阳快下山了,山里凉,改日再来。” 张珩被他拉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花林,被他牵着手往山下走。 老赵远远看见他们下来,把牛车赶到山路口,车板上的干草已经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张珩上了车就往陈平身上靠,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她靠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 回到陈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珩被陈平抱下车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着眼睛,“到家了?” 桃花开过又谢了,山上的槐花也落尽了,日子在铺子、织坊和陈府之间无声地流淌。 织坊里新来的那个织娘姓杜,是睢阳人,织了二十年的锦,手稳得跟秤砣一样,她织出来的料子经纬密实得连老魏都挑不出毛病。 染坊那边,老魏又试出了两个新颜色,一个叫“烟紫”,一个叫“秋香”,虽然比不上夜蓝那般惊艳,但胜在雅致耐看,挂在铺子里没几天就都有了回头客。 夜蓝的订单从睢阳一路排到了陈留,郑掌柜每回来信都是一样的内容,加订,再加订。 张珩不得不给织坊和染坊各添了三个学徒,又让老赵多跑了两趟短途送货。 陈平还是不常出门,每日窝在书房里看书、写契书、管总账,偶尔去铺子里露一面,每次露面的时候穿一身用新料子裁的衣裳,往柜台后面一坐,当天的客人就比平时多出三成。 孙嫂私下跟张珩说,自打姑爷穿了那身鸦青色的深衣来铺子里坐了一个时辰,连着五天都有人来问那件衣裳的料子还有没有货。 张珩听了,当天晚上就让老魏多染了十匹鸦青色,又让阿藕把那件深衣洗干净晾好,挂在陈平的书房里,“陈平,下月初一你穿这件去西市铺子。” 陈平从竹简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认了。 三月底的一天早上,陈伯赶着毛驴进了城,他是来跟弟弟和弟媳商量婚期的。张珩把早就备好的两匹料子拿出来给他看,一匹夜蓝的,一匹石榴红的,陈伯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过那光滑的布面,连声说好,又说太贵重了,被张珩一句话堵了回去——“自家人穿好点,不是应该的?” 陈伯憨厚地笑了笑,不再推辞,坐下来跟陈平商量了几桌酒席的事,把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八。 临走时张珩又塞给他一篮子阿藕现蒸的包子,让他带回去给阿芷吃。 一切都顺遂得不像话。 铺子、织坊、染坊、家里,每一条线都在她的手里稳稳当当地运转着,账上的数字蹭蹭地往上涨,新染的烟紫和秋香也开始有了回头客。 张珩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身边陈平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帐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不愿醒来的梦。 灶房里温着明早的粥,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蛐蛐叫,一切都是安稳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陈平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深秋的阳武城本该是热闹的。 往年这个时候,收完了庄稼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粜粮,南北商队赶在雪封路之前最后一趟出货。 可今年不一样。 寒露一过,城里反倒比平日更安静了,不祥的安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街上的人走路比平时快,说话比平时轻。 张珩这半个月都在西市铺子里忙着盘货,年底是布匹的旺季,有家底的人家,家家户户都要裁新衣裳、换新被面,加上郑掌柜又追了一批夜蓝的订单,织坊和染坊都铆足了劲在赶工。 孙嫂把东市老店管得妥妥帖帖,张珩便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西市新店,亲自盯着新到的一批皮货和织物的上架。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她的心却一天比一天发紧。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城门口巡逻的秦军比半年前多了一倍,检查也比半年前严了一倍。 这天午后,她正在柜台后面核对郑掌柜的订货单,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又急又密,从城门口的方向一路狂奔而来,踏碎了整条街的安静。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回头,隔壁胭脂铺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所有人都朝城门的方向望去。 “陛下驾崩——天下缟素——” 一片死寂。 这是魏地,人们面面相觑,不见悲伤,也不见高兴。 张珩站在柜台后面,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胸口发疼。 始皇帝,驾崩了? 那个人真的死了?那个扫平六国、修驰道、筑长城、焚诗书、令天下人连说话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触犯秦律的人,那个她从小到大听父亲在饭桌上提起时都要压低声音的人,死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发干,舌尖抵在上颚上,她想起那句始皇帝死而地分,她最害怕的乱世,就这么风雨欲来了吗? “陈平。” 陈平手里翻着上个月的账本,听见那声呼喊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但也只是停了那么一瞬,把账本合上,搁在旁边的案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张珩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 “夫人,天冷了,今天早点收铺子吧,让阿吉去灶房多备几个炭盆,再去回春堂抓几副风寒药备着。从今天起,夜里多留一盏灯。” 第31章 风雨飘摇(一) 她受不住这 第31章 风雨飘摇(一) 她受不住这 张珩回到陈府, 街上已经有人在挂白布了,县衙的差役挨家挨户地拍门,声音哑得像破锣, “天下缟素, 天下缟素”。 阿吉从灶房里跑出来, 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 看见张珩的脸色, 陈平对他摆了摆手, 阿吉便不敢多问,缩回了灶房。 整座宅子安静下来, 阿藕从屋里拿出白布,陈平接过白布, 踩上梯子, 将白布挂在门楣上、檐角下。 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吹得那些白布忽忽地飘, 张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笼的微光下轮廓分明,天塌下来也懒得抬眼皮的模样。 陈平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把她往卧房的方向带。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 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稳定的力道,像是暴风雨里不会摇晃的桅杆。 进了卧房, 门闩落下,屋里比外头暖和许多。张珩站在屋子中央,听着窗外呜呜咽咽的风声,忽然转过身, 一把揪住陈平的衣襟,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带着深秋夜风的凉意和她胸腔里无处安放的慌乱。 她的手指攥得死紧,陈平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板上,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指节穿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像是要把她从漫无边际的恐慌里拽回来。 她扯开他的衣襟,手指触到他锁骨下方浅淡的红痕,是她前两天抓出来的,已经快消了。 她低下头在那道痕迹上又咬了一口,比上次更用力,想用疼痛来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 陈平闷哼了一声,捏着她后颈的手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两个人的位置翻转过来,把她抵在门板上。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下幽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呼吸比平时重,但也不紧不慢的。 她受不住这种慢。 今夜她不想慢。 她用脚蹬掉自己的绣鞋,伸手去扯他的腰带,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陈平托着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捞起来,几步走到床榻前,将她放倒在锦被上。散落的白幔从帐顶垂下来,将烛光滤成了一片朦胧的暖黄。 他俯身下来时,她看见他眼底的火,烧得安静而灼热。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划过他眉骨的弧度,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唇角。 他此刻像一头豹子,优雅,危险,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她却像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她的意识碎成一片一片的,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的声响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是什么。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他眼底那两簇火终于烧得旺了,烧得烈了,烧得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 那些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的念头,那些让她心口发紧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更原始、更强烈的欲望撞碎淹没。 她用欲望填满恐慌,让大脑一片空白,世界缩得很小很小,小得只剩下这张床榻。 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被炭火噼啪的爆裂声惊醒。 帐外烛火将尽,陈平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背,目光落在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跟她自己依旧紊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把她又往怀里搂紧了几分,“夫人,天还没塌。”他的声音低低的,“就算塌了,我肯定帮你顶着。” 次日一早,张珩便让阿吉套了牛车,匆匆回了张府。一路上街面冷清得很,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了白,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神色惶惶。 张府门口也挂上了素缟,周管家迎出来,他压低声音道:“家主在书房等女郎。”张珩点点头,径直穿过回廊。 书房里,张负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阿珩。” 张负看见女儿进来,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直了身子,让人上茶。 他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爹想了一夜,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张珩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和你夫君搬回张府来住。”张负没有绕弯子,他府上有刀有矛,真有什么事,人多好照应。 “陈府那边,让陈平他大哥搬过去先守着。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凡事有个照应。”他顿了顿,“始皇帝说没就没了,消息传到阳武才几天,城里已经有人在囤粮了,米价一天涨了三成。往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你们夫妻俩手上又有铺子又有现钱,单独住在外面,太扎眼。陈平脑子好使,但他一个人护不住你,你爹虽然老了,好歹还有几十个家丁。你回来住,爹安心,这事我已经跟你二哥二嫂说过了,他们也没意见。” 张珩想了想,“好,我听爹的。” 张负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往后靠了靠,语气也缓和了些,“东跨院一直空着,我已经让周管家去收拾了,你们挑个日子就搬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老父亲的絮叨,“把张福也带过来,他伺候你惯了。阿藕和阿吉那两个小的也带上,府里不缺这几双筷子。” 张珩一一应下,又陪张负说了几句宽心的话,便起身去正院给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说搬回来好,搬回来娘天天给你炖汤喝。 张珩靠在娘亲肩上,难得没有顶嘴,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从正院出来时,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张仲,张仲如今管着张家的庄子,穿了一身靛蓝的锦袍,腰间挂着账房的钥匙,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快了几分。 他见了张珩,咧嘴一笑,“妹妹回来了?东跨院我让周管家多放了几盆炭火,那院子太久没住人,得先烘一烘潮气。” 张珩谢过他,他摆摆手,脚步匆匆地往后院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要去仓库清点存粮。 回到陈府已是午后,张珩把搬家的决定跟府里上下说了一遍。 张福二话不说就去收拾箱笼,阿藕当然要跟着女郎,女郎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不过回娘家住而已。 阿吉倒是最高兴的那个,张府比陈府大两倍,他早就眼馋了。 陈伯那边,陈平亲自去了一趟村里。