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决定活下去》 内容简介 今天他决定活下去 作者:杨明夜 简介: 早9点日更/兽医大小姐x流浪猫猫 在立春的这一天,沈礼周决定去死。 他整理好所有的身后事,在关掉手机前,看到沉寂已久的高中群里发来消息。 犹豫一秒,点开。 【同学a:施然今夜回国!晚上聚会速速报名!】 【同学b:她老公来不来啊?我从高中看见他就发怵……】 【同学a:别怕老铁,施然让我昭告天下,她离婚啦!】 【同学c:真的假的?程子淼那公子哥儿被离婚啦?他气疯了没?晚上呼朋唤友喊点小鲜肉来啊哈哈哈】 …… 沈礼周沉默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熄灭了炭。 重新望向镜中苍白的自己。 阅读指引* 1.本文偏男主视角,男暗恋,从都市重逢写起,插叙部分校园回忆,小短文,微群像; 2.男主天崩开局,虐身虐心,能接受虐男再入; 3.女主前夫是男二,也是高中同学,追妻火葬场,酸爽刺激~ 4.本文主旋律是珍惜生命!只要活下去,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 灵感来源2025年6月4日,文案写于2025年8月18日,均截图上传。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甜文 成长 主角视角施然沈礼周配角程子淼 一句话简介:决定离开时听闻她离婚回国…… 立意:珍惜生命 第1章 他决定 第1章 他决定 今日立春。 冬意渐散,大地初融。 生生庄园里的一切却都如被冰冻了般,处处散发着紧绷气息。 风儿慢,脚步轻,连最顽皮的小猫们都不再打闹。 大部分安静地晒着太阳,还有几只乖巧地在王理想裤脚旁绕。 “理想哥,有车来了。”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女孩小声道,她手里抱着一只好不容易抓来的三花,正在给它洗耳朵,“是金主吗?” 那辆线条流畅的豪车在庄园入口现身,王理想胖胖的脸颊肉一抖,左脚绊右脚地快速迎了上去。 女孩儿抱着小猫跟在一旁。 车门被打开,男人昂贵的皮鞋从主驾上落下来,踩在庄园松软的泥土地上。 他个子比王理想高出一头,戴着黑色口罩,阳光从他身后照耀过来,带着光圈,晃了王理想的视线,没看清男人的眉眼。 ……是金主吧? 王理想动作顿了一顿。 他其实压根没见到过金主的真面目。 得到投资的那天,对方好像也是戴着只黑色口罩,安静地签下了“沈礼周”三个字,只看到肤色白皙,垂眸时长长睫毛掩去神色,根本看不清模样。 接下来的数年中,每年的钱准时到位,人却从来没见着。 空气凝结一秒,对方好似犹豫了下,才终于摘下了口罩。 王理想屏住了呼吸。 比想象中更加年轻。 比想象中更加、更加、更加英俊漂亮。 三花终于得空,从女孩儿怀中挣脱,轻巧落地。 它绕在沈礼周裤脚旁,蹭了蹭,然后翻过身来,露出柔软的肚皮。 不知是嫌恶还是哪里不习惯,男人身子有些不着痕迹的僵硬,王理想一个激灵,连忙伸出手去,话音带笑:“您好您好,沈先生。早上好。” “您好。” 沈礼周声音很轻,不辨喜怒,手松松一握便收。 “欢迎您来生生庄园视察。我们致力于打造城市流浪动物最后的避风港,目前收养了226只小猫,65只小狗。数字是动态的,送养出去就减,救助进来就加。去年送养了57只,主人每个月都给我们发照片和视频。”王理想在前面开路,介绍庄园情况,“庄园总共分六个独立院落,这里是健康成年猫区,小猫白天基本都在这边活动……” 草地被踩出很多条小路,旁边有一块沙坑,还有几块晒得发烫的大石头,猫猫们拍着尾巴好奇地望过来。 不远处有一小片杂树林,制作了猫平台,枝桠上还挂着洗干净的猫垫子,棉布的,绒面被抓出了毛球,又被太阳晒得松软。 王理想道:“人员方面,固定员工有六个,一个我,三个饲养员,两个保洁员。周边有一个长期合作的兼职兽医,还有志愿者。哦,这是小玉……” “有很多志愿者呢,”小玉小声地接话,“周末大概十几个,平时放学后也有五六个……我们都很喜欢生生庄园。” 男人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一言未发,连声“嗯”也没有。 王理想走向前面的小院,声音越来越小:“前面是隔离观察区。里面有暖气,有空调……” 都花了不少钱。 王理想实在心虚。 当年他争取公益支持的时候抽签排在最后一个,前面的项目恰好有几个撞车的流浪猫庄园项目,个个提到投资回报率,什么“培养网红流浪猫拍短视频”啦,“猫咖下午茶打造自拍基地”啦,“猫咪ip联名商品广告”啦……把王理想听得嘴都张大。 他洗心革面,现场开始抄袭,尽管ppt里一字没有,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他嘴皮子也溜,可算集天下变现为大成,最终成功夺魁,获得金主青睐。 在如此寸土寸金的莲市给他提供了这么一块地,容纳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和无家可归的他。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投资的钱每年水涨船高,回报倒是一分都没见着。 不是王理想不想赚钱,只是除了剧本以外,只有全程录制或者抓拍才能捕捉到猫猫们那些高光瞬间,需要精力,也需要运气。 但不管视频高不高光,他每天都坚持发,偶尔也能有几条推流,一两个广告,但都持续不下来。 几年过去,王理想有的只有理想。 得知沈礼周今天要来视察的消息,王理想已经预判,如今经济形势这么差,多少老板都破产,公益是个无底洞,对方八成也是要停了这个项目。 他理解。 也失望。 王理想颓丧地推开院门。 有只猫竖起毛来,凶恶地“哈”了一声。 它胖得出奇,通体漆黑,高高地端坐在猫爬架上,金黄色的一只眼睛望过来——是只独眼猫。 胸前挂了小小木牌,是它的名字,“船长”。 “向船长报到!” 小玉扬声道,像什么密语。猫儿果然收声,倨傲地摇摇尾巴。 两人迈进房间,王理想感觉不对劲,转头一看,身后的男人在门外站定不动了。 他沉默着,神色淡淡,没什么表情。 小玉率先反应过来:“我们收养了几只残疾小猫,船长最多哈一下人,从来不咬人的……” 王理想紧随其后:“这里有新风系统,而且每天都会打扫,气味不大……” 但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被对方礼貌地打断了。 “我就不进去了。” 话音轻,但拒绝的意味很笃定。 王理想“啊”了一声,脊背一阵阵地发凉:“沈先生……” 他眼里心里一起泛起酸,知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又希冀着能够有所转圜,只恳切道,“沈先生,您进来看看吧?” 或许能够遇到哪只有缘分的小猫。 让他心软,让他留下。 男人一动未动,王理想继续道:“我每周都给您发视频和照片,不知道您看过没有……” “以后不用发给我了。” 沈礼周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一道无形的墙。 “……沈先生,是我发得太勤了?那要不改一个月一次?或者您想看哪只,您指定,我只发那只——” “不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好似在下决定。 窗纱被风吹起一个角,又缓缓落回去。 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沉,降落,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 “我成立了一个信托。”沈礼周终于开口,“监察机构每月会来审查,并且定时为生生庄园拨付款项。所以……无须再和我本人再对接了。” 王理想和小玉都怔住了。 没人说话。 “你们做得很好。这就是我曾经想象的庄园模样。”沈礼周轻声道,“我向你们承诺,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你们、它们都会有保障。” 阳光透过窗纱寸寸移动,掠过手工制的猫抓板,高高吊起的猫爬架,通铺的木台,墙壁下的无数猫洞,也掠过空气中飘浮着的软毛,还有小猫们一双双懵懂纯真的眼眸。 他最后道:“这些年来,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理想下意识地摆手,“这是我的理想。” “对,”小玉笑起来,“理想哥的理想也是我们大家的理想,是全人类的共同理想!” “别胡说八道。”王理想拧着一脸肥肉,笑得眉飞色舞,沈礼周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阿姨从食堂过来,一定要留沈礼周吃午饭,被他拒绝,于是一行人热热闹闹将他送出庄园,七嘴八舌地讲着趣事,小狗也被放开了绳子,在草坪上撒欢地跑。 到了车前,沈礼周轻轻向大家道了声“再见”。 他一路上话都很少,存在感很低,正午的阳光炽热,照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上,轮廓淡了,影子薄了,整个人好像要化进这片刺眼的光里,再也找不到。 王理想望着他上车,在车门即将关上时,突然心中一咯噔,拉住了门。 “沈先生,”他急急开口,“您什么时候再来?” 云朵随风飘过来,那片阴影漫过草地,树梢,猫猫,最后落在沈礼周的脸上。 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眸深不见底,透不进光。他沉默地望向王理想,一时没有回答。 小猫昂着头,也不叫,只在沈礼周的裤腿边绕。 “小猫不认钱,只认人。”王理想说,“您来过,它们就记住您了。会盼着您再来。” 他不管沈礼周回不回复他,一股脑儿地将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说完:“谢谢您,是您让本来活不下去的他们,活下去。让他们有地方晒太阳,有地方躲雨,有地方安心地老去。” 沈礼周终于开口。 “这也是我的理想。”他好像很疲惫,又好像如释重负,声音很轻,“谢谢你,替我完成我的理想。” 豪车疾驰而去。 王理想站在阳光下,莫名其妙感觉心慌。 - 沈礼周终于办好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件事情。 他将最后一幅画也打包好邮寄了出去,别墅变得空空荡荡,太阳落山,海面沉降,所有色彩消失后,只剩下空洞无边的白。 这是他最熟悉的颜色。 他很开心能够在立春的这一天处理好自己所有的身后事,以自己喜爱的方式,选择死去。 炭火灼灼地燃起。 沈礼周安静地坐进躺椅里。 回想这28年来的人生的所有经历,他发现曾经以为会随着漫长岁月模糊、甚至遗忘的记忆,竟然仍然历历在目,那么清晰。 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情。 也像即将要拥抱他的美梦。 做梦对他来说也是件很难的事情。 他失眠极严重,也很久,如今安眠药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几乎每晚都要睁着眼睛从黑夜熬到天亮。 活下去太痛苦了。 而这一切,终于要在今天结束了。 他轻轻舒一口气。 疲惫感汹涌而至,像氢气缓慢地充入气球之中,膨胀,再膨胀,飘飘然地升向无垠的天空。 当他处理好手中的手机,他作为沈礼周这个人的所有痕迹都将在这个世界被抹除。他来过,他走了,像风一样,无声无息。 沈礼周打开手机。 微信上竟有暌违的红点。 是沉寂已久的高中群。 犹豫一秒,点开。 【艾丽(同学a):施然今夜回国!晚上聚会速速报名!】 【包成功(同学b):她老公来不来啊?我从高中看见他就发怵……】 【艾丽(同学a):别怕老铁,施然让我昭告天下,她离婚啦!】 【陈安可(同学c):真的假的?程子淼那公子哥儿被离婚啦?他气疯了没?晚上呼朋唤友喊点小鲜肉来啊哈哈哈】 …… “施然”两个字好像有魔力。 方方正正的中国字,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无限放大,跳跃出有着绚烂色彩的画面,和清脆熟悉的笑音—— “真的吗?沈礼周。”少女眼眸明亮,狡黠,睫毛弯弯,“只要我说需要?” “真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只要你说需要。” 如果你需要。 那正缓慢飞向天空的气球好像被谁拉住,悬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是女孩的手,白皙,修长,指尖轻轻一点,气球破掉。 沈礼周沉默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熄灭了炭。 重新望向镜中苍白的自己。 第2章 今天 第2章 今天 “离婚了。”包成功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加溜圆,“真离婚了?” 施然小口啜饮着酒,没说话,艾丽的巴掌立刻过去:“我骗你干什么?” 包成功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子,瘦弱的身板晃荡着,音调也悲伤:“虽然程子淼那人挺不好相处,但你们高中的时候那么般配……结婚的时候那么开心……我以为你们会白头偕老。” “嗨,有个高兴的过程就行了,反正结果都那样。”陈安可望了包成功一眼,敲敲桌子,烘托气氛,“同志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留子回国——”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鼓掌,又七嘴八舌地聊起来,拆开各种外卖袋,烤鸭烧鹅蹄花麻辣小龙虾……按照留子回国必吃榜,鲜香麻辣热热乎乎铺开一桌。 然后包成功一边吃炸串一边问:“施然,你为什么离婚了呢?” 艾丽对他怒目而视。 包成功视而不见,吸一口奶茶:“不会是他对不起你了吧?” 陈安可倒抽一口冷气。 包成功拎起一个炸鸡腿:“难道他出轨了?程子淼看起来挺容易出轨的。” 场面慢慢安静下来。 几乎所有人朝包成功狠狠地瞪过来,视线像无数把刀,他的炸鸡腿也停顿在空中,插翅难逃。 施然忍俊不禁,轻轻地笑了一声。 客厅的灯光明亮,音乐轻柔地流淌,她笑着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人都是会变的。”那双笑眼微挑,望向包成功,“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人都是……会变的吗? 陈安可抬眼看过去。 施然家的别墅还是以前的装潢,客厅中央摆着一架钢琴,靠墙的展览架上有许多她曾经获得的奖杯和奖状。 照片里,女孩笑容温婉,从幼时层层叠叠的白色洋裙,到少女时期繁复的缎面公主裙、薄纱刺绣长裙、珠饰吊带礼裙…… 每一张都裙裾华丽,每一张都姿态端庄。 照片随时光变得模糊,少女抽枝发芽,变成如今的女人模样。 施然戴着鸭舌帽,穿一件简单利落的黑色连帽卫衣,洗得发白的柔软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耳畔。 她半靠沙发扶手随意地屈腿窝着,摇晃着酒杯,脸颊漫着淡红的酒意,笑容松弛自在,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都变了。 “有些人是不会变的。”艾丽突然接话,她抢过施然手中的酒杯放下,相当严肃地问,“施然,你知道你好朋友我现在是干什么的吧?”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施然笑道,“当年上课和我一起偷偷说小话被老师罚站的艾丽同学,已经变成了金光闪闪的大律师。” “哈!”陈安可望向施然,接话道,“马屁拍得真好,现在该夸我了。” “好的,”施然总结道,“当年为一脸青春痘哭哭啼啼闹着要退学的陈安可同学,现在成了知名的dating博主!倡导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生育自由——” “太夸张了,太夸张了。虽然老同学们很久没见,但也不能这么装。”包成功挠着头道,“艾丽上次还抱怨说接不到官司,陈安可的流量我看也就那样……” 艾丽又一个巴掌过去:“轮到你说话了吗,当个记者把你能的。” “所以,”陈安可深吸一口气,转向施然,问,“是他变了吗?” 是程子淼变了吗? 那个有名的公子哥,施然家的世交,长得帅,够有钱,还聪明得不像话。 他是前后几届学生绕不开的风云人物。 陈安可现在都记得,某个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程子淼因为迟到逃课、不好好穿校服刚被教务主任点名批评,紧接着又因为竞赛成绩优异被校长点名表扬。 当时教务主任的尴尬历历在目。 而平日里懒洋洋又散漫的程子淼当时看起来极为乖巧,对校长摆出一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无辜笑容,更是把教导主任气得够呛。 多少女生爱慕过的程子淼。课桌里永远塞着情书的程子淼。 隔壁学校的女生组团来“偶遇”,他只是眯起那双桃花眼,懒懒笑一下,就让一群人脸红到说不出话的程子淼。 是他变了吗? “唔。”施然思索着,道,“他没有变。一直还是从前那样。” 她想了想:“变的人……应该是我吧?” 在所有人眼光开始变得遮遮掩掩之前,施然忙解释道:“我可没有对不起他。当然,他也没有对不起我……我们只是性格不合。” 她叹口气:“吵架吵架吵架。每天吵到头都大。” “……你吗?施然?”艾丽有点不敢相信,道,“你还会和别人吵架吗?” “所以我说啦,”施然两手一摊,笑道,“人都是会变的嘛。” “为什么会吵……” 包成功还想继续问,被陈安可塞进了个汉堡,话题转向了别的方向。 - 施然今夜有些喝多了。 她在柔软的沙发里窝着眯了一会儿,梦到了曾经的她和曾经的程子淼。 “大海真美啊,”她撑着脑袋往车窗外望,海风荡起她的长发,她轻声道,“日出应该会更美吧。” “等有空我们一起来看。”程子淼单手开车,揉捏着她的手,淡声道。 她转过头想说些什么,程子淼的电话却响起了。 他松开她的手,接起电话。 车窗升起,大海被关上。 沿海公路是那么地漫长。 施然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五点。 窗户忘记关,纱帘摆动,夜风微冷,吹得人浑身发凉。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朝身旁旁边探去—— 空空如也,冰冰凉凉。 连余温也没有。 没有熟悉的男人。 也没有熟悉的小猫。 她哑着嗓子喊一声:“胖虎?”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回音。 小猫都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今夜喝完了酒,说光了话,嗓子连着胃一起发干发烫,犹如火烧。施然只觉又冷又热,撑着坐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喝,顺便找一找顽皮的猫。 客厅乱到不忍直视,老同学们今晚个个喝得七荤八素,也没人想起来收拾一下。 还信誓旦旦说人不会变。 施然打着哈欠转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然后一路喊着“胖虎”,寻找那只可爱的狸花猫。 胖虎是她在国外上大学时捡到的流浪猫。 胆子大,爱黏人,社会化程度也相对高,空闲时她还会带它出去遛弯儿,像小狗一样。 但它刚随着她漂洋过海,还不熟悉新家的环境,今天家里又来太多人,施然担心它应激,专门将它放在楼上。 她从一楼到二楼,喊着“胖虎”的名字,将所有它爱呆的边边角角全部搜寻一遍,一无所获,根本没有找到。 奇怪。 胖虎明明是那种一叫就会过来的小猫。 施然浑身发冷,莫名感觉有些心慌。 她蹙着眉在家里急急走了一圈,最后又找到厨房—— 就在这时,她才发现后院的玻璃门竟然开着一条缝。 她脑袋“嗡”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二楼的玻璃门和这里是相通的,不知谁不小心忘记关严这扇门,这缝隙的大小,完全能够跑出去一只小猫。 天还没亮,外面的夜色黑浓,仿若有生命般,顺着缝隙流入明亮的室内,整个世界瞬间变得灰暗下来。 如果胖虎丢了…… 施然心跳又急又快,她猛地推开门,脚步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恰好听到一声熟悉的、撒娇般的“喵”。 是胖虎! 高悬的心迅速被小猫缠绵不断的叫声扒拉了下来,她往小猫的方向跑去,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花枝被拨开,露水被踩碎,施然终于看到胖虎,和胖虎身边那个陌生的、高大的男人。 他一身黑衣,还戴着一只黑色口罩,整个人几乎都要融入夜色之中,看不清模样。 但施然没来得及感受到害怕。 因为对方抬眸望过来时,显然有几分与他身形不符的不知所措。 胖虎这家伙,几乎缠在对方的裤脚旁,又是叫,又是扒,又是蹭,“喵喵喵”地叫个没完没了。 把主人的面子都丢光。 “咳,不好意思,”施然挠挠头,走到他身边,道,“这是我家的猫。” 对方沉默着,没应声。她慢吞吞地走近,一把将正在地上打着滚翻肚皮的胖虎捞起来,没话找话地解释道:“您家是不是养了只小母猫?” …… 小母猫? 沈礼周反应慢了很几拍,才想到白天生生庄园的那只缠在他裤脚旁的小三花。 原来是这样。 他垂下眸,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说实话,从看到消息,到出现在这里,近一个小时的路程之中,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那别墅的门前。 后悔也来不及了。 十二点的钟声已过,那么就再坚持一天吧。 再活下去一天好了。 施然的房子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铁门轻掩,铜质的蝴蝶装饰旧了些,但被擦得很亮。车道两旁的法梧更繁茂了些,枝叶交错,在路灯下投出一地碎影。同学们都来了,车停得拥堵非常,他只能绕到后面。 整面落地窗从二楼垂到一楼,纱帘拉着,透出温暖的光。 像一幅巨大的画框。 里面人影绰绰,笑声、闹声传了出来,热热闹闹。 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让人清醒。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沈礼周孤身驻足在那别墅旁,直到这只莫名其妙的小猫,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身旁。 施然的视线黏在那只小猫身上,没有认出来他。 这样也好。 但她看起来好像有些疲惫。 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然后找猫。 沈礼周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脏。 “麻烦你了。”她低着头,自顾自地抚摸着喵喵叫着的小猫,道,“它还不知道它失去功能了。” 施然说着,抿唇笑了下。 他跟着翘了翘唇角。 而她就在这刻朝他抬起脸来。 夜雾弥漫,路灯的光被漫成一团团的温暖的橘黄,落在他和她的眼眸上。 该闪避开的。 该转头走掉。 他明明都已经准备好要迎接死亡了。 理智在不断地向沈礼周发出警告,而他的视线却完全无法从她那里转移开来,他的身体也是,不听使唤,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她打量。 施然眨了眨眼睛,然后道:“……沈礼周?” 口罩明明还未摘,但他却被突兀地被唤了名字。像被剥掉伪装,被击中灵魂,被抓住命运,感觉全身都有些发僵。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施然,”他说,很低,很轻,甚至很自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施然很喜悦地笑起来,她问,“你也住这里吗?是出来晨跑吗?你……”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 “施然。” 有些熟悉的声音。 沈礼周转过身,看到了好久不见的程子淼。 晨雾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冷浸浸的光。 这么多年过去,程子淼依旧英俊如昨,眉眼深邃,下颌线条锋利,与施然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金童玉女,和她朋友圈曾经分享的婚纱照上一样。 程子淼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腕表,视线望向施然,再转向沈礼周。 一如既往的倨傲,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自上而下地扫视过去,像在看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沈礼周平静地与他对望。 “施然,”程子淼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浅笑,“方不方便为我介绍一下你身旁的这位男士?” 施然有些发怔。 胖虎从她怀中挣脱,跳跃下来,重新缠在沈礼周的裤脚旁,蹭着他喵喵直叫。 程子淼转腕表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视线沉沉地落在那正把脑袋往沈礼周裤脚上拱的橘猫上,笑容慢慢消散。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还有,”他重新抬起眸,语调没什么起伏,“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五点半,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话音落到最后一个字,尾音几不可察地抖了下,紧接着被更深的冷意吞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这就是你要和我离婚的理由,是吗?” 施然张张口,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于是程子淼好似已经得知答案,他似笑非笑地扯扯唇角,眼底却冰冷一片:“你说的那些什么性格不合、什么互不理解,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很理解你,比我更理解你……”程子淼走近她,声音有些发紧,自嘲般的,“是吗?” 世界安静。 树叶湿漉漉的,挂着细密的露珠,随风打着旋儿,像谁的叹息般,降落在地上。 应该否认的。 尽快否认才好。 沈礼周这样想。 程子淼穿一身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像从某个重要会议中临时抽身离开似的,那衣服剪裁极好,衣领却有些皱了,显出些疲惫之意,甚至有几分不属于他的狼狈。 他应该是在群里看到那条消息后,第一时间回的国。 私人航线根本来不及申请,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竟然也会坐红眼航班。 近十二个小时,马不停蹄,迫不及待地回到她身旁。 解释的话语含在喉咙,沈礼周微微转头,望向身旁的施然。 然后听到她的回答。 “是的。”施然说道。 她极为自然地挽起沈礼周的手,轻轻歪头,靠在他的肩上:“介绍你认识,这是我的前夫,程子淼。” “这是我的男朋友,沈礼周。” 沈礼周感受到她的体温。 很烫。 她在发烧。好像还有些发抖。 但她的声音却很平稳,甚至带着冰凉而锐利的笑:“凌晨五点半,很适合看日出,不是吗?” 女人的指尖轻轻陷入沈礼周的皮肤,像按下琴键,像牵起绳线。于是他握紧她的手,往前走,礼貌地道:“麻烦让让。” 第3章 今天 第3章 今天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他肌肤相触。 她的手掌柔软,指尖却带着坚硬的薄茧,刮在他手心痒痒的。 熟悉的。 向前迈一步,恍惚一瞬,时空回转。 沈礼周想起施然第一次来学校的那天。 施然是高一下半学期才来到莲市一高的。 沈礼周清楚地记得那个大雪天,施然人还未到,消息已传遍整个班级。 包成功在后面很激动地说班里要来一位“钢琴女神”,还说听说她从小到大没怎么来过学校,之前都是家里聘请教师团队,量身定制课程学习的,blablabla,话还没说完被前排的男生打断,不耐烦地叫他暴发户、土包子,要他速速闭嘴滚回家。 莲市一高是莲市顶级的私立高中。 真正的世家子弟有之,暴发户二代有之,中产阶级的学霸有之,像沈礼周这样全市统考前三、学杂费全免、打着“学习改变命运”活广告的,也有之。 沈礼周那时就明白。 有些人出生,是为了继承这个世界;有些人,是为了挤进这个世界;有些人或许能够打破这个世界;而也有一些人,只是打算看一看这个世界。 他拖着腮空茫地望着外面的大雪,听到了清脆的笑音。 “大家好,我是施然。” 顿了顿,他的视线转了回来。 女孩站在讲台前,有些赧然地和大家打招呼。 她笑容略显紧张,身上的校服很奇怪,好像湿透了雪,又被吹干,带着皱皱巴巴的暖意。 她看起来很真诚,也很大方,坦诚地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参加过集体生活,很希望能和大家做朋友,做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紧接着的大课间,她便请大家喝当下最时兴、也最不好买的网红奶茶。好几大纸袋拎进来,挨个分发,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口味,就参考朋友的意见都买了一些。 芝士绿妍、满杯红柚、豆乳奥利奥……有的冒着白雾的热气,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冰的。 “那个朋友就是我。”程子淼懒洋洋地站在她身旁,道,“课室暖气开得热死了,男生喝冰的,女生喝热的吧。” 大家纷纷对此表示赞同,有人主动上来拿,也有人一动不动。于是施然主动去分发,程子淼扯她胳膊,要大家自己拿,被她挣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最终他嘟囔了几句坐下,还是任由她自己去发了。 分发到沈礼周的时候,他望着一颗颗珍珠在冰杯里浮浮沉沉,低声说了句“谢谢”,捧住,然后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他下意识想收回手,但她反应比他还要快,竟然前进了一步,顺手握住了他手指。 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蹙起了眉头,极为自然地将手背贴在了他额头上。 “好烫啊。”她道,“你发烧了。”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很漂亮,也很柔软。 触感像绸缎,像雪花,像从来没有触碰过任何东西,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但那茧也是柔软的。 沈礼周迅速地退开一步,却没成功。 椅子腿刮在地上,撞在后座的桌子上,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吸引了前排正和别的女生笑着闲聊的程子淼。他侧目望来,笑容顿在脸上。 施然的手还未放下。 她看似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贴着沈礼周的额,再贴回自己额上。 沈礼周的余光之中,程子淼的脸色微微冷沉了起来。 他身边的女生和他微微撤开距离,不再说话,气氛变得尴尬而沉闷,几人之间的小小空间像正在注水的塑料袋,水位一点点上升,空气越来越稀薄。 而施然仍保持着温和的笑,好似什么也没注意到似的,对沈礼周道:“你发烧了。我给你换一杯热的,好不好?” 那双黑白分明的猫眼纯真而狡黠,无辜地对他眨了眨。 后来,他课桌上那杯冰果茶被换成了滚烫的鲜芋牛奶,笔袋里还被塞进了一包退烧药。 女孩端坐在他斜前方认真听讲。 时不时地垂下头记笔记,再将那掉落的几缕碎发别在耳上。 那是沈礼周第一次喝奶茶。 粉紫色的,灼热的,甜腻的,顺喉咙而下,一路到胸腔。 他不太适应地轻咳一声。前面正听讲的施然似有所感,转过头望向他,四目相接,她微微勾起唇角,指了指笔袋,提醒他喝药。 而她身旁的程子淼跟着侧过身,沉沉的、深潭般的视线,高高在上地落在沈礼周身上。 - 两人走出程子淼的视线范围,施然松开沈礼周的手,退回安全距离。 “实在不好意思……”短暂的锐利感褪去,她诚恳而认真地道歉,“不知道你现在结婚或有女朋友吗?” 沈礼周沉默着,微微摇头。 施然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冲动了,给你添麻烦……”话音还未落,被沈礼周打断。 “上车吧。” 他拉开车门,道。 那是一辆线条流畅的豪车。大概三四百万的样子。 施然顿了顿,问:去哪里?” “看日出。” 她有些失笑:“真去啊?” “不去吗?”沈礼周顿了顿,道,“……我以为你会想看。” 施然确实还蛮想看日出的。她还从来没有看过日出。 但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你方便吗?刚刚已经很麻烦你……” “方便。” 沈礼周道。 施然抱着胖虎坐进车里,车子很快启动。沈礼周点开暖气,又点导航,道:“……我要去工作,正好是往海边的方向。” 立春时节,海边的日出时间大概是7点左右。 而日出前天空会先亮起来,那是霞光最美的时候。 需要6:30前抵达。 肾上腺素慢慢褪去,施然“哦”了一声,感觉大脑昏昏沉沉,有些发懵。 什么工作要去这么早? 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 车内好空旷,没有任何装饰、日用品,也没什么使用痕迹。 像崭新的车。但又是几年前的款式。 施然瞥向身旁男人安静的侧脸。 他好像并不打算多介绍几句自己的近况。刚刚遇到了如此尴尬的场景,好像也并不打算多问一句。 而她也恰好没什么解释的欲望。 只是太久不见了,两人是如此陌生,尴尬的气氛在车内慢慢晕开,施然撑住昏沉的脑袋,觉得应该努力找个话题才好。 正左思右想时,沈礼周的车速开始变得缓慢,停在路旁。 “抱歉。”他道,“稍等我一下。” 施然有些迷茫地“嗯”了一声,抱着猫看着他下了车。 他腿长,走得有些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安静地待在车上,停顿两秒,翻开了手机。 手机很安静,没有任何一条消息。 当然不会有消息了。 毕竟程子淼和她一样骄傲。 微信界面的置顶仍标注着“老公”,程子淼的头像是她曾经心血来潮画的一只抱着橙子的小猫。 她不怎么会画画,那画可以说是稚嫩,也可以说是丑,和知名商人程子淼的形象很不一致,导致他每次出席宴会加人微信时都会被投以异样的眼光。 她也曾勒令程子淼换掉,但对方只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懒得换来换去”,又道“谁敢说我?”,拽得像什么大尾巴狼。 聊天页面也很安静。 最后一次消息,是她发去了一份她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书,说“签字”,对方不到五分钟便签好发回过来,道“满意了?”,她没有回,时间就在此节点彻底停滞,和他们的婚姻一样。 结束得甚至有些仓惶。 小猫在她怀里“喵”地叫了一声。 胖虎最不喜欢给人抱,施然每次都强买强卖,和它大战百十回合,有时甚至还要程子淼帮忙。 后来她想明白,猫和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格,要尊重,而不是试着改变对方。 她这样想着,然后把脸埋进胖虎的肚子,恶狠狠地吸了一口。 温暖,柔软,熟悉的小猫给她安心的味道,让她喉头泛起莫名其妙的酸意,她忍了一秒,又一秒,胖虎的肉垫突然柔和地贴在她脸颊上,却没有任何推拒的力道。 眼泪夺眶而出。 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她咬住唇,死死地压抑住凌乱的呼吸。 拜托,施然。 你是爸爸妈妈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是名利场上摇曳生姿的大小姐,还是曾经翻云覆雨的钢琴女神,不要搞得好像被谁抛弃了一样。 眼泪还是不小心流出去,把小猫的毛流得湿哒哒,它歪头舔了起来,舌苔刮到施然的脸颊,有些痛,也有些痒。 施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胖虎有些嫌弃又有些忍耐的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你真是全世界最可爱最好的小猫。”她鼻音很重地夸赞它,又用它的毛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坐直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又过了一会儿,车门被打开。 沈礼周拎着大包小包,裹挟着浓稠而安静的黑夜进来,然后递给她一条厚厚的绒毯。 粉色小猫头的图案,很温暖,厚实,短暂地遮挡了她和他的视线,施然庆幸没有被对方看到自己哭成肿眼泡的模样。 “你发烧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粥,保温杯,和药,沈礼周道,“先吃点粥吧,然后吃药。” “……我发烧了?”施然怔怔地接过那些东西,有些迟疑地重复他的话,随后才发觉自己真的浑身发冷,头晕脑胀。她道,“……谢谢。” “不客气。” 沈礼周道。 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车子继续驶向前方。 施然懵懵然地拆开粥,胖虎也凑上来嗅,虾蟹的鲜味混着米香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姜丝和油条碎,香极了,是她在国外时常惦记的那一口。 粥没有那么烫,温度正好,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大脑迟钝地转起,再次尝试着寻找话题。 说点儿什么好? 还没来得及思考,身旁的沈礼周已经伸出手,打开了音乐。 是钢琴乐,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 音符在车内跳跃起来。起先是单音轻轻叩击,像密集的金色流星雨洒落夜空,而后旋律变得密集,宽广,如潮水般一层层地涌了上来,几乎冲上车顶,冲出车窗。 城市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光点越来越小,头顶的夜空彻底暗下来,繁星闪烁,世界显得恢弘而辽阔。 施然有些出神。 这是她高中曾练习整整一个暑假的曲子。 在家里,在琴房练,在课桌上对着空白的作业本练,周末去奶奶家放空时也练。 那时她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没有她施然弹不下来的曲子,更没有她施然做不成功的事情。 弹弹弹,弹到指尖发麻发烫,失去知觉,终于能够干净利落地落下最后一个和弦,画上圆满的句号。 后来她在无数比赛和音乐会上演奏过这首曲目,获得过无数掌声与夸赞,直到弹奏变得机械,麻木,再也找不出最初的模样。 她好久都没再听过这首曲子。 没想到这时听到,竟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年少的闷热盛夏,窗外的蝉鸣,和纯粹的、平静的、酣畅淋漓的时光。 “你也喜欢钢琴曲?”施然问。 “嗯,”沈礼周道,“喜欢。” “我当时学这首的时候吃了好多苦头。”施然笑笑,“那会儿手小,八度勉强够着,中间连续十几个小节,左手一直在跳,右手又跟不上。我每次弹到那儿就卡,要么错,要么漏,要么节奏飘了,有次气得大哭,把琴谱都撕了,后来流着眼泪又偷偷粘上。” 沈礼周道:“但你最终还是学会了。” “当然。”施然道。 他道:“所以,你说的是对的。” 施然有些迷茫:“我说的……什么?” “你曾经说过一句话。”沈礼周道,“你说,只有把眼泪流出去,心里空空荡荡,才能装得下勇气。” 空气停滞了几秒。 “啊,”施然道,“我还说过这样的话……都忘记了。” “很有哲理的话,”沈礼周勾勾唇角,温声道,“让人印象深刻。” “别说我了。”她有些赧然,开始没话找话,“你现在还画画吗?我记得你高中时画画很好。每个月的黑板报都是你一人承包。” “还画的。”沈礼周道,“画的比较少。” 快到海边了。施然望向前面的路标,道:“你在前面把我放下就好。你不是还要去工作吗?别迟到了。” 他顿了下:“我现在做的也是画画相关的工作,难得看日出也是采风。我们一起吧。” 施然想了想,没有再推让。 车停在滨海路一处探出去的弯道上。再往前开不了了,下面就是海,黑沉沉的一片,只能听见浪头拍打礁石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熄了火,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施然把座椅往后放了放,裹紧身上的毛毯,隔着车窗望出去。天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已经不再纯粹,东边的海平线泛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墨汁滴进水里刚开始晕染的瞬间。 他们一起静静地望着窗外。 那片灰蓝色越来越亮,深色的海面开始泛起微微的粼光。 “时间正好,要日出了。”她将粥吃干喝净,又就着保温杯吃了药,笑道,“今天真的很感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气氛奇怪地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沈礼周轻声道:“不用了。” 海平线的最边缘,出现了一线红。 极细、极淡,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朱砂,在最远处轻轻划了一道。紧接着,那线开始变粗、变亮,从红变成橙红,再晕染成橘黄。光从那一道缝隙里倾泻出来,把云层染成金红色,一片一片,像烧起来了一样。 大海醒了。 浪头扑上来的时候,顶端镶了一层金边。有海鸥远远地叫了几声,从他们头顶掠过,翅膀被朝阳照成透明的橘色。 太阳露出一小半的时候最美,半圆形的弧度像正在融化的咸蛋黄,光芒不刺眼,可以直视。 她和他就那么并肩看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上挪,看着海面上的金色越来越宽,看着黑暗彻底退去,被一片温柔的蓝取代。 胖虎也很乖巧,扒着车前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是在看太阳还是看小鸟。 “好美。”施然感叹道。 沈礼周“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她感知到了什么,转头望向他,看到他微微地阖上了眼眸,睫毛密密地覆下来,呼吸开始变得轻浅,缓长。 竟然睡着了。 施然想要转过视线,却又莫名其妙地,多停留了一秒。 沈礼周实在是很英俊。 他和程子淼的英俊不一样。程子淼的英俊是锐利的,矜贵的,高高在上的,时常带着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望人时目光轻飘飘的,像羽毛扫过,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穿透力和压迫感。 沈礼周不同。他的英俊是温和的,柔软的,安静的。他皮肤白,瞳色也浅淡,不常与人直接对视,施然也是现在才正眼望他,发现他睡着时眉眼舒展,少了一丝疏离,多了一分乖巧。鼻梁高挺,却不显得凌厉,线条从山根流畅地到鼻尖,像工笔画里最讲究的一笔。 他睡得很熟,头一点,一点,往她身边偏了偏。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波光粼粼,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 远处有早起的老人沿着海边慢跑,身后跟着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阳光晒在毛毯上暖洋洋的,不知道是粥还是药开始起作用,那种刺骨的冷意逐渐褪去,施然开始微微地发汗,身体舒服了些,心情好像也好了不少。 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细细的缝。 海风温和地灌进来一点点,咸咸的,新鲜的。 就像久违的勇气。 扶手箱上,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胖虎伸了个懒腰,跟着一跃而下,将将踩在那手机上。施然伸出手,将它捞到一旁,视线望到了什么,顿住—— 沈礼周的手机竟然没有密码。 随随便便地被小猫的肉垫踩开,微信消息正一条条地弹进来。 而吸引施然注意力的,是那张奇怪的屏保。 屏幕是纯粹的白底,上面有着几行黑色的、清晰的小字—— 【很抱歉吓到你。 请不要报警,不要通知任何人。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第4章 活下去 第4章 活下去 沈礼周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皑皑的白雪。 雪花飘然,纯净,慷慨地坠在干枯灰暗的树枝上,散发出灼灼光晕。 世界是如此圣洁美丽,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眨一眨眼睛。 睫毛很轻地扫过,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蜷缩在一个小小的卫生间里。 熟悉的卫生间,熟悉的逼仄和冰冷。 熟悉的天窗,陌生的雪。 莲市很久没有下过如此大的雪。 而记忆中上一次这样的大雪,要了他父亲的命。酒后的中年男人醉倒在巷子离家的最后的一个拐角处,不知做了什么梦,微笑着在雪中冻成了冰,被清晨起来卖早餐的摊贩发现,报了警。 沈礼周抖开裹在身上的薄毯,有些头重脚轻地站起身来洗漱。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像密密麻麻的针。他弯下腰,就着那冷水冲头发,洗身体,直到皂香代替卫生间的气味,彻底包裹住自己,才慢慢地抬起头,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镜中的男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他的皮肤苍白,眼眸浅淡,唇却嫣红,是母亲常骂的“狐狸精相”—— 很不巧地,他和父亲的情人长得太像。 卫生间的门仍被反锁着。 沈礼周安静地等待着,突然隐约听到了熟悉的钢琴声,就从院墙的那一边传来。 这是一首很复杂的曲子,他已经听了近乎两个月。 早上弹,晚上弹,有时深更半夜也会突然弹起。 那琴声刚开始还在调上,后来不知哪一拍没跟上,卡住了。 停顿片刻,再起,又卡在同一处。 再起,再卡。不知道重复多少次,然后很生硬地冲了过去,每个音节都磕磕绊绊,不知道跟谁较劲。 较着较着,琴声停了。短暂地安静后,琴键被砸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音。 安静几秒。 沈礼周的呼吸都放轻。 琴声突然再次响起。 很慢。很轻。 每一个音都按得很小心。 也很动听。 琴声第一次顺利地进入了那个卡住的节拍,优美,流畅。但在即将顺利完成时,琴声却突然消失了。 完全安静。再也没有响起。 沈礼周回过神来。 他收回手指,看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在充满水雾的镜子上画了一幅小画—— 是一个咬牙切齿弹琴的小人儿。 卫生间的门锁咔哒咔哒地响起,被推开,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探进头来,小声道:“哥哥,出来吧。” 男孩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像要拥抱他似的,塞在他手心了一个鸡蛋。鸡蛋的温度带着男孩手心的温度,暖得微微发烫。 沈礼周收好,摸了摸他卷曲的头发,走了出去。 客厅的光线很暗,母亲坐在窗边,双指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面前是空白的画板。她手边扔着几管颜料,挤得干瘪,干掉的颜料像凝固的血痂。 她的长发散落下来,蓬松,卷曲,凌乱地遮挡了大部分面颊,看不出喜怒。指尖的烟燃着,烟灰掉落在她膝盖上,但她一动未动,恍若未觉。 “妈妈,”沈乐为哒哒地跑过去,仰起头对她笑,“哥哥送我去上学——” 她才像从梦中惊醒般,迅速在画板上碾灭了烟,沙哑道:“好的,宝贝。早上想吃什么?” “已经吃过早饭了呀。”沈乐为歪了歪头,有些不明白,“你刚刚做给我吃的。” 她显然有些发怔。那双眼珠有些浑浊地盯着沈乐为,嘴唇喃喃,一时未说出话。 沈礼周走上前去,牵住沈乐为的手,低声道:“妈,我们去学校了。” 她沉默几秒,“嗯”了一声,别过头去。 打开门,雪花卷在冷风里吹进来,沈乐为先一步冲出去:“好漂亮的雪!”一脚踩在雪地里,紧接着又担忧,“哥,斑斑会不会冷啊?” 沈礼周握紧了手中的鸡蛋,四处看。 斑斑是只流浪的奶牛猫。沈乐为曾经在下大雨时把它抱了回家,但母亲不允许在家里养宠物,又勒令他们送了出去。斑斑很聪明,绕着这个片区开始讨饭吃,经常在上学或回家的路上都能看到它的踪影。 但如今世界白茫茫的一片,连猫的爪印都没看到。 只看到隔壁的奶奶起来了,正在扫雪。 她穿着深色的花棉袄,戴着顶小帽,动作一下一下地,扫得很慢,很仔细。 “您放着吧!”身旁男人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为她撑着伞,声音很无奈,“等下施总知道了肯定不高兴。这些活让下人干就行……” “什么是下人?”奶奶没撒手,声音带着沉缓的威压,“我们施家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下人。” “奶奶,早上好!”沈乐为主动接话,奶声奶气,“我们老师昨天也讲了,人人都是平等的!” “哎哟,乐乐,周周,早上好。”奶奶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望一眼他们家紧闭的门,笑容顿了顿,“妈妈在家干什么呢?开学第一天,没送你们去上学?” 沈礼周握紧沈乐为的手,道:“她说让我送乐乐去……” “好,好,”奶奶道,“就是下雪天,不好走,要不坐小王的车?反正也是顺路。”指了指旁边的黑衣男人。对方礼貌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沈乐为“哇”了一声,才看到旁边那辆银白色的豪车:“奶奶,你好有钱!”又犹豫道,“但我在路上可以玩雪……” “谢谢奶奶,”沈礼周温声道,“我们早上走一走,只当锻炼身体。” 两人道别后朝巷子的尽头走去。沈乐为小声道:“妈妈让我不要总是麻烦奶奶。为什么?” 隔壁的奶奶其实是他们的房东。 儿子赚了大钱想把她接走,但她不愿意离开老地方,于是就地扩建,建成了一栋有着高大围墙的现代化中式庭院。 而他们家,是租住在她院旁老房子的租客。平日里受尽她的关照,不应再索要更多。 “因为你长大了。”沈礼周笑笑,道,“要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沈乐为长长地“哦”了一声。 他才8岁,小学二年级的孩子,还有很多不懂,又好像懂了许多。 身后奶奶还在和那男人抱怨:“还有,你告诉施国立,叫他赶紧把他叛逆期的宝贝女接走。那琴白天弹,晚上弹,是不是想要了我老婆子的命?” 那男人如梦初醒:“小姐去哪儿了?” “什么小姐,叫大名!”奶奶蹙眉道,她中气十足地喊,“施然——施然——” “哎——” 从前面一辆家用车下面,钻出来了一个女孩儿。 她鼻头被冻得红红,发梢眉梢上都是雪,眼眸很亮。用校服外套兜住那只奶牛猫抱在怀里,从沈礼周旁边跑过,吹过一阵清爽的风,道:“奶奶,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一只小猫!”她声音清脆,越来越远,“我早上从二楼看到它的,好不容易抓到它。这么冷的天,瞧把它冻的,奶奶帮我养起来……” 斑斑可怜兮兮地缩在她怀中,绒毛上的雪被她的体温暖化了,显得肚子都大了几分。 “快给我快给我,校服都弄湿啦!”奶奶道,“呦,这小猫怀孕了呢……” 鸡蛋有点冷掉了。沈礼周稍稍松一口气。 幸好不是所有流浪的小猫,都只能一直流浪。 他在心里恭喜这只小猫找到了家。 不用跟着他,每天早上只能吃到一个冷掉的鸡蛋。 沈礼周转过头望向斑斑。 斑斑从女孩的怀里抬起头,遥遥望向他。 …… 积雪融化,阳光洒落,变幻出波光粼粼的海面。 沈礼周睁开眼睛,面前是只虎视眈眈的猫咪。 四目相接,那双澄澈的猫眼几乎望到了他心底。 他浑身几不可闻地一僵。然后胖虎迅速地被人抱走,施然的声音响起:“你醒啦。” 抱着猫的少女和抱着猫的女人在他面前重叠起来,沈礼周有些迷茫地坐起身子,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盖了半截粉色小猫头的毯子。而另半截盖在她身上。 像火焰,像电流,迅速从身体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流窜着灼烧起来,一路烧得他耳根发烫。 施然毫不在意地将那毯子卷走,重新裹在自己身上,指指手机,道:“你手机一直在震。有人好像很急着找你。” “……找我?” 沈礼周的嗓子很哑。他拿起手机,划开信息。 全都是王理想的消息。 照片、视频,开始是文字,后来变成语音,最后是语音夹杂着文字,询问沈礼周是否收到,如果收到,能不能回复他一条消息。 沈礼周睡得手指发麻,下滑时不小心按到一个视频,点开便传出来“喵喵”的声音,胖虎被吸引,施然也被吸引:“你养的猫吗?” “……不是,”沈礼周迅速阅读大量的消息,总结道,“有小猫在生小猫。好像有点难产。” “难产?”施然有些严肃起来,她坐起身子,“有视频吗?方便给我看下吗?” 沈礼周顿了顿,将手机放远了一点。她的脑袋极为自然地凑到他身边,认真地望着那小小的手机屏幕。 视频里,“船长”正侧躺在铺着旧毛巾的纸箱里,腹部剧烈起伏。它费力地转头舔着,舔几下就停下来喘,眼神有些涣散。 “这是第几只?前面生了几只?”施然盯着屏幕,语速比平时快,“多久了?” 沈礼周顿了顿,直接给王理想拨去了视频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来,声音有些急切,问题也奇怪:“沈先生?您没事吧?” “……嗯,”沈礼周道,“兽医呢?” “兽医是兼职的,”王理想有点无措,“最近回老家休息了,不在莲市……” 施然轻轻吸一口气。 而身旁的男人就在此刻抬眼望向她,莫名其妙,又极为自然地,将他的手机递到她手上。 “……您好,我是兽医。”施然几乎是本能地开了口,她望向手机屏幕,声音很稳,“您方不方便把摄像头对准母猫?” 屏幕翻转时短暂的黑屏,映出两人的模样。 视线猝不及防地相交,她看到他平静而笃定的模样。 ……好奇怪。 施然想。 兽医的事情,她还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程子淼。 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的事…… 他怎么会知道? 第5章 今天 第5章 今天 王理想赶紧把手机镜头翻过去。 屏幕里,“船长”侧躺在纸箱里,腹部还在起伏,但明显没力了。一只小小的后腿卡在外面,泛起粉紫的瘀色。 施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胎位不对,卡住的时间太长了。”她语速又快又稳,“您听我说。先用肥皂洗到肘关节,然后戴手套,有消毒手套吗?” “有……医药箱里有!” “好。再找一瓶润滑剂,凡士林或者石蜡油都行,如果没有就用食用油。” 王理想的身影从镜头里消失,不一会儿后跑回来,手套已经戴好,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石蜡油可以是吗?之前给猫治便秘用的!” “可以。”施然盯着屏幕,“现在你轻轻托住母猫的后半身,让它稍微抬高一点。” 王理想照做。 他的手有些抖,动作很轻。 “好。现在用石蜡油润滑小猫露出来的部分——腿和屁股那里。慢慢来,别急。” 屏幕上,王理想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涂抹着。母猫哼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接下来,”施然顿了一秒,“你要试着把小猫往回推一点点。” “……推回去?”王理想一怔,“不是拉出来吗?” “不能硬拉。臀位硬拉会把小猫的脊柱拉断,或者把母猫的产道撕裂。先推回去一点,调整胎位,再让它重新出来。”施然的声音很平静,手比划着,像在教学,“你用手掌轻轻抵住小猫的屁股,在母猫宫缩的间隙,往斜上方推。别和宫缩的力量作对,宫缩的时候停住,宫缩停了再推。” 王理想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我试试……” 镜头里,他的手指在抖。 “别怕。”施然轻声道,“你是在帮它。推不进去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屏幕上,王理想开始动作了。 不一会儿,他惊喜地喊了一声:“真的推进去了一点……” “好。现在等下一次宫缩。” 安静了几秒。船长的身体又开始用力。 “它好像要出来了。”王理想紧张道。 “别拉。让它自己出来。”施然盯着屏幕,“你只需要托着,保护一下,别让它摔着。” 母猫发出一声低低的嚎叫。 那只小猫终于滑出来了。 小小的,湿漉漉的,浑身裹着黏液。一动不动。 “……它怎么不动?”王理想的声音有些抖。 施然道:“拿干净毛巾把它的嘴和鼻子擦干净,然后包着它搓背,轻一点,从脖子往尾巴方向搓。” 王理想手忙脚乱地找毛巾。 沈礼周侧头望向施然。 她秀眉微微蹙着,抿着唇,认真地盯着屏幕。 不知是退烧药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的鬓发被汗水浸地有些潮湿,握着手机的指尖也微微泛白。 可能是几秒,或几分钟,终于,一声细细的叫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叫了叫了!”王理想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它叫了!” 施然往后靠进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母猫呢?还有宫缩吗?” “有!第二只要出来了,这次头先出来的!” “好,让它自己生试试。” 视频电话打了近一个小时。 两人一边关注着船长的情况,一边聊起生生庄园,聊起猫猫狗狗的一切,越聊越尽兴,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王理想中间还不间断地拍起马屁,“这全都要靠沈先生”“沈先生之前也这样说”“沈先生真的很有爱心,像您一样”等等,油滑得很,冷不丁梆梆就一下,让人想打断都来不及。 终于,三只小猫挤在船长的肚子边上,嘴巴一拱一拱地找奶吃。船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搭在小猫身上,像是在数数。 “真棒呀,我们船长。”施然笑道,“理想哥,接下来几天你要注意几点。第一,观察它有没有发烧、不吃东西、或者阴部流脓,那是产后感染的征兆。第二,确保小猫都能吃到奶,如果有弱的抢不到,要人工辅助喂。第三,给它补充营养,罐头、鸡胸肉、羊奶都可以,它现在需要能量。第四——” 她顿了顿,笑道:“第四,别老去打扰它们。让它安心喂奶。你可以在旁边看着,但别老伸手去摸。” 王理想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这我还是有经验的。” “还有,”施然补充道,“如果发现它乳房发红发硬、小猫吃奶时母猫疼得叫,可能是乳腺炎,及时联系兽医……或者直接联系我。你记一下我的电话吧?方便的话可以加我微信,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真是太感谢您了,施医生,”王理想记下了施然的电话,又热情道,“您什么时候有空,和沈先生一起来生生庄园看看?” 屏幕里挤着王理想胖胖的喜庆笑脸,还有两只豆大的希冀眼睛,望望施然,再望望沈礼周。 施然转头望向一直沉默的沈礼周。 那双琥珀色的浅瞳像隔着一层霜,没有焦点,淡淡地望着前方,然后慢慢地有了焦点,聚焦在她身上,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两下,然后茫然地点了点头。 施然怀疑他根本就没听到王理想在说什么。 “好呀,”她和王理想笑道,“有空我去看船长。” 王理想:“哎!好!谢谢施医生!谢谢沈先生!生生庄园随时欢迎你们——” 视频终于挂断。 车内安静下来。 拧开瓶盖的矿泉水被递过来,施然接下,咕嘟咕嘟地灌下小半瓶。 后背浸了一层薄薄的汗。 施医生…… 她好久都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称谓。 “小猫活下来了。”沈礼周的声音很轻,他抽一张湿巾递给她,“辛苦了。” 施然顿了顿,伸手去接,胖虎脱离她的掣肘,一跃,踩在了沈礼周的腿上,长长的尾巴扫在他手腕间。 沈礼周动作一顿,呼吸立刻急促起来,身体开始不易觉察地变得僵硬,面色也有些发白。 “胖虎——”施然迅速将胖虎一把捞回来,压低声音,用了威胁的语气,道,“要做礼貌小猫。” 她低头抚摸着胖虎,想起来:“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兽医呢?” 不远处的小孩在打水漂。石子被投入大海,海浪翻滚,暗流卷起,再归于表面的平静。 沈礼周垂着眸,呼吸轻轻,一言未发。 施然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成为一名兽医的事情。 连父母也被她和程子淼一唱一和地蒙在鼓里,更别提朋友们了。 毕竟从曾经的“钢琴女神”摇身一变,变成了每天蹬一双旧工装靴,穿梭在实验室、牛栏、羊圈、动物诊所等地的“普通人”,中间经历的无数坎坷,在异国他乡的艰难求学,从零开始的生物化学解剖学…… 讲起来都太过于复杂,让人一张口就泄气。 所以最后面对朋友的询问,她选择了最简单的、轻描淡写的解释方式——敷衍了事。 我吗?还在弹钢琴。 偶尔弹。也不经常啦,毕竟结婚了嘛。 结婚好像是个什么有诅咒的词语。 只要某个女人结了婚,什么事业都可以理所当然地放下,都可以干脆利落地不做,而且没有任何人会指指点点。 朋友们会理解地点头,话题便结束于此。 而沈礼周。 他为什么会在对方说“兽医不在”的时候,如此自然地和她四目相接,又如此自然地将手机递给她呢? 施然望向他,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皮肤剔透,琥珀色的眼眸也剔透,安静,漂亮,乖巧得似乎像藏不住任何秘密。 “我只是碰碰运气。”他终于开口,“你高中时说过,你真正的理想是当一名兽医。”他视线飘忽了下,转移到她抱着胖虎的手上去,道:“恭喜你实现了你的理想。” 施然怔怔垂眸,望向自己的手。 肌肤略显粗糙,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印,虎口处有一小块淡粉色的疤。 猫挠的,狗抓的,还有牛蹄踢在铁栏上,崩起来的金属片划的。 程子淼当时为了这些事情没少和她吵架。 他竟然恭喜她。 她很难得地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在阳光下仔细地望,每寸肌肤,每个伤疤,都有它的来龙去脉,像无法消逝的军功章。 “和高中时很不一样,”她皱起鼻子,端详着那略显粗糙的皮肤,道,“好像有点丑。” “没有。”沈礼周停顿片刻,道,“很漂亮。” “哈,漂亮肯定谈不上,你没见我之前在猪场实习的时候……”施然笑着,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了下。 她想到那次实习时突然遇到几只仔猪一起爆发腹泻,她在旁忍不住吐了,被她的搭档陆知非在一旁狠狠嘲笑,又咬牙顶上,一下折腾到凌晨,才发现错过了程子淼的生日晚宴。 恶臭的味道怎么也洗不掉。 时间太赶,妆容化的潦潦草草。 习惯了牛仔裤,下车的时候高跟鞋甚至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差点崴了脚。 她步履急急,跌跌撞撞走进那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世界。 水晶吊灯垂坠如瀑布,香槟塔折射着细碎的金光。 男人们腕表上的钻石,女人们脖颈间的珠宝,在暖黄的光线里交相辉映。 空气里飘着高级香水与陈年红酒混合的、甜腻而矜贵的气息。 而程子淼,就站在这一切的中心。 他被人们团团围着,脸上仍带着那懒洋洋的笑。 看到她来,也只是噙着那笑,遥遥地、漫不经心地朝她举了一杯。 仿佛毫不在意她的迟到。 也是。 有没有她都一样。 程大少爷的世界永远五彩纷呈,永远热闹。 她也一样。 于是施然也好像只是不小心遗忘了他生日似的,遥遥举起杯,带着不太真诚的歉意,朝他笑了笑。 “……那些时候,真的很狼狈,一点都不漂亮。”施然继续道。阳光下,手上浅浅的伤疤像一道蜿蜒路径,通往未知的前方。她垂眸望了一会儿,然后朝沈礼周笑了笑:“但我想要拥有的,远不止漂亮。” 说出来或许会被以为是开玩笑。 但她想要的是属于她自己的动物医院,想要探索出可复制的标准化诊疗和救助流程,想要成为行业的标杆。 她想要建遍全国的连锁品牌救助基地,想要集救助、领养、科普、休闲于一体,想要流浪动物不再威胁自然生态,想要让公益持续,而不再是善良的消耗品。 她想要推动动物保护法落地,想要让弃养者付出代价,让虐待者受到应有的惩罚,想要每一个生命都拥有活下去的权利…… 她想要的太多,太大,太遥遥无期。 最重要的是,国内外兽医体系和社会认知天差地别。 她现在回了国,首先要重新执业,然后慢慢摸清楚国内的情况…… 施然望向面前波澜壮阔,看不到尽头的海面,微微深吸一口气:“我……” 刚开了口,却听到沈礼周的声音。 “或许,”沈礼周突然开了口,又顿一顿,好似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自己要说些什么,但停了几秒,还是继续问下去,“你可以先来生生庄园看诊试试?”又低声补充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海风带着初春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施然看向沈礼周,那双琥珀色的眸如琉璃般清透,完整倒映出她明亮的眼睛。 “好巧。我刚想说我可以去生生庄园做义诊……”她笑起来,“你怎么和我想到一块去?” 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已经找到了一个清晰的落脚点,就在刚刚。 或许可以从生生庄园开始,一步步地完成她的梦想。 念头一旦冒出,就像夏日的藤蔓,蓬勃,雀跃,瞬间缠绕整个心脏。 “所以,你什么时候有空,”施然笑意盈盈地望向他,眼眸明亮,“来看施医生重新上岗?” 扑通。 扑通。 什么声音好吵…… 沈礼周抬起手,按住自己不听话的心脏。 第6章 今天 第6章 今天 陈安可早上七点接到施然的电话。 电话吵醒她昨夜约会新认识的新弟弟,弟弟茸茸的脑袋在她心口蹭来蹭去,开心他醒来的时候她竟然还在这里。 “陈安可,”施然的声音朝气蓬勃,“起床了吗?陈安可!陈安可!” “滚啊……早上七点,狗叫什么?” 陈安可烦闷得很,暗恨施然这一个电话要她早上没溜掉,一不小心又多好多麻烦。唔,身边这一直蹭她的男孩叫什么来着……? “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就翻脸不认人哈。”施然笑嘻嘻道,“陈大博主,今天上午有没有空,我带你去免费撸猫。” “大小姐……”陈安可感觉太阳穴愤怒地一跳一跳,“你时差还没倒过来不是?这个点儿哪家猫咖开门?” “不是猫咖,是流浪猫庄园。哦,顺便告诉你个事情,”施然极其自然地道,“你朋友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持证兽医。” “……” 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安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弟弟哄出了门,又风风火火地翻找起器材。 施然临时起个意,就把她催得团团转,她背着长枪短炮刚钻进电梯,电话又打来:“我到你小区门口啦!别化妆了,你那视频又不露脸,怕什么……” “露脸又有什么,我现在貌美如花。”陈安可的太阳穴继续跳,她稳住心神,望着电梯闪烁着的楼层指示灯,努力给好不容易回来的留子好朋友多一分耐心,“施然大小姐,你给我布置这么重要一任务,我总得找找合适的器材吧?就算互联网一线牵,但也要尽量拍得好看点儿,才能找到正缘啊……” 话音一顿。 电梯停在陈安可最不想停在的楼层,然后进来一个陈安可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的邻居、同学、发小,施然的前夫,程子淼。 和从前没半分差别,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肩宽腰窄的身形愈发挺拔,腕间名表泛着细碎冷光,端的是一副精致矜贵、人模狗样的好皮囊。 他抬步走进电梯,裹挟着一缕极淡的冷冽雪松调男香,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落在陈安可脸上时,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陈安可翻个大白眼。 都离婚了,还跟个孔雀一样,也不知道开屏给谁看。 两人还未来得及打招呼,程子淼的手机便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陈安可眼尖,一眼就扫到来电人——林芋嘉。 她眼皮猛地一跳。 林芋嘉,小学时期就跟在程子淼屁股后面跑的骄纵大小姐,陈安可还不认识施然时,吃过林芋嘉送来的零食,甚至还帮林芋嘉送过情书给他! 他们现在还在联系? 不……林芋嘉也在国外做什么法律工作,难道他们一直都有联系? “喂,”程子淼接起来,语气熟稔带笑,“芋嘉。” 电光火石间,陈安可指尖攥紧手机,音量加大:“施然!我告诉你!世上男人千千万,你放心好了,有你闺蜜我在,绝对帮你把这事儿搞定!” 电梯门打开。陈安可径直挂掉电话,将身上那长枪短炮的摄影器材一紧,昂头挺胸地往小区门外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呦,”身后响起懒洋洋的声音。“这不是陈安可吗?” 陈安可回头,抱臂冷冷地望他。 程子淼微微挑眉,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望人时自带笑意,可惜嘴太贱:“月球表面抚平了,丑小鸭变天鹅,一时没认出来呢。” “你去死吧。”陈安可咬牙道,“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痊愈了。参加你们婚礼的时候就这样!” “是吗。” 程子淼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引来陈安可的怒目而视,她一摆手:“不和你说了,打你的暖男热线电话去吧。我还有要事……” “什么要事啊?”程子淼嗓音仍含笑,又发沉,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少做一些多余的事。” …… “程子淼和陈芋嘉——” 陈安可急急地拉开车门,坐进去,一句话没说完,发现前面陌生的男人气质不太像司机,速速闭了嘴。 “……”施然介绍,“陈安可,沈礼周。” 车子启动,沈礼周从后视镜望向她,道:“你好。” “你好。”陈安可抬眼,迟缓的脑子转了一转,“沈礼周?!” “好久不见。”沈礼周很自然地接话。 “好久不见……”陈安可有点卡壳,望向施然,拽起个笑,“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呀?你们……难道一直有联系吗?” “没有呀,回来遇到的,他带我们去流浪猫庄园。”施然歪歪头望她,眼神是探询,“怎么了?” 沈礼周不经意地抬眼,和陈安可对视一瞬,两人双双落下视线。 “见到老同学有点激动嘛,”陈安可对施然绽开笑容,挑挑眉,“毕竟这么帅呢,小猫校草,哈哈。” “什么小猫校草?”施然问。 “你不知道?”陈安可有些惊讶,“就是他当时在教学楼高台上救下了那只小猫后,女团社给他的封名呀。” 女团社…… 施然微微眯起眼睛,有些怀念。 莲市一高没什么升学压力,大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和闲,心思便都花在了别处。 社团活动要出彩,校刊封面要争抢,艺术节、体育节、文化祭,一个比一个卷。女团社应运而生,在她们的大力推动下,莲市一高就连校服都比别家多出两套夏装三套冬装,还是专门请的设计师。 年纪轻,看什么事都有趣。其中最有趣的事情还是坐在一起,挨个点评男生。 一到体育课,女团社的成员们便在树荫下一坐开始点评:这个是挺帅,但老整理发型,帅而自知,油腻了一点;这个脸还行,但个子矮了点;这个形象好气质佳,学习又差一点…… 比来比去,最后总绕回一个名字。 “你们说程子淼——” 这个现象一直延续着。 直到后来,沈礼周在教学楼高台上救下一只小猫。 他平日里存在感太淡,喜欢戴口罩,又都是独来独往,永远游走在人群的最边缘,导致女团社从前还从未发现如此宝藏。 而救小猫事件惊动校方,学校连夜加装防护网,上面一路从副校长、年级主任、班主任追责下来,把沈礼周反复教育一番,又到各个班级作典型,小猫校草也因此被大家熟识。 “你真敢啊,不要命了。”陈安可唏嘘道,“那么高的高台,半个身子悬空在那里捉那只小猫……” 车子开过漫长幽深的隧道,开过一道窄桥,开过两旁灰扑扑的山壁,然后豁然开朗。 桃李交映,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泛起细微的浪。 一块原木色的招牌斜斜地立着。 上面刻着四个字:生生庄园。 他们到了。 陈安可下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感觉神清气爽。 这里是莲市近郊最好的地块,背靠着郁郁葱葱的凤凰山麓,往前能看见一线闪着银光的海面,空气清新怡人。 实在不像流浪动物救助站,倒像某个有钱人的度假别院,只是住客换成了毛茸茸的小动物。 陈安可想起早上查的资料。 生生庄园从不公开募捐,所有运营费用都来自创始人个人的投入。看这光景,确实不是小数目。 正想着,身后传来动静。 沈礼周正弯腰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施然正站在他身旁笑着说些什么。 阳光正好,不偏不倚。落在他清隽侧脸和线条分明的小臂上,也落在她一双温婉笑眼和纤细身影上。 竟然莫名地登对,甚至像一对开车来露营的年轻情侣。 哎。要是当时…… 陈安可感觉鼻子有些发酸,突然有些想叹气。 她揉了揉鼻子,视线被他们搬出来的东西吸引—— 便携式b超机,消毒箱,几大袋药品和耗材……王理想和小玉也在一旁帮忙,一起把那些器材一样一样码在小推车上。 陈安可傻眼:“施然,你真的是兽医啊?开玩笑吧?” 施然轻飘飘地瞥她一眼:“我怎么会拿我的事业开玩笑。” “……” 陈安可还没来得及说话,王理想和小玉已经迎了上来,热情洋溢地欢迎他们。 “欢迎沈先生,欢迎施医生!”王理想脸上的肉都笑颤了,“欢迎陈大博主!” 陈安可连连摇手,道:“不敢不敢。” 施然笑着和王理想握了手:“理想哥你好。”也弯腰和小玉打招呼,“小玉是吗,你几岁啦?” “十四岁。”小玉眨巴眼睛,“施医生呢?” 施然悄悄冲她挤眼睛:“秘密。” 一行人寒暄着往里走,施然将生生庄园打量一番,很是有些意外惊喜。 防逃逸系统很完备,墙根处浇筑了防止打洞逃跑的加固带,围墙大概3米高,顶部向内翻出圆弧角,小猫很难找到着力点。 地面是防滑的环氧地坪,表面做了哑光处理,极易冲洗消毒。 排水口设在每个院落的最低处,周围做了坡度,能够迅速排掉污水雨水,不会滋生细菌。 院落的屋檐下都装了大功率的新风系统,连猫砂盆区都单独装了排风扇…… “理想哥,你们在哪里请的设计师?”她感叹道,“实在是很专业的救助站设计。” 王理想骄傲道:“沈先生亲自设计,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好厉害。”施然毫不犹豫地夸赞,又道,“还分设了健康成年猫活动区,幼猫区,隔离观察区,康复病房……” 王理想再次骄傲道:“沈先生特意交代,不能混养。” “好专业。”施然再次夸赞,边走边看,“传染病分区管理也很标准……药品存储也没问题。” 王理想再再次骄傲:“沈……” 沈礼周终于出声:“诊疗室布置好了吗?” “布置好了,”王理想扬声笑道,“按沈先生之前说的。就在这边,大家跟我来——” 临时义诊棚就搭在庄园的空地上,地上铺着蓝色消毒垫,两张标准的不锈钢诊疗台并排放在中央,旁边是带滚轮的器械台。 施然走进棚内,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拿出打印好的流程表分给众人:“理想哥,你带两个人负责预检,测体温、体重,按顺序带进来。小玉,你负责消毒,每检查完一只,要消毒器械,更换一次性垫单。” 大家迅速上岗,施然也一样。 白大褂一穿,长发被挽成高高的髻,碎发用一次性头网兜得干干净净,挂上听诊器,戴一层薄薄的pe手套,再套上医用橡胶手套,朝陈安可摆摆手,炫耀:“防抓防咬。” 第一只小猫被送进来,是只橘猫。 施然让它闻了闻自己的手背,然后用指腹轻轻按压橘猫的全身淋巴结,从下颌到颈部,再到腋下和腹股沟,然后翻开眼睑,掰开嘴细细检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陈安可迅速拉开长枪短炮开始给小狗小猫拍视频,拍了些施大医生的宝贵录像。期间还不忘记发个朋友圈炫耀。 【人要是行,干一行成一行,一行行行行行!】 只有个别小猫非常地不配合。 是只纯白的小猫,王理想一个没抓住便跑掉,冻干、肉条、猫罐头、各种玩具都用上,王理想负责堵墙角,小玉举着罐头引注意力,施然安静地坐在一旁,好似毫无威胁。 于是那白猫放松警惕,脚步轻轻地一步、两步……慢慢接近。然后在距离最近的瞬间,施然手腕一翻,扣住它的后颈,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屁股,稳稳抱进怀里。 白猫挣扎了两下,被她顺着后背摸了两下,居然就蔫蔫地不动了,只敢小声哼唧,被她乖乖地带到诊疗台上。 “右耳重度耳螨,左耳轻度,背上三块猫癣,基本健康,大概四个月大,适合领养。”施然用棉花蘸了洗耳液伸进猫耳朵里,小白猫疼得甩头,她手腕用力按住它的脑袋,语气危险,“啧。乖哦,越动越疼。” 白猫一动不敢动了,陈安可的镜头凑近过来,施然展现那只乖乖白猫:“是不是很可爱?” 小玉在一旁介绍:“它的名字叫鸡蛋哦!它最喜欢吃鸡蛋啦。” “欢迎有缘人联系领养,”王理想也帮腔,“是只小公猫,在车底捡到的。”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热热闹闹。 只有一人除外。 沈礼周站在不远处,整个人陷在浓郁树荫里,视线有些空茫。 整个义诊棚的热闹,猫叫、人声,都像隔着水传过来,模糊又遥远。 水,是的,水,他总觉得自己望向世界的方向,是一团灰色昏昧的水。他被那水包裹着,周遭的声响全在水里泡得发涨变形,听不太清。 偶尔有猫从他脚边窜过,带起一阵风,他的身体轻微而迟滞地僵住一瞬,又慢慢地松开。 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像是在水中憋气,已经用掉他所有的力气。 连恐惧都已经变得迟钝而麻木,更不要提什么额外的情绪。 就这样吧。 慢慢,慢慢。 全部沉入深不见底的潭水里。 “沈礼周!” 什么声音撞进来。 水面波动,他迟滞地眨了眨眼睛。 “沈礼周,”施然在不远处笑着,声音清脆,悦耳,“过来。” 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她身上。顿了两秒,沈礼周抬起脚,向她的方向走来。 步子很轻,施然看着他,像看一只生病的小猫。 “帮我登记建档。”她不容分说地把笔和本子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得像一块玉。她拉过那张离诊疗台最远、背对着猫笼的折叠椅,推到他面前:“你坐在这儿。我念什么,你写什么。” 沈礼周握着笔,在椅子上坐下。 档案本平摊在桌面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名字年糕,玳瑁母猫,大概一岁半,唔……趾间炎,有点感染。”施然道。 小猫的爪子有些发红。施然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伤口,把脓液和脏东西一点点冲干净,用碘伏彻底消毒,然后涂上药膏,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整齐的蝴蝶结,道:“三天后换药,如果流脓要打消炎针。一周后复查,彻底痊愈才能领养。” 笔尖跟着她的声音唰唰轻响。 施然余光望去,看到他安静的侧脸,还有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 好奇怪。施然抱起下一只小猫,分神想。 当年的小猫校草,如今一手投资打造如此级别救助站的大佬…… 竟然会害怕小猫。 “施医生,”小玉在旁边提醒道,“您电话响。” 施然戴着手套不便接,问小玉:“谁的电话?” 小玉看了看屏幕,甜甜地笑:“是——老公!” 第7章 今天 第7章 今天 施然走到一旁。 “老公”两个字映入她眼帘,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这还是程子淼自己拿她的手机改的。 在新婚之夜。他拿过她的手机,说早就看“橙子喵”那三个字不爽,还很强硬地把这两个字举在她面前,逼她喊一声试试。 她耳根很烫,硬着头皮问喊什么?他说老公啊。她坏心眼地笑着答应,说哎,老婆。程子淼说你真幼稚。她立刻说你才幼稚。两个人像小学鸡一样拌起嘴来。最后程子淼吻住了她。 吻细细密密,一路向下。 温柔,软绵,轻得不像是程子淼。 她知道他最喜欢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因为每次演出后他都会捉过她的手指轻啄一下。 果然他最后含住了她的指尖,然后望着她,用那种含糊又动人的声音轻声说我好爱你,老婆。 说话时软舌微勾,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如电流一般,一路流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他望着她的模样,让她第一次觉得,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也有可能只盛下她一人。 那也是他第一次说爱她。 施然摘下手套。 指尖有些皱了,微微发麻,冰凉,带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平静地接起电话:“喂。” - 施然的身影走远,沈礼周停止了记录,安静地垂下眸。 陈安可也放下摄像机,暂停了录制。 她走上前,主动和沈礼周搭话:“真没想到哈,施然竟然会去做兽医……”语气里带着些探寻的意味,好似笃定他早知情似的,“不过意外地竟然很适合她,是吗?” “是。”沈礼周的回答很简短,客气,疏离,辨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和高中时期一样,难以接近。 “大家的变化都好大啊。当时数学一塌糊涂的艾丽,现在竟然去做律师,帮人分家产、抢孩子,一分一分地算得可清楚了。哦,包成功你还记得吗?家里搞餐饮的,反而去做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记者。我也是,以前最烦写作文,现在莫名其妙地搞上了自媒体,天天绞尽脑汁琢磨文案。”陈安可笑笑,“你呢,我记得你大学读的是金融?最近在忙什么?” 沈礼周反应有些钝。 他抬眸望向她,好似过了几秒才听清她说什么似的,道:“没什么……一些琐事。” “琐事?”陈安可笑起来,“不会是那种金融界动辄上千万的琐事吧?” 陈安可有意探寻这位神秘高中同学的底细。 高中毕业到现在还不到十年,经济环境一年更比一年差,不少企业破产,富家子弟一夜返贫,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琐事”能让当年贫困到吃不起饭的穷学生摇身一变,随随便便开上大几百万的车,还让这么个堪称豪华的流浪猫庄园老板对他恭恭敬敬? 沈礼周摇了摇头。 他回答:“美术设计相关的。” “啊,”陈安可有些吃惊,“你还在画画啊。” 她垂眸望向沈礼周面前那档案本,发现上面不仅有着极为漂亮的字体,旁边还都画上了小猫的肖像图。 虽然只是卡通简笔画,但各个传神,一眼便能辨认出是生生庄园里的哪只猫咪。 那画的风格很眼熟。 和高中时她看到的素描本的风格一致。 高二下半学期结束,开学那天,陈安可来得尤其早。她疯玩一寒假,就靠早上这一会儿时间,赶紧抄一抄作业。 学习好的人有很多,但她最爱抄的是沈礼周的作业。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字尤其赏心悦目,抄起来心情愉悦,甚至还会有些练字效果。 而且他要送弟弟上学,总是来得最早。这天早上,他的书包放在桌里,人不知道去了哪儿,陈安可心急,直接上前翻找起来,无意间,翻出了一个奇怪的本子。 干净的白色封皮,上面一字未落,没有署名。 翻开,里面的每张画都惟妙惟肖。 上课时突然坐直,被窗外的小鸟吸引走注意力的; 挽着朋友的手臂一起去卫生间,一路兴高采烈聊八卦的; 吃到好吃的零食而满足地眯起眼睛的; 朝一些很没品的男同学露出危险笑容的; 因为家人担心手受伤而被禁止上排球课,冷冷抱臂站在一旁的…… 全部都是同一个女孩。 沈礼周不知何时出现,那双浅淡的瞳毫无感情地瞥过她,然后从她手中抽出那个素描本,细细理平被翻阅出的皱褶。 陈安可不小心窥视了别人的秘密,感觉脸上的痘痘发红发烫。 “抱歉。”她道,“我不是故意的。” 沈礼周理好了那素描本,重新放入书包中,道:“没事。” 年轻男生的神情很自然,仿佛完全没打算遮掩。陈安可却更加不知所措。 她犹犹豫豫,张张嘴,又抿住没说,脑海里想的全都是程子淼和施然的事情。直到沈礼周自己开了口。 “我知道她喜欢程子淼。”沈礼周道,唇扯了扯,有很轻的弧度上扬,“没事。” 于是陈安可舒一口气。 “那就好。”她道。说完,下意识地想鼓励他那么一句,又想到施然很快要出国进修钢琴,程子淼也打算一起出国,便觉此事没什么周旋之地。紧接着联想到自己无疾而终的初恋,深深叹了口气,道,“其实每天见面就很难忘记的。等她出国以后就好了。总会走出来,遇到更合适的人的。” 沈礼周没说话,脸色有些发白。 教室的窗户被冷风吹开,冬末春未来,暖气停了,寒意渗入骨髓。 太冷了。他递给陈安可作业的时候,纸张微微地颤。 后来陈安可有想和施然提过此事。 她记得很清楚。她只是找了个岔口,道:“我觉得沈礼周喜欢你……” 话还没说完,便被施然打断了。 “你不要乱觉得。”施然不太赞同地望她一眼,温声道,“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和对方告白。如果没有告白,那就是不喜欢。这种猜测是很不负责任的。” 陈安可立刻想到最爱欲擒故纵的程子淼,和从来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施然,默默闭了嘴。 这俩人可从来都没有向对方告过白,难道是互相都不喜欢对方吗? 但这话陈安可才不敢说,说了肯定要挨批评,多晦气。 不远处,施然打完电话走了回来。 她面色平静,很快重新戴上手套,招呼她:“继续吧。” 陈安可举起摄像机前,又瞄了一眼沈礼周的登记本。 她觉得他画施然是一种画风,画小猫小狗又是另一种。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英短,六个月,”施然的声音继续响起,“唔……右侧髌骨一级脱位。”她手指又轻轻推了推髌骨,能感觉到轻微的滑动,“纯种英短常见的先天性问题,现在还轻,没影响走路……” 年轻的男人端坐在一旁,笔尖跟着挪动起来,沙沙轻响。 义诊结束时,天空已经漫成了浓郁的蓝调。 庄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像融化的黄油,落在蓝丝绒般的暮色里,小猫绕在他们腿间打转,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混着青草的湿润气息。 施然将手套扔进医疗废物袋里,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陈安可蹲在地上摆弄相机,沈礼周将折叠手术台拆开叠好,又把b超机、消毒箱和剩下的药品耗材一件件整理完毕。 王理想一声声地道谢:“施医生,我接触过的兽医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个,您真是最专业的。”他看了一眼沈礼周的背影,低声道,“您说想开动物诊所是吗?可以和沈先生一起去看下门市,沈先生对莲市的动物保护系列产业都很熟悉,经验丰富……” “是吗,”施然笑道,“那我到时问问他的意见。” 小玉已然成为施然的铁杆粉丝,也和小猫一样绕在她身边,不停地问她一些兽医相关的知识,说自己长大后也想和她一样,成为一名兽医。 “你当然可以啦,你比我还有耐心。”施然笑着摸摸她的头,又弯下腰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但兽医要考上大学才可以哦。你再找理由不去学校的话,可就没办法当兽医了。” 小玉迅速涨红了脸,转头去看王理想,王理想本来正期期艾艾地望过来,见状迅速瞥开目光。 “今天是周三,不是寒假,也不是暑假,你在这里当整整一天志愿者,还需要他告状吗?”施然笑了,她望着小玉,道,“上学就是会遇到很多困难的。学不会某门功课也好,和朋友们相处不来也好,甚至受委屈、受欺负……但当兽医也一样。功课很困难,考试很困难,猫猫狗狗不理解你,有时他们的主人更不理解你,简直难上加难。你如果现在不能硬着头皮去面对困难,未来又怎么能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呢?” 小玉咬住唇,不说话了。 施然再次拍拍她的脑袋,道:“长大后你就成了我。如果有一天想要和未来的自己讲一讲,理想哥那里有我的电话。” 她说完话,感到旁边的视线,转头,便和沈礼周四目相对。 男人浅色的眸被夜色浸得更加柔软,清透,灯光映在瞳孔里,像细碎的星光。星光眨了眨,他轻声道:“我们走吧。” 他们和王理想告别,一同走出生生庄园。 “真服了你了,施然。”陈安可终于有闲心问了,她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是怎么成为兽医的啊?” “其实高中就在想,但一直没迈出那一步。”施然道,“后来出国了嘛,下定决心不弹钢琴,把我妈心脏病都气出来……最后他们终于同意了。” 陈安可想到施然的妈妈就头皮发麻:“但国外兽医也不是随便就能读的吧?” “美国的兽医学是博士项目,得先读完四年本科先修课,gpa要接近满分,还要有上千小时的动物临床经验,录取率不到10%。”施然笑了笑,“我当时什么都没有,只能先去社区大学补生物、化学、解剖学这些课,白天上课,晚上去宠物医院打零工当助理,洗笼子、打扫卫生、给动物喂药……什么都干。” “说来也神奇,”她道,“那会儿我很喜欢在网上吐槽,也经常咨询这些信息。有个网友,可能是学长还是学姐,也是华人……私聊我说,华盛顿州立大学有个临床兽医学教授最近可能在招人,让我去试试。顺便给了我一个邮箱。我就整理好所有的资料发过去,没想到对方真的给了我一个面试的机会。” “互联网上还是好人多啊,那时候大家的戾气也没那么重,不像现在……”陈安可感叹,“后来呢?和那个热心网友还有联系吗?” “刚开始还有的。”施然踢着路边的蒲公英,白色的绒絮随风飘起来,“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但他后来好像回国了,我的学业也越来越忙,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动物医院,聊天就少了。再后来慢慢就断了联系。” “爱情友情都一样,根本抵不过时间和距离。”陈安可叹口气,手机响起来,她眼睛一亮,“我的crush来接我了。先走一步!”她边跑还不忘叮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宝贝信我,总会有新的爱情和友情!” 施然好笑地应了一声,看着陈安可轻快的背影。 夜风吹拂,她拿出手机,心血来潮地搜索那个对话框往上翻,看到几年前的自己。 稚气,莽撞,带着一股绝不服输的傻气,还有对生活无穷无尽的分享欲。时而吐槽有机化学不是人学的东西,时而炫耀自己是如何通宵未眠救活了一只出了车祸的小奶狗…… 或许是网友的原因,她可以毫无包袱地和对方聊天,有些她当年天马行空的雄心壮志,还有些相当中二没头没脑的傻话,让现在的她看来也有些汗颜。 【我想要每一个小动物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她那时刚给一批无人领养的老年流浪猫做了安乐死,心情很低落,【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我第一次这么明确地知道,原来我根本做不到我想做的事情。】 那个热心网友有一种奇异的敏锐,隔着屏幕和万水千山的距离,总能准确地感知到她的情绪。 他的回复也永远都很及时,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 【世界上有很多人。】热心网友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会有其他人和你一起,完成你的理想。】 而最后几条消息,是她决定结婚前夕,发过去的几张和程子淼的合影。 她说她准备结婚了,这是她的未婚夫,是不是很帅气。 那边好似在忙,沉默了很久,才回过来消息。 【恭喜你。祝你永远幸福,永远开心。】 施然回复:【谢谢!也祝你永远幸福,永远开心!】 对话就结束在这里。 啪嗒。 一滴雨水落在屏幕上。 施然回过神,抬起头,光线在这瞬间暗了下来。宽大的伞面笼在她发顶,遮住了路灯,也遮住了开始淅淅沥沥坠下的雨。 “下雨了。” 沈礼周的声音很轻。 夜风吹得很急,年轻的男人准确地迈了半步,站在风来的方向。于是小小的伞下没有了风,也没有了雨,自成一片天地。 离得这样近,施然才第一次真切地察觉他的身高。 好像和程子淼差不多,甚至比程子淼还高一点,需要她微微仰起头,或将他拽低下来,才能看清楚他的模样。 但他极为自然地低下头来望她,那双琥珀色的眸被雨雾浸得清透,完整地倒映出她的模样。 顿了顿,他问。 “你心情不好?” 第8章 活下去 第8章 活下去 ……她心情不好? 施然有些迷茫地想。 她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因为经历了风风雨雨,最后还是和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曾经以为一定会携手共度一生的初恋离了婚? 因为两人虽然离婚了,但双方父母仍被蒙在鼓里,平日里亲如一家人,连生意也骨连着骨,筋连着筋,甚至还要一起回国探望他们? 还是因为程子淼刚刚打来电话告知父母行程的时候,用的那种陌生的、公事公办的冷淡口气? “……可能是下雨的缘故。” 施然笑了笑,随便搪塞他,“我不喜欢下雨。好像天在哭泣。” 沈礼周沉默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像在解一道题。 几秒后,他忽然转动了手中的伞柄。 黑色的伞面在他手里慢悠悠地转了个圈,像一朵在夜色里盛开的墨色睡莲。 伞沿上的雨珠被甩出去,划出优美的弧线,像无数亮晶晶的碎星,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也有可能是天女散花。” 他这样说,语气很认真,甚至有几分乖巧,乖巧到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突然想起她小时候最爱这样子转伞玩,而且当时自己好像也美其名曰“天女散花”。 “幼稚。”施然笑着道,“天女为什么突然散花?” 他见她笑,好像轻轻松一口气,决定乘胜追击,于是又道:“因为施医生今天给小猫小狗看了病,所以天女的心情很好,散下花来,泽被苍生。” 沈礼周说话的语气向来温柔而缓慢,说什么事情都显得很认真,像哄小孩儿一样。施然觉得这都要归功于他带大了他那个可爱的、冰雪聪明的弟弟,沈乐为。家中有兄弟姐妹的人是和独生子女有些不一样,她想。 “好的,那谢谢天女为我散花。”施然笑着问,“对了,乐为最近怎么样?” 沈礼周没有回答。 等了几秒,等到施然有些疑惑地抬眼望向他。 这次他却没有和她对视,只是平直地望向前方。 施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黑色的伞面,黑色的豪车。有男人懒懒站在车旁,指尖捻着一根烟。 那一点猩红在雨雾中忽明忽暗。见她望过来,随手在旁揿灭。然后哑着嗓子唤她。 “施然。” 熟悉的、磁性的男声。 不知是不是被雨网过滤的原因,竟有几分疲惫的软和,不太像平日的程子淼,反而让施然想到他生病动手术的那段时光。 那时她去邻国的一所兽医院学习交流,闻询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做完了手术,迷迷糊糊地躺在病床上,也是这样唤她的名字。 施然。施然。施然…… 她走近他,握紧他的手,他猛地醒来,望着她,慢慢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闭上,将她的手掌拉向自己脸旁,贴合住,小声嘟囔着抱怨。问她怎么才来。她想道歉的,但是没说出口,只笑笑,说不是有很多人照顾你吗,他的麻药好像也过了劲,很快清醒过来,放开她的手,倦怠地道那是当然。 “你怎么来这里了?”施然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声音,又很快恢复平常,“不是说晚上我去找你吗?” 程子淼没有回答,那双桃花眼无波无澜地扫过沈礼周,然后拉开车门,对她道:“爸妈要我来接你。” 又恢复了那冷淡的模样。 让人觉得那某一瞬间的脆弱完全是错觉而已。 沈礼周很安静地撑着伞,送施然坐进程子淼的车。 施然有些心烦意乱。 她没有想到父母这么快就已经回了国,也没有想好要如何和程子淼告知父母他们离婚的消息。毕竟程子淼是他们千挑万选出来的最满意的女婿…… 爸爸那边还好一些,妈妈的心脏不好,之前决定不弹钢琴彻底触了她的逆鳞,两人关系已经搞得很僵,一年都没怎么说过话,后来才慢慢缓和。如果告诉他们是她执意要离婚的话…… 思绪乱飞之中,沈礼周向她告别。 “那么,”他轻声道,“施然,再见。” “再见。”施然道。 他扬了扬唇角,笑意很淡,温柔地关上车门。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许多,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施然靠在座椅上,隔着起雾的车窗,发现沈礼周竟然被雨淋湿了大半,而她身上干净而清爽。 他自己撑起的伞没有为他自己挡雨。 于是整个人湿淋淋的,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路灯的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光影,那光影慢慢融入大雨之中,他好像也要幻化成一滴无知无觉的雨,消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施然突然毫无来由地感到心悸。 她按下车窗,冷风和细密的雨丝一起涌进来,扑在她脸上。 “沈礼周。” 男人空茫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前额的发被打湿,衬得皮肤愈加冷白,眼睫上也挂着细碎的水珠,眨了一下,又眨一下,看起来有几分无辜:“……嗯?” “我想在莲市开家动物医院。”她笑着道,“理想哥说你是行家里手,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方不方便帮我参谋?”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望着她,然后点点头。 “好。” 胸口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落下一些,施然道:“那我们有空再约。”她又补充,“叫上乐为一起吧?如果他不忙的话。” 逆着光,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又催促:“嗯?” 风大雨大,也快要浸湿她的额发,沈礼周道了声“好”。 车窗被程子淼升起来,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光掠过施然的脸,明明灭灭。 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泡得模糊,像很久远的记忆。 施然靠在车窗上,指尖划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她突然怀念起她无忧无虑的童年。 - 小小的男孩坐在窗前,指尖划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礼周,”父亲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久违的喜悦平和,“快来看看,这是你的弟弟,乐为。” 弟弟。 好陌生的词汇。沈礼周从椅子上滑下来,走过去小心地望,摇篮里的人软软的,小小的,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咿咿呀呀地盯着他……好陌生的小孩。 他伸出手,弟弟也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他有些惊奇地抽气,吸引了母亲的注意。 “不要动他!”她有些尖锐地喊了一声。 父亲也压低声音,吼了句母亲的名字:“晚箐!” 沈礼周身体僵住,意识到糟了。 这样的音调一出来,母亲和父亲肯定又要有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 他也不明白,原来幸福美满的家,为什么会突然分崩离析。 也就是大概一两年前的事情,父母出去参加一场聚会,回来后母亲便摔碎了家里所有能摔的东西,这个家也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任何事情,无论大小,都有可能会引爆所有人的神经。 但奇异地,这次,预想中的争吵没有降临。 母亲和父亲都没有说话,然后摇篮里的婴儿咿咿呀呀地笑起来,打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礼周,”母亲克制的、温和的声音响起,她脸色苍白地道,“你去超市帮妈妈买点东西吧。” 沈礼周出门才发现自己忘记带伞。 拐上楼时,听到父母的争吵声,如雨水般从门缝中泄出来。 “你求婚时,我已经明确地告诉你。”母亲的声音,微微地发着颤音,“我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我不会生孩子。你说你不在乎,你说我们一起领养一个也可以……” “能不能不要反反复复地旧事重提?”父亲的声音闷闷的,“我们去领养,申请那么多次都失败了,你要我怎么办?” “所以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别的女人生孩子,还骗我是领养回来的孩子?”母亲抽泣起来,“我现在看到他,我就想到那些年……我教他画画,给他讲故事,我真心实意地养他,爱他,结果他竟然是你和别人的野种……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我想要属于我的孩子,流着我的血的孩子……” “好了,好了。我也想要真正属于我们的孩子。”父亲低声道,“现在我们不是已经有乐为了吗?医生说他很健康,我们很幸运,未来的日子,咱们好好过……” 沈礼周没再继续听下去。 耳边是巨大的轰鸣,胸腔如被撕裂般疼痛,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忽然变得很远,声音、光线、空气,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入那场雨中。 雨下得好大,像天在哭泣。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流过额、眉、眼睛,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沉得像另一层身体。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走着,然后听到了小猫的叫声,像哭泣似的,细细地钻进他耳朵里。 “喵——” 沈礼周的脚步顿了顿,循声音低下头。 脚边缠着一只小小的白猫。 它浑身也湿透了,毛打了绺,瑟瑟发抖,显得瘦骨嶙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同样湿漉漉的眼睛。 沈礼周慢慢蹲下来。 他看到白猫的耳朵缺了一小块,边缘结着暗色的血痂,有一只前爪的肉垫好像也破了,沾着泥和血,只能轻轻抬着,不敢落地。 在流浪猫的世界里,白猫永远是最不被喜欢的那一个。纯白色的毛在黑夜里藏不住,草丛里躲不住,也被其他流浪猫认为是丑陋无用的,是被抛弃的、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很想为它挡一挡雨,但他自己也没有伞。 他也是被抛弃的、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存在。 沈礼周伸出手,指尖揉在小白猫头顶,它满足地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一片粉色的阴影落下来,罩在他和小猫头顶,伞面上印满了卡通的kitty猫图案。 女孩的声音响起,清脆,甜美,新奇:“你好招小猫喜欢。” 她歪头望那小白猫:“这只小白猫,刚吃掉我五根火腿肠,都没让我摸到一下!”边说,边伸手去摸。 动静太大,小白猫一眨眼的工夫便溜走了,沈礼周站起身来。 小女孩跟着把伞举得高高。她这时才看清他的模样:“哇,你怎么不带伞,淋成这样。”紧接着又看到他的校服,多了几分艳羡:“你是莲市一小的学生吗?” 沈礼周不说话,小女孩撇撇嘴:“妈妈不让我去上学……你们上学是怎么上的呀?每天也要练十个小时钢琴吗?” 沈礼周还是不说话。她眨眨眼睛,定定看了他几秒,问:“你心情不好?” “别不开心啦。我给你看看我的绝技。”然后她旋转起手中粉色的小猫伞,雨点肆意地飞了出去,她笑起来,“看。天女散花——” 第9章 今天 第9章 今天 很久没有回国,程子淼开的车还是结婚前买的那辆。 施然一抬眼,看到车前挂着两人很早以前一起挑选的毛绒公仔。一左一右,奶白英短和橘色柴犬,正是当年爆火前的初代“生万物”系列盲盒。 那时候的“生万物”还是个小众设计师品牌,只在市中心的文创集市有个小摊位,施然拉着程子淼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抢到一个盲盒,结果一发即中,竟然抽到隐藏。 她当时欢呼雀跃,程子淼则一脸嫌弃,说一个破毛绒玩具也值得排那么久的队。她才不搭理他,只说他不识货,然后自顾自地挂在了车上。 到现在也没有人摘掉。 谁也没想到,后来“生万物”一夜爆火,从潮玩跨界到首饰、服装、家居,短短几年成了现象级的国民品牌。 初代未拆封的基础款被炒到三千多一个,成套的更是有价无市。去年陈安可想收一个送她当生日礼物,找了半个圈子都没找到成色好的。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发出单调的、令人昏沉的声响。程子淼懒声道:“你和你新男朋友说话挺客气啊。” “是吗,”施然也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能是在你面前客气下。” “呵。”程子淼冷笑一声,道,“离婚协议书都签了,还用得着在我面前装吗?这才几个月就发展新恋情,还是和曾经的高中同学,真不知道施小姐是喜新还是念旧。” 施然想说你这几个月也没闲着,又想说你就不喜新不念旧吗,刚回国就找了林芋嘉……但她从来不是会去自降身份的人。说出这些话,就代表在意,施然不喜欢自己在意。 她之前也想过,程子淼说出这些话,是不是代表程子淼在意她?但后来又觉得也不一定,因为程子淼天生就是夹枪带棒的人,或许他只在乎自己的自尊而已。 于是她道:“随便吧。离都离了。” 程子淼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起白。 两人都不再说话。 -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施然和程子淼一前一后走进家门。 客厅灯火通明,父母们坐在沙发上聊天,茶几上摆着茶具、水果,和几份摊开的文件。 “回来了?”程子淼的母亲张国英先抬起头,笑着朝他们招手,“快来坐,就等你们俩了。” 她将施然拉到身边,捏捏她的小臂,叹:“然然怎么感觉又瘦了。”又白程子淼一眼,道,“还是你照顾不周。” 施然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程子淼便极为自然地接上:“我就没瘦吗?” “谁关心你瘦没瘦。”张国英没理他,将桌上的文件一收,道,“好了,开饭吧!” 张国英是施然很喜欢的那种女人。是施然小时候幻想自己会成为的那种成熟女人。 是能够让年轻女孩子们想到她,就会觉得衰老也没那么可怕,甚至值得期待的那种女人。 她和施然的妈妈孟黛是发小,闺蜜,两人都是优渥的世家出身。 那时孟黛弹钢琴,她学画画,但孟黛后来弹出了名堂,在国际项目上拿奖,成了瞩目的钢琴家;她则很快就放弃艺术追求,主动与程父联姻,投入到商业帝国中,开创了国内高端新能源汽车品牌。 许是年少时的美术修养原因,张国英对汽车的设计美学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这也是他们品牌的灵魂。 只是再惊艳的设计,也需要最顶级的材料来实现轻量化和高强度,而施然父亲的公司是许多顶级制造企业无法替代的供应商,手中握有原材料的核心专利和独有工艺,也掌握了他们的核心命脉。 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是双方家长都喜闻乐见的事情。 而要在这个其乐融融的餐桌上说明他们如今离婚的事实,非常需要能够面对一切后果的勇气。 一道道的精致菜肴摆上桌,清汤牛腩、松露烩饭、蟹粉豆腐……最后上来一个小煲,端在施然面前,张国英将盖子掀开,滚热鲜甜,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虾蟹粥。 “然然小时候的最爱。没错吧?”张国英笑眯眯,“当年的小摊位现在变私厨了,阿姨回来说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也不知道味道变没变,快趁热尝尝。” 施然一怔。 她已经尝过了……在沈礼周的车上。 还是当年的味道。 要排那么久的队吗? 他怎么那么快买到的? “谢谢妈妈。”施然下意识地回答,没有改口,程子淼飞快地瞥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和施父聊了起来。 “你看看这个。”施良材将平板推到程子淼面前,“新材料的动态测试报告,结论是好的,但预测模型还是有偏离。你们这边的结构团队也可以跑一遍。” “好的,爸。”程子淼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专注地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末了,道,“可能是测试夹具在长时间加载后产生了微变形……这个数据拐点是跳变。如果是材料失效,曲线应该是平滑下降的。” “嗯,”施良材的眼神有很浅的赞许,他道,“让结构团队出个夹具的刚度分析报告,我这边再补一轮测试,两个结果对一下。” “好。”程子淼应得干脆,“我明天一早让他们把测试标准同步给您的实验室。另外,新车型的用材比例也做了三个方案,下周一拿来给您看。” “那些你自己把握就好。”施良材道,“听说预订单已经破了三万?” 程子淼笑道:“这周应该能破五万。” 施良才拍拍他的肩膀,又和张国英道:“你们家子淼,真是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 张国英弯了弯唇角:“主要还是亲家这边的材料底子好,我们的设计才能落地。子淼这孩子就是运气好,碰上这么好的岳父岳母,什么都愿意教他。” “哪里哪里,”施良材笑着摆手,“是子淼自己争气。我们这代人迟早要退的,以后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 孟黛呷一口茶,温声道:“也别太拼了,子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妈妈。”程子淼笑笑,目光这才从平板上挪开,拿起筷。 吃饭时间讨论工作是两家人的习惯。 从施然记事起,家里的饭桌就很少有真正安静的时候。不是施良材在接电话,就是张国英在和程父对某个项目的进度。有时候聊着聊着,筷子就放下了,有人去书房拿文件,有人掏出手机翻邮件,碗里的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看来,吃饭只是形式,谈事情才是正经事。一顿饭能吃出几千万的合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值。 小时候施然不懂这些。 她只记得大人一聊起工作,她和程子淼就被打发到一边去玩。有时候是在客厅拼乐高,有时候是在花园里追猫逗狗,更多的时候,两个人窝在琴房里瞎弹。她弹肖邦,他弹李斯特,弹累了就四手联弹一些乱七八糟的曲子,弹错的地方两个人就互相指责,打打闹闹,然后一起笑倒在琴凳上。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程子淼不再弹钢琴了。 先是练琴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干脆连琴房都不去了。施然有次去他家找他,问他为什么不弹了,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用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弹钢琴没意思。我想学做生意。” 当时施然已经在钢琴界小有名气,她猜测是因为她弹得比他好太多,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于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好吧。每个人天赋不同,说不定你做生意可以做得好。” 程子淼脸立刻臭下来:“我做什么都很好。” 他钢琴弹得也不差。 只是施然确实是数年难得一遇的天赋流,这个比不了。 事实证明,后来程子淼的生意确实做得也很好。 有声有色,蒸蒸日上,国内市占率一年比一年猛,海外市场也撕开了口子,两边的家长都在慢慢地放权给他。 他会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和供应商谈判,和股东汇报,和海外合作伙伴用流利的英语讨论技术细节。 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他的电话永远响个不停,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行业峰会的嘉宾名单上。 他是无坚不摧的,是百战百胜的。 他拥有广阔无垠的世界,和五彩斑斓的未来。 而那蓝图之中有没有她,其实根本没什么所谓,施然这样想。 饭局接近尾声,她放下了筷子。 “爸爸,妈妈,”施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和大家说一件事。” 她的语气太过于郑重其事,餐厅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张国英看着施然紧绷的侧脸,一颗心莫名其妙地悬了起来,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施然深深吸一口气。 “我们离婚了”这五个字就在嘴边,却被程子淼抢了先。 “我们想在国内稳定下来。”他说,语气平稳笃定,“现在关税、物流、供应链……每一环都在涨。国内如今市场大,政策也好,回国发展是必然的趋势,只是……”他看起来有些愧疚,“只是妈今年刚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主治医生团队都在国外……” ……心脏支架手术? 谁做了心脏支架手术? 施然茫然地望,然后听见孟黛的声音:“那有什么。我和你爸天天在各国闲游,也不是就一直定居在那里。” “是啊,”施良才笑道,“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见面很简单,我们还没老到走不动道,不用考虑我们的。” 大家和乐融融地聊起来,将此事轻飘飘地揭过,好像“安支架”是一件再普通不过、全家人都知道的事情。 只有她不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施然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程子淼跟着起了身。 她的步伐急而冲,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走到花园的僻静之处,她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望他。 冷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英俊的眉眼映得很清晰,很冷静。 “程子淼。”她尽量平静地问,“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妈装心脏支架的事情?” “你那时在别的国家交流学习。我说你出去玩了,她要我别告诉你。” “她要你别告诉我你就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那你想我怎么做?”程子淼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语气平淡,“你不要我告诉他们你去做兽医,我不是也没告诉他们吗?” 她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一回事吗?” “……好了,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呢?”程子淼移开目光,低声道,“我们也是怕你责怪自己。” 怎么能不责怪自己呢? 施然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她妈妈患心脏病的事情。 她那时年轻气盛,决定不弹钢琴,又反复沟通无用后选择了极为决绝的方式。 在母亲最期待的国际音乐大赛上荣膺桂冠,弹奏出几近完美的曲子,然后在现场直播时,面向所有镜头笑着,说了让全场媒体都震惊的话。 她说她今天拿这个奖,只是为了和它做一个告别。 她说从今天起,她不会再以职业钢琴家的身份演奏任何一部作品。 采访结束后听说她妈妈犯了心脏病被救护车拉走,而父亲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医院。家里费尽心力才将这采访压了下来,那段反叛的时光给孟黛落下了病根,也成为了施然人生的黑暗记忆。 想到都会心悸,会后怕,会担心自己的一时任性换来无法挽回的结局。 “现在妈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但离婚的事情,也没有必要告诉他们。”程子淼垂眸望着他们的影子,两个影子在花丛中交叠,看起来很亲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无关紧要的天气:“……维持现在这样,不是挺方便的吗?” 反正法院之前寄来的调解函他也根本没有签收。 早上林芋嘉打来电话询问,他说他近期都会在国内处理公务,没空。 对方说法院那边会做公告送达,60天后会默认调解期结束,离婚判决生效……他“嗯”了一声说随便,就挂了电话。 60天毕竟很长。 足够他们像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先互相转身走开,再慢慢地接近,拥抱。 程子淼缓缓抬起一双眼睛,望向面前那熟悉而陌生的爱人。 施然有些犹疑。 可以吗? 维持现在这样……不耽误程子淼另寻新欢吗? 她久未回复,那犹豫被程子淼看在眼里,解读出了其他含义。他冷嗤一声,道,“怎么,还怕你那个假男朋友吃醋吗?” 假男朋友? 夜风席卷而来,树叶沙沙作响,施然还未来得及咬文嚼字,已听到程子淼恶劣的语气:“还叫上乐为一起?沈乐为已经死了,他有精神病,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第10章 今天 第10章 今天 “所以,你和程子淼决定,先不告诉双方父母离婚的事情?”艾丽说着,一巴掌拍在身边的包成功身上,紧张起来,“大嘴巴子,你可没有告诉别人吧?” 包成功“哎呦”一声,不满地嚷嚷:“说谁大嘴巴子呢?我也是有职业道德的,八卦归八卦,采访归采访,你们以为我是那种在酒桌上吹牛的野路子记者啊?” 艾丽道“看起来确实像”,包成功敢怒不敢言,揉着自己的胳膊嘟囔道:“我要起诉艾律师故意伤人……” 休息日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咖啡店,轻柔的爵士乐慵懒地流淌,几个人笑了一阵,像回到学生时代。 今天是施然的坦白局。 她刚刚大概讲了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被艾丽和包成功两个捧哏捧到天上,一个惊讶,一个追问,一个赞叹,一个圆场,施然把积压的一切全部倾倒出去,讲完自己也虚脱,松松地窝在沙发里,闭目养神起来。 坐在一旁的陈安可已经听过一遍,此刻专心致志地扒拉着自己的视频评论,越看唇角越上扬,沾沾自喜地道:“我还是很有网感的。施然,看,快过万赞了。” 施然眯起眼睛,看她的视频。 视频不长,拍摄几个小时,最后发出来只有短短一分半时长。 封面是手绘的简笔画拼接出的,吸睛又特别,疏疏朗朗地搁在白底上。在点开视频的瞬间,画好似活了过来,颜色和温度从线条里漫出来,变成了活生生的小猫。 “沈礼周那家伙画画是有点东西。”陈安可道,“当时我把你让他登记的那个档案本拍下来了,他不是每只小猫都画了个画像吗?回去之后我越看越眼熟,仔细一看视频,竟然真的都有一模一样的素材。他就像人形照相机一样,非常准确地捕捉到某个特征明显的瞬间,然后落在了纸上,还画得这么可爱,啧啧,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他是专业的吗?”包成功问,“他好像没学过画画吧。我记得他家好像是修车的。” “他不是学画画的吗?我怎么记得当时好像有国外的学校要录取他来着,我记错啦?”艾丽也凑过来看,道,“我还记得有人说他妈妈是教画画的。哎呀,他的传闻当年可多了,还有贱男嫉妒帅哥,传他妈妈是疯子来着。” “不管专不专业,总之画得非常妙。”陈安可拿回自己的手机,喜滋滋地看评论区,“他画得好,我剪辑得也好,好上加好,看看这流量!” 施然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陈安可的账号,搜索栏下面还留着之前搜的关键词。 【精神疾病科普】【精神疾病遗传概率】【精神疾病自杀倾向】…… 她顿了顿,一键清空了,去看陈安可的视频评论。 【画师出来,想给我家逆子约个头像】 【一不小心看了十遍,二三次元打通的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美术生认真说两句,此画师绝对不是普通爱好者水平,看这里的线条……】 评论区里,昵称【玉玉子】的用户将每个简笔画的截图放大贴在评论区里,下面【生生庄园王理想】逐条回复,贴出真实小猫的照片,标注小猫的信息、健康情况和领养情况,很多本地的网友都在下面咨询。 一条条看下来,竟然有好多只都被标注了“已领养”。 “理想哥这波也涨了不少粉,”陈安可道,“我让我的博主朋友们也去生生庄园拍几个系列,后面他的账号应该也能运营起来。哎,施然,到时候你兽医院开了,可以让沈礼周来给你打打广告,现场给小猫画高清证件照,他画一个简笔画都要不了一分钟,你给他按时计费……” “……”施然无语,“人家差我那仨瓜俩枣?车都几百万的了。” 包成功眼睛瞪大:“沈礼周现在开几百万的车吗?我记得他家里很贫困来着?他是创业成功还是怎么回事?青年企业家吗?接不接受采访?我们最近要推出一个人物系列……” “人物系列?”艾丽来劲了,“你采访我呀!正好给我做做广告,我现在手头上都没几个案子……” “是成功人士的那种人物,”包成功认真道,“我们不关注小人物。” “说谁小人物?”艾丽狠狠给他一拳,“我看你是小人。虚荣肤浅的小人。”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推搡着闹起来。 陈安可已经开始一边和王理想对接时间,一边热情地给各博主朋友发消息,问档期。 空气里满是咖啡和蛋糕的甜香,窗外阳光正好。 在这一片祥和热闹之中,施然跑了神,想到她搜索的那些关于精神疾病的内容。 抑郁症。是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出了问题,让人彻底失去感受快乐的能力,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连起床、吃饭、洗澡都变成需要消耗巨大意志力的事情。 躁郁症。也叫双相情感障碍。情绪会像坐过山车一样,有抑郁症的低谷,还有突如其来的躁狂症状,精力充沛到几天几夜都不睡觉,会冲动地做出很多不计后果的决定。 精神分裂症。这是被最多污名化的一种精神疾病。很多人提起它就会联想到疯子、暴力倾向,但实际上,绝大多数精神分裂症患者都是内向、退缩、害怕与人接触的,他们分不清楚真实和虚假,会变得语言混乱,行为怪异,可能会出现妄想——坚信自己被监视、被陷害、被某种神秘力量控制,伤害自己的概率远高于伤害别人。 …… 施然实在是很难将这些病症和她印象中的沈乐为联系在一起。 她记得她上高中时,沈乐为应该还在上小学。每次遇见她,他都会甜甜地喊她一句“猫猫姐姐”。施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给自己起这样一个绰号,但小猫那么可爱,她欣然接受,还会叫他一声“狗狗弟弟”。 她曾带狗狗弟弟去看过一场电影。 狗狗弟弟还送给过她一个生日礼物。好像是自己亲手做的。他拍着胸脯说以后长大了赚了大钱,会送给她更好的礼物…… 但他没有办法再长大了。 怎么会这样? 施然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她深呼吸,咽下了一大口冰咖啡。 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到心底。 连她,一个没怎么和沈乐为相处过的人都会感到无法接受…… 沈礼周呢。 他还好吗? - 沈礼周望向镜中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今天不大好。 脸色苍白,薄纸一样透明,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显得陌生又憔悴。 他太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模样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门。 门口已经停着施然的车。 见到沈礼周,她的车缓缓滑过来,降下车窗,墨镜架在发顶,笑容明媚地喊他:“沈礼周!” 沈礼周一顿:“你自己开车去吗?” “对啊。让你帮忙,总不能还让你开车载我。”她理所当然地道,“快上车。” 沈礼周反应几秒,道了声“好”,拉开车门坐进去。 一股淡淡的柑橘清香扑面而来。 车里布置得满满当当,后视镜上挂着几个毛绒公仔,中控台稳稳地立着一排盲盒摆件,夹层收纳盒是柴犬的造型,里面放着唇膏、口红、护手霜、湿巾……副驾前面还有只趴着的橘猫纸抽盒。 全部都是生万物的周边产品。 大大小小,挤挤挨挨,像毛茸茸的动物园。 沈礼周迅速扫过那些玩偶,系上了安全带:“……你喜欢生万物吗?” “当然,”施然道,“忠实粉丝。每个系列都必买。”她嘟囔,“就是运气不好,这么多年只买到过一次隐藏款。还是以前在莲市的时候买到的。你呢,你也喜欢吗?” 车像主人的另一个家,沈礼周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客人。他有些坐立不安,视线好像很不想落在那些玩偶上,又没办法躲开如此密集的攻击,半晌才道:“凑合吧。” “凑合?”施然不赞同地瞥他一眼,很想说句“没品”又忍下了,只道,“你可能是没见过他家的ssr系列。就是那个小女孩和小白猫,听说过吗?可漂亮了,超级梦幻,是创始人亲自设计的,就是现在很久不出了。有人说他江郎才尽,但我觉得不会。” 沈礼周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问。 “……你为什么觉得他不会江郎才尽?” “这哪有为什么呀。”施然笑起来,“当然是我不想他江郎才尽呀。我还想买他的新作品呢。” 沈礼周垂下了眸,轻声道了句:“这样啊。” 施然一边说话,一边用余光悄悄观察着他。 年轻男人的皮肤干净剔透,耳根泛着粉,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精致漂亮,好像还刚洗完澡,带着一股清爽的皂香气。 她觉得沈礼周看起来实在是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精神疾病的征兆。 沈礼周直直地望着前方,一动未动。 施大小姐打量人时从来大大方方,不遮不掩,一会儿就莫名其妙地望他一眼,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车在cbd核心区的十字街口前停下来。 这里是整个莲市地价最贵的地方,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奢侈品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车窗外人来人往,都是穿着精致的白领和提着购物袋的年轻人。 施然说让他参谋,其实也没有真的想要依靠他帮忙。她来之前筛选了全市所有符合条件的铺位,只留下了最顶级的五套。 房产顾问也早已等在那里,是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年轻人,笑着迎上来:“施小姐您好。您看中的几套我都为您留好了,我们先看这套恒隆的临街铺王,面宽12米,层高4.5米,是整个商圈最好的位置……” 几人走进门市,顾问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人流量和消费能力,施然之前看vr,对这套印象最好。去看了也确实不错,门面宽敞,干净整洁,附近人来人往。她做事雷厉风行,看得差不多就想签,刚打算先问问价格,便听到身旁男人突然开了口。 “这套不太好。”沈礼周道,“门头对着地铁站,人流量确实大,但旁边是家大型连锁烧烤店,晚上营业到凌晨,油烟重,猫狗对气味敏感,容易应激。而且那店生意很好,车位每天都爆满,客户带宠物来,找车位就要绕半天。” 烧烤店吗?施然一怔,出去看,发现还真是。 现在一大早,那店都还没开门,两边很安静,施然进来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再看看吧。”施然道。 房产顾问带他们继续看。 “这套是绿城院小区底商,环境安静,客源稳定,水电都是独立的,之前是一家高端美容院……” “位置是不错。”沈礼周道,“麻烦问下物业,允不允许做有创口的诊疗?” 电话打过去,对方表示只能打疫苗、做基础检查,不能做手术。施然果断拒绝。 再下一套。 “写字楼旁边,附近居民区远,没有稳定客流……” 他们一间间看过去。 施然发现,所有她和房产顾问想到的问题、想不到的问题,沈礼周已经全部考虑周到。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句话都温温和和,又直击要害。 房产顾问最怕这种聪明客户。 他头痛地翻着资料,终于咬了咬牙:“施小姐,我这里还有一套压箱底的,本来是留给一个银行客户的。在万象城对面的悦玺中心底商,上下两层共500平米,层高5米,有独立的医疗排污系统和消防通道,24小时独立出入口。之前是一家外资高端医美诊所,装修花了近千万,基础条件绝对是全市最好的。” 施然来了点兴趣:“在哪儿?” 房产顾问说了个地址,沈礼周脸色蓦地发了些白。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房产顾问已经在前面带路,施然跟上去,他走在最后,脚步比刚刚稍慢了些。 终于走到了地方,房产顾问打开门,施然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现成的诊室、药房、治疗室,水电走得规规矩矩,层高足够放下所有大型设备,洗手池、排污管道都是医用级别的。 “完美。”施然里里外外转了三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层高够,承重够,排污够,位置够。一楼做候诊区、普通诊室和药房,二楼做手术室、icu、住院部和康复中心。后院改造成独立的隔离区和动物活动区……” 沈礼周背对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他好像感受到了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 也好像看到了地上那层黑乎乎的油渍,和墙角堆着废弃的轮胎和落满灰的工具。 修车的扳手曾经狠狠砸在过他的脊背上,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曾在这里扯住他的头发撞击在墙上,逼他跪在地上擦干净每一滴油污和血渍。 在父亲冻死后,母亲有段时间神志不清,曾将他误认为是父亲,锁在了这个荒废的修车店里,要他赚钱回来。 寒冬腊月,这里只有冰冷的器械,月光把油污照得惨白,像一张死人的脸,他蜷缩在角落里一夜未眠,分不清身边是风的声音还是父亲在说话。 太冷了。夜晚太漫长。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会像父亲一样,就这样冻死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沈礼周?” 有人轻轻地拍了他一下。 温热的温度传递过来,还有她清脆的声音:“想什么呢?” 他转过身,看到施然站在房间中央。 阳光从她身后的玻璃窗涌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洋洋的光。 她笑着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我……”他嗓音有些哑,“……我觉得不大好。” “为什么?” “就是……”他这次没说出理由,只低声道,“只是我的感觉。” 施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他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或者会有些犹豫地考量。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对房产顾问说:“那我们再看看别的吧。” 沈礼周怔了一下。 他们已经看了整整一天,这里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感觉不好”,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但施然已经率先走出店铺,催促房产顾问继续找房。 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有些重,有些快,他按了按胸口,觉得呼吸不畅。 房产顾问走在前,继续翻起资料。 施然跟在后面,觉得沈礼周刚刚的模样看起来好像有一点悲伤。 那么英俊的男人,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看起来很易碎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模样? 几人走出这家店,施然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沈礼周的声音,唤她:“施然。” “嗯?”她转过头,顺沈礼周的视线望去,看到有个老人蹲在路边,手里牵着一条老狗。 那条狗侧躺在地上,四肢僵硬,舌头伸在外面,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呻吟。老人手足无措,不停地摸着狗的脑袋,急得四处张望。 周边人群熙熙攘攘,无人为他们驻足。 施然快步跑了过去。 “爷爷您好,我是兽医。”她说,然后蹲下来,先看了狗的牙龈,有些发白,又摸了腹股沟,冰凉。 她迅速把手搭在狗的心脏位置,发现心跳又快又弱,问:“它以前有心脏病吗?” 老人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施然没有再问,她只道:“没事的,别紧张。”然后先一把解开了狗脖子上勒得很紧的皮质项圈,然后将它的舌头轻轻拉出来一点,让它保持呼吸道通畅。 “有没有能垫的东西?”她抬头寻找,沈礼周立刻将外套脱掉递过来,和她一起,将大狗安置成侧躺位,头颈枕在外套上,略微抬高。 然后她一只手轻轻放在老狗的胸口,顺着它的呼吸节奏慢慢抚摸,另一只手握住它冰凉的爪子,用自己的体温焐着,轻声念着:“没事的,慢慢呼吸,休息一会儿就好。” 她很有耐心,半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捋着。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老狗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尾巴慢慢地摇了摇。 老人眼眶红了:“我的老伙计……” “没事了,爷爷。”施然松一口气,站起身,双膝留下两个深红色的印记,道,“它刚才应该是急性心律不齐。您以后带它出门,尽量选凉快的时段,不要走太久……您方便把手机借我一下吗?” 老人把老年机递过来,施然在上面打了需要购买的药品,服用注意事项。 “去附近的动物医院买就好。”她笑道,“等我的诊所开业,您可以带它来检查,我给您免单。” 狗摇着尾巴蹭在施然膝盖上,扫去了那些灰尘,老人也慢慢地缓过劲儿来,道:“谢谢你,姑娘……哦,你开动物医院?是打算开在那儿吗?我看你们从那边出来。”他指向刚刚他们过来的那个位置,道,“那个地儿可不行。” “那家店晦气,连续转了几个老板都开不长。最早有个老板在这儿开修车店的,大冬天喝多了酒,冻死了。老婆是个神经病,孩子也遗传上,疯的疯,死的死,很不吉利。这地方可不便宜,你们小两口出来创业,可得擦亮眼睛,选个好地方。” 沈礼周一点点褪去脸上的血色。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宽大的衣摆垂下来,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手指。 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一路蹿上来,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11章 今天 第11章 今天 冻死、神经病、疯的疯、死的死。 晦气。不吉利。 人和人的苦难有时不能相通,哪怕是在善良的人和善良的人之间也一样。争辩也好,解释也罢,没有真正经历其中的人,永远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 透过那玻璃墙去看热闹,那些具体的、带着血和泪的人和事都会被抽走温度,变成简单而轻飘飘的标签,沦为需要被所有人绕开的“晦气”和“不吉利”。 沈礼周垂着眸,睫毛低低地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不是没有听过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弟弟之类的窃窃私语,也不是没有见过那种怜悯或忌惮的目光,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甚至偶尔,他会觉得他们说的好像是有些道理。 指尖的刺痛蔓延开来,血珠融在旁人看不到的衣料之中,尖锐的痛感让他觉得熟悉,也让他觉得平静。 而身边的女人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和老人中间。 “谢谢爷爷。”她笑眯眯地,是很招人喜爱的语气,“但咱们共产主义不相信这些。毛主席讲过,天不要怕,鬼不要怕,死人不要怕……” 大爷一愣,也笑:“你这小姑娘……” “您放心好啦,我们肯定会选个好地方。”施然笑着,指指沈礼周,“这是我的军师,一位年轻有为的大老板,超级有眼光。” 话说完,她的手覆盖在那外套上,拉起他的手。 “走了。” 手拉起就没有放下。 她步子急,几乎是拽着他往前走,握着他的手很紧,伤口处弥漫出窸窸窣窣的痛痒。她柔顺的长发被风扬起,声音顺风而来:“你饿不饿?” “我……” “我饿了。”她径直道,“今天就先看到这里吧。铺位很重要,开诊所也不是小事,要从长计议。先吃饭吧。” 房产顾问自觉自己功课没做到位,说回去会再仔细看看房源,也了解一下动物诊所的要求,约定下一次看房的时间,便先行告辞。 街上安静下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落一地,两个人顺着路向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暖风慢慢拂开遮盖记忆的纱,施然终于确定,她也在高中时期听过一些关于沈礼周的传闻。 冻死的爸爸,疯子的妈妈,一家神经病…… 当时没太在意的流言蜚语如今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 因为传闻中的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一直没松开手,任由她拉着,冰凉的体温透过外套的衣料,传递到她这里,然后一点点地变得温热。 慢慢地,施然的步子缓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们高中时虽然不太熟,但现在相处起来很好,他给了她重新开始的契机,对她开诊所的事情还这么重视,这么帮忙,她觉得她对他也应该一样。 如果每个人都向前迈出一小步,或许他们就可以变成更亲密的朋友。 施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沈礼周。” “吃这家吧?” 沈礼周朝她笑了笑,笑容轻松自然,让施然卡了一下壳,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旁边的餐厅招牌。 友谊小厨。 “是高中学校后门的那家饭店。”沈礼周道,“前几年搬到这边了,但还是老板亲自下厨,老板娘亲自接待,口味和以前一样。” “啊,那个,”施然想起来,问,“辣子鸡丁?” 他点头:“辣子鸡丁。” 两人进店落座。 餐厅很干净,装修也精致许多,如今是扫二维码点餐,但菜单和多年前确实没什么变化,老板娘也和以前一样风风火火,见到沈礼周,很熟稔地和他打招呼:“过来啦。” 沈礼周应了一声,老板娘笑道:“好久没过来了,今天没带弟弟一起?” “他今天有事。” 沈礼周道。施然不动声色地望过去,看到他的笑容仍在脸上,一样的轻松自然,像量身定制的服帖面具,却让施然莫名联想到应激了的小猫。 ……还不如小猫。 猫应激了会竖起毛,哈气,逃跑。人应激了竟然会得体礼貌地笑。 老板娘未察觉任何异样,视线落在了施然身上,笑意未收,带着善意的探寻。 “高中同学。”他介绍,“朋友。” “哦哦,”老板娘笑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我好像有点印象。” “您还是这么年轻,”施然弯起唇角,“我高中就爱吃您家的辣子鸡丁,每周准时来报到。” 老板娘心花怒放:“是吗,欢迎常来啊!” 菜很快上齐。 辣子鸡丁摆在正中央,冒着干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施然尝了一口,还是老味道,超级入味,麻辣鲜香。 糖醋小排甜而不腻,桂花糖藕软糯香浓,小炒黄牛肉鲜嫩下饭…… 都是她以前爱吃的菜。 “高中你也经常来这里吃吗?”施然怀念道,“那时候我妈管我管得可严了,说这都是苍蝇馆子不干净什么的,死活不让我在外面吃饭。搞得我后来老偷偷溜过来吃一顿,回家硬着头皮再吃一顿。” “高中没怎么来过,”沈礼周笑笑,道,“后来常来。” 施然和程子淼那时总爱挑靠窗的位置吃饭。 他路过几次,每次都看到她面前那一大盘红彤彤的辣子鸡丁,她吃得又急又快又开心,鼻头泛红,笑意盈盈。 那时沈礼周很好奇,这辣子鸡丁到底是什么味道,会让她露出如此幸福的表情。于是他攒了钱去尝,结果第一口吃下去,胃痛到第二天晚上。 后来他才明白,能够让人感到幸福的,不仅是食物的味道,还有一起品尝的人。 他平静地夹起一块辣子鸡丁送入口中。 施然慢慢地开口:“乐为……” 她抬眸看他,他也下意识地与她对望,那双偏浅的瞳孔看起来很清澈,乖巧,像藏不住任何秘密似的,轻柔地弯了弯,然后对她笑:“他今天有事。” “……这样。”施然垂下头,低声道。 过了会儿,她又抬头,道:“刚刚那个铺子,我……” “我又想了想,”沈礼周打断她的话,“觉得也不错,只要你喜欢的话。” 施然望着他的眼睛:“是吗?” “是啊。”他很自如地笑,又道,“对了,生生庄园附近有家空置的独栋小楼,那周边住户很多,或许会很适合。吃完饭,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好啊。”施然平静地道。 两人一起吃完饭,走出店门时,夕阳已经懒懒沉下。 天边剩下最后一抹薄薄的橘色,被无边无尽的深蓝吞没,空气中带着初春的沁凉。 沈礼周的外套没法穿了,身上只剩一件白色t恤,露出冷白色的小臂,和浅浅的蜿蜒青筋。夜风吹拂,勾勒出他肩宽腰细的匀称线条。 两人迎着夜风回到车上,施然启动车子,顺口问了句:“冷吗?” 沈礼周摇摇头:“不冷。” 施然“哦”了一声,点开暖气。 车子驶入主路,沿街的树一棵棵地向后退,路灯和树影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车里很安静,只余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礼周开口:“开诊所的话,你打算主要是自己坐诊,还是做管理?” “先自己坐诊。”这个问题施然也有考量,她道,“我要把我在国外的诊疗体系,结合国内的疫病谱和用药习惯,打磨出一套完全可复制的标准化sop。” “嗯,”沈礼周很自然地回答,“这样其他的动物医院就可以来参考,再也不会出现同一个病不同的动物医院收费差十倍的行业乱象。” “……” 或许是因为他很随意地说出了她很难宣之于口的目标,施然呼吸顿了一拍,心口有些发烫。 她笑着,有些随意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能顺利开门就不错了。” “会的。” 沈礼周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你的话,一定会做得很好。” “哦?”施然好奇起来,“……多好?” 他嗓音和缓动听,娓娓道来,能够让人安心地畅想:“你会把这家标杆店做透,打磨好标准和团队。然后开几家分店,覆盖整个莲市。接下来进军周边城市,做成区域性的连锁品牌。最后……你的医院会开遍全国每一个省会城市,会改变全国动物治疗的现状。” 施然慢慢地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这些。 如此狂妄的、不切实际的、宏大的梦想,告诉父母也好,程子淼也罢,大抵都会只是笑一笑,觉得她是玩票一场,心血来潮。 而沈礼周竟然就如此随随便便、无所顾忌、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口。 就好像在说和“明天太阳会如常升起”般,是件平常普通的,又注定会发生的事一样。 车子恰巧遇到红灯。 施然停下车。面前的行人来来往往,有刚加完班抱着电脑的白领,牵着蹦蹦跳跳孩子的父母,手拉着手相偎相依的情侣,还有骑着黄蓝电动车飞速穿梭的外卖员。 她下意识地余光瞥向身旁的男人。 他的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窗外昏黄的路灯照在他琥珀色的眸,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与这个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 是种明明坐在她身边,却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奇异感觉。 让人心里莫名地发紧。 她的视线被什么吸引。 然后呼吸顿了顿,咬住唇,握紧了方向盘。 绿灯。车子启动了。 施然沉默了几秒,问:“……然后呢?” 尾音微微上扬,和她平日说话的语调不太一样。 沈礼周忽略那种有些异样的感受,他声音轻轻,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像已经看到了未来。那没有他的、属于她自己的,美好的未来:“然后你可以只负责复杂手术就好。以动物医院为锚点,慢慢建立连锁的救助基地……” “在车里等一下。” 施然突兀地打断他的话。 她将车停在路旁,下了车,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礼周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垂下眸,才发现自己一直不自知地在攥着手。 伤口被撕开,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黏腻的血红顺着掌心纹路蔓延。他合住手掌,仰头靠在座椅里,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 不多时,她走回来,没解释什么,径自发了车。 门市在街角,旁边就是地铁站,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商业楼,米白色的外墙,玻璃门很大,楼前有一片专属的停车场,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口袋公园。 转角处预留了整整十米宽的门头位置,足够做一个气派醒目的发光招牌。 沈礼周在她身旁介绍道:“这里之前是个私人会所,老板移民了,空了大半年。他一直不急着租,想等个合适的买家。” “周边一公里内有九个大型高端小区,常住居民超过五万人,却没有一家综合性的动物医院,最近的也要开车四十分钟,位置很合适。” 他推开玻璃门,打开灯,宽敞明亮的大厅映入眼帘。 层高很高,没有一根多余的承重墙,空间很是通透。 “上下两层加起来一共680平。一楼可以做候诊区、全科诊室、药房、美容洗护区,还有专门的猫友好诊室。” 两人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沈礼周道:“二楼做手术室、icu重症监护室、住院部和你的办公室。后面还带一个80平的独立后院,可以改造成隔离观察区和住院动物的活动区,完全符合防疫要求。” “承重计算过,dr,b超,核磁共振都没问题。医疗排污和消防都是按医院标准做的,之前会所就有独立的污水处理系统,只要稍微升级一下就能用。有独立的24小时出入口,不受物业营业时间限制,急诊随时能开门。” 两人将整栋楼里里外外走完,沈礼周的介绍也刚好结束。他等了一会儿,施然没说话。 他只好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非常好。”施然道。 “真的吗?”沈礼周问,顿了顿,没忍住,低声问,“……那为什么心情不好?” 施然道:“我也在思考。” “……什么意思?” “我也在思考我为什么心情不好。”施然抬起眸,笔直地望向他,平静道,“是因为那个老爷爷说了很难听的话,还是因为你好像一副早就听习惯了的模样?” “啊,”沈礼周有些说不出话,他眨眨眼睛,“我没觉得那有什么……” “没觉得吗?” 月光太亮,照得人心慌意乱。 施然直直朝他走来,他后背瞬间绷紧,几乎想要后退半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一动未动,任由她接近,然后拉起他染着血的手掌。 纤细的指节不由分说地别开他闭合的手指,塞进去,然后露出鲜血淋漓的软肉。 “你是想把自己撕碎吗?”她垂着眸打量,“我大小也算是个医生,虽然是兽医,但打交道的是不会说话无法表达的动物,所以要比普通医生更加敏锐,也更加受不了这样。”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碘伏棉签和绷带。 掰断,然后涂抹在那鲜血淋漓的创口之上。 “我只是不明白。”她道,“你好像并不喜欢吃辣。吃一口就耳根泛红,鼻尖泛红,嘴唇泛红,还要连续喝上几口水。