陈伯听说是让他搬进城里住,连连推辞,说自己一个庄稼人,住不惯城里的宅子。陈平也不多劝,只是说这宅子空着容易招贼,大哥住进来就当是帮弟弟看家。 陈伯这才应下,当天就套了毛驴,带着新妇继女,还有阿芷和几件粗使家什搬进了陈府。阿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对新宅子好奇得不行,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在后院发现了一个空鸟笼,高兴得直拍手,说以后要养一只喜鹊。 搬进张府东跨院那天,天色阴沉沉的,北风一阵紧过一阵。 张负亲自站在跨院门口等着,看见牛车进了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王夫人早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榻上铺了新絮的厚褥子,案上摆了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连妆奁旁边都插了一小瓶折枝菊花。 张珩踏进门槛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这间屋子跟她出嫁前一模一样,连窗台上那盆被她浇死了半边的兰草都还在,只是枯掉的那半边不知被谁剪掉了,换了新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张府安稳下来,陈平出了一趟门。 他在城东一家酒肆里找到了魏无知,他们约在此处见面,魏无知跽坐在最里头,身上的衣袍料子是上好的齐纨。 魏无知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孙子,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名动天下,门客三千,连秦昭襄王都要忌他三分。 如今大梁早已成了秦的砀郡,魏氏宗庙隳为丘墟,他这个公室之后便流落在这阳武城里,守着祖上留下的薄产和满腔不合时宜的傲骨。 “你倒是沉得住气。”魏无知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他,似笑非笑,“满阳武的人快疯了,囤粮的囤粮,藏钱的藏钱,你还在家里伺候夫人?” 陈平在他对面坐下,“无知,朝廷如今是什么情况?” 魏无知笑了笑,他消息灵通,“陈平,朝廷那边有些古怪。” “古怪在何处?” “即位的是胡亥,不是扶苏。” 魏无知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扶苏被赐死之后,始皇帝的死讯才传遍天下。人恐怕早几个月就死了,一直密不发丧。赵高与李斯合谋,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等扶苏一死、胡亥登了基,才诏告天下。沙丘距咸阳不过千里,快马三日可至,为何停而不前、秘不报丧?这中间的曲折,你自己琢磨。” 陈平愣了愣,“赵高,一个中车府令,李斯,大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密不发丧这种事,赵高想做,未必做得成。李斯点了头,才叫铁板钉钉。李斯这般精明的人,竟会伙同一个宦官,背着满朝文武,矫诏赐死长公子?” 陈平想起来当年咸阳,这很符合他对李斯的刻板印象,他当年就笃定,秦亡于李斯,“真是利令智昏。” 魏无知冷笑一声,“扶苏与蒙恬交好,蒙氏手握重兵,扶苏若即位,丞相之位便是蒙家的囊中之物,李斯往哪儿搁?扶胡亥,他便还是丞相。” 陈平默然片刻,又问:“赵国那边,可有异动?” 魏无知觉得,陈平眼睛真是毒辣,总能找到关键,“陈平,赵与秦有血仇。长平一战,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赵人夜闻婴儿啼哭,皆疑是亡魂索命。邯郸城破之日,秦王亲临,坑杀赵氏宗族数百人,赵王迁流放房陵,饥食野果,渴饮山泉,死时连口薄棺都没有。这笔血债,如今始皇帝一死,赵国旧地那些公族后裔,就像见了血的狼。张耳陈馀去了赵国,他们此去,必会拥立赵王后人。只要赵国率先起兵,齐、楚、魏、燕,哪个坐得住?如今天下的诸侯,都在等着看赵国的动静,赵国不动,谁也不敢先动。赵国一动,便是燎原之火。” 陈平起身整了整衣襟,“谢了,无知,少喝点酒,省得开春又喊胃疼。” 魏无知看着他,“陈平,天下将乱,能臣择主而事。你这身本事,可别烂在阳武的账本堆里。” 第32章 风雨飘摇(二) 张珩觉得今 第32章 风雨飘摇(二) 张珩觉得今 张记铺子的门板照旧天不亮就卸下来, 孙嫂拿鸡毛掸子扫过柜台上的浮灰,阿藕把新染的几匹烟紫往最显眼的位置挪了挪,又踮着脚去够门楣上那盏风灯, 想把它拨亮些。 天光灰蒙蒙的, 街上的人比往日少了三成, 但铺子里的流水倒没有断。 囤粮的抢粮, 囤布的也抢布, 但凡手里有几个余钱的人家, 都想把铜钱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攥在手里。 张珩把价格往高了抬,夜蓝和鸦青的存货还是没几天就见了底, 连积压了半年的陈年细麻都被人论匹买走了。 张珩起初还高兴,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可越看心里越发毛。钱来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做买卖, 像在逃命。 这日午后, 她实在坐不住,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回了张府。 陈平正歪在东跨院廊下的竹椅里晒太阳,这光景,跟外头的风声鹤唳像是两个天地。 张珩走到他跟前, 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陈平, 你就不着急?” 陈平眯着眼,“急什么?” “满阳武的人都在囤粮藏钱, 铺子里的布快被抢空了,我爹昨天又往地窖里多存了二十石粟米。你呢?你天天窝在院子里晒太阳,跟没事人一样。” 陈平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她, 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像只被晒舒坦的猫。 “夫人,天下一时半会乱不了。” 张珩蹙起眉头,显然不信。 “你想想,如今这些人乱哄哄的各为其主,那些个诸侯后裔,一个个等着别人当出头鸟。赵王那点胆子,不得犹豫个三五年?等哪天真被赶鸭子上架,没招了才动。急什么?把心放肚子里。” “与其担心天下大乱,不如想想快乐事。” 张珩盯着他那张在斜阳下格外安逸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人,天塌下来当被子盖是不是?” “天不是还没塌么?真塌下来,夫人这半年攒的家底,也够咱们吃上十年八年的。到时候夫人把铺子一关,咱们往山里一躲,买几亩薄田,养几只鸡,再养条黄狗,我每日去溪边钓鱼,夫人在家纺线,日子不也过得下去?” 张珩哼了一声,打消他想一直吃软饭的美梦,“我不会纺线,你也钓不上鱼,我们俩躲山里,只会饿死。再说了,谁要跟你去山里钓鱼养鸡?” 陈平从竹椅上坐起来,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揣进自己怀里捂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夫人,” 他低头看着她细白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声音透着笃定,“夫人,天还没塌,真塌了,我也肯定帮你顶着。” 张珩看着他,半晌,到底没把话再问下去。 她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廊外的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院角那棵老榆树簌簌响。 魏无知的话陈平才不理,良臣择主而事,这话他对付着听一听也就算了。 他才不需要主人。 陈平与张良不一样,世人口中的忠孝节义,他嗤之以鼻,他眼中只有得失,没有道德。 他不掺和诸侯与秦帝国的恩怨,他跟大秦无冤无仇,大厦将倾,他躲便是。大厦不倾,他也不会伸手去推。 这种因果,他没病,他才不沾。 什么张耳陈馀,什么赵王后人,什么六国旧贵族,一个个蹦得再高,跟他有什么关系? 陈平向来觉得,世上最蠢的事,就是把自己赔进别人的棋局里,替别人当马前卒。他这辈子要入局,也得看准了再下注,他不打算倒贴免费劳力。 陈平不是一个能陪人创业的人,除非那人有绝对的优势。 他是个自傲的人,让他替人谋划,他很贵的,三瓜两枣也配他出山? 这一年的深秋格外长。 寒露过了是霜降,霜降过了是立冬,可天一直没有真正冷下来。城外的麦田迟迟不见霜冻,倒是几场秋雨下来,把城里的土路泡得稀烂。 张府里的日子倒是一日比一日安稳。张负每日在府里盘点存粮,又把家丁分作两班,轮流在前后门值夜。 张仲管着庄子上的收成,隔三差五往府里送粮送菜。 张珩依旧每日去铺子,她听了陈平的话,让孙嫂把涨价过猛的几样料子压了压,又刻意留了一批好货不卖,只摆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谁来问都说没了。 “细水长流。”她这么跟孙嫂说,“这世道,越是慌的时候,越不能跟着慌。” 孙嫂深以为然。 染坊里,老魏又捣鼓出了一种铁灰色,暗沉沉的不打眼,但在光下看,泛着极淡的银光,像冬夜里结了霜的刀面。张珩给这颜色取名叫“霜刃”,不急着卖,只染了五匹样布挂在铺子里,标了个让人望而却步的高价。 “这布就不是拿来卖的。”她对阿藕说,“是拿来让人记住咱张记的。” 阿藕似懂非懂,但把布挂得端端正正,每天拿软布擦一遍架子。 十一月初,陈伯差人送了一筐冬枣和一封短书来。陈平拆了看,陈伯说陈府里一切都好,阿芷长高了一截,新妇郑氏把后院的菜畦翻了一遍,种上了冬葱和菠菜,就等开春吃青。 陈平把短书给张珩看了,张珩读到最后,陈伯问他们何时回去住,说城里到处在传,过了年恐怕要加赋,你们在张府里住着,开销大,不如回来,省些嚼用。 张珩提笔回了一封,回来住不便,等开了春再议。又让阿吉送了几匹厚实的粗布回去,给陈伯一家做冬衣。 到了十一月末,城里又热闹了一阵子。县衙贴出告示,说新帝登基,改元大赦天下,要阳武县每户多缴一石粟,作为“贺典之资”。 差役在街上挨家挨户地收粮,态度不算凶,但也绝谈不上客气。 张负早得了消息,让周管家足额备好了粟米,等差役上门时,还多给了一小袋细面,说是给官爷们路上烙饼吃。 领头的差役跟张府也是老相识,推辞了两句就收了,走时压着嗓子跟周管家说:“张家还是这么会做人,如今上头催得紧,我这趟差有惊无险,全靠张老家主。” 周管家笑着送走了差役,回来把话原封不动传给张负。张负点点头,没说话。 晚饭桌上他给张珩碗里多夹了一筷子鱼腹肉,鱼是张仲从庄子上带回来的,养了半年的草鱼,肥得滚圆。厨子用酱炖了整整一陶盆,满府飘香。 张珩低头吃鱼,听见张负忽然开口:“阿珩啊,爹寻思着,你那个铺子,年前再盘一次货,多给伙计们发点赏钱。这年月,人比钱金贵,有人撑着,买卖才能长久。” 张珩应了一声,转头便跟陈平商量。陈平说夫人看着办就是了,钱是夫人的,伙计也是夫人的。 张珩白了他一眼,这人现在是越发懒散了,整日里不是晒太阳就是躲在书房写写画画,家里的事一概不操心,铺子的事也全由她做主。 可他越是这样,她反而越觉得心里有底,大概是他过于淡定了。 腊月里,阳武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不大,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天亮时只在瓦檐和墙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张珩早上推门,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枯枝上挂满了细碎的雪沫子,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是谁撒了盐。 阿藕从灶房端了热粥来,嘴里念叨着天冷路滑。 张珩捧着碗暖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周管家又惊又急的声音——“家主!家主!出事了!” 张珩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她放下碗,披了件厚斗篷就往前院跑。 张负已经站在了前堂门口,面色铁青,周管家声音直打颤:“庄子上来人说,昨夜来了一伙强盗,把北坡的粮仓抢了,还打伤了三个庄丁。” “二郎君怎么样了?” “二郎君正收拾东西,把剩下的都搬回来。” 张珩想了想,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带着陈平去县衙,天又飘起了细雪。 衙门口那两盏素绢灯笼被风刮得斜斜地打转,几个差役抱着竹简从侧门鱼贯而出,往一辆牛车上码,动作利索。 张珩心里咯噔一声,拉着陈平的手不由紧了紧。 陈平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指腹在她冻得发僵的指节上搓了搓,“进去看看。” 堂内比外头还冷清,后堂的门帘掀着,能看见几个仆妇正手忙脚乱地往箱笼里塞被褥。 许负坐在西厢的廊下,裹了件鸦青色的厚斗篷,人还是小小的,但瞧着比去年秋天又抽长了些。 两个鬏鬏上缠着素白的头绳,怀里抱着小手炉,正在看几个家仆用稻草把一对铜灯台裹起来。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目光在陈平身上顿了一瞬,又移到张珩脸上。 “夫人是来找我父亲的?”她声音很淡,“不必去了,父亲去县界接人了,上头派的信使今日到。” 张珩蹲下身子,和她平视,“许姑娘,外头在搬东西,你们是要走?” 许负点头,“父亲递了辞呈,朝廷批了,交接的文书这两日就下来,新县令到了我们便走。” 张珩眉头拧起来,“为何这么突然?许县令在阳武三年,上上下下都信服,怎么忽然就——” “夫人。”许负打断了她,“我夜观天象,岁在鹑火,将星欲坠,阳武这个方位,年后必有大兵过境。不只我父,城里有门路的人家,能走的都在走,夫人没瞧见么?” 张珩哑然。 她想起这几日街上确实多了不少生面孔,牵着骡子驮着箱笼,行色匆匆地出城去。她原以为是年关将近,乡下来城里置办年货的,如今被许负这么一点,才觉得那些人的背影都带着逃命的急惶。 “许姑娘,你父亲是一县父母官,就这么走了,阳武怎么办?” 许负低头,用袖口擦了擦手炉上的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夫人,阳武是秦的阳武,不是许家的阳武。朝廷换县令跟换门闩一样,走了他一个,自有下一个来。这世道,先顾命,再顾民。命都没有了,还当什么父母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愧疚,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张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陈平这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许姑娘,我们夫妇,欠你的那份桂花糕,怕是没机会还了?” 许负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陈郎君,桂花糕寄着吧,你们阳武的口味偏甜,我吃不太惯。”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进张珩的手心里,“夫人去年秋天给我买的栗子,很好吃,这几个钱,算我补的。” 张珩低头看着掌心那几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铜钱,她想起去年在巷口,许负跑得小短腿蹬蹬响,红绳在秋阳底下一跳一跳的,那么神气,那么快活。 “许负。” 许负抬起头,眼睛很亮。 “你跟你爹说,路上多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如今官道上不太平,就这两天,北坡那边便有盗匪杀人抢粮,往南走,别往北。” 许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夫人。”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用超乎年龄的慎重,对张珩道:“夫人,我昨夜看星象,阳武来年有兵祸,不是山匪,是兵祸。兵过如梳,匪过如篦。你们有去处的话,最好也早做打算,越早越好。” 张珩站起身,心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冷。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张珩回头看,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一个小女童孤零零地站在廊下,风把她的斗篷吹得鼓起来。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 第33章 风雨飘摇(三) 陈平,你不 第33章 风雨飘摇(三) 陈平,你不 回到张府时, 雪已经下得密了。 张珩把许负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张负听,张负沉着脸,满屋子只剩下火盆里栗炭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张负终于开口, “许县令也走了?” 张珩点头:“说是辞呈已批, 新县令这两日就到。许负说, 阳武来年有兵祸, 兵过如梳, 匪过如篦。” 张负闭上眼, 半晌才睁眼看向陈平:“贤婿,你怎么看?” 陈平坐在张珩下首, 手里捧着热茶,表情如常, “自然是走。” 都要走, 他们留什么?许县令官都不当了, 他肯定有秦廷内部消息。 张负眉头一跳:“走?往哪儿走?” “蜀中。” 张负愣了愣:“蜀中?隔着重重大山, 道阻且长,我们去那地方做什么?阳武虽不安稳,好歹还有田产铺面,这一走,几代人的根基就全扔了。” 陈平放下茶盏, 不紧不慢道:“正因为道阻且长, 才要去。蜀中四面环山,北有剑阁, 东有夔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乱世兵祸,最怕的就是平川之地, 铁骑来去如风,多少家底都经不起一冲。蜀中不一样,诸侯争的是中原,是关中,是齐楚富庶之地,没人在意一个躲在山后面的地方。张公带着手艺、带着本钱、带着人手去,那里不会有人赶你,反而会巴结你。等天下打成了浆糊,你在蜀中喝茶看戏,不比在阳武当靶子强?” 张负沉默良久,捋着花白的胡须,眉间皱纹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他长叹一声,“我们老两口快六十的人了,身子都快入土,你让我抛下这宅子、这祠堂、这满庄的佃户……” 陈平没接话,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老人心里那杆秤越乱。张负不是蠢人,他只是在跟自己的根较劲。 张负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越下越紧的雪,好半天才说:“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夜里,东跨院。 炉火烧得旺,张珩坐在妆台前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眉心微蹙。陈平从净房出来,中衣半敞,带着湿热的水汽,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梳子,替她慢慢梳那半干的长发。 张珩从镜子里看他,火光为他的轮廓镀了层暖色,“陈平,若我们都走了,阳武的百姓怎么办?” 陈平手上的动作没停,“城中百姓关我什么事?” 他与这些人又没牵扯。 张珩的心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她就知道他会这么答,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你能管得了张家,这些人不也是阳武百姓?” 陈平把梳子搁在妆台上,双手撑在她椅背两侧,从镜子里看着她:“夫人,张府是我的家,铺子是你的产业。织坊染坊里的伙计,是吃你的饭的人。这些人跟外头街上走的那些人,能一样吗?” 张珩转过脸来,离他不过数寸,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他。 “陈平,张家能有今日,张家能养得起家丁,补得起粮仓,难道靠的只是我爹一个人的本事?阳武的老百姓种我家的田,织我家的布,年复一年,交租纳粮,才有张府这二十年的安稳。如今大难临头,我们拍拍屁股走了,他们怎么办?做人不能把根拔了就走。” 陈平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不以为然,这天下人与他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关系?与商户又有什么关系?但他素来会装腔作势,“那夫人想如何?”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张珩带着执拗,“你既有主意,为什么不帮他们一回?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只是不想费那个神。可他们都是我们的乡亲。张家在阳武立足三代,临了不能把乡里撇下不管。” 陈平没有接话,他直起身,走到榻边坐下,身体往后一仰,半靠在被垛上,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退了几分。 “夫人想帮多少人?整个阳武县,连带四乡八里的庄户,少说两三千户。乱世里护一两个人容易,护一县的人,得动用多少人力钱粮?一步算错,连张家这几十年攒下的家底一起赔进去。夫人可想过?” 张珩从妆台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手按在他膝上。她的眼睛映着烛火的光,亮得灼人。 “所以我才说达则兼济天下,我们还没达,不敢说护全县,但至少能多护一个是一个。你那么聪明,连那些诸侯的心思都能算清楚,难道就算不出一条让阳武少死些人的路?” 陈平撑起身子看她,张珩发丝散在肩头,卸了钗环的脸上还带着在外奔波一天被雪风吹出的薄红,眼底有股从始至终都没变过的倔劲儿。 陈平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他是个搞阴谋的行家,他弄死人有一万种办法,但让他救人,他脑子里还没这种大义。 但他是个重视家人的人,他孑然一身,这世上想护的就那么几人,张珩自然是其中之一。 与他冷心冷肺不一样,她面冷心热,总是看不得不平事。 他伸出手,拇指按了按她蹙着的眉心。“其实也不难,不过既要留下,就先把自家理清,不能出了家贼。” 张珩眼睛霎时亮了:“你肯帮忙了?” 陈平把她的肩膀往怀里一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语气里满是不情愿的倦怠:“夫人开了这个口,我若不帮,今晚还睡得了吗?” 张珩缩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又说:“睡得了的,你哪回不是倒头就睡。” 陈平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那夫人今晚试试,我到底睡不睡得着。”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满室生春。 雪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渐渐住了。陈平睁开眼,枕边人还在睡,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披上外袍推门出去。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阿吉扫出来的一条窄路,从东跨院一直通向前堂。 张负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看天。 “岳父,”陈平走过去,并肩站在他身侧,“阳武的困局,不是没解。” 张负眼睛一亮,偏过头来看他,握住陈平的手,“贤婿,你有办法?” “兵祸这事,在阳武这种既非要冲也非富邑的小县,来的只会是流窜的溃兵和趁乱的盗匪。对付这两种,” 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成一团。“只需要让阳武看起来,像根难啃的骨头。” 张负听得入神,陈平继续道,“北坡、杜家坳、西山望楼,这三处是阳武的命门。城墙不行,就在外头筑土垒,土垒不必高,两层一人高,中间填土,外面削成斜坡,下面挖壕。乡民轮班巡守,火把、铜锣、弓箭,有什么用什么。流寇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耽误工夫。一座有防备的小城,他们多半绕路。” 张负眼睛越来越亮。 “这只是防,光防不够,还得把人心聚起来。” 陈平顿了顿,“趁许县令没走,说服他留下一纸呈文,开春之后,以阳武乡民自卫为由,把各家各户编成保甲。岳父出粮出铁,城里几个大族出人出地,名头冠一个大点儿的,护粮护道护桑梓。不用真去跟兵打仗,只要把声势造起来,那帮流寇听了自然绕道。” “我们再认个名号,匪和兵都欺软怕硬,得有朝廷的号令。现下新帝刚登基,四处需要粮草。如果阳武以‘护粮重镇’或‘新帝南征粮道’的名头自保,等天下乱局分出胜负,不论是大秦赢了,还是旁人胜了,阳武这种自己保住了自己的地方,谁来了都得高看一眼。”” 张负听得心里咚咚直跳。“可是许县令马上要走了,新县令还不一定是哪个衙门里塞来的草包。没有官面的人去讨这纸文书,这层皮披不上。” 陈平不以为然,“许县令还没走,让他写一封以阳武百姓名义上的急务呈文,备好粮册和丁册,就说阳武连月遭匪,商贾惊散,秋粮不继,恳请郡府留兵弹压,兼护粮道。署名阳武县衙,加盖县印。这封呈文不用送郡府,只需让过境的兵都知道有这回事,真的假的,他们不会去查。等新县令来了,无论他是草包还是精明人,有这个台阶摆在脚边,都会顺势踩上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张负听得叹为观止。“这……这算不算假造公文,要杀头的。” “我们只是把事实写下来,县衙盖的印,许县令署的名。只不过这封呈文,会在该出现的地方被人看到。也没人把它塞到哪位将军手里,杀谁的头?” 张负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贤婿,你脑瓜是真的灵,你是个做大事的人。” 这种生死局,他解起来也是轻描淡写。 “我干了。” 他派人去请了城中几个大的商户和几个大族的老族长,张珩起床知道后,忙带着陈平去堵人,许县令临走前被张珩堵在了县衙后门口。 张珩提了几盒点心,说了来意。许县令听完,叹了口气,叫人取来笔墨,当场写了呈文,盖了印,递给张珩。 “我做了三年阳武令,临走能为这地方做的,就是这一纸呈文了。” 他拱了拱手,上了马车。 张珩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影消失在街角的雪幕里。 许负从车篷里探出小脑袋,朝她挥了挥手。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夫人,后会有期。” 张珩也朝她挥了挥手,她攥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呈文,像攥着整个阳武的命。 回到府里,陈平正在灯下改一张图。张珩凑过去看,是阳武城防图,他在上面标出了杜家坳、北坡旧窑、西山的望楼,还有几条只有老猎人知道的山间小道。 “陈平,这些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陈平没抬头,继续勾画,“山人自有妙计。” 张负又让人去请了县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执事,张仲带着庄丁把北坡粮仓的损耗清点出来,一车车往城里运。 张珩则去了铺子,让孙嫂把库存的粗布和旧麻全清出来,又命织坊匀出一批厚实的素绢,送到北门城楼下去。阿吉跑前跑后,不到晌午就把四邻八坊的青壮登记出了三本花名册。 等到雪停了,天擦黑时,张府前厅已经坐满了人。 张负坐在主位,陈平破天荒地没有窝在东跨院,而是在张负右下首坐着,面前铺着一卷阳武城坊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几个要筑垒的口子。 众人七嘴八舌,吵到半夜,总算把巡夜与筑垒的事定下来。 陈平从头到尾只在他们卡住时说几句话,每回都一针见血,让几个原本看他不起的老执事也渐渐收了轻慢之色。 散场时,张仲落在最后,凑到张珩身边,小声说:“妹妹,北坡粮仓被抢这事,我觉得蹊跷。那伙人不要命似的只搬粮,不碰别的,倒像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换防。” 张珩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二哥,你的意思是,有人漏了风?” 张仲点头,脸色很不好看:“仓房的位置、值夜的轮次,外人不可能那么清楚。咱们庄子上,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张珩的心沉了沉,低声道:“先别声张,你回去把值夜的人全换一遍,外松内紧。这事我跟陈平说,让他拿主意。” 张仲应下,快步走了。 张珩回到东跨院时,陈平已经把城坊图收了,正坐在灯下写什么东西。她在他身边坐下,把张仲的话原样说了。 陈平搁下笔,眼里闪过冷意:“北坡粮仓的事,不是外贼。” 张珩一惊:“什么意思?” “外贼抢粮,抢完就走,不会专挑换防的间隙。能这么干的,十有八九是家贼勾了外头,或者干脆就是自己人半夜开了门。” “你别管了,等开春,我借岳父的手,把这只手揪出来。”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张珩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庄子上能接触换防安排的人,扳着指头就数得过来。 她不自觉地往陈平身边靠了靠,低声说:“陈平,这世道是不是疯了?外头乱也就算了,连自己庄子上都……” 陈平揽住她,手掌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人没疯,是便宜摆在了眼前。利字当前,自家人也未必靠得住。夫人,能护住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已经不易。你要护阳武,我不拦你,但别把心里的门全打开。这世道,留两分疑心,活得更久。” 张珩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听着窗外北风卷过屋瓦的呜咽,听着炭火在炉膛里安静的燃烧。 如今还没有刀兵遍地、鼓角连天,但她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地方,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副面孔。 过了片刻,她闷声问:“陈平,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那个会出卖张家的人,我该怎么办?” 陈平低头,看着她半掩在发丝里的耳朵尖,叹了口气:“不会有那一天,我要是有那心思,张家的库房钥匙早就不在岳父身上了。” 他真的看不上张家这点家底,拿了还要管张家上上下下的亲戚,有毒,他吃两口软饭,就要给人当长工吗? 第34章 风雨飘摇(四) 揪出内鬼 第34章 风雨飘摇(四) 揪出内鬼 腊月二十三, 祭灶。 