你为什么要硬着头皮吃你不喜欢的东西,听你不喜欢听的话,还要做伤害你自己的事情呢?” 冰凉的碘伏揉过伤口,温热的肌肤触碰了他。 沈礼周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下,她以为他想跑,下意识地抓住,然后动作更加轻柔了些。 “是我交浅言深了吗?”她有些苦恼地道,“但你明明好像把我当成很重要的朋友,什么事情都为我考虑得很周到……” ……还是因为沈礼周其实是个很难拒绝别人的人,希望自己能够达成所有人满意,所以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好? 施然这么一回想,感觉他好像从高中开始就没拒绝过她什么事情。 她冷静下来,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再看看他苍白清俊的脸,有些后悔自己过于直截了当,语气开始努力地放缓:“总之,因为你对我很好,所以我也希望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像为自己辩解,“至少也能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吧?” 静静悄悄。 月光像水一样漫过整个院子,落在他和她交握的手上,血珠从他的指尖滑落,沾染在她纯净无瑕的肌肤上。 血迹显得格外清晰,刺眼,丑陋。 她在说什么……沈礼周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有些迟钝地思考。 她要倾听他吗? 可他有什么要诉说的呢? 都是过去了的、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如果要他开口讲述那些陈年旧事,还不如干脆让他死掉比较好。 这样起不到什么帮助的自己、还要她来为他上药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还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熟悉的、自我厌弃的感觉翻涌而来,像无声无息的暗流,将所有翻滚着的情绪都拖曳到深渊里,然后一切重归平静。 说出来也无所谓。 如果她需要。 只要她需要。 “那当然……”他唇角微微弯起,抬起眸,她却突如其来地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唇。 “不想说也没事。” 沈礼周的心脏骤然紧缩了下。 施然望着他带笑的眼睛,轻声道:“但你不要这样笑。” 那双浅淡的眸慢慢失去了笑意,看起来有些空茫,像被雪覆盖的荒原,没有一丝光亮。 “虽然你笑起来很好看,”她撤回了手,将绷带一圈圈缠绕在他手指上,道,“但不开心的时候,就不要笑。” 眼神也好。 语气也罢。 都像对待生了病却说不出口的小动物一样。 “更不要带着那样的笑容伤害自己。”她看着他,问他,“好不好?” 拉着他的手指摇了摇。 于是沈礼周没有办法再继续思考。 “……好。” 第12章 今天 第12章 今天 沈礼周闭上眼睛。 再睁开,闭上,再睁开。 天亮了。 他望向手指上的绷带。 绷带被打了一个小巧的结,缠得很合适,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但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触感,像被套上了什么柔软的契约绳索一样。 每天都要换药。 施然的声音回响在他耳边。她感谢他帮她找到如此满意的门市,说明天就过来办理签约手续,还说如果他方便的话,请他吃饭答谢,顺便帮他换药。毕竟伤在手指,他自己操作不便。 话语还没有在他脑海中转成具体的含义,沈礼周便已经听到自己说了“好”。 第二天…… 就是今天。 又活下去一天。 电动窗帘无声地向两侧滑开,落地窗外,晨光正从海平面上漫上来,金红色的光浪撞在玻璃上,碎成千万点粼粼的波光,淌过冷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在空旷的客厅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整间房子都是他自己设计的。利落,克制,干净到近乎残忍的线条分割着空间,石材和金属泛着冷硬的光泽,极具美学价值,却也空空荡荡。 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任何软装,也没有任何温度和人气。 本来已经全部处理好了的。 沈礼周独自坐在光影之中,长睫在眼底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晨光漫进来,米白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泛着些柔和的光泽。 他轻轻地蜷了蜷手指。 - 施然很顺利地签下了这套房子。 她拿着钥匙,在空荡的门市里慢慢走了一圈。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让她不由得想起昨夜沈礼周说的那些设想。 靠窗的位置放几张软乎乎的猫爬架,角落隔出几间安静的诊疗室,后院可以改成小花园,让康复期的小动物们晒太阳。 陈安可前一段刚装修完工作室,给她强力推荐了一个年轻的女设计师,正在群里初步沟通方案。 只是发来几张参考图片而已,就已经让她的脚步更加轻盈,像踩在轻飘飘的云朵上。 接下来就是施工、办/证、采购、招聘,然后开业…… 让人想想就充满希望。 要请沈礼周好好吃一顿答谢才行。 施然打开手机选餐厅,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一家位于市中心商场的餐厅。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沈礼周适合多去一些人多热闹的地方。 她给沈礼周发去个定位,征询他的意见。 那边很快回复了“好”。 - 施然也是太久没回国,低估了周末商场的人流量。进地下车库就堵了快半个钟,再花十几分钟找车位,匆匆忙忙地上一楼,在人头攒动中左右张望。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沈礼周。 他站在人群里,却像在人群之外。黑色的口罩遮盖住大半张脸,露出安安静静的一双漂亮眼睛,隔着此起彼伏的喧嚣,迅速地锁定了她,然后朝她走来。 “不好意思,太堵了。”施然笑道,“没想到人这么多。” “没事,我也刚到。” 口罩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条,露出的皮肤被衬得更加冷白。 施然望了一眼,问:“怎么戴口罩,感冒了吗?” “……没有,”他道,停顿了一下,伸手摘下了口罩,道,“之前的习惯。” 口罩摘下来,来来往往的视线,好似立时变成了无数细而尖锐的长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扎在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再冷沉而缓慢地钻进他的骨肉里。 下意识地,他攥住手指上那熟悉的伤口,不想却触摸到柔软的绷带,于是慢慢失了力气。 耳边响起蜂鸣般的声音,沈礼周开始有些头重脚轻,呼吸不畅。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清晰,唇色也一点点地发起白来。 但身边的施然正很新奇地打量这一切。 “国内的商业发展也太好了吧!怎么这么多车……今天是要在商场办车展吗?”她边走边望,眼睛亮了又亮,“裸眼3d大屏都有了,还有智能穿衣镜……那是拼豆体验馆吗?陈安可说超级好玩,我还没试过。ai恋人体验馆,这什么东西?天呀,霸茶,茶色,这些全都是我梦寐以求的奶茶店,以前只能刷视频看别人喝……哎,还有撸猫馆?哦,不止有猫,还有柯尔鸭?哇,那是小香猪吗——” 沈礼周有些艰难地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她的声音,然后顺着她的介绍去看那些事物。 清脆悦耳的话音钻进他耳里,仿佛在某一瞬间打通了什么,让他能够偷偷借用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眼中的世界。 如此生机勃勃,如此美好。 就和她一样。 而他只是站在这人群中,只是摘下口罩而已,竟然就变成这样。 连如此普通的、正常的、每个人都习以为常的事,他都做不到…… “生万物旗舰店——!”施然的话音打断他的思绪,她快走几步,看到店员正在摆宣传架出来,激动地话音都发颤,“天啊!今天15:00突击发售ssr系列新品……完美!我们现在去吃饭,回来的时间应该正好。”说着,她雀跃地呼唤他:“走啦,沈礼周。” 他深呼吸,跟上她的步伐,她还恋恋不舍地站在店门口看新品那几张展示图,嘀咕着:“每人限购一个……也太抠唆了吧?真服了。不想卖就别卖啊!就爱搞饥饿营销。” “……” 她的话语太清晰,让那些耳鸣声都略微褪去,沈礼周喉结滚了滚:“……可能后面会再放货吧。” “不,你不懂。”施然道,“生万物不靠盲盒赚钱的,尤其是ssr系列,都是随机发售,卖完即止,不会再放货的了。这老板是个正儿八经的艺术家,清高,孤僻,一般人很难理解,估计也很难接近。”想到多少次没抢到自己想要的盲盒,她越说越咬牙切齿,“肯定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超级怪人。” 超级怪人沈礼周和她并肩而行:“……哦,这样吗?” “就是这样!” 两人走进餐厅里,面对面坐下来。 视野昏暗了些,慵懒动听的轻音乐响起,施然看着菜谱,突然叹了一口气。 她低声道:“不过我还是很喜欢。” 沈礼周抬起眼睛怔怔看她,好像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还是很喜欢。”施然也望向他,四目相接,她笑一笑,道,“他的设计。有一种很温暖,也很温柔的底色……只要看到,就会让人心情很好。” 她收回视线,开始点菜,很随意地道:“也说不定是个性格很可爱的人呢。” 沈礼周身体一僵。 莫名其妙地。 毫无防备的心口像被什么击中,热流顺着脉络向四肢百骸蓬勃涌去,耳朵先烧起来,然后脸颊,然后颈侧,烫得他动弹不得,几乎想低低地喊一声救命。幸好餐厅昏暗,她没有注意到。 施然点了自己爱吃的,又点了几个很清淡的菜。 她凭借自己对小动物敏锐的观察力,判断出沈礼周可能喜欢吃清淡口的菜系,她还想知道自己判断的准不准,于是边吃饭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偷偷打量他,希望自己请的这顿饭也能够合他的口味。 沈礼周深深呼吸。 他不知道施然为什么一会儿就突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又专注又直白,带着浓浓的探寻意味,让他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些什么,连味道也品尝不出来。 他食之无味地乱吃了一餐,施大小姐点头表示很满意,直夸他今天吃得比上次好,然后开心地买了单,两人一起下楼,直奔生万物。 吃饭这一会儿时间,门口已排起长队。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施然清了清嗓子,问沈礼周:“对了。你喜不喜欢呀,这个系列?” “我不喜欢。”沈礼周很上道,“我的名额可以让给你。” “哦,那行啊。”施然喜上眉梢,“太谢谢了。” 队伍往前走了几步,她又不放心:“你真不喜欢吧?” “真不喜欢。”沈礼周道,“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还是给你吧。”施然大义凛然地,“你知道了,就肯定会喜欢的。” “……我真的不……” “别说了。”施然下了决心,道,“我送你一个。” “……”沈礼周只能道,“谢谢。” “不客气。你一定会喜欢上我们生万物的!” 他顿了顿,问:“你喜欢哪个款?” “当然是隐藏。不过概率很低,我只开到过一次隐藏。”施然道,“你看前面的展示图,这次的隐藏真的绝美……” 聊着聊着,排到了他们。 每个人进门后都可以有五分钟的选择时间。大家都聚集在摊位前认真地摇,还互相分享:“这个重。”“这个上下打盒,应该是那个……” 施然也认认真真地乱摇了一通,和沈礼周道:“你看你喜欢的款是什么样的,可以摇摇感受一下。” 她开始摇盒,看到他很随便地拿起几个试了试,就选中一个,然后自己逛起来了旁边的系列,很快消失了身影。 看吧。 生万物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施然收回心思专注摇盒。很快她也选好,和沈礼周一起去结账。 两个盲盒摆在一起,施然想一起结,被告知因为限购,只能各买各的。 “这样啊,”沈礼周先把其中一个盲盒收了回来,道,“那你先买你的吧。” 谁也没注意他拿走的是哪个盲盒。 等施然结完账,收银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大袋的盲盒,道:“这也是您的,刚刚已经付过了。” “啊?”她有些迷茫地问,“我没有付这些呀。” “是您男朋友刚买给您的。”收银员小妹妹笑容甜蜜又暧昧,把那一大袋子塞过来,“拿好啦!” 两人都没什么机会辩解,因为小妹妹已抬手催促沈礼周买单:“后面还排队呢,快给我吧。” 施然今日收获颇丰。 她拎着一大袋走出生万物,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怎么这么破费呀?” “想看看我的手气,会不会抽到隐藏。”沈礼周弯弯唇角,道,“有人说第一次买,会有新手光环。” “还真有可能。”施然笑道。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会和之前她有的那些重复。 她刚刚看了,那一袋里大部分都是她拥有的系列,有的摆在车上,有的珍藏在家里…… 哦,不对。 是国外的家里。 都还没来得及托运回来。 不管怎么样,她仰起头,对沈礼周笑道:“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那太好了。”沈礼周道,“拆开看看吧?ssr系列。” “嗯!”施然仔细地看了盒面,说,“我不想要这个、这个,这个也不太喜欢,最喜欢隐藏,这个不错,这个也还行,这个也可以……来吧!” 盒子被撕开,烫金的磨砂卡片闪了她的眼睛。 和普通款的铜版纸卡片完全不同,这张卡摸上去有细腻的颗粒感,边缘烫着细碎的银边,上面印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她们坐在一片漂浮的星河里,身后是漫天流转的星云。 “是……”施然呼吸停滞一瞬,“隐藏款!天使星!” 周围排队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 “运气也太好了吧!这么长时间就看到了这一个隐藏!” “妈呀真的绝美,这裙摆上缀的闪粉像星空一样,做工真炸裂。” “呜呜呜,真不敢相信这是ssr系列最后一次发售,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施然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男生:“什么最后一次?” “你不知道吗?”对方哭丧着脸,拿出手机翻开官博给她看,“今天发的公告,说这个系列是收官之作,创始人以后不会再创作了。” 施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变得空空落落。 她握紧了手中的天使星,冰凉的触感硌在掌心,刚才那兴奋劲儿此刻已熄灭成了灰烬。 “……也说不定呢,”她说,“一辈子很长的啦。说不定老板哪天又回心转意,也说不好。” “不会的。”有人笃定地摇头,“有消息说,创始人不仅是不再设计,还打算退出公司,要彻底退居幕后了。估计是赚够了,要享受生活。” “对,说交由专业公司打理了。以后可能会彻底商业化……” “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施然的心情一点点地低落下来,像被冷水浸泡。 那些盲盒已经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 难过的时候拆一个,开心的时候拆一个,沮丧的时候拆一个…… 每一次拆开盒子,都像收到一封匿名的信。 她拆到过在钢琴上跳跃的小兔子,拆到过穿着芭蕾舞裙踮脚站在琴键上的小熊; 拆到过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体温计的炸毛小猫; 结婚时还端了一套婚礼系列。 这个系列的名称叫白纱自由。 主角是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小女孩,里面有背着旅行包去徒步的,拿着扳手修理坏掉的水管的,蹲在花园里种花的,窝在沙发上看书的,举着气球奔跑的…… 是她喜欢的、向往的,自由的新娘。 施然当然知道世事无常。 喜欢的番剧会完结,追了多年的乐队会解散,常去的街角小店会关门,再浪漫的爱情也可能有结束的一天…… 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旅程,没有什么会永远留在身边。 但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 接受总是令人难熬。 “真自私……”她低声地道,像自言自语,“一点都不考虑粉丝的心情。” 说完,她沉默地走出人群。 沈礼周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的视线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突然莫名其妙地开了口。 “或许……”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带着笑音的男声突然响起。 “呦,是专门来看我参加车展的吗?” 程子淼一如既往地英俊帅气,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革履款款而来,身后还跟着笑眯眯的张国英。 他挑挑眉,望向施然:“老婆?” 第13章 今天 第13章 今天 沈礼周停住了脚步,极为自然地和施然拉开距离。 人来人往,在她和他之间隔出一道流动嘈杂,无法跨越的河。 沈礼周看到施然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朝程子淼身后、那看起来优雅干练的女士喊了声:“妈。” “然然,”张国英笑着走出来,亲昵地拍了拍施然的胳膊,和程子淼道,“人家是来逛街的吧,你来参加个车展有什么可看的,脸真大。” 沈礼周瞳孔微缩。 他看清了张国英的模样。 他见过她,认得她……清楚地记得她。 那是高三某个下午,学校召开了关于升学规划指导的家长会,特意把所有家长和学生召集到大会议室,请来专家讲解志愿填报规则,分析各院校近年录取分数线,还要求每个学生当场填好初步志愿草表,由家长签字确认后上交。 沈礼周那时已经没有家长,于是便自己参加。他坐在最后一排,很快填完了志愿表,摊开一个巴掌大的素描本,百无聊赖地拿铅笔乱涂乱画。 家长会进行了快一大半的时候,一个穿着高跟鞋的阿姨猫着腰进来,正好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她手机一会儿一震,全是各种消息、电话,她接连按掉几个电话,边回复消息边抬头看情况,判断家长会主要是讲了些什么,然后视线落在沈礼周的素描本上,再落在被他扔在一旁的志愿表上,眉毛微微挑了挑。 “拍张照片,不介意吧?”她凑过来,笑着问。 沈礼周浅淡的眸子望着她,没说话。 等家长会结束时,她站起身子,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给他。 “喏,这是皇家美术学院的教授,张育伟老师的名片,收好。”她的语气沉稳,笃定,像经过风雨后的树,对他道,“张教授曾经是我的老师,你的画我已经拍给他。他很喜欢,说你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 她拍拍他的肩膀,视线掠过他的高考志愿表,对他道:“我想你可能还不清楚你拥有什么样的天赋……高考志愿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情,可以询问下张教授的意见,再和家里好好商量。” 名片雪白干净,周边烫了浅色的金,散着淡香。 像一张无比珍贵的、梦寐以求的、通往从未见过的美丽世界的门票。 那阿姨话说完笑笑便走了,连他的名字也没问。 毕竟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三五分钟便顺手做了的事情,是完全无足挂齿的、平平常常的一件小事,是她无数善举中的小小一个。 却真的几乎能够改变他的一生。 沈礼周在那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长辈。 原来不是所有的大人都疲惫、暴躁、自顾不暇,不是所有的善意都带着附加条件,也不是所有的夸奖都隐隐地含着威胁般的道德绑架。 她像是小孩子们理想中的、真正的家长,是靠山,是底气,是能够轻轻地推上一把,便让小孩走上自己想要走的道路的,一家之长。 原来她是程子淼的妈妈。 也是……施然的妈妈。 施然和程子淼面对面地站着,沈礼周看不到施然的表情,只看到程子淼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视线,轻蔑地掠过了他。 沈礼周垂下了眸。 这一刻,他好像突然有些理解了程子淼。 世界上的有些东西是早早为他准备好的,不需要他伸出手,甚至不需要他明确地表达出“想要”,就会第一时间送达到他身旁。 任谁也会感到骄傲的吧。 施然和张国英说完了话,转过身来。 沈礼周看起来很平静,温和,完全不介意等了她这么久,还对她理解地笑了笑。 这让她更抱歉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没事。”沈礼周问,“你要看车展吗?” “对。”她说着,低低地叹一口气,没什么解释的心情。 “正好我有点工作,”沈礼周道,“那我先走吧。” “嗯,”施然道,然后突然又想起,“你手上的伤口……” “我早上已经去医院换过药了,”他下意识地想牵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来,又堪堪收住,只温声道,“不用担心。” “那好,”施然道,“我们改日再约。”她拎起手里的生万物纸袋,笑了笑,“谢谢你的礼物。”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他道,“也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 她谢他一次,他也谢她一次。 施然眨眨眼睛,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一样……难道她今天不是来感谢他的吗? 沈礼周礼貌地向她道别,筒灯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孤单的影子。 施然突然意识到,他或许是个很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她请他吃一餐饭,他立刻便还她一份礼物,好像她的善意是什么紧急债务,要立即归还一样。 可人和人的相处并不该是这样。 相处就是你麻烦我一下,我麻烦你一下,一来一往之间,你和我之间的那道墙,就会被凿出一道小窗。然后同样的风吹进来,同样的光照进来,人和人就会变成有共同话语的朋友,不管他们本身的性格相似还是迥异,都不再会有影响。 麻烦会变成理所当然的亲密,就像她毫无顾忌地一大早喊陈安可去生生庄园拍视频时那样。 “哦,还有,”施然突然开口,又道,“谢谢你帮我找的门市,真的很完美。你昨晚说的那些规划也是,完全符合我心中的想象。理想哥之前说,生生庄园是你设计的是吗?” 他顿一顿:“对。”又道,“如果你需要的话,诊所的设计我也可以帮忙。” “那就太好了。我觉得你很有审美,很信任你的眼光。”施然笑着道。 她觉得沈礼周天生就该是搞艺术的人,人好看,画画写字都漂亮,衣品也很好。身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logo,但剪裁和质感都高级,肩腰腿线利落干净,整个人清凌凌地往那一站,像哪里来的大明星一样。 她发出邀请:“到时看设计稿的时候,你方便的话,我们就一起吧?” 他的回答不出她预料:“好。” 施然走去车展后台。 这里工作人员正各自忙碌,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律响。她刚想走进去,却被一个带工牌的人员拦下:“您好,这里是工作区域……” “让她进来。”张国英好似就在这附近等她,第一时间看到,向她招手,“然然。” 程子淼已经不见了踪影。张国英主动解释道:“他一会儿要上台,先去准备一下。” 施然在心里稍微舒口气。 不见面是最好。 离都离了,她真的很厌烦还要勉强故作亲密的戏码。 “你让你朋友先走了?怎么不带人家一起来逛逛,”张国英带着些歉意地道,“真是的,程子淼那孩子还是任性,非叫你过来,影响你们出来玩了吧?” “没有。”施然道,“我们本来也只是约好一起吃个饭而已。而且这毕竟是家里的产业,我也该来看一看。” 张国英道:“这孩子,说话真是客气。哪有什么你该做的事?你就该舒舒服服地享受人生,做些自己喜欢的、轻松的事情。” 施然弯了弯唇角。 活动终于开始。商场中庭从二楼到负一层,每一层栏杆边都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扛着长焦镜头,有人踮起脚尖把小孩架在脖子上。闪光灯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连商场顶层的玻璃穹顶都被人声震得微微发颤。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程子淼从侧幕走出来,深灰色西装将他肩背的线条衬得利落又挺拔。雷霆般的掌声爆发,一浪高过一浪。 “各位下午好,我是扬帆科技的程子淼。”他抬手压了压,声音清晰又有磁性,让现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视线在场内逡巡一圈,在施然身上顿了顿,又转开,“欢迎大家今天来到峰会现场。今天我们不谈销量,不谈股价,来谈一谈,新能源汽车的下一个十年。” 他微微颔首,侧身看向侧幕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些属于程子淼的调侃:“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我最敬佩的同行——万量科技的吴怡珺,吴总。” 追光转向舞台入口。 吴怡珺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髻,明艳亮相。 她走到程子淼身旁站定,对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对程子淼笑道:“程总客气了。我今天可是来拆台的。” “随时奉陪。”程子淼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程子淼依次邀请了其他几位老板上台,几位大佬展开了精彩的讨论。 程子淼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直指行业痛点。 吴怡珺则言辞犀利,经常和他针锋相对,两人你来我往,火花四溅,看得台下观众掌声连连。 而就在论坛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个记者突然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语气尖锐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吴总,我这里有一份最新的行业报告,显示贵公司去年的动力电池回收率只有32%,远低于行业平均的47%。而贵公司今年一季度的销量同比增长了120%,也就是说,未来三年将有超过十万块废旧电池流入市场。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您是不是只重销量,不重环保责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镜头“唰”地一下全部对准了吴怡珺,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份数据是真实的。她的团队里有内鬼。 吴怡珺攥紧了手里的话筒,指尖微微发白,刚要开口解释,旁边的程子淼却先一步拿起了话筒。 “这个问题,我想我也有资格回答。” 程子淼的声音平静而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直视着那个记者,语气不疾不徐:“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个数据错误。万量去年的动力电池回收率不是32%,而是41%。因为很多退役电池被第三方回收公司倒卖,没有计入官方统计数据,这是整个行业都面临的问题。”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把大屏幕切到他的电脑,调出了一份数据:“其次,我想告诉大家,动力电池回收不是某一家企业的事,而是整个行业的事。一块电池从生产到退役,要经过车企、电池厂、回收厂、材料厂多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影响最终的回收率。” “就在上周,我们五家企业,已经共同签署了《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回收利用合作协议》。”程子淼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的四位同行,“我们将联合投资五十亿,在全国建设十个大型动力电池回收基地,实现电池的闭环利用。这个项目由万量牵头,我们四家全力配合。” 他转头看向吴怡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吴总本来打算下周正式宣布这个消息,没想到被你提前问出来了。” 吴怡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笑了起来:“没错。本来想给大家一个惊喜的。”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另位老板也拿起话筒补充道:“程总说得对。新能源行业是一个命运共同体。只有我们团结起来,才能解决行业面临的共同问题。” “没错,”其他人立即点头附和,“以后我们不仅要在市场上竞争,更要在技术上合作,共同把这个行业做大做强。” 那个记者沉默地坐了下来,视线和程子淼短暂地相交,又迅速撇开。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台上,吴怡珺转头看向程子淼,两人对视了一秒,程子淼勾了勾唇角。 没有多余的交流,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站在台下的张国英轻轻拉了拉施然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是过来人的通透:“你看,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意。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尤其是新能源这种新兴行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天子淼帮吴怡珺,其实也是在帮他自己。要是万量倒了,下一个被针对的,就是扬帆。”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赞许之意:“子淼确实长大了。要还是他以前的性格,绝对走不到今天这样。” 施然没有说话。 道理她都懂。 只是她确实觉得很无聊。 台上那些人,那些数据,那些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像一场精心排演的舞台剧。 灯光、音效、走位,每一个环节都经过无数次彩排,唯独缺少真正令她心动的瞬间。周围的人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和掌声,只有她像个局外人,站在热闹的边缘,灵魂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程子淼在台上讲到固态电池的技术突破,引得台下阵阵喝彩。人潮汹涌中,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到施然抬起手抵在唇上,微微蹙眉作思考状,打了个无声的呵欠。 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这还是两人幼时一起参加商业晚宴的时候,程子淼亲自教她的。 【这样打呵欠比较隐蔽,好像在思考。】那时两个人都还是小豆丁,他煞有其事地和她讲,【大人们总讲些无聊的事情,谁听了都会困的吧。】 她用力点头,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 台下的掌声恰好响起,掩盖了程子淼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停顿。 施然提了提手里的生万物纸袋,有些百无聊赖。 甚至想拆一个盲盒玩玩。 她的指尖探进袋口,触到那只天使星裙摆上细碎的闪粉,心情瞬间沉沉地低落下来。 这是最后一个了。 再也不会有新的ssr系列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下。 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沈礼周的转发。 生万物官博发布的消息。 “应广大爱好者要求,经与创始人沟通,ssr系列近日将继续推出新作。敬请期待。” 施然的心跳忽地跳得快了起来。 底下评论区已经沸腾。 【啊啊啊啊我没看错吧!我直接表演一个原地复活!!】 【刚把哭湿的纸巾扔了,现在又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哭泣)】 【有没有人注意到——经与创始人沟通,说明创始人本来是不想画的,有人去沟通了?谁去沟通了?我要给他磕一个】 施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人生漫长。 没有什么是绝对的结束。 死胡同转个弯就是柳暗花明,遗憾可能会变成圆满…… 告别也可能会变成重逢。 她噼里啪啦地回复沈礼周的消息。 【看吧!我就说一辈子很长,说不定发生什么事情,就会让他回心转意的!】 顺道发去一个尾巴甩成螺旋桨的喜悦小猫表情包。 过了几秒,沈礼周发来一个同系列的,小猫的微笑。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空气里弥漫着铅芯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 浓黑的夜色褪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金,海浪翻滚又落下。 日夜交替,潮汐往复,但都对坐在画架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干扰。 悬在头顶的灯光一直明亮,冷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像把他笼在一个狭小的、与世隔绝的茧里。 沈礼周甩了甩发抖的手指,地上溅出几滴鲜血的花。 伤口不知何时又崩开,缠在指尖的白色绷带被血浸透,但他无知无觉,抽出两张纸巾随便擦了擦,然后换了支笔,继续画。 手已经不太听使唤,大脑里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视线时不时地突然模糊一下,像蒙上了一层被水汽洇湿的宣纸。要努力地眨一眨,揉一揉,才能重新看清画布。 他没有进食,感受不到饿,也感受不到困倦,身体好像变成了薄薄的一层壳,麻木感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底弥漫到头顶, 沈礼周感觉自己正在冰冷咸湿的海水中浮沉。 而如果现在停下画笔,闭上眼睛,那些翻涌的、沉甸甸的浓雾般的暗流就会漫上来,将他拖曳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前的画是唯一的锚点。 他继续画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静谧的房间很是突兀,刺耳,震得他心脏一阵不规则地猛跳。 沈礼周拿起手机,看到施然的消息。 【今天有没有空?诊所的设计图出来啦!】 附了一只非常得意的小猫。 这么快吗? 【有空。】 他回复。 然后按着太阳穴,看了一眼时间,再看一眼日期。 辨认了很久,才发觉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比他以为的多跳了几格。 要收拾一下自己才可以…… 沈礼周撑着座椅的扶手站起来。 腿是麻的,膝盖发软,心跳时而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时而慢到每一次搏动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几乎让人恐慌的空白。 尖锐的耳鸣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耳旁炸响,像无数只蝉在嘶鸣,又像永不停息的海浪。 不好。 他迟钝地思考。 他的药放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旁边的画架,指尖却扑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撞在了实木画架的棱角,才勉强站住。 眼前密密麻麻地冒起黑点,悬在头顶的白炽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地上散落的画纸和铅笔屑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用力眨了眨眼,可视野却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隧道大小的一圈光亮。 哦。他想。药已经全部都扔掉了…… 视线彻底陷入漆黑,像有人“啪”地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一切都平静下来。 他直直地向前栽去。 - 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尤其好。 她一早抵达诊所,设计师小燕已经在了,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卷尺复量数据。马尾扎得很高,耳朵上还别着支笔,脆生生喊了声:“来啦,然然姐。” 小燕是陈安可鼎力推荐的。 才刚二十岁,大专毕业,是半路出家的设计师,但很有冲劲儿,热情,认真,也肯吃苦。陈安可说这个行业对女孩太苛刻,无论如何也要施然给她个机会试试,施然欣然接受。 反正她自己待过无数动物医院,完全可以把得了这个关。 “这么早,辛苦啦。来吃早餐吧。” 施然笑了笑,把买来的早餐放在桌上,去开窗通风,又浇了浇前几日种下的花,然后站在落地窗前,感受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阳光。 小燕说实地感受空间比在图纸上构思更重要,所以这几天她没事儿就往这里跑,施然也跟着来了几次,嫌没地方休息,还确认了大致尺寸,提前购置了桌椅和沙发。 昨天深更半夜小燕发消息给她,说今天很有信心能拿出初稿,要给她个惊喜,施然早上起来看到,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位大神没用上,于是给沈礼周发去了消息。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 沈礼周说完“有空”之后她又发了位置,问了具体的时间,但他却没再回复了。 是不是突然有事要忙? 施然还是多买了一份早餐。 小燕量完数据就拿出电脑开始改图,被施然催着才吃了个汉堡,又一口气干了大半杯矿泉水,眼睛基本没离开过屏幕,鼠标和键盘敲的噼里啪啦。 但沈礼周到下午也没来。 施然开始琢磨着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大概意思就是她自己能搞得定,让他如果有事的话,就不要过来了,等装修好再让他来参观,别让对方为难。 消息犹犹豫豫地编辑到一半,门被人轻轻敲了敲。 施然打开门,沈礼周站在门口,对她歉意地笑笑。 “不好意思,”他说话声音很轻,有些哑,还带着点喘,“临时有点事情,忙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逆着光,年轻男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看到他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那双眸显得极为清澈,只是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是失了血的淡色。 施然下意识地问他:“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对方一怔,道:“没有。” 施然想说没事的,她自己也能搞得定,但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说这话好像在责怪人家来得晚一样,于是笑着道:“那就辛苦你啦!” 沈礼周也笑,好像明显地松了口气。 两人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小燕捧着刚打印出来的图纸过来,见到沈礼周就小小地哇了一声,坐在桌前还时不时地偷偷朝施然挤眉弄眼,意思是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如此惊艳绝伦的大帅哥。 施然装没看见,她还在桌下给施然偷偷比大拇指,被施然用膝盖碰了下,才微微收敛一些。 沈礼周没注意到这些。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眉心微微蹙着,越看,蹙得越紧。 施然掀开图纸,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开始琢磨怎么和小燕沟通。 “诊室的门不能对着候诊区,”沈礼周已经开口道,他顺手拿了支铅笔,在上面勾画。道,“动物进出的时候容易看到其他正在候诊的动物,会增加应激反应。可以改到这个位置,走一条单独的通道。” 小燕一怔,点点头。 “x光室的位置要放在一楼靠外侧,方便设备进出,也减少对候诊区的辐射影响。地面要做防辐射处理,墙面也是,不能用普通的铅板,厚度要够。”他点着平面图,“手术室的门宽度要留够,担架床进出要方便,至少一米二。” 小燕开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施然瞥了她一眼,笑着道:“是我没经验,作为兽医,对诊所具体的架构都不太了解……” “不,这是我作为设计师的问题。”小燕抬起头,问沈礼周,眼睛亮亮的,“那您觉得我候诊区的设计怎么样?弧形的隔断我用了木格栅,光影打上去特别好看。还有住院部的笼位,制式的太丑了,我设计成原木色的屋形小房子,每间都不一样,像个小村落。药房的柜门我打算用长虹玻璃,透光不透人,显得高级……” 沈礼周翻着图纸,安静地等她全部说完,然后开口,逐一回复。 “木格栅的缝隙容易积灰,猫毛和灰尘卡在里面不好清理。住院部的笼位设计成不同形状,消毒的时候要准备不同尺寸的消毒工具,增加工作量。还有长虹玻璃……药房的柜门如果用玻璃,药品受光照容易变质。处方药和非处方药要分开存放,玻璃柜门也不符合药品存储规范。” 小燕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张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认真地道:“您说得对。是我忽略了这些。” “你应该设计过很多咖啡馆、工作室之类比较休闲又有格调的地方。”沈礼周的语气很平缓,不急不躁,“但这里是诊所。动物医院的第一原则是安全和实用。地板要防滑、防水、耐腐蚀,不能用太浅的颜色,血渍和污渍会很明显。墙角的踢脚线要做成圆弧形,没有死角,方便清洁也不容易滋生细菌。操作台的高度要根据医生的身高来定,低了伤腰,高了使不上劲。插座的位置要避开动物可能够到的地方,最好带防水盖。洗手池要深,水龙头要能抽拉,方便冲洗大型器械。门把手不能用圆形的,护士端着器械盘的时候没法拧,要用长柄的推拉式……这些都要考虑到。” “是的,谢谢您的指导。”小燕感觉耳朵都烧红了,她认真地做着笔记,诚恳询问,“还有别的问题吗?我一起改。” 施然笑了笑。 她拍了拍小燕的脑袋,然后起身去给他们倒水,顺便拿了点零食回来。端着盘子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燕搬着椅子挪到了沈礼周身边,正给他指图纸上的某个位置。 沈礼周微微侧着头听着,然后用铅笔轻轻画上几笔,低声解释。 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此刻尾音又带上了些沙沙的质感,显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施然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不想打扰他们,便将盘子放远了些,抬起眼,恰好和沈礼周撞个正着。 他抿了抿干燥的唇,意识到那是她倒的水,便过去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啜饮。又拿了她放在盘里的面包,撕开包装慢慢地吃了几口。 沟通很高效,不到三个小时就全部梳理完毕。 施然坐在一旁认真地听,也时不时地提了几句意见,都被巧妙地融入在了设计当中。 终于,小燕合上了笔记本,收起了图纸。 然后站起来,朝沈礼周鞠了一躬—— “真的很感谢您,老师!”她语气轻快,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和兴奋,“我觉得我以后甚至可以设计医院了!” “没事。”沈礼周道。 “我是半路出家,自己摸索,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些东西。”小燕抬起脸,直直地望向沈礼周,语气坦荡,眼神干净,“我可以加您微信吗?以后遇到问题还想请教您。我成长很快的,说不定以后也可以……” “抱歉。”沈礼周道,“我不怎么用微信。” 这便是拒绝了。 施然瞥一眼小燕,心里有些打鼓。 幸好小燕人年轻,也拥有足够年轻的勇气。她只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见丝毫失落气馁之色,只道:“哦哦,好的,那如果有问题,我和然然姐说。” 沈礼周颔首,道声“好”。 “那然然姐,沈先生,我先走了,稿子改完发过来。”小燕背上包,蹬蹬蹬地往外走,还又转头对沈礼周说了句,“沈先生,您真的讲得特别好!感谢您!” 她大踏步地走出去,门被关上。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 施然轻咳一声,开口道:“小燕是个挺雷厉风行的女孩,性格挺可爱的,设计也有灵气。陈安可的工作室就是她设计的。” “哦,”沈礼周干巴巴地道,“这样。” 施然也没什么其他可说的了。 她看了看桌上空空的零食盘,有些意外地道:“咱俩吃零食的口味差不多。” 沈礼周感觉耳根有些发烫,道:“……对。”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晚饭?”施然笑道,“你今天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沈礼周刚要说“好”,施然的手机铃声便响起来。 程子淼三个字映入眼帘。 “你先休息一下。”施然站起身,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推开落地窗走到院子里。 风从梧桐树的缝隙穿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夕阳西沉,天空是漂亮的橘粉色,光线变得柔软而绵长,落在她的发梢。 沈礼周隔着玻璃望着施然的身影。 他觉得这样很不礼貌,下令自己挪开视线,但没有成功。 她将发丝别在耳后。 她打着电话,又弯腰去摸了摸刚刚种下的花苞。 她微微扬起唇角笑…… 沈礼周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久违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于美好,美好到不像真实的世界…… 好像做梦一样。 - 施然挂了电话,推开门走回来。 “我们……” 话音被生生截断。 因为沈礼周已经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头,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夕阳穿过玻璃落在他脸上,能看清眼底疲惫的淡青。 他的手指还松松地搭在桌沿,铅笔从他指间滚落,停在桌子的边缘。脖颈拉出一道弧线,衣料也被拉开了一小截,肩胛处冷白肌肤上,有着奇怪的颜色。 ……好像是淤青。 怎么会有淤青? 施然下意识地蹙起眉,走向前看。 触目惊心的青紫,很大一片,像皮下的血都凝在了一起,从肩胛边缘向里延伸,不知是撞到了哪里。 她侧过头,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发丝从耳畔滑落,不小心经过他的脸颊。 他轻浅绵长的呼吸微微一顿,睁开了眼睛,仰起头来。 四目相接。 男人那双浅淡的眸有些湿漉漉的,视线从虚空中收拢,懵懵懂懂地,毫无防备地,落在她脸上。 施然的呼吸一窒。 她想撤开距离,想解释,想发问,但都没来得及。 因为他仰着头,定定地望了她几秒,然后莫名其妙地,朝她弯起了唇角。 那是个很孩子气的,很满足的笑容。和平时的沈礼周很不一样。 他带着那样的笑容向她身侧靠了靠,额头抵住了她的身体,柔软的黑发和英挺的鼻梁隔着衣料触碰她的肌肤,温热的呼吸也随之喷洒上来,像是一个虚虚的环抱。 施然整个人都僵住。 铅笔“啪嗒”地掉落在地上。 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打到桌角才停住,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但沈礼周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额头抵在她身上便沉沉睡去,眉眼舒展,干燥的唇微微分开,呼吸平稳绵长,好像从来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好觉。 她听到他含混的梦呓。 “又梦到你了。”沈礼周用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真好。” 第14章 活下去 第14章 活下去 沈礼周很难得地梦到自己的童年。 记忆像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在阳光下膨胀成无比圆满的幸福模样,浮着令人怀念的流光溢彩。 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画架前都够不到上缘的小男孩,母亲把他抱在怀里画画,用温柔的语调,教他拉线,轮廓,光影,结构,物体和物体之间的关系…… 他懵懵懂懂地听着。 美丽的泡泡在空中飘呀飘。 突然莫名其妙地,彻底碎掉。 没有任何预兆。 年幼的沈礼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不再爱他。 她再也不夸奖他的画,再也不给他讲睡前故事,再也不关心他想吃什么,也再也不拥抱他。 当夜晚降临,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母亲和父亲争吵的声音。 摔杯子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哭声、沉闷的安抚声、偶尔的怒吼声…… 他将自己塞在枕头里,蒙在被子中,但那些声音还是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耳朵,像无数根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他的皮肤里,让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 他听到那些争吵声中总是夹杂着他的名字。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也就是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遥远的钢琴音。 弹得很一般,磕磕绊绊,断断续续。但主人异常地执拗,一遍又一遍,错了就重来,重来又再错,循环往复,好似能够永不停歇。 小小的沈礼周跑神了几秒,然后发现,当他认真倾听那琴声时,父母的吵架声就会变得很遥远,很缥缈。 那些尖锐的、令人恐惧的争吵,被这琴声全然挡住。他听到那琴声越弹越顺,越弹越好,莫名其妙地,他也开始相信自己能像这琴声一样,会变得更好,总有一天,他最爱的妈妈会重新喜爱他。 就和以前一样。 他应该更加、更加努力地画画。 妈妈最喜欢他画的画。 她说他画画时的模样很像她。 后来他见到了琴声的主人。 暮春的傍晚,天空被夕阳漫成温柔的橘粉色,他画完画,趴在窗台上透气,忽然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远处有个小女孩,正抬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手里还拿了一条小鱼干,朝他晃了晃,好像在诱惑着他下来吃一样。 他吓了一跳:“你……” 那小女孩连忙把食指放在唇边,冲他“嘘”了一声,眼神飘到窗台下方。 沈礼周怔了下,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台下面看,发现有只小白猫正蹲在水管上,圆溜溜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小鱼干,肉粉色的鼻子一耸一耸,但就是不动。 它不动,她不动。 他也不能动。 两人一猫就这样僵持着。那小女孩终于出声,软乎乎地,黑葡萄似的双眼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小猫:“下来呀,小白,可爱的小白白,下来给你小鱼干……超级香香的小鱼干,是我奶奶亲自做的小鱼干,全世界最好的小鱼干……” 小猫试着挪了一步,又立刻缩了回去。 沈礼周和妈妈一起喂过这只小猫。他知道喂猫的时候最好是把食物放下,人走开,小猫才能安心地过来品尝。 而小女孩不知道这些。而且她颇有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举着小鱼干的手酸了就换另一只手,沈礼周看着她,觉得她好像能这样站到天黑。 他只犹豫了几秒,便伸出手,快准狠地抓住那小白猫的后颈。 猫细细地“喵”了一声,四条腿乱蹬了几下,就被他稳稳地提了起来。 “你等一下。”他和她说,“我这就出来。” 他蹬蹬蹬地从家里离开,转个圈跑出去。 但推开门时,看到小女孩旁边停着一辆非常漂亮的车,车上下来了一个年轻优雅、和小女孩长相很是相似的阿姨。 沈礼周站住了脚步。 阿姨脸色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训斥她类似于“又不好好练琴”“天天就爱在外面疯跑”“不要摸流浪猫”“再不听话再也不让你来奶奶家了”之类的话。 然后将她抱回了车上。 她不太开心地嘟着嘴,脸贴着玻璃,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然后眼睛一亮。 在车启动的前一秒,她终于寻觅着按下了车窗,然后伸出手,将那小鱼干丢了出来,指了指沈礼周怀里的那只小白猫。 “哥哥,”她脆声道,“你帮我喂它,好不好?” 沈礼周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哥哥。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好”。 车窗很快升起来,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橘粉色的天空尽头。 她给他和它留下了全世界最好的小鱼干。 - 沈礼周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好久没有拥有过如此黑甜的睡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睫毛颤了好几下,才勉强聚焦。 窗外本该是橘粉色晚霞铺满的天空,此刻沉得像墨,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映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他睡得头晕脑胀,浑身发软,意识像沉在温水里,慢悠悠地浮上来。 这里是…… “醒了?” 温柔的女声响起,是和那声“哥哥”相同的、更加成熟的声线。 沈礼周浑身一僵,彻底清醒了。 他偏过头,看到沙发旁的落地灯映出一小片暖色的轮廓,施然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猫应用行为学》,长发散在肩侧,正抬眸望向他,微微弯起唇角。 他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暖意。 垂眸一看,他枕着的是个猫猫头形状的粉色抱枕,身上裹着那条小猫头图案的粉色绒毯,周围包裹着他的全都是淡淡的、熟悉的柑橘清香。 “我,”他耳根是红的,嗓子是哑的,“我……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 施然笑了笑,起身给他倒水,他跟着站起身来,不成想腿脚都发软,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整个人都向前踉跄,幸好及时扶住了桌子,才没有摔倒。 动静挺大,把施然也吓一跳:“小心点。你先坐下吧。” 她把水端回来,沈礼周还是站在那里,他熬过去了那股眩晕的劲儿,接过水,低声道:“……谢谢。” “别谢了,先喝点水吧。”施然等着他喝水,又问,“饿不饿?” 沈礼周咽着水,下意识地想摇头,又想到什么,低声问:“你饿了吧?” 本来说好要一起去吃饭来着,怎么现在天都黑了。 几点了……? 他余光偷偷望向手机。 然后眼睛瞬间睁大了。 22:36。 他睡了大概五六个小时吗? 他吗? 他明明从初中起就开始入睡困难,又醒得早。后来愈发严重,发展成只能浅眠。再到后来便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要依靠安眠药……直到安眠药也不再起效。 怎么会这样? 醒来的感觉也很不一样。 之前每次醒来之后,头会疼得像要炸开,浑身会像灌了铅般沉重,胃里会不断上涌着恶心感,什么也吃不下。而他现在却只感觉整个人都软绵绵的,眼皮还有点沉……好像如果闭上眼睛,还能再睡过去一样。 胃里一点都不恶心。 甚至好像……还闻到了些饭菜的香气。 “我吃过了。”施然指指桌旁的外卖袋,道,“我吃饭很准时的。我也给你点了一份,没想到我吃完了你都还没醒……” 她还没见过睡眠质量如此好的人。 本来准备小小声地偷偷吃饭,不打扰他,连手机都调了静音。结果这里之前安了个很响的门铃,外卖小哥没打通电话,站在门口一通狂按,吓得她打了个激灵……他也没醒。 于是她就坐在那里正正常常地吃了一餐饭,发出正正常常的声音,正正常常地看了几眼他舒展乖巧的眉眼,也正正常常地听了几声他轻浅绵长的呼吸。 ……应该也不是睡眠质量的问题。 施然微微蹙起眉:“你到底这几天有没有睡觉啊?” “这几天……”沈礼周顿了顿,道,“工作比较忙。” “长命工作长命做,再忙也不能不按时吃饭睡觉。”施然道。 他点点头,回答得不出乎所料:“好。” 施然瞥他一眼,去拿了外卖放微波炉,他好像很不好意思自己什么也不干,又不知道这时候可以做些什么,便亦步亦趋、尴尴尬尬地跟在她后面。 微波炉旁还有一份没有拆开的早餐。 沈礼周看了一眼,又别过视线,再看一眼,然后在微波炉那两分钟的加热时间即将结束之时,低声问了句:“这是买给我的早餐吗?” “叮”的一声,晚餐加热完毕。 施然与此同时说:“对。” 于是他把那份早餐也送进微波炉叮。 施然晚上又点了那家海鲜粥。 点的时候只剩下一份她最爱的虾蟹粥,于是她顺手给他点了生滚鱼片粥,还有白灼菜心,豉汁蒸排骨,反沙南瓜芋头,凉拌海蜇头。 暖黄色的灯光落下,色泽鲜明的食物在空气中酿出温柔的暖意。 粥熬得很绵稠,鱼片切得薄而嫩,极为鲜甜可口。沈礼周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勺子舀粥的动作轻缓,一点声音都没有。 施然在他对面坐下,问:“味道怎么样?” 他点头夸赞:“很好吃。” 她托着腮“哦”了一声,道“那就好”,然后视线有意无意地,拂过他那衣领下大片淤青的地方。 他明明垂着眸,却似有所感般,动作顿了下,极为自然地抬手紧了紧领子。 施然错开了视线。 “你慢慢吃,不急。我正好还想再看会儿书。” 她重新窝回沙发上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过了会儿,余光里才看到他终于开始夹菜。 …… 怎么像流浪猫一样小心警惕。 …… 怎么还像流浪猫一样最喜欢吃鱼。 施然看到他将她买的晚餐和早餐都慢条斯理地吃得干干净净,又看到他动作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桌子。 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 也不催她,也不玩手机,也不打算离开自己所在的这一个小小片区,像暂时被人收留,又随时可能被遣返的乖巧小猫。 施然收回自己不太恰当的联想。 她定睛看书,又翻了几页,才起了身,道:“看完了。我们走吧。” 他也起身,道:“好。” 淤青处明明那么严重,但他看起来一如既往,干净,妥帖,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好闻皂香,好像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两人走出门,夜风迎面扑来,天空是深不见底的靛蓝,缀着疏朗的星。 施然看着前面的路:“你最近一切都还好吗?” 他点头,道:“一切都好。” 第二次了。 他对她毫不吝啬地提供帮助,又小心翼翼地拒绝她的靠近。 施然转过头望他,看到他懵懵懂懂又莫名好似有些警惕起来的眼睛,又看到他的手机亮着,上面是正在叫车的界面。 …… 都开不了车了。 还一切都好! 施然有一瞬间真的很想戳破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手指上的绷带还会渗出血迹,问他为什么肩膀上会有那么大块的淤青,问他为什么会让自己累到睡得好像昏过去。 但她突然想起刚刚一边跑神一边读的书。 书上说,恐惧是猫诊疗的最大障碍,无信任则无治疗。 受伤/应激猫必须先通过缓慢靠近、气味熟悉、正向奖励建立安全感,再触诊、包扎或用药,否则会引发挣扎骨折、伤口撕裂甚至应激休克。(注) 于是她拉开她的车门,扬声道:“上车。” 沈礼周抬起头,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月光落在他皎洁清俊的脸颊,那双浅淡的眸子又深又亮,专注地、疑惑地望着她。 施然朝他笑了笑,用温柔的,却不容置喙的口吻:“我送你回家。” 第15章 今天 第15章 今天 “不用……”沈礼周往后不太明显地退了半步,道,“真的不用。”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语速甚至都稍快了一些:“车很快到了……今晚已经太晚了,真的不能再麻烦你了。” “怎么算麻烦,”施然问,“我今天算不算麻烦你?” “当然不算。”他下意识地回答,眉微微蹙起,“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路灯下,她的一双眼眸温柔而明亮,很耐心,也很固执地望着他。像小时候举着小鱼干在楼下等猫跳下来的那个小女孩一样,很难轻易改变心意。 沈礼周张张口,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施然的电话又响起来。 她没有继续等他的回答,也没关副驾的门,径直坐进主驾,接通电话。 “舅妈!”奶声奶气的小女孩声音从听筒里钻进来,甜甜蜜蜜地道,“我已经落地啦,你想我了吗?” “当然想你。”施然笑道,“露露累不累呀?” 副驾的车门被人虚虚握住,沈礼周犹豫几秒,终于还是坐了进来。夜风带着凉意,混合着干净的皂香,拂入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 他开关门的动作都很轻,像怕发出太大声响惊扰了她似的。 施然扬了扬唇角,径自点亮车机的导航界面,抬抬下巴,示意他输入位置导航。沈礼周顿了顿,抬起手,看到绷带上干涸的血迹,立马迅速地放下,略显别扭地换了另一只。 车子启动,手机被她随手一搁,按了公放,“程子淼”三个字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屏幕上。 沈礼周礼貌地别开眼睛。 “一点都不累。我一上飞机就睡着了,醒来就到啦!”露露雀跃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道,“舅舅有没有给你听我的语音呀?” “听了听了……” 话音还没落,就被露露打断,不知道从哪个综艺里学来:“随堂检查!”她甜甜地道,“我唱的是什么歌呢?请舅妈现在再唱一遍。” 施然看起来早已习惯被随堂检查,一边开着车,一边从善如流地随意唱起来:“准备好了吗~我是快乐小马~世界之大每天都出发~奇遇闪电漂流风雪和浪花~收藏一个个微小的萌芽~heyho~!”(注) 她从小学音乐的,音准本就感人,平日里轻而软的声音,如今哄小孩的时候更是俏皮可爱,活力满满,听得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电话那头传来小女孩咯咯的笑声,银铃似的:“舅妈唱得真好!” 她笑,施然也笑,车子拐了个完,望向后视镜时的余光扫到,沈礼周也笑了。 眼眸弯弯,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夜风拂开湖面,荡起温柔的涟漪。 施然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哄小孩嘛,不需要什么心理建设,唱首歌的事,她向来张口就来。 但身旁男人露出那样的笑意,忽然让她感觉耳根有些发热,莫名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转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沉稳道:“露露唱得最好。” “舅妈唱得最好!” “露露唱得最好。” “舅妈唱得最好!” 施然在沈礼周的笑意更加扩散之前结束了这场小学鸡对话:“好好好,舅妈唱得最好。” 露露突然委屈:“舅妈觉得露露唱得不好。” 施然:“……” 这魔丸真让人受不了。 她瞥一眼已经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的沈礼周,沉下气来道:“舅妈觉得露露唱得最好。” 露露立刻又来了兴致:“舅妈唱得最好!” 施然:“……” 不是,这孩子身边的大人都去哪儿了?没人管管吗? “对了,舅妈,你今晚回哪里住呀,”露露很开心地笑着道,“舅舅让我说……” 电话突然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杂音,施然听不清露露说话,她“喂”了几声,过了十几秒,露露的声音才重新传出来。 “舅妈,我想你,”露露大声道,“我今晚要和你一起睡!” 施然心中暗道糟糕。 露露要和她一起睡的话,程子淼肯定也要跟在旁边……那她就不能回现在住的那套小别墅,只能回去她和程子淼的婚房,华御壹号院了。 真是的。都怪程子淼。当年她都说根本不用在国内买婚房了,反正大学就在国外读,又不打算在国内定居……但程子淼好像有钱烧的一样,执意要买,说结婚怎么能没有婚房。 最后那婚房在整个结婚期间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没住超过一个月。 现在离了婚再回去,就更不合适了。 她力挽狂澜:“舅舅陪你睡呀。舅舅最会讲睡前故事了。” “不,”露露斩钉截铁地拒绝,“我最喜欢舅妈,我要舅妈陪我!” 露露是她以前最疼爱的小孩,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独自一人跟着保姆刚刚回国,施然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吧。” 反正华御壹号院那么大,只当程子淼不存在,也不影响什么。 应该也就一晚上。 “那我在家等你回来!我爱你舅妈!”露露欢呼雀跃地挂了电话。 施然头痛地叹口气。 车子已经拐上滨海大道。 夜晚的海边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有路灯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像散落的珍珠,在墨色的海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带。 再往前走,她看到巨大的景石,低调的门廊,小区的名称是很内敛的金属字,嵌在石材里,看不太清晰。 却莫名地熟悉。 她瞥一眼导航目的地。 嚯,天地观澜。 “你住这里?”施然问,“怎么样?” 沈礼周顿了顿,道:“还好。” 这不是她当年一眼看中的那套大平层吗? 莲市当年最顶级的海景楼盘之王,独占了整个滨海湾最金贵的一整片海岸线,背靠着郁郁葱葱的南山,前面是毫无遮挡的海面。 整个小区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往上建,朝向都经过精密的日照计算,拥有无死角的海景视野。 当时程子淼一定要买婚房,她跟着看了一圈,便建议买在这里。 但程子淼考虑大平层私密性差,不方便接待客户谈生意,选了壹号院的独栋别墅。她当时也觉得反正不会在国内长住,买什么都无所谓,而且未来如果有需要,随着时代进步,技术发展,肯定会有更好的楼盘,更棒的设计,到时候再买新的就好,便也没再坚持。 没想到房价后来一路走高,开发商又开始偷工减料,再也没有出现更好的楼盘。 再后来房地产市场遇冷,烂尾楼遍地,二手房价格腰斩,而像天地观澜这种高端小区,房价却水涨船高。 施然有次翻自己之前的微博,看到当时看房时拍下的海景照片,心血来潮地搜了搜,好家伙,压根没有二手房出售。 问了下陈安可,说现在有价无市,想买都买不到了。 陈安可那时候不知道受什么情伤,带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沧桑,和她拿腔捏调地讲,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因为好东西是绝版的。 施然才不信。 她认为好饭不怕晚,良缘不嫌迟,好事总得几回磨。话说她现在已经离婚了,是个干净利落的自由身,决定定居在国内开诊所,又有的是钱,买个新房子也合理吧? 这里离诊所也近点,位置也不错。 越想越合适,她问沈礼周:“观澜天地现在有没有业主出售的,你在业主群吗?” “我……”沈礼周顿了顿,“我没进业主群。” “好吧,”施然遗憾地道,“如果听说有出售的消息一定联系我。出租也行,就算没人卖,我先看看房型也可以。过去太久,都有点忘记了。” 如果真的非常完美,她多加点钱买也不是不可以。如今这经济形势,重金之下,必有勇士。 沈礼周颔首:“好。” 车刚驶到门岗,保安已经提前抬了杆,像是早就在等他们一样。施然慢下车速,看到一位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大堂门口,微微欠身,等车停稳,才上前一步拉开车门。 “沈总,欢迎回家。” 沈礼周下了车,低声和施然道:“太晚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停了停,“到了的话,能不能给我发个消息?” “ok,”施然道,“拜拜啦。” 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车灯在门廊的柱子上画了一道弧,然后拐出去,汇入浓稠的夜色里。 沈礼周目送她的车远去,助理梁叶生也站在一旁。 作为专业的私人助理,每月收取巨额高薪,梁叶生当然要按下心中的疑惑不表。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车消失的方向。 他跟了沈先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身边有除了沈乐为以外的别人。竟然还是女性。难道铁树也会开花? 沈先生是个好人,虽然人很冷淡,却帮了梁叶生很多。他真心实意地希望沈先生能够得到幸福。 车拐了弯,消失不见。沈礼周也转身走,梁叶生连忙跟上,道:“沈先生。您上个月让我去检查的北山那套房子,我已经去检查过了。水电都没问题,燃气、热水器都运行正常。” 梁叶生不敢打量沈礼周的神色。 但他心里很是忐忑。 为什么如此有钱的沈总执意要买下北山海边那里的一个小房子?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没有邻居,没有商店,甚至没有路灯。 只有孤零零的一片海。 买了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突然又联系他去检查水电…… 导致梁叶生开车过去的一路都提心吊胆,总感觉要发生些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一样。 如果真的在这个偏僻无人烟的小房子里出了事,也不会打扰到任何邻居,不会连累周边的房价,不会登上第二天的社会新闻…… 会几乎完全不惊动这个世界,便彻底消失。 梁叶生当时抵达时,心里莫名浮起来这个诡异的念头,让他心脏都停跳了一瞬。 幸好推开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是他太敏感了。 “辛苦了。” 沈礼周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梁叶生立马垂头:“应该的。您有其他需要请随时联系我。”顿了顿,他微微吸了口气,还是低声提醒道,“明天是您去医院的日子。我已经预约好了,这次请您真的……”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甚至早早便在心里打好了下一句劝说的腹稿。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竟然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好”。 梁叶生怔怔抬起头来。他反应过来,激动地有点卡了壳:“那、那我明天早上,9点来接您?” 沈礼周点点头,独自走进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咸咸的海风吹动了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有些迷茫地想。 上个月啊。 原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他又活下去这么久了吗? - 施然抵达了华御壹号院。 夜色深浓,独栋别墅沿着缓坡错落分布,暖黄色的路灯从爬满蔷薇的围墙间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施然把车停在自家门口,刚推开车门,就看见玄关的灯亮着,程子淼正抱着露露站在台阶上等她。 他穿着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灰色猫猫家居服,前额的发被露露抓得凌乱,少了些商场上的锐利,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 那双桃花眼在夜色里泛着潋滟的光,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似……有些委屈似的。但施然还没看清,他便偏过头去:“你的大忙人舅妈终于回来咯。” 一样的阴阳怪气。 施然立刻白了他一眼。 露露已经挣着要下来,拖鞋还没穿好就啪嗒啪嗒跑过来,仰着脸伸着手,奶声奶气地喊:“舅妈抱!” “露露,”施然赶紧上前一步接住她,小姑娘软乎乎的身子撞进怀里,带着沐浴露的水果香味,她抱起来把她掂了掂,“你长大啦!” “那是。”露露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妈妈说我现在是大孩子啦。” 施然抱着露露,程子淼向前走,余光看到玄关的落地玻璃门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暖黄的灯光落在玻璃上,他们其乐融融,显得柔和又温馨。 一家三口。 程子淼的脑海莫名跳出了这个烂俗的词汇,害得他脚步顿了一下,心跳也跟着不小心漏掉一拍。 露露很兴奋,缠着施然在客厅里玩了好一会儿。 一会儿给她展示新买的绘本,一会儿非要给她扎辫子,一会儿又骑在施然腿上,说要坐摇摇车。施然配合着颠了两下,露露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程子淼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时不时地呷一口茶,手里翻着平板上的数据,心思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或许他们以后也可以拥有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儿。 如果能够长得像她就最好。一定最漂亮。笑起来眉眼弯弯,发脾气的时候会鼓着腮帮子瞪他,但瞪完了还是会扑过来抱他…… 露露在旁闹着要看施然小时候的照片,施然便扒拉出来很早以前的朋友圈,是对着小时候的照片翻拍的。 “看,这是我奶奶家,”施然神色怀念,温柔,“这时候我应该也就和你差不多大吧。” 照片里是个留着长发的可爱小姑娘,穿着层层叠叠的繁复洋裙,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旁边卧着一只正睡觉的小白猫。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很开心地朝镜头比着v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下面还有她当时歪歪扭扭的题字。 【第一次接近小白——大成功!】 “哇,舅妈小时候好漂亮!”露露惊呆,拿着施然的手机跑向程子淼,“舅舅,舅舅,你快看。舅妈小时候是不是好漂亮?” 程子淼淡淡瞥一眼,道:“也就那样。” “把舅妈手机拿过来,露露。”施然笑眯眯地招呼露露,道,“你舅舅的审美不好。” 露露跟着道:“就是,舅舅审美不好!” 程子淼眯起眼睛,佯作威胁:“说谁审美不好?”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半分。 “舅妈”“舅舅”这几个简单的字像羽毛一样,从她口中再次说出,轻轻扫过他心口,让那些心口外竖起的尖刺,都跟着软成了一团绒絮。 绒絮在心口挠啊挠,变成了一句软绵的,很难说出口的话。 我很想念你。施然。 想和你和好。 露露咯咯地笑着继续往下翻:“舅舅审美不好!舅妈多漂亮呀——哇!你看这张!” 手机再次递过来。 这次程子淼却没看进去那些照片。 因为顶端上跳跃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s:安全到家了吗?】 第16章 今天 第16章 今天 程子淼第一次发现,愤怒到极点时,会血液倒流。 而血液倒流的时候,人会感到浑身发冷。 s。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是沈礼周。 客厅那欢乐的笑声,那温馨甜蜜的气氛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那横亘着的,尖锐的,无法忽视的黑色礁石。 “……露露,”程子淼温声细语,“你该去睡觉了。再不睡觉就倒不过来时差了。” 魔丸也有乖巧的时刻,露露看着程子淼的脸色,几乎没有犹豫,就迅速奔回了施然的怀抱,小声道:“我和舅妈睡。” 施然将她抱起来,走向程子淼,伸出一只手。 程子淼抬起头,像没反应过来似的,以为她要拉他的手一起,眼中有些怔愕。 “我的手机。” 施然提醒他。 她有些奇怪地注意到程子淼正攥着她的手机,指节几乎都泛起白。他闻言嗤笑一声,别过脸去,把手机递还给她。 施然拿走自己的手机,抱着露露回卧房。 好久没有回到壹号院,一切都看起来很陌生,她自己都有些晕头转向。 墙上挂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油画,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清亮,可再精致的装潢,没人住也透着一股冷清的空荡,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回忆了一下,朝客卧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偌大的房间一尘不染,可两米宽的大床上严严实实地罩着米白色的防尘罩,连枕头被子都收得干干净净。 阿姨竟然没铺床。 看来程子淼是打算好了要睡沙发? 施然不管那么多,抱着露露转身走向主卧。 主卧倒是布置得柔软而温馨,床边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落地窗旁摆着龟背竹,原木矮几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白色洋桔梗和铃兰,花瓣上带着晶莹的水珠。 床品选用的是温馨的浅杏色,上面还摆着两个奶白色的针织抱枕。 一个绣着小猫,一个绣着小狗,是她婚前和程子淼一起去买的,还被他嘲笑幼稚来着。 旁边的梳妆台上是她习惯使用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套盒,常用的口红,甚至喜欢的发圈,香水……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让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新婚的时候…… 这里的布置好像也是这样。 她和露露一起洗漱,一起换了睡衣,一起吹头发,然后指挥露露上床,拉过被子盖好,拿起枕边的《小熊宝宝》绘本:“好了,我们讲故事,讲完就睡觉。明天起床,舅妈带你去买你之前惦记的那个蛋仔派对联名switch,好不好?” 正在床上打滚的露露听到“蛋仔派对”时,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啊”的一声跳起来,从床上滑下去:“我忘记了……舅妈,你等一下!” 施然疑惑地看着她啪嗒啪嗒地跑出去,没一会儿,又啪嗒啪嗒地跑了回来,身后拖拽着一个看起来好像有些不情不愿的程子淼。 他也刚刚洗完澡,头发都还没完全吹干,有些凌乱地搭在额上。 浓情蜜意时,施然曾经批评过他,说他湿发时虽然看起来非常性感,但对身体很不好,尤其是他又有个偏头痛的毛病,痛起来很要命,就更加不允许这样。 但他屡教不改,总爱湿漉漉地来勾引她,后来干脆把吹头发这件事全权委托给她。她给他吹头发时两人的视线总会在镜中相缠,缠着缠着便接起吻来,然后黏黏糊糊一通,最后又要一起重新洗澡。 湿漉漉、冷冰冰的程子淼被露露拖来床前,施然顿了顿,视线撇开,有种不好的预感,笑容都变得虚假:“这是要干嘛呀,露露?” “我要舅舅也一起陪我睡觉!”露露大声道。 不好的预感迅速成真。施然两眼一黑,只好僵着身子往床尽头侧了侧,差点悬停在床边。程子淼冷着脸,却没挣开露露的手,任由小姑娘把他拉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三个人并排躺在两米二的大床上,中间隔着一个露露,空气莫名的尴尬。 “现在开始讲故事!每个人念一句,不许错!”露露把绘本举在中间,像个严格的小老师。 这好像是程子淼姐姐和姐夫喜欢玩的游戏。 也不知是精心设计的小巧思,还是某种推诿扯皮,反正哄睡是两个人一起的事,妈妈爸爸必须每人念一句绘本,念到露露睡去。 在这里,规矩也一样生效。 施然硬着头皮开口:“小熊宝宝要睡觉了。” 程子淼冷着脸接:“小兔子也要睡觉了。” 就这么来回来去地念,正常应该很快就能把露露哄睡的,但程子淼今天不知道什么情况,总是跑神,该她念的时候不小心会和她一起开口,轮到他念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沉默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磕磕绊绊地,终于把露露哄睡着,施然也快睡着了。 她打了个呵欠,用气声问:“你表姐和表姐夫又怎么了?” 其实她没怎么见过程子淼的表姐和表姐夫。只知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崩了就往他们俩这儿送露露,别说他俩,连露露都已经习惯了。 程子淼视线停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晃得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道:“不知道。” “总这样也不是个事情。”施然琢磨着道,“小孩成长很需要父母在身边。这次吵架有那么严重吗?还需要把露露送回国……” “嫌烦了吗,”不知道哪里点燃程子淼,他语气冰冷,“很急着让露露回去,很急着摆脱你这个舅妈的头衔?” 施然一顿,然后语气比他还冷:“我是这个意思吗?”紧接着更加恶劣,“就算是又怎么样?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的睡意消散,微微坐起身来,像炸毛的猫,随时打算下床出去吵上那么一架。 或许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开也好。施然想。 破罐破摔,摔完落到最低的低谷,后面就都是上升的路了。 只是妈妈的身体…… 她微微攥住了被角。 程子淼从来擅长吵架。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无数句话,能够轻松地开启这场战役。 比如。 哦?那么急吗? 急着去和你的假男朋友约会吗? 如果不是今晚露露回来,你打算住在哪里,你的假男朋友家吗? 别以为他不知道—— 明明她和沈礼周根本就不熟。 明明就只是假的男朋友而已! 但所有的话在他脑海里跑了一遍,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这让施然有些意外。 一向牙尖嘴利的程子淼竟然只闷闷地道了声:“我累了,不和你计较。睡吧。” 谁和谁计较啊? 施然停了几秒,问:“你也在这里睡吗?” “这是我家。”他冷冰冰地,脊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施然从善如流地起身:“我走。” 他猛地坐起身来:“施然!” 施然连忙举起手指冲他“嘘”了一声。好在小孩睡眠质量好,睡得香甜,连眉都不带皱一下的,让她还无端联想到另一个人。 跑神的这一瞬间,便被程子淼敏锐地抓住,沉下声:“在想什么?” 她不理他,径直下床,刚踩上柔软的羊绒地毯,却被他覆上了手腕。 程子淼的体温比她高些,掌心是热的,指尖却冰凉,攥着她手腕的劲很大,好似她如果试着挣脱,就想要把她的骨头压碎一样。 施然转过身去,对上他的眼睛。 床头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五官照得轮廓分明。 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都是那么的英俊,熟悉。她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也看到那双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一瞬不眨地盯着她,质问她:“施然……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 “我怎么样了,程子淼。”施然说出的话比大脑转得还快,还未过脑子,便已经听见自己的声音,高傲,冰冷,很不真实,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觉得我们应该睡在一张床上吗?” 房间里很安静。 只能听见露露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暖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施然话音落下,才缓慢地注意到,程子淼的声音很哑,眼底有暗青,眸中有血丝。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今天戴了婚戒。 无名指的戒圈硌在她柔软的肌肤中,冰凉,生疼。 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伤心。 这让她一时也有些恍惚。 这是她从少年时期就喜欢到现在的男人。 是她以为会和他相知相伴,共同走过无数漫长岁月的男人。 是好友,是知己,是丈夫,是爱人。 ……到底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她张张口,没再说出话。 程子淼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猛地松开手,仿佛刚才碰过她是什么奇耻大辱,然后下了床,径直走向门口。 施然看着他笔直的脊背,看到他连拖鞋也没穿,又快又重地走出去,也看到他走出门,关上门…… 全程没有回头。 …… 就这样吧。 反正都离婚了,还有什么好说。 施然坐在床边,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慢慢缓缓地舒一口气,也下了床。 睡意全然消散。 心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躁郁。 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望向天边的月亮。望了一会儿,更加心烦意乱地掏出手机。 恰好看到刚刚她给沈礼周回复后,他又发来的一条消息。 【s:安全到家了吗?】 【sr:到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左右。 【s:观澜天地目前没有出租或出售的房子。】 【s:如果你需要的话,要不要改天来看看我家?】 第17章 今天 第17章 今天 施然欣然同意。 沈礼周很快回复,带着歉意,说他最近有点事情,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行。施然说没关系,也不急,反正最近也要忙诊所这边,等他方便时随时联系。 两人互道晚安后,世界再次安静。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铺成一片银白色的浅滩。光影随着窗帘的微动轻轻晃荡,很像海浪拍岸时泛起的粼粼波光。 如果住在观澜天地,在这样的夜,她看到的应当是真实的、呼吸着的海面。海浪会一层叠着一层漫过沙滩,月光会碎在翻涌的浪尖上,变成千万点跳动的银星,和远处渔船上的灯火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墨色的天际线。 她会在那样的夜里睡去,又在霞光铺满整个海面时醒来。起床后应该会煮一杯热拿铁,安安静静地坐在日出中醒神,然后开车沿着滨海大道去往她的动物诊所,治愈那些病痛之中的小动物们。 想着,想着。 施然心中的躁郁慢慢平静。 过去的都会过去。 继续向前走吧。 总会有更好的际遇。 - 小燕的效率高得惊人,隔天交出了设计稿,还排出了施工节点表。施然对着图纸改了两处细节,当天就签了合同,诊所的装修工程正式启动。 一切都在同步推进。 装修工地每天都有新变化,艾丽托了熟人加快了资质办理的流程,设备采购清单被一项项勾画掉,人员招聘也有了眉目。 前台是包成功推荐的,叫陈紫璇,之前在包成功他爸的连锁饭店里做前台,性格活泼开朗,干活又麻利,包成功说她自己就养了好几只猫,平日里喜欢拿饭店剩菜剩饭偷偷去喂猫猫狗狗,导致饭店附近成了流浪猫狗聚集地。 她听说有动物诊所的前台招人,立马和包成功表明心迹,让他帮忙推荐自己。 护士是王理想推荐的,生生庄园的一个志愿者,叫何斯明,之前在某家动物医院做护士,后来医院老板卷款而逃,他被欠了几个月工资,也没急着找新工作,天天就泡在生生庄园里。 施然都对他有印象。 义诊的时候就看到他跑前跑后,是个腿勤脚勤的年轻人,有专业知识,还能以一己之力抱起大型犬,是个不错的苗子。 两个人施然都面了试,觉得很满意。 还有个打扫卫生的张叔,是自己找上门的。 他是隔壁小区退休的物业维修工,平时没事就拎着个铁桶在附近喂流浪猫,诊所刚围上施工围挡的时候,他就天天过来看看进度。看到门口贴的保洁招聘启事,当天下午就揣着身份证来了。 小小的队伍就这么组建了起来。 诊所的名字是老大难,施然想了好多个都觉得俗,后来才发现是有个沈礼周的生生庄园在前,她在起名时总是不自觉地和“生生”进行比较,于是选不出更好的名字。 生生。 总让她联想到《周易》中的“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注) 每天都能够自我更新,去除旧弊,获得新的进步,是最高尚的品德。 生命不断地诞生,成长,变化,延续,这是永不停息的事情。 日日更新,才能生生不息。 生生,多么适合动物诊所。 小动物们带着旧的伤口来到这里,然后在这里长出新的生命。 她也一样。 于是施然干脆征求了沈礼周和王理想的意见,在两人的大力支持下,将诊所的名称也定为生生诊所。 时间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扬帆科技最近也蒸蒸日上,程子淼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施然总是会不小心刷到各种新闻报道,“扬帆科技新一代续航突破”“程子淼出席全球新能源峰会”“e系列预订量再创新高”…… 照片和视频里的那个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眼神锐利,是媒体口中杀伐果断的年轻企业家。 和每晚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和施然一起给露露读睡前故事的男人很不一样。 夜晚总是安静又缠绵,容易让人产生软弱的时刻。 有时候他读着读着,视线便会越过露露,落在施然脸上。有时施然也会很不小心地望过去,目光会忽然相撞,世界会立即静止,视线会如同铺天盖地的蛛丝般缠绕,然后她和他会双双别过脸去,扯断那蛛网。 某次别过视线的瞬间,施然在心中恍惚地想。 怎么他们好像根本还没有离婚一样。 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他们好像还是那个曾经的他们。 会吵架,也会和好。 在露露睡着后,程子淼会起床离开房间。 有一次,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那么几秒。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按住,停顿了那么短短几秒。 幸好他最终还是按下了门把手,背脊笔直地走出去,然后关上。 施然呼出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观澜天地,一盏灯被打开了。 沈礼周终于回到了家。 他将手中的一大包药放下,扯掉手腕上那条写着他的姓名,床号,和入院日期的塑料腕带,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手腕内侧的针眼还未完全消退,鼻腔里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有轻微的反胃感。 他倒了杯冰咖啡提神,然后缓慢地走过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他亲自设计,亲自装修而成。 当时一些无意的设计,如今细细看来,有了许多无法解释,无法言说的破绽之处。 比如。 玄关处留了足够宽的过道,不会被宠物航空箱或婴儿车挡住,左手边嵌了整面墙的挂钩,高低错落,既能挂外套和包包,也能随手挂住七八条牵引绳。 地面铺了耐脏又防滑的仿古砖,他特意选了深灰色,就算沾了泥也不明显,旁边还预留了嵌入式的宠物擦脚垫和洗脚池的位置。 朝南的整面落地玻璃没有任何遮挡,站在屋里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客厅墙角特意留了两个隐藏式的猫砂盆隔间,装了静音排风扇,不会有味道散出来;还做了一体化的猫爬架,台阶边缘都贴了防滑条,防止老狗和小猫滑倒。 推开门,是一个三十平米的小院子,墙角种了几株绣球和月季,围栏上挂了一排木制的小鸟喂食器和鸟窝,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小水池,既能给狗狗喝水,也能让小鸟洗澡。中间留了大片的草坪空地,足够十几只猫和狗在阳光下打滚。 阳光房的窗台特意加高,没有装防盗网,只做了隐形的防护栏,既安全又不会挡住阳光。里面可以放满猫爬架和绿植,让那些怕生的小猫可以躲在里面晒太阳。 衣帽间重新做了分区,留了专门放白大褂和手术服的格子;厨房的操作台做了高低台,台下柜预留了放宠物粮桶的位置;卫生间装了防滑地砖,主卫特意加宽了淋浴区,还预埋了宠物洗澡台的水管和地漏…… 这是一个完美的适宠化的家,但这里却从来都没有饲养过任何宠物。 没有小猫,没有小狗,也没有小鸟。 实在不太像他的房子。 被问起来怎么办呢? 她最讨厌别人骗她。 沈礼周站在空落落的房子中央,慢慢吐出一口气,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在收到施然没有标点符号的“到了”的两个字的时候,他就敏锐地发觉她心情不好。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那没头没脑的邀请已经发了出去,撤回会显得更加突兀,于是他只能等待。 她答应了。 于是约定生效。 她竟然真的要来他家做客。 只是想到,就会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在此之前,沈礼周还从未邀请过任何人来他家做客。 “家”这个字眼,对他而言太过于私密,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只属于他的,相对安全的地方。这么多年来,除了之前装修时进出的施工工人外,还从来没有任何人踏足过这里。 就算是只有她一人。 也让他感到非常紧张。 沈礼周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然后撑住洗手台的边缘,抬起头。 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白色t恤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握了握正在发抖的手。 - 收到沈礼周的消息时,施然正在请陈安可等人在咖啡厅喝下午茶,准备晚上请客吃饭,鸣谢大家对生生诊所的大力帮助。 “我的dating博主号算是火了。”陈安可正得意洋洋地向大家展示她的平台后台,“自上次去生生庄园义诊点赞破万后,我的约会日记点赞也破了3万,排队等着和我约会的男人数不清。” 艾丽“啧”一声,道:“有好事也不知道和姐妹们分享。” “诶你别说,真别说。有几个男的条件非常不错,是我约会对象的朋友,我之前见过几面,和我倒是不来电,但说不定是你们的菜。” 陈安可来了劲,翻起手机相册,誓要找出照片给大家看。 包成功刚炫完两个小蛋糕,也凑过头来看热闹:“嚯,这个不错啊,医生吗?艾丽你看看,好像真是你喜欢的类型,和你前男友那个劲儿有点像……” “闭嘴吧。哪壶不开提哪壶。”艾丽也凑过来看,“哎呀,确实挺帅啊!手挺好看。什么时候组个局叫上我。诶,这个也不错!施然施然,快来看啊。” 施然正琢磨着怎么回复沈礼周的消息,闻言兴致缺缺:“我已经吃够了爱情的苦。” 陈安可很不同意:“不一样啊,施然,每段爱情都有不同的味道,酸甜苦辣咸吃一遍才行,怎么能光吃苦啦?” 她凑到施然身边,开始疯狂安利,翻出一张穿冲锋衣在雪山顶上打卡的男人,道:“这个是做私募的,话少,人挺稳重的。” 又指着一个抱着柴犬微笑的年轻男人,道:“看,这个也是个富二代,做露营基地的,性格巨好,阳光大男孩。长得也帅!要不我把你照片也发过去先互相了解下情况?” 施然随便“嗯嗯”几声敷衍了事,没怎么听进去。 她刚刚收到沈礼周的消息,说他已经忙完了,随时可以过来参观。 其实今天和陈安可她们约下午茶和晚餐的时候,施然就在琢磨,要不要叫沈礼周一起。 毕竟名义上是鸣谢大家对生生诊所的帮助……而沈礼周,实在帮了她太多忙。 从找门市,帮忙设计,施工时据小燕说还来了几回现场,对了施工进度,调整不合理的布局,连水电走线这种细节都很认真地调整。 施然确实是想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但又莫名地感觉,如果她开口邀请沈礼周来和她的朋友们一起,他一定会说好。 可他是真的愿意,还是只是出于礼貌? 平心而论,施然觉得她的朋友们真的很好。 艾丽嘴上不饶人,但谁受了委屈从来都是她第一个出头; 陈安可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最细腻敏感,会记得所有人的生日,也会在话题不对的时候巧妙地岔开; 包成功话又多又爱吃,一张嘴从早到晚停不下来,但人却非常靠谱,谁半夜喝醉了给他打电话,他肯定会睡眼惺忪地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足够真诚,足够善良,是陪伴她走过青葱年少,熬过异国他乡的亲密的家人。 而沈礼周从高中开始好像就是一个人。 施然这么回忆起来,发现竟然想不到他和其他人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 他好像总是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参与课间的打闹,不参加任何社团,上学、放学都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有时候还喜欢戴口罩。 但施然觉得,她和沈礼周能成为朋友,那么沈礼周和她的朋友们也一定也可以成为朋友。 毕竟都是高中同学来着。 施然琢磨着,回复了几条。 【sr:太好了,我随时有空!】 【sr:我现在正和陈安可她们一起喝下午茶呢,准备晚上一起吃饭。陈安可刚还提到义诊的事情,说你画的画让她的号流量飞涨。还有艾丽,包成功,都说很久没见你了~】 【sr:(小猫转圈)】 非常巧妙的一条消息。施然很是自得。 如果他不想来,可以回复“好的,那等你忙完有空联系”;如果他想来,可以回复“是吗,那晚上吃饭我也过去?” 进可攻退可守。 只待沈礼周回复即可。 很快,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声。 施然迫不及待地点开。 【s:也欢迎他们一起来。】 啊。施然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邀请大家一起去他家做客的意思吗? 第18章 今天 第18章 今天 沈礼周站在地库电梯厅门口等候。 刚刚施然回复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方便。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模样。他于是回复随时。 然后…… 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 电梯厅的感应灯投下冷白的光,这里空旷而寂静,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低沉轰鸣。 声音越来越近,车灯从坡道的转角处切过来,划出一道道弧形的光。 一辆,两辆,三辆…… 总共四辆,浩浩荡荡。 物业管家已经提前安排好车位,四辆车整整齐齐地停下,大家陆续地下来,各种声音一起如海浪般涌出来,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好久不见啊,沈礼周!我还是第一次来观澜天地,真够豪华的。” 这是艾丽。卷卷的齐耳短发,眉眼带着些英气,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朝他招招手。 “hi!小猫校草!” 这是陈安可。笑眯眯的,穿件鹅黄色开衫,拨开长长的卷发,很费劲地捧出来一束巨大的五颜六色的花,塞给沈礼周,“谢谢你邀请我们!这是施然挑的,如果不喜欢就怨她。” “喂,你们刚刚七嘴八舌的都给了意见好不好。”施然下了车,白她一眼,看着沈礼周有点怔然地接下花,问,“还是挺漂亮的吧?” 好大的一束花。洋甘菊的小白花瓣蹭着他的衣领,几枝紫色的桔梗斜斜地探出来,擦过他的耳廓。还有粉色的玫瑰、鹅黄的雏菊、浅绿的绣球……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 沈礼周抱着,花朵挡住了他的半张脸,让他稍稍舒一口气。他从那花的缝隙之中望向施然,有些艰难地点点头:“很漂亮。” “你好,你好,我是包成功。”包成功一边打招呼,一边打开越野车的后备箱,大包小包地往外拿东西。 包装袋声哗哗响,有进口鲜果礼盒,手工烘焙点心,云雾茗茶礼盒,还有不少各种各样的熟食、快手菜,包成功一人的细胳膊细腿几乎拿不住,喊她们:“等等我啊。” 物业管家也过来这边,他适时地上前,微微欠身,接过包成功手里昂贵的两瓶洋酒,又接过那箱摇摇欲坠的气泡水:“先生,给我吧。” 沈礼周抱着花也走过来想帮忙,被施然推了一下,道:“走啦,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电梯厅。 有了物业管家帮忙,包成功轻松许多,开始四处张望。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已经带上了点记者的锐利,看了一眼管家的胸牌,道:“哎呀,刘管家,您好您好。我还是第一次来咱们小区呢。环境真好啊,不愧是莲市no.1,哈哈哈。” 刘管家谦虚点头:“不敢不敢。” “我有几个问题比较好奇,”包成功话锋一转,“据我所知,咱小区物业费是30一平方,是吧?我听说隔壁同档次的盘才20一平,咱们贵出来这10块钱,具体体现在哪些服务上啊?” 刘管家应答自如:“先生您好,我们提供二十四小时一对一的私人管家服务,还有园区保洁、绿化养护、安保巡逻……” “这些别的小区也有。”包成功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直击要害,“我问的是独有的。比如,海边别墅最容易出的防潮和漏水问题,有没有业主投诉过地下室返潮、屋顶漏水?如果出现这种问题,物业是免费维修还是业主自费?维修时效是多久?” 管家还没开口,包成功又接着问起来:“对了,还有隐私问题。观澜天地这么多明星业主,有没有出现过狗仔混进园区偷拍的情况?外来访客除了登记,还要不要业主亲自下来接?快递和外卖能直接送到家门口吗?会不会有信息泄露的风险?” “包成功,”艾丽恶狠狠地拍了他脑袋一下,“我们是来做客的。谁让你来干兼职了?” “哦哦哦,不好意思。”包成功实打实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两手都拎着东西也没办法揉,“我就是随便问问,嘿嘿。” “叮”地一下,电梯到了,几人吵吵闹闹地往前走,刘管家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在后面和沈礼周道:“祝您玩得开心。如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就好。” 沈礼周点点头,和他说:“晚点回复给我吧。” 管家迷茫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是在说包成功问的那些问题,忙不迭点头:“好的,沈先生。” 门口整齐地摆着几双崭新的燕麦色拖鞋,棉麻质地,鞋底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几人换好鞋,陆续走进客厅。 海风从落地窗的缝隙挤进来,混合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香,面前是正面墙的落地玻璃,和玻璃外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午后的阳光铺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细碎的金箔,波光粼粼,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整个空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是极致的极简主义。没有水晶吊灯,没有繁复的背景墙。灯是白色的,像错落有致的柔和的云,地板一整片地铺过去,所有的线条都是笔直的,所有的颜色都是低饱和的,克制到近乎冷淡,却偏偏因为材质的极致考究和光影的巧妙运用,透出一种不动声色的高级感。 大家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 “哇——” “好漂亮——” “你是要下厨吗?”施然一眼看到厨房台面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备菜,忙道,“我们带了很多吃的,不用麻烦啦!” “是啊是啊,”艾丽也道,“我们平时聚餐都没人做饭的,大家都没有这技能。” “很简单的几个菜,很快的。”沈礼周道,“不用客气。” 包成功自告奋勇:“我可以帮忙。” 他主动地走入厨房,到处观望,有些为难地道:“菜都洗好了吗?我只会洗菜。” 艾丽嗤了一声:“好不好意思,自己家都是干餐饮起来的……” “你家还是做精密仪器的呢。”包成功问,“你数学及格过吗?” 艾丽:“你想死吗?” 包成功:“你别过来啊!”几乎要撞翻身旁的盘碟。 沈礼周有些委婉地看了一眼施然。 她心领神会,立刻按住了艾丽的手,对包成功道:“出来。” 包成功小心翼翼地错过艾丽的击打范围,腾挪了出来,站在施然身后。 然后探出个脑袋看沈礼周,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终于问出了大家心中都在想的一个问题。 “那,”包成功问,“我们可以去参观吗?” “当然可以。”沈礼周微微弯了下唇角,道,“请便。” 他说话的语气很真诚,笑意虽然很淡,但也很真诚。而真诚是人与人之间交往最容易传递的东西。几个人得到许可,立马风风火火地挤作探险小虎队,开始四处游荡。 “这个主卧也太大了,”艾丽的声音,“靠,快赶上我家客厅了。” “书房的书柜设计的有滑轨哎,你看……”包成功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推动书柜的声音。 “浴缸也是正对着海的,”陈安可的声音,“如果在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像被谁捂住了,然后陈安可的声音呜呜呜地再次响起,含混不清,“干嘛呀,我说在这里泡着澡想文案肯定有很多灵感!没事吧你们……” 紧接着传来几个女孩嘻嘻哈哈的笑声。 …… 各种声音穿过走廊,穿过围墙,轻飘飘地落进厨房里。 沈礼周把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地淌过他的指尖,落入盛着虾蟹的小盆里,好像山间叮咚的小溪。 这个房子第一次出现除了海浪和风声以外的,那么丰富而鲜活的声音。 笑闹声之中,沈礼周听见陈安可在喊施然的名字。 “施然施然,快来看。”陈安可道,“陶见溪回复我了——他说之前我发你那个义诊的朋友圈时他就鼓起勇气在下面问了,结果我没回复他……晕,还真是。朋友圈人太多了,我都没注意。他说很想认识你哎。” “陶什么?”施然问,“谁?” “陶见溪。就是刚刚和你说的那个富二代呀,不是给你看过照片了吗?做露营基地的,性格又阳光,喏,就这个抱柴犬的,他也很喜欢养宠物呢。”陈安可道,“才23岁,正是青春好年华!” “23岁?”施然道,“我23岁那年结的婚。” “那不是离了吗,”陈安可啧啧道,“还是这小子好运气。这样,我先把你推过去吧,认识一下。” 施然:“不要了。年轻的男人肯定很幼稚,想想都累了。” “这个年纪身强力壮,正是赏味期限,你真是没品。”陈安可道,“成不成无所谓,就交个朋友呗,他本来也是混宠物圈的……” …… 23岁,是稍显年轻了一点。沈礼周分神地想。 但性格不由年龄决定。也不一定年纪轻,性格就会幼稚。这个要多接触,尤其要遇到事情时才能知道。 做露营基地的,应该交友圈很广,比较阳光,也相对会照顾人一些。但交友圈干不干净,需要重点考量。 喜欢养宠物,这个倒是加分项,可能会有些共同话题…… 不过还是要看她自己是否喜欢对方。 找一个喜欢的人,她能开心才最重要。 思绪正胡乱地飘,施然的声音突然响起:“诶,这是猫爬架吗?” 沈礼周抬起头来,看到她正站在客厅的角落研究,停顿了几秒,还是回答:“是的。” “设计得真好,简直是我的梦中情房,加多少价我也要买一套。” 施然已经逛完了整个房子,轻快地朝厨房走来。 她的眉眼清澈明亮,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颊边,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落下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像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你是养过小猫小狗小鸟之类的宠物吗?”她弯起那漂亮的眼睛,笑着问。 沈礼周望着她,一时大脑停转,用了足足好几秒的时间才理解出话语中的具体讯息。 他垂下眼睫。 “很早以前……”他慢慢地洗着手中的菜,水流温柔地遮挡住他发抖的手指,“养过一只小猫。” 施然“哦”了一声,也没有追问,只是感慨道:“在这里生活过的话,一定是只非常幸福的小猫。” 她朝他望去。 男人微微低着头,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简单t恤,露出线条干净流畅的小臂,肌肤是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好像深水里温润的白玉。睫毛垂下来的时候,衬得那双琥珀的眸有些深暗,清冷,疏离,好似不食人间烟火,却偏偏站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厨房里。 是很不同,很奇妙的感觉。 施然觉得自己打量的时间有些超出礼貌的范围。 刚想要别过视线的时候,沈礼周的睫毛却微微忽闪了下,施然没忍住,又再看了一眼。 这时艾丽的声音响起:“施然——去哪儿啦?” 施然立即飞速转过身去:“厨房呢——” 她离开得及时,没有看到身后男人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的模样。 在她面前坚持的那几秒,几乎用掉他所有的力气。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死死撑住水槽边缘。 又出现了。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深棕色的、纹理精致的木匣,和上面系着的层层叠叠的鲜红丝带。 潮湿的霉味,腐肉的腥臭,木头被泡胀的枯朽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好像被锁在了那个陈旧的、密封的木匣之中。 隐约之间,好似听到了一声极细弱的,求救般的猫叫。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几乎无声的喘息,指尖的麻痹感逐渐蔓延至全身。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撑着身体,勉强地挪到水槽下方的储物柜里,颤抖着拉开抽屉。 白色的小药瓶滚出来,掉在地板上。 指尖有些打滑,他很费力地捡起那药瓶,拧开倒出两片,然后仰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触感是干涩的刺痛。 他艰难地平复着呼吸。 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冷汗浸湿了。 阳台外几人的笑闹声被海风送了进来,沈礼周隐隐约约,又听见了“陶见溪”的名字。 就算其他一切都暂且不论。 至少,应该身心健康。 就像每一个正常人一样。 他很平静地想。 水槽的反光扭曲着他的倒影,沈礼周不小心看到,很快别过了脸去。 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恶心的、令人作呕的、根本无法再看一眼的东西一样。 第19章 今天 第19章 今天 胡桃木餐桌中央摆了一只精巧的白色陶瓷瓶,插了几支半开的洛神,花心是粉色的,慢慢往外氤氲出浅粉的甜美色调。 这是刚送来的那一大束花之中的几支。 其他的也被分拣好重新插入各种瓶内,玻璃水杯,陶瓷小罐,磨砂汽水瓶,装点在各个角落。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漫出来,大家被吸引,一窝蜂涌入厨房,热热闹闹七嘴八舌地抢着端菜出来,很快铺满了整个餐桌。 辣子鸡丁,鸡丁切得方方正正,炸得外酥里嫩,和剪成段的干辣椒、金黄的花生米混在一起;糖醋小排裹着晶莹剔透的琥珀色酱汁,撒着炒得喷香的白芝麻;清蒸石斑鱼上面铺着切得极细的姜丝和葱丝,刚淋过的热油还在滋滋作响,蒸鱼豉油单独装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碟里;白灼秋葵蘸着芥末酱油;凉拌海蜇头配黄瓜丝和蒜末;清炒芦笋只放了一点点盐和橄榄油,保留了食材本身的清甜…… 每人面前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砂锅。 盖一掀开,浓郁的虾蟹香气扑面而来。粥熬得浓稠绵密,里面卧着整只对半切开的青蟹,蟹膏金黄油亮,还有十几只剥了壳的虾仁,表面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和香菜,绿白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熟食袋也被大家一起七手八脚地拆开装了盘,摆满了整个餐桌。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正是一天中最美的蓝调时刻。 天空是深邃而纯净的蓝,像被海水浸润过的丝绒。远处的海面泛着深蓝色的波光,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海风从半开的落地窗吹进来,轻轻拂动着白色的纱帘,也吹得餐桌上的花瓣微微晃动。 “太有感觉了,都先别动,等我拍两张!” 陈安可迅速掏出手机开始拍照,不忘拍上落地窗后蓝调时刻的海景。 “哇,”包成功忍不住赞叹道,“这……这简直是我家的大厨水准。” 艾丽握着筷子忍耐:“拍好没?” 陈安可火速搞定:“好了好了,谢谢大厨!” 大家很上道地跟上队形:“谢谢大厨——” 沈礼周:“不用客气。” “这辣子鸡丁看着也太是内个了。” “糖醋小排真香啊!” “你跟谁学的做饭啊?” 都是社会人,场面话客套话说个不停,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聚焦过来,明明是好意,却像密密麻麻的针,穿透肌肤,刺入骨髓之中,沈礼周的肩背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听到施然道:“你们慢慢客套吧,我先吃为敬。” 她一筷向辣子鸡丁而去。其他人也都收了势,立马开始动筷。 然后赞美声更加此起彼伏。 “光吃饭怎么行,”艾丽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去找拎上来的大包小包,“我买的酒呢?都那么鸡贼,又买花又买礼物的,就我和包成功带点儿吃吃喝喝的……” 沈礼周动作稍稍一顿。 花是陈安可送的。 那礼物是什么? 又是谁送的呢? 他余光望向身边正专注吃饭的施然,再远远地望向那些没全部拆开的大包小包。 艾丽拎着那两瓶洋酒回来,在几个玻璃杯依次倒上浅浅半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光。最后一杯推到沈礼周面前时,她抬了抬眉:“能喝吧?” 施然已经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而沈礼周没说话,只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于是大家一起举起来:“干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人同时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留下温热的余韵。 施然自己酒量无敌,朋友们的酒量她心中也有数,只转头望了一眼身边的沈礼周。 他薄薄的唇沾了酒液,变得水润透亮,像浸了蜜的樱桃色泽,喝酒的动作干净利落,放下酒杯时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好似只有眼尾泛起了微微的红,浅淡的眸被酒气熏得有些湿漉漉,像蒙了一层薄雾,却依旧清澈透亮。 应该也挺能喝的吧。 施然放下心来。 几杯酒过去,气氛愈发热络。 包成功的酒量最差,很快开始有些含糊不清,开始追忆往昔:“咱们还是第一次在别人家聚餐吧!以前高中的时候都是在施然家,有一次玩狼人杀玩到后半夜,你们记得吗?哎,当初的好多朋友都不联系了,我们就这样,散落在天涯,啦……” 陈安可不着痕迹地在桌下撞了包成功一下,道:“不记得。别唱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提到狼人杀和提到程子淼的概念差不多。 那时候施然和程子淼两个人有段时期一起迷恋上了狼人杀,成为狂热爱好者,稍微有点时间就呼朋唤友来家里玩,一个悍跳一个倒钩,配合得天衣无缝,堪称最佳搭档。 “这你都不记得?那时候经常玩啊。”艾丽的酒量也一般,明显有些上头,她望向沈礼周,“哎,我记得你也来玩过呀!好像没来过几次,但我还记得你玩得超级好来着……” 施然有些疑惑地望向身旁安静的男人。 是吗? 他也有和大家一起玩过吗? 她都不太记得了。 “一两次吧。”沈礼周的声音带着些酒后的哑,“好久了。” 包成功被艾丽点醒,突然想起什么,开始激动起来:“我想起来了——你拿了猎人,一枪崩了程子淼!” 啊。施然眨眨眼睛。 那个猎人吗?她还真的记得那个猎人。 原来是沈礼周啊。 面前的男人慢慢和模糊的记忆对上了号。 施然想起了沈礼周高中时的模样。 好像是高二的某个周五。 孟女士突然起意,和老施一起去别的城市散心,家中无老虎,施然立刻动了心思要组狼人杀局。 但临时凑不够人,她又实在想玩,便在班里逡巡着寻找目标,看到沈礼周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好像没什么事忙的样子,便主动上前问他会不会玩狼人杀,他说不会,于是她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说她可以教他,包教包会。 他好像犹豫了几秒,但还是同意了,于是施然组局成功,放了学大部队就浩浩荡荡地前往她家。 沈礼周是她带来的人,她当然要多加关照,施然让他坐在她身旁,很认真地和他讲了讲规则,然后准备对他稍稍放水来小试一把。 没成想第一把她就抽到预言家,而最强劲的对手程子淼则抽到了狼,起手悍跳预言家查杀她。程子淼向来很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发言滴水不漏,她位置太靠后,起跳也无力,最后几乎全票出局, 只有沈礼周没投她。 施然当时还抱歉地看看他,以为他没学会。 没想到夜里沈礼周就直接开枪带走程子淼,白天发言时语气平淡地一个个点出了剩下的几只狼。(注) 发言逻辑清晰,点狼分毫不差,把白天夜里的工作全部安排完毕,全场都沸腾起来,然后当天票走一只,女巫毒了一只,另一只直接自爆,游戏就这么结束了。 施然非常开心。因为正常一局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左右,被首刀了相当于直接失去游戏体验,要无聊地苦苦等待一小时,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出色的猎人。记得他精准到可怕的逻辑,记得他轻描淡写就震慑全场的气场,记得程子淼当时僵在脸上的笑…… 只是忘记了那个人原来是沈礼周而已。 他太过于安静了。 现在也是一样。满桌都是热热闹闹的谈笑声,包成功在眉飞色舞地讲着高中时的糗事,陈安可笑得前仰后合,艾丽时不时插一句嘴怼他。只有沈礼周坐在那里,神色淡淡,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他不怎么说话,也很少笑,偶尔夹一口菜,或端起酒杯抿一口酒。指尖握着玻璃杯的杯壁,骨节分明,修长干净,之前被的伤口已经愈合,看不出什么伤疤。 就好像没受过伤一样。 “我们也玩儿点什么吧!”艾丽晃了晃酒杯,不满道,“酒下得也太慢了。” 陈安可无语道:“玩儿你的头。我看你都快大了。” “谁大了?我越喝越清醒,”艾丽不服,“我至少不赖酒。包成功呢?就知道养鱼。” “我已经不行了。你买的这什么洋酒,劲儿太大了,我都想吐了,你不能让我第一次来就吐人家家里吧……”包成功喝大了更显絮叨,“吐家里谁赔偿?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价值不菲,你知道这地毯多少钱吗?我之前采访一个意大利老总的时候可是见过这地毯。你知道我当记者一个月才赚多少钱吗?” “我赔,我赔!”艾丽道,“你姐姐不差钱,给我喝!” “那行。不早说。”包成功从善如流地举起杯,众人又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有五个人,能玩儿什么呢?”艾丽撑着混混沌沌的脑袋思索着,“玩‘我从来没有’怎么样?” “不行,你们仨好赖皮,每次都说点男的做不到的,光让我一个人喝,”包成功道,“改下规则,玩的话就现场做过的都得喝!” “行行行,你酒量差我让让你……”艾丽话还没落,包成功就抢先了—— “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包成功骄傲地道。 三位女性同时朝他投去巨大的白眼,纷纷拿起酒杯,包成功得意之余望向沈礼周,有些讶异:“你不喝吗?谈过恋爱就要喝的啊。” “我没有谈过恋爱。”沈礼周道。 “不会吧!你那么帅!”包成功从小最羡慕的就是帅哥,此刻被沈礼周颠覆了对世间所有帅哥的印象,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下一个轮到艾丽,她看着一脸艳羡的包成功,迅速来了思路,道:“我从来没有羡慕过别人。” 包成功仰头喝酒:“你真是有毒。” 陈安可没喝,施然也没喝,而她身旁的沈礼周顿了顿,突然动了,拿起桌上的酒杯,也一起喝了一个。 “哇,”包成功再次吃惊,道,“原来这么有钱的大帅哥也会羡慕别人吗?” 施然也有些好奇地望过去。 她看到沈礼周喉结滚了滚,干净利落地仰头喝下了那杯酒,然后沉默,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好似感知到她的视线,便主动地偏过头来望她。那双眸像是被酒气浸软了,睫毛忽闪时会稍慢几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起来有些空,又有些深,直勾勾的,像深海,像黑洞,很漂亮,好像会把人吞噬进去一样。 ……好像有点喝醉了。 施然别过头去。 轮到陈安可。 她很狡黠地眨眨眼睛:“我从来没有连续超过三个月不谈恋爱——成年后哈!” 这谁能做到呢? 于是全体人员一起举杯:“干杯——” 最后轮到施然。 她放眼一圈,感觉只有她和陈安可还清醒,其他人她真是灌都懒得灌,两瓶洋酒也已经基本见了底,于是干脆道:“喝了这最后一杯就回家吧!我从来没有在高中时疯狂地暗恋过别人。” “是人吗施然?”陈安可恨恨地举杯,全场知晓她当年青春暗恋事迹的只有施然一个,她威胁道,“往事不许再提。” 施然也去提杯,笑嘻嘻地:“我陪一个还不行?” 杯子突然被身边人的杯子碰了一下。 很清脆的一声。 施然抬起眸,撞向沈礼周。 四目相接。 在此时此刻此地,她非常确定,沈礼周已经喝醉了。 因为他对她露出了极为漂亮的笑,笑意很淡,却比那次做梦时看起来要更加毫无防备,更加乖巧。 “暗恋吗,”沈礼周脸颊泛出一点极淡的粉,那双清澈的眸染上酒意,带着不自知的艳色,他轻轻地碰她的杯子,轻轻地道,“我有啊。” 第20章 今天 第20章 今天 “砰。” 玻璃杯碰撞,发出极为清脆的声音。 施然在陈安可的挤眉弄眼之下仰头干了整整一满杯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条火舌,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开始发烫,又慢慢蔓延到脸颊。 她放下一滴不剩的杯子,不小心呛咳了一下,很快接到沈礼周递来的纸巾。 陈安可的笑容甜蜜而诡异,眼神九曲十八折,在空气里写出了三千字的阅读理解。 施然抬起眸,划破空气:“你吃饱了吧?” 陈安可迅速撤回那一大长溜密密麻麻的无形字:“吃饱了,吃饱了。都有点儿撑了,哈哈。” 说着,她将剩下的酒匀了,主动提杯:“那让我们再敬一下小猫校草,感谢款待——”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混着此起彼伏的笑:“谢谢——” 聚会散场,几人收拾好东西,说说笑笑地往门口走,包成功掏出手机叫代驾,却被沈礼周制止:“我已经叫过了。” 几人都愣了下,施然问:“你还帮我们叫代驾了吗?” “对。”沈礼周道,“管家帮忙叫的。哦,对了。”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和施然道,“刚刚问管家的那些问题……已经整理好了,我让管家发给你。” 施然早忘了:“什么问题?” 包成功立马明白,大着舌头夸赞:“大好人!”他主动打开自己的二维码,递过来,“扫我扫我,加我好友吧,沈哥,以后咱们常联系。” 沈哥。施然忍不住抿了下唇角。怎么这么搞笑的。 和沈礼周完全不搭好不好。 沈礼周看了一眼施然,酒气将他的眸染的湿润透亮,看起来有些无辜。 包成功的手机几乎怼到他脸前。他顿了顿,还是扫了包成功的码。 包成功受到鼓舞,酒意熏天地靠近沈礼周:“哎——都忘记问你,你是怎么发家致富的啊?能不能和我说说,我现在在做一个《人物》专栏采访……” “说了叫你先采访我了!”艾丽恨恨拍了他一下子,也打开自己的手机二维码,塞在了沈礼周面前,“下次我请客啊!” 陈安可也跟上队形,打开手机:“那下下次轮到我。” 沈礼周一一扫过去,很快屏幕上孤零零的对话框变得多了起来。 包成功加上了沈礼周好友,突然又没头没脑地道:“咱们都是高中同学,怎么大家都没有你微信的?”他又望施然,“你为什么有啊?” 施然也才知道沈礼周竟然一个人的好友都没有,她也很奇怪:“我……” “高中时我没有手机。”沈礼周开了口,声音带着酒后微微的哑,道,“后来是我有事,主动加的她。” 包成功还要问:“什么事啊?” 陈安可拼命忍住自己阅读理解的欲望,招呼大家:“好啦!走啦!” 一行人乘电梯下到地库,代驾已经到了。大家纷纷上车,施然解锁了车,突然注意到站在自己车前的男人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仔细一想,好像是上次送沈礼周回家时,在小区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 梁叶生和沈礼周打招呼:“沈总。”顿了顿,眼睛慢慢地睁大:“……您是喝酒了吗?” “嗯,”沈礼周很平静地应一声,看他一眼,道,“麻烦你送施小姐回家。” 梁叶生脸色有点白,他喉结滚了滚,在沈礼周的示意下转向施然:“施小姐您好,我是梁叶生,您叫我阿生就好。” 车已解锁,他快速地拉开后排座椅:“请。” 施然坐进去,梁叶生绕过车又和沈礼周打了照面,有些迟疑而紧张:“您……” “走吧。”沈礼周道,“送到和我说一下。” 梁叶生低声道:“我很快回来。” 沈礼周微微蹙了眉:“安全第一。” “是。” 施然坐在后排,透过挡风玻璃看到梁叶生在和沈礼周说着些什么。 沈总…… 好奇妙的称呼。她想。 感觉明明是和沈礼周完全格格不入的称呼,但没想到真的听到他应下“沈总”时竟觉得好像也就理所应当是这样。 沈礼周确实是很厉害的人。 靠一己之力走到今天,能够资助生生庄园,还买到了她的命中情房。 施然来了这一遭,算是下定了决心。 这房子无论加多少价她都要买到! 住在这里,未来的人生幸福感不知道能够提升多少。她甚至在琢磨,到时候装修新房,可以直接参考沈礼周的设计稿。 梁叶生很快上了车,问了施然地址,启动了车子。 施然降下车窗,笑着有样学样地道:“谢谢沈总!拜拜沈总,改日再约——” 沈礼周弯弯唇角,也朝她抬了抬手。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施然看了一眼后视镜,沈礼周仍然背脊笔直地站在那里。然后车子开始加速,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一个转弯,消失不见。 梁叶生慢慢呼出一口气,望向前方。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正被车上的生万物各种系列簇拥着,于是从后视镜中小心地望了一眼施然,斟酌着搭话:“施小姐很喜欢生万物吗?” “是啊,”施然正刷着手机寻找靠谱的中介,道,“忠实粉丝。”她抬起头问,“您也喜欢吗?” 梁叶生顿了顿,道:“……挺喜欢的。” 施然找到同好,立马感觉关系亲近起来:“是吧?新出的ssr系列你买到了吗?我抽到隐藏了。还送了你们沈总一个,虽然是普通款……但今天看他摆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应该也被我种草了。” 梁叶生的表情可以说是悚然,他干干地道:“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希望ssr系列可以一直创作下去。”施然道,“再也别出现突然官宣要退圈这样的事情了。” 梁叶生“嗯”了一声,张了张嘴,又闭上,陷入了沉默。 施然也低下头,继续刷着手机。 过了会儿,她听到梁叶生突然道:“您和沈总是同学吗?” “对,高中同学。”施然道,“我们都是莲市一高的。” “我也是。”梁叶生笑道,“我比沈总小两届。你们高三的时候,我才刚高一。”他道,“我也是特招生,和沈总一样。但我的性格和他差很多,我比较软弱,进校的时候发育晚,个子小,又瘦,经常被霸凌。” “大部分都是言语上的,偶尔也会被堵在厕所推搡几下。”他用有些释然的语气,“那时候不懂。以为忍过去就会好,听了难听的话就装作没听到,挨打了就告诉自己也没那么疼……但越忍,他们就越变本加厉。中间我一度想,我要去跳楼,我要写下血书,我要用我的生命来给他们留下一生都无法磨灭的黑历史……” “别胡说八道。”施然眉心一跳,“他们也配吗?” “当然不配。而且就算我跳下楼,也对他们的人生造不成半点影响。那些做错事的人,本应当清清楚楚地为他们的每一次恶意付出代价,但如果现在把自己毁掉,还怎么能够亲眼看到那个时刻呢?”梁叶生笑了笑,“这还是那天我坐在天台上的时候,沈总这样告诉我的。” “他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但没有靠近我,也没有伸手拉我……但语气意外地温和。我后来再也没听到过那种语气。” “他说,他和我一样,也曾经坐在过同样的位置,思考过同样的事情。” “他说,但他走过来了,所以我也一样。” 施然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车内安静了几秒,梁叶生的侧脸在灯的光影中明明灭灭,是崇拜的神色。 “沈总真的很厉害。”他道,“他数学竞赛能拿全国金奖,还能拿美术联考的状元,教导主任见到他都要笑三分,生怕他受了什么委屈。但莲市一高多的是有权有势的二代,多的是刺头不服。之前有个人撕了他的画,周围围了好多人看戏,以为要打起来,但他站在那儿望着对方,好像望着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那人被看得发毛,骂骂咧咧地走了。” “大家都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没想到过了半个月,那人突然没来上学了。” “后来才知道他家是搞建材的,那时候中央环保督察,风声正紧,从省到市都很重视,他家却突然被曝光偷排工业废水,群情激愤,网上爆出各种帖子,督导组突击检查,直接贴了封条,谁也保不了,最后好像赔了上下游几个区的污染损失费,被做成了反面典型案例,生意直接垮了一大半。” “我们几个特招生私下讨论过,认为这并不是巧合。因为类似的事情,之前也曾经发生过。” “沈总说到做到。他一定会让那些做错事的人,为自己的恶意付出代价。” 沈礼周还有那种时刻吗? 施然听得有些发懵。 从小到大,她身边从来都是善意占据了绝大多数。小学初中妈妈都不让她去学校念,只每天对着家庭教师,高中实在拗不过她,才放她出去读了两年。 她对校园霸凌的全部认知基本来自社会新闻和小说。那些辱骂、殴打、孤立,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无法想象有人在莲市一高那样美丽的学校里,竟然会过着那样暗无天地的日子。 也无法想象,那个温柔和善的沈礼周,沈总,竟然能够做出如此锋利,如此杀伐果决,如此滴水不漏的事。 就像藏在暗处的猎人。 安静,耐心,一击必中。 施然好像有些想起他玩狼人杀时候的样子了。 那时她首刀出局,夜里法官喊猎人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和沈礼周是对视了的。他穿着洗得泛白的校服,那双浅淡的眸望着她,冷静,笃定,从容,一枪带走了悍跳成功正闭着眼睛洋洋得意的程子淼。 她也想起来了,在那局游戏结束后她是怎么开心地夸赞他,夸到他睫毛闪烁,耳根都有些泛红,夸到程子淼整个人都冷下了神色,还重重地放下了杯。 “你们沈总是好厉害。”施然道,“你从高中就开始跟着他了吗?” “当然不是。他早就把我忘了。”梁叶生笑了笑,道,“我也没和他提过。我是凭借工作能力进的公司,绝对不是靠当年高中同学的情谊。” “公司,”施然这才想起来问,“你们是哪家公司来着?” “是……”梁叶生难得地卡了壳,停顿几秒,才终于道,“是一家创意设计公司。做了好多年了,客户还算稳定。” “哦,”隔行如隔山,施然没再追问,“挺好。” 梁叶生看看车上那挤挤挨挨的生万物,火烧屁股似的扭摆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说话。 梁叶生很快把施然送到了华御壹号院。 施然下车道谢:“辛苦了!你还要走出去小区……哎呀,车上也忘记放水,我进屋拿一瓶给你,你稍等下。” “不用了不用了,”梁叶生把车钥匙递还给她便要走,道,“我还有点急事。很高兴认识您,施小姐,希望以后还能常见面。” 梁叶生说完便走了,脚步很快,走了没几步,几乎已经跑起来。 施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明白已经这么晚了,他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着急。 是沈总有什么急事要喊他吗? 沈总。 施然突然升起一点奇妙的好奇心。 以前的沈礼周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加她的微信……是有什么事情? 她怎么都没印象了呢。 施然打开手机,调出和沈礼周的对话框,往上翻。 对话没有几条,翻到最顶端,真的看到了一条消息。 看时间,6月28日,应当是高三毕业的那年暑假。 下午6点的消息。 【s:施然,你好,我是沈礼周。】 您已添加了s,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s:施然,你好,我是沈礼周。】 【s: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不知道你什么时间有空。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见你一面吗?】 【s:我随时随地都可以。】 第21章 今天 第21章 今天 6月28日,有点眼熟的日期。 是下午6点的消息。 施然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正在忙些什么,竟然整整一天都忘记回复。 到了第二天中午,才终于回复他。 【sr:不好意思昨天忘记回复了!请问有什么急事吗?】 那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 说没事了,打扰了,还向她道了歉。她随手发了个小猫的表情包,对话就结束在此处。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年少的沈礼周到底找她有什么事情,又为什么一定想要见她一面。 施然无意识地划着屏幕,一下,一下,不小心点到他那个纯黑的头像。 微信界面跳出来。 【我拍了拍“s”】! 施然眼睛瞬间睁大。 她刚想要撤回,程子淼的声音却从背后响起。 “然然。” 声线依然磁性,却有些突兀,甚至有些陌生,让施然的思绪空白了一瞬。 她竟然一时间好像都忘记了他这个人,也忘记了她还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施然望向面前那熟悉的男人。 程子淼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眉眼之间带着极具攻击性的英俊,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冷光流转的腕表。 他好像也喝了些酒,像是刚在家里绕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又出来了的模样,低声问:“你喝酒了吗?” 施然在这一秒突然想起来了。 6月28日。 这是她和程子淼在一起的第一天,是他们的恋爱纪念日。 下午6点,他们应该正坐在露天餐厅,吹着海风,看着日落,吃着晚餐,商讨着一起出国的事情。 大概在8点左右的时候,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天际,天空变成了深邃而梦幻的蓝紫色。远处的灯塔开始闪烁,路边暖黄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和海面细碎的星光交相辉映。 浪漫的钢琴乐随海浪而摇晃,无数彩色的气球飞上天际,彩带喷筒“嘭”的一声,金色彩带漫天飞舞。 程子淼不知从哪里捧出一大束娇艳的花。 【施然,我喜欢你。】 程子淼说。他那双漂亮的黑眸里好像盛着整个星空的光,用很轻柔的语调和她讲。 【我们在一起吧。】 她接下了那束花,他自然而然地亲吻了她的唇瓣。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施然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可以跳得那样快。 从四面八方突然出现的朋友们开始齐声尖叫起来,疯狂地起哄,拍下了很多热热闹闹的照片。 后来照片乱糟糟地airdrop过来,施然一股脑儿地接收,挑选,p图,终于在零点之前,紧赶慢赶地发布了朋友圈。 她甚至清楚地记得,当时程子淼是怎么一模一样地完全抄袭了她的朋友圈,被她评论“毫无创意,请付版权费”,也记得当时她左刷新右刷新,都没有看到他回复她的留言,只收到了他在私聊的对话框里直接转来的52000元。 那些桩桩件件的细碎小事,印象都太过于深刻。 所以一时间,她不小心忘记了还有一个印象不太深刻的普通同学。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程子淼好像有点醉了,他有些踉跄地靠近她,垂眸望她,视线又落在了她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声音很低,很哑,看起来好像是生气,却也好像带着些无辜的茫然,“我们以前说好的,你要喝酒的话要我去接你才可以……是谁送你回来的?” 他带着温热的气息靠近她,施然嗅到他身上那带着花香的香水味。 她已经闻到过很多次。 那是吴怡珺惯用的花香。 施然慢慢地想起,在某一年的6月28日,程子淼因为某个商业晚会缺席了纪念餐后,第一次带着这样陌生的花香回来。 她扔掉了他的礼物,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她也忘记是怎么和好,只记得程子淼仍每年在6月28日准时地送来各种各样昂贵的礼物,而她却已经渐渐地淡忘了这个纪念日。 “离我远一点。”施然道,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冷淡,“我们已经离婚了,程子淼。你搞搞清楚好不好?” 程子淼的动作顿住。 酒意在这一瞬间清醒了大半。 刺骨的寒意一丝一缕地冒出,他看着施然的眼睛,感觉浑身都开始变得冰凉。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施然。 ……怎么会这样? 他看着施然面无表情地越过了他,走入亮着灯火的家中,一时竟想不起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吵架,为什么离婚,为什么会闹到今天这样。 “施然!”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开始运转,程子淼旋身追上去。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隔绝了外界温柔而包容的夜色。 施然没有回头。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水晶灯冰冷的光,她换掉鞋子径自走到水吧,从冰箱里拿了杯冰镇气泡水灌了几口,浇灭了一些酒意带来的燥热。 玻璃杯放在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程子淼就在这时赶到。 酒意和被遗忘了的,有些模糊的记忆一同翻涌上来。他想起了。 想起他当时为了能够和她一起看一部新上的电影,是怎么按着抽搐的胃,强撑着几瓶灌醉了那些难缠的欧洲佬。 想起他是怎么吃下双倍剂量的解酒药,怎么急急忙忙地洗掉那些她厌恶的烟草味和酒味,怎么赶到电影院,看着进场的人越来越多,然后突然收到了施然的讯息。 她说临时有点急事,今天不过来了。 他问什么急事,她没回复,打电话也没接。于是他让助理去查。 助理很快回复,说施然在某个农场。 又是农场! 程子淼第一次去到农场。 那个施然从来不让他去的神秘农场。 路很远,很偏僻,周边的路灯也不够亮,完全是个破破烂烂的地方,是程子淼从小到大都未接触过的地方。 程子淼冷着脸打开车门时,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几乎是忍着呕吐的欲望向前走,走到昂贵的鞋底沾满脏污,才看到不知是羊圈还是牛圈那边围了一群人。 他一眼看到施然,她坐在正中央。 几人好像已经忙活完了,正在一起喝着啤酒畅聊,程子淼从没见过这样的施然,身上的白大褂沾上了血污和草屑,长发有些凌乱地挽了起来,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看起来很是狼狈,笑容却如此地明亮。 是程子淼很久没见过的肆意,欢畅。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他笑。 农场主不停地感谢他们,说是他们保住了他这只珍贵的纯种萨福克种羊,生下了三只健健康康的小羊。 她身边坐着的男人程子淼有印象,叫陆知非,是她当年学动物医学时的同学,也是她的搭档。 程子淼没想到毕业这么多年,他们两个都还有着如此深厚的联系。 陆知非笑着,用很亲密的、让程子淼反胃的语调夸奖:“我就说还是要施医生出马。她读书的时候专门研究反刍动物的疑难产科急症,她在我们就都安心了……” “行了行了,”她带着笑意斥道,“刚刚我手术刀都快拿不稳了好不好,现在也就只能给你打打下手……” 程子淼不想听了,他走上前:“然然。” 施然抬眸看到他,整个人明显地一怔:“……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程子淼带着笑道,“我老婆在这里不嫌脏不嫌累地救死扶伤,我当然应该来探望了。” 陆知非笑容敛了敛,而他身边的农场主倒是很吃惊:“原来施医生已经结婚了,看不出来……” “我们已经结婚几年了。”程子淼走上前很大方地和他们握手,带着矜贵的笑,“谢谢你们照顾我太太。” 到了陆知非那里,程子淼好似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像刚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啊,怎么看你有点眼熟。是不是之前做过一个什么流浪动物救助的公益项目,来到过我公司申请资助?” 陆知非脸色有些发白,而程子淼好脾气地笑了笑:“早说啊,原来认识我们家然然,都是熟人,下次我一定多批几百万的预算,坚决支持你们的公益事业。” 面前带着春风般笑意的程子淼,和当年冷淡的、如对待街边一条流浪狗般对待他的程子淼,几乎像换了个人一样。 但几百万…… 陆知非嗫嚅着,低声道:“……谢谢程总。” “客气什么。”程子淼笑着,明明陆知非还大他几岁,他却像对待小辈般拍了拍陆知非的肩膀。然后望向施然,带着温柔的笑意,“太晚了,我们回去休息吧,然然。” 他拉住她的手,她没有闪躲,却也没有回握他。 两人沉默地走回车上,并肩坐在后排,司机启动车子,然后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家。 程子淼模模糊糊地忆起。 那天晚上,施然好像第一次没有和他说“晚安”,他便也硬生生忍下。 同一张床。 她辗转反侧,他一动未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 华御壹号院里。 程子淼收起了思绪。他站在施然旁边,拿起她喝剩下的气泡水,仰头也灌了几口,压住酒精带来的躁意。 沉默了会儿,他终于低声开了口:“陆知非的公益项目方案一直都没有发来。” “哦,你不用管了。”施然重新开了一瓶气泡水,道,“钱我已经给过了,以公司的名义。” 程子淼一口气梗住。 果然,陆知非还在和施然联系。 他深深呼吸,平复心情。 男人永远最了解男人,程子淼看到陆知非的第一眼就知道,那小子绝对没安好心。 他一定是喜欢施然的。 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她而已。 哦,那个沈礼周也是一样。 高中时就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的厌烦,现在就更加碍眼了。 不过没关系。 施然和他们,就像天上月和地上尘,光辉能映照到尘土,已是他们一生之幸事。 “……露露今天说,”程子淼换了个话题,“明早想去游乐园。” “她和我发了消息。我明天带她去。”施然道,“你不用管了。” 这也是她今天回来这边的理由。 不然吃完饭回来露露已经睡觉了,她根本没必要再回壹号院,回自己家就好。 又是他不用管了。 程子淼深深呼吸,停了几秒,道:“我收购了几家莲市的猫咖,挂在你名下。我去看过了,里面都是名贵漂亮的品种猫,很温顺,乖巧。” 施然没说话,但眉眼间好像并没什么喜悦的情绪。 又沉默了会儿。 程子淼又道:“我约了后天的胃镜。” 施然顿了顿。 她之前不知道和他说了多少次要他去做胃镜了,他每次都各种找借口不去,还说私人医生说他很健康什么的……现在不知是怎的突然想开了。 程子淼握紧手中冰冷的汽水玻璃瓶。 他很讨厌失控的感觉。尤其不能接受全麻后自己无知无觉地任由他人处理。施然以前为了让他去做胃镜,和他说了很多次,也许诺一定会陪他去,保证他闭上眼睛前,和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她…… 但她如今只是“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程子淼觉得施然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从前的话,他的话如果说到这里,她就会明白,会巧妙地给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台阶,然后…… 他们就会慢慢地重新朝彼此接近,直到和好如初为止。 