天没亮阿藕就起来了,把灶房里里外外扫得纤尘不染,灶君像前供了麦芽糖和几碟新蒸的枣糕。 张福领着阿吉把前院后院的灯笼全换成了新的红纱灯, 虽说国丧未过, 城外各处还挂着素缟, 但关起门来过自家的小年, 一点子暖色不算逾矩。 张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王夫人亲自盯着厨下蒸年糕、灌腊肠、腌酱肉, 腊味挂满了灶房后面的穿廊, 风一吹,咸香混着松柏熏烟的气味飘得满院都是。 周管家带人把库房里的陈年器物擦洗一新, 堂屋里摆上了新买的几盆水仙,青瓷盆里白花黄蕊, 开得正好。 陈平过了晌午才从书房晃出来, 身上裹着张珩前些天让人新裁的鸦青色深衣, 领口镶着一圈黑羔皮, 显得格外清俊。 他踱到灶房门口,正碰见阿藕端着一屉刚出笼的包子往外走,顺手就捏了一个。 阿藕叫了一声,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顺走了, 然后没事人似的往张珩身后去了。 张珩正跟王夫人在堂屋里剪窗花, 王夫人手巧,红纸在她手里翻几下, 一只衔着麦穗的喜鹊就出来了。 张珩笨手笨脚地剪坏了两张,王夫人笑她,她也不恼,偷摸把剪坏的纸团往炭盆里一丢, 看它腾起一小簇火苗,飞快地蜷成灰。 年夜饭摆在正堂,张负坐主位,王夫人侧席,张仲王氏与张珩相对,陈平坐在张珩旁边。 张伯一家搬去了外县,没有回来,张负也没提,像这个儿子只是出了趟远门。 张福带着阿藕阿吉一道菜一道菜地往桌上端,酱炖草鱼、炙羊肉、煨排骨、蒸腊味、清炒冬笋、大碗的粟米饭,还有王夫人亲自煨了一整天的老母鸡汤,黄澄澄的油珠子浮在汤面上,香气顶得人鼻尖发汗。桌角还温着一铜壶屠苏酒。 张负举杯,先敬了天地祖先,又敬了王夫人一杯,说这一年家里多事,夫人辛苦了,王夫人抿了一口。 张负把酒杯一转,对着陈平,“贤婿,这半年,阳武的风风雨雨,家里的大事小事,多亏你替阿珩撑着,也替我老头子撑着。” 张负端起酒,在陈平杯沿上一碰,“来,满饮此杯。” 陈平忙起身,双手捧杯,“岳父言重了,举手之劳。” 他仰头饮尽,杯底朝外一亮。张负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 “吃菜吃菜,这鱼腹最嫩,你尝尝。”张负夹了一大筷子酱炖草鱼的鱼腹肉,直接搁进陈平碗里,“这鱼是仲儿从庄上带回来的,养了快两年,就等着过年这一顿。” 陈平刚拿起筷子,张负又夹了一块炙羊肉过来,烤得焦香流油,沾着碾碎的椒盐。 “这羊肉啊,是北坡庄子上的羊倌专门留的羯羊,肥瘦正好,你身子看着单薄,多吃点肉,补一补。” 陈平嘴角噙着笑,碗里刚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又没了。旁边的张珩咬着筷子看戏,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帮腔的意思都没有。 张负吃了几筷子,又想起什么,亲手舀了一碗鸡汤推到陈平手边:“这汤你师母亲自煨的,熬了整整一天,胶都熬出来了,喝了晚上不冷。” 陈平面不改色,鱼肉羊肉堆得冒了尖,那碗汤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王夫人的脸已经从红转黑,她伸脚,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张负一脚。 张负正夹着一块排骨要往陈平碗里送,脚背一疼,他扭头看王夫人,王夫人笑着,眼神却像两把小刀,往他碗里一剜,又往陈平那堆成山的碗碟上一扫,你夹那么多,人家怎么吃? 张负讪讪地把筷子缩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夫人说的是,贤婿你慢慢吃,别剩下。” 陈平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王夫人笑着点头,又给陈平碗里夹了点青菜,“贤婿,肉吃多了腻,吃些冬笋,清口。” 张珩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陈平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脸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吃起碗里那座小山。 张仲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端着酒杯对陈平挤了挤眼:“妹夫这碗里,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丰盛,赶明儿我也去读几卷书,让爹多给我夹几筷子。” 张负瞪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张仲已经自罚一杯,笑嘻嘻地低头扒饭去了。 年夜饭吃到深夜,外头又飘起了雪。廊下的红灯笼在雪光里摇摇晃晃,把满院的雪地映得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阿藕和阿吉缩在灶房门口捂着耳朵放小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从后院一路传过来,带着硝烟味和笑声。 张珩多喝了几杯屠苏酒,脸上飞了红霞,话也多了起来。 她拉着阿藕说要给她做一身石榴红的新衣裳,阿藕羞得直摆手。 张负和王夫人坐在堂屋里,看小辈们闹,老两口脸上都是笑。 陈平端着一碗解酒的梅子汤站在廊柱旁,目光穿过满院的雪与灯,落在张珩身上。她正仰头看天,嘴里呵着白气,伸手去接那纷纷扬扬的雪。 两片雪落在她掌心里,又很快化了,她像个孩子似的伸手去接更多雪。 陈平看了一会儿,低头抿了口梅子汤,酸得眉头微蹙。 张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头,隔着半个院子的雪光灯影,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撞进他心口,守岁到后半夜,各房才慢慢散了。 到了正月,阳武城外的土垒已经初具模样。北门外的壕沟挖了两丈宽,沟底埋了削尖的木桩,上面用秫秸薄薄盖了一层,再撒上碎雪,人走在上面与平地无异,只有踩实了才往下陷。 张仲领着庄丁在杜家坳的旧窑里囤干草和冬麦,一垛一垛码得齐整,用油布苫了,防雪水渗透。 陈平依旧深居简出,但他的书房里开始有人进出了。 有时候是张仲,有时候是北坡庄子上的几个庄头,有时候是连张珩都没见过面的生面孔。 来的人不多话,进去了就关门,出来时总是脚步匆匆,像领了什么军令似的。 出了正月十七,这日刚吃了晌午饭,张珩正在东跨院里对账,阿吉从外头跑进来,脸涨得通红,说北坡庄子上出事了,有人昨晚把仓房底下的暗窖撬了,丢了二十石粟。 张珩放下账本,心里反倒安定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平从里间出来,披了外袍,神色如常:“走,去庄子,夫人,该收网了。” 牛车套好,陈平又让张福带上了两坛酒和半扇猪肉,说是去“犒劳庄丁”。 张福心领神会,麻利地备好东西,赶着车往北坡去。 出了城,官道上的雪化了大半,泥泞得很。牛车走得慢,陈平半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张珩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吃里扒外! 到了北坡庄子,张仲已经在打谷场边等着了,脸冻得通红,眼底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见他们下车,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昨夜里值夜的班子里有个人,后半夜说肚子疼,去了趟茅房,再没回屋。早上清点,仓底暗窖被撬开,里面二十石粟没了,地上有脚印,一直通到庄子西边那排废屋。” 陈平问:“那人叫什么?” “陈九。陈平,你认识,你们村的,以前在城里帮人扛包,后来家里揭不开锅,求到我这儿,说想上庄子来干点力气活,我见他老实,就留了。” “人呢?” “跑了,跟他住一屋的庄丁说,后半夜听见门响,还以为他去撒尿,没当回事。” 陈平点点头,转头看向张福:“把酒和肉送到灶上去,让伙房热好,今晚庄上所有人加菜,就说是我犒劳大伙这些日子值夜的辛苦。” 庄丁们围了过来,见有肉有酒,冻得僵硬的脸上都活泛起来。有人起哄说陈郎君仗义,有人已经跑去灶房看热闹了。 陈平混在人群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已经把在场三十多个庄丁的名字叫全了,谁家新添了娃,谁家老母亲腿疼,谁年前摔了一跤,他都知道。 张珩心里暗暗吃惊。 这还是那个不与旁人多说话的陈平吗? 酒过三巡,陈平不经意地问一个年纪稍长的庄头:“陈九那小子,平日里跟谁走得近些?” 庄头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跟西坡放羊的陈大头最熟,两人常在一起赌钱。前阵子陈九输了不少,还问陈大头借过钱,说年后卖了粮就还。可庄上的粮都在公账上,他上哪儿卖去?我们就笑他吹牛。” 人群里有个矮个儿汉子的脸白了一瞬,手里的酒碗跟着晃了一下。 陈平自然看见了,他端着酒碗,踱到那汉子跟前,像是随意地问:“你叫什么?” “林五。” “林五啊,”陈平想了想,“你跟陈大头是不是一个屋的?” 林五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不……不是一个屋,我住东排,他住西排。” 陈平笑了笑:“那倒巧了,刚才有人说昨晚看见你从西排出来,你去找他做什么?” 林五脸色大变:“谁……谁胡说八道?” “你右脚的鞋底,沾着西排废屋那边才有的黄泥。”陈平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语气不咸不淡,“东排到西排的过道上铺了碎石,就算有泥,也是黑土。只有西排废屋后面那一片洼地,土色发黄,你昨晚去过那边。” 林五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向人群,“昨晚暗窖被撬,二十石粟不翼而飞。陈九一个人搬不走那么多粮,他一定有同伙,现在我给那同伙一个机会,自己站出来,供出主使,我以张家女婿的身份保他,若过了今夜还不认,我自有别的法子让他开口。”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人群里又有一个汉子扑通跪了下来,是陈大头。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结结巴巴道:“陈郎君,是我……是陈九找的我,他说、他说有人出高价收粮,只要我们能把粮弄出来,就……就给我们一人五千钱,先给两千做定钱。昨晚我们只搬了二十石,还没出庄子,藏在西排废屋底下的地窖里。陈九带人去接头了,让我留下等消息。” 陈平笑了,“定钱谁给的?” 陈大头抖得厉害:“一个叫刘麻子的,说是南边过来的粮贩子,要收一批陈粮赶在开春前运到颍川去卖。我们想着,就二十石,庄上粮多,不会有人查……” 张仲气得冲上来要打他,被张珩拦住:“二哥,把人送官吧。” 陈平摆摆手:“不急,陈大头,你说粮还在西排地窖里?” “在!都在!只搬了二十石过去,还没动!” “带路。” 陈大头连滚带爬地起来,领着众人到了西排废屋,那地窖口藏在半塌的土墙后面,上面盖着些枯草。 两个庄丁下去,不一会抬出来一袋袋粟米,果然整整齐齐。 张仲清点,二十石一石不少。 陈平看了看天,对张仲道:“把陈九的画像找画师描出来,林五,连陈大头的供词一起,明日送官。陈九跑不了,刘麻子那五千钱,就是他脖子上套着的绳。官差只要寻着这线索,顺藤摸瓜,能揪出谁来,就是官家的事了。” 陈九没过几天就被逮住了,在南边六十里外的酸枣县。官差顺着陈大头供出的刘麻子一路摸过去,在城西一家半掩门的赌坊里把人按住了。 陈九当时正要把怀里最后半串铜钱压上桌,官差的铁尺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同一天,刘麻子也落了网。 这人做的是无本买卖,专在各县物色破落户和赌棍,许以重利,唆使他们偷盗富户粮仓,再低价转手倒卖。 官府一查,单是阳武周边,就有三处庄子着了道。 消息传回张府时,张珩正在东跨院跟孙嫂盘下月的布账。阿吉从外头跑进来,鞋都没来得及换,在廊下跺了跺泥,隔着帘子就嚷开了:“女郎!那陈九和姓刘的粮贩子都抓着了!县衙判了黥面,铁链拴在城门洞底下示众三日!” 张珩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问:“陈大头和林五呢?” “供出了主谋,算是戴罪立功,没判黥刑,但各打了四十板子,发回原籍做苦役三年。听说在堂上打得哭爹喊娘,林五的腿都打瘸了,站都站不起来,是被抬出去的。” 孙嫂察言观色,把账本合上,“东家,我先把这些拿回柜上,明日再来。” 张珩点点头。 孙嫂走后,她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帘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天还是冷,细枝上结着一层薄霜,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 陈平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走了出来,斜靠在门框上。 “夫人,心软了?” 张珩没回头,“我没心软,做贼的坐牢,天经地义。” 陈平走近两步,把她的肩膀揽过来,往自己怀里按。张珩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了。 “人穷到极处,又沾了赌,就成了别人刀板上的肉。刘麻子那种人,最会找这样的。先请你吃一顿酒,再借你几吊钱,等你还不起,他说有个买卖来钱快。一脚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这世道,专吃那些站不稳的人。” 张珩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我知道,我爹说人比钱金贵,可有些人,命比草还贱。” 陈平没有反驳,搂紧了她。 陈九和刘麻子被押在城门洞示众的那三天,街上照旧有人走动,却没有多少人围着看热闹。 大家都远远地绕开,偶尔有妇人扯着孩子从旁经过,也只低声骂一句活该,便赶紧走远。 刘麻子被黥了字,脸上刺着“贼”字,铁链子从锁骨穿过,拴在石墩上,动一下都带出血珠子。 陈九缩在墙根下,脸肿得认不出本来模样,左腿明显折了,以奇怪的角度扭着,像条被踩断脊梁的野狗。 第三日傍晚,官差收了链子,把人拖上车送往苦役营。 城门洞的石板上只留下几滩发黑的血渍,到夜里,两个城卫提了水冲了冲,又撒了层新土。第二天太阳一照,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府的人心,却实打实被这一遭给镇住了。 周管家再清点库房时,连扫地的杂役都不敢往库房方向多看两眼。 张仲后来说,连西坡放羊的那几个,见了粮车都远远躲开,生怕沾上半点嫌疑。 张负借着这股东风,把府里的规矩重新理了一遍。 各房各院各庄子的钥匙分开管,进粮出粮双人记账,值夜轮次三日一换,谁也不准打听下轮谁当值。 周管家把身契重新清点,新进的两个小厮只在前院听差,不进内库。 第35章 风雨飘摇(五) 陈平,这孩 第35章 风雨飘摇(五) 陈平,这孩 秦二世元年七月, 大泽乡的消息顺着官道、水路、商旅的口耳,从蕲县一路往北漫延。 陈胜吴广在陈县称了王,没几日, 陈胜便拜吴广为假王, 监领诸将西击荥阳;又令武臣、张耳、陈馀北略赵地。 几十万大军分作数路, 其中一路由魏人周市率领, 掉头向东, 直扑魏国旧地。 阳武在砀郡北缘, 正好横在周市大军北上的侧翼。 如果周市有心先取魏地再图河内,阳武就是必经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消息到阳武时, 周市的前锋已过陈留,离城不足百里。 张府前厅里, 张负背着手在堂前来回踱步, 案上的茶凉透了也没人续, 张仲站在门口, 周管家候在廊下。 “几十万!”张负猛地停住,转身瞪着陈平,“几十万人马,别说阳武,就是陈留、大梁都挡不住!我们那几个土垒、几条壕沟、几百号庄丁, 能顶什么用?以卵击石!” 陈平坐在下首, 神色比堂中任何人都平静,他等张负吼完了, 才不紧不慢开口,“岳父,我们准备的那些,防的是流寇和溃兵, 真来几万人马,阳武撑不过三天。所以,不能硬守,只能避。” 张负愣住:“避?往哪儿避?” “进山。”陈平道,“阳武西北有圭山,东南有芒砀余脉。开春以来,我已让张仲在圭山深处备了窑洞、储了粮草。山道窄,车马难行,大兵不会深入。若能撤进去,比在城里当靶子强。” 张负眼睛里闪过亮光,又很快暗下去:“可阳武县这么多人,怎么撤?撤了以后吃什么?万一他们放火烧城,回头连个家都没有……” 陈平没考虑阳武,阳武百姓到底关他什么事?关张家什么事?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藕跑得发髻都散了一半,人还没到门口就喘着气喊:“女郎!女郎让我来报——” 张珩?张负心头一紧:“阿珩怎么了?” 阿藕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女郎……女郎有喜了!回春堂的大夫刚走,说快两个月了!” 满堂寂静了一瞬。 张负张着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不知该先笑还是先愁。 张仲先反应过来,咧嘴道:“我要当舅舅了?” 周管家忙躬身道贺。 王夫人闻讯从后堂赶出来,眼睛已经红了,拉着阿藕连声问张珩人怎么样、有没有害喜、想吃什么。 陈平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整个人明显僵了,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夫人她可还好?” 阿藕用力点头:“好着呢!就是这几日总犯懒,吃什么都没胃口,大夫说无碍,让多歇着。” 陈平霍地站起来,拔脚就往后院走。陈平到了东跨院,张珩正靠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搭了条薄毯,脸上有些白,但精神尚好。 王夫人先到一步,见陈平进来,张珩抬头,笑了笑:“阿藕这丫头跑得倒快。” 陈平走过去,在王夫人让开的位置坐下来,伸手握住张珩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搓了两下,又去探她额头的温度,眉头始终没松开。 “陈平,”张珩皱了眉头,“你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 陈平看着她,喉间发紧,好半天才哑声说:“高兴。” 他顿了顿,又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就是有点突然。” 张珩嗤地笑出来,随后又想起前堂那些事,笑意淡了下来:“外头的事,我刚才都听说了。陈平,怎么办呀,我还指着回春堂的秦大夫给我安胎,指着西街的王稳婆给我接生。若阳武乱了,伤兵满城,大夫和产婆都被抓去治刀伤,我怎么办?这孩子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陈平握紧她的手,深吸一口气,“阳武不会乱的,不论天下乱成什么样,阳武都不会乱,我们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来,都是好事。” 张珩怔怔地看着他。“陈平,我信你。” …… 待陈平回前堂时,周管家神色慌张地进来报:“家主,外头聚了百来号人,把咱们府门都堵了!领头的几个是南坊的里正和北市的粮商,说县令跑了,县衙空了,求张公出来拿个主意,救救阳武!” 陈平脸色剧变,整了整衣襟,对张负道,“岳父,待我出去说几句话,阳武要撤要守,不能乱,乱比兵祸更可怕。” 张负看着他,缓缓点头:“我跟你一道。” 大门一开,外面的声浪像决了堤的水直灌进来,人人眼里都是不知道往哪逃的茫然。 有人认出陈平,大喊:“陈郎君!我们怎么办?听说他们屠城!还抢粮食!你给我们拿个主意!” 陈平站上石阶,挥了挥手,他一开口,人群竟奇异地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你们听到的消息,我也听到了。陈胜、吴广,都是穷苦出身。他们反的是暴秦,不是黎民。他们一路过来,打的是县城,杀的是秦吏,抢的是官仓。”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几十万大兵,良莠不齐,偏师经过,若见阳武富庶而无备,顺手掠一把,也未可知。所以我们才要有所准备。阳武去年就编了保甲,筑了土垒,存了粮草。张家先出粮,城中大户同出,在官道设一站,备酒肉粮米,再备一份犒军簿册。等大军前锋到时,我亲自出城为说客,把犒军的东西摆在明面上,把阳武的诚意递过去。他们为陈王攻城略地,要的是粮,是路,是人望。一个自己献粮献路的县城,屠了它,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犹豫,有人点头。一个老者颤声问:“若是他们不讲理呢?” 陈平笑了笑,声音透出冷厉:“阳武城外的壕沟土垒,城里的青壮弓手,也不是摆着看的。若他们偏要打,张家第一个上墙。可那样,就是鱼死网破,他们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扬高了几分:“诸位,听我一句,粮车备好,妇孺退入圭山,青壮守城待命。三日之内,我出城说军,三日之后,成与不成,自有分晓。若成,阳武得保;若不成,山中有路,大家也有退处。” 人群中渐渐有了回音,有人说“陈郎君说得在理”,有人说“总比坐着等死强”。 几个里正和粮商凑到一处嘀咕片刻,先后点了头。 张负站在陈平身侧,看着他几句话将一锅沸水按成了微温,心里又惊又叹。陈平这种人不言则已,一言就是定海针。 待人群散去,张负拍拍陈平的肩膀:“贤婿,张府这艘船,以后不光是我来掌了。” 陈平道:“岳父,阳武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出城,不是逞强。若来人讲规矩,犒军之费张家分文不少;若来人不讲规矩,夫人与岳母她们立刻从西门撤。” 张负点头,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他从未想过,陈平是这般大义之人。 陈平自己都没想过。 当晚,阳武城彻夜未眠。 西门外火把连成长龙,妇孺老弱陆续向圭山转移。东门和北门紧闭,青壮在城墙上加固垛口。 张府前院从入夜起就没断过人,里正、粮商、坊长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张负坐镇正堂,嗓子已经哑了。 张珩被阿藕扶到后堂歇息,可外头的动静一阵阵传进来,像潮水拍着院墙,怎么也睡不着。 她披衣坐起,让阿藕去前头看看情形。没多会儿阿藕回来,小声说陈郎君还在跟几个里正说话,张公把库房的粮单都调出来了。 张珩心里七上八下,终于等到后半夜,陈平才带着一身夜露回了东跨院。 他先到铜盆边净了手,又倒了盏温水,拿着走到榻边。 “怎么还不睡?” 张珩拥被坐着,烛光只照得见她半张脸,眼睛却亮得逼人:“陈平,你要去当说客?” 陈平把水递到她手边,自己也坐下来,“嗯,大军离城不足百里,总得有人去说。换个人去,那些当兵的未必肯听。” 张珩喝了水,将空杯放与一旁,抓住他的手:“那多危险!那是几十万乱兵,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把事说成的?陈平,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陈平反握住她的手,“怎么没商量?你先前不是还让我护着阳武,要给你留大夫和产婆?我不去,谁去?” 张珩被堵得说不出话,眼圈却慢慢红了。她别过脸去,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是要你护着阳武,可我没要你去送死。你这个人,总能把人的话头接得拐弯,你不许去,我不许。” 陈平笑了,伸手把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她的后脑靠在他胸口,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夫人,你听我说,来的只是周市的一支偏师,领兵的未必是大将。这些戍卒和各路投军,大多数人去年还在田里抡锄头。他们怕的是没粮,是埋伏,是把命丢在无名小城。我出城,给他们送上粮草酒肉,再递上犒军的名册,告诉他们阳武不设防,只求保境安民。师出有名,他们没有杀人的道理。” 张珩仰起脸看他,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要是他们不讲理呢?” “不会的,可万一真碰上了,”陈平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西门外有车,杜家坳有路。你连夜就走,往圭山去。山里粮草能撑半年。半年之后,这仗要么打到别处,要么打完了。只要你在,张家就在。” 张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他衣襟上,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抱得极紧,“陈平,你一定回来,你如今……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陈平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你信我。我决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咱们的孩子,会平平安安生下来,在阳武,在张府,在你屋里。到时候,我给他取个好听的名。” …… 天光熹微,阳武城在一片粘稠的紧张中迎来了新的一天。北城墙上,值了整夜的青壮靠着垛口打盹,城外的官道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壕沟边上嗅来嗅去。 陈平先去了北坡,点齐了犒军用的粮车,又亲自挑了六头猪、十坛酒,外加三十匹张记染坊染就的土黄色厚布。 每辆车上插一面粗麻旗,上书一个大大的犒字。 张仲跟在他身后,脸色凝重:“真不等他们到城下再出去?现在去,万一在路上碰见斥候,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陈平系紧披风的带子,翻身跳上牛车:“等他们到城下,阳武就只剩打一条路了,要在他们还没看见城墙、没起杀心的时候,先把诚意递上去。” 名份与大义,他虽然不屑一顾,但对于世人,这是最重要的。 张仲重重点头:“我跟你去。” 陈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留下,张家得有个能压事的青壮在,我将猪与酒送去,粮车你看着,待谈拢了再给。” 张仲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匕,塞进陈平手里:“带着,说客也是人,总得防身。” 陈平捏了捏短匕,随手别进腰间。 午时,陈平带着几个精壮汉子,从北门出发,猪车在前面走,车上的酒坛子被麻绳扎得结实,随着车轮咣当咣当地响。 出城十里,官道两边已经看不到人影,田野里的夏粟稀稀拉拉,有几片被马蹄踩过,倒伏在泥里。 再往前走,远远地可以看见有烟尘从南边升起来,遮天蔽日。 赶车的庄丁脸色发白,握缰绳的手直抖。陈平坐在车头,“别抖。” 他头也不抬,“你越怕,他们越觉得你有诈。” 庄丁咽了口唾沫,死死攥住缰绳。 又往前走了三里地,南边官道上终于出现了骑兵。十来个骑马的,衣裳杂乱,有穿秦军旧甲的,有裹着布衫的,手里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戈、矛、环首刀,甚至还有锄头改的短槊。 陈平看见他们停了,那队骑兵在百步外犹豫了片刻,分出三人拍马迎上来,嘴里吆喝着什么。 陈平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那匹拉车的黄牛还在不紧不慢地反刍,对眼前的场面浑然不觉。 他站得笔直,朝那三个越来越近的骑兵拱了拱手,声音远远地送过去: “阳武县民陈平,奉阖城父老之命,备薄粮薄酒,犒劳将军麾下。请代禀将军,阳武愿为陈王效劳,只求大军过境,秋毫无犯。” 风从南边吹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那几个骑兵听清了。 他们勒马停在三十步外,当先一人用矛尖指着陈平,粗声问:“你是何人?敢挡大军去路?” 陈平直起身子,脸上仍挂着笑,声音清朗如钟: “在下不是挡路,在下是给将军送路费的。陈王起兵,为的是天下苦秦久矣。阳武,也是苦秦之民。” 那骑兵头目把矛尖往下压了压,眼珠子在陈平身上转了两圈,又扫向他身后那几辆车。 车上“犒”字旗被风吹得猎猎翻动,酒坛子码得齐整,肥猪在笼里哼叫,布匹叠得方方正正。 他吞了口唾沫,回头朝百步外那队人挥了挥矛,高声喊了句什么。 不多时,那十来个骑兵都拍马过来,把粮车围了个半圈。马匹打着响鼻,当先的头目翻身下马,走到车旁,用手里的短戟挑了挑最上面那坛酒的封泥,凑近闻了闻,咧开嘴笑了。 “倒真是好东西。” 他抬头看陈平,目光阴晴不定,“你叫陈平?阳武县的人,就派了你一个书生来?” 陈平笑了笑,“在下读过几卷书,识得几个字,城中父老便推我出来,替他们向将军递句话。大军讨秦,顺天应人。阳武虽小,苦秦之心与天下同。若将军不弃,后面还有粮册、酒肉、草料陆续送到营前。” 那头目与左右交换了个眼神,神色和缓了几分:“你是说,阳武不想跟陈王作对?” 陈平正色道:“阳武愿为陈王效犬马之劳,阳武地处砀北,虽非冲要,却是大军北上的粮道之一。若将军许阳武保境安民,阳武可为大军转运草料。待陈王西向入关,阳武父老愿家家奉粟,以资王师。”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那上面写的是阳武阖县父老共署的“效义书”,后面附着阳武可出粮草、丁壮、车辆的数目,墨迹工整,条条款款一目了然。 那头目接过竹简,却不认得几个字,只得装模作样扫了两眼,递给旁边一个像读过书的瘦高个。 瘦高个凑近看了看,低声道:“头儿,写的是阳武县愿意献粮草,为陈王助军,还盖了县中大户的手印和坊里的里正印记,不是假的。” 头目又看陈平,脸上已带了笑:“陈先生倒是个人才,连这些都想好了。可这阳武城,如今听谁的?县令不都跑了吗?” 陈平道:“县令是秦吏,跑了倒好。如今阳武无官,阖城百姓便推张公与诸位里正共理县事。张公是城中大族,数代累积,最恨暴秦。在下不过受人之托,先来与将军通个气。将军若定了章程,张公亲到营前献粮。” 头目缓缓点头,把短戟插回马侧,拍了拍手上灰,对陈平拱了拱手:“陈先生,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我这一队只是先锋,大队明日便到,将军一向最烦人骗他。你既说阳武愿为陈王效劳,那明日午时前,把说好的粮草送到营前,我引你见将军。将军若认了你的诚心,阳武便秋毫无犯。若到时候送不来——” 他顿住,目光在陈平身后的粮车上扫了一圈,笑容一冷,“先生这车薄酒,就得算算,到底值多少条人命了。” 陈平也笑了,他神色不变,“将军放心,但大军入城时,只可驻城外旧营,不可入北城民居。城中有女眷、有年幼的,受不得惊。将军要粮,要草,要人,我们在西门外交接。阳武既然是陈王的城,便没有自毁城墙的道理。” 头目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好,我就替你传这个话,陈先生,明日见。” 第36章 风雨飘摇(六) 东家,这年 第36章 风雨飘摇(六) 东家,这年 张珩坐在东跨院的竹榻上翻起了账。 阿藕端了药进来, 见她手里又捧着那厚厚一摞竹简,忙道:“女郎,您可歇着吧, 这些明日再看也不迟。” 张珩头也没抬, “歇什么?铺子关了门, 货得有个去处, 人得有个着落。肚子里的不过两个来月, 又不是断了腿。” 阿藕知道她的性子, 劝不动,只把药碗小心地搁在她手边, 又把灯芯拨亮了些。 张珩翻的正是张记铺子这几月的总账。自打周市大军的消息传来,东西两市就关了大半, 张记的铺面也没再下门板。