可如今,两人却默契地同时陷入了沉默。 施然的手机扣在桌面上,很轻地震动了一声,她有些跑神,只喝了口冰凉的水,没有伸手去拿。 一秒。 两秒。 三秒…… 程子淼微微地吸一口气,想要开口。 而施然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电话。 她回过神来,径自接起手机,往卧室走去。 屏幕很快地翻转,程子淼没有看到来电人的姓名。 只听到她很轻松的、带着笑的声音。 “我吵醒你了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今天晚上很开心……” 第22章 今天 第22章 今天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刺鼻。 沈礼周微阖着眼眸,靠在纯白的枕上,透明的营养液顺着输液管缓慢地流入他的身体。 刚洗完胃,整个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似的,放射着钻心的灼痛。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一阵阵涌上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呼吸也觉得费力。 意识逐渐回笼,他很艰难地睁开眼睛,去拿自己的手机。 按了紧急拨号键,一个电话给梁叶生拨了过去。 “沈总!”梁叶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您还好吗?” “她,”沈礼周开口说了一个字,便引发了极为剧烈的呛咳,他咳了几声,勉强压制住,问,“你把她送到家了吗?” 声音哑得有些听不清。 每吐出一个字,喉咙就像被无数根长针穿入般,几乎能感受到血腥的气息, 梁叶生已经出了一身汗:“送到家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您不是酒精过敏吗?而且这几天在服药应该不能喝酒的吧?我已经联系了医生去您那里,应该已经到了……” 沈礼周压制住咳喘的气息,回他:“在医院。” 那边空白几秒。 “您……”梁叶生好似惊极了,声音都有些颤,“您自己去的医院吗?” 沈礼周随着呼吸轻浅“嗯”了一声。 连镇静剂也没打。 梁叶生莫名地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呼吸,低声道:“我现在去医院接您回家。” 沈礼周又“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阖眸休息。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次走进医院的门,就好像迈入了地狱之中。 会有无数诡异的东西从地底里翻出来,带着腥潮的泥土气息,缠住他的脚踝,再往上蔓延,勒住他的咽喉,让他窒息。 但这次,他必须要第一时间到医院处理才可以。 他不能酒精中毒晕倒在哪里,或出什么更大更不好的事情……如果不小心被施然发现,她一定不会开心。 就算面前是地狱,他也要一步步地走进来才行。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有些诡异。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时间,像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丧钟。 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一下,惨白的光落在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渐渐混进了雨水的味道,雪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 沈礼周微微睁开眼睛。 他看到母亲赵晚箐站在他的病床前。 【礼周。】母亲对他缓缓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她伸出冰凉的手,慢慢地抚摸沈礼周的脸颊,笑着问,【乐为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 他艰难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看到她身旁的父亲。 他身上落满了雪,头发和眉毛都结了冰,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一样。 【沈礼周。】他的眼神像冰冷的,怨毒的蛇,【乐为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恍惚之间,沈礼周仿佛回到幼时的家。 那个有着妈妈和乐为的家。 你的……生日礼物。 妈妈把正在做饭的他拉了过来,呆呆地指了指藏在衣柜深处的木匣。 那个缠着鲜红丝带,有着精致镂空的木匣。 她的表情怔忡,眼神失去焦点,头发也蓬乱。在某天突然发病后,已经不太会说话,也不太认识人了。 那时距沈礼周的生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他说谢谢妈妈,然后抬手紧紧地拥抱她。 沈礼周平静地望着年幼的自己。 他看到他露出了纯真而期待的笑容,朝那木匣伸出手。 那双小小的、带着薄茧和无数伤痕的手伸出去,拖拽着如今的他一起,共同跌入深不见底、无法逃脱的黑暗地狱。 层层叠叠的鲜红丝带散落在地上,像枯萎干涸的血迹。 “吱呀”一声,木匣子缓缓打开。 死去的小猫也会说话。 它说。 【沈礼周。】 【你为什么还活着?】 周围的无数双眼睛如利刃般死死地盯着他,无数个声音如冤魂般在他耳边重叠,回荡,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在拉拽着他,风在耳边呼啸,他不断地下坠,下坠,下坠到无穷无尽的深渊里。 沈乐为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哥哥。】 清脆的,熟悉的,朝气蓬勃的。 沈礼周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沈乐为。 还是那个小不点的模样。 站在床前,歪着头,用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然后说。 【你要好好活着呀。】 沈礼周安静地望着他。 半晌,轻轻地叹一口气。 可你都已经死了,乐为。 我为什么还要如此辛苦,如此煎熬地活下去? 病床旁的床头柜上,突然响起了“叮铃”地一声。 是钢琴音,极轻极脆,很特别也很干净的音效,像雨滴落在深潭里。 声音像一根针,穿透他混沌的意识,沈礼周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艰难地抬手拿回自己的手机,点开看。 【“sr”拍了拍你】 …… 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艰难地打字。 【s:怎么了吗?】 对方未回复。 沈礼周突然有些心焦,开始胡思乱想,知晓对方极大可能是按错,却又担心这是否会是什么求救的信号。 一秒,两秒,三秒…… 他不再犹豫,立刻打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她的声音很欢快:“喂。” 沈礼周慢慢放下心来。 “……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施然。” “我吵醒你了吗?”那边的声音带着有些抱歉的笑意,明明是夜晚,却有种亮堂堂的温暖感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我不小心按到啦。” “没睡。”沈礼周低声道,身边重重叠叠的人影变得扭曲,他轻轻深吸一口气,带了点笑意,“那就好。我怕今天招待不周……” “今天晚上很开心啊,这还不周。”她笑起来,“你手艺超好的,房子又漂亮,我们大家都很开心,千万不要这么客气。刚刚包成功喝大了一直在群里发消息,啰嗦得要死,说下次他一定要请你,看你给不给他面子。” 沈礼周也笑,他刚刚也收到了包成功的消息,说自己到家了,并附赠了大段大段的赞美之词。 艾丽和陈安可也发来了感谢的消息。 她的朋友和她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是健康的人,是正常的人,是可以开开心心、无所顾忌地喝酒畅聊的人。 真好。 “……对了,”沈礼周轻声道,“谢谢你的礼物。” 施然送他的是辉系的周年限定典藏木盒套装组,全球限量发行,价格不菲,内含各种绘画工具,包括pitt艺术笔、蜡笔、顶级色铅笔等,非常难买,要在国外托关系才能带回来。 算算时间,可能是在两人约好去一起看门市的时候就预订了,如今才能够恰好送到。 “都说了不要这么客气,”施然笑道,“你打开盒子看了吗?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啊?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是我学艺术的朋友给我倾情推荐的。” 沈礼周奇怪地停顿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我还没有打开。” “哦。”施然也没在意,她打着电话,没有直接进主卧,怕打扰露露休息,便拐到了旁边露台上,吹吹风,正好散散酒意。 春夜的风带着凉意,一轮满月悬在头顶,清辉遍洒,把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远处邻居家的灯零星亮着,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格外安静。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漂亮。”她道,“你在家看到的海上月色一定更美吧。” 沈礼周靠在病床上,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病房的窗户对着医院的后花园,只能看到几棵梧桐树影,还有远处亮着灯的医院大楼。 没有海,没有风,只有惨白的灯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还好。”他带着笑意道,“对了,刚刚管家说,观澜天地可能有一户要出售。业主是外地的投资客,买了从来没住过,一直空着,最近可能手头比较紧张,想要出手。” “真的吗?!” 还有这等好事?简直是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施然惊喜道:“太好了!” 怎么这么幸运—— 施然觉得很神奇。 沈礼周简直就是她的贵人,是锦鲤,是幸运星。回到国内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而这一切好像都和他多多少少有点关系。 更神奇的是,他开口说话时,好似很容易让人信服,让人心定。 只是告诉她有房子而已,就莫名地让她觉得好像这房子一定非她莫属,不会再有任何意外的别的差池。 怪不得当年拿了一个猎人就能干掉所有的狼,甚至包括程子淼。 只送了他一个十来万的绘画礼盒未免也太轻飘,毕竟对方也不差钱,她一定要想其他的方法报答他才可以。 施然边想边问:“有说什么价格出吗?是不是要竞价的?无论什么价格我都要拿下——” 沈礼周说了个数字。 施然有点疑惑地“啊”了一声,道:“还好哎。也没我想象中的高。” “可能急卖吧。”沈礼周道。 她生怕被其他买家抢了先:“方不方便把管家推给我?麻烦帮我和他说,明天我就去看房,合适的话我会立马定下……啊,不行,明天我不一定来得及。后天?”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后天……” 她以前答应过,只要程子淼肯去做胃镜,她一定会陪他一起。 承诺是不是应该随着婚姻一起过期? 沈礼周刚想说什么,喉咙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痒意涌上来。 他猛地侧过头,将手机迅速拿远,用手背捂住嘴,压抑着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发起抖,却几乎没出什么声音。 施然还是听到一些:“怎么了?” 沈礼周想说“没事”,但床头的输液泵突然发出了“嘀嘀”的尖锐报警声,提示输液即将结束。 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刺耳,透过听筒,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施然的耳朵里。 他下意识地迅速伸手,按掉了输液泵的静音键。 左手还扎着针,动作太急,扯得血管一阵尖锐的刺痛。营养液顺着针孔渗出来,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淡青。 医生和护士在这时推门而入,推车、器械撞击的声音响起,梁叶生也跟在他们身后进来,刚开口刚想说话,看到沈礼周抬起食指放在唇畔,示意他们噤声。 “……喝水呛到了,没事。我在看电视。”沈礼周握着手机,笑着道,“你忙你的事情,有空再来看就好,我和管家说留一下,房子不着急。” 他抓紧被子,指节泛起白,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正常一些,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施然那边始终沉默着。 沈礼周屏住了呼吸。 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 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像即将开展审判的序章。 终于。 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 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施然只温柔地道了句:“好。” 顿了顿。 电话两边都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她开口,声音像羽毛般,轻柔地抚过他心脏。 “那,”施然道,“晚安啦。” 沈礼周怔怔地攥紧手机。 半晌,低低地,沙哑地回应她。 “……晚安,施然。”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要和我说的话,”在挂掉电话之前,施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认真,“我随时随地都可以。” 第23章 今天 第23章 今天 施然这夜睡得不太安稳。 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舒服,不知道多久才睡着,又做了很多杂乱无章的梦,醒来时房间都还是暗的,只窗帘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光。 她翻个身,看到露露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她,奶声奶气道:“舅妈。” “……嗯?”施然睡眼惺忪地看表,“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我早就醒了,”露露眨巴眨巴眼睛,道,“听到舅妈说梦话。” “说什么?” 露露坐起来,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清清嗓子:“你还好吗?你在医院吗?是生病了吗?出了什么事情,不可以告诉我吗……” 施然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 露露顺着她手心的力道栽在她怀里,小女孩软绵绵的,拱了拱,又抬起头:“舅妈,你心情不好的话,我们就不去游乐园了。” 反正也是舅舅提议的。 舅舅给她买的switch她还没玩过瘾呢…… 施然把她抱紧,亲了一口她脸颊:“去了游乐园心情就好啦。” 话说施然还没怎么去过游乐园呢。想想还有些期待。 她的童年被精准地切割成了一块又一块,从早到晚,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家庭教师会教授义务教育的课程,还有钢琴、芭蕾、马术、礼仪、法语…… 几乎没有玩乐的时间。 也就偶尔去趟奶奶家时可以喘口气。 露露听了重重点头:“好!” 一大一小爬起来洗漱打扮,走到客厅,程子淼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面上的早餐都没动,他面前只摆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手里拿着平板,微蹙着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是项目报表和数据图表。 他难得没穿西装,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额前垂着几缕碎发,看起来年轻又英俊,竟一时让施然想起他们的学生时期。 施然看一眼时间:“你没去公司?” “嗯。”他抬眼看过来,呼吸停顿一拍,又落向平板,过了两秒,把平板关了。 “……去个游乐园而已。有必要么。” 声音很低,施然没听清,也没搭理。 她前几天和露露买了生万物授权亲子装,鲜亮的晴空蓝t恤,锁骨间有个猫猫头的镂空,收腰的位置还缀了两只柴犬,下面是简单修身的牛仔裤。 没化浓妆,只扫了一层淡淡的腮红,涂了点豆沙色的口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透亮。 “那我们出发吧。”施然牵着露露的手往外走,“舅妈带你去吃迪士尼乐园的儿童早餐。” “出发啦——” 程子淼的杯子不轻不重地落在了餐桌上。 露露站住,很吃惊地转身:“舅舅怎么不走,舅舅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呀!” “你舅舅忙着呢。”施然道,“大公司总裁,日理万机,哪有空……” “我今天正好有空。” 程子淼冷声道。 他站起身,把那平板丢开,朝她们走来,顺手还把施然提着的一个大包拎走了。 里面装着单反相机、云台相机、防晒霜、防晒伞、露露的外套…… 杂七杂八的,沉甸甸很多东西。 露露已经兴高采烈地跑上前去,程子淼提着包,又弯下腰,径自将她揽了起来,抱在怀里。 露露扒着他的脖颈冲施然笑:“舅舅开车,舅妈正好和我打游戏!” 施然顿了顿,最后还是迈开了脚步。 这是难得阳光明媚的一天。 春末时分,暑意还未完全到来,天空湛蓝无垠,飘着棉花糖似的云朵。 记忆中的好天气都是相似的。 曾经与现在恍惚地重合起来,就好像时间从未向前,人从未变。 - 沈礼周再次清醒时,天色已经昏沉下去。 灰蓝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橘红色的晚霞投来狭长的光影。 高烧还未褪,浑身的骨头像被拆解了一样,散着滚热的气息。他起床去冲了个澡,人清爽了许多,温度却烧得更加厉害。 他摊开画架,想要画一会儿画。 可脑海里却回响起施然的那句“随时随地都可以”。 随时随地都可以。 那句话他曾经和她说过,他等待的时候看了很多很多遍,所以记得很清楚。 或许是巧合,但总让他心里隐隐地不安,忐忑,一颗心七上八下,其中好像还夹杂了一些让人难以发觉的期待。 随时随地都可以…… 和她说话吗? 沈礼周拿起手机,点开和施然的聊天界面。 再点开她的头像——是只被人拎起来的长长的无辜小白猫。每次看到都会让沈礼周微微弯起唇角。 刚点进去,突然看到她下午时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是在游乐园拍的照片。 戴着白雪公主的发箍,举着冰激凌,和一个小女孩脸贴着脸拍的合影。 啊,这是露露。 沈礼周之前看到过她的照片。 她好像长高了一点,头发也留长了,看起来很可爱。 两人都笑得阳光灿烂,背后是蓝天白云,和闪闪发亮的城堡。 原来今天的天气这么好。 摄影师虽然未出镜,但凭借熟悉的手法,沈礼周知道那是谁拍出的照片。 程子淼的拍摄技术还是可圈可点的。沈礼周想。 他不是爱做这种事的人,服务别人对他来说难如登天。他确实是真的爱施然,才能够低下身子弯下腰,准确地抓拍到她开心又鲜活的模样。 当然,施然也是真的很漂亮。 谁拍都会是一样的漂亮。 几个共友都点了赞。 包成功操心地评论一句:【你发这种照片很容易让别人误会这是你的孩子好不好。】 陈安可:【摄影师是哪位呀(偷看emoji)】 艾丽回复包成功:【误会又能咋?】 施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一概没回。 随时随地都可以。 沈礼周深吸一口气,点了个赞。 纯黑色的方块头像出现在她明媚的朋友圈下面,显得很是突兀,甚至…… 好像有几分晦气。 不吉利。 他很快地又取消了那个赞。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突然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的手机屏幕瞬间变成了扭曲的光斑,沈礼周指关节抵住眉心压了压,可那天旋地转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轻。 空空荡荡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走去了卫生间,然后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一天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苦涩的胆汁和清水,喉咙火辣辣地疼,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他浑身发着抖,过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些力气,站起身来。 一股熟悉的、强烈的自我厌恶感猛地涌上心头。 他几乎不敢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径自开始冲洗卫生间,然后仔仔细细地洗漱。 先刷了牙,又用冷水一遍遍地冲刷着自己,眼,眉,鼻,口,直到苦涩的味道完全消失,重新有了清淡的气息。 水珠从发丝上、睫毛上慢慢地往下落,视线有些模糊,意识也有些模糊起来。 应该吃点东西。 他慢慢地想。 然后把药吃了才行……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 他昏昏沉沉地往外走去。 - 施然拎着几个袋子站在门口,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今天从游乐园回来得早,她一心惦记着观澜天地的房子,便直接联系了管家说想去看房。 管家很是热情,立刻现场带她去看了房子,那房子果然是全新未入住的,傍晚蓝调的海景极美,她很顺利地付了定金。 钱掏出去,合同签订,她心情轻飘飘地满是欣喜。刚拿出手机准备告知沈礼周这个好消息,邀请他狠狠搓一顿庆祝,结果打开朋友圈,看到沈礼周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这什么意思? 她发了个消息,他也没有回复。 反正她的房子离他也就几分钟的步程,她干脆过来看看什么情况,顺便还回了趟车里拎上了今天从游乐园买回来的伴手礼。 门铃按下,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什么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那本《猫应用行为学》。 又想起自己这段空闲时翻阅过的各类精神疾病相关书籍。 科学的观点是,精神疾病患者,最害怕的是被贴上标签,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害怕被视为“脆弱”或“不正常”。 作为朋友,如果直接挑破自己知情,可能会增加对方的病耻感,让对方应激,适得其反。 而装作不知情也很困难。 因为这类群体往往非常敏感细腻,可能会很快发现,认为自己是个麻烦,需要朋友费尽心力在自己面前演戏。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合理地接受他所有不合理的行为。 然后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待他。 所以,他流血的手指也好,摔得一身瘀青也罢,还有大晚上聚餐完毕好像就去了医院的事情…… 施然统统都接受,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毕竟他们是朋友。 不是健康人和病人的关系,更不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只要他没有病恹恹地出现在她面前的话,她都可以…… 门被打开了。 裹挟着冰凉而又滚热的皂香,男人垂眸,望住了她。 他整个人都湿漉漉的,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清冷浅淡的眉眼也被染出了些绯色,眼神有些虚焦,还有些迷离的水汽,慢慢落在她脸上,然后微微地睁大了些,像受了惊的猫儿。 “你……” 话还没开口便是咳。 眼尾迅速泛起潮红,睫毛被水汽沾湿,他别过头压制着,声音很轻,好像要和呼吸一同戛然而止一样。 施然下意识地上前,抚上他的脊背。 滚烫的触感让她眉心一跳。 “你发烧了。”她道,“烧得好高。” 沈礼周不知是想脱离她的手,还是想和她摆摆手,总之是下意识地几乎逃开般的举动,想要向后退—— 但施然却跟着他向前进了一步。 他退的远没有她向前进的多。 沈礼周只是微微往侧面退开的一个趋势而已,施然却向前跨进了一大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进。他滚热的呼吸和她温凉的呼吸瞬间搅在一起,干净的皂香中入侵了柑橘般的甜美气息。 手中的袋子被扔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 “我可以进来吗。” 问题是陈述的语气。 “砰”地又一声。 她顺势关上了门。 第24章 今天 第24章 今天 她离他太近了。 沈礼周几乎没站稳,他向后踉跄了下,背部抵上冰凉的墙壁。 完全无处可躲。玄关的感应灯明亮地映照出他的模样,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无比糟糕。他实在不想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但她仰头望着他,他根本无法逃离,就像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施然望着他,思维少有地停顿了一拍。 他黑色短发湿漉漉地落在额上,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悬着水珠,白色t恤被洇开一小片,露出冷白色的细腻肌肤,线条分明的锁骨。 耳根是绯红的,两颊是绯红的,眼尾也泛起奇妙的红意,偏那双浅淡的眸被水汽浸染得清澈透亮,专注而乖巧地望着她,好似在等她发落一样。 那薄薄而漂亮的两片唇轻启着,随着他胸口的起伏不断地吐出滚热而干净的气息,她的视线毫不遮掩地掠过去,他很快轻轻抿了起来。 那气息停止了。 施然回过神来。 她抬手按上他额头。 他好像想要后退,却没成功,任由她看似温柔却又不容抗拒地贴着。施然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你发烧了。”她再次道。 沈礼周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正常一些,健康一些:“嗯,有点着凉……” 施然放下了手。 “吃药了吗?” 她微微退开一步,重回正常距离,沈礼周面前空了一块,他垂下头来,显得有几分丧气:“……准备吃。” “吃饭了吗?”她笑了笑,拎起地上的纸袋,“我带了好吃的来。” “……谢谢。”沈礼周又抬起眸,他后知后觉地捡起一些理智来,问她,“房子买好了是吗?” “是的,非常顺利。多亏了你帮忙。” 施然走向厨房。 昨天刚来过,记忆还深刻,她从纸袋里翻找出来一个印着杰拉多尼的可爱玻璃杯,拆开包装,用热水烫了烫,又倒了水,递到沈礼周面前:“喝水。” 沈礼周没想到那是给自己的,明显地一怔,然后接下,捧在手心。 过了几秒才小口小口地喝了。 水温很合适,带着微微的烫意。 令人战栗的阴冷感稍稍淡去一些,他努力打起精神来,仰头对她笑了笑。 “可爱吧,露露亲自给你挑选的。”施然也笑,“就是那天在车上非要我唱歌的小女孩。” 沈礼周望着杯子,点了点头:“……很可爱。” 露露给他挑选的…… 露露并不认识他。 施然是怎么描述他的呢? 她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道:“我其实不太懂迪士尼那些ip,但露露很懂。我说有个很温柔的哥哥,喜欢画画……她就挑了这个给我。说杰拉多尼是来自意大利的小猫画家。我一看,哇塞,也太合适了。喏,抱着个调色盘,感觉和你一模一样的。是吧?” 沈礼周当然清楚全球所有的ip,但他还从未想过竟然有个如此可爱的小动物ip,会被说成和他一模一样。 他定定望了一会儿那只薄荷绿的肥美猫咪:“是。” “你喜欢就太好了。”她变魔术一样,立刻又从纸袋里捞出一条杰拉多尼的毛毯,塞给他,“裹上吧。晚上还是挺冷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穿着睡衣。 很简单的白色短袖,灰色长裤……他平时见她时不可能随随便便地穿成这样。 他抿着唇,慢吞吞地用毛毯把自己裹了起来。 施然打开那些纸袋,一样样地往外面拿东西。每样都印着各种ip的卡通形象,是独立包装的半成品。 “这些都是我今天尝过的,虽然是儿童套餐,但味道不错,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她道,“热一下就可以。” 有印着小丑鱼的蓝色盒子,是鳕鱼蒸饺,没放太多调料,只加了一点点胡萝卜碎提鲜; 有黄色的盒子,装着米奇薯饼,是用土豆泥压制的可爱米奇头模样,外脆里软; 有美人鱼的铁盒,里面装着小鱼形状的芝士鳕鱼烧,金黄色的外皮,带着淡淡的奶香; 还有印着白雪公主的陶瓷蛊,里面是美龄粥…… 沈礼周和她一起,把蒸饺放进蒸锅,薯饼和鳕鱼烧放进空气炸锅,粥蛊隔水加热。 水蒸气慢慢升起,食物的香味溢出来,一点点填满了这个空旷的房子。 “我真的很喜欢这些ip,”两人面对面地坐下,施然有些感慨,“明明是普通的食物,因为有了这些可爱的包装和造型,吃起来就会让人很开心。” “是的。”沈礼周道,“因为赋予了特别的意义。” 他夹起一个圆滚滚的小鱼蒸饺,那蒸饺尾巴翘得老高,连鱼鳍都刻得清清楚楚,一时让人不忍心下口。 想到是施然和露露一起买给他的。 …… 更舍不得吃了。 “现在大多数人都会有自己喜欢的ip,生万物也好,迪士尼也好……就算不是ip,也可能会有喜欢的偶像,歌曲,电影……”施然思索着,道,“我可是很会送礼物的。但昨天来你家参观了一圈,我竟然没什么思路。你家好像只有些画画的东西。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沈礼周顿了顿,道:“你已经送过给我礼物了。” 施然瞥一眼被端端正正摆在客厅正中间桌子上,但仍未拆开的木质绘画礼盒,猜测可能送得不是太好。 沈礼周突然道:“我很喜欢。” 停顿了下,又低声道:“真的……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拆开。”又道,“我会拆开的。” 在说什么呢。 施然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他这会儿还昏昏沉沉地烧着,人虽然坐得笔直,但脸颊和眼尾都泛着潮红,她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饭吃得差不多,施然起身走进厨房。 拉开那个矮柜的柜门,她呼吸顿了一拍。 各类药摆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上面有很多熟悉的名称,都是她在书上看到过的,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 旁边贴着字迹漂亮的便笺,是沈礼周的字,认真写下了服用时间和剂量,有的地方还重点圈了起来。 比如: 【副作用:手抖严重。】 【副作用:易出现解离状态。】 【副作用:耐药性强。如果可以再坚持一下,尽量不要吃这个。】 “再坚持一下”下面被画了几道横线。 笔迹深浅不一,看起来好似不是同一时期。 施然慢慢地深呼吸。 她按照便笺上写的内容认真地取了满满一小盒药,还有一粒退烧药。 等走回餐厅,发现沈礼周竟然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他看到她回来,又看到她手中的药,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下。张张口,喉咙却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一样,没发出任何声音。 施然递过去水和药:“检查下,看药对不对?” 药很准确,分毫不差。 沈礼周接过,慢慢垂下眸,很轻声地道谢:“谢谢……麻烦你了。” “不客气,也不麻烦。”她道。 满满一个小药盒的药,但他好像很习惯似的,娴熟地区分,顺畅咽了下去。然后对她露出个笑:“这样就可以了。”他补充道,“睡一觉,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晚霞褪尽了最后一点橘红,潮水漫过的沙滩,留下一片空落落的湿冷。 沈礼周握紧了手中的药盒。 明明很慢很慢地吃了一餐饭,但时间还是这样快地过去了。 面前的女人四处张望了下,好似在寻觅还有什么未解决的事情,然后转过来,他跟着抬起眸,准备站起身,感谢,送离。 却没想到她却突然开口,问他:“你想不想看场电影?” 她声音很轻快,带着笑意:“反正现在时间还早,我回去也没什么事情。” 施然刚刚在柜子里看到了各种类型的安眠药和助眠产品。 但她明明已经见到过他睡着两次,还都睡得很沉的样子。施然粗浅地猜测,大概沈礼周需要有人在身边陪伴,才会睡得比较安心。 看电影是最好的选择。正好她有一部挺感兴趣的爱情文艺片的下部还没来得及看,几年前和程子淼一起在电影院看了上部,她记得程子淼刚开始在接电话回消息,安静之后没看十分钟就靠着她肩膀睡了过去。 男人好像都是这样子,看个半小时包他睡到昏迷。 沈礼周好似很吃惊她的提议。 眼眸微微睁大,眨了眨,望了她半晌,才道:“想。” 于是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 施然道:“这是系列电影。你看过上一部吗?” 他摇摇头:“没有。” 施然更加放心:“没事,直接看这部也不影响剧情。” 灯光被调暗。 客厅陷入柔和的黑暗里,屏幕发出淡淡的蓝光,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将两人笼罩在一起。 整个电影色调都很昏暗,巴黎的阴雨天,湿漉漉的石板路,男女主并肩走在塞纳河边,说话的声音低沉又温柔。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狗血的剧情,只有细碎的对话和缓慢流淌的时光。 施然很快就看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打量身边的男人。 余光扫过去,看到他睁一双眼睛很认真地在看,光影忽明忽暗地落在他脸上,英俊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 总之,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不知为什么,施然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摇曳。 他坐得离她有些距离,但她能感受到沙发的下陷,感受到身旁男人的存在,也能感受到他滚烫灼热的呼吸,还有那干净又清新的皂香气。 余光又望过去一眼,发现他刚刚湿漉漉的头发现在已经干了,略显凌乱地搭在额上。再望过去一眼,发现高烧让他两颊和唇都泛着些淡淡的绯色。他目不转睛,视线完全专注地落在那电影上,半晌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唇瓣立时变得晶莹许多。 …… 施然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有些凉了,压了压莫名其妙的躁意。 然后沈礼周很快站起身来,重新倒回来了杯温水。 施然道了声谢,克制自己杂七杂八的思绪,重新投入电影剧情之中。 直到电影播放结束,响起暧昧而温柔的片尾曲,沈礼周也没有睡着的意思。 施然终于忍不住:“你不困吗?” 他转过头望她,语气是有些真切的困惑:“为什么会困?很精彩的电影。” ……他居然也觉得是很精彩的电影。 “上一部应该也很精彩吧。”沈礼周道,月光将他苍白的皮肤映照得有些透明,他声音很轻,带着些迷惘和怅然,“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续集。” 窗外的月光和屏幕滚动的字幕相交,舒缓动人的钢琴乐缥缥缈缈,片尾曲就结束在这里,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四目相接,海浪的声音很遥远,她和他的呼吸声都很轻,在黑暗里交织,慢慢变得同频。 “怎么会看不到呢。导演早就官宣了,下一部也是原班人马,过几年就上映。”她笑了笑,“只要有人想看,故事就会继续。” 说着,她站起身,伸手打开了灯。 骤然亮起的灯光让他眯了眯眼睛,长睫忽闪几下,又仰头望向她,瞳孔被灯光照得透亮,视线柔软而湿漉漉,潮红的绯色仍未褪去,看起来还在发烧。 她轻咳了一声,觉得他长得有些过分漂亮。 这么想来,想要入睡肯定不能看精彩的电影。 回忆一下上两次,一次是在车内看日出,一次是在诊所等待她打电话。 看来只要安静地陪伴就好了。 视线很快逡巡一圈,定位在了角落摆放的巨大画架上。 施然有些好奇地走过去:“这个我能用吗?” 第25章 今天 第25章 今天 “当然可以。”沈礼周道,“你随便用。” 他揭开防尘布,露出绷得很紧的白色画布,又顺手将旁边的工具柜拉过来,上面有很整齐干净的调色盘,按顺序摆放的颜料管,和各种型号的画笔。 旁边有张桌子,上面放着洗笔筒和擦笔布。 施然小时也学过画画,和马术、击剑之类的课程一起,雨露均沾。她对画画还挺感兴趣的,只是后来没时间系统学。在空白的画板前坐下后,颇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沈礼周问:“你想画什么?” 施然道:“小猫吧。”她也没想好画什么样的,干脆打开手机搜了生万物的盲盒,准备模仿着画一张。点开看到朋友圈很多个红点,问:“对了,你为什么给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沈礼周答不上来,觉得自己的真实理由过于幼稚,只好道:“手滑了。” 她“哦”了一声,沈礼周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补上那个赞,但仍然倔强地认为自己的黑色头像出现在她朋友圈不吉利,于是抿住唇,没说话。 施然没在意。她挑了张图,兴致勃勃地坐下拿起了笔,看到男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她身旁,帮她递了笔又挑颜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仍是滚热的温度。 “怎么还没退烧呢,一点汗都没出。”她道,“你去沙发上休息会儿吧。” 他顿了顿,只好走开,重新坐回沙发上。 施然远远强调:“多喝水。”又道,“一会儿出汗的话要及时擦干,换衣服,不然会着凉的。” 他道声“好”,喝了水,余光忍不住往她那里瞟。 施然和高中时一点儿变化都没有,还是喜欢画小猫。 沈礼周想起高中时,施然第一次不小心看到他画的画时很惊喜,夸他画得很好,说很喜欢这种风格,还问能不能帮她画个简笔画。沈礼周认真地握住了笔,点头,问她想画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画一只小猫。 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程子淼,又和他道,想画一只抱着橙子的小猫。 他说好。 画出来后她很喜欢,自己临摹了几次,为了感谢他,后来还专门送了他定制的猫猫饼干。 包装很精美,每枚饼干都活灵活现,是那时沈礼周不曾见过的精巧零食。 【可爱吧?这可是用你的画做出来的饼干哦。】她笑着道,【本来只是普通的饼干,但因为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就会变成独一无二的东西。】 因为是她送给他的,所以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东西。 只可惜饼干会过期,他最后还是珍惜地品尝了。抱着橙子的小猫饼干是巧克力味混着柑橘味的,甜美中带着极淡的酸涩。 如果不是饼干就好了。他当时这样想。 如果是摆件,是毛绒玩具,是水杯,是挂件,是衣服,是包包…… 他就可以永远地珍藏了。 这是他做生万物的初心。 头晕乎乎的,呼吸也有些发沉,施然抬头看他一眼,顿了顿,道:“闭上眼睛。” 她望向画布,道:“看着我画画,会画不好的。” 沈礼周“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睁开眼睛时好像一切都还好,刚一闭上,瞬间感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起来。 施然的视线掠过画板,刚好看到男人的模样。 他应该烧得很不舒服,闭上眼睛时,眉轻微地蹙着,头往下一点一点,有些左摇右晃,又强逼自己清醒地抬起。她很想过去扶一把,又担心他会彻底清醒,只好敛过视线,安心画自己的画。 画笔的声音唰唰作响,是很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沈礼周的意识浮浮沉沉,不知自己在哪里,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却绷着一根弦,觉得不能够就这么松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施然很温柔的声音:“好好睡会儿吧。” 他好像应了一声“好”。 紧绷的弦被人稳妥地收起,意识滑入无穷无尽的深渊中去。 …… 男人垂头沉沉睡去,响起均匀而轻浅的呼吸。 施然呼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简笔画也画好了。 是只蜷缩着睡觉的小白猫。 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又翻阅手机,在旁边画了各种各样的小猫,晒太阳的,伸懒腰的,玩毛线球的,啃小鱼干的,舔爪子的…… 哗哗啦啦地画满了一整面。 那只睡觉的小白猫看起来不太显眼了。他也彻底睡熟了。她这才放下了笔,起了身。 走近那个沙发。 掀起被汗浸湿的毯子,手贴了下他潮热的额头,稍稍使力,让他仰起脸,靠在沙发背上。他的脖颈和喉结被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眉眼都舒展,漂亮的薄唇无意识地微启,露出嫣红的舌。 潮热的额头探不出温度,她的手背又贴上他脸颊。男人无知无觉,瓷白的肌肤上泛着淡红,触感细腻,柔软,温凉。 在退烧了。 施然稍稍放下了些心。刚准备抽回手,他却微微侧过了头,极为自然地,压住了她的手。 重量倚了上来,他压制住她的动作,嗅着她的气味,然后轻轻地蹭了蹭她手背。 原来手背的触觉也可以如此丰富。 施然感受到略显灼热的呼吸,随着呼吸颤动的长睫。 和比想象中触感更加柔软的唇。 烫的,痒的,软的。 依恋的,乖巧的,像小猫对待主人一样的。 视线不自然地转开,落下,她看到毯子掀起时将潮湿的t恤一角也跟着掀起,露出男人薄韧紧实的腹肌。 人鱼线没入灰色卫裤的腰边,他的腿靠在她腿边,隔着薄薄的纯棉质料,她能感觉到那下面结实而温热的肌肉。 ……不。 不是小猫。 施然像被烫到了似的收回手去。 - 沈礼周是被日出晃醒的。 金红色的朝阳从海平面一跃而出,海浪泛着碎金,整片大海像正在融化的琥珀一样美丽。客厅的灯光还亮着,昏黄温馨的光和金色的晨光交织在一起,面前是…… 他微微眯起眼睛。 画架被转了过来,正对着他的方向。 上面挤满了各种各样俏皮的小猫,都是仿照着生万物的系列盲盒画的,每一只都活灵活现,憨态可掬。右下角还有施然秀气的字迹。 【本画家大作,送给你^^】 ……那是施然的画,和施然的字体。 原来真的不是梦境。 头还有点沉,但烧好像已经褪了。浑身都很干爽,好像没怎么出汗似的。 他发觉自己枕在枕头上,身上的毯子也被换成了主卧里松软的被子,但他竟然毫无印象,真是要命。 他起身走向那画,一只一只小猫细细看过去,觉得比他设计得好多了,真的是好漂亮好完美的画,让他整个无聊无趣的家都蓬荜生辉。 这画一定要密封好挂起来才可以。 沈礼周环顾四周,发现她只来过那么两次,他的家竟然就变得如此可爱,如此不同。 她送的毯子和毛巾都被晾晒在阳台,桌子上是她送的杯子,隔热垫,甚至还有冰箱贴…… 迪士尼里所有和杰拉多尼相关的日用品。 哦,还有那盒木质的画具。 沈礼周拿出手机,看看施然的朋友圈,看看自己的黑色头像。 犹豫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面前的画。 -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滨海大道,路面泛着暖光。 司机在前面开着车,程子淼余光看一眼身边的施然,想到昨天的游乐园之行,心情很是舒畅。 他觉得她和他之间还是和以前没差,进鬼屋的时候他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挣脱。他给她和露露拍的照片,也得到了她的好评,甚至还发了朋友圈。 刚刚也没有推拒,顺其自然地陪他一起出门去做胃镜……虽然两个人现在的话还不多,但随着时间,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的。 她偶尔不回家,想散散心,想玩一玩,那就随她好了。 做胃镜一般是家属陪同。施然望着窗外想。 总不可能让父母陪他一起。 助理什么的就更不可能,她知道程子淼不会信任任何一个人,更不可能和其他人建立起能够一起去医院这样的亲密关系。 毕竟是曾经许下的诺言,她就再陪他一次好了。 最后一次。 车子开去莲市国际医疗中心的vip院区,健康管家早已办完所有手续,带他们直达三楼的专属候诊区。 这里离观澜天地很近,窗外也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景。 “景色真好。”施然叹息着,想到昨晚签下的房子还要收拾收拾才能入住,不由得感怀,“当时我就该直接拿下观澜天地。” “观澜天地?”程子淼也还记得,沉吟道,“确实户型位置都不错,档次也高,只是不适合谈生意。你喜欢的话……” “我说我自己买。我又不谈生意。”施然打断道,“没有邀请您点评。” 程子淼冷了脸:“你自己买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还是要住在一起?”他在施然冷着脸准备开口说出“我们已经离婚了”的时候猛地站起身,转头去按了铃,问管家:“好了没有?” 对方忙道:“现在请您过来吧,程总。” 程子淼大踏步地路过施然时,听到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余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没看到姓名,只看到【昨天晚上谢谢你……】 后面的也没看清。 但那个头像好像有些莫名其妙地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进入诊间时,那个头像还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莫名其妙地,程子淼打开手机,找到高中微信群,点开了沈礼周的头像。 “s”的黑色的头像刷新,消失,变成了一只窝着睡觉的小白猫。赫然便是刚刚施然聊天界面的头像。 像是对着某张画的翻拍。 程子淼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他确认自己没见过这幅画,也没见过这个头像。 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呢? 他放下手机,更衣,躺上病床。 在麻醉劲儿上来之时,程子淼的意识开始昏沉,检查室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都渐渐远去,所有和她的争吵、狠话、冷战、沉默,统统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她和他一起经历过的好。 他们坐在钢琴前四手联弹,他们在宴会厅里捉迷藏,他们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两个人都红了脸庞。 她给他画了只抱着橙子的小猫,描摹了一遍又一遍才成稿,右下角写着“橙子喵”。他说着好丑好幼稚,又忍不住看了很多遍,最后干脆设置成自己的头像。 就在那些美妙的画面如透明斑斓的肥皂泡飘在空中时,突然莫名浮上来一个有些奇怪的猜想,像一根细长而尖锐的针一样。 那小白猫的头像画,线条歪歪扭扭,脑袋大身体小。风格和他的头像,那个抱着橙子的小猫很像。 就好像…… 就好像都出自施然的手笔。 但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沈礼周模仿的吧。 真是拙劣的手段。难道以为他会在意吗? 从小到大喜欢施然的人多了去了,以为他程子淼真的会把谁当做他的什么竞争对手吗? 就凭他们? 他在心里轻蔑地嗤笑。 麻醉剂的作用开始发挥。 程子淼感觉到了些许倦意。 这场冷战耗费了他无数的精力,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并不开心。 他突然不太想睡过去。 想要很快地醒来,睁开眼,见到她。 想靠近她,想拥抱她。 和好吧。 他在心里下了决定。 就在睁开眼睛,望到她的第一秒。 等他醒过来,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模样。 他知道睁开眼睛时,她总会在他的身旁。 在意识消失之前,程子淼笃定地想。 第26章 今天 第26章 今天 施然的朋友圈多了一个新的点赞。 方方正正的头像,框着一只正呼呼大睡的小白猫。 ……他竟然用她画的画当头像。 像不小心咽下一大口冰镇的橘子气泡水似的,心口有些莫名其妙地发涨。 她点开他头像仔细看了看,觉得当时画的时候有些心猿意马,不够认真仔细。 又觉得她画得确实很可爱,小白猫头顶上还专门加了一顶五颜六色的画家帽。 【s:昨天晚上谢谢你。谢谢你送我的礼物,送我的画。】 【s:真的很抱歉,我不小心睡了过去,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吗…… 手心好像还留有男人脸颊枕上来的温热触感。还有睫毛随呼吸颤动时带来的痒意。 施然握了握手,打字。 【sr:不麻烦~身体好些了吗?】 【s:好多了,已经完全退烧了。】 【sr:那就好。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健康最重要~!】 【sr:(小猫加油.gif)】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个个被打开的绘画木盒套装,里面的画具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散发出金色的暖意。 【s:我打开了。都是很实用又很特别的画具。我会好好珍惜。】 【s:(小猫鞠躬.gif)】 图片里能看到后面是她的画,被摆放在了客厅最中间很显眼的位置。 …… 明明只是她很随便地,打发时间画的画儿而已。 施然有些失笑。 沈礼周这个人…… 好像给他什么东西都非常珍惜。 是放凉了的早餐也会认真吃掉的那种,很神奇的类型。 小燕发来几个视频,是医院门头的最后调试。 “生生动物医院”几个字漂亮又显眼,旁边还画了几只超级可爱的小狗小猫——她最后还是听从了陈安可的建议,邀请沈礼周画了几笔,没想到效果意外地好。 医院收尾工作已经完成,诊疗设备调试完毕,药品和耗材入库归置好了,基本可以准备开业了。 开业—— 施然心情雀跃,立刻把视频给朋友们转发一遍,顺便也给沈礼周转发过去。 【sr:欢迎光临生生动物医院!】 【sr:(小猫鞠躬.gif)】 过了会儿,管家礼貌地敲门,说程子淼的胃镜已经做完了,现在在恢复室,想要见她。她心情莫名有些紧张起来,跟着管家走出了候诊间,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那可是程子淼。 应该不会生什么严重的病吧? 管家语气很温和:“胃溃疡,需要住一段时间院调整。但目前不算严重,您不用担心。”施然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道:“那就好。” 管家道:“但程总长期空腹喝酒,熬夜,三餐和作息都不规律……这些确实需要注意。”他很是无奈,“我已经提醒过他很多次了。” 她也是。施然想。 谁能劝得了程子淼? 那可是程子淼。 两人还没走到病房口,施然便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 “程总在这里吗?” 吴怡珺。 施然辨认出那个声音,顿住了脚步。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吴怡珺时的模样。 那时施然刚去邻国的兽医院交流回来,得知程子淼生病住院的消息。 急匆匆地走到病房门口,看到吴怡珺在门口徘徊的身影。她以为是程子淼的哪个同事,询问是否要进去探望病情,但吴怡珺只说不要,说程子淼是她的竞争对手,她只是想来刺探敌情。 那时她们都还很年轻。 吴怡珺转身走时,施然多看了她一眼。 而后来施然偷偷摸摸地毕了业,本打算参加最后一次钢琴演出便宣布退隐,专心从事兽医职业,不承想母亲突发心脏病,便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转回地下工作。 她想起那时程子淼总是要带着她去参加他那些无聊的商务宴会,想起那些宴会上他和吴怡珺是多么地珠联璧合、默契无敌,想起吴怡珺是怎么清楚直白地、毫不避讳地和别人讲起她对程子淼的爱慕,想起她终于找到机会模模糊糊地提起此事时,程子淼竟然只是扯扯唇角,漫不经心地道:“现在才问?我还以为你不在意。” 施然当然不在意。所以她再也没有提过类似的话题。 “我就不过去了。”施然和管家道,“我还有点事情。” 管家怔了下,有些焦急:“但程总刚刚……” “让他好好休息吧。” 反正就算劝他注意身体也是浪费口舌。 施然浪费得已经够多了。 她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推开医院的玻璃门,外面的世界辽阔,空气清新。她开着车沿滨海大道前行,宽阔大路直直通向生生动物医院,一路海风扑面,卷起花草树木的淡香,把心口的浊气吹得一干二净。 到了医院,看到想象中的样子完完全全落地,心情就更加美妙。小燕翻着黄历和她商量,说开张一定要选个吉利的好日子。 她笑着说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选在明天开业好了。陈紫璇和何斯明都在场,听闻明天正式上岗,一起发出小小的欢呼。 施然不在意晦不晦气、吉不吉利、哪些日子才是好日子之类的事情。 被她选中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 没有剪彩,没有礼炮,生生动物医院就这么安静而简单地开了张。 门口立了两个亚克力立式展架,陈紫璇专程学习了可爱的手写字体,明晃晃地写满了开业活动。 免费全项健康体检,三人成团或集赞免费绝育、疫苗、驱虫,人宠共患病免费筛查…… 陈紫璇写的时候直咋舌:“然姐,咱这是开业撒钱呀。” 施然笑笑:“钱什么时候都能赚。我现在最想要的是经验。” 临床经验,和宠物主人的沟通经验,具体的诊疗路径,团队协作的磨合,供应链的管理,想要摸清楚目前国内动物救助体系、相关法规、政府在动物保护方面的态度和边界…… 她需要大量的病例和实战经验积累,才能找到可能通向成功的路径。 展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施然补充上去的: *与生生庄园建立长期绿色通道,流浪动物领养诊疗费全免^^ 沈礼周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半蹲在展架旁写下这行字。他安静地看着,没打扰她,身后却传来轰轰隆隆的车声。 陈安可开着辆豪华跑车闪亮登场。 作为自由职业人员,她今日专程代社畜艾丽、包成功等人送来开业花篮,身后跟着花店的配送车,整整二十个花篮一字排开,从门口几乎摆到马路边。 下车,推上墨镜,吹个口哨:“施大院长~”很快看到沈礼周,“小猫校草~” 施然抬头,朝他俩笑起来:“早上好。” 沈礼周点点头,也弯起唇角:“早上好。” 陈安可踩着高跟鞋摇曳到展架旁,立刻提出意见建议:“宣传有点单调,不够吸睛。建议展架设计一下,画几只小猫小狗之类的——”她指了指门头,“和门头配套。” 开业活动哪里需要那么花里胡哨。 顾客注重的都是实用的优惠内容好不好。 施然的想法还没变成话语,沈礼周已经道了声:“好。” 他自然而然地半蹲下来,就在她身旁。浅淡的眸被晨光映得有些明亮,望着她,手掌张开,一副等她递给他笔的模样。 “不用麻烦了”五个字卡在喉中,施然从善如流地递了过去,道:“谢谢。” 她一起身,就看到陈安可又在诡异地冲她挤眉弄眼,见她望过来,连忙把墨镜一戴,转头当做无事发生。施然对她做了个挥拳的小动作,口型是“小学生吗。” 陈安可看到也装作没看到。 施然白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在旁边的沈礼周的身上。 他单膝点地,身量比坐着时更显得颀长,肩背的线条利落,腰侧的布料被扯出一道褶皱,隐约能看出底下紧实的线条。 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漂亮,画画动作极为流畅,轻重拿捏得刚刚好,寥寥几笔,一只歪着脑袋,扒着纸箱的三花猫就跃然而上。 陈安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突然想起当时义诊视频对那些简笔画的评论,又有了新想法:“我昨晚帮你发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上面写,这里会每周末开展领养活动?” “对,我和理想哥说好了。”施然道,“虽然是医院,但一楼专门留了这半面墙做领养展示区放照片,露天花园也能让领养人跟宠物近距离互动。以后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做大场,平时也会放几只性格特别好的待领养动物过来……” “别放照片,照片拍不好。你可以这样,”陈安可天生具有发觉他人天赋及合理使用他人天赋的能力,她立刻给出建议,“让小猫校草每周给待领养的小动物画一张小像,贴在这面墙上,他画得这么好,绝对能吸引很多人注意,领养当天又和网友面基一样刺激,肯定很多人来参加……相信我,领养成功率绝对翻番!” 陈安可向来营销一把好手,不得不说,这个提议让施然也有些动心。 小玉最近在上学没空来庄园,她看了理想哥拍来的照片,怎么说呢,确实也只符合中年男子的审美水平。 但沈礼周也还要工作的吧?之前还要很早去上班的样子。 每周都要画十几只不同的动物,还要大致了解每只的性格特征才能画得准确,也太耗精力了…… 但沈礼周的回答总是来得比她想象中快。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在心中早有预料。 很干脆利落地一个“好。” 施然有些无奈。 他是不是什么都好? 人生中曾经说过“不好”两个字吗? 沈礼周画好了那画架,他站起身,道:“我到时提前画好送过来。” 寥寥几笔,画架上便被填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弓着背扑蝴蝶的橘猫,叼着木质领养牌的金毛……角落藏着小小的爪印,像被猫猫走过一样,灵动又吸睛。 施然被他画的宣传页面惊艳了一小下,真诚地道:“谢谢。你画得真的很好。” “不谢。”沈礼周碰了碰口袋里的东西,道,“本来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他的意思是他本来就是生生庄园的投资人,但陈安可不知道,闻言心情很激动,墨镜都快挡不住她眸中燃烧的八卦之火。 沈礼周的手握紧,又松开。离开口袋附近。 陈安可的眼神总是太过于直白,他不想让施然感到困扰。 还是等两人单独相处时送出去比较合适。 就在这时,远处开来了一辆拉风的改装越野车。 车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只柴犬迅速跳下来,原地转了一圈,不知怎么把绳绕开了,迫不及待地奔向施然的方向。 然后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大雄!”他急急地一个趔趄扯住狗绳,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几步跑到了施然面前,耳朵尖唰地一下红了,“施、施医生,您好。” 施然不明所以:“您好。” 男人站直身子,轻咳一声,死死攥住那狗绳不让它乱扑,道:“我是陶见溪。昨晚加了您微信,和您预约今早看诊。”他扯扯那狗绳,低声喝道:“大雄,坐下。” 柴犬啪嗒地一下坐在地上,亮亮的眼睛望向施然,尾巴疯狂地扫。 “哦,我记得。现在还没开业呢,你来得真早。先进来坐会儿吧。”施然低头摸了摸那小狗,小狗激动地“嗷嗷”叫了两声,她忍不住笑,“它叫大雄呀,好巧。我养的猫叫胖虎。” “是吗?”陶见溪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双眸明亮,“那真是太巧了,我们真的很有缘。之前大雄生病的时候,我到处搜资料,意外在期刊上看到过您的研究论文……” 陶见溪这家伙。陈安可简直无语。 一下车就跟着他的狗直奔施然面前,都没注意到介绍人本尊就站在旁边吗? 也不想想他昨天是看了谁的朋友圈,才加上的施然微信? 她很想开口说两句,但此时陶见溪和施然两人正聊得开心,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 那个氛围,任谁也能看出不好打扰。 所以连她也没想到,旁边一向安静的男人竟会突然出声。 “施然。” 沈礼周的声音很低。陶见溪甚至没有听到。 但施然听到了。 对话被打断,她望向他,陶见溪也跟着望过去。 沈礼周这才好像有些如梦初醒般。 琥珀色的双眸中有着很浅的茫然和惊疑,长睫很快落下,又看不太清。 “恭喜你今天开业。”他走近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漂亮礼盒,递过来,“这是我的礼物。” 他浅浅吸一口气,唇微微弯起,声音有些轻。 “……希望你喜欢。” 第27章 今天 第27章 今天 是很有设计感,也很特别的礼盒。 施然感觉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纯白的纸张叠制,很有肌理感,上面拓了一些深浅不一的猫猫头印,还有种淡淡的、清冽的猫薄荷气味。 她接过,差点没忍住当场拆开,抬头对他露出个笑,道:“谢谢。” 沈礼周摇了摇头。 一旁的陶见溪眨眨眼睛,主动地向沈礼周伸出手:“你好,我是陶见溪。看见的见,溪水的溪。” “你好,”沈礼周伸出手,语气很淡,“沈礼周。” 陶见溪:“礼数周全的礼周?” “嗯。” 松松一握便松开。 陈安可在旁清清嗓子:“咳~嗯~” “哎呀,”陶见溪这才看到陈安可,立刻露出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安可姐,今天真漂亮!见到你真开心。” 陈安可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勾勾唇:“弟弟开心就好咯。” 姐姐弟弟来回来去,施然忘记之前问没问过:“你多大来着?” 陶见溪冲她笑:“早已成年。” “他23,小着呢。”陈安可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道,“我们几个都是同学,你也要叫施然姐姐。” 听到“同学”时,陶见溪又看了一眼沈礼周,笑容真诚了几分。 他冲陈安可胡乱“嗯嗯”一声,阳奉阴违:“走吧,施医生。” 施然不太在意这些称谓,她看看时间也差不多,朝陈安可和沈礼周挥挥手:“谢谢你们这么早来捧场!不耽误你们时间,我也先忙了,改日我请客吃饭。” 几人告了别。施然和陶见溪一起走进了生生动物医院。 陈安可坐上跑车之前看了一眼沈礼周的背影。 清凌凌的。 笔直,挺拔,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事情。 - 医院一开张,时间仿若流水,哗啦啦地从指缝中流去。 王理想很有号召力,陈安可等人也不落下风,包成功出去采访时见到有宠物的采访对象,就不忘给生生动物医院做个软广。 生生动物医院的生意越来越好,预约排到了半个月后,施然每天穿着白大褂在诊疗室和手术室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都笑意盈盈。 程子淼住院这段时间很安静。 倒是管家,一天几个消息地和施然报备。她有时候看到回复个ok,有时候没看到就干脆不回。 这天,施然成功结束了一台长达六个小时的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介入手术,正在整理诊疗记录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人闪烁着“妈妈”。 施然眉心一跳,赶忙接起。 “喂,”她甜甜蜜蜜地,“妈咪~你们回来啦?玩得怎么样?” “玩得挺开心。国内现在好多地方比国外都先进,怪不得你们两个又想回国内定居。”孟黛女士的声音温和,又有些无奈,“然然,不要再给我买这些杂七杂八的保健品,还有什么护心偏方了,都是骗人的。这一回来,快递堆得快没地方下脚了都。” 施然笑道:“怎么会是骗人的啊?这偏方都是我精心搜集的,汇集了劳动人民的智慧。你试一试,说不定哪个效果就很好呢。” 孟黛叹一口气,轻轻地:“心病,哪里那么好治愈?” 施然捏紧手中的笔,沉默了一下,又听孟黛问:“都十点多了,你们也该睡了吧。子淼呢?” “哦,我还没回去呢。”施然顿了顿,道,“今天有点事情。” 孟黛闻言蹙眉:“别天天就顾着玩。这么晚了,早点回家休息。” 施然“嗯”了一声,干巴巴地道:“晚安,妈妈。” 对面顿了几秒,道:“晚安,乖乖。” 电话挂断了。 施然深深叹一口气。 心病,哪里那么好治愈? 妈妈的心病是她对钢琴的放弃。 孟黛是孟家最小的女儿,天生的钢琴家。她从小接受严苛的教育,三岁识谱,五岁登台,十二岁办了个人独奏会,指尖流淌的琴音曾惊艳音乐界。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一定能够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就算后来家道中落,兄弟姐妹四散,她也能够依靠这琴音在莲市的富贵圈里屹立不倒,最终接受了大她七岁,白手起家的施国立。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总在你以为终于抓住幸福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在生育后,孟黛总觉得手指发麻,拿筷子都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时,医生说是生育引发的神经病变,不可逆。 孟黛再也无法像曾经一样弹奏钢琴了。 但她拥有了施然。 她以前总是很喜欢讲一个故事。 她会讲施然那时候多么多么地小,坐在琴凳上悬空着脚晃荡,胡乱在琴键上弹着玩。她是怎么哄她,唱了几句童谣,而施然是怎么用琴键弹奏出了那段旋律。 虽然不够准确,但旋律的走向,上行下行变奏,几乎完全一样。 她孟黛的女儿,是个钢琴天才。 故事一般讲到这里,就会得到这样的评价,而孟黛会笑一笑,自然而然地接受这些夸奖。 施然当然也不负众望。 从小到大,她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被媒体唤为“天才钢琴少女”“东方的阿格里奇”,也成功地站在了孟黛幼时梦寐以求的领奖台上。 面对无数观众和闪光灯,面对未来一片大好的前程,却说出如此决绝的、毫不留恋的,和钢琴,和过去彻底割裂的话语。 孟黛接受不了。 一口气没喘匀,心脏病就发作了,当场昏晕了过去。 …… 施然也不是没试探过母亲对于兽医这个职业的看法。 “我有个朋友,是学医的。”她某次吃饭的时候这样道,“动物医学。在国外很受尊重的,收入也不低……我有点感兴趣。” 孟黛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眼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医学已经够累的了,还动物医学。” 她拿起餐巾纸按按唇角:“那些猫猫狗狗都不会说话,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全靠猜,一不小心就被抓被咬……”知女莫若母,一个眼神丢过来,是严肃地警告,“你的手只能用来弹钢琴。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后来施然就没再提过了。 瞒瞒瞒,一直瞒到今天,不知道能够继续瞒到何时何地。 施然按了按太阳穴。 她从那纯白的礼盒中抽出一张卡片,嗅到淡淡的、清冽的猫薄荷清香。 这是沈礼周送她的开业礼物——“小动物平安符。” 整整24张卡片,没有一张重样。 有肥肥美美的橘猫,旁边写着:“人生最大的福气,是消化得了所有^^” 有扒拉逗猫棒的矮脚猫,旁边写着:“能抓到的东西不多,有开心就好。” 有摇着尾巴的金毛,旁边写着:“你扔出去的东西,我都会捡回来。包括好心情。” 有抱着瓜子的仓鼠,蹲在滚轮边上。旁边写着:“跑累了就停一停。” …… 画活灵活现,可爱至极,旁边的配语每条都戳中施然的心,她爱不释手,发消息感谢沈礼周,“啊啊啊”地尖叫一通,问他是在哪里买到的,能不能发个链接来,她想要批量印制,作为伴手礼送给顾客。 沈礼周没发给她链接。 他说这个很便宜的,然后直接送来了几大箱。 陈紫璇精心制作卡片收纳册,将卡片翻过来,规规整整地摆在前台。每个带宠物看完病的主人都可以随机抽取一张,像盲盒一样。卡片实在太精美,很多人甚至自发地收集起来,有的还私下会互相交换重复的款式。 生生医院的火爆,和小动物平安符也脱不了干系。 卡片上淡淡的猫薄荷香冲淡了施然的疲惫。 她的心情也一点点地变得明朗。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解不开的结,只要继续向前走就好。 她把卡片放回礼盒,关掉电脑和灯,走出医院。 推开玻璃门,晚风裹挟着咸湿而辽阔的大海气息,抬头是浩瀚的夜空,疏朗的星,海浪拍打着礁石,声音温柔而治愈。 面前传来一声很轻的喇叭声。 越野车的门被推开,陶见溪从里面跳了下来:“施医生——” “小溪。”施然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嗨,别提了。”陶见溪挠挠头,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昨天晚上通宵在露营基地搞活动,下午路过这边,想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吃饭,谁知道一不小心睡着了,刚醒……一抬头,就看到你走出来了。是不是很神奇?” 好像有人敲了下他的玻璃似的。 砰砰两声,提醒他现在在何时何地。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竟然立刻就出现了想要见到的人。 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叩响吧。 陶见溪觉得自己很幸运。 “你还没吃饭吧,施医生?”陶见溪道,“我知道一家开在渔港旁边的海鲜粥铺,味道特别好,营业到凌晨三点。我们一起去尝尝?” 施然也确实饿了,她笑笑:“好呀。” 陶见溪的喜爱和追求都很单纯,很热烈。 直白的表达喜爱的话语和表情,时不时的关心消息,很有巧思的零食礼物,对她的一切毫不掩饰的好奇,费尽心思找的各种借口、各种理由和她见面…… 施然并不抗拒。 她欣赏他身上这份少年人的热忱,对生活的无限热爱,也时常因此而感到治愈。尤其陶见溪是真心地喜欢小动物,他还真的在很久以前就读过她的论文,还尝试过一些她推荐的治疗方式。 “大雄的命就是施医生救回来的。”陶见溪这样说,“大雄死了的话我的心也死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施医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当……” 他话还没说完自己脸先红了,施然被他逗笑,问:“应当什么呀?” 陶见溪看到施然笑,于是咬了牙狠了心,闭上眼睛说:“我应当以身相许!”说完自己仰头先干了一杯,酒的热意让他耳根和脸颊一起泛起红来,但笑容依然灿烂,望着施然的那双黑眸也愈发明亮。 说这话的时候大家都在,施然那天请客吃饭,感谢大家对生生动物医院的支持。陶见溪的话撂下来,全场人都笑翻了,只有沈礼周没有笑。 他神色淡淡,低头抿了一口冰凉的苦茶。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莫名让施然留下了些印象。 沈礼周。 施然坐上陶见溪的车时跑神地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刚刚好像看到了个有些熟悉的清隽身影,路过陶见溪的车旁。 可能是太饿了,好像隐隐还嗅到一股海鲜粥的清香。 路灯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地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 她今天下班太晚了,一个人回家很不安全。 下午做了那么复杂的手术,应该没吃什么东西,又很疲惫,要放松一下才好。 重点是,她和陶见溪在一起时挺开心的。 不是挺好的吗? 顺理成章。 沈礼周如是想。 他拎着手中沉甸甸的保温袋,漫无目的地沿着滨海大道往前走,月色被树影分割得杂乱无章,海风又潮又黏,像一张让人透不过气的网。 尖锐的喇叭声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面前是根本过不去的红灯。 再一回神,想起自己今天好像是开车过来的。 他扯扯唇角,转头又往回走。 保温袋里的盒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又漫出些无人知晓的香。 走回医院附近时,天彻底地黑了。 整条街静静悄悄,没有什么行人,只偶尔路过几辆呼啸的车。 沈礼周刚走进停车场,余光瞥见一束淡淡的灯光。 一辆黑色宾利悄声无息地滑了过来,慢慢减速,最后停在了动物医院的门口。 树影遮住他的身形,沈礼周蹙了蹙眉,借着路灯的光打量那辆车。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露出一张精致却略带疲惫的脸。 沈礼周呼吸顿了顿。 是孟黛。 施然的妈妈。 她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有几分苍白,穿着剪裁得体、质感高级的真丝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个低低的发髻,视线掠过那动物医院的大门,又落在了门口那宣传展板上,定定地瞧了好一会儿。 上面有施然娟秀的字体。 和她最爱画的笑脸表情。 *与生生庄园建立长期绿色通道,流浪动物领养诊疗费全免^^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将孟黛的发丝吹乱几缕,露出鬓角深处还未补染的点点白丝。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车窗升起来,那辆黑色的车重新滑入车流之中,无声无息,好像从未来过这里。 沈礼周站在原地停了一停,才抬起步,重新朝停车场走去。 第28章 今天 第28章 今天 生生动物医院很快就要迎来第一个领养日。 离活动还有几天,整个医院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大厅里搭起了临时的展示区。