染坊停了火, 织坊里的机杼声也歇了, 可那些织娘、染工、伙计, 张珩一个都没遣散。 她前日就让张福传了话,凡在张记做事的,愿意的都可带家小进城,安置在张府后面的两排旧库房里。 那库房年前就收拾过,虽说简陋, 但墙高院深, 比城外四面漏风的土房不知强多少倍。 老魏蹲在染坊门口,他听完张福的话, 站起身就跟徒弟说,“把缸里那几匹霜刃收好,剩下的家伙式锁进地窖。带不走的就苫上油布。你回家把你老娘接来,天塌了, 张府比你家结实。” 织坊里的杜娘子更利索,让织娘都回家接人,她男人前年病死了,家里只剩个十二岁的闺女,这会儿正被她拽着往城里赶,小丫头怀里还抱着一只装线的竹篮。 到了城门口,张福亲自站在那儿接人,他拿张珩的名帖与守卫说话,又把各人的身契、铺子里的工牌验了一遍,一一把人放进城。 没出半日,张府后头两排旧库房就住满了人,张福又让人在当院支了三口大锅,煮了粟米粥,蒸了杂面饼子,热腾腾地分给众人。 张珩到库房这边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披着件厚斗篷,身后跟着阿藕。 院子里的人见她来了,都站起来,有叫东家的,有叫女郎的,还有人只红着眼圈不说话。 张珩站在当院,借着火把的光把众人扫了一圈,开口说,“都别慌,铺子只是暂关,不是不开了。等乱兵过了,染坊的锅还烧,织坊的机还转,张记的招牌还挂。你们的工钱,这个月照发,吃住都在张府,什么时候外头太平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老魏在最前头,半晌哑声说了句:“东家,这年头还能记着我们这些人的,也就你了。” 张珩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她转头对张福道:“张福,这里交给你和孙嫂。男女分置,各房各户登记在册,有病的报给回春堂秦大夫,小孩子每日领一碗热粥,都记在公账上。夜里大门落锁,谁也不准出去。” 张福连声应下,孙嫂也从人群里出来,她白日里已经把各家人口、男女老幼都点了一遍,这会儿手里拿着一块记事的木板,上面用炭条写满了字,比张府账房还仔细几分。 阿藕扶着张珩往回走时,小声说:“女郎,您今天站太久了,大夫让您多歇着。” 张珩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夜色很沉,云压得低,可张府高高低低的火把把前路照得通明。 她摸了摸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别怕,你爹在前头,你娘在后头,阳武城还有这么多人在,你会平平安安落地的。” 回到东跨院,陈平还没回来。阿藕打了热水给她泡脚,又把她塞进被子里。 张珩靠坐在床头,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瞟。 刚过子时,院门响了。 陈平带着一身风尘进来,先去了外间净手漱口,又灌了半盏温水,才轻手轻脚进了内室。 他以为张珩睡了,动作极轻,谁料撩开帐子,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 “你怎么还不睡?” 他坐到榻边,先脱了外袍。 张珩从被子里探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你不在,我哪睡得着,你吃了吗?灶上给你温着饭。” “在城门口吃了两个饼。”陈平握住她的手,“明日就没事了,等我去见了他们的将官,把粮草交接清楚,大军便绕城而走,不入民居,阳武还是阳武。” 张珩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水光,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肚子上。“陈平,我跟孩子都会好好的。” 陈平的手僵了一瞬,随即覆上去,像怕惊了什么似的。他的掌温热,透过薄薄的寝衣传下去,一直熨到人心底。 “嗯。”他低下头,隔着被子,在她小腹上方亲了一下,“你也是,等我回来,哪儿都别去。” 张珩笑了,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你今日跟那骑兵头目说什么了?他竟肯帮你传话。” 陈平顺势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困倦的沙哑:“我说阳武是陈王的城,谁动阳武,就是打陈王的脸。” 张珩噗地笑出来:“你又编。” 陈平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过了明日,阳武就真是陈王的城了。我给它讨一张护身符,只要陈王还在,这符就有用。陈王不在了,再换一张。” 张珩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她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又沉又稳,把漫漫长夜都震得有了着落。 窗外似乎起了风,吹得院中老榆树的叶子哗哗响。 次日一早,陈平换了身干净衣裳,素白的深衣,外罩洗得微微发旧的青灰薄氅,既不寒酸,也不张扬。 张珩亲手替他梳了发,用木簪绾好,他本就生得好,这一收拾,越发像哪个世家养出来的读书人。 张珩站在门口送他,把他袖口的褶子又抻了抻。陈平低头看她,笑了笑:“夫人这样,倒像我要出远门。” 张珩白他一眼,“早些回来。” 陈平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粮车早已在北门内列好,陈平到得早,骑了匹温顺的枣红老马,走在粮车最前头。 出城一路南行,官道上已有三三两两的溃散乡民往北跑。 陈平让粮车靠边,也不驱赶,只命人打起那面“犒”字大旗。 行了约莫二十里,便望见了周市前锋的大营,旌旗杂陈,连营数里,远远看去像一片灰蒙蒙的乌鸦落满了河滩。 营门口排着拒马,持矛的兵卒歪歪斜斜地站着,见有粮车过来,先是警觉,待看清那旗上的字,又松懈下来,有人老远就喊:“昨日那送酒的先生来了!” 陈平在营前下马,理了理衣冠。 昨日那个骑兵头目很快从营中出来,见了他,笑得露出一口黄牙:“陈先生果然守时,将军听说你今日送粮来,一早就让备了座,请!” 陈平颔首,命张仲指挥庄丁把粮车赶到营侧交割,自己只带着两个随从,跟着那头目往中军大帐走去。 大帐是用数层厚毡搭成的,门口立着两排持戟亲卫,虽不是虎狼之师,倒也有几分行伍气象。 头目在帐外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门:“让他进来。” 陈平掀帘而入。 帐中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方脸浓眉,颔下一圈短髯,身上甲胄只穿了一半,露出里面汗湿的葛布衫。 他正就着一碗凉水啃干饼,见陈平进来,上下打量了几眼,把饼往案上一搁,目光便有些不一样了。 陈平站在帐中,身姿如竹,通身气派,“阳武陈平,见过将军。” 那将官愣了愣,随即笑了:“好个陈先生,昨日我的人回来说,阳武派了个书生来劳军,我还不信。今日一见,你这样的品貌气度,莫说阳武,整个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他说着,摆手让亲卫给陈平看座。陈平谢过,敛袖坐下。 将官也不绕弯,直接道:“你昨日说,阳武愿为陈王效劳,粮草既然送到了,这个情我领。只是陈先生,我听说阳武的县令都跑了,城中无人做主,你一个读书人,说话算得了数么?” 陈平道:“将军明鉴,阳武县令是秦吏,秦吏弃城而走,于阳武是福非祸。如今城中大小事务,由张公与各坊里正共商。张公是阳武大族,积善之家,深得乡民信服。将军若不信,可派人入城查验。粮草、丁册、坊图,皆可交于将军过目。” 他说得坦然,那将官盯着他看了片刻,敛了笑:“我若今日收了你的粮,明日又派人进城,你当如何?” 陈平笑了笑:“将军若要进城,阳武自然大开城门,只是城中老弱妇孺十之七八,将军的兵进去,未必寻得着什么,反倒坏了陈王‘伐无道、安百姓’的声名。将军是办大事的人,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那将官哈哈大笑,拍着案子道:“好一张利嘴!好一个陈平!我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亲自起身,走到陈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陈先生,你这样的人,待在阳武这等小地方,实在可惜。我虽是个粗人,但跟在陈王帐下这些日子,也学了几句道理。陈王求贤若渴,天下有才者,不论出身,皆可为将、为相。你若肯随我去见陈王,我必在陈王面前举荐你。以先生之才,何愁不封官赐爵?” 帐中安静了一瞬。 陈平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站起身,垂眸似在思索。 将官以为他意动,又添了一把火:“你想想,阳武这弹丸之地,再护也不过数万石粮、几百户人。陈王如今拥数十万众,一旦西入函谷,灭秦定天下,那时候跟在他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开国功臣。” 陈平抬起头,目光沉静:“将军厚爱,平感激不尽,只是此行事起仓促,家中老父病重,妻室有孕,许多事情未能安顿。待阳武与将军交接完毕,将军若仍信得过,平愿随将军走一遭。” 那将官一听,越发高兴,拍着他的背说:“好好!你且回去安排,我留一支人马在阳武城外驻守,绝不为难地方。三日之后,大军北上,你随我一同去陈县见陈王!” 陈平笑着谢过,又陪着说了些沿途粮草转运的安排,才告辞出帐。 张仲正在营侧交割粮草,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才狠狠松了一口气。陈平走到粮车旁,低声说了句:“回城。” 一路上,他骑在马上,神色如常,甚至比来时要轻松几分。张仲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那将官怎么说?” 陈平道:“收了粮,答应绕城。又留了一支人马在城外,名为驻守,实为监视。” 张仲皱眉:“那还得了?” “怎么不得?”陈平笑了一下,“有他们在城外,那些趁火打劫的溃兵盗匪,反倒不敢来了,这世道,有时候狗看门比土墙管用。” 张仲咂了咂嘴,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陈平不再解释,只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比昨日薄了些,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他想起那将官说“陈王求贤若渴”,心里只觉得好笑。 陈王?陈胜? 他还没想要不要见。 可这趟陈县,他倒真想去,不为求官,只为亲眼看看那个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手下到底是一群什么货色。乱世之中,消息如金,他不能总靠着魏无知那点酒桌上的口舌。 阳武是暂时稳住了,可天下这盘棋,才刚落了第一子。 回府后,陈平把事情拣要紧的跟张负说了,张负见大军果然绕城,只觉陈平又立下一功,连声说晚上要设家宴。 陈平回到东跨院时,张珩正歪在软榻上看孙嫂送来的安置名册,他走过去,把名册从她手里抽走,往旁边一丢。 张珩瞪他:“你做什么?” 陈平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夫人,三日后,我要去一趟陈县。” 张珩愣住。“陈县?去陈县做什么?那将官要你去的?” 陈平点头:“他要在陈王面前举荐我。” 张珩好一会儿没说话,她看着他,像要从他眼睛里看出几分真意来。 “陈平,你是真想去,还是被逼的?” 陈平伸手,替她把鬓边散下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真想去,但不是为了做官。” “那为什么?” “夫人,阳武这张护身符,只能用一时。陈王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我得去看看,接下来哪一家的符最灵。咱们也好提早筹谋,若只是窝在阳武,等人打上门来再想法子,那才是真的晚。” 第37章 风雨飘摇(七) 人心比道理 第37章 风雨飘摇(七) 人心比道理 陈平随周市前锋南下, 过陈留而不入,沿鸿沟东南行。 越往南走,景象越与他预想的不同。他原以为会见到满目疮痍、良田荒废、村舍焚毁。 然而沿途所见, 许多乡里不仅没有遭劫, 反而比秦吏治下更显出几分活气。 陈县地界尤其如此, 官道两旁, 竟有农人牵着牛在田里翻秋茬, 几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在路边支着小摊, 卖炊饼、黍米团和陶罐装的井水。 看见大队人马经过,她们也不逃, 只是把摊子往后挪了挪,嘴里招呼兵卒, “军爷喝水不?一个铜钱管饱!” 陈平勒住马, 买了个黍米团, 掰开一看, 里头竟包着捣碎的枣泥。他咬了一口,甜糯适中,比在阳武时吃到的还讲究些。 “老丈,”他问那摊边帮忙的老人,“大军过境, 你们怎的不怕?” 老人瞟了他一眼, 只当是随军文书,笑了一声, “怕啥?陈王的人不抢咱庄稼人。他们进了县,只拿官府的粮、罚大户的钱。俺村上个月还分了半石粟,从秦吏的仓里抬出来的,白面细粮, 过节都没吃过那么好的。” 陈平又问:“秦吏呢?” 老人也不隐瞒,“百姓争着杀秦吏换粮,跑得慢的,都被捆了送到陈县去。陈王说了,谁献一秦吏,赏粮五斗。俺侄儿在县里当差,吓得连夜把官服烧了,跑回来种地。” 陈平点点头,重新上马。那将官在队伍前头看见他,放慢马速等他,咧嘴笑道:“陈先生,如何?陈王治下,比那暴秦强得多吧?” 陈平笑了笑,不置可否。 陈县是大城,城墙高峻,城楼上旌旗遍插,朱红的楚字大旗与陈字王旗并悬,城门口设了盘查,进出百姓络绎不绝,卫卒并不为难。 陈平随那将官入了城。 城中果然秩序井然,街市照开,闾里安堵,甚至能看见几个穿着新制楚军号衣的兵卒在街头巡逻,见了老人过路还侧身让一让。 他冷眼旁观,想起周市那支前锋,一群把“犒”字旗围了半圈、对着酒坛子咽口水的乌合之众。陈县城中的景象,与那支偏师又大不相同。 次日,将官带着陈平入宫觐见。 陈王的宫,是原陈县县令的府衙改的。五进院落,修葺一新,门上悬着红漆牌,书【张楚王宫】。 门外立着十六名执戟郎,皆新衣亮甲。进了仪门,两侧站满文武,有穿楚制深衣的,有穿秦式袍服的,还有不少一看就是草莽出身、衣裳簇新却掩不住粗豪气的。 陈胜坐在上首,头戴高冠,身着玄赤相间的王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 殿中议事正酣,有臣子正高声禀报西击荥阳的战况,言语中满是骄矜。 待他们议完,将官上前行礼,大声道:“大王!末将奉命北略魏地,途经阳武,得遇大贤陈平。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且阳武一县因他调度,主动献粮效义,百姓安居。末将特来举荐!” 陈胜的目光便落到了陈平身上,陈平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他相貌实在过于出众,“听周将军说,你凭一介布衣之身,说动一县父老献粮劳军,还让大军过境秋毫无犯。你用的什么法子?” 陈平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从容,“回大王,下民告诉他们,陈王起兵不为私利,为的是天下苦秦之民,是义。阳武献粮,可保一县不遭兵祸,可保父老妻儿,是利。义与利摆在一起,阳武自然倾心归附。” 陈胜哈哈大笑,指着他道,“好!好一个义利并施!你这张嘴,比周将军的兵还管用!来来来,给我说说,这陈县比阳武,你以为如何?” 陈平抬眸,扫了一眼殿上诸人,武臣、周市等将领分坐两侧,另有几个文士打扮的人坐在下首,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毫不掩饰的妒意。 他不慌不忙,“陈县生民之气,胜阳武十倍。大王入陈以来,约束军纪,开放官仓,四方来投者不绝于道。王业之基,已见其形。” 陈胜听得大喜,“那依你看,下一步当如何?” 陈平沉吟一瞬,“秦国根基深厚,关中未破,天下未定。大王如今拥兵数十万,声威虽大,兵力却散在四方。若各路义军各自为战,恐被秦军各个击破。当务之急,是收紧一路,先取函谷,直捣咸阳。只要关中一破,天下可传檄而定。” 陈胜脸上笑意更浓,“陈平,你果然有见识!” 他当即下旨,授陈平为陈国大夫,秩比六百石,赐宅一座,随侍左右,参赞军机。 陈平没有推辞,拱手一礼,声音平和,“陈平谢过大王。” 从行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陈平站在石阶上,望着满街热闹的人流,耳畔还响着殿中那些激昂的议论和此起彼伏的大王之声。 将官从后面追出来,笑得比进殿时还开怀,“陈先生,不,陈大夫!我就知道大王会重用你!往后咱们同殿为臣,可要互相照应啊!” 陈平笑了笑,“将军引荐之恩,平不敢忘。” 回到馆舍,陈平关上房门,看着新授的印绶,在手里慢慢摩挲。 陈胜这人,确有草莽气,也有几分识人的眼光。但他的眼神太热,笑得太快,赏得太急。这种人打顺风仗时是一团火,能烧到天上去。一旦逆风一起,熄得也最快。 陈平把印绶收进袖中,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几个孩子在墙根下玩“陈王点兵”的游戏,其中一个高声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余孩子便呼啦啦散开,又呼啦啦聚拢,笑声尖脆。 陈平倚在窗边,冷眼看着。 陈胜起兵数月,据陈称王,四方响应,说明他绝非庸碌之徒。 他能约束军纪,开仓放粮,用“杀秦吏者赏粮”之法迅速换血,把陈县一带经营得铁板一块,这份手段,放在太平年月,做个一方郡守都绰绰有余。 可也仅此而已了。 陈平自小在穷里熬过,他最明白这世道对人有两套秤。 一套秤给那些生下来就站在高处的人,他们可以跋扈,可以寡恩,可以犯尽天下的错,只消偶尔低一低头,世人便说礼贤下士、天家气度。 他们流一滴泪,是仁,杀万人,是威。 另一套秤给那些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他们必须每一步都踏得无懈可击,一辈子光明磊落,必须把所有私心都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稍有一步偏差,那些曾经把他抬上神坛的手,就会变成把他按进泥里的手掌,比任何人都狠。 陈胜出身佣耕,起于戍卒,光着脚丫子踩上了王座。这样的人,世人会夸他,会捧他,会在他势大时把陈王喊得震天响。 可只要他露出私心,做出一件让那些跟随者觉得“你也不过如此”的事,那些赞叹就会变成唾骂,变成“我早说泥腿子当不了王”的冷语。 好人不能有私心。 英雄不能有软处。 人心比道理更不讲道理。 陈胜此刻如烈火烹油,这火底下的柴,是义字堆起来的。义字一倒,火就灭了。而他出身太低,低到连一丁点人君之私都承载不起。 他若只是草莽,没人骂。他既称了王,从今往后,多杀一人是暴,少赏一人是吝,享一点福是忘本,发一次脾气是轻狂。这些事放在六国旧贵族身上,全都不算事。放在陈胜身上,件件都是掘他根基的锄头。 陈平抬手,把窗扇推得更大些,外面的喧闹声涌进来,他已经在这热闹里听见了远处还没有响起的溃散声。 这盘棋,陈胜只是先手。 先手不是赢家。 …… 陈平走后,阳武并未如张珩担心的那样乱成一锅粥。 城外那支驻守人马果然守规矩,并不靠近城门半步,在阳武帮张楚转运粮草。日子一长,城里的百姓反倒习惯了,甚至有人挑着菜与肉去营外叫卖,换粮食贴补家用。 张珩歇了几日,终究坐不住。铺子关着,几十口人要吃要喝,光靠张府那点存粮,坐吃山空不是她的做派。 她把孙嫂、老魏、杜娘子叫到东跨院,关起门来商量了大半日。 外头兵荒马乱,市面萧条,但人总要穿衣裳,兵也要穿衣裳。布匹这东西,看着不如粮食金贵,可在乱世里,布匹能存能换能抵,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张珩决定不开铺面,改做暗铺。 就是不在市集上挂招牌,只靠人脉与风声做生意,张负家那些往来多年的粮商、盐贩子、走货的驼队,就是现成的路子。 张珩跟张负商量,把张家明面上的车马队分出一支来,专跑阳武到陈留、酸枣、封丘一带。 孙嫂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伙计,专门与那些来阳武转运军粮的楚军小头目打交道。大兵过境,衣裳鞋袜最是易耗。 楚军虽占了官仓,却极缺布帛。张珩让织坊把库存的粗麻、素绢、土黄厚布全清出来,不分昼夜地织染。 她跟老魏说,不要新花色,不要夜蓝霜刃,就要厚实耐穿、颜色不扎眼的布。 染成灰褐、青黑、土黄。 老魏闷着头应下,带着徒弟把染缸重新烧起来。张记的染坊停了半月,烟囱里又冒出青灰色的烟。 杜娘子管织坊,把妇人们分作两班,轮着上机,早班是天微亮时,下午就歇。晚班晚一些,但日落前歇,各四个时辰,不然人吃不消。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咔嗒咔嗒的机杼声,混着秋风竟成了这乱世里最踏实的声响。 张珩自己也不肯闲着,她每日在府中看账、写信、见人。 她发现自己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听过一次的价、看过一眼的货,全在脑子里。 北坡的粮运队昨日走了几车,西门外收了多少捆干草,陈留来的盐贩子开的什么价,她心里全有一本明账。 张负看在眼里,又惊又喜。 阳武成了张楚转发粮道的地方,这商路张负贩起了盐铁,张仲把第一批卖完,张负把张珩叫到前堂,父女两个对着油灯把账一算,利润竟是往年贩粮的三倍有余,他们居然在乱世里重新发家。 张负沉默片刻,把账册一合,沉声道,“阿珩,乱世的生意,比太平年间好做。可也凶险十倍,盐铁是官禁之物,明面上绝不能碰。你二嫂那边嘴碎,这事,只有你、我、仲儿知道。” 张珩点头,“我明白,我只管布,盐铁从北坡走,不经城里,只换粮。谁也不留字据,将来真有人查,也查不到张府头上。” 张负长叹一声,“你这孩子,若是个男儿,张家的家业怕是要翻上十倍。” 张珩笑了笑,没接话。 陈平到陈县的第七日,张珩的铺子做了第一笔大买卖。 周市那支前锋奉命继续北上,路过阳武时,一个军需官找上了张福,说军中急需两千双布鞋和一千套冬衣,问阳武能否在半月内赶出来。张福不敢应,把人领到了张府后门。 张珩隔着屏风跟那军需官说话,军需官见主事的是个年轻妇人,先是一愣,等听她报完库存、工期、价格,又见张福递上的布样,才收了轻视之心。 两人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定下,布鞋两千双,冬衣一千套,粮价折算,先付三成定粮,交货时再付余粮。 张珩让人把定粮直接拉到了张府仓房,又把冬衣的裁剪分到各家各户。 孙嫂领着妇人们赶工,阿藕把库房里的粗线、麻绳、旧絮全找出来,连张珩自己都坐在灯下帮着絮棉花。 张珩摸着那些粗糙的布料,阳武的布,乱世里能当钱用。 又过了些日子,庄丁从陈县带回了陈平的信。张珩拆开竹简,上面只有“一切安好。” 王夫人端了碗热腾腾的鸡汤来,见张珩还在灯下算账,眼眶都红了。 张珩抬头笑:“娘,你哭什么?我好着呢。” 王夫人把汤搁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阿珩,你跟你爹一样,天塌下来也不肯躺着。可你如今是双身子,不能这么熬。” 张珩低头喝汤,她又不是娇气的女子,这世道她一定要自己立起来,她还有孩子,“娘,我不能停,一停我就慌,忙起来就不胡思乱想了,我也没干什么体力活。” 王夫人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第38章 完结(一) 陈平冷眼看 第38章 完结(一) 陈平冷眼看 秦二世元年冬, 阳武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城外驻军换了一拨人,新来的军需官姓召,据说是周市帐下的老卒, 他到任头一件事, 就是把粮道上几个转运点跑了一遍, 最后停在了阳武城外。 张珩在张府偏厅见了这个人。 她已不能轻易起身相迎, 五个月的肚子在厚实的冬衣下撑出明显的轮廓。孙嫂搬了架旧屏风横在厅中, 张珩坐在屏风后, 只露出半张脸和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 召军需坐在对面,腰间短刀横搁在案上, 也不绕弯子,“张东家, 你们阳武这地方, 我打听过, 县里说得上话的, 除了张公,就是陈大夫的夫人。我今日来,只问冬营的五千套夹袄,你接不接?” “五千套,什么料子, 什么期限, 怎么结算?” 召军需从怀里掏出一块写满字的布条,隔案递过来。张珩示意张福接了, 展开一看,上面字迹潦草,写着尺寸、颜色、数量,以及一个让她眉头微皱的条款:货到营前, 验讫付粮。 “将军定了期限,二十日。”召军需说,“我不为难你,知道你们女人做活细,但军令如山,二十日拿不出,我另找别家。” 张珩把布条叠好放在案上,语气平静,“二十日可以。但货到付粮这条,我做不了。五千套夹袄,光是粗麻和旧絮就要吃进去阳武半年的库存,我手底下三百多号织工、染工、裁缝要吃饭,不能垫着性命给你白干。先付四成定粮,货清点好再付三成,收尾三成,七日后你派人来验一次进度。” 召军需盯着她,“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这么还价的妇道人家。” 张珩笑了笑,“将军做的是军需,我做的是买卖。买卖讲究两便,你不亏,我也不慌。你若不放心,我今日便可立契,张府仓房里的存粮与布匹,折算清楚列在契书上,跑不了。” 召军需终于点了头。 这晚张府后院的库房灯火通明,张珩把孙嫂、杜娘子、老魏、张福都叫来,五千套的活儿拆成裁剪、絮棉、缝制、染整、打包五道,每道指定一个领头的。 她坐在灯下,肚子在厚氅里鼓着,声音却是稳的:“杜娘子,织坊只留十台机织土布,其余人全去做缝工。孙嫂,你把城北那些散了工的媳妇婆子都叫回来,工钱一人一天五升粟,当日结清。” 孙嫂犹豫了一下,“东家,一天五升粟,三百多人,这工钱是不是……” 张珩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乱世里,她们肯来做工,就是信我张珩,就这么吧。” 屋里没人再接话,各自领了差事退出去。七日一过,召军需带人来验进度。 张珩没出面,让张福领着去了东跨院南边新腾出来的大屋。 屋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夹袄,旁边裁好的布片按尺码分类,十几台缝架同时开工,整间屋子只闻针线穿梭的沙沙声。 召军需拿起一件成品看,又扯了扯线脚,最后把夹袄套在身上,同来的两个副手你一言我一语夸这针脚比陈县官营里做得还密实,召军需出门时对张福说:“张东家是个明白人。” 张珩拿到的报酬,是足额的五谷杂粮和一批成色不错的粗盐。她把粮按工分下去,又给每家每户多称了半升盐。城北那些被叫回来的媳妇婆子们捧着盐袋,在张府后门外磕头。 张珩没受,让阿藕出去把人扶起来,说:“都是拿针线换的,不必谢。” …… 陈平在陈县的这些日子,住在行宫西侧一所两进的旧宅里。院中一株半枯的老枣树,被北风刮得只剩三五颗干枣,孤零零地吊在梢头。 他每日的差事并不繁重。陈胜议事,他去听。陈胜宴饮,他坐末席。偶尔陈胜兴起,拽着他聊天下大势,一聊就是小半日。陈平说话不多,但每回开口,总能把陈胜捧得舒服了,又不显谄媚。 陈胜越发觉得这个阳武来的读书人进退有度,连穿衣、行礼、饮水的姿态都比旁人赏心悦目。 陈平冷眼看着这座张楚王宫里的一切。 武臣请兵北上时眉飞色舞,周市领命东略时踌躇满志,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豪杰、书生、旧吏,把“天下苦秦”喊得震天响,转头又为谁多分了几车缴获、谁离大王更近一步,争得面红耳赤。 陈胜那个乡邻来的时候,陈平正坐在末席喝黍酒。 酒是陈县旧库里缴来的,不算好,淡而微酸。他端着酒盏,眼睛看着殿中那人的背影。 那人四十来岁,粗手大脚,穿一身新领的楚军深衣,却穿得歪歪扭扭,像把麻袋套在身上。 他进殿便东张西望,见了陈胜,先是一愣,继而咧嘴笑了,声音又大又亮,“陈涉!真是你!俺是张三啊!阳城张三!你忘了?那年咱们几个在地里翻土,你说——” 殿中静了一瞬。 陈胜站起来,笑容甚至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张三哥!你怎么来了?” 张三一听这声“哥”,更来了劲,大步走到殿中,也不管什么礼数,拍着大腿道:“俺听说陈涉你当了王!还不信,村里人说你打下了几十座城,现在叫陈胜了!俺连夜走了八十里,就为来看你一眼!真威风啊,真威风!” 他说着,伸手想去拉陈胜的袖子,被旁边两个亲卫不动声色地挡了。张三也不在意,扭头看殿上众人,嗓门更高了:“你们不知道!俺跟你们大王,光屁股一块儿长大的!他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给人家扛长活,俺俩在陇上锄地,日头晒得脊梁冒油。俺说俺以后要天天吃白面,他笑俺,说‘苟富贵,无相忘’,俺说算了吧,就咱这命……” 殿中鸦雀无声。 陈平垂着眼,慢慢抿了口酒。这酒确实太酸,酸得人舌根发紧。 陈胜脸上的笑还挂着,但陈平看得分明,他的后槽牙咬紧了。 “张三哥,”陈胜打断他,语气仍旧是热的,“你来了,我自然高兴。来人啊,带张三哥下去歇息,换身新衣裳,多备酒肉,再拿些金饼子,大过年的,不能让故人受委屈。” 张三被两个亲卫半拉半拽地请了下去,临出门还回头喊:“陈涉!明天俺再来跟你说话啊!俺还有好些咱俩的事想讲给你听!” 张三走后,殿中许久没人说话。陈胜坐下,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又恢复成那个神采飞扬的陈王,大手一挥:“来!接着议事!方才说到哪儿了?” 众人纷纷应和,把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掀了过去。 之后几日,张三成了张楚王宫里最麻烦的人物。 他不懂规矩,也不屑懂。陈胜赏他金饼、新衣、美酒,他照单全收,然后穿着新衣满王宫乱转,逢人就拉着手说:“俺是大王的发小!俺们一块儿种过地!你们不晓得,他那时候锄地锄得最慢,有一回睡在地头,脸上爬了只大蚂蚁都不醒……” 有亲卫想拦他,他眼睛一瞪:“大王见了俺都叫哥,你算老几?” 这话传到陈胜耳朵里时,陈平正在偏殿替陈胜誊写给武臣的军报。 陈胜坐在案后,把手中竹简重重一摔,竹片撞在铜灯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到底想干什么?”陈胜气得声音发沉,“寡人待他不薄,金饼给了,酒肉管了,他偏要到处嚷嚷那些种地的破事!是觉得寡人这王座是泥糊的吗?” 偏殿里站着的几个近侍吓得跪了下去,陈平没有抬头,那乡人见陈胜,偏偏陈胜也给他好脸,小人畏威而不畏德,他赏赐下去就应该把人送回老家。 偏偏陈胜抹不开面子,那人又嫉妒疯了,人心很神奇,见发小发达,脾气还好,那嫉妒是会让人癫狂的。 旁边一个穿长衣的文士凑上来,是陈胜身边最会瞧眼色的人,姓季,原是陈县的刀笔吏,陈胜来了,便投了张楚,因会写文书,常随左右。 他小声道:“大王息怒,此等粗人,只是没见过世面,若放任他到处说些旧年贫贱之事,外头那些投奔的人听了,难免觉得大王……失威。” 陈胜抬眼看他:“依你之见呢?” 季文士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大王心善,不忍旧友情分。可这乱世,威名就是军心。军心一散,什么都完了。此人在宫外胡言乱语,已惹得几起投奔的豪杰生了疑,以为大王还同从前一样,只是个……只是……若不早些处置,怕要坏了大事。” 陈胜没有立刻说话。 陈平把笔搁在砚边,将写好的军报吹干,卷起来放在案角。 陈胜叹了口气,“他毕竟是寡人的乡人。” 季文士又凑近一步,“大王,正因为是乡人,外头才更容易信他。留着只会让旁人记起大王不想让人记起的东西,杀了他,便再没人敢拿当年的事到台面上来说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平听着,仿佛面前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最寻常的宫中闲谈。 夜里张三死在了西城一处旧宅里,官面上的说法是饮酒过度,失足跌破了头。但陈县的人私下都传,张三是被灌了一晚上的酒,然后被两个黑甲兵勒死在马厩后面的。 次日清晨,陈胜听了只道,“厚葬了吧。” 