陈紫璇踩着梯子挂拉花,何斯明在给待领养的流浪动物们洗澡剪毛。 陈安可对组织活动最有兴趣。她提前就发了朋友圈预热,自媒体账号也发了几条,吸引了不少来自天南海北的网友,纷纷说要她现场直播,参与云领养。 “云领养可不行。”陈安可划着私信,低声嘟囔,“连来到现场的决心都没有,更不可能下决心照顾一个小生命了。还是朋友圈靠谱,至少大部分都是本地的。” 沈礼周正在旁调整海报,闻言顿了顿:“你微信应该有很多好友。” 陈安可耸耸肩:“是呀。几乎快要到上限了,鱼龙混杂的,有时间真该清一清。” 其中或许也杂进去了些部分好朋友的家长。 沈礼周道:“分起组来应该很麻烦吧。” 陈安可道:“我才懒得分组。所有的我都是真实的我,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或许有需要为好朋友遮遮掩掩的事情。 沈礼周翻了翻,陈安可的所有朋友圈他也都能看得到。 其中不乏青葱年华时期拍下施然弹钢琴得奖的画面,上面写着“如听仙乐耳暂明”,下面还评论说“阿姨咱们然然真的是个天才”。 这个阿姨,想也知道是孟黛。 时间太久远,两人没什么互动,早就被陈安可忘记。 沈礼周用哑光纸处理好海报,走去侧面社区的宣传栏张贴。刚拐过街角,便看到医院斜对面的树下,放着一个半旧的牛皮纸快递箱。 纸箱里传来奶猫细细的喵喵声。 又是被遗弃的小猫。 医院没开张多久,几乎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宠物遗弃点。 生病了的,不想养的,脾气不合的,工作变动的,要搬家的,要生孩子的……人们想要遗弃一个生命,各种理由简直五花八门,理直气壮。 但施然来者不拒,一一检测治疗,建立健康档案,纳入待领养范畴中。陈紫璇每天没事儿就出来巡逻一圈,骂骂咧咧地把那些小东西们抱回去。 按理说,这次也应该是一样。 但纸箱前,站着一个成熟女人的身影。 真丝衬衣,宽边黑墨镜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露出线条精致而熟悉的下颌,和紧抿成直线的唇。 她手里拎着一只昂贵的皮包,背脊笔直,垂眸望着那纸箱里的小奶猫,和它身旁的一张卡片。 卡片上的字工工整整,很清秀,像出自某个初高中生的手笔。 【我在马路边捡到它的,猫妈妈被车撞死了,它就在尸体旁边一直叫,不肯走。希望生生动物医院可以收养它。】 小奶猫见了人,喵喵的叫声更大了些,扒着箱子高高的边缘想往外爬。在某一瞬间,孟黛几乎轻微地弯了下腰。 但周边人来人往,她很快回过神来,转身沿着滨海大道走掉。 沈礼周收回目光,转身将海报贴好。 - 今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气温适宜,非常适合去海边吹吹海风,顺便去滨海大道附近的商场逛一逛。 孟黛关掉朋友圈界面,一早便独自开车出了门。 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小奶猫。 小猫巴掌大一丁点儿,软乎乎的,像团没长开的蒲公英。眼睛还没完全褪去蓝灰色的胎衣,鼻尖粉粉的,见到她停下,立刻支棱起尖尖耳,粉嫩的爪子钩住纸盒边缘往上爬,奶声奶气地喵喵叫,又啪嗒地摔了回去。 孟黛定睛看了会儿那张卡片,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热热闹闹的生生动物医院,转头走进商场。 等她拎着购物袋出来时,天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夕阳将影子拉长,她慢吞吞地沿原路返回,惊讶地发现,那个纸箱竟然还在原地。 晒了一天太阳,没喝水也没吃粮,那喵喵的声音变得又细又弱,孟黛快步走过去一看,那小奶猫睁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望着她,拿粉粉的鼻头来蹭她,叫声像委屈的哭腔。 再过会儿医院就要关门了。 如果今天一整天都没人发现的话……这小猫还能活到明天吗? 孟黛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 三楼院长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灯。透过磨砂玻璃,她能看到施然熟悉的身影,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咬了咬唇。 算了。 就当积德行善,帮女儿一点忙。 她嫌弃地望了一眼那肮脏的纸箱,用购物的纸袋兜住了小猫,把墨镜紧了紧,低着头快步走进医院大厅。 “您好,请问是咨询宠物领养吗?” 陈紫璇正抱着一摞彩色气球从仓库出来,看到她提着个购物袋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孟黛把那购物袋小心翼翼往前台一放,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不自然:“这猫在门口放了一天了,你们看着处理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紫璇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狐疑地问:“您说在哪里放了一天?我们医院门口吗?” 孟黛一指:“就那颗大树下。不是用这个纸袋装的,是个很大的纸箱。” “不可能。我们今天出去过几次,刚刚还在那附近贴海报,绝对没有纸箱的。”陈紫璇找身边男人确认,“是吧?礼周哥,你刚有看到吗?” 沈礼周淡然摇头:“没有。” “怎么可能呢?”孟黛蹙起眉,“这猫一直就在你们医院门口啊!还有卡片……”奇怪,刚刚在那个纸箱里好像没再看到那张卡片? “您别急。”陈紫璇拿起电话就要拨号,道,“我让我们院长查下监控。” 孟黛一听要找到施然那里,立马急了:“这还要查什么监控,我至于骗你们吗?” 陈紫璇的眉头皱了起来。 监控也不敢查,还说什么这些有的没的! 这几天医院附近被遗弃了好几只猫猫狗狗,全是生病或者残疾的,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直接送到她脸上。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名牌,戴着墨镜遮着脸,气质矜贵得像来参加晚宴的,怎么这么有钱,还要撒这种谎? “阿姨,这猫是你的吧?”陈紫璇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你不想养了,就想遗弃给我们医院是吗?” 孟黛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遗弃猫?” “不是你是谁?”陈紫璇双手叉腰,越说越气,“这样的事我见多了!要么是猫生了病不想出医药费,要么是养腻了不喜欢了嫌掉毛嫌麻烦,就往我们医院一扔!你看这猫毛顺得很,身上也没有伤,哪像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的样子?” “我都说了是我捡的!”孟黛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无端的指责,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你们医院开在这儿,不就是救死扶伤的吗?我把捡来的病猫送过来,你还倒打一耙?” “救死扶伤也不是给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人擦屁股的!”陈紫璇也来了脾气,她把那纸箱往孟黛怀里一推,“养宠物之前怎么不想清楚?小动物们是生命,不是摆件,它会生病会捣乱会有自己的脾气,养了就要对它负责一辈子!像你这样说扔就扔,有没有点良心?” 周围带着宠物的主人们都纷纷看了过来,视线直白,其中不乏些窃窃私语。 纸箱里的小猫吓得发起抖,连叫也不敢叫了,孟黛又急又气,下意识地抬头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生怕施然听到动静下来。她不想和这个小姑娘纠缠,转身就往外走:“行!你们不要是吧?我自己养!” 高跟鞋踩在抛光地板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孟黛恼怒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哎——”陈紫璇看着她的背影,发完一通脾气后又隐隐升起了些担忧,问旁边的沈礼周:“……哥,我刚刚说话会不会太冲了?她把猫抱走了,万一真的不想养怎么办呀?哎呀,不会影响我们医院的声誉吧,要不要和然然姐说一下……” “不用。”沈礼周道,“没事的,你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温和,平静,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信服的力量。 陈紫璇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 沈礼周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了。她刚刚说那些话时他都没有打断她,证明他也是认可她的判断的。就不能给这些一边遗弃宠物,一边又假模假样好像很关心宠物未来怎么样的人好脸! 又有顾客牵着小狗进来。 陈紫璇立刻重新打起精神:“您好——” - 施然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生生动物医院的运转已经步入正轨,她已经彻底摸清个中门道,也开始琢磨着从一线手术里适当抽离,多花点精力在救助基地和长远规划上。 是时候找个帮手了。 桌上的文件摞了好几沓,最上面是最后筛出来的几份兽医简历,这几天她抽时间逐一见了面,但都觉得不太满意。 有的技术实在不过关,有的眼里只奔着钱。施然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划过桌面,心里自然而然地浮起一个名字。 陆知非。 她的老搭档。 当时在读动物医学的时候两个人被分配在一组,刚开始互相看不顺眼,后来意外在救助站相遇,再后来便成了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打开微信,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次对接公益项目资金的后续。她知道陆知非前几年回了国,但仍和以前一样,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一边做诊疗维持生计,一边贴钱免费救治流浪动物。 他和她理念相合,技术又过硬,如果他能来和她合作…… 门被叩响,她道声“请进”。 沈礼周走了进来,端着盘新鲜果切,放在她面前,劝她:“中场休息。” 她仰起脸笑:“这会儿本来就在休息。”又问,“没什么事吧?”刚刚好像听到楼下有些吵吵闹闹的动静。 “没事。”沈礼周道,“一切都好。” 他视线一掠,看到她手机上打开的聊天框,停了停,问:“招人的事情顺利吗?” “还得再找找。”施然叹了口气,她打开电脑上的文档,给沈礼周看,“喏,又新筛出来的几个简历,明天准备抽时间再面一轮。” 沈礼周微微俯身去看,小臂支在她的办公桌上,一手握住她的鼠标。 距离近了些,施然被干净的皂香包裹,看到他小臂的肌肉线条利落好看,也看到冷白色肌肤下面延伸的青筋,很有力量感。 她忍不住问:“你健身吗?” 问题没头没脑,但沈礼周好似没觉得有什么,回答很诚实:“每天一两个小时。” 施然叉一块橙子塞进嘴里,有些好奇起来:“你喜欢什么运动吗?” “以前喜欢游泳。”他道,“现在只练练力量。” 施然“哦”了一声,这才隐隐觉得高中时期好像确实路过游泳馆时见过他。她道:“感觉你不像是很爱运动的类型。” 沈礼周顿了顿,还是回答:“心理医生要求的。” 力量训练能刺激大脑分泌内啡肽和多巴胺。感受肌肉的收缩和拉伸,极致的专注能把人从反复循环的负面思绪里强行拉出来,也能带来对生活的掌控感,是一种治疗。 “蛮好。”施然自己吃得香甜,也顺手叉一块橙子抬手递给他,“吃。” 是想递给他的,只是不小心,或者下意识地,举得稍微高了点。 他好像也跟着会错了意。 垂着的睫毛闪了闪,他低下头,淡色的唇微微张开,然后咬住了那瓣橙子。 施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漂亮的唇瓣微微张合,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指尖,浅淡的眸垂着,显得很温柔,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唇上,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很甜的橙子,”施然收回手,视线偏移开,咽了咽嗓子,干巴巴地介绍,“我最喜欢的水果。” 沈礼周不知想到哪里去,轻轻“嗯”了一声。 第29章 今天 第29章 今天 施然抽空回了一趟家。 阿姨在门口接过她的包和外套,道:“小姐回来了,先生和夫人在客厅。” 她走进去,客厅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孟黛懒懒斜倚在丝绒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一页,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子淼呢?” 施然刚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谎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旁边的施国立已经放下手里的平板,笑呵呵地接了话:“昨天出差了,飞海市去谈个项目。” 哦,原来他已经出院了。 施然应了一声:“对的。” “子淼这孩子确实是块好料。”施国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欣赏,“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格局和魄力,做事稳准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你们两个好好的,早日生个孩子,我就安心退休,跟你妈环游世界去。” “什么事都不影响你安心退休。”孟黛又翻一页杂志,淡声道,“反正股份都在你女儿名下。” 莫名地,施然抬眼看了一眼母亲。 孟黛的神色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三人难得团聚,和和美美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孟黛放下餐巾,按了按唇角,对阿姨吩咐道:“把楼上的香薰换成洋甘菊的,我午休一会儿。” 说完便起身,踩着羊绒拖鞋,姿态优雅地走上了旋转楼梯。 她刚走,施国立就凑到施然身边,压低声音,看起来有些神秘:“然然,跟你说个事,你绝对想不到。” 施然眨眨眼睛:“啊?” “我们近期不打算出国了。”施国立道,“你妈妈养了一只小猫。” “……什么?”施然难以置信,“我妈?养了一只小猫?” 孟黛从前最讨厌猫猫狗狗的了。说脏,说有传染病,说容易抓伤咬伤别人,弄坏漂亮的真丝衣服,还到处掉毛。 当年施然执意领养胖虎,几乎算是被孟黛逐出家门,施国立怎么劝都没有,于是施然带着胖虎,一人一猫只好勉勉强强地开始了独居生活。 “我也奇怪呢。”施国立道,“阿姨说她有天逛街回来,拎着个购物袋,回来就塞给阿姨,气哼哼地上楼了。阿姨打开一看,是只小奶猫,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养起来。刚开始我看她也不搭理那猫的,结果有天你妈午休,那猫窜进去了……现在可好,都能窝在她枕头旁睡觉了。” 施然目瞪口呆:“她不嫌那猫掉毛啦?不嫌抓坏她的真丝衣服和床单啦?” 施国立“呵呵”一声,道:“哪还有真丝衣服和床单呀,全换成纯棉磨毛的了。” “……” “你妈呢,是个慢热的人。什么事情到她这儿,都得有个接受的过程。”施国立慢悠悠道,“孟家在她十五岁那年倒台,她可能到五十岁才真正接受。当年对我也冷淡得很,现在我敢有点头疼脑热的,你妈心疼着呢……” “行了行了别吹牛了。”施然赶紧打住,问,“那猫是捡来的吗?现在多大?健康吗?有检查过吗?” “阿姨带去那个很出名的爱康动物医院检查过了,说没问题,又黏人,又懂猫德,是个好猫。” 爱康动物医院,施然知道。 这两年在本地风头最劲的连锁宠物医院,最近更是下了血本,找了当红的流量明星做代言人,电梯里、公交站、短视频平台,到处都是他们的广告,主打“高端宠物医疗”“明星同款服务”。 自家的猫还带去别的动物医院检查,施然心里苦哈哈的。 但心中已经有了些底,她起身告辞,声音都松快些:“我走了,爸。” “嗯,”施国立一挥手,道,“玩儿去吧。” “……” 我去工作好不好。 施然有口难言地离开了家。 - 不管怎么说,妈妈竟然养了一只小猫。 这实在让施然的心情非常好。 慢热的妈妈或许有一天会接受她和她的小猫。 她一路听着歌回到动物医院,刚推开门,被陈紫璇扑了个正着。 “然然姐,你回来了!”陈紫璇脸都气红了,道,“又有人扔猫了,这周第八只了,前几只病猫都不说了,这次更离谱!瘦得皮包骨,身上还有被虐打的痕迹,何斯明刚刚把它抢救回来,一中午都没来得及吃饭。” 施然微微蹙起眉。 她穿上白大褂去看小猫的情况。那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清晰得凸出来,背上几道深深的血痕,有一只腿被打断了,软软地垂在一边。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前肢粉碎性骨折,”何斯明做了紧急处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伤是人为的。” 施然“嗯”了一声,神色沉静。 正常的遗弃,要么是养不起,要么是生病治不起,最多就是把动物放在门口,希望医院能救。但没有人会特意把一只猫打成这样,再扔到医院门口。 “这不是偶然遗弃,是刻意为之的试探和威胁。”她开口道,“先是批量扔幼猫,消耗我们的人力、物资和精力。见我们无动于衷,就变本加厉,送来这种重度受伤、被人为虐待的病猫。这种猫救治难度大、耗损极高,一旦抢救无效,有心人立刻就会带节奏发帖,抹黑我们公益作假、徒有虚名。” 不用多想,缘由再简单不过。 生生动物医院近期领养日声势太大,公益口碑一路走高,动了同行竞争对手的蛋糕。明面上比拼技术、口碑和服务赢不过他们,就只能用这种阴私卑劣的手段,暗地里搞打压、泼脏水。 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她心里早已通透。只是没必要让两个年轻的队员跟着焦虑愤怒,徒增心理负担。院里的本职是救死扶伤,人心龌龊、商业算计的事,该由她这个院长一力扛下。 施然抬眼,看向依旧愤愤不平的陈紫璇和神色凝重的何斯明,语气柔和,平稳:“你们不用多想,也别为这种事置气。好好守着小猫,专心做好救治护理就够了。” “这件事,”她笑了笑,道,“由我来处理。” 温柔的语句压下了诊室里紧绷的压抑。施然转身抬步走向电梯,背影挺拔从容,不见丝毫焦躁。 她调取了周边的监控,看到两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鬼鬼祟祟的男人,显然是全副武装,做足了万全准备。 施然拨了个电话出去,语气是小辈特有的乖巧:“林姨,晚上好。我是然然。有点事情想麻烦您。” 林泽英是公安系统的,也是施家的老相识,更是一位实打实的动物保护支持者。施然小时候在奶奶家玩时,经常见到林姨上门拜访。 她听闻情况只简单道:“在莲市还能出这样的事情,真不像话。监控打包发来。” 林姨那边效率很高,很快便定位到幕后人员。 果不其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爱康动物医院。 施然又打了几个电话,吩咐去查爱康动物医院的负责人背景,还有他们最近正在洽谈的几个商场合作项目的对接方,给动物保护协会的会长也打了个招呼,最后联系了艾丽,聘请她作为自己的律师。 解决这种级别的对手,对她来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这些商业上的弯弯绕绕,她从小耳濡目染,太明白该如何处理。 她是觉得无聊,不喜欢而已,并不是不会做生意。 电话全部打完。 施然端起水杯慢慢啜饮一口,随意地往前拉着监控视频。 目光突然锁定在某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妈妈? 时间线再往后跳一点。 ……诶? 沈礼周? - 沈礼周离开医院,身上仍残留着经颅磁治疗仪带来的麻意。 “沈总,”梁叶生在前面开着车,声音比往日轻快几分,“这个月的治疗日程已经约好,医生说完成这个疗程后可以再全面复查一次。” 最近出入医院很频繁,换了新的药,新的治疗方式,也确实带来了一定的效果。 只是那麻意仍带阵阵余韵,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慢慢往下爬,沈礼周克制着浑身向上冒着的寒气,轻阖着双眸,“嗯”了一声。 “生万物出海事宜很顺利。海外市场部已经发来最终确认函,前期展览很顺利,反馈效果也很好,品牌概念接受度很高。”梁叶生一一汇报,如数家珍,“海市当代艺术展发来邀请函,主办方希望您出席开幕式,我已经帮您推了。另外,之前您提过的流浪动物救助联名项目,已经做好初步方案,放在您手边了。” 沈礼周拿起旁边的文件夹,翻阅。 视线从背景介绍,预算表,时间轴等一一滑过,落在某张图片上。 是真实的流浪动物救助照片。 有只小猫蜷缩在纸箱里,毛脱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几乎如骨头般的皮肤。头歪向一边,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直勾勾,像两口枯掉的井。 血液瞬间凝固。 酥麻感好似变成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身体。潮水般的窒息感涌了上来,脖颈像被一条鲜红的丝带勒紧,胸口像被某个沉重的镂空木匣盖子压住,沈礼周一动不能动,也呼吸不进半分空气。 熟悉的濒死感降临,耳边响起熟悉的耳鸣,视线时昏时明,他在朦胧之中感受到梁叶生从后视镜中关心的眼神。 视线陷入完全的漆黑,沈礼周指尖微颤地捻动纸张,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梁叶生跟着放松下来,视线转了回去。 病痛总是如此残忍,它先予人片刻希望,再毫无预兆地掀起风浪。 某个时刻,甚至让他以为他真的已经在康复了。却会在突然的瞬间,将他重新席卷回去。 病情反复是常态,你要坚持。 医生已经这样说了不知道多少年。 是的,要坚持。 至少要坚持到能彻底放得下心为止。 沈礼周平静地等待这濒死感将他整个人席卷,摧毁,再慢慢如浪潮般褪去,只余下满身空乏虚无的疲惫。 车子开回了观澜天地。 他有些虚脱地下了车,背脊依然笔直,梁叶生未看出端倪,安心与他道别。 傍晚时分,天色微暗,落日被厚重的云层掩住,泄出一片昏黄晦涩的霞光。 沈礼周缓步向前走,路过隔壁施然的房子,看到门口人头攒动,装修工人正忙着搬运物料、清理杂物。工人们见了他,熟稔地笑着招呼:“沈先生,您来了。” 这段日子他时常顺路过来,留意装修细节,提些改造建议,一来二去彼此早已相熟。沈礼周微微颔首,声音温和:“现在进度如何?” 话音刚落,房门里忽然探出一道身影。 施然手里拿着一卷软装色卡,目光迎上他,眉眼弯了弯:“进度挺顺利的,用不了多久就能正式搬进来。”她侧身让出通道,笑道,“进来坐坐吧。” 沈礼周略一迟疑,抬步走了进去。 踏入室内,目光所及之处,处处都有些熟悉,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让他也稍稍放松了些。 “看看效果如何?很多格局都用了你的手稿,装修出来的效果和你家好像,”施然笑了起来,“我都怕哪天咱俩不小心走错了,都发现不了。” 全屋圆弧处理的边角,专为猫咪规划的活动动线,整面墙嵌入式猫爬架,分区预留的宠物电器插座,乃至墙面漆色、地板材质,全都依照他当初的图纸一一落地。 屋内暮色氤氲,光线柔和,落地窗外的海面辽阔,是温柔而美好的家的感觉。 沉沉的疲惫感顺着四肢百骸翻滚着涌了上来,沈礼周侧身抵住冰凉的门框,低低吐出一声:“真好”。 他的神思渐渐飘远,陷入一阵恍惚。 很快,她就会住在自己喜欢的房子,奋斗着她喜欢的事业,身边有她喜欢的人陪伴…… 她会拥有很美好的未来。 没有他的未来。 真好。 “对了,”施然慢慢地开口,语气闲适,仿佛聊起今天的天气,“我妈妈养了一只小猫。” 她望向窗外的大海,感慨道:“我妈妈以前最讨厌小猫小狗的了。高中的时候,我去参加钢琴比赛,我出门晚了会儿,路上又堵车,司机开得急,不小心撞了一只横穿马路的小猫。我当时哭着求她先送那小猫去医院,但她依然还是先送了我去比赛的现场。我们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讲话。” 那些年积攒的委屈、不解、隔阂,如今再提起,只剩下平静的释然。 那猫确实活不了了,就算先送去医院也来不及。 施然已经到了理解妈妈的年纪。 “她从小就不同意我养猫。”施然道,“后来更是因为我要领养胖虎的事,都几乎要把我逐出家门了……” “你说,”她侧目望向沈礼周,有几分好奇,“她怎么会突然想要养一只小猫?” 施然视线这么望过去,才觉察出男人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浅淡的眸有些空,像沉在无边无际的荒芜里,过了几秒,才将将聚焦在她的脸上。 然后他好像回过神来,微微弯起了一个温柔的笑。 “你的妈妈或许从来不像你想象中那样讨厌小猫。”沈礼周轻声道,“就像你,也从来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令她失望。” 他的回答太过于自然,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也没有解释的打算,让施然整个人都发僵。 ……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家事? 这么想来。 他到底怎么会知道她是兽医,怎么会知道她的口味,甚至知道她的一切喜恶? 那双浅淡的漂亮双眸专注地望着她,无数的疑问像潮水般涌上来,但施然一时无法细想。 视线相接,如铺天盖地的蛛网缠绕。 心跳有些鼓噪,海浪正在喧嚣。 第30章 今天 第30章 今天 生生动物医院开放领养日这天,整个商业街区都很热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笑语声、孩童的嬉闹声、轻柔的猫狗叫声交织在一起,不少路人被海报上可爱的手绘画吸引,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施然把整个一楼小院设置成了开放领养区。 室内是科普区,王理想和几个志愿者负责介绍,墙上贴着流浪动物救助的真实照片和养宠常识手册。 后院用可移动围栏圈出一片草地,是小狗自由撒欢的地方,小猫则散养着,旁边放着猫爬架,纸箱隧道,猫抓板之类的玩具,几只小奶猫滚做一团,互相舔毛。 院子中央摆着两张长长的原木桌,铺着米白色的格子桌布。上面放着志愿者们亲手做的蔓越莓饼干、蜂蜜玛德琳,还有一大桶冰镇柠檬水和切好的水果拼盘。 最显眼的是一整盘印着小猫爪印的橙子蛋糕。有点丑丑的,每个都歪七八扭的,各有特色。 “是我亲手做的。”陶见溪有些不好意思地和施然道,“已经是最成功的一批了,没想到拿过来一看还是不太行……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施然很给面子地拎了一个尝尝,橙子的果香很浓郁,蛋糕也细腻软绵,她道:“非常好吃。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辛苦啦。” 陶见溪瞬间挺直了胸膛,笑容阳光灿烂:“下次还做给你吃。” 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施然也跟着笑了,刚想说话,一抬眼,恰好看到不远处的玻璃门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沈礼周。 他靠在玻璃门外,穿一件白色外套,正在翻阅手中的画纸,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浅淡的眸。 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似的。 隔着满院子的阳光和喧闹,他抬起眼,遥遥地望过来,准确地望向她的方向。 四目相接。 “失陪一下。”施然和陶见溪道,然后抬脚朝沈礼周走过去。 “你来啦。”她道,“理想哥刚还问你今天来不来呢。” “……我来核对下画像,”他微微弯了唇角,道,“没什么问题。你忙就好。” 施然抬头望他,几天没有见面,他的气色好像比上次好了些,只是笑容很淡,人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不忙。”她笑道,“你忙吗?不忙的话,要不要也进来做志愿者感受一把?” 沈礼周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下。 呼吸紧了几分,他的视线扫过并不宽敞的院子,到处晃来晃去的毛茸茸的小猫,和不远处安静凝望着他的陶见溪。 他开了口,道声:“好。” 施然打开玻璃门,他完完全全地走进了阳光下。 “礼周哥,”陶见溪跟在施然身后迎上来,笑眼弯弯,“早。” “早。” 神色很淡,看起来也不甚热情。但陶见溪不在意,他很亲近地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向前面正和领养人笑着说话的施然,道:“哥,施医生高中是什么样子的呀?” 沈礼周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很清晰的印象,无法总结,也不欲与他人分享,只简短道:“很漂亮。” “我想也是。施医生现在也很漂亮。”陶见溪道,“就是对我太游刃有余了,哎,老是像姐姐对待弟弟一样。”他叹一口气,又问,“哥,她前夫也是你们高中同学吗?他和我比怎么样?我在安可姐以前的朋友圈里看过照片,帅倒是挺帅的,不过我也不差,我又年轻又貌美,还会做橙子蛋糕……” 沈礼周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烦躁的情绪。 他小心地避让着脚下追逐打闹的小猫,慢慢呼吸,勉强抑制着,听见施然在前面和领养人道:“……以您的生活状态,其实更适合养狗。小狗热烈,赤诚,黏人,对情绪的感知力强,很能让人开心。”她道,“您平时本来生活就热闹,性格开朗外向,空余时间充足,又向往陪伴与互动,其实就不太适合养猫了。猫会比较慢热,疏离,又安静,可能会让您觉得冷清。” 说着,抬眸逡巡一圈,看所有人都在忙,于是朝陶见溪招招手:“小溪。” “来了来了!”陶见溪时刻待命,此时一个箭步,风一般地冲了过去,“怎么啦,施医生?” “麻烦给领养人介绍小狗的情况。”施然道,“辛苦啦。” “不辛苦!”陶见溪立刻进入状态,带那领养人往栅栏旁边走去,“您来这边……” 沈礼周看到施然望着陶见溪,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视线转向他时仍带着未收回的笑意,她笑着和他道:“小溪的性格好像小狗呀。” 热烈,赤诚,黏人,对情绪的感知力强。 很能让人开心……吗? 好像是这样。 沈礼周扯了扯唇角。 领养人经过前期的筛选,最后参加的不过二三十人。 他们按顺序进入院子,和小猫小狗互动,了解它们的情况。小猫小狗颈上都挂着二维码,扫一扫就可以看到它们的救助故事,陈紫璇、何斯明,还有几个志愿者在旁及时沟通答疑。 沈礼周坐在长桌的一侧,施然站在他身边,笑着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我占用大家两分钟时间,跟大家说一下我们的领养规则。”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手里没有稿子,语气真诚又平和,像在和朋友聊天一样:“首先,我们会建立一个专属的领养人微信群。这个群是纯粹的科普交流群。我们会每月举办一次线上讲座,内容包括老年犬护理、宠物行为问题纠正、常见疾病预防等等。平时大家有任何养宠问题,都可以在群里提问,我们会第一时间解答。” “其次,我们每季度会举办一次‘回门日’活动。我们的回访是监督,也是支持。领养人可以带着自己的毛孩子回医院,享受免费体检、免费疫苗和免费洗澡。我想让大家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人在养宠物,生生动物医院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格外认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永远允许退养。如果有一天,你因为工作变动、家庭原因或者其他任何不可抗力,实在无法继续照顾它了,随时可以把它送回医院,我们不会收取任何违约金。”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退养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但我想告诉大家,退养不可耻。比起把它扔在街头、让它自生自灭,把它送回一个安全的地方,才是真正负责任的表现。我们设置这个规则,就是想给大家留一条退路,也给这些毛孩子们留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陶见溪带头鼓掌,望着她的眼眸很亮,笑容也灿烂,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好!” 有人小声说:“这才是真正做公益的样子啊。” “是啊,比那些只收领养费还不管后续的医院好多了。” “说完了我们能提供的支持,最后我想跟大家聊聊最珍贵的东西。”施然笑笑,道,“很多人问我,养宠物到底能得到什么,大家觉得呢?” “得到快乐,情绪价值。”有个女孩说,“每天回家它来门口接我,再累也值了。” “陪伴……人老了,就更加需要陪伴。”中年人如是说。 有人跟着赞同:“是的,也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施然笑着点头,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望向身边做端坐着的男人时,表情微微凝滞了下。 她看到沈礼周的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上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猫。 它蜷成一个小小的毛球,趴在他的膝盖上,发出响亮又满足的呼噜声。 “在我看来,”她边说,边随意地朝旁边靠了几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更温柔了一些,“它们能给你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爱。” 小猫蓬松的尾巴轻轻摇着,一下一下扫沈礼周的身体,像柔软的丝带,也像绞命的绳索。 男人一动未动。 在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端正地坐在藤椅上,脊背依然挺拔,和其他认真听讲的领养人没什么两样。 但施然感觉到了。 他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微急促,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前方,瞳孔有些散,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景象。 他放在桌上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出死白,指甲已经抵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再用力一分就要渗出血来。 “它们不会因为你今天赚了多少钱而对你另眼相看,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发脾气就记恨你,不会因为你生病落魄就转身离开。只要你给它一口饭吃,给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它就会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完完整整交给你。在你开心的时候围着你转,在你难过的时候默默趴在你脚边,在你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永远第一个奔向你。” 就在他的指甲即将深深掐进皮肉的前一秒。 一只纤细的手落了下来。 她的手心很温暖,指腹有被琴键和手术刀磨出的薄茧,却异常柔软,不由分说地穿过他蜷曲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垂在米白色的格子桌布下。 沈礼周浑身一震。 周围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领养人的笑声、小猫的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的声音。 施然缓慢地道:“既然它们给了我们毫无保留的真心,我们也要用同样的真心去回应。” “每一只猫都有它自己的脾气。有的粘人,有的高冷;有的调皮,有的安静。它们会掉毛,会打碎你的杯子,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跑酷。它们会生病,会变老,会需要你花很多钱、很多时间、很多精力去照顾。” “但没关系。因为它们已经把最好的、最完整的自己都给了你。所以我们也要学着接纳它们所有的不完美。在它们害怕的时候抱着它,在它们生病的时候守着它,在它们需要你的时候,永远都在它身旁。”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兴起领养了动物,新鲜感过了就扔在街头。也见过太多人,因为动物生了病,就觉得是负担,直接放弃治疗。他们总以为自己只是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宠物,但从来没想过,对它们来说,你就是它们爱着的全世界。” 桌布的遮挡之下,她握着沈礼周的手,轻轻用力。 “世界上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太多。只有爱,清晰又闪亮,难以轻易掩藏。” “它走向你,你走向它,是牵挂,是魔法,是爱意的抵达。” 她笑了笑,对着大家鞠了一躬:“谢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大家可以继续和小动物们互动,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们的工作人员。” 掌声响起来。 拉着他的手动了一动。 她声音轻轻:“跟我走吧。” 第31章 活下去 第31章 活下去 “还好吗?”施然低声问。 “还好。”沈礼周回答得很快。 想也知道。 他从来没有回答不好的时候。 施然步伐有些急。 十指相扣的手完全没有分开的意思,拽着他往前走,带他离开阳光普照生机勃勃的院子,推开玻璃门,走入长长的幽深走廊。 沈礼周视线仍未完全恢复清明,忽明忽暗之中,几乎是有些磕磕绊绊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什么感觉?”她又问。 “……”他低声道,“呼吸有点困难。” 施然不说话,步伐未停。 走廊光线很暗,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叠的脚步声,沉默被解读为不满他这避重就轻的答案,混沌的视线里,有种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的错觉。 沈礼周再次张口,声音有些艰涩,断断续续:“会出现一些幻觉。视线受阻。耳鸣。手抖……思维也会变慢。”他有些费力地解释,“不是不想告诉你。” 是要想一想才能说得出话来。 她猛然停止了脚步,转过身来,和他解释:“我不是在逼问你……” 沈礼周没刹住,径直撞在她身上,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达到顶峰,耳畔响起极其尖锐的“嗡”地长长一声,他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腿一软,眼前彻底黑了几秒。 人没站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淡淡的柑橘香侵袭他的所有感官,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埋在她的肩窝上。鼻尖旁是她颈侧的柔滑发丝,而她的双手就环抱在他的后腰和背脊上。 他整个人一点点地僵住,而施然的声音轻而温柔。 “没事的,没事了。”她低低地道,有种哄人的意味,“有我在呢。” 有那么几秒,施然也是懵的。 她急急地转过身来,却忘记放开他的手,好像还握得更紧了些,他也不挣脱,也完全没有要撤开的趋势,被她顺势一扯,整个人便径直撞入她的怀抱里。 她听到他急促的、几乎喘不上气的呼吸,那双有些空洞而失焦的琥珀色的眸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紧接着,他整个人像失了力一般,软软地往下滑落。几秒之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揽住了他的腰,环住他的背脊。 清淡好闻的皂香和他大半身体的重量一起落了下来,他垂下头,落在她肩窝里,英挺的鼻骨抵在她锁骨,短发拂过她颈肩,很痒,温热的呼吸喷洒上来,更加地痒。 这是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下颌抵着他宽阔的肩膀时才发现他原来是这样高,透过薄薄的衣料,她可以感受到他规律运动带来的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分明的骨骼,腰线的利落弧度,和冰凉皮肤下,又急又重、毫无章法的心跳。 她很快回过神,试着抬起手来。 “没事了,没事的。”她说,“有我在呢。” 一下,一下地缓慢轻抚着他背脊,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让沈礼周有种从某个久远过去穿越而来的熟悉之感。 是的,她曾经也这样拥抱过他。 是妈妈去世的时候。 沈礼周的记忆很清晰。 那是个闷热的初夏,太阳如烧红的铁盘,久久地挂在天上,他接了沈乐为放学一起回来,刚进屋里就敏锐地感觉哪里不对劲。 空气里有些怪异的气味,他提前早起备好的饭菜和碗筷规整地摆在桌上,却一口都没动,满屋死寂,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妈妈,”乐为声音很清亮,“我们回来啦——” 空荡荡的屋子里,无人应答。 神经瞬间绷紧,沈礼周走上前把沈乐为抱起来,快步走出门外,低声哄他:“乐为乖,你先自己在外面玩一会儿,好不好?” 沈乐为小小的手抓紧了他的肩膀:“妈妈去哪了?” 那段时间赵晚菁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好,沈礼周时常要支出去沈乐为,沈乐为刚开始还很新鲜,也很开心能在外面自由自在地玩,但玩得时间长了,有时想回家时哥哥还要遮遮掩掩,百般推脱,他心里也隐隐开始不安起来。 沈礼周没法回应他,只能哄:“乖,你先自己在外面玩会儿……” “我今天不想自己玩!”沈乐为一扁嘴,发起脾气来,握拳捶他的肩膀,“怎么每次都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玩,哥哥和妈妈都不陪我……” 施然就是在这时将将到了家。 私家车缓缓停在巷口,司机打开车门,她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几个印着烫金logo的礼袋,一抬眼,便看到了正闹脾气的沈乐为,和脸色苍白,身形紧绷的沈礼周。 “狗狗弟弟,”她笑眯眯地朝沈乐为招招手,“想不想吃小蛋糕?是小猫蛋糕哦。”精美的礼袋一打开,露出个猫猫模样的立体蛋糕,眼睛用巧克力豆点缀,淡粉色的奶油裱成蓬松的绒毛,是当时最新潮特别的款式。 甜香扑鼻,沈乐为咽了咽口水:“想。” 沈礼周望向施然,哑声道了谢,施然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又给沈乐为拆开蛋糕。 沈礼周深呼吸了几下。 他转过身,独自走回家。 一步,一步,鞋底踏过地板的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他能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不要。 不要…… 可不可以只是虚惊一场? 卧室的门虚掩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里,漏出一点惨淡的光。 他抬起手,顿了顿,推开了门。 整个房间里都是画。 从门口一直蔓延到床沿,层层叠叠铺了满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雪白的画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干涸的墨渍和炭笔灰。墙上、床头柜上、书桌上,也全都贴满了画,密密麻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房间裹了起来。 妈妈就躺在这画中央。 黑洞洞的瞳孔没有一丝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也盯着站在门口的他。她病了太久,脸颊干瘪凹陷,颧骨突兀地凸起,嘴唇抿成没有血色的直线。 和记忆里那个温柔爱笑,会抱着他在画布前教他画画的妈妈不太一样。 但也是他的妈妈。 沈礼周走上前去,慢慢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刺骨的冰凉。 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全身,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妈妈了。 有那么几秒,思绪是完全空白的,在这完全的空白当中,他隐约听到沈乐为在外面笑,笑声很开心,他的所有感官都在这瞬间骤然收紧,像被按下了什么应急开关一样。 他走出去,甚至还对沈乐为微微弯了下唇角:“妈妈身体不舒服,哥哥要带她去一下医院,今晚没时间照顾你。你是大孩子了,可以去你的好朋友家借住一晚吗?哥哥会联系……” 施然搂住了沈乐为,抬眼望他:“就住在我家吧。” 沈乐为紧紧地抓着施然的手:“妈妈怎么了呀?是不是我前几天缠着她教我画画,她累到了呀?” 沈礼周张了张口,突然一下说不出话,施然搂着沈乐为摇了摇,轻声道:“哥哥好忙的,等哥哥带妈妈去看完医生再告诉你,好不好?” 沈乐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礼周看着他俩的身影消失,才终于拿出手机,报了警。 “您好,”他低声道,“我母亲在家中去世了……麻烦派人过来一下。”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赶到。 年长的警察叔叔拍了拍他肩膀,帮他联系了殡仪馆。接下来就是安排灵车,布置灵堂,收拾家里…… 家里没什么亲戚可以帮忙。 沈礼周像精准无比的机器,每一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周全得当,完全符合母亲曾经对他的期望。 他和沈乐为说妈妈去了大城市治病,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乐为缠着要给妈妈打电话,未果,最后大哭一场。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他把沈乐为哄睡了后,都难以入眠。 闭上眼睛,是满地的画,和母亲空洞的双眼。 睁开眼睛,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实在煎熬的时候,他会走出家,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稍微透透气。 也有时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某个清晨时分,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巷子静悄悄的,施然从对面走了出来。 “我昨晚练琴练到深更半夜,睡前就看到你坐在这里,”她道,“醒来你还在啊。” 她已经听奶奶说了情况。 沈礼周反应慢了一拍,他抬眼看向她,浅淡的眸有些空洞,像罩了一层蒙蒙白雾一样,半晌才聚焦在她脸上。 “……我在想,”她有些迟疑地提议,“你要不要试着哭一场?”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每天每天嚎啕大哭,哭到哭不出来为止,哪怕是在乐为面前。管不了那么多了,那可是我们的妈妈。”她道,“但哭也不代表软弱,不代表明天的太阳不会升起……” “只有把眼泪流出去,”她道,“心里空空荡荡,才能装得下勇气。” 他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女孩就在这时突然走近了他。 她伸出手,虚虚地环住了他,手一下一下,抚在他的背脊上。 “没事了,没事的。”她有些笨拙地道,“有我在呢。” 晨露慢慢地打湿了她的衣衫。 “你怎么哭都不出声的,”她道,“和小猫一样。” …… 多少年过去了。 他从来未曾设想过竟还能够再次落入她的怀抱。 施然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的脊背,沈礼周紧绷得如一张弓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埋入了她的肩窝,嗅着她的气味,不自觉地轻轻蹭了几下。 这是一个完全不存在任何情欲的拥抱。 世界重新安静,只剩下她和他慢慢重叠的呼吸和心跳。 在这安静的世界中,他隐约听到陶见溪的声音,远远地喊着“施医生”,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话语也是,脚步也是,都好吵。 她并没有推开他的意思。 于是他抬起手,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背,加深了这个拥抱。 第32章 今天 第32章 今天 她拥抱他,和他拥抱她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施然有些后知后觉。 当他手臂收拢,将她整个人环抱在他怀中时,她的腰身,肩背,全数被他笼罩,周身温度瞬间炽热起来。 她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受到她和他体型之间的差距。 男人乖巧地埋在她肩窝,嗅着她的味道,缓慢地吸气,再吐出带着热度的清冽气息,洒在她耳畔,脖颈,带来了一阵轻微而酥麻的战栗。 施然视线偏向墙上的宣传图,浅浅地呼吸,紧接着,他无意识地蹭了几下,柔软而干燥的唇擦过了她的皮肤。 那战栗感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的身体,施然猛地一僵。 大概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面前的男人却不知怎么敏锐地捕捉到了,然后立刻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臂。 温度骤然撤离,沈礼周退开半步,低低地道。 “抱歉。” 长睫垂下,唇微微地抿起来,再次:“对不起。” “施医生——” 与此同时,陶见溪的声音响起。 好像刚刚已经叫了好几声,施然这才将将回过神来,抬起眼睛:“……在这里。” “诶?怎么在这儿,”陶见溪一路小跑过来,笑容灿烂,视线浅浅掠过沈礼周,望向施然,“施医生,有人来访,说是您的同学,现在在院子那边等您。” “我的同学?高中同学吗?” 陶见溪摇摇头:“没有说哎。” 施然有些奇怪,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沈礼周,对方略一摇头,看起来也并不知情。 她于是跟着陶见溪一起往回走,沈礼周也抬了步,却很快被她制止。 “你不用过去了。”她道。 他低声道了一句“好”,站在原地。施然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想去吗?”她道,“想去就一起。” 沈礼周望着她,她直直地盯着他,认真道:“不要只说‘好’,你要真的想去才可以。” 毕竟他是那么地害怕那些小猫。 又为什么在她发出邀请的时候不拒绝呢? 她怀疑他说对她说的那些“好”都是惯性,是下意识,是无法拒绝的勉强应答。 是吗?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狐疑地望着他。 当然不是。 在某一瞬间,沈礼周几乎想要开口,说他的每一个“好”都是真心实意,他绝对不是那种不会拒绝他人的类型。但她下达的“不要只说好”的指令,和他脱口而出的“好”的反应有所违背。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很快想通了。 他不可以答应了“好”,却又表现得不够好,这样当然会让她以为他的“好”都是虚假的反应。 如果去了又犯病呢?会给她添麻烦不是吗? ……他为什么会是个如此差劲、如此不健康、不正常的人呢? 为什么这样的人也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沈礼周几乎能够感受到陶见溪的视线,炙热的,复杂的,极具攻击性,也极具生命力地胶黏在他身上。然后在他的催促下,她转过身,两人一起向外走去。 长廊幽深,通道的出口是明媚的阳光,陶见溪站在施然左侧偏后的位置,几乎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形。 他们一起消失在阳光里。 施然走入院中,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有些不敢相信。 “陆知非……?” 面前的男人小麦色皮肤,眉眼深邃,短发利落,身形挺拔结实,穿件纯黑色的冲锋衣,工装裤,后面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眼神多了几分久经沧桑的锐利,笑起来时很明朗:“好久不见啊,施然。” “真的好久不见!”施然迎了上去,这惊喜几乎将她冲懵了,感觉跟做梦一样,“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知非弯弯唇角:“大数据的神奇。我这段总是刷到一个dating博主的视频,有次不小心点进去,一看,这不是我们施医生吗?你竟然重操旧业了,真是不敢相信,怎么,不在家相夫教子了?” “相你个大头鬼。”施然的惊喜被他一如既往的嘴贱冲走一半,“你呢?不是搞流浪动物救助基地吗,怎么背着这么大个包,自己就跟个流浪动物似的?”她礼尚往来,“哎,怕不是混不下去要投奔我吧?” “还真被你说中了。”陆知非哈哈一笑,道,“走了狗屎运,之前搞了一半几乎断资的基地不知道被哪个没眼光的睁眼瞎大老板看中了,打包收购,我拿了一笔钱,也直接跟着下岗,懒得另起炉灶,看你正在招人不是吗?干脆来应聘试试,”他作势翻包,“哎,要找找我的简历给施院长看才行……” “滚啊。”施然笑着推了他一把,他也收了手,跟着笑起来。 是不是当人想要干成一件事情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你让步? 施然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毕竟当年在国外,她从决定学习动物医学时就有些举步维艰,一路磕磕绊绊,在那场钢琴赛上口出狂言后更是落至人生的冰点。 但回了国之后,一切竟然都出奇地顺畅。 有种刚有些瞌睡就有人递上来枕头的无形巧妙。 施然和陆知非沟通着近况,时不时地夹杂着几句闲天,边聊,视线下意识地在院内逡巡了一圈。 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竟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沈礼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此刻站在院子的角落,身形看起来有些紧绷。 那只跳上他腿的小白猫竟然又围住了他。蹭他的裤脚,喵喵地叫,然后干脆在他面前翻起肚皮来。 施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就要走上前去。却就在这时,看到沈礼周慢慢地蹲下了身子。 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动作像生了锈的机器,一寸一寸地向前靠近,终于,轻轻地抚上了那只小猫的肚子。 小白猫歪了歪脑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主动凑上前,用毛茸茸的头顶轻轻地蹭了蹭他发颤的指尖。 他闭了闭眼睛。 这并不是沈礼周第一次尝试脱敏治疗。 他曾经反反复复地尝试,但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无数次的崩溃和复发。 脑海中回响起医生的话。 “有些创伤太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完全治愈。脱敏不是让你消除恐惧,而是学会和恐惧共存。如果你一直抗拒,它就会永远控制你。” 如果永远被恐惧控制,那他就永远都不能站在这阳光里。 有她的阳光里。 那么他对她说的那些“好”,都将失去意义。 如果答应了,就要做到。 要做得好。 “不要紧张,”施然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很轻柔地道,“吸气……呼气……很好,保持平稳的呼吸。” 沈礼周顿了顿,然后跟着她的节奏深深呼吸。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随风飘过来,驱散了他鼻尖萦绕不散的糜烂气味,胸腔里那种窒息的闷痛感稍微缓解了些。 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有几分专业的心理学知识:“你现在处于真实的世界。慢慢地睁开眼睛,保持呼吸,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双眼,视线有些艰难地聚焦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生生动物医院。” “好棒。”她用很诚挚地肯定的语气,笑着道,“今天是领养日,天气很好,周围都是人来人往的带着善意的人们,太阳晒在身上是很温暖的感觉,你能感受到风吗?风穿过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响动,拂过我们身上,带着蛋糕和汽水的甜香。” 沈礼周慢慢抬起眼睛。 他看到风吹动树叶,吹动草地,吹动她的发丝,看到她将吹乱的发别在了耳后,冲他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 “感受到了,”他道,“风的形状。” 施然点点头:“好。再来试一试,感受你的指尖,现在碰到了什么,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回过神,垂眸望。 他的指尖停留在小白猫的头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层蓬松柔软的绒毛,像最细腻的天鹅绒。 小猫的皮肤是暖的,隔着薄薄的绒毛传来温热的体温,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像一台安稳规律的发动机。 “你很安全,它也一样。”施然道,“它喜欢你,信任你,想要靠近你。” 小猫“喵”地打了个滚,蹬了几下短短的腿,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摇摇摆摆地朝沈礼周走来,尾巴翘起来,像毛茸茸的小天线。它抬起两只粉粉的肉垫,试着往他身上扒,然后后腿一蹬,竟然直接跳了上来。 “哇,”施然由衷地赞叹,“绝世好猫。快摸摸它。” 沈礼周僵硬着身子,慢慢地抬起手,悬在它背上,犹豫几秒,才轻柔地覆了下来。 “这是小玉最喜欢的一只小猫,说是在一个下雨天捡到的,湿漉漉的,藏在她的自行车下躲雨,没躲到几滴,不太聪明的样子。见到她就往她身上扒,很亲人,很乖巧。”施然带着笑意道,“你其实可以领养这只小猫。” 沈礼周张了张口,却未发出声音。 这还是第一次。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对她说“好”。 “又在这儿强迫别人哈,”陆知非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笑着和沈礼周道,“你可别听她的。当时就是这样左一句右一句,哄得我家里养了二十来只猫。” 无比熟稔,无比亲昵的语气,好像在宣告着某种无法介入的过往。 “没有强迫。” 沈礼周的语调有些冷淡,像碎冰落在玉石上。 小猫跳开,他站起身,周边气压跟着变低,那双微垂的浅淡的眸温和地扫过陆知非,礼貌地弯了弯唇角。 “是我想要领养这只小猫。” 第33章 今天 第33章 今天 沈礼周真的领养了那只小猫。 生生动物医院已经给小猫体检过,还赠送了全套的领养大礼包。 陈紫璇给他发了张领养表格,让他登记。 到了宠物名字一栏,沈礼周握着笔指尖顿了顿,写下了三个非常漂亮的英文字母。 ssr。 “哎呀,这名字我喜欢。”施然在旁赞不绝口,“生万物我最爱的系列!稀有度超高超幸运的小猫,欧气十足!就是喊着不太顺口,建议小名可以叫小欧。” 小欧。 好可爱的名字。 沈礼周在旁边打了个括号,补充完整。 ssr(小欧)。 施然将小欧引入那航空箱,递给他:“恭喜你,这位同志,你成功成为了养宠一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运小猫。” “谢谢。” 沈礼周双手接过了那个航空箱。 - 陆知非的到来,让施然更加地如鱼得水。 两人搭档多年,可以完全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彼此,有时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能够完全了解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偶尔大手术时两人合作,她下手术刀时皱了下眉,他便递过来了显微镊子,她手术中望了眼监控仪,他便迅速地调整了麻醉剂量,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让何斯明叹为观止。 两人不断研究调整着标准化诊疗体系,陆知非接下了大量的临床工作,按照施然的思路不断地尝试,调整,修改。而施然拥有了更多的时间,开始参加行业峰会,联系动物保护组织,慢慢地接触更多更广的领域,也一步步地朝她的目标走去。 有时两人一起加班到深更半夜,会去居酒屋吃点夜宵,喝点小酒。 感慨多年前两人读书时一起畅想过的未来,竟然就在眼前这么一点点铺开成了现实。 酒喝得上了头,陆知非问起了她的感情状况,施然坦诚地道离婚了,陆知非激动地连喝几杯,庆祝她脱离苦海,第二天更是大摆了一桌,宴请了医院所有的工作人员。 有那么夸张吗? 脱离苦海…… 不过想想,现在的生活确实自由恣意得多。 没人管她几点回家,每天几乎定时定点发来消息问她一日三餐吃什么,过去的婚姻生活恍如一场梦般,很多细节都逐渐在记忆中模糊掉,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露露在程子淼住院时就已经跟着保姆回了国,这段时间她都没见到程子淼。 回家吃饭时,施国立说程子淼这小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疯了似的出差,加班,卷人,整个扬帆科技都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但他硬生生拿下了最大的动力电池工厂,和欧洲那边签了几个独家合作协议,公司股价跟着跳跃式的上涨,下属们各个赚得盆满钵满,也累得不成人样。 施然听了觉得很陌生,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印象中的程子淼根本不是如此努力,如此拼命的人。 他向来散漫,骄矜,做什么事情都有些漫不经心的调子,刚开始接手公司时是有些吃力,有时加班到很晚,还有一次喝醉了被人送回来,说了几句类似“不喜欢”的醉话,让她有些担心。第二天还很认真地和他谈了话,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工作,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状态。 他蹙着眉说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那样失控的情况。 至少在施然的印象中,他永远游刃有余。 施国立也有同感。 他在施然走后开始和孟黛偷偷咬起耳朵:“你记不记得?两个孩子刚刚接触的时候我们还挺担心的。那时候子淼多少有点纨绔子弟相,被张国英惯的,看起来一点苦都吃不了,更不能托付终身。”他感慨,“没想到我也有看人不准的一天,老了老了。” 孟黛戴了老花镜坐在窗边看书,道:“你少管点闲事就年轻了。” 施国立:“……” 施然没想到会在莲市优秀青年企业家峰会上见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主持人用很荣幸地语气感谢他百忙之中的大驾光临,说他是本次峰会特邀的嘉宾,台下无数闪光灯将他有些苍白的皮肤映照得几乎透明,无数双眼睛全部带着敬佩和追捧的含义。 程子淼罕见地没什么笑意,条理清晰地分析了行业的未来趋势,分享了扬帆科技的技术突破和全球化布局。 他身上的少年气早已在摸爬滚打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沉稳和凌厉,是掌控着商业帝国的自信和气场。 发言很简短,下台的时候旁边的领导起身和他握手,说不占用他的时间,如果有事先行离场即可。 程子淼顿了一顿,才有了点淡淡的笑。 “难得的机会,”他道,“我也来和大家多学习。” 领导的手刚一松开,在场的无数投资人、企业家,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去,将他团团围了起来。记者们的摄像机和照相机没停过,动作快的,已经将报道第一时间发了出去。 施然在和几个宠物相关行业的老板聊天时,收到了沈礼周的消息。 他发来了一张小欧端坐在猫爬架上伸懒腰的照片。舒展惬意,毛色很亮,一看就被沈礼周养的很好。 【s:已经替胖虎试过新猫爬架,效果不错。要不要今晚带胖虎来熟悉下新家?】 观澜天地的装修已经竣工,东西也已经陆陆续续地置办好了。这段时间太忙,她全权委托管家处理,沈礼周表示他有空可以来帮忙,施然干脆就也录入了他的指纹。 这猫爬架好像买了有一段时间了吧,她当时和沈礼周说让小欧先来玩一玩,自己都忘记了。 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就带胖虎过去好了。 【sr:今晚可以呀~】 那边秒回。 【s:好的,你先忙。】 施然按灭手机,继续投身在这宴会里。 这些都是她最近认识的,有莲市最大的宠物食品代理商刘临波刘总,还有智能宠物喂养设备的创始人,宠物殡葬服务公司的负责人……能下定决心做这个行业的,大部分都是自己养了宠物的善良人群,聊起来很是投机。 “刘总,今天您正好在,我想当着大家面,提个建议。”施然道,“目前流浪动物投喂被普遍视作一种献爱心的表现,导致流浪动物近年来呈指数型增长,但这种行为其实非常不好。因为流浪动物对生态的反噬是很严重的。” 她解释:“流浪猫狗会捕食壁虎、蜥蜴、小鸟、蚂蚱等小型动物,它们无限繁衍,小型动物数量锐减,一些蚊虫跟着失去天敌,繁衍得更加严重……这几年蚊虫灾害都更加严重一些……” 周围人们都纷纷点头,很认可:“源头不控制,救一百只,生一千只,永远救不完。” “是啊。”说着,施然端起酒杯,微微抬起,“我想,您公司那种平价线的猫粮上,可否印上一些宣传语?比如请勿随意投喂流浪动物,可联系流浪动物救助基地;或者领养代替喂养,保护生态平衡之类的?” 刘临波和她碰杯,她杯沿比他低了几寸,他“哎”了一声,道:“施院长总是这样客气。这叫什么事呢?印什么都是印,你说怎么印,我这就通知助理。” “您的宠物粮在市场占有六成的保有率,要是能附上我们救助组织的微博微信小红书,再加个公开电话,宣传效果一定很精准。”施然仰头喝下那杯酒,笑容诚恳,“敬您!” 还要附什么那么多东西吗? 刘临波已经喝下那杯酒,反悔也来不及。 推杯换盏之中,突然想起一个有些阴郁的细音。 “这么热闹,”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起来五十出头,但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有些堆叠的细纹,“哦,原来有个这么漂亮的美女。这位应该就是我们施院长吧?” 施然一眼认出,却装作不知,问旁人:“这位是?” “王坤王总。”刘临波摸了下鼻子,“爱康动物医院的投资人。” “哦,王总,”施然笑笑,“久仰大名。” 王坤在莲市的宠物行业界里并不受欢迎。 他很早就进入这个市场,靠着当年宠物医疗监管的空白,用灰色手段一手垄断了全市的进口疫苗和兽药代理权。那时候整个莲市只有他能拿到所谓的正规货,价格翻三倍卖是常事,甚至敢把过期药换个包装继续卖,不知道害死了多少猫狗。 有宠主找上门理论,他就雇人威胁恐吓,最后大多不了了之。后来监管逐渐规范,他转头开了爱康宠物医院,走低价引流的路子,实则是主打小病大治,没病创收。一个普通的猫癣能开出几大百块的药,绝育手术硬要加一堆没必要的检查,甚至有过健康的狗被查出心脏病,骗着宠主花几万块治疗的事。 业内没人喜欢他,却没人敢公开得罪他。 除了施然。 王坤这厢还没怎么出手,市公安局的领导林泽英便专程喊人敲打了他,紧接着又跟了个律师函警告过去,莲市动物保护协会甚至为此组织召开了专题会议,敬告不正当竞争行为。 桩桩件件,都反映出生生动物医院的来头不小。 没想到今天一看,竟然是个这么年轻靓丽的小姑娘。 想也知道是怎么上位的咯。 王坤笑着道:“我才是久仰施院长大名。年纪轻轻就把生生动物医院做得这么红火,还砸钱搞什么流浪动物救助,真是难得的好心人啊!咱们宠物市场就该多几个施院长这样的人才,又漂亮又有本事。”他拿着杯子举了一圈,“再过几年怕是大家都可以退休了,整个莲市以后都得跟着施院长的想法变化喽。” “谢谢王总的肯定。”施然也笑,“既然王总这样重视我的想法,那我也不好太谦虚。下周莲市宠物医疗行业协会要召开会议,讨论制定统一的诊疗标准和收费规范,是我提的议题。届时希望王总能代表爱康参加,和我们大家一起推动行业的规范化发展。毕竟,只有行业健康了,我们每个人才能走得更远。” 王坤上来就吃了个闷亏。 什么统一的诊疗标准和收费规范?这东西制定出来,他以后还怎么继续揽钱? 小丫头片子就是故意跟他作对! “施院长真是年轻有为,有冲劲。”王坤说着,叹了一口气,用开玩笑的语气,“行业规范化,好事,好事。只是……施院长刚回莲市不久,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这边的实际情况。您家里有背景,有资源,想怎么推都行。我们这些做实业的,根基浅,实在经不起折腾呀。施院长还是高抬贵手,给我们留口饭吃,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这是哪里来的话呢?”施然看起来有些不解,“规范行业,是断那些坑蒙拐骗丧尽天良的人财路,您怎么会有这种担心?” 王坤脸上的笑容散了些,道:“有些事,不是开几个会、定几条规矩就能解决的,就怕呀,越改,越出问题。”语气隐隐含着些阴森的冷意,“毕竟这个行业水深得很,你一个年轻小女孩,实在不好淌得太深……” 不远处的程子淼冷下了脸。 什么狗东西,也敢这样和他的老婆说话! 他旋开身边围绕的人群,正要朝她走去,却看到施然径直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很不客气地,在桌上发出突兀而清脆的一声。 周遭所有人瞬间都安静下来。 “这段时间风平浪静,我还以为王总是个明白人,看来是我想多了,多余和你客气。”施然淡声道,“会议时间已经定好,王总要是有空,就准时参加。要是没空,也没关系。” 她抬起眼睛,直直望向王坤,带着与生俱来的,来自上位者的威压:“等标准制定下来,全市所有动物医院会统一执行。不符合标准的,监管部门会逐一上门整改。整改不过关的,直接吊销营业执照。听明白了吗?” 程子淼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站在人群中央的施然。她背脊笔直,精致的下巴微扬,眼神锐利如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整个人锋芒毕露,浑身都散发着属于行业领军者的气场。 心跳在这刻加快,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程子淼在此刻突然发觉,他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施然。 耀眼的,明媚的,让人完全无法移开视线的。 就像当时她端坐在万人会场中央的钢琴面前一样。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那个永远带着得体笑容的温和妻子? 程子淼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总算捱到活动结束。 他看到施然率先离开了现场,脚步顿了顿,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施然。” 他开了口,嗓子有些哑。 施然有些意外地回头。 “……程总。”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曾同床共枕心贴着心的人,如今却连一句像样的寒暄都显得生硬。 “我,”程子淼顿了顿,喉结滚了滚,道,“你今晚……” 他犹疑太久,施然跑了神,视线越过他,望向他背后的某个方向,然后双眸微微地亮起。 程子淼敏锐地觉察到异常,转过了身去。 沈礼周靠在车旁等待。 那车线条流畅,奢华又低调,他本人也一样,衣物质料看起来很柔软,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肩线。 望着施然时,那双浅淡的眸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程子淼微微蹙起眉,沈礼周的视线平静地望向他,不躲不避。晚风紧张地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漫开无形的压力。 “你怎么在这儿啊?”施然笑道。 沈礼周收回视线,看起来一如平常,他弯弯唇角,温声和她道:“来接你回家。” “我先走啦。” 施然这样道,她很轻快地从程子淼的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熟悉的、淡淡的柑橘香……那是他送她的第一瓶香水味道。 香气像根细而韧的线,猛地拽了下他的心脏。 回家。 你要回哪个家? 程子淼身形刚动,他刚抬起脚,却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涌出了几个扛着设备的记者,团团将他围在了中央。 “程总您好,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万量科技的总裁吴怡珺女士公开表示,其三个省级重点储能项目接连被扬帆截胡,上游的电芯供应链也被扬帆签下独家协议锁死,直接逼得万量收缩主营业务、几乎退出主流市场。业内都传您是把万量当垫脚石踩稳了脚跟,才成就了现在扬帆一家独大的垄断局面。请问这件事属实吗?” 话筒层层叠叠递到近前,闪光灯接连炸起,程子淼极为自然地勾起得体的笑容,语气平稳而温和。 “第一,商业竞争靠的是技术实力与产品口碑,扬帆所有项目均通过正规招投标流程,合规合法,欢迎监管部门与同行监督;第二,行业发展本就是优胜劣汰,万量的业务调整是企业自身战略选择,与扬帆无关;第三,扬帆始终欢迎良性竞争,也愿意开放技术合作,共同推动产业发展……” 这些避了很久的记者,今天是怎么巧妙地突破了他的安保防线,在这里抓到了他? 