陈胜手底下的豪杰们只看到张三笑嘻嘻地走进王宫,再也没出来。 人心就是这么散的,大王连旧日共富贵的人都容不下,容得下他们吗? 陈平仍旧每日入宫,仍旧在陈胜问计时不紧不慢地答上几句。有人背地里议论,说陈大夫是陈王一手提拔的,自然要跟着陈王。 陈县来了个故人,魏无知混在几个贩盐的商队里,在陈平馆舍的后门敲了三短一长。 陈平开门,见是他,侧身让了让,“你来得正好。” 魏无知进门,把羊皮帽一摘,先灌了半碗水,“我听说你在陈县做了大夫,在阳武又听说陈胜杀了自己的发小,我不放心,来看看你是不是也快被人勒死了。” 陈平关上门,转身给他倒水,“死不了,陈王近来待我,比从前更亲厚了。” 魏无知在案边坐下,看着陈平,烛火下他风尘仆仆,眼神却比往日更沉,“陈平,陈胜这潭水,要起浪了,你若不早走,等浪打过来,就晚了。” 陈平不置可否,“我走了,谁来告诉我,这水底的泥到底有多深?” 魏无知沉默片刻,“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陈平没答,“阳武怎么样?” “你夫人好得很。”魏无知笑了一声,“我回去了一趟,阳武城外驻军换了赵王的兵,赵地不就是张耳陈馀的?他们很卖张家的情,张耳与人说,张负是他兄弟,没人敢为难张府。你夫人跟那个姓召的军需官做成了五千套冬衣的买卖,现在阳武城里的婆娘们见了她都跟见了活菩萨似的,她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群想找活计的人。” 陈平的嘴角弯了弯。 魏无知又说,“她现在可不像你在时那样了,敢跟军需官拍桌子还价,敢把工钱从半升涨到五升。我去张府看了一趟,后院开了三张大锅,连守门的瘸腿老卒都端着一碗肉汤蹲在墙根下喝。你老丈人红光满面,说以后张家这摊子,要让阿珩掌一半。” 陈平听着,眼底像有细碎的光在流动。“我走之前,还得做一件事。” 魏无知问:“什么事?” “陈胜的西进队伍,来年开春必定要动。关中不能从陈县去,只能从颍川入韩魏旧道。我要在冬至前,把沿路几个县的关系摸一遍。将来不管是哪路诸侯西进,阳武都不能再当谁翻烙饼的锅底。” 魏无知看着他,“陈胜还没败,你就在替下一个做准备了?” 陈平笑道,“我夫人肚子里还有孩子,乱兵过去,难免受惊。” 魏无知摇了摇头,“行,算我上了你的贼船。你要摸哪几个县?我熟。” 第39章 完结(二) 陈平,你回 第39章 完结(二) 陈平,你回 夜里落了场薄雪, 陈县行宫的青瓦上覆了白白一层,北风从宫门灌进来,把殿外几面“张楚”大旗吹得哗哗作响。 陈平拢着袖站在偏殿外等召见, 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很快又散进风里。 一个侍者小跑出来, 笑得谄媚, “陈大夫, 大王召您进去。” 陈平微微颔首, 抬步上阶。 殿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陈胜着玄色深衣, 外罩狐皮大氅,正倚在案边看一幅羊皮舆图。见他进来, 抬起头笑道:“先生来得正好, 寡人正想着开春以后西进的事。武臣在赵地闹得不像话, 周市又刚死, 北边粮道还得再理一理。先生胸中有数,给寡人参谋参谋,开春之后,先动哪一路?” 陈平上前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双手捧着, 声音不疾不徐,“大王, 陈平今日来,是来请辞的。” 陈胜脸上的笑顿住,“你说什么?” “陈平离家半载,家中来信, 兄长旧疾复发,妻子临盆在即,理当归家照看。陈平不才,蒙大王不弃,拔擢于布衣之中,本欲鞠躬尽瘁,奈何家事紧迫,不能两全,万望大王成全。” 陈胜盯着他,目光从方才的热络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压抑的怒意。 “先生也是在怪寡人?” 陈平抬起头,神色坦然,“大王何出此言?陈平在陈县半年,大王待我恩遇有加,陈平若有二心,天厌之。正因感念大王的知遇,才不敢在军务上因家事分心。阳武不过北道一县,陈平归乡之后,仍可为大王守粮道、安地方。大王若不信,可留了我的印绶在此,只当我仍是张楚的人,待家事安顿,大王一声令下,陈平再赴陈县。”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胜的脸色缓了缓,但眉间仍有疑色。他慢慢坐回案后,把那卷竹简拿过来展开,上面写的是近几月来陈平经手的军资、粮道、文书诸项事务,条条列得清楚,连哪一批粮草经谁的手、什么时候交割、存在哪个仓,都记得明明白白。 “你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陈平垂目:“陈平做任何事,都不愿有头无尾。” 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陈胜把竹简往案上一扣,叹了口气,“罢了,你这个人,寡人留也留不住。你且去吧。” 陈平深深一拜:“谢大王。” 他退出偏殿时,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宫阶上,几个侍者缩着脖子在廊下扫雪,见了陈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陈平冲他们点点头,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陈平回到阳武那天,是腊月廿八的午后。 连着晴了两日,官道上的雪化了大半,马蹄踩在泥泞里,溅起的泥点子干了又结,结成一层灰白的壳。 老马走得慢,过了北门石桥,远远便看见城门口那几个熟悉的卒子。他们正围着火盆说笑,不知谁先抬头望了一眼,愣了愣,随即跳起来喊:“陈郎君回来了!陈大夫回来了!” 这一嗓子又亮又急,半条北街都听见了。陈平在城门口下马,立时就有人围上来,有喊陈大夫的,有喊陈郎君的,还有几个不大懂事的孩子追着马尾巴跑,嘴里学着大人的话。 陈平笑着点头,从怀里摸出包炒栗,挨个分了几颗。 孩子们得了吃食,哄笑着散开,满街都是他们踩水的啪嗒声。 等走到张府门前,大门已经敞开了,周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抢步迎出来,一个接缰绳,一个接包袱,脸上笑纹叠着笑纹,嘴里连声道,“姑爷可算回来了!家主一早就让把东跨院的地龙烧上,正念叨呢!快请进,快请进!” 陈平迈过门槛,庭院里的雪已扫得干净,只墙角花圃里还剩几堆残雪,沾着泥黄。廊下挂了几盏新扎的红灯笼,映着半下午的日头,暖烘烘的。 他穿过前院,还没到正堂,张负已经从里面大步走了出来。 张负披着件灰鼠皮袍,气色红润,两鬓的白发都显得精神。 他上下打量陈平几眼,上前一掌拍在他肩上:“瘦了!在陈县没吃好?待会儿让你岳母好好给你补补!” 陈平笑了笑:“岳父精神倒比我去时更好了。” 张负哈哈笑,“你不在家,阿珩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妥帖帖,我如今清闲得很,想不好都不行。快进去,你岳母和阿珩在偏厅等着呢。” 陈平点头,随张负转过回廊。还没到偏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王夫人细细的说话声,和张珩低低的笑。 他脚步顿了顿。 张珩坐在偏厅靠窗的暖榻上,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厚袄,因怕冷,肩上又搭了条青灰细绒的短披。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一手搭在扶手上,正听王夫人说话。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陈平站在门口,外头日头西斜,光从他身后打进来,勾得他半身都是金边。 他瘦了些,脸色却还好,只下巴上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 张珩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下巴,最后落回他脚上那双泥乎乎的靴子上。 “回来了?” “回来了。” 王夫人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抿着嘴笑,起身道,“回来就好,我让人给你烧水洗尘,你们说话。” 说着便往外走,经过陈平身边时拍拍他的胳膊,“路上冷,先暖和暖和。” 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细细的响。 陈平走到暖榻边,蹲下来,仰头看她。她的脸比半年前圆润了些,皮肤白里透着微微的粉,大约是孕中的缘故,整个人都像蒙着一层柔光。 他伸手去握她搭在膝上的手,十指插进她指缝里,扣得紧。 “陈平,你瘦了。” 他笑了,“陈县的饭,不如家里。” 张珩撇了撇嘴,像是想骂他,眼泪却先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扣的手背上,烫得陈平心里一缩。 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站起身来,把她连人带袄地揽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肩头微微发抖。“你这是什么毛病,说回来就回来,也不先让人送个信,我都没给你备下过年的新衣裳。” 陈平下巴抵在她发顶,鼻间全是她身上的香气,“是我不好。下回出门,必定先写信,再回来。” 热水很快烧好了张珩嘴上赶他快去洗,又让阿藕把干净衣裳送进浴房,还在门口叮嘱:“头发绞干些,染了风寒我可没力气管你。” 当晚,张负在府中摆了一席接风酒,没请外人,只一家人坐了满当。张仲、老二家的媳妇都在,连陈伯也赶在雪化前进了城,抱着阿芷坐在下首,身边摆着半筐新收的冻梨。 陈平换了身靛青细布深衣,他本就生得好,这一收拾,更显得眉目清俊,精神比在陈县时还健旺几分。 张珩坐在他身边,把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夹进他碗里。 张负多喝了几杯,脸色红润,话也多了起来,拉着陈平从阳武粮道说到陈县军务,从张楚诸将的派系说到开春后可能的变局。陈平答得从容,既不让老丈人觉得被敷衍,也不肯把话头扯得太深。 张仲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只一个劲给陈平添酒。阿芷吃得满手黏乎乎的,被王夫人拉去洗了两回。 散席时已近亥时,陈平扶着张珩回东跨院,阿藕在前头提灯照路,雪后的天格外清寒,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得老远。 院中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凝着薄冰,被风一吹,叮叮地响。 张珩走得很慢,陈平便放慢了步子,一手虚扶着她的后腰。她偏过头来,“明年,你还会去陈王那里吗?” 陈平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河却格外清楚,“不去了。” 张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她的脸在灯笼的暖光里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惊人:“真的?” 陈平伸手把她肩上的披风拢了拢,又顺势把她冻得微凉的手裹进自己掌中,“陈王那里,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该看的,这半年都看尽了。” 两人进了屋,阿藕早已把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张珩脱了厚袄,只穿中衣钻进被子里,抱着手炉靠在床头。 陈平洗漱完,掀被上来,很自然地把手伸过去,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 “陈平,你跟我说实话,明年开春,到底会怎么样?” 陈平沉默了片刻,烛影在他脸上轻轻晃动,他低头看她,“明年开春,秦必大举反击。” “周市死了,武臣在赵地拥兵自重,陈胜手下的将军们各怀心机,谁也没真把西进当回事。可咸阳那边,章邯已经带着刑徒军出关了,张楚挡在他的路上,开春之后,第一刀就会砍在陈县头上。” 张珩的手停住了:“那陈王……挡得住吗?” “挡不住。”陈平说得极平静,“他的火已经烧到顶了,一个连发小都容不下的王,谁还肯替他挡章邯的刀?” 张珩半晌没作声,“那我们怎么办?阳武又怎么办?” 陈平翻了个身,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阳武不在章邯的主路上,陈县之后,秦军会沿着敖仓、荥阳、定陶一路扫过去。阳武在北,他们没工夫理会。” 陈平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我会去投项梁,战火一定会止于赵地,阳武有守卫,防着溃兵流民就好,不会出事。” 张珩语气认真起来,“你什么时候走?” “等孩子生下来。”陈平的手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往下,抚在她高高隆起的腹侧,“我得亲眼看着他落地,给他起名字,抱过他了再走,若他哭得响,我也好安心些。” 张珩眼眶又酸了,“前年我当时心里慌得厉害,只觉得四面都是悬崖,随时都会掉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在烛火里明亮得像淬了火,“可如今,这一整年,我做了多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我开了铺子,建了织坊,染出了夜蓝,跟官军做买卖,给几百号人发粮吃。乱世里的规矩,我摸清楚了。” 陈平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细细碎碎的光。 张珩的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我不怕了,陈平,我立得住。” 陈平心头一震,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立得住,这阳武城里,再没有比你更站得稳的人。” 张珩笑出来,泪珠却不听话地滚下,她忙去擦,被陈平先一步吻掉了。 窗外起了北风,卷着零星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屋里炭火正旺,把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暖又紧,像一幅怎么也拆不开的旧帛画。 这一夜张珩睡得极沉。 陈平却醒了大半夜,她像只怕冷的猫,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钻,隆起的肚子隔在两人之间,像一座小小的山。 他把手覆上去,那里的皮肤温热而紧实,偶尔会极轻地动一下,像有只小脚隔着肚皮在试探外面的世界。 陈平闭着眼,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嘴角。等他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窗外雪停了,东方泛着蟹壳青,几缕炊烟从张府灶房的方向袅袅升起。 张珩还在睡,呼吸轻而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场好梦。 项梁在会稽举起的是楚国正统的旗,陈胜一倒,东南半壁的人望都会往项氏身上聚。若时机踩得准,阳武不必再做任何人的缓冲地,而会成为真正的人脉口。粮、布、药、盐、铁,过谁的手,就认谁的情。只要张珩的商路还在,张家的根就不断。 阳武的城就倒不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后面是楚汉之争了,是陈平一坑项羽,二杀范增,三荥阳脱围,四擒韩信,五白登解围,六诛吕家。细数下来,他可真是个祸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