隔着攒动的人头与晃眼的光瀑,程子淼抬起眼,望向施然离开的方向。 他看着沈礼周抬起手虚护着车顶,看到施然弯腰坐了进去,看到沈礼周关上门,然后视线淡淡地朝他瞥了过来,再自然而然地挪开。 几秒后,车灯亮起,豪车低调地驶离,尾灯消失在转角。 第34章 今天 第34章 今天 施然上车便发现些许不同。 之前空无一物的车里,竟然点缀着几个毛茸茸的小女孩和小白猫,正是生万物的ssr系列。 安利成功实在令人喜悦,施然眉眼都带笑:“你也喜欢生万物了?” “现在喜欢了。”沈礼周单手打转方向盘,问,“我们去接胖虎?” 施然轻快道了声“好”,沈礼周侧眸望她,温声道:“你好像心情挺好。” “是吗,”施然想了想,道,“确实很好。大概是做自己的感觉实在太爽。刚刚在活动上怼了个老登,出了一口恶气。” 施国立也好,张国英也罢。生意人推崇的永远都是中庸之道。不可太过于展露锋芒,更不能为了出风头而逞一时口舌之快。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家里的生意是父母半辈子攒下来的基业,不能因她而受影响。施然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恣意妄为的时刻了。 “你是一院之长,也是莲市动物保护界的一面旗帜,”沈礼周的语气像在说天气般平常,“我想不到你不做自己的理由。” 是啊。施然心中畅然。 如今她从事的是自己选择的事业,这条路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荣耀是她的,风雨也是她的。 未来是好是差,坦途还是荆棘,都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不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电话响起,是陆知非的来电。 男人声音清朗:“怎么样,活动顺利吗?” “很顺利。”施然道,“遇到那个爱康的王坤了,这人真不是个好东西,我一定得先他一步把他处理掉,绝不能给他留任何机会翻身……” 沈礼周开着车,神色很淡,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方向盘上轻点着。 陆知非在那边笑起来:“好了好了,消消气。谁敢在我们施大小姐头上造次啊?” 施然也笑了一声,问:“你怎么样,手术顺利吗?” “我出马,那肯定没问题啦。”陆知非道,“晚上一起吃饭吧?” 施然道:“我现在去我新房呢。” “去新房就不吃饭了?”陆知非道,“新房,就那个观澜天地吗?我都还没去过,豪宅吗?不带我开开眼?” “来吧来吧。叫上紫璇她们,也算新家入伙啦。” “行啊,”陆知非说着,那边出现些杂音,好像有争抢的动静,很快陶见溪的声音响起,“施医生,施医生,我也想去。” “一起来呀。” 电话挂断了,车恰好停在红灯处,沈礼周点开手机日历,施然一眼望过去,发现他竟然在查黄历。 “还好,今天恰好是个吉日。”他道。 “你怎么还信这些,”施然笑起来,“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被我选中的就是最好的。” 沈礼周的指尖顿了下。前方红灯转绿。 此后一路绿灯,车顺顺畅畅地开到施然家。 沈礼周将车停在别墅门口的车位上,等待施然去接胖虎出来。 施然收拾东西收拾了一会儿,而就是在这一会儿的时间里,别墅门口的另一个车位,缓缓泊进来了一辆黑色的宾利。 沈礼周余光瞥到,立刻下了车。 宾利前排的司机也下了车,打开后车门,露出藏青色暗花旗袍的下摆,赫然是孟黛女士。她扶着车门起身,身段挺拔舒展,眉眼柔和端庄,淡淡瞥向沈礼周,几乎能让他想象出施然未来的模样。 “阿姨您好,”沈礼周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平正,“我是施然的朋友,我叫沈礼周,礼数周全的礼周。” “你好。”孟黛道,视线落在他脸上,微微停了停。 她认出这个年轻的男人那天也在生生动物医院。 那天她戴着遮了半个脸的墨镜,他好像没认出自己。 暮色橘红的光斜斜落下来,铺在年轻人清俊漂亮的眉眼上。他皮肤干净,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气质温淡,看起来周正又得体……莫名还有几分眼熟。 视线再扫过沈礼周身后价值不菲的车。她问:“哦,是然然的高中同学吗?” 沈礼周一顿:“是。” 想也是。 自家女儿是个有些慢热的性格,比较好的朋友基本都是曾经朝夕相处过的同学。 只是当年施然上学时她怕她受欺负,几乎把同学们的家庭情况了解了一遍……怎么没印象其中还有这么个气质如此出众的高中同学。 家里是做什么的呢? 施然就在这时拎着大包小包出来了,她抬眼望见孟黛,有些吃惊:“妈,你怎么过来啦?” “来拿点东西。”孟黛说着,视线扫到施然手中的航空箱。 虎头虎脑的胖虎透过透明罩,睁一双圆圆眼睛望她,孟黛顿了顿:“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 施然的话顿了下。 她还没有告诉家人自己买房的事情。总觉得多说多错,说不好就会被问到程子淼,解释起来都是麻烦事。 身旁沈礼周走上前一步,接过了她手中拎着的各种沉重东西,施然整个人骤然轻松下来,心也跟着轻了一瞬。 男人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刚刚那平淡如常的语气还在她耳边回响。 我想不到你不做自己的理由。 “我……去观澜天地。”她望向面前的妈妈,道,“我在那儿买了套房子。” 孟黛掀起眼望她:“是吗。” “嗯,我其实更喜欢大平层,不太喜欢别墅。” 别墅将世界分割成了几层,每层之间都隔着厚厚天花板,有人高,有人低,说句话都艰难,好像垂直的宫殿。 “喜欢的话买就好了,没钱找你爸要。”孟黛的语气很平常,她走进房间内,和女儿擦身而过,“有空也邀请我们去做做客,看看大平层到底有多好。” 她看到女儿怔了一下,然后转身追了一步,小猫一样很亲密地蹭了蹭她,道:“好的好的亲爱的妈妈。” - 车里放着轻快的钢琴曲,施然和沈礼周有说有笑,一起回到观澜天地。 胖虎是个胆子大的,进了屋没几分钟就开始上蹿下跳,和小欧你追我赶,滚作一团。 说是新家入伙,但通知得太临时,晚餐主要还是以外卖为主。陆知非一行很快上了门,带着各式各样的入伙礼物,塞满了整个玄关。 其中以陶见溪赠送的最为显眼。 他抬进来一只半人高的木箱,打开组装成了一顶定制的猫咪印花帐篷,顶部垂下一串星星灯,里面加了软垫,很是显眼,让人无法避开视线。刚摆在猫爬架旁,胖虎和小欧就钻了进去。 沈礼周瞥去了一眼。 那是一顶很显眼的帐篷,又摆在客厅的猫爬架旁,让人想忽视都难。 “我就知道胖虎会喜欢。”陶见溪介绍,“这是我亲手加工改良过的户外敞篷。防水防风,放在家里就是秘密基地,也可以折叠带去海边露营……话说回来,我邀请施医生好几次了,什么时候来我的露营基地看一看?” “这段实在太忙了。”施然笑道,“下个月生生动物医院团建,我们就去你那里。大家觉得怎么样?” 众人纷纷响应,陶见溪一双黑眸亮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就这么说定了。” “真大啊这房子!海景真美……” 陆知非在家里转悠了一圈才坐下来,感慨:“你知道你兄弟我过得什么日子吗?多少年的风餐露宿,现在也没定居,租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一居室里,凄凄惨惨戚戚。哎,”他眼睛一亮,“这儿离医院那么近,干脆你租我一间房怎么样?以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做饭家务我全包。” “那怎么行,”陶见溪一个激灵,他意识到自己反应大了些,急急瞥向施然,“这……这感觉不太合适吧。” “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反正房间这么多。”施然耸耸肩,“他正常交租金就行。” 两个人从前点灯熬夜读书实习的时候也不是没睡过一间房。 一个趴桌子,一个窝沙发,睡到昏天黑地,起来接着该干嘛干嘛。 陆知非作势苦涩:“哎,赚赚工资,交交租金,我的劳动力付出了,钱兜兜转转还在你手里。资本家就这样剥削劳苦人民……” 施然翻他个白眼。 陆知非的家庭情况她是知道的,是他自小就和家里割裂,誓死不回那个大家族,钱又全部拿去做公益,才过得惨兮兮。 再说了,钱哪有留在她手里?都如流水般哗啦啦地花给了猫猫狗狗的公益项目好不好。 “我有一套空置的房子,就在医院对面。”沈礼周开了口,嗓音温和有礼,“一直也没有出租过,陆先生要是不介意,可以过去住,不收钱,只当感谢你帮我照看。” 陆知非怔然道:“啊,那多不好意思……” “房子本来也需要人定期通风打理。”沈礼周笑道,“你是施然的朋友,你住过去,我也放心。” “那真是太好了!”陆知非也是个爽利人,满了一杯白酒递到沈礼周面前,“认识也这么久了,还喊什么陆先生,叫我知非就好。来,喝一个,礼周。” 沈礼周一饮而下,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真诚,从容,但施然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其中掺杂了些别的什么。陆知非一杯酒上头,自来熟地打开了客厅的音响,环绕式地播放起蓝调情歌。 施然又望了沈礼周一眼:“麻烦你了,这么帮我的朋友……” 话还未说完,沈礼周忽而别过头,在人声喧闹之中,低声和她道:“我不是在帮他。” 他离她很近,酒气氤氲而上,那双清浅冷淡的琥珀色眸浸了薄酒,晕开一层雾气,眼尾也泛起极淡的薄红,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哑。 “我是在帮我自己。” 第35章 今天 第35章 今天 施然一怔,看着他那双眼睛,反应慢了半拍,半晌才缓缓地“哦”了一声。 沈礼周又笑了下,何斯明端着酒杯打起圈,打到沈礼周这里。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看着身边的男人仰起头,喉结明显地滚动,尽数将那酒咽了下去。 然后何斯明端着酒杯来敬她。 “然姐,这杯我敬你。”他平日里话少,此刻好像也是借着酒劲,才鼓起莫大的勇气,“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刚入职时就在爱康,干了不到一年,实在受不了,就辞了。当时王坤在圈子放了话,说我不守规矩,那段时间我连工作都找不到,差点就转行了。” “后来有医院顶住压力收留了我,但没多久就把我开了。也有的是破产了,离开了莲市……连续几家都是这样。”何斯明握紧了酒杯,低声道,“是你愿意相信我,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是你硬生生在乱象丛生的圈子里,撑起了一方干净的天地,也给了我们这群人一条出路……我、我真的……很感谢你……” “是我要谢谢你。”施然道,“生生动物医院开业到现在,夜班你抢着值,急诊你主动接,明明是休息日还总是主动来医院帮忙……斯明,现在这个社会,像你这样技术好又肯吃苦的人,才是真的珍贵。” 她笑着道:“那些医院留不住你,不是你不够好,是行业当时不够好。以后会变得更好。我向你保证。” 酒杯碰在一起,发生很轻的脆响。 施然仰头喝下,然后眉心一跳。 这酒度数倒是高。 应该是陆知非这野人从哪里搞的,比上次艾丽带来那洋酒还要猛了不少。 陈紫璇也来敬她:“从来没想到当个前台也有这么高的薪水!五险一金全按最高比例交,加班有加班费,夜班还有补贴,法定节假日都能放,还额外给了月经假……而且能每天看到猫猫狗狗,我现在想到上班都觉得好开心啊!一定要请包成功吃个大的!” “好了好了,这没什么夸的,这是每个企业都该做到的。”施然道,“而且你也不仅只是前台,挂号分诊你也操心,遇到情绪激动的宠物主人你也主动去安抚,耗材,卫生,什么事情你都放在心上,是咱们生生医院的大管家。” 陈紫璇被她说得脸都红了,自己仰头干了一个,然后狠狠“哈”了一声,道:“哇,这酒好辣!烧死我了。” “这可是我在云市救了只小牦牛,当地村民送我的自酿酒。”陆知非哈哈地笑道,“一口包上头,不是来给施院长新家入伙,我都舍不得献宝呢。” 就知道。 施然瞥了瞥唇角,余光看到身旁的男人站起了身,椅子摇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了一下他的小臂,道:“没事吧?” “没事。”沈礼周笑笑,声音平稳,“我去下卫生间。” 他的眼尾,鼻尖,耳尖都泛着红,唇就更加红,但站起来往外走时,看起来倒是稳的。施然捻了捻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他体温好像有些高…… “怎么没喝多少就好像有点头晕。不应该吧,我的酒量还是可以的……”陶见溪喃喃道,他蹙着眉晃了晃脑袋,又怔怔望向施然,“好像看到两个施医生的了。都好漂亮……” 施然冲他微笑了一下。 视线不自觉地朝卫生间的方向飘去。 沈礼周关上卫生间的门,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迅速地打开水,水流声让他的呼吸声显得不那么急促突兀,然后他卷起袖子,看到小臂上已经浮起了零零星星的红疹。 就着冰凉的生水,他吞咽下了两粒抗过敏药。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冷白的皮肤,浅淡的眸,嫣红的唇,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了母亲曾说过的“狐狸精相”。 恶心感瞬间涌了上来。 在熟悉的自厌感即将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时,他及时弯腰洗了把脸。 冷水浸湿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干净的错觉,洗手台上放着的香薰散着令人安心的柑橘清香,让他好受了些。他呼出一口滚烫灼热的气息,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不能流露出任何失控的醉意。 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沈礼周深呼吸,将袖子放了下来,仔细地理整齐,然后稳步走出去。 “……就这酒量还可以?”餐桌旁,陆知非冲陶见溪笑了几声,道,“在这个场上,第一能喝的就是你这个漂亮的施医生了。” “知道就好。”施然并不客气。 她的酒量完全遗传施国立,还从未尝过醉酒滋味,陆知非也不遑多让,两人又干一杯。 难得喝得欢畅,从国外读书时的艰辛和快乐,一路怀念起来,让陆知非想起了一件事:“哎,你当年那个热心网友,后来成功见面了吗?” “没。”施然叹气,“他好像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每次我刚想往见面的方向说的时候,话题就被他不知道怎么巧妙地转走了,现在也好久没联系了……”她沉思着,道,“不过我现在开了动物医院了,他应该也是咱们前辈,同行,你说我要不要跟他报个到?” “报啊!当年不是天天白天聊晚上聊的,和我说什么soulmate,怎么说断联就断联啊?不管是不是同行都帮了你那么多,多条朋友多条路,怕什么。” “也是,他的话,肯定也希望看到我现在能够独当一面,从事当年的理想……” 施然说着便拿出手机想要发消息,见到沈礼周坐了回来,额发上带着些微微的湿意,被水洗过,一双眸显得有些幽深,见到她望过来,那双嫣红漂亮的唇不自觉地抿了一抿。 她张张口,想问他没事吧,还好吧,又很快预想到他的回答,于是最后干脆变成了一句:“你少喝点。” 上次喝了酒第二天就发烧,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沈礼周还未说话,陆知非便再次抬起酒杯:“说什么呢,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好酒,来,礼周,小溪,斯明,咱们再喝一个……” “喝!”陶见溪率先举起杯子,颇有种越喝越亢奋的状态。 何斯明沉默地举杯,沈礼周跟着也举起,还转过头低低地和她道了声“没事。” 施然也不好再劝,白了陆知非一眼,便低头发消息。 【sr: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sr:有件事情想告诉你~~我回国了,在莲市开了一家医院,叫生生动物医院!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是不是很好听的名字?】 【sr:虽然很久没有联系,但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没有当时的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真的很感激很感激你。也希望你一切都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欢迎你来莲市找我玩呀~】 三条消息接连地发过去,施然握着手机。 几乎是有些忐忑地在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回音。 “哎,没回。”施然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我的消息太突兀了,说不定人家都把我这号人忘记了。” “这个点儿有可能洗澡呢。万一在国外,还有时差,”陆知非安慰她,“急什么。” 施然自我安慰:“也是。” 但就在下一秒,微信一震,消息竟然被回复了。 【热心网友:恭喜你。我没有忘记你,也一直很期待你的消息。】 【热心网友:你真的很棒。我为你开心,也为你骄傲。】 紧接着还有个表情包。 【热心网友:小猫加油.gif】 …… 施然指尖一顿。 她望着那个【小猫加油.gif】,大脑空白了一瞬。 虽然是微信里打关键字就能搜到的表情包。 但这是她平日里最常用的表情包系列,也是最常用的表情包。 怎么会这么巧? 余光之中,身旁的男人刚刚按灭了手机。 她望过去,他恰好抬起被酒意浸染的眸,那双眸有些微的失焦,顿了顿,定在她脸上,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 沈礼周很少这样笑。 平日里都是淡淡的,轻柔的,却在这时露出了如此明亮的,仿佛是真心实意地为她而感到开心的笑。 眼眸浅淡而明亮,唇却嫣红而漂亮。 一冷一艳撞在一处,如此不搭,却又如此巧妙,极为自然地集合在他身上,让她视线一时无法挪开,连呼吸都不小心放轻了些。 许是她望过去的时间长了几秒,他敏锐地感知到,抿了抿唇,转过头,又抬起了手支在脸颊旁,好像试图在遮挡她望向他的视线一样。 抬手时,袖口微微往下滑落几寸,施然呼吸一窒,蹙紧了眉。 “今天就喝到这里吧。”她视线扫过基本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众人,笑道,“酒喝七分满,事留三分余,咱们生生动物医院年年有余,不必一次就喝得如此干净。” 陆知非还保留几分清醒,赞同道:“也行吧,趁我没被施然喝倒,还能把大家一一送回去。哎,没想到大家都这么不禁喝……” “说谁不禁喝,”陶见溪亢奋起来,他眼眸明亮,笑意也明亮,凑到施然跟前,“施医生,我想和你单独喝一个。” 施然没多话,径自抬起杯,陶见溪突然好像有些丧气,他问道:“你不问问为什么我要单独和你喝吗?” “因为要感谢我的论文救了大雄的命?”施然猜测。 “这个确实也感谢你,但我要感谢的不是这个……”陶见溪声音变低了,也放轻了些。 施然敏锐地发觉了什么,她笑着道:“有什么话可以之后私下……” “我喜欢你,施然。”陶见溪忽然道,“我不想叫你施医生了,我想大大方方地和别人一样喊你的名字。施然,我想要追求你。” “其实很久以前我看到你的论文后就在互联网上搜索过你。我偷偷看过你的微博,你的ins,你的xhs,知道你结婚了,过得很开心,所以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可以认识你。” “在此之前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心动,什么是想念,什么是患得患失,也让我知道了幸福的可能。上天给了我一个有可能幸福的机会,真的很难得,所以我不想错过。”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没什么感觉,可能也不喜欢弟弟。但……但至少,我想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满室的喧嚣逐渐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好似清醒了些,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视线都落回了两人身上,慢慢地屏住呼吸。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施然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如此直的直球,咚咚咚一通,把她也砸得有些懵。 停顿了几秒,她终于开口:“谢谢你的心意。能被你这样认真的喜欢,是我的荣幸。” 陶见溪那双黑色双眸如星般明亮,紧张,却又毫不怯懦地直直望向她,他很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带着属于少年人未经世事打磨时,独有的蓬勃生机。 所有的视线全部聚焦过来,施然咽下了喉中的话,道:“我会好好考虑。” 陆知非率先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加油,小溪!” 其他人也都非常配合地笑开。陶见溪也笑,他道:“你慢慢考虑,我一点都不急。” “好了好了,”陆知非招呼道,“大家喝完杯中酒,不再添了,准备撤退!” 沈礼周喝干净落下杯时,才发现自己拿起的是分酒器。 一整个分酒器的酒被他全喝光了,竟也没感到任何灼烧之意。 他沉默地站起身,沉默地跟着大部队往外走,听着大家道别的声音,也迷蒙之中冲施然勾起了个笑容,道了句感谢。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往门外走去,他的步伐比以前都慢,也都吃力,落在了最后一个。 在门即将关上之前,施然突然开了口。 “沈礼周,”她轻声道,不容置喙的语气,“先别走。” 动静不大,只有陆知非闻声回头,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半秒。 施然朝他笑了笑。 沈礼周的小臂被她捉住了,往回轻轻一拽,两人的身影隐入门内,然后关上。 第36章 今天 第36章 今天 门被旋上。 沈礼周站得不够稳,被她轻轻一拽,朝后踉跄了几步,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撞在她身上。 酒意上涌,他感觉天旋地转,视线模糊,意识也不够清醒,缓了好几秒才吐出一句:“……怎么了?” 很轻,很温和,也很哑的声音。 “你说呢?” 施然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看起来那么难受,问出话来的时候,竟还好像是想要帮她解决什么问题。 他帮她解决的问题已经足够多了。 “我……”沈礼周蹙蹙眉,攥紧了装着小欧的航空箱,思考,“我……” 施然不再说话,她接过他的航空箱放在地上,然后握住他的手腕,将袖口扯上去——沈礼周好像在此刻骤然清醒了些,他的手猛地覆了上来,滚烫而柔软地包裹住她的手背。 他的呼吸很急促,按着她的手却不重,好像是制止,却根本经不起她的一意孤行。 袖口被翻了上去,大片的红疹暴露在空气中,边缘泛着灼热的潮红,在白皙的小臂上如火蛇般攀爬,显得几乎有些可怖,施然倒抽一口冷气。 她抬起眼睛,问:“这是怎么回事?你对什么过敏了吗?” “没事的,我已经吃过药了。”沈礼周垂着眸很快将那袖口翻了下去,试着勾起一个笑,“今天太晚了,我……” “你已经吃过药了。”施然点点头,重复他的话,“所以你清楚自己的过敏原。在清楚的情况下,你仍然接触了你的过敏原,是这样吗?” 醉了酒的男人很难跟上她的思绪,长而卷翘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又一下,她看出他的不清醒,于是靠近了他半步,用柔软而又诱人的语气轻声询问:“告诉我,你对什么过敏?海鲜?鸡蛋?酒精……?” 她一瞬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然后点头:“哦,酒精。” “我可以喝酒的。”他突然道,显出几分喝醉时独有的诚实和执拗,“我最近停药了。”他把手背在后面,道,“只是有点痒而已。这不算什么。” “只是有点痒?”施然深深呼吸,道,“过敏严重会导致喉头水肿,梗住气道,更严重的话甚至会休克,致死!你在和我开什么玩笑?” “不会的,我不会的。”他道,“药物排异的话才会有那样的反应。我已经停药了,不会那么严重的。”他呼吸滚烫,费力地思索,又认真地解释:“真的,你相信我。我以前参加酒局时喝得更厉害,也只是起些像这样的疹子而已。有点痒,最多是有点疼。但正常的话,一天就会消下去……我很健康的。” 沈礼周用着令人安心的语气说出完全不令人安心的话语,那双琥珀色的眸迷迷蒙蒙,泛红的眼尾可怜兮兮,嫣红的唇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施然几乎咬了牙,眼神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睛。 他好像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甚至好像想要遮挡住自己的脸。 但目光才偏开须臾,却像被无形的力道拽住了似的,生生顿在原地。下一秒,竟又不受控制地慢慢转了回来,不偏不倚重新撞进她眼底。 那双蒙着薄酒雾气的琥珀色眼眸被她望着,竟像被禁锢一般,无法再挪开半分,视线深而软,完全地倒映出她的模样,最后慢慢地吐出了很轻的一句:“不要看我。可以吗?” 施然眉心一跳,问:“为什么?” 酒意逐渐上头,他被夺去了些欺骗的理智,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诚实地回答:“因为我现在这样很恶心。” 施然慢慢地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什么?” “因为我现在这样很恶心。”他还真的以为她没听到,乖巧地重复了一遍,道,“我不想你看到我不好的样子。” “你很漂亮。”施然打断了他的话,又紧急换了一个用词,“你很好看。一点也不恶心。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他歪过头,有些不解地望她。 施然换个问法:“谁说过你很恶心?” 他听懂了,回答:“家人。” “……”施然低声道,“他们说的不对。”又道,“说出了这种话的,就不能再算是家人。知道吗?” “好。”他很听劝地点点头,道,“那就不算家人。”想了想,又道,“反正我早就没有家人的了。” 喵—— 小欧在航空箱细细地叫了两声。 施然低下头,看到胖虎也在一旁扒拉着那航空箱,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见她低头,立马朝她“喵喵”地叫。 她弯下腰把那航空箱打开,小欧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一跃而出,在沈礼周的裤脚旁亲密地缠绕。 “小欧就是你的家人。”施然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他还要哑,她清了清嗓子,又道,“我也可以是你的家人。”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她深吸一口气,拉住他的手往家里走,道,“今晚你就睡这里。喝成这样,我不放心你自己回去。” “我也可以吗。”他含糊地问,“就像陆知非那样住在这里。但我可以交租金。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 “住住住,随便住。”施然打断他的醉话,命令道,“站在这儿。把上衣脱下来。” 她走到一旁,找出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侧过脸一看,沈礼周捻着上衣的下摆,很干脆利落地脱掉了那件上衣。 还和她汇报进度:“脱好了。” 施然转了半圈检查。 红疹从小臂向上蜿蜒,蝶翼般伏在他线条流畅的肩背上,背阔肌收出清晰的轮廓,顺着脊椎往下是窄而紧致的腰线。 腰腹处还未起红疹,他呼吸很放松,肌肉显得很匀称,只在酒精的作用下染成了淡淡的绯色。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施然觉得有些热,也渴得很。 她咽咽嗓子,抬起眼睛—— 男人正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长睫在灯光下打出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垂着眸,神色显得有些晦暗不清。 施然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半拍。 然后听到他问:“你想喝水吗?” 说着,身体摇一摇,步伐有些踉跄,好像还真的想要去给她倒水似的,被她拉住,制止:“我不想。” 然后拿起那毛巾敷在红疹最严重的侧腰上,道,“有点凉。忍一下。” 他整个人身体滚烫,更显得那毛巾冰凉,毛巾敷上侧腰的时候,整个人都微不可察地颤了下,却完全没有躲开的意思,反而下意识地凑近了她。 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接近,他的双眸纯真,迷蒙,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 “看什么?”她下意识地发问。 “看你好漂亮。”他诚实地回答,嫌视线模糊,又往前近了几分。 灼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额角,施然闭了闭眼睛,觉得不能再继续站在这里。 “去次卧躺下。” 他第一次表示出明显的拒绝意味:“要洗澡才可以。” 施然一顿,听到他用极为认真和执拗的语气和她强调:“必须。不然会很恶心。” 早就发觉了。 此人洁癖相当地严重。无论何时何地,永远有着干净整洁的衣物,清爽的发丝,从上到下散发的淡淡的皂香气。 原来也和所谓的“恶心”脱不了干系。 “别恶心长恶心短的,你什么时候都不恶心。”施然不想再和他争辩,放他去卫生间,把水温调得低了些,只道:“洗可以,不要超过五分钟。” 他应了声“好”,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进去了,施然整个人松下来,空白地站立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家里哪有他的换洗衣物? 大脑迅速地搜索,突然想到之前搬来的行李,她连忙去翻了一翻,果然找到之前给程子淼买的情侣家居服。 布满小白猫图案的短袖和短裤,旁边还有一件同款的连衣裙。 很早以前买的。阿姨洗好了,熨好了,但程子淼没第一时间穿,所以施然也没穿,被两个人都遗忘了,又都没扔,压在箱底。 大小给沈礼周穿正好。 施然拿了送进去,沈礼周恰好关了水,骨节分明的手刚擦干,还有点湿意,伸出来,接住,道:“288。” 她将门掩住:“什么东西?” 里面传来踉踉跄跄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沈礼周把上衣罩了下来,含糊不清地道:“没到五分钟。” 他选了一个很吉利的数字停下,并对此感到满意。 衣服穿好,人从浴室走出来,弥漫出满室柑橘沐浴露的香气。 洗过澡,男人冷白的皮肤更加细腻,红疹也更明显,施然一抬眼,看到他的黑发擦得半干,湿漉漉地搭在额上,额角……洗澡时被撞红了一块。 她拉了他的手往次卧走。 沈礼周洗好了澡,再没有其他的要求,他乖巧地被她带走,拉进次卧,她掀开被子,然后顿了顿,想一想,道:“你趴着躺吧。” 他应了“好”,躺在床上,床垫是软的,枕头更软,整个脸陷下去,可以嗅到淡淡的柑橘清香,令人安心。 施然掀起了他的衣服,找了支药膏,在那红疹上轻柔地打着转,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情也渐渐轻松了些。 她的视线很规矩,不偏不倚地直勾勾望着那红疹,不向流畅的肩背往下延伸,更避过那挺翘饱满的臀。 腰背,双臂,所有红疹的位置都抹得差不多了,男人的呼吸也早就变得深长均匀。 她收回手,轻飘飘地站起来,而就在这一瞬间,沈礼周沉睡着的呼吸却突然乱了,他支起身子,睁开眼睛,长睫颤动着,朝后转来:“施然。” “嗯,”施然应他,道,“药抹好了,红疹在消退了,应该不会太严重。你好好睡一觉吧……晚安。” 他又低低地唤她:“施然。” “……嗯?” “施然。” 和喝醉的人讲不了什么逻辑和道理,施然道了句“晚安”,从床边撤开。 他突然伸出手,拽住她的衣角:“施然……” 手慢慢地攥紧,他轻声地恳求:“别走。” 那双雾蒙蒙的浅淡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很像某只流浪的小猫,祈求主人的怜惜。 心口好似被什么撞了下,施然沉默着,没有予以回应, 于是他又开口:“施然……” “好了,别喊了。”她低声道。 “施……” 她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唇。 柔软的唇吻在她手心,温热干净的气息洒上来,他的口型仍是“施然”,那双眼睛一瞬不眨地望住她,然后她改了位置,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黑暗骤然袭来。 沈礼周迷迷糊糊之中,感觉身边柔软的床轻微地下陷。 和梦中一样,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气息。 施然。 他本能地往她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住她的腰侧,伸手将她牢牢固固地揽在怀里。 灼热的、让人完全无法忽视的成年男人的气息将施然完全地笼罩。她知晓自己再次被错觉欺骗,也再次认识到沈礼周并不是一只流浪着的小猫。 他就算醉酒了,就算在睡梦中,就算浑身绵软无力,也比她有力量得多,一只线条利落的手臂圈住了她,就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不要胡思乱想。她告诫自己。 当然也睡不着觉。 施然几乎是有些艰难地才在沈礼周的禁锢之下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打开,还停留在和热心网友的聊天界面。 【热心网友:小猫加油.gif】 她看着那表情,艰难地打了几个字。 【sr:我会加油的!如果有机会的话,真的很期待和你见面~】 沈礼周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施然没在意,又发一条。 【sr:小猫转圈.gif】 沈礼周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望了过去。 第37章 活下去 第37章 活下去 灼热的痛感慢慢减退。 柑橘香气包裹口鼻,意识随着酒精沉坠,沈礼周陷入了一个真实却又虚幻的梦境。 梦里的他刚刚升上大学。 他最后还是没有去到遥远的皇家美术学院,只安心在莲市读了最好的大学,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放学,赚钱,照顾刚上初中的沈乐为。 沈乐为的整个少年时期也没出现什么叛逆问题,只长个子不长心眼,每天开开心心,交了一大堆的好朋友,每天放学回家都有新故事讲给沈礼周听。 忙忙碌碌一天过去,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才会打开手机。 点开一个个社交软件看一遍,度过难捱的漫长的无眠的夜。 那段时间正处于经济上行,信息爆炸的时代,每个人都热衷于通过互联网分享自己的生活,施然也一样。 她总是习惯性地分享着她喜欢的一切,包括房子,车,好吃的东西,感人的电影和书籍…… 她的文字表达向来流畅,情感丰富细腻,总是很有活力,生机勃勃地描绘着她所见到的世界。 镜头感也很强,不论拍猫猫狗狗还是拍程子淼或自己,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当时轻盈或低落的心情。 在无数条博文之中,在有一天的某个时刻,沈礼周忽然看到她发了一条很短的句子。 【sr:这是我的人生。我要拥有我人生的决定权。】 是她很少使用的规整的逗号和句号,而且没有配任何图片。 时间正是海外的深夜。 沈礼周眼皮微跳,总感觉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而以如今的他的身份,却没有任何办法去了解,转圜,这更让他焦心。 这天是他和几个投资人约好见面的日子,为了这个机会,他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月。但他却一整个早上都不在状态,一会儿就忍不住拿出来手机看看,终于发现了一条关于她的消息。 在音乐界很火爆,立刻霸上国外的头版头条。 【柴赛金奖得主、中国钢琴家施然在获奖感言中宣布退役:我将不再以职业钢琴家的身份演奏任何作品。】 【中国天才钢琴少女施然宣布结束职业演奏生涯,其母亲当场昏厥】 热搜很快又撤下去。 沈礼周定定地望着手机。 过了几分钟,他猛地站起身,去床头柜翻出自己的护照,和还未过期的签证。然后给沈乐为发去一条消息。说自己有事要出一趟远门,请了阿姨来家里,要他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每天都要给他打视频。 沈乐为很快回复,说没问题,让沈礼周安心去忙。 沈礼周花费高价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的机票,就这么只身飞去了国外。 飞机落地,周遭场景瞬间变换。 在这虚幻而美好的梦境里,他竟然不再是当年那个背着泛白书包,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少年。 时间、阅历、栽过的跟头,和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努力,让他不断地攀升,越过阶级的鸿沟,拥有了一些从容和底气。 他不需要摘下口罩,不需要顶着尖刺一般的视线磕磕绊绊询问路人,也不需要因为囊中羞涩走几个小时的路……他终于可以第一时间,抵达她的身旁。 幸好,梦里的她没有像当时一样独自缩在长椅上捂着脸哭泣。 他也不必寻遍附近的宠物店,倾尽所有买下那只幼小又黏人的橘猫,把它送到她身旁。 美好的幻梦里,那只橘猫已经长大,变得滚圆,在草地里自由自在地伸着懒腰。 而施然在明亮到近乎失真的草地中笑着,穿着拖尾的素白纱裙,头纱边缘缀着细碎的珍珠,和每个前来参加婚礼的朋友们拥抱。 她好像已经拥有了她想要的人生,和想拥有的人生的决定权。 不需要他一一去恳求那些动物医学的导师,想尽一切办法增加一个入学名额,她成长得比他想象中更快,所有想做的事情,她自己就可以办得到。 她身边有她的亲人,爱人,还有无数珍视她的朋友围绕。陈安可、包成功、艾丽、陈紫璇、何斯明、陆知非、陶见溪…… 足够了。 她会过得很好,不再需要他多余的照料。 沈礼周远远地站着,把那端飘洋过海的“白纱自由”盲盒放在了礼物席。 没有署名。 准备转身离开时,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 “沈礼周,”她轻声道,不容置喙的语气,“先别走。” 小臂被她捉住,轻轻一拽,她像拥抱每一个朋友一样轻柔地拥抱了他。 柑橘香气包裹着他,柔软的指尖陷入他的背脊,又轻飘地擦过了他的小臂。 那触感竟然无比的真实。 沈礼周忽然分不清虚幻和真实,只希望时间能够在这刻停止。 或让他在这刻死去。 牧师传来遥远而庄重的声音。 很熟悉。 哦,对。沈礼周隐隐约约地想起。 他亲眼见证了这个场景。 牧师说:现在,请新郎拥吻他的新娘。 背上那温热的触感就在这一瞬间抽离。 阳光开始冷却,鲜嫩的草叶泛起灰白,宾客的笑语、风掠过花束的轻响、远处的钢琴曲,所有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一片死寂。黑暗瞬间涌了上来,没有光,没有声音,梦境拽着他无尽地下陷,沉入看不见的深渊里。 他在黑暗中丢失了她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喊了她的名字:“施然。” 回过神,在漆黑的世界里,借了一点月光,看到了她重叠着的幻影。 还好像真的听到她温柔的声音。 忽远忽近,听不清晰,像是要和他告别。 但他不想告别,于是又开了口:“施然……” 奇怪。 他又听到了她的回应。 她的幻影也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施然。” 他看到她的唇瓣张合,听不清楚她的话,只看到她起了身,离开了他的身边。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攥住她的衣角—— “施然。” 那衣角仿佛是他唯一可以触摸到的光亮。 他慢慢地攥紧,恳求:“别走。” 她没有回答他,那双漂亮又明亮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好似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他忍不住又唤她:“施然……” “施……” 唇突然被柔软的手心捂住了。 施然。 紧接着,她按住了他的眼睛。 令人恐惧的黑暗骤然袭来。 但他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安心。 想靠近她。 无论是真实还是幻影。 哪怕死亡终会让人们分离。 她来到他身边,于是他伸出手,拥紧了她温热的身躯。 这一夜再无任何梦境。 - 施然醒来时,身边的男人还未醒。 他贴得她很近,几乎将她挤在了床的边缘,又将她揽得很紧,让她想掉也掉不下去。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小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长而卷翘的睫毛随呼吸微微颤动,眉眼舒展而安心。 她很艰难地翻了个身,想要去拿在床头柜上正嗡嗡地震动着的手机。 而就在她试图脱离他怀抱的一瞬间,他睫毛微颤,缓慢地掀起了眼睛。 那双浅淡的眸不太能适应房间内的晨光,眯了眯,才聚焦在她的脸上,然后瞳孔骤然紧缩,眼睛也睁大了些,仿若受惊的猫。 “……早安。”施然道。 像打开什么开关似的,灿烂的红色从耳根一路往上延伸,烧灼了他的脸颊。沈礼周喉结滚动几下,终于吐出两个极哑的音节:“早安。” 两人都没说话,也都没动。 过了几秒,施然拍了拍他紧紧揽着她的手臂。 他立刻放开:“抱歉。” “……没事。” 施然坐起身来,打开手机,看到陈紫璇发来好多条消息。 【无敌旋风紫:然姐,出事了出事了!!有人发了几张高价求购我们医院的小动物平安符的照片,结果一下子火了!!】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无敌旋风紫:本来我还挺开心的,没想到很快差评就来了!!!有人说我们是抄袭蹭流量!!!】 施然有些疑惑地蹙起眉。 陈紫璇哐哐发来几张截图,是评论区里的一些内容。 【这画风和生万物之前流出的初稿也太像了吧?几乎一模一样,确定没抄?】 【生万物ssr系列的设计稿前两年被泄露过,里面有几张小动物的线稿,和这个平安符的风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来的脸,还敢炒这么高价。】 【有一说一确实画得好,我都想买一套收藏哈哈哈。】 【等等,只有我觉得这不像抄袭吗?线条的力度和细节的处理方式确实和生万物的风格很像,但这质量,这完成度,明显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吧?】 【楼上别洗了,说好听点是致敬,说难听点就是吃相难看。这文案、构图,说是一个宠物医院的原创确实有点牵强了。】 【我洗你爹了。】 点开展示剩余99+条回复。 …… 这点事也能吵起来。 真是神奇的互联网。 施然感觉身后的男人小小地动了动,软床轻晃了下,她瞬间有些心神不宁,跑着神随便回复了三个字。 【sr:什么鬼】 定睛一看,赶紧又补一句,安抚陈紫璇的情绪。 【sr:什么东西火了都挨骂,一点小事都会放大成无数倍,差评证明我们医院火了,不要在意~】 【sr:当没看到吧,别和别人说啦,省得给大家添堵~】 最不想让沈礼周知道。 怕打击到他的自尊心就不好了。 她注意力稍稍转移了些,站起身,转过头,男人仍躺在床上。松软的被子将他裹成一个蚕茧,只露出来两只烧红的耳朵,和一双被阳光映照得透彻的眸。 “你再睡会儿吧。”施然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赖床的人,贴心地道。 “我,我……”他的话含含糊糊地捂在被子里,“好的。” 施然起身准备出去。他突然又开了口:“施然。” “嗯?” 他问:“你昨晚喝醉了吗?” 施然老实地回答:“没有。” “那你说过的话都可以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这里是我的家。我也可以像陆知非那样……”他拥紧了带有她淡香的被子,那双漂亮的眸在阳光下看起来纯澈透明,不掺杂任何杂质,“我,我的房子……最近可能要重新装修一下。” 这人竟然不断片的。 施然笑了笑:“算话。”她道,“我这房子买也是你帮忙,设计和装修也是你帮忙,你几乎算半个主人,怎么不能住一下?又离得那么近,也方便你盯装修了。” 如果有同意朋友留宿的排行榜的话,她的朋友里面,沈礼周应该排第一。 完全乖巧,无害,眼里有活,做饭好吃,还非常地爱干净。 胖虎和小欧也相处得很好,家里有点人气,说不定也能少些失眠的问题。 她走出房间。 沈礼周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心地翻身坐起。 视线垂下,是明显起伏着的凸起。 啊…… 怎么回事。 好莫名其妙。 好恶心。 他闭了闭眼睛,指节头痛地抵住眉心。 缓了几秒,他起身走去浴室,路过全身镜,脚步顿了顿,倒回来。 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生万物的猫猫系列睡衣。 纯白的、伸着懒腰的小猫咪实在眼熟,是出自于他自己的手笔。 没记错的话,还有一条同系列的情侣款连衣裙。 难得地,沈礼周在镜子面前多停留了几秒,才走去了淋浴间。 他把水温调得低了些,略带凉意的水从头浇下来,所有情绪都被慢慢熨平,整个人冷静许多,也清醒许多。 只是氤氲着雾气的浴室实在太像似梦如幻的梦境,一些被遗忘了的,碎片式的画面忽然又在脑海中重现。 现在。 请新郎拥吻他的新娘。 在昨夜那光怪陆离的梦境里,站在她身旁的新郎模样…… 好像变成了他自己。 沈礼周抬起手关掉了花洒。 水流声戛然而止,世界变得很安静,他的心跳声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真的可以吗? 以这样幼稚而卑劣的手段搬进她的家里,只为自己的一点私心。 她是如此的美好,拥有着无数的爱,和无限光明的未来。 他到底凭什么觉得那个站在她身边的人可以是自己? 而浴室外,门铃声就在这刻响起。 “然然,是我。” 是程子淼的声音。 第38章 今天 第38章 今天 程子淼站在观澜天地门口,深深呼吸。 他没想到施然买房的事情,竟还需要他从岳母那里偶然才能得知。 今天一早,他和施国立汇报完工作进度准备离开的时候,孟黛送他出门,闲闲地提了一句。 “新房子感觉怎么样?” 程子淼一怔:“什么?” “观澜天地啊,”孟黛淡淡地瞥他一眼,道,“然然喜欢的大平层。” 一向反应速度极快,擅长处理各项应急事件的程子淼第一次哑了声,半晌才吐出一句含糊的“还好”。 出门后,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然后发了条简单的消息,翘掉当天所有的行程,驱车前往观澜天地。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猛地窜出去,程子淼只觉无数复杂的情绪跟着车速一路往上飙,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有在他麻醉后醒来时听说她已离开的不可置信。 有在他整个住院期间她都未曾来探望他的恼怒和生气。 也有因为她不用看到他接受治疗时的狼狈模样而舒的一口气……以及悬于口中又咽回,最终决定不要主动和她联系的决心。 她既然打算彻底和他冷战到底,那么彼此都应该好好冷静冷静。 程子淼这样考虑。 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所有的怨和恨也跟着风逐渐抛之脑后。 随之慢慢升起的,是愈发浓郁的不安和恐惧。 在这段漫长又煎熬的冷战期中,程子淼的时间恍若静止,每天都沉郁着一颗心,熬着日子,用工作发泄情绪。 他以为她理所当然也会是。 但昨天在那场活动上见到的她,竟然如此鲜活而明丽,甚至让他觉出了几分陌生。紧接着的今天,又听闻她买了新房的消息。 新的事业,新的住所,人生的新开始……吗? 程子淼忽然意识到,她的人生并没有因为离开他而静止。 反而好像如同挣脱了浅滩的江流,甩开了所有泥泞的牵绊,更加沉实有力地向前,奔涌向更加辽阔的海域。 细细想来,这次的冷战的时间已经突破了他们有史以来最长的冷战期。 林芋嘉不知给他打过多少次电话,次次都是最后通牒的语气。最顶级的律师团队耗费了无数的精力,却也告知他的婚姻状态在法律上最多只能维系到这一周,便要彻底终止。 昨日的活动,本来应该是与她见面,与她沟通的契机。 却不想会突然出现那些记者,拦住他的去路。 一定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手段却无比老练,连他的人也查不出蛛丝马迹。 会是谁呢? 无数个商业竞争的对手的脸掠过,奇异的第六感忽然升起。 莫名地,程子淼想起沈礼周那个小白猫的简笔画头像,以及他平淡望过来的眼神。 呵。 就凭他? 程子淼回过神来。 他听到门内传来了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施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程子淼?” 他“嗯”了一声,门被打开了。 明艳的女人慵懒地靠在门边,长发没仔细打理,松松挽了个发髻,素面朝天,唇瓣却透着天然的润红,和平日里刚刚睡醒时一样动人。 透过她的身影,程子淼窥见她身后的新家一隅。 融融日光透过海面照进来,满室都亮堂,视野开阔而通透,置物架上蜿蜒的猫通道,地毯上滚得东倒西歪的猫玩具,台面上摆放着的盲盒玩偶,猫爬架旁还有一顶特别的帐篷…… 和别墅上下楼层的迂回遮挡不同,和生意人华丽而又冷淡的风格不同,所有的一切都坦荡地铺陈开来,可爱,温馨,全部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问,“有什么事吗?” 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她脚边的立柱旁跟着探出一个圆圆的橘色脑袋——是胖虎。它好似认出好久不见的男主人,“喵”地叫了一声,跳出门外,主动地蹭上程子淼的裤脚。 紧接着,又探出来一个小小的雪白脑袋。一只幼小的白猫圆溜溜的眼睛谨慎地望着他,一时没有走出家门。 程子淼喉音发涩:“你又养了只猫?” 施然道:“朋友的猫。” “……哦。”程子淼蹲下身摸了摸胖虎的脑袋,胖虎很受用的昂起头任他抚摸,他垂着眼睛望着熟悉的小猫,停了几秒,声音很低,“不邀请我进去参观下吗?挺漂亮的新房子。” 虽然话语有几分诚恳,但施然并不买账:“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程总应该不会对我的新房子太感兴趣,更不至于一大早专程跑来参观。” 离婚手续一直没有处理干净。 程子淼那边的律师今天说海外分公司资产要复核明细,明天说要调整赡养条款,左一个托词右一个缘由,施然不知道程子淼为何会如此小气,好像是诚心地报复她一般,给她找各种事情,就是不让她痛痛快快地离。 不过律师前几日也已经和她沟通了,婚姻状态到这周就会彻底终止,再无任何可转圜的余地。 她的话夹枪带棒地撂下来,程子淼也恼了,他站起身,一双桃花眼定定地望住了她:“进去说吧。一两句说不清。” 要辩驳,要解释,要分出输赢。 在门口怎么说得清楚呢? 施然不明白还有什么好说的,但她还是侧了身,道:“请进。” 程子淼稳步走进她的世界。 房子是换掉了,但香氛仍然熟悉,淡淡的柑橘味道让他的精神放松下来,牛奶在厨房散发着甜香的暖意…… 让他想起曾经他宿醉后醒来的早晨,她也时常会亲自给他端来一杯。他还会故意和她讲自己不喜欢喝牛奶,让她哄他喝下去,她会坐在他床前,偶尔靠坐在他怀里,要他注意身体和情绪,谈生意时不要总和人斗个高低,要学学施国立,扮猪吃老虎才高明。 他忽然失去了刚刚分出输赢的力气。 视线一转,看到施然早上刚收到的盲盒墙。 一整面的亚克力展架刚刚拆开,框架已经差不多搭出来了,金属连接件散落在地,核心位置摆着她最喜爱的盲盒,旁边纸箱里还堆着各类各样的玩偶,一看就知工程量巨大。 程子淼下意识地道:“要我帮你吗?” 施然很是惊悚地看他一眼:“不必。”她道,“我家还有朋友,你有话就直说吧。” 还有朋友在家? 谁?陈安可?艾丽? 本就千言万语哽在胸口的程子淼,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想说改日,但已是周末,再改就来不及,于是他道:“不方便,我们出去说。” 说着,便自然而然地捉住她手腕,带着她往外走。不想却被施然直接甩开:“到底还有什么话好说?如果又是离婚手续的各种问题,让律师们直接沟通就好。” 程子淼不能接受有所谓的“朋友”听到他们说到离婚的事情,语气也重了些:“出去再说不行吗?” “就在这里说吧。” 家中突然响起一个清凌凌的男声。 浴室门被打开,沈礼周洗过了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那身小白猫家居服走出来,对施然笑了笑:“我先回去,你们慢聊。” 程子淼在看清楚沈礼周模样时,感觉整个脑袋“轰”地一声即将炸掉,耳边响起愤怒的嗡鸣声,血液逆着向上流,脑海空白一片,却竟还嗅到了沈礼周身上,和施然一样的淡淡柑橘香气。 这一瞬间,他才终于明白。 那头像,竟然真的是出自施然的手笔。 是她一笔笔为沈礼周画的吗……就像当年她为他画画时一样? 他穿着他们曾经买了但没有穿的睡衣。 他一大早在这里洗了澡出来。 他们昨晚在这里…… 心脏骤然缩紧,程子淼无法继续深想下去。 他听见自己有些撕裂开来的声音,喊:“站住!” 路过他的沈礼周果然站住了,程子淼上前一步,握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朝他面门砸去—— 沈礼周没有避开,他抬起手,硬生生地接住了这一拳。骨节相撞的闷响炸开在敞亮的客厅里,耳边响起施然的抽气声。 “你在干什么!”施然道,“住手——” 但程子淼仿若未闻,他自小上的课多,格斗也是其中一门拿手项目,右手被钳制的瞬间,他腰身一拧,右腿膝盖猛地抬起,狠戾地顶向沈礼周腰腹。沈礼周蹙了眉,侧身撤了一步,按住他的膝盖往外侧一带,借力卸力。 动作并不是标准的格斗式,更像是在无数的实战中摸索出的经验。稳,准,也有实效。 被卸力的瞬间,程子淼眼底的怒意彻底烧红了眼。他的拳头带着破风的声响直砸向沈礼周的太阳穴,沈礼周后退之中,视线扫过客厅角落支着的露营帐篷,脚下微微错了半步。 程子淼的手肘正狠狠朝沈礼周心口狠狠撞去,他偏身避开的刹那,程子淼收势不及,肩膀重重撞在了帐篷的铝合金支架上。 “咔嚓——” 一声脆响刺破混乱。 支架应声弯折,支撑杆接连晃倒,印满猫咪印花的帆布兜头盖脸地塌了下来。 施然怒极:“我叫你住手——” 程子淼仿若未闻,他踉跄半步又挥拳出去,低声地笑,声音里全是戾气:“你也没少打过架啊,在我老婆面前装什么乖呢?” “她叫你住手。”沈礼周沉稳地向后避让,手臂格挡时发出一声声闷响,小臂猩红一片,“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啊。哦,我明白了。你就是这样做的吧?”程子淼又一拳狠狠地挥出去,几乎要一拳砸碎他的骨头,笑道,“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做了一只摇尾乞怜的乖狗狗,来讨了她的欢心,是吗?” 沈礼周抬眼望他。 那双浅淡的眸里竟是毫不介意的坦诚,根本没有被侮辱时该有的反应,看得程子淼一怔,然后慢慢地咬紧了牙关。 “你疯了吗,程子淼,”施然厉声道,“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在哄什么小孩儿过家家呢?”程子淼呵了一声,他眼尾红透了,几乎是凶狠地望着面前面色平静的男人,“沈礼周,你来告诉我,你们是不是真的只是朋友?” 沈礼周又往后退了半步,余光注意到,身后是那半墙的盲盒。 如果再退,势必要全部遭殃。 “我问你话!”程子淼胸口剧烈地起伏,“告诉我,你昨晚对她做了什么?” 沈礼周不再动了。 他决定生生挨下这一击。 反正从小到大也不是没有挨过打。 这次甚至还算得上有正当理由…… 程子淼的拳很凌厉,带着被劈开的利风,即将挥到他身上时,沈礼周微微地闭了下眼睛。但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 睁开眼睛,才发现施然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之间,挡在他的面前,微微张开手臂,竟是保护的姿态。 “程子淼,”她咬着牙道,“给我滚出去。” 拳头带着风停在距她眉心寸许的地方,程子淼整个人都僵住。 如果他再快一点,如果他再失去理智一些,如果他没有收住这一拳…… 她难道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沈礼周吗? 过了几秒,程子淼才一点点地收回了手臂。指节在刚刚的打斗过程中泛起了淤青,垂在身侧时发着微不可察的颤。 “你到底,”施然咬着牙道,“你到底怎么敢这样对待我的朋友,怎么敢在我的家里如此撒野?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程子淼定定地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布着些零散的血丝,他半晌才开口,唤她的名字:“然然。” 声音很轻,是沙哑而疲惫的涩,甚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你爱上他了吗?” 呼吸不自觉地收紧。 心脏好像在此刻悬停。 沈礼周垂眸,望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微微张开的手臂像一道单薄却坚硬的屏障,他只能看到她垂在肩后的长发,还有纤细洁白的后颈。 然后听到她的声音。 “我爱上谁,”她道,“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面前,程子淼的眼尾泛起红意,他怔怔地望着她,好似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慢慢地后退了半步,身形有些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身后,沈礼周无意识地捏紧了正散发着尖锐疼痛的小臂。 第39章 今天 第39章 今天 真是有病,程子淼! 施然恨恨地想。 来她的家里发了一通大疯,还在这儿问什么爱不爱的,简直莫名其妙。 都离婚了。 她爱谁不爱谁,和他还有什么关系? 明明只是很正常的一句反问,但面前的程子淼却好似受到极大打击,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施然顾不上。 她转过身,望向沈礼周:“没事吧?” 沈礼周好似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过身来,视线突然相接,他长睫有些慌乱地忽闪几下,红意顺着耳根迅速往上爬,感觉整个脸颊都有些滚烫:“没事。” 他很清楚,施然只是不想再和程子淼扯上关系而已。 绝对不是爱他。 从一开始就不要妄想。 更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因为越期待,就越不会有好结果。这是所有过往的经历带给他的深刻教训。 但她忽然靠近了他,伸出手,轻柔地捉住了他背在身后的小臂。 看到伤口的时候,她替他浅浅地“嘶”了一声,蹙起眉,视线和语气都变得锐利,声音却带了些颤音:“……没事?不疼吗?” 她仰起头,唇抿了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完完全全地映照出他的模样,好像那伤口是多么可怖,他现在是多么疼痛一样。 沈礼周的手指蜷了蜷。 ……很奇异的感觉。 那原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疼痛感,竟然好似顺着她的视线慢慢地往外渗出来,如丝线般,从她触碰他的位置开始向上蔓延,最后缠绕,勒紧了他的心脏。 让他忽然好想试着再得到一个她的拥抱。 施然感觉心脏一阵阵地揪紧。 刚刚程子淼真的下了死手。他虽是格挡,但也禁不住拳拳到肉的力道,白皙的小臂已经蔓延开了淤青,再过会儿估计就会变成可怕的红紫色。 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你想怎么处理?”她保持冷静,拿出手机,“我先报警。” 还没拨号,便被沈礼周拉下。 “不用。”他道,“我们私了。” 程子淼冷冷望着两人交叠的手臂,淡笑了一声,道:“我和你没什么可私了的。这事也根本没法了。你一大早穿着我的睡衣,在我老婆家里洗澡,我没觉得我打错你……”他“哈”了一声,语气更加恶劣,“如果说我有错的话,也应该错在我为什么没干脆利落地杀了你。” “那不是你的睡衣,”施然冷声道,“这衣服我买回来你从未穿过一次,连试穿都没有过,这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也不是你的老婆。离婚协议我们双方都是自愿签的字,我们都同意离婚……” “我不同意!”程子淼突然抬起声音,他抬起眸,一瞬间,泪珠毫无征兆地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滚落下来,他咬着牙道,“我不同意离婚——我今天来这里,是想要和你和好的,不是来和你离婚的!” “你……”像听了什么天方夜谭般,施然简直想要笑出声来。她抬起眼,刚想说话,却看到他滚滚而下的眼泪,一时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程子淼哭。 他竟然也会哭的吗? 程子淼如今西装革履的模样和穿着白衬衣的少年模样在她面前重叠,施然忽然想起他另一次红了眼眶的模样,好像还是在国外的时候,她在实习时被一只流浪猫抓了几道血痕,打完疫苗之后,半夜发起高烧,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就看见他端坐在她病床旁,模样和现在一样。她软声逗他说你是吓哭了吗,他很不开心的模样,说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傻话。 施然怔怔地望他,喃喃地把刚刚的话说完,语气却失去了些方才的锐利:“你……你想要和我和好?开什么玩笑。” 离婚协议不是签得很痛快吗? 她刚提出,他便应下,施然那时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猜测可能他其实很早就想要和她离婚,只是不想自己先提出而已。 回国的这段时间,他们也只是偶尔在父母或露露面前做做样子,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私下的交集,施然更是几乎没有考虑过跟他和好的可能性。 …… 是的。 几乎没有。 “我没有开玩笑。”程子淼低声道,他指腹按了下眼睛,恢复了冷静,声音却哑而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真的离婚。这明明只是一场漫长的冷战而已。然然,我很爱你,你也爱我,我们到底为什么要离婚?明明没有任何原则性问题。” 施然没想到程子淼竟然能如此自如地开口说出“我爱你”这样的话。她几乎没有听到过几次他说这样的话。她曾经想过,大概程子淼就是不会说这种情话的人。 但转念一想,人都有一张嘴,话语的发音都一样,如此简单的三个字,牙牙学语的小孩都会说,他为什么不会? 他不是不会。 他只是不想而已。 曾经那么不想说“我爱你”的程子淼,此刻站在她面前,垂着那双通红的眸,再次道:“施然,我真的很爱你。你说我不够了解你,我会试着去了解。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认真倾听……你爱了我那么久,可不可以……再多爱我一段时间?” 施然没有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 他们永远势均力敌,永远旗鼓相当,就算谁给谁台阶,也都需要用尽心思,要非常巧妙,要遮遮掩掩。 他们从来没有向对方服过输。 程子淼只觉得心脏快要爆开,他没有办法再关注她身后穿着那家居服的男人,也没有办法再回想刚刚她是怎样拉起他受伤的小臂,他只能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声地恳求:“不要和我离婚。然然……你难道不爱我了吗?” 施然怔怔地望着他。 程子淼从来都高傲,从来都含着笑意,她第一次见到那双锐利的桃花眼里浸满水雾的模样,也一时忘记甩开他的手:“我……” 身后的沈礼周在这时突然开了口。 “你们好好聊一聊。”他温声道,“我先回去。” “哦哦,”施然反应慢了半拍,紧接着道,“哎,等下,你的伤,我……” “没事。”他笑了笑,道,“我现在就去医院处理,你放心。” 沈礼周说完便往外走,小欧绕在他裤脚旁,走一步就绊他一跤,没办法,他只能打开那个航空箱,把小欧装了进去带着走掉。 门关上时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房间内变得空荡而安静。 施然终于冷静下来。 “程子淼,”她低声道,“我们谈谈。” 程子淼好像也冷静了下来。 他别过脸去,恢复了正常的冷淡状态,“嗯”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紧。 两人面对面坐在长桌旁,一时无言。 程子淼起身去厨房,将那温着牛奶的小锅拿起来,恰好倒了两杯。 他递给施然一杯,然后另一杯自己一饮而尽。 “告诉我,”程子淼低声问,语气很认真,“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 在打算开口描述之时,施然忽然意识到,她现在过的,就是她最想要过的,最喜欢的生活。 没有情感压力,没有经济压力,更没有生存压力,每一天都跟随着自己的心,为了理想奋斗,身边也有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们包围。 虽然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但在解决的过程中也在不断地提升自己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因为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每天都很开心。 她轻声道:“我现在……已经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 程子淼望着她,半晌才开口:“哪怕没有我?” 施然诚实地回答:“哪怕没有你。” 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程子淼握住空掉的杯子,轻轻呼吸:“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他停顿了一会儿:“你不喜欢猫咖,对吗?我划到你名下的那几间,你从来都没有去过……” “也不是不喜欢。”施然垂着眸道,“猫咖当然很好,我路过时也看过,装修精致,地段优越,运营成熟,确实是能赚钱的生意。” 她道:“但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我不想每天只坐在店里撸撸猫,喝喝咖啡。我想要亲手去给小动物治病,去给流浪动物找到落脚的地方,去推动动物保护法落地。我想要……我想要尽我所能,去尊重,去保护每一个珍贵的生命。” “你想做的那些事情,我们只要拨款给动物保护机构就可以。你随时可以去检查,看看他们落实的情况,提出你的要求和建议。这明明是更简单的事情。”程子淼道,“你拥有你出众的天赋,家世,你天生就应该端坐在音乐厅的聚光灯下,应该站在晚宴的人群中央,应该轻松愉快地度过每一天……” 他道:“我只是不明白,施然。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谁都可以做这些事情,为什么偏偏是你?我不喜欢,也无法接受你每天都要这么苦,这么累,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那你嫁给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做,谁做呢?”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我有钱,有时间,有资源,有人脉,有智慧,又愿意学习,我完全有能力做到啊。那些疲于奔命的人没有余力,那些两袖清风的人没有资本,那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已经尽力……如果连我这样的人都不去做的话,那让谁来做呢?” 她道:“这世上总有些少有人走的路,也总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把难走的地方踩出痕迹,才能给后来的人指引。我想做那个开路人。我觉得我有能力做好这个开路人。我也并没有感到苦或累,因为我在做我自己。做自己,是最快乐的事情。” “我希望……”施然顿了顿,道,“子淼。我希望,你有一天,也可以做回你自己。不要再被其他任何人束缚,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那是故事即将结束的语气。 “……什么意思,”程子淼喃喃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就在做我自己。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说出来……” “好。如果让我说的话,”施然平静地望着他,温柔地道,“你不要再继续做生意。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设计游戏吗,是不是可以试一试,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的话撞入程子淼的耳膜,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爸和你说过些什么,是不是给你提过什么要求……但我知道你从来就不喜欢做生意,也知道你一直都非常痛苦。”施然轻声道,“你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过上你不喜欢的生活,这让我也非常痛苦。” 有什么东西,好像要随着她的声音慢慢浮出水面,模糊,沉重,让程子淼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无法掌控的慌张。 “不,我没有。”他说着,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起来,“我没有痛苦。我……” 他听到她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声音。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她道,“谢谢你真心实意地爱过我,甚至愿意为了我改变自己。你给过我的一切幸福时光,我都会铭记。我们之间曾经拥有过美好而真挚的爱情,我不会假装它们没有发生过。” “只是未来,”她道,“我希望你可以更爱你自己。因为我已经不再……” 声音忽然卡住,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鲜血从他鼻腔里渗出来,在程子淼苍白的皮肤上划出刺目的痕迹,他抬起手挡住,只觉天地好像在塌陷,所有的气血都逆着上涌,唇齿间也都是血腥:“是不是我不小心做错了事,伤害了你……然然,我不知道,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 第40章 今天 第40章 今天 “别哭了。” 施然低声道。 她抽出纸巾遮在程子淼的脸颊上,按住眼泪,按住血迹,她离他是这么的近,程子淼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拥抱了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滚烫的眼泪不断滴落下来,他却好像没察觉到似的,只知晓收紧手臂,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施然犹豫了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程子淼闭上了眼睛。 久远的记忆顺着这个拥抱一起翻涌上来。 大概是高中时期,某天施然刚刚演奏结束,一行人在音乐厅后台等她,程子淼百无聊赖地在旁站着,拿手机打着一个略显粗糙的像素类游戏,听到身旁施国立和张国英的聊天声飘过来。 字字清晰。 施国立说,自家的女儿太宝贝,生意场上太多腌臜东西,以后绝对不能让施然去操这些心。 他说我们家小公主,就应该开开心心地弹弹钢琴,把股份牢牢地握在手里,然后找个成熟稳重的男人结婚,让对方打理家里的产业,好好地守护她一辈子。至于选男人嘛,有他和孟黛亲自把关,绝对是万里挑一,同龄人太幼稚,不沉稳,首先就不行。 张国英应承着,说是是是,那当然,最好再有点情感基础就更完美。 施国立说不用的,感情基础不重要,他和孟黛之前也不熟,只要两个人真心实意地过日子,日子总是能够过得好。还是成熟稳重,真心待施然,又能打理家业最重要…… 程子淼跑了下神,屏幕上的小人撞上障碍,游戏结束。他没再重新开始,直接按了退出键,暗下去的屏幕映出他少年气还未褪尽的脸,他定定地望了自己几秒,然后无所谓地撇了撇嘴,收起了手机。 他删掉了攒出的游戏梗概和剧情,删掉了改了十几版的策划案,也注销了想好的工作室名字。 那天之后,他主动找到张国英,说愿意进集团,从基层做起。 车间轮岗、行业报告、商务谈判,那些他从前嗤之以鼻的、枯燥又磨人的事,如今一件一件接过来,逼着自己沉下心去学。 想要站着把钱赚了,需要时间和阅历的积累。 他毕竟资历尚浅,棱角再锐,也得学着在人情世故面前收一收锋芒。 酒桌上要陪着笑敬酒,谈合作要耐着性子周旋,遇上拿捏着核心资源的前辈,哪怕话里带刺,也得低下头递个台阶。其中当然也包括深耕多年的老牌车企龙头吴氏集团新晋掌权人,吴怡珺。 那种时候总让他感觉很恶心。程子淼每每深夜失眠,都在思考着到底要如何站稳脚跟,才能在这个市场中独占鳌头,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少年气一点点褪下去,西装换了一身又一身,他的笑里多了分寸,说话带了城府,终于活成了所谓成熟稳重的样子。 这是程子淼心甘情愿选择的路。 只要能和施然在一起,做出些牺牲,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让他有成就感的是,他能够把她宝贝地护在象牙塔里,让她一辈子安安心心地坐在钢琴前,不用沾染任何世俗尘埃。 在漫长的,被报表和应酬填满的日子里,他看到某些游戏资讯,也偶尔会念头一闪,想起年少时那个并不成熟稳重,但自由自在的自己。 会一笑置之,觉得遥远得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如今的生活很好,他很满意。 这本该是童话里最令人心动的圆满结局。 但他没想到。 施然却竟然没有选择所有人都期许的,安稳顺遂,轻松闲适的日子。她走出了那个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闷头啃起了兽医专业的复杂课本,蹲在宠物医院里给流浪猫狗清理脓血伤口,为了救一只小猫小狗能熬整整两宿,还能跟那些蛮不讲理的宠物主人掰扯一下午道理。 她选择了一条最难、最苦,也最不被人们理解的道路。 他开始频繁在深夜等她回家,看她纤细的手背上总带着新鲜的抓痕,嗅到她浑身都是散不开的消毒水味。 他为她筑起这座城堡,结果她自己砸了玻璃,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风雨里。 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他和她在一起,难道是为了让她过这种日子的吗? 所谓的守护,是不是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多余? 无数次两人吵架,再和好。 大多数时候,甚至是她先来给他台阶下。 他享受着她对他的包容和爱意,放任那些细小的裂缝在时间里慢慢扩大。 他被她惯坏了,以为那些伤口会自动弥合,也以为她根本并不在意。 程子淼如今想来,施然好似不止一次地劝过他,问他是不是觉得做生意很烦心,说那些毕竟是父辈的产业,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也应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眼睛亮亮的,和他说,成功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拥有了钱和权利就算成功,对她来说,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过上自己喜欢的日子才是成功。 但他根本没听进去。 他以为她只是不愿再弹钢琴,心血来潮对猫猫狗狗产生了些兴趣而已,便随意地做下了任性的决定。 做人不可任性。 张国英从小就给程子淼灌输这个道理。 张国英单独和他说话的语气和在外人面前不同,大多数是平淡的不满,偶尔是隐隐的苛责和嫌弃。 她和他说,任性代表着凭借一腔热血就不管不顾的选择,代表不计成本的理想主义,代表永远把喜欢、情绪摆在利弊前的莽撞。 你想要把生意做好的话,最不可任性。 程子淼叛逆期时反其道而行之,要多任性有多任性,如今却开始不自觉地朝张国英的希冀中靠近。 张国英那种平淡而不满的语气早已如影随形地刻入他的骨血里,他现在无法去回想,也不敢去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不小心对施然,对他最爱的人,用过那种相似的语气?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 因为施然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她总是轻飘飘地将那一切矛盾都揭了过去,好似什么都无所谓,也什么都不知情。 所以他也没有在意。 但她竟然知道。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却还陪他演戏,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忍耐着自己的脾气,和他一起维系着这段亲密关系。 在那些争吵之后,她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他和好,然后继续走下去? 啊。 程子淼在这刻才意识到。 她应该曾经也很想和他在一起。 她也真心实意地爱过他啊。 程子淼忽然想起他告白时的场景。 那时两人都年少,在盛夏傍晚的海边,烟花在空中绽放,她望着他,眼神是那样的明亮,纯粹,带着一往无前的爱意。 他捧着那束花,像求婚般,郑重而紧张,声音都发着颤,和她道。 施然,我喜欢你。 我们在一起吧。 她朝他点头,笑着,又一副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说,我也喜欢你。 好喜欢你啊,程子淼。 他那些口口声声的所谓不理解,是他真的不能理解,还是根本不愿意去理解? 他所谓的牺牲,大概只是一场盛大的、自导自演的、自我感动的烂剧。 “对不起……”程子淼拥紧了她,泪水簌簌而落,“你别不要我,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会改的,我会努力……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想开动物医院我也会……” “不用的,那些我自己就可以……或许是我该说对不起。”她有些怅然,也有些释然地轻声道,“我不爱你了。爱情好像是没有办法努力的事情。” - 沈礼周回来时,遇到了正在侧门处等待他的程子淼。 他指尖夹着猩红的烟,缓缓吐出一口云雾,然后揿灭在烟盘里,望向他的方向。 唇角扯了扯,程子淼朝他走来,声音哑极:“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沈礼周蹙蹙眉:“离我远点。施然不喜欢烟味。” “哈,”程子淼怒极反笑,“你对她倒是很了解。来,告诉我,为了让我们离婚,你到底费了多少心机?昨天派记者拦住我的也是你吧?不是你的话,或许我们昨天就已经说清楚……” 也说不定,会有转圜的余地。 “从来就不是我拦住你。”沈礼周平静地道,“在那个活动上,你有无数的机会靠近她,但你拖到了最后一刻。不止那个活动,在冷静期内,在离婚前,在你们朝夕相处的十几年里,你都有无数和她敞开心扉的机会,无数向她低头的契机。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做得如此差劲。” “如果非要说什么拦住了你,也是你的高高在上,你重要的面子,你的自尊心拦住了你。”他语气很平淡,“你总是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没有用的东西。” 程子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额角青筋绷起,吼了句“你算个什么东西”,扬拳再次朝沈礼周面门砸来,力道极狠,带着不顾一切的戾气。 沈礼周抬眼扫过墙角亮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刚好退到监控盲区。 程子淼的拳头带着风砸过来的瞬间,他侧身错步,身形一绕,左手扣住程子淼的手腕往下一拧,右手精准卡住程子淼的脖颈,借力一推,直接将人狠狠撞在了身后粗壮的树干上。 “看来你并没有怎么真的打过人,”沈礼周道,“更没有怎么真的挨过打。” “唔——”程子淼闷哼一声,后背撞得生疼,他挣扎着想抬手反抗,却被沈礼周完全不留余地地按住,让他几近窒息。 “今天你让施然生气了,所以我比她更生气。”沈礼周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程子淼逐渐涨红的脸,眉眼依然温和,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本来以为她会心疼你,所以没有出手。但我发现我好像想多了。” “如果你喜欢她,就认真地追求她,哄她开心。除此以外,不要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尤其不要让她伤心。不然的话,”他微微俯身,语气更冷,“你也查过我,知道我家有精神病基因。” 手骤然松开。 程子淼从树干上滑下半步,弓着背剧烈地喘息,氧气争先恐后的涌入,他勉强稳住身形,他沙哑地笑出声:“如果她也喜欢我呢?” 男人离开的背影顿了一下,声音很淡。 “如果她真的还喜欢你,我不会再干扰你们的事情。” 话音落定,他走上几阶台阶,按响门铃。 远远地,程子淼看到门被打开,屋内的灯光漫了出来,在沈礼周身上晕出一小片柔软的亮。 施然站在门后,长发被晚风拂散,她蹙着眉,微微侧过头打量他的伤,沈礼周不知说了什么,她竟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然后他的猫包,他的行李,和他本人,一起跟着她走了进去。 两人交叠着的影子消失,门“咔哒”一声关上,再无任何光亮。 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 程子淼慢慢地滑落在地。 第41章 今天 第41章 今天 沈礼周回身关上了门,检查了锁,拉开航空箱把小欧放了出来,便转去旁边洗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施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恰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和镜子里他垂着眸的认真模样。 她一边看电视一边时不时地扫过去一眼,又看了下时间。 沈礼周仔仔细细地洗了手,从指根,指节,指腹,指尖一一打了泡沫,细细揉搓,终于洗去刚刚触碰他人带来的不适感,才关掉水,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 然后一抬眼,恰好和施然的视线,在镜子里对上。 “你洁癖好严重。”她惊叹道,“洗手洗了快十分钟哎。” “……我平时不这样。”沈礼周解释道,“我……” “平时这样也无所谓啊。”施然笑了笑,“又不是交不起水费,想怎么洗就怎么洗好了。”她甚至主动问,“你要不要再洗个澡?” 沈礼周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好。” 其实他平日里进家门就先要洗澡的了。 衣物只要沾染上了外面的味道就要全部清洗掉,家里也不能出现任何不够干净的地方……这段时间养了猫,洁癖倒是稍稍好了些。仅限于能接受猫毛。 怕她觉得他是个很麻烦,很古怪,很不好相处的人,所以本来并不打算展现出来的。 没想到进了门就不小心暴露。 都怪染了他一身烟味的程子淼。 沈礼周打开行李箱,翻找了会儿,然后顿了顿,低声道:“忘记带了。” “什么?” “家居服。”他拿出手中已洗烘塑装好的那身印满小猫的家居服,有些无奈,“只带了这个。” “那就穿这个啊。”施然随意地道,“送给你了。哎,你的行李也拿出来吧,放在你习惯的位置就行,反正我们两家户型装修都很像。” 沈礼周道了声谢,他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走进了浴室。 很快水声又响起。 施然听着,有点忍不住想笑。 洗手的时候一会儿嫌弃地看下自己的衣服,一会儿又很不舒服地摆了摆脑袋,一看就知道是很想洗澡。 也不知道在忍耐什么。 手机“嗡”地震动起来,她拿起来,看到律师的消息。 律师说她的婚姻关系已经彻底结束,恭喜她开始新的人生,也祝她未来一切顺遂。 她回复了感谢,看到自己的离婚判令。 用的还是当时结婚时拍的证件照。 两个人都好年轻,没有经过生活的磋磨,笑容是那么明亮,灿烂,肩靠着肩,头挨着头,共同期待地望向镜头,望向自己幻想中的幸福未来。 后面附了长长的财产分割清单。 一项一项共同财产,所有人竟全都是施然的名字。 程子淼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 多年付出打下的半壁江山,就这样拱手相让于她,几乎净身出了户。 当时她被左一项右一项拖拖拉拉的修改建议搞烦了,和律师说程子淼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我方都全数同意,只要能够尽快离婚,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后来她越来越忙,根本没怎么认真看过律师发来的各种文函。 现在点开细看,才知晓,这便是最后的沟通结果。 程子淼就在这时打来了电话。 来电头像也是他当时拿着她手机设置的,歪歪扭扭的抱着橙子的小猫,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起来是快乐满足的模样。 “然然。”他的声音很哑,也很平静,“离婚手续处理好了。” 施然“嗯”了一声,道:“我收到了判令。” 她走去阳台,深呼吸。 一望无垠的海面呈现在眼前,海风轻柔地抚过她脸颊,她道:“财产分割那里……” “你收下吧。”程子淼好像笑了笑,“如果你不收下的话,我这么多年来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才是真的毫无意义。”话音一顿,人又拽了几分,“难道你认为失去了这些就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那当然不会。”施然也笑,“你本来也不在乎这些东西。” 那边的呼吸顿了一顿。 本质上他和她是相似的,都不迷恋金钱和权力地位,都向往着自由,所以两人才会互相吸引。 她道:“只是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我不需要那么多的傍身之物,和家里解释起来也是麻烦事情。” “我会和家里说明。”程子淼道,“等手头这个项目结束,我会把一切处理好,你不要担心。” 施然顿了顿:“找个时间吧,我和你一起。” 程子淼笑笑:“怎么好像一副要上断头台的样子。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和家人们吃饭吧?” “那应该也不至于。气消了之后,我们还是他们的孩子。”施然也笑,“更自私,也更自由的孩子。” “更自由吗?”程子淼话音一转,道,“你现在是单身,我也是。那如果我想要重新追求你,也是我的自由。” 施然沉默了下,刚想开口,程子淼便道:“就说到这里吧。改日再见,到时我去接你……” “等一下。”施然道。 那边呼吸变得很安静。 “我担心我刚刚没有和你说明清楚。”施然低声道,一字一句,“我真的不爱你了。也不会再爱你了。我们是真的离婚,不是冷战,也不可能复婚。这是我考虑后做出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已。你明白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才响起喑哑的声音。 “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听到了,也明白了。”程子淼道,“只是人生漫长,想法总会随着时间或事件而变化,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人活着,总该有点希望吧?” 施然没再回应,程子淼笑笑,道了“晚安”,挂了电话。 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会儿,走回客厅,看到那被踩烂的帐篷更觉心烦,于是干脆把手机一扔,仰在沙发上,放空自己。 放空了没两分钟,小欧一蹦,也跃上了沙发。 一只粉粉的肉垫踩住她的腿,试探地昂头望她。 “哎呀我们的宝贝小欧,我们的ssr,”所有的烦恼瞬间都被抛开,施然坐起身子,把它抱在怀里狠狠地吸它,揉搓它的脑袋,“你好像长大了不少。哥哥把你养得很好,是不是呀?” 小欧响起呼噜噜的满足声音,施然更加喜悦:“原来我们小欧喜欢被抱呀。胖虎哥哥最不喜欢被抱了呢。我们小欧怎么这么乖,这么可爱?姐姐亲亲——” 啵啵啵啵啵。 沈礼周从浴室里走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又是我们小欧,我们ssr,又是哥哥姐姐的,她柔软的唇胡乱地落在小欧的脸上,小猫咪“喵喵”地冲她撒起娇。 “你洗好啦?”她拂了拂一脸的猫毛,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我给你上药。” 他走过去,坐下来,小臂上的淤紫已然升起。 施然刚刚问他有没有拍片子,他说拍了,还说被人误认为是纹的有些失败的花臂,让她忍不住笑了下。 现在她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到这伤口,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施然沾了药膏,很轻柔地点上去,低声道:“今天真的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平白无故地把你卷进来……” “和你没有关系,”沈礼周道,“我们已经私了了。” 什么时候私了的? 施然看他一眼,发觉他好像并没有多解释的打算,于是她“哦”了一声,抹着药道:“还是有伤口的,最好包扎一下。哎,明明不久前才抹过药,昨天过敏起疹子,今天又搞成这样……啧,是不是撞邪了?” 撞邪这个词,很容易和晦气,不吉利之类的含义等同在一起。 沈礼周张张口,第一次生出想要辩驳的心情。 昨天是因为他喝了酒。 今天是因为…… 想要解释,但她动作很利索,已经三两下包扎好,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眼神一转,看到桌子上放着沈礼周带来的画笔。 “画笔,我可以用吗?” “当然。” 她随意抽出一支。 是她喜欢的粉色,带着细闪珠光的柔绘笔。 然后拉开他的小臂,在绷带上面写写画画,嘟囔道:“我奶奶说受伤后要在绷带上写几个字,不然以后很容易在同样的位置再受伤……” 她很紧地握着他的手,写字却很轻,生怕弄痛了他似的。 画笔的笔尖透过薄薄的绷带,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大吉大利】 【健康平安】 【吉祥如意】 旁边还画了几个倒着的“福”字。 “好了,”施然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道,“你现在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幸运儿,再也不会倒霉了。” 他垂眸望着,声音很低:“这样我会舍不得拆掉。” “那么夸张,”施然当他开玩笑,笑道,“拆掉我再给你写新的。” 说着,握着他的手放开了,沈礼周却忽然覆了上去。灼热的温度包裹着她,施然一怔,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他们离得这样近,呼吸交织着呼吸,那双浅淡清透的眸好似涌动着暗流,却又是克制着的沉静,完完全全地倒映出她的影子:“谢谢你……收留我。” 施然“啊”了一声,道了声“别客气”,视线从他的眉眼滑到英挺的鼻骨,到利落的下颌线,又落回他微微抿着的唇上。 然后跑神地想。 他可真漂亮。 她的视线直白地落在他脸上,沈礼周不自觉地抿了唇,想避开,却又忽然回想起那天醉酒时她说过的话。 她说他……很漂亮? 很好看。 是吗? 沈礼周浅浅吸一口气,视线垂下又抬起,朝她弯了唇角。 像被什么烫到似的。 施然迅速地偏过了脸去。 第42章 今天 第42章 今天 施然早上难得没有被胖虎踩醒,睡了个舒服的整觉。 胖虎太贪吃了,为了它的健康,施然每天起床时才会给它喂粮,经常闹钟没响它先抓狂。 她睡眼惺忪地起床洗漱时,才想起家里多了个人,于是顺便多梳了几下头发,多涂了遍唇膏。 家里多了个男人的感觉是不一样。 走出卧室,发现猫粮已经放好,猫砂盆也已经处理干净,两只猫都被梳过了毛,油光水滑地趴在猫爬架上,被她挨个撸了一把。 廊道旁的桌台上摆着很有设计感的玻璃花瓶,还有含苞待放的花,隐隐散着芬芳。 进入客厅,施然看到沈礼周正坐在地上,拼那个昨天她拼了一半的盲盒展示架,好像已经快要完工,墙上也已经摆上去了不少盲盒。 那身家居服很衬他,质料软垂轻薄,完全勾勒出他线条利落的肩背轮廓,随着他安装的动作,衣料滑落了些,露出一小片冷白色调的肌肤。 偏那耷在眉眼前的短发是纯黑的,好似被人随意地抓过,显出几分慵懒和随性。 小臂上的淤紫色还未淡去。 他用力时上面青筋虬结,莫名又让施然想到他竟然也会被人认为纹了花臂。 拜托。 沈礼周看起来这么地温润如玉好脾气,哪里有花臂的黑社会气息? 怕是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打过架的类型。 “早。”沈礼周笑了笑,将最后组装好的亚克力盒摆好了位置,问,“睡得好吗?” “昏天黑地。”施然道,或许是终于了解一桩心事,她整个人都如同卸下枷锁般,轻松下来,问,“你呢,睡得好吗?” “很好。” 施然睡觉会轻柔地掩住门,留一道缝,方便小猫们进出。他便也留一道。客厅窗帘没拉上,月光洒在地板上,能看到缓慢的光影移动,小欧的身体贴在他身旁,安稳的,温热地起伏着,他望着那光影,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早上甚至是被胖虎踩醒的。 一脚踏在他胸口,然后冲着被小欧吃空了的饭碗喵喵叫。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低低喊了声辛巴? 胖虎竖起耳朵,好像在质疑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曾用名一样。 施然打着哈欠朝他走过去,发现地上有个黑色的塑胶袋子,装得很严密,问:“这是什么?” “昨天被撞坏的帐篷,打算送去修。”沈礼周道,“等修好了可以收起来,省得摆在外面,不小心弄坏了。” 施然昨夜看了,还以为修不好了,正深觉对不起陶见溪,在思考如何和他说这件事好,闻言立刻舒口气:“那太好了,到时候我好好收起来吧。” 沈礼周站起身,把那展示架装好,道:“好了,我刚刚先试着摆……”一回头,发现施然已经站在他身旁,离他很近,正和他肩并着肩,一起欣赏那盲盒墙。 喉结滚了滚,他望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和润盈盈的唇瓣,勉勉强强说完:“……试着摆了上去一些。你看哪里摆得不合适,不喜欢,随意调换就好。” “很合适啊。”施然打量着,笑道,“我们眼光好像……哎,”她望到箱子里面还未拿出来的盲盒,捧出来,道,“这个我也很喜欢呢。” 那是整整一端的小男孩系列盲盒。 有背着书包仰起脸蹦蹦跳跳的,趴在书桌前蹙着眉咬铅笔的,闭着眼睛把脸扭到一边伸着胳膊打针的,抱着游戏机龇牙咧嘴完全沉浸的…… “这个系列好像只出过一次,后面绝版了。”施然道,“但我收到了整整一端呢。还有高价收的隐藏款,铛铛——” 她给他展示。 隐藏款叫“劈波斩浪吧,弟弟”。 底座做成了翻涌的蓝白浪涛,水纹层层叠叠朝着男孩涌去,男孩戴着黑框泳镜,半个身子扎在浪里,胳膊往前划,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好像有着用不完的勇气。 恰好可以放在沈礼周刚刚拼成的那个亚克力盒里。 说着,她径自收拾了起来,一个个地摆进去,问:“这个系列的销量也很好。不知道为什么说停就停,后续这个ip也没有授权任何合作,像被雪藏了一样,真是不明白……喏,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身旁的男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窗外朝阳初升,逆着光,施然还未看清他的表情,他便离开了,走去厨房,等她摆好,才开口问:“一起吃早餐?” 施然嗅到香气,问:“你做的?” “对。” 他掀开砂锅,是满满一盅的海鲜粥,搭配了几个清爽的小菜,瞬间唤醒了施然的味蕾。 她坐下吃了几口,满足地眯起眼睛,问:“你在哪里学的这手艺?味道超级好。” “有一段时间研究过做饭。”他道。 在她转发了某条微博说会做饭的男人好有魅力的时候。 那时沈乐为也是长身体的时候,味道好点或许能吃得多些,他干脆学习提高了自己的厨艺。 也已经很久不做了。 施然怕他太客气:“我有请阿姨的,你不用太麻烦。” “我本来也要自己做的,自己做干净卫生些,还符合口味。”他笑笑,“最近我的主要目标是健康生活,你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 她也笑:“那我就跟着沾沾光。” 舒舒服服地吃完一餐饭,两人一起收拾餐桌,把碗盘放进洗碗机,两只小猫在阳光下打闹,颇有些岁月静好,平安顺遂的感觉。 人平安,动物也平安。 让施然忽然想起那小动物平安符来。 她顺口问:“对了,那平安符是从哪里买的?” “一个私人工作室出品。”沈礼周那双浅淡的眸望住她的脸,问,“怎么了?” “没事。最近很火爆呢。” 沈礼周“哦”了一声,道:“需要补货吗?” “哪里,你上次拿来那么多,还有好多库存呢。” 吃过饭,施然开车去生生动物医院。 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又想起陈紫璇转发过来的帖子,昨天一天发生太多事情,都没空细细地看。舆论也是很重要的,谣言会一传十,十传百,如果持续发酵就不好了。 她拿起手机,点进去。 却发现那帖子已经被删除了。 到了医院和陈紫璇一说,她也很吃惊,道:“我昨天晚上还在看呢。还有人转发到微博上……” 她点进微博,道:“哎,微博也没了。怎么搞的?然姐,你花钱找人处理啦?” “没啊。”施然道,“我这才刚想问问情况呢。” 陆知非道:“估计是发帖人自己删的吧,觉得引起太多关注不好。” “发帖人删倒是合理。营销号删就很奇怪啊,”陈紫璇道,“哦——我知道了,有可能是生万物的公关部沟通处理的。毕竟设计原创自证很难,可能大品牌不愿意给大家留下一个乱碰瓷的形象吧。” 多多少少也有点道理。 施然在前台随手抽出一张小动物平安符来欣赏。 她并不是专业画画的。 但这么细看,那只橘猫的画风…… 好像确实有几分熟悉。 门被人猛然拉开,何斯明冲了进来:“然姐!” 施然吓一跳:“怎么了?” “王坤、王坤被抓了!就刚刚的事!”何斯明攥着手机的指节都泛了白,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群聊消息往上跳,“今早工商和税务联合上门的,连着他那家宠物医院一起封了!群里都传疯了,说他偷税漏税,使用违禁药品,还有恶意竞争……所有的旧账,全被翻出来了!” 何斯明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不可置信:“然姐,是不是你做的啊?” “大家都猜是啊!”陈紫璇也进了好多群,迅速吃上了瓜,“王坤横行这么多年,一直没人能动得了他,肯定是有后台的。莲市做咱们这行的,多多少少要给他个面子,大家说只有生生动物医院的老板最硬气,上来就给个下马威,昨天还在活动上泼了他一脸酒,扇了他一耳光……” “我可没有。”施然有些无语地道,“这谣言怎么传出来的?我昨天只是说话语气重了点而已,犯不上动手。和他这种人动手,岂不是脏了我的手吗?” 陈紫璇道:“确实,也有人辟谣了,说在现场,根本没看到你泼酒扇耳光,说你本人看起来非常温柔,非常漂亮,根本不把王坤放在眼里,哈哈哈。但是不管了!现在圈子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你看起来温柔但实际手段很硬,以后谁要是敢玩阴的耍下三滥的手段,就是王坤这个下场。” “王坤当年不知道恶意挤垮了多少小诊所,很多人都不敢来莲市投资宠物行业了……现在他这个毒瘤打掉,整个行业风气都能正上几分。”何斯明道,“然姐,这一切都要感谢你!” “好了好了,别再夸了,头晕。”施然看了眼时间,道,“收拾收拾,准备开业吧。” 几人齐齐应声,迅速各就各位。 施然也往三楼的院长办公室走去。 心里是隐隐的怀疑。 王坤的事情,她是在调查,也掌握了一些证据,但要彻底将他连根拔起,肯定要动到不少人的利益,个中斡旋调处……少说还要十天半个月才行。 王坤怎么会这么快就出事? 难道也有谁和她一样,一直在暗中调查他吗? 陆知非去取病历,跟着她往楼上走:“对了,忘了问你,咱们礼周是干什么工作的啊?” 什么工作…… 之前问过梁叶生,是什么创意设计之类的公司? “创意设计之类的吧,说了你也不懂。”她问,“怎么了?” “也太有钱了。”陆知非手往后一背,道,“免费给我住那房子,你都不知道地段多好,装修多漂亮。和你一样的富二代吗?” “狭隘。”施然道,“人家是白手起家的富一代。” “牛啊。公司叫什么名儿?”陆知非问,问完等了几秒,看她一眼,“你不知道?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没有查别人家户口的兴趣。” 施然白他一眼,走进院长办公室,“砰”地把门关上,紧接着门又被“吱呀”一声推开,陆知非探个脑袋进来:“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的追求者小溪弟弟盛情邀请大家月底去露营基地团建,施院长意下如何?” 啊…… 追求者小溪弟弟。 施然有些头痛地扫过院长办公室被塞满的每日鲜花和各种各样的零食、礼物,思考着:“大家时间都可以的话,我当然也可以。” “yes,madam。”陆知非斜斜地朝她敬个礼,也扫了一眼她办公室,懒声道,“我也邀请我们富一代一起ok吗?这还是我身边第一个富一代,我要多向人家学习。” “……随你。” 第43章 今天 第43章 今天 这段时间,梁叶生敏锐地感觉到老板的心情很好。 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话,但眉眼之间总是舒展平和的,不似之前的沉郁,疏离。 身上好似还多了些淡淡的柑橘香气。 是上次开施小姐车时候嗅到过的同款淡香。 那香气好像有让人放松的魔力。 沈总放松,梁叶生跟着也放松,偶尔甚至能够多聊上那么几句。 电梯直抵顶层,梁叶生敲响那扇双开的黑胡桃大门:“沈总。” “请进。” 梁叶生推开门,天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倾泄而入,上百平的办公室挑高开阔,沿墙立着一整排通顶的置物架,错落摆着各种设计奖杯、初代潮玩的手工原型,还有装裱起来的手绘原稿。 宽阔的办公桌上是三联屏的工作站,分别显示着建模线稿,产能进度,合作方案,桌侧还斜放着一块数位手绘屏。 沈礼周靠在椅上,手里松松转着支触控笔,抬眼望他。 梁叶生将端盒的样品放在桌上,掀开了盒盖。 “沈总,ssr流浪动物系列的终版打样出来了,请您过目。” 样品盒向来是哑光黑的。 盒身很有质感,是低饱和的雾面灰色,用细银线勾勒出了轮廓。旁边用花体大字写着“领养,是流浪的终点”,旁边还有简略的流浪动物保护科普知识。 沈礼周抽出盲盒,一个个地拆开检查。六款常规款串起一条完整的故事线,主角是穿着志愿者红马甲的小女孩,和那只左耳缺了一小块的小白猫。 初见是一扇窗,小女孩托腮看着扑蝶的小白猫; 保护是昏黄的路灯下,小女孩张开双臂,挡住了即将朝小白猫扑来的恶犬; 治愈是小女孩蹲下身,为小白猫包扎受伤流血的前腿; 重生是纯白的动物医院里,小白猫被绝育剪耳的场景; 归途是小女孩打开了家门,暖黄的灯光下,剪过耳的小白猫试着探进去了一只前爪; 陪伴是小女孩在书桌前写作业,小白猫窝在她的腿上呼呼大睡。 隐藏款是美梦成真。 还是初见的那扇窗。 小女孩在温馨的灯光下和家人们举杯,没有注意到,那只还未剪耳的小白猫,曾孤零零地坐在窗台上观望。 “可以了。”沈礼周将盲盒放回去,道,“这周末上线。” “是。”梁叶生道,“沈总,您注意休息。” 生万物发展到现在,只有ssr系列,永远是沈总亲力亲为。从选题立意、人设草图,到3d建模的肌理调试、打样后的细节打磨,他从不假手他人。 沈礼周“嗯”了一声,指节压了压眉心,抵住上涌的倦意。 人要学会坦诚地对待自己心爱的人。 这是他从程子淼身上吸取的教训。 只是施然总是时不时地提起生万物,那些直白的褒奖和溢于言表、有时甚至让沈礼周觉得言过其实的喜爱之词,实在让他没办法找到岔口,平淡地回答她:啊,这是我设计的。 或许这次ssr流浪动物保护系列的上市,就是最好的契机。 “沈总,”梁叶生道,“明天是您就诊的日子,早上我去接您……” “明天?”沈礼周蹙眉,“这次要住几天?” “预计还是一周。” 没想到这段时间过得这么快。 每天和她一起醒来,一起睡去,一起吃饭,一起逗猫,偶尔一起看看电影…… 装修的借口总共也用不了几个月,竟然还要占用一个星期。 沈礼周看一眼日历。 明天恰好是要去露营的日子。 按陆知非发来的行程,明天大家是下班后一起出发,到那里过夜,然后再玩一整个白天。 “明天先约复诊。”沈礼周道,“治疗暂停一停。” 梁叶生一怔:“那治疗时间改到什么时候?” “再说吧。” 总之这周不行。后面看看情况。 沈礼周话音落下,视线重新回到面前的三联屏上去。 那种拒绝的方式很熟悉,和以前一样,直截了当,完全不留任何余地。 本该和以前一样应声退下的梁叶生停了停,忽然深吸一口气:“沈总,医生强调您必须要定期规律就诊才可以。电击治疗是有周期的,效果也需要医生评估才可以。医生专程提醒我,说有时感觉情绪好转,但睡眠、精力之类的残留症状还在,也存在复发的可能性。上次您擅自停药其实就很危险……” “知道了。”沈礼周头都未抬,神色淡淡,“我会考虑。” 梁叶生无法再说了,他只能垂下头应了“是”,然后抱着那端盒往门外走。 他越界了。 他本来只应该接送沈总而已,不该过多探听了解他的病情和治疗情况,更没有资格提出自己的建议。 梁叶生现在都清楚地记得,沈礼周在录用他时对他提出的要求。 也是唯一一个要求。 虽然是私人助理。 但不要关心、过问或插手老板的私事。 他本来做得很好的。 毕竟是沈总给了他平台,机会,和足够还清他家里所有债务,重新开始崭新人生的薪水,沈总是他的恩人。 但也正因为沈总是他的恩人。 所以他没办法在看到希望后又再次失去。哪怕是一点点风险都不行。 只是刚刚沈总的语气…… 啊,不会被开了吧? 毕竟沈总的手段他也见识过不少…… 梁叶生惴惴着一颗心往外走,临出门前却忽然被叫住。 “阿生,”沈礼周淡声道,“谢谢。” - 这段时间,施然过得很舒心。 生生动物医院的名气越来越大,连周边区县的人也都慕名驱车而来,施然盘下了几家撑不下去的小型动物诊所,改造成生生的社区分院,主打疫苗驱虫、基础体检和日常洗护,把轻症和便民项目分流出去,老店专心啃疑难病例,两边运转得井井有条。 团队也顺顺当当地扩了编,新招了两名执业兽医和三个助理,一切都按着节奏稳稳往前走。 忙碌了一天后,回家总有准备好的饭菜,两个人聊着天吃饭,逗猫,偶尔一起逛超市,看电影,锻炼身体,再互道晚安,好不惬意。 而近期施然最期待的就是生万物发布的新品预告,说本周末会准时上架ssr系列新品。 明明距离上次的新品上市还没有几个月,施然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快就又上新,而且以前从来都没有预告,纯属随机突击,遇不遇得到全凭运气,没想到这次还会规定个准确的时间。 “这次我一定要亲自抢到!绝不向黄牛低头!”两人吃完了晚饭又一起跑了步,施然窝在沙发上猛猛加购,“流浪动物保护系列,我真是爱死——销售利润全数捐赠给流浪动物救助站,这老板也太有格局。” 她夸赞起人来是很有一套:“好神秘一老板,生万物火爆全球也几乎没露过面,传闻满天飞,有人说是野路子天赋流,有人说是绝对接受过专业的科班训练……也不知道实情如何,反正画画真是天才,绝对的无敌。” 身后的沈礼周平淡地应了一声,好像没什么补充的意思,施然回过头去,看到他正坐在书桌前握着画笔,神情好似有些窘迫。 哎呀。 好像不小心伤了别人的自尊心。 施然斟酌一下:“不过天才一般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俗话说得好,上帝打开一扇窗,也得关上一扇门,他画画虽然不错,但谁知道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毛病。哈哈。” 沈礼周沉默半晌,才低低应了声“是”。 哎呀。 好像没哄好。 施然转移话题:“哎,你明天白天什么日程?” 沈礼周诚实地回答:“去看心理医生。” “好呀,我陪你一起吧。”施然道,“明天开我的车,看完医生我们去接上陈安可她们,一起出发去露营。” 沈礼周顿了顿,问:“开你的车?” “对,”施然道,“我已经和安可她们说过了。必须开我的车,禁止扯皮。” “好,开你的车。”沈礼周弯了弯唇角,道,“那你先去接她们吧,我看完医生去找你。” 他语气听起来很自然,施然于是也自然地道了声“好”,反应过来时,已经转向下一个话题。 大概是大数据作祟,睡前,施然刷到了某个心理医生发出的帖子。 标题很吸睛。 《谈谈那些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抑郁患者》 文中写,抑郁患者并不是大众印象里终日卧床、以泪洗面的模样。尤其高功能抑郁人群,往往能维持完整的社会功能,照常上班,正常社交,和旁人若无其事地开玩笑,甚至比多数人更周全妥帖。 但情绪却像黑洞一般,所有的笑容、应答或许都在消耗他们的能量,等到独处时写下防备,无边的耗竭感、无意义感就会铺天盖地卷上来。 所谓“正常”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的迷惑性太强。 对患者本人来说也是一样,很有可能会忽略那些求救的信号。治疗心理疾病的这条路实在太漫长,患者很有可能会半途而废,会打退堂鼓,会悄悄停药。 就医、问诊、整个康复的过程…… 都需要家人的陪伴,才能事半功倍。 施然点了个赞,又点了个收藏,主动向大数据示好。 然后关掉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终于睡去。 - 次日清晨,施然的闹铃还未响起,沈礼周便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向来睡眠很浅,醒得也早,知晓施然已经起床,大概是担心吵醒他,所以动作故意放得很轻。 好像是猫粮袋唰唰地轻响,身边的小欧探起脑袋,一跃而下,将他留下的那道缝隙撞得很大,声音便更清晰了些。 他听见胖虎“喵”了几声,然后听到她在厨房打开了火,好像有煎什么的声音,还有拆开各种包装的声音,不一会儿微波炉就“叮铃”地陆续响起。 沈礼周望着墙上小猫时钟的秒针。 一圈,一圈,一圈,终于转到差不多的数字。 他起了身,迅速地洗漱,换衣服,走出去。 施然正好快要将一切准备完毕。 她望见他睡眼惺忪的模样,笑容很是得意:“你睡醒了?今天我做早饭。” 热牛奶,煎鸡蛋。 还加热了各式各样叉烧包和奶黄包之类的点心。 “嗯,”她耸耸肩,试图把一个煎糊了的蛋滑进垃圾桶,“也不能算做早饭……” 但沈礼周动作很快,迅速地走进她一步,顺手拿了盘截停:“谢谢。这是给我的吗?” “……” 施然抬头,撞向他笑意盈盈的眼睛。 两人离得很近。 “我饿了。”他这样解释。 “我可以再煎一个。” “不要浪费粮食。这个看起来就很好。” “那是你没见过更好的。”施然气势汹汹,啪地敲碎一个蛋,“非再煎一个不行。” 两人一起吃了七八个煎蛋,一起出了门。 “把你露营的行李直接放我车上。”施然道。 沈礼周将一粉一蓝两个小行李箱摆进她的后备箱,挪了下位置,方便晚些陈安可她们几人放东西,又听到施然道,“把你自己也放我车上。”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 “不是准备去看心理医生吗?”施然笑起来,“上车,我陪你一起。” 沈礼周一顿:“不用,我……” “走啦。”施然笑容明亮,连拉带拽地将他塞进副驾驶,“康复的过程需要家人陪伴,才能事半功倍。” …… 刚出门的梁叶生收到了老板的消息。 【s:不用来接我了。】 梁叶生心一紧,刚想发些什么,却看到了“正在输入中”的标识。 下条消息发了过来。 【s:她陪我一起。】 第44章 今天 第44章 今天 车停在临湖的独栋庭院前,门侧嵌着铜制的铭牌,写着温养二字,是家高端私立的精神健康机构。 引导专员已早早在一旁等待,带他们走过蜿蜒小径,进入前厅,护士很快迎上来:“沈先生,您好。”视线刚偏移过来,施便然主动笑着伸出手:“您好,我姓施。” “施小姐,”护士望向她,眼睛一亮,和她握手,“您好您好。” 打了招呼,三人上了电梯,往内侧的专属诊区走。 施然侧过眸,看了一眼护士的工牌,上面写着“郭潇”二字。 路过半隔断的休息区时,郭潇温和地道:“施小姐,治疗是一对一的,麻烦您在这边稍作等候可以吗?我们准备了茶点和书籍。” 施然从善如流:“好。” 又抬起手,有些亲昵地拍了拍沈礼周的肩膀:“你去吧,不急。” 拍肩膀的感觉莫名地很像长辈拍晚辈。 沈礼周有些迟疑地望她,不知她打什么主意,最后还是低声和她道:“很快。” 休息区每一张皮沙发都用半高的木格栅与高大的琴叶榕隔开,自成一方相对封闭的小角落。施然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书,喝了几口茶,视线飘向走廊的方向,不一会儿,看到那护士走了出来。 她便也从休息区转出来,朝那护士眨眨眼睛:“元宝姐姐?” 郭潇很惊喜:“施医生,您还记得我!” “当然。”宠物的主人或许记不清楚,但每只宠物施然基本都有印象。郭潇的工牌卡套是用元宝的大头贴做的,一眼便能辨认出来模样。 元宝是只柯基,傍晚时分急诊送来的,突然就站不起来了,后肢瘫软着拖在地上,大小便失禁。 施然记得主人哭着抱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一会儿说它平时也喜欢这样装着玩儿,就没重视,一会儿又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跟它玩的时候不小心踹了一脚导致的,还说它还很小很年轻,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施然安抚她的情绪,说大概率是吃得太胖了,压迫导致椎间盘突出,并没有看起来这么严重,果然,后来输了几天液便好。 施然问:“元宝恢复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天天在家上蹿下跳。”郭潇笑道,“我朋友说这病要是去爱康看,估计没个一两万下不来。” 现在爱康的事情传遍整个养宠圈,生生动物医院也愈发深入人心。 “没那么严重,对症治疗花不了多少钱的,记得定期来复查就好。”施然笑笑,道,“不过你平时工作忙,也不用总是带着元宝跑来跑去。这样,你加我的微信吧,每个月底发几个元宝的视频来,我看下他的步态和脊椎情况,有问题我会及时提醒你的。” 郭潇连忙掏出手机扫码,施然加了她的微信,发了自己的电话过去,道:“要拍两段视频,一段正面走,一段侧面走的,大概拍个一二十秒就行。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也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 郭潇连连道谢:“太感谢您了,施医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请您吃饭……” “不用客气,你快去忙吧。”施然冲她眨眨眼睛,望向不远处的走廊尽头,怅然道,“我们家这位平时不太爱说话,还要您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刚刚施然拍沈礼周肩膀的亲昵劲儿被郭潇看在眼里,她笑道,“这类疾病的治疗期间比较长,也容易有反复,但方医生说沈先生近日状态挺稳定的,等今天住院后我也会多多上心,到时再和您说。” 施然眉心一跳。 今天住院? 早上一起吃了七八个煎蛋的时候,沈礼周也没说这事儿啊。 还把今晚的露营行李放在了车上…… 她面色未改,笑意盈盈:“住院时间是可以调整的吗?这次住院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住院时间一般是按疗程固定的,尽量不要延后太久哦,规律治疗是很重要的。好多病人拖着拖着不来了,病情就会严重的,”郭潇道,“住院的话,之前是经颅磁刺激、睡眠监测和生物反馈训练这些,但具体治疗方案还要看方医生那边,等坚持过这个周期,后面应该可以拉长间隔。” 施然不再多问,只笑道:“好的,谢谢啦。你快去忙吧。” 她回到休息间坐下,一口气将凉了的茶喝干净,又起来走了一圈,去了趟卫生间,路过宣传告示栏,看到最中央,方粤医生的简介。 视线落下来,望到几个明显的字眼。 抑郁障碍。 创伤后应激干预。 再往前走两步,就是公共区域和诊疗区的分界。 一道带门禁的磨砂玻璃门横在走廊尽头,门旁设着半人高的分诊台,穿浅蓝制服的护士坐在里面低头整理档案。 玻璃门是常闭的,能隐约看见门后是铺着同色系地毯的内走廊,有一间独立诊室,门关得严严实实,隔音做得极好,连一点说话声都透不出来。 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 仅限预约制接诊,需分诊护士陪同入内。 旁边整理档案的护士已经有意无意地望向她了。 在她准备开口时,施然若无其事地转身,好像准备转身离开,结果又转回来,转来转去地把护士都转懵了,她终于看到里面的门打开,沈礼周走了出来。 逆着光,男人身形挺拔得像株舒展的冷杉,宽肩窄腰裹在柔软的质料里,眉眼舒展,下颌线利落清晰,浅淡的瞳仁清透,唇色匀净健康,望见她,微微一怔,然后勾起一个漂亮的笑容。 那护士终于找到机会,连忙开了口:“这位小姐您好,请问您……” “滴”地一声,门被从里面按开,沈礼周快步走了出来。 “她是来找我的。”他带着温和的笑意和那护士道,停了停,看到她探寻的目光,问,“唔……医生一般也会和家属交待注意事项。你要进来听吗?” 施然眼睛一亮:“好啊。”还不望回身对护士微笑一下,认个脸熟:“麻烦了哈。” 郭潇这时恰好抱着两大盒笔匆匆走回来,道:“施小姐,沈先生,不好意思,我先进一下方医生办公室哈。” 她闪身走进去,把那笔放在方粤桌子上:“方医生,您要的笔。”忍了一下,没忍住,“上周刚给您拿了一盒……” 方粤摸摸鼻子:“啊,谢谢。这次我一定不轻易弄丢了。” 郭潇不知道听过几遍这句话,她无奈转头,看到沈礼周和施然也来到了门前。 于是她又向方粤道,“沈先生的爱人今天过来了。”说着,刻意地加重了语气,“麻烦您务必认真详尽地和施小姐说明情况……我怕她担心。” 方粤点点头:“好的,没问题。”然后朝后面道:“二位请进。” 爱人。 施然走进诊室的时候有些懵懵的。 她今天本来的人设定位是沈礼周的姐姐来着。 怎么,拍他肩膀时难道看不出那种宠溺的长辈味道吗? 紧接着又转念一想,明白了。如果真是姐姐,怎么可能到了今天才第一次陪弟弟来做治疗? 算了,爱人就爱人吧。 好像也没什么所谓。刻意解释还会显得小题大做。 毕竟余光里,身旁的男人看起来也好像没什么解释的兴趣。 施然跟着沈礼周在沙发上坐下,跑神的时候,位置不小心落得近了些,肩膀挨着他胳膊,膝盖碰到他的腿。 沈礼周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施然干脆也就不刻意地撤离,将爱人进行到底。 “方医生,您好。”她笑意盈盈地道,“我是沈礼周的爱人,施然。” 身旁男人不动声色,呼吸却骤然一紧。 方粤温声道:“您好,施小姐是吗?我听沈先生提到过您,说您也是医生。” “这样啊,”施然笑道,“我是兽医。” “医者大同,本质都是照护生命。”方粤笑了笑,“今天看到您过来,其实我也放心许多。这还是沈先生开始治疗以来,第一次带身边人过来,这其实本身就是治疗里很积极的征兆。” 第一次啊…… 也是。 好像他身边也无人可带。 施然面上带笑,手落下来,覆在沈礼周随意落在腿上的手背上。 力度很轻,留了他撤回的空间,他却翻过了手掌,极为自然地和她十指交握。 就像正常的爱人们那样。 施然心跳不自觉地漏掉一拍。 他的体温本就比她高一些,此刻握紧了她的手,温度透过手心,透过身体上那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身上,让她耳根开始发烧。 她深呼吸,努力地摒弃杂念,认真地听方粤讲话。 方粤翻着手中的病例,道:“今天复查的结果比较理想。刚刚沈先生也和我沟通了,你们出去露营反正也是散心,我们推迟几天入院没问题,调整成日间住院模式也可以,白天到院做电击治疗和心理干预,晚上回家休息……毕竟有您在家里,居家环境又熟悉,也有利于状态回落。” “只是术后反应需要您多注意一下。”方粤道,“之前您应该也已经接触到,电击治疗后可能会出现短暂的精神恍惚,近事记忆减退,轻微的头疼乏力……这都是正常的可逆反应,回家后就不要再处理工作,不要开夜车,饮食清淡些就好。” “好的,”施然在心中一一记录,道,“我会照顾好他的。” “没那么夸张,”沈礼周嗓音温和地响起,“到家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方粤笑道:“是,早点休息也很重要。” 施然又问了些其他的注意事项,方粤一一作答,语速不急不慢,将日常饮食忌口到后续治疗手段频次全部细细讲了一遍,讲到施然再也没有别的问题。 她呼出一口气,放心许多,诚恳地道:“太感谢您了,方医生。” “没关系。”方粤抬起眼睛,笑道,“沈先生,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先去拿药?我有几句话,想再单独和施小姐聊聊。” 沈礼周微微蹙了眉,刚待开口,施然已经迅速应下:“好啊。”还抽出了手,催促他,“你先去,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他只好站起了身,几乎被她推着走出门外,施然跟在他身后,将门仔细关好,才转身过来,走到方粤身边,认真道:“方医生,您请讲。” “施小姐,”方粤沉吟着,道,“沈先生是我接诊过的患者里,自我觉察力和认知领悟力都非常出色的一位。他过于聪明,敏锐,完全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状态……” 他迟疑了几秒,道:“但我认为他对自己的控制欲有些过强。我有时也会担心他是否在主动调整语气,控制表情,选择措辞,让自己的情况显得更加稳定。因为他偶尔描述情绪波动的情况时,就像在描述和他无关的人……好像他是医生,在把自己当做研究对象,管理着自己的病例,而没有真正接纳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这样虽然能够很好地帮助他掌控症状,但其实也会让他更难被治愈。” “沈先生的人生应该很少有过真正的失控。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永远礼数周全。”方粤道,“他太习惯做所谓‘正确的事’。但抑郁是最不讲逻辑,最不受控的东西,和睡眠一样,越努力,越难真正的放松下来。” 施然深有所感:“您说得很对。那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唔,只能多多鼓励。可以让他多做一些没什么目的,没什么结果的小事,不要让自己活得像个机器。”方粤道,“如果你们日常相处中,感觉到他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哪怕好像不太理智,但只要不影响安全,也都可以鼓励试试。他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沈礼周想做的事? 施然这么猛然一想,竟觉大脑一片空白:“他平时在家最多好像只是画画而已……” “也不着急,多观察吧,需要些耐心。”方粤说着,笑了笑:“人生嘛,毕竟漫长。可以犯错误,可以浪费时间,也可以做很多没用的事情。活着不需要每分每秒都有意义,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哦,也可以让他多表达自己真实的情绪,不要总是克制……”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敲响了。 沈礼周的声音很温和:“方医生,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方粤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敏锐地从那温和的声音中听出来了些莫名的,少见的情绪。 “请进。”他道,“我们已经谈完了。” 沈礼周推门而入。 他带着极浅的笑意,和施然一起礼貌地感谢了方医生。 然后极为自然地扣住施然的手,带她走掉。 第45章 今天 第45章 今天 十指交扣着,施然稀里糊涂地跟着沈礼周离开了医院。 中途路过郭潇,还打了招呼,抬起了仅有的一只自由的手,说了“改日见”。 等到上了车,两人才终于松开了手。 施然莫名地觉得有点热。她手扇了扇风,道了一句“夏天就这么来了”,又打开了空调,但身旁男人的视线仍落在自己脸上。 她只好抬起眼望向他。 四目相接,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后知后觉地道:“……方医生刚刚夸你是个优秀的病人。” 沈礼周望了她几秒,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是吗。” 她点点头,他视线这才转开,望向了前方。 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于是又转回来,那双浅淡的眸再次望住了她:“怎么?” “想想去露营很开心,”施然正色道,“就笑一下。” “……” 沈礼周顿了顿,难得露出点有些无语的模样。 施然一本正经地和他对视,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笑意,然后忽然看到他勾起了唇角,那双漂亮的眼睛温柔地弯了弯,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盛满了细碎的光。 呼吸停了一拍,她小声喃喃:“……你笑什么。” “想想你去露营很开心。”他也收起笑,和她一样正色道,“就笑一下。” 幼稚。 施然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些,侧过脸打转了方向盘,心想。 怎么跟两个小学生一样。 车驶出医院,沿着滨海大道向前开。 海面闪烁着碎金般的阳光,天空是清澈的蓝,蓬松的云朵软绵绵地漂浮着,歌单随到了久石让的summer。 夏天真的来了。 - 车子一路接上艾丽,陈安可,包成功,像玻璃汽水瓶里挨个塞进来了青柠、甜橙和碎碎冰,在路上颠簸着,嘻嘻哈哈地一路摇匀,滋滋儿地冒着闹腾的气。 接人时,施然下车帮忙放个行李的工夫而已,沈礼周便换到了驾驶位上去。 那时施然站在中间,几个人围作一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礼周在旁低声道了句“我开好不好”,施然也没听清,下意识地“好”了一声,回过神,他已经拉开驾驶位坐了进去。 沈礼周开车很稳,油门刹车都不疾不徐,施然靠在副驾驶位上和大家畅聊,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陈安可带来的奶茶,也顺便给他的那杯插好吸管。 红灯时想起来,抬手递给他,不巧红灯恰好转绿。 他极为自然地偏过头,含住那吸管,小小地啜饮了一口,便继续开车。施然不自觉地握紧了奶茶杯,缓慢地放回去,一抬眼,看到后视镜里陈安可的嘴型。 哇哦。 …… 施然冲她微笑一下,皮笑肉不笑,陈安可转头对包成功:“哇哦,咱们包记者今天是不是做了发型,好帅气。” 包成功顶着刚睡醒的鸡窝头,毫不留情:“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 常见的骂人的话语,莫名地让施然心中一跳。 她状似不经意地看一眼沈礼周。 男人面色轻松,好似没听到他们的聊天,或者根本不在意。转头看后视镜时撞上她视线时,甚至对她勾了勾唇角,好像心情很好。 “还喝吗?”她突然问。 “啊,”沈礼周顿了顿,道,“好。” 奶茶再次举起,他偏过头,微微启唇含住吸管,长睫垂下,颇有些虔诚的模样。 施然同步端起自己的奶茶,狠狠喝下一大口。 冰镇压下了弥漫不散的暑气,清冽的甜意在舌尖慢慢地散开。 车子载着欢声笑语,穿过最后一片密集的街区,顺着铺着浅灰碎石的景观道缓缓驶入,两旁的香樟与青竹修剪得疏朗错落,像一道天然绿屏,将市井喧嚣隔绝开来。 “施然——”陶见溪站在一旁翘首以待,视线掠过沈礼周时,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主动帮忙拎行李,“我来我来,今天我是本营地的专属服侍生小溪。” 施然笑了笑:“那谢谢小溪。陆知非他们到了吗?” “刚刚到啦。” 说着,陆知非便从里面走出来,他眯着眼睛打呵欠:“大家好,我是陆知非,施然的大学同学。” 陈紫璇和何斯明也走出来,大家纷纷自我介绍,场景热闹起来。 陆知非说话时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懒散劲儿,甚至还换了个宽背心和短裤,露出健硕的小麦色肌肉,上面有几道斑驳的疤痕,显出几分凌厉。 艾丽边聊天,边不经意地撞撞陈安可的腰,示意她欣赏,说不定可以作为dating对象,但陈安可好似没什么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两句,好像根本没想起自己的博主身份一样。 陆知非和大家寒暄完,又和施然道:“小溪这地儿也太好了。我过来就眯着了几分钟,好像醉氧了……你深呼吸感受一下。” 施然跟着深深呼吸。 这里是莲市出名的高端私享营地,全山只设了八只独立营位,用乔木和花篱隔开。他们的营地依着缓坡朝向溪谷,视野开阔,毫无遮挡。 空气中充满了清新浓郁的草木气息,吸进去,呼出来,紧绷的神经好似都变得沉静。 “是吧?”陆知非挑挑眉,道,“咱们施院长也不能把自己累着了,多抽空来这里度一度假,能带上我们就更好了。” 几人一起往里走,施然白他:“说得好像什么好事儿没带着你过一样。以前买瓶老干妈都被你剜走一大半……” 陆知非笑起来:“哎呀,怎么这点小事儿还记到现在……” “那时候很不好买好不好……” 米白色的穹顶天幕早已提前支好,底下是防水藤编沙发,上面摆着松软的抱枕,旁边的绿植丛里埋了静音的驱蚊灯。 实木长桌的桌角内嵌了无线充电面板,旁侧立着嵌入式恒温冷藏柜,里面提前冰好了香槟、冷萃咖啡与切好的鲜果。 不远处是一体化的户外厨台,内嵌式无烟烤炉、消毒餐具柜、直饮水系统一应俱全,调料分装在磨砂玻璃罐里码得齐整。 营位后侧连着独立的卫浴小屋,玻璃穹顶能够看到完整的星空,恒温热水、纯棉浴巾、高端香氛洗护、戴森吹风筒样样配齐。 陶见溪打开冷链送来的食袋,里面有雪花纹理均匀的m9和牛小排、巴掌大的活冻斑节虾、带着晨露的有机菌菇与时蔬…… 大家松散地围坐在烤炉边,有说有笑地烤制着食物,桌旁还摆着厨师准备好的饭菜。 暮色漫过溪谷,热香混着山野的风漫过来,颇有几分趣味。 施然有些讶异:“我本来以为是那种要自己串肉,生火,晚上睡在帐篷里的露营。” “也有那种,”陶见溪笑道,“但不太适合上班族。毕竟平时已经很辛苦,度假还要扛着帐篷睡袋进山,搭架子,生火,收拾残局……比加班还累,违背了出来放松的本意。” 他耸耸肩:“而且受众太窄了,基本都是年轻人凑一次热闹,回头客没几个,最后只能打价格战。” “呦,”陈安可夸赞,“看来咱们小溪并不是个普通的富二代。” “安可姐有眼光。”陶见溪说着,将刚烤好的肉盛进施然的盘子里,朝她笑道,“我是非常具有服务意识的富二代。” 少年人的眼眸黑而亮,灼灼地望住她,又在她停顿之时迅速地闪避开,垂眸继续认真地烤起肉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幕边缘的暖黄串灯一圈圈亮了,光落在溪面上,碎成粼粼的银斑。山风漫过长桌,大家聊着天,逐渐热络起来。 “干吃没味儿,”艾丽提议道,“喝点儿酒吧?我带了红酒,度数不高,不影响明天开车。” 说着,她起身拿出刚刚放在冰柜里的红酒,熟稔地起开塞子,依次把杯子招呼过来倒酒。沈礼周从善如流地把杯子递过去,隐隐感受到了旁边传来灼热的视线。 “红酒没事。”他轻声地安抚道。 可惜安抚无效,接过来杯子的时候,他小腿被人轻轻地踢了一下。 紧接着,面前的杯子被交换,施然喝了几口的葡萄汁放在了他面前,在昏昧的灯光下,和红酒的色泽很相似。 艾丽感觉自己少倒了一杯:“施然,你杯子呢?” 施然很无辜地端起沈礼周的杯子:“这儿呢。” “哦哦。”艾丽被糊弄过去,端起杯来,“大家干杯——” “干杯——” 沈礼周踌躇着,还是端起那杯葡萄汁。 灯光下,玻璃杯口上有浅浅的口红印。 暖调的痕迹晕在透明玻璃上,像某个隐秘而又醒目的暗号,让人舍不得擦掉。 他望了几秒,抿上去,闭了眼睛,浅浅喝了一口。 冰透清甜的果香漫开,明明只是葡萄汁而已,却让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几分恍惚的醉意。 这时,包成功突然嚎了一嗓子。 “我的人物专访估计要被比下去了。”他捏着手机,哭丧着脸,如怨夫一般,“我托我爸的关系,好不容易联系上国内高端冷链创始人,跟着跑了几个月的产地才写出来的稿……没想到我的竞争对手竟然找到了流量明星。这下完蛋了,什么都比不过了……” “休息时间禁止聊工作。”艾丽生怕包成功华丽转身祥林嫂,毁掉这个浪漫的夜晚,她立刻打断,转头和陈安可道,“哎,安可,你最近约会约得怎么样?” 一向热爱分享自己dating情况的陈安可不知发生何事,兴致恹恹:“改日和你们细说吧。” “这人物专访只看人物吗?主题应该也很重要吧?我帮你找流浪动物保护协会的会长怎么样?他的经历很传奇的,写出来肯定超级吸引人。”施然道,“而且生万物要上流浪动物保护系列了,最近网上超级火,你蹭一波流量,”她见缝插针,“写专访的时候还能科普一下……” “别提生万物了。”包成功怨气比刚才更重,“我托了多少层的关系去牵线,想找他们老板做次个人专访,明确承诺会保证他的隐私不外泄,方案改了七八版,言辞情真意切,钱也花出去不少,结果统统打了水漂。这生万物的态度那叫一个硬,方案都没看就打回来了,架子怎么那么大啊?” “生万物你也敢想?”艾丽道,“我听律所同行说,他们创始人的股权架构绕了好几层,本身就极度注重隐私,从创业第一天就没打算走到台前。不是摆架子,是人家根本不吃曝光这一套,你托多少关系都没用。” 包成功咬牙道;“我来新宇社这么多年了,拿下这次机会,说不定就能坐上副总编的位置了……不行,这次我还真就非得找个厉害人物出来。我要找最出名的商界新贵,要找颜值顶尖的,要找自带流量的,要找那种随便说两句话就能被各大营销号转来转去的……” 施然越听越熟悉:“……我好像认识一个类似的人。” “哇靠,”陈安可瞬间反应过来,看着她,“不会吧姐。都离婚了,合适吗?”她踌躇着道,“不行的话,其实我也认识一个流量明星……” 包成功也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我可不是在说程子淼——好吧,天啊,他确实很符合,也确实超级有爆点,是他的话,肯定万无一失……但我真的没有要找他的意思!甚至没想到他!世界这么大,我……” “好啦,这有什么。这点小忙他还是乐意帮的吧。副总编哎!咱们包成功是真的要包成功啦。”施然笑着拿出手机,“这段他也挺闲的,我先给他发个消息问下……” 指尖刚触到屏幕,忽然被轻轻按住了。 身边的男人态度很温和,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刚刚是说,想采访生万物的老板是吗?” 第46章 今天 第46章 今天 包成功小小的眼睛猛地一亮:“怎么说,沈哥?你认识生万物的创始人?” 施然也有些吃惊地望向他:“真的假的,生万物吗?” 沈礼周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温和道:“或许可以托人联络看看。” 很平淡的语气,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笃定。 “可以呀,沈礼周。”施然收起手机,笑道,“还有这人脉。”她好奇起来,“你见过他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不待他回答,包成功已经急不可待地开始推销:“沈哥,我们新宇社是国内深度报道的头部平台,我是有良知、有温度、有水平的记者,也想写出真实诚恳的故事。” 他往沈礼周的方向侧了侧,坐姿都端正许多:“我本人也是生万物的忠实粉丝。很早之前……大概是高中毕业的时候,那时候生万物应该还是个私人工作室,我就已经种草了。” 包成功说着,朝施然求证:“你记不记得,施然,当时还是你推荐的,后来你出国了,我买得比你还凶。” 施然道:“当然记得。那时候刚开始还是在那种文创集市铺货的呢,好小一个摊位,就被我一眼看中,觉得肯定能火。后来果然很快火了,都要排队才能买得到。” 沈礼周抿了一口冰凉的葡萄汁。 小小的文创集市,是他用尽了打工赚来的钱,好不容易才铺开的第一批货。 租金低,位置偏僻,大半个月都没什么人光顾。有天中途他回家给沈乐为做饭,让旁边铺位的店员代看一下,回来时,就看到施然和陈安可站在他的铺位前。 施然爱不释手,连买带拍,自己买了一大堆,还发给朋友安利…… 沈礼周远远听到了她的夸赞。 “好有灵气的设计师呀,怎么会做出如此可爱,如此精致,如此独特,如此活灵活现,完全符合我审美的小猫?”她感叹着,“他一定非常喜欢小猫,和我一样喜欢小猫。” “诶,小狗也好可爱,小鸟也好可爱……这个动物系列叫什么名字?没名字?怎么能没名字?” “这简直是最适合当作礼物的东西,设计师这么厉害,画什么都让人感觉很温暖,应该做成个包罗万物的大品牌才行,以后火遍全世界。安可,帮我多拍几张发发微博,你号上粉丝那么多,也给宣传宣传。” 后来还真的有对着手机上的定位,来这里寻找的女孩男孩。 那批货就这样卖空了。 “哎呀,我真是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施然笑得眉眼弯弯,“可惜了,没及时买他们家的股票,现在涨飞了。这老板一路高歌猛进,顺利得像坐火箭。” 包成功道:“创业哪有那么容易,估计也顺利不到哪里去。” 创业是十几平的出租屋兼做工作室与仓库,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结果订单遇上代工厂偷换工艺,咬着牙全数召回返工,所有资金赔得精光,连弟弟的药费都差点凑不齐。 后来核心画稿被同行抄去低价倾销,仿品大大方方摆在隔壁。 上游供应链断裂过,预售订单大面积逾期过,后台的投诉与恶评铺天盖地过,结束酒场后吐过血,烧到四十度时晕过去过…… 而多少年过去,当年的女孩就坐在他身边,同一片星空之下,她和他一起欣赏着相同的夜色,吹过相同的清凉晚风,分享着相同的记忆片段…… 这算不算命运对他的恩赐? “是挺顺利的。”沈礼周道,“他是个挺幸运的人。” “运气也是成功的一部分。”包成功立刻接话,“我知道,以生万物现在的体量,创始人接不接受采访都不影响它占领市场……但我一直认为,作为创作者,一定是有倾诉和表达欲望的,不可能不想被人们理解。太多人对背后的故事好奇,而只有故事,才能让产品变成文化。” “沈哥,”他道,“你到时候帮我说说,我知道对方肯定不愿意露脸,我们的方案是文字采访,完稿会送审,怎么稳妥怎么来……” 沈礼周道:“好。” “对了,明天我们的行程怎么安排?”陶见溪笑道,“按施院长交代我的呢,早上是大家的自由活动时间。我这里的选项不少,请各位自行挑选。” “想赖床的可以睡到自然醒,早餐推到房间里躺着吃,吃完再睡回笼觉。想舒展一下的,山腰有林间瑜伽台,还有野外拳击训练。喜静的,可以去观鸟台,有专业望远镜和图鉴;喜动的,可以早起看日出,去山里徒步……” 大家立刻热热闹闹地商量起来。 包成功毫不犹豫地选了睡懒觉,陈安可和陈紫璇相约去做瑜伽,何斯明和艾丽选了拳击,陆知非去徒步,轮到沈礼周,他顿了顿,道:“我去观鸟。” “哎,和我想一块儿去。”施然笑道,“我也想去观鸟。” “我也是。”陶见溪立马道。他继续说,“下午再团建。团建的话,我推荐溯溪,我们的溪谷是有专属使用权的,没有外人,路也是修正过的平缓浅滩,景色非常漂亮。山间终端还有个天然的深潭,我们放了皮划艇和透明桨板,可以漂上半个小时,比人工湖的游船有意思多了。” 夜色越浸越深,烤盘上的和牛渐渐见了底,酒杯空了又添,话题从工作扯到家庭,又漫无边际地聊到年少趣事,直到夜露渐重,大家才打着哈欠各自散了,在玻璃穹顶的星空包裹下安然睡去。 - 大概是昨夜睡得不够安稳,施然这觉睡得很沉,几乎没做什么梦,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 观鸟最佳时段是日出后的两三个小时,现在过了时间,鸟类基本都已经躲进密林深处纳凉,休憩,基本不活动,她便也懒得去了。 她慢慢悠悠地洗漱,把早餐叫进房间好好地享用了一顿,出门时,看到沈礼周和陶见溪从观鸟处回来。 “早上好,”她道,“好遗憾,我睡过了没去成。你们观鸟观得怎么样?” 陶见溪唇角抽了抽,笑容难得地不太明亮,道:“……还行吧。” 沈礼周笑容温和:“挺好。” 陶见溪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怎么,倒还把他玩美了? 施然不来,他竟然也不着急,只中途走了一趟。本来陶见溪也想走了,等了会儿见他拿了个本子就又回来,于是他也硬生生地在一旁等待。 天知道让他这样喜动的人坐在那儿等鸟飞过来有多难熬。 中间简直恨不得出去撒欢跑两圈才爽。 “确实看到了城市比较少见的鸟。”沈礼周手里夹着一个类似写生本的东西,朝施然扬了扬,问,“你想看吗?” 施然眼睛一亮:“想。” 她走过去,两人在桌前坐下,沈礼周翻开写生本。 米白色的素描纸上,炭笔线条利落又柔和,未散的晨雾仿佛顺着纸页漫了出来。 有大半身子藏在灌丛叶片后面的灰眶雀鹛,露出半颗警惕的圆圆脑袋; 有站在高大树梢上的伯劳剪影,翅膀收在身侧,旁边草草扫了几笔山岚雾色; 还有一对相思鸟,一左一右停在细枝上互相对望,羽毛用几层轻重不一的排线晕出了茸茸的质感…… 施然专注地望着那画,沈礼周望着她。 “你喜欢吗?”他道,“喜欢的话,日落前两三个小时也是观鸟时段,傍晚我们可以再去。” “不用了,看了你的画跟自己亲眼看过一样……天啊,画得真好……”施然的视线还定定地落在那画上,感叹道,“感觉和生万物的水平都差不了多少。” 沈礼周心中一跳。 此刻山间静谧,只有不远处隐隐约约的溪水流动,和一两声山雀的轻啼,晨风穿过林间漫过来,阳光柔柔地落在二人身上。 机不可失。沈礼周深吸一口气。 他滚了滚嗓子:“……施然。我……” 施然已经将那素描本翻阅完毕,手拍在他小臂上,两下:“加油!我觉得你未来会比生万物还火!不开玩笑。” 沈礼周一时被噎住,说不出话,而陆知非就在这时徒步回来,懒声道:“又给人画大饼。” 施然转过身,白他一眼:“我说的句句都是肺腑真言。” 陆知非大咧咧把登山杖往旁边一搁,坐下来喝了半瓶水,道:“就是你当时说什么我以后肯定是流浪动物保护的领路人,什么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让我过上这苦哈哈的日子,天天蹲救助点,饭都吃不上。” “这话说的,”施然顺手拎起桌子上的干面包,往他嘴里塞,“给给给,赶紧先把饭吃上。” 陆知非被塞了一嘴,呜呜哇哇地说不清楚,施然被逗得哈哈大笑。 沈礼周视线投过去半秒,几乎是同时,陆知非抬起眼睛,很敏锐地跟他撞上,然后两人很快都极为自然地转开,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下午时分,山间弥漫着些许暑气,陶见溪招呼着众人集合,分发溯溪鞋和防水袋:“这会儿水温刚好,不晒也不凉,收拾好咱们就出发!” 一行人闹哄哄地往溪谷走。浅滩段的水流很缓,清凌凌的溪水漫过圆润的鹅卵石,刚没过脚踝,踩上去凉丝丝的。深一点的地方到小腿肚,旁边还会撞到些游过的小鱼,大家争相去摸,偶尔还互相泼那么几下。 水底的石头很光滑,踩上去需要小心,施然玩得很高兴,和陆知非互相泼水,后退时不小心踩到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稍滑了一下,就被沈礼周扶住了肩膀:“小心。” 她回过头,发现他全程好像没怎么玩水,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甚至没溅上什么水花。于是勾起唇角,笑得有点坏:“你也有点太小心。” 沈礼周读懂她的意思时已来不及,水被她一卷一泼,溪水带着凉意“哗啦”一声,溅湿了他的腰腹。 布料被洇透,顺着肌理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施然离得近,将那腹肌看了个透彻,视线停了停,嗓子咽了咽,再抬起眼睛,男人那双浅淡的双眸望住了她,微微挑了下眉。 她心虚地“哈哈”了一声,想退开,却又不小心滑了下,这次直接被他揽住了腰。堪堪站定时,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肩膀。连忙放开,觉得脚下的溪水好似都被太阳晒得发了烫。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碧色的深潭嵌在山坳里,潭边停着几艘皮划艇和透明桨板,四周被浓绿的树影裹着,阳光漏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银鳞。 “到地方了!”陶见溪挥了挥手,“补给箱看到没?里面有冰饮和水果,可以先休息一下。” 陈安可往那谭心望:“小溪,安不安全啊?你姐姐我可是非常惜命的。” “姐,你放一百个心。”陶见溪难得语气收了几分随性,笃定道,“这是我们专门拿下专属使用权的合规休闲水域。上个月刚做过全水域清淤排查,水底的乱石、暗礁全清理干净了,边缘浅水区才一米二,中心最深处也不过两米三,还有水上救生员——” 他指了指岸边岗亭,大家看到两名救生员,正友善地和他们打招呼。 “但还是必须要穿救生衣。”陶见溪弯腰抱起一摞救生衣,挨个分发,帮人扣紧卡扣,“规矩不能破。有时候越会游泳,就越危险。去年还有个二级游泳运动员淹死在野滩,所有营地全线整改……” “听到没,越会游泳,越危险。你不是就很会游泳吗?”施然见沈礼周好像并没有穿那救生衣的意思,催促道,“快把救生衣穿好。” 她的救生衣早已穿好,低头扯着下摆调整松紧,没听到男人答话,有些奇怪地抬起头,还未看清他的表情,这时陶见溪拎着两支碳纤维船桨走过来,冲施然扬了扬下巴:“施然,和我一起吧。” 他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潭我闭着眼都能划,西边崖缝里长了一片野百合,我带你绕过去看。浅湾那片水草里藏着好多五颜六色的小鱼,我控艇,你可以凑到跟前看,体验感拉满……”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 “不行。” 沈礼周淡声道。 什么? 施然倏地抬眼。 身旁的男人背对着潭面晃荡的碎金日光,浓绿树影斜斜覆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语气温和,却一字一顿,带着她从未见过的,不容置喙的强硬。 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她必须和我一起。” 第47章 今天 第47章 今天 沈礼周鲜少有过如此强硬的时刻。 施然怔住,陶见溪也怔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紧接着新仇旧怨一起涌上来,又想到刚刚眼睁睁地望着他揽了她的腰,陶见溪的火立马冲上头顶:“凭什么必须和你一起?!” “和别人一起我不放心。” 沈礼周用很平淡的语气。 他像感知不到陶见溪的存在一般,转过身,垂眸检查施然的救生衣,仔细扣紧每一个卡扣,毫不介意地蹲下,为她扯好裆带,抬起眼:“和我一起,好吗?” 语气很轻缓。 但施然望着他,看到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中有着超乎寻常的固执,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背脊也绷得很紧。 不正常。 沈礼周现在很不正常。 话语比思考还要快,她已经回答道:“好。” 她定定地看着男人的眼睛,温柔地,一字一句道:“我会和你一起。” 紧绷的神经缓慢地松懈下来,他望着她,长睫轻轻地颤动了几下,恍若初醒。 陶见溪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咬了牙,往前顶上一步:“不放心?和你在一起我才不放心。我这里是专业的营地,我是最专业的主理人,你别太……” 沈礼周站起身,淡然地望向他,没什么表情,好似也并没有与他解释的打算。 “小溪小溪,”旁边的陈安可忙拉住陶见溪的手臂,道,“跟姐姐一艘船吧!什么野百合,让我也开开眼。” 陶见溪咬着牙:“我——” 他气得眼尾都发红,看向施然,但她的关注点此刻显然不在他这里。 陶见溪恨恨地转过身,低低骂了句:“有病。” 声音很低,故意只让沈礼周一人听到。陶见溪恨不得就这么激怒他,两人打一架才好。 可惜男人神色安静,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陶见溪不情不愿地跟着陈安可走掉,施然递给沈礼周一件救生衣:“喏,穿上吧。” 他接过,然后避开了她的视线。 两人坐上了一艘皮划艇。 那艇并不大,他坐在她身后撑桨,她后背贴着他身子,整个人如落在他怀中一般,能够感受到他起伏着的胸膛,和周身的清冽气息。 他温热的呼吸轻抚过她发顶,匀速地划着桨,整个人却很安静。 四下碧水澄透,潭水是通透的青碧色,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下,能够看清缓缓穿梭的银亮小鱼。两岸林木葱郁繁茂,崖壁缝隙间缀着一簇簇盛放的野百合,随微风轻轻摇曳。 远处水流轻拍石岸,水声潺潺,四下静悄悄的,只剩桨叶划入水面的轻响。 “怎么,刚刚一定要和我坐一艘船,现在又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施然笑着,道,“我以为你想给我当导游来着。” 沈礼周一顿,调整桨叶,轻轻一撑,视线落向水下,道:“……这里成群游着的,是光唇鱼。” 施然随着他的话语望向水面,听到他不疾不徐地介绍:“是群居生物,成鱼也就这么大一点儿,喜欢吃石头上的海藻,也会吃掉落水中的蚜虫和蜉蝣。” 她仔细地看着,藻层掀起了一小片,再卷成团,被小鱼们一口口地吃掉,还掀起了些细小的白点,被更小的鱼扑食。 “这是什么?”她问。 沈礼周道:“是螺类的卵,小鱼苗的最爱。” 不远处的鸟儿低鸣,施然抬头望,看到身形小巧的褐色鸟儿贴着水面飞了过去,黑亮羽毛沾上水汽,衔起了一条小鱼。 “这是河乌。”沈礼周道,“翅膀能在水下划水,喜欢在岸边的石缝筑巢。河乌长时间不在水面活动,大概率是水下温度骤降,或是水底藏有暗流,下水、划艇都要格外谨慎。” 他指了指不远处崖壁上空盘旋着的鲜黄色小鸟,又道,“那是灰鹡鸰。依赖滩涂觅食,喜欢吃石蛾幼虫、水边蚊虫,是天然除虫工,露营时最好不要惊扰。一旦种群减少,夏末水边蚊虫会成倍滋生。” “挺专业啊,”施然道,“你好像经常露营。” 沈礼周停顿了会儿,道:“不算经常。以前……偶尔被乐为硬叫去过几次。” “你喜欢吗?”施然忽然想起方医生所说的“想做的事”,鼓励道,“如果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 声音很低。 施然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喜欢以后我们就不来了。” 沈礼周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总是这样。 从来不会追问,也不会质疑,明明亲眼见到他异于常人的敏感和怪异,却永远包容,永远温柔,好似那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不需要解释,便可以被她自然而然接纳的事情。 让人忽然升起想要和盘托出的冲动。 分神的一瞬,艇身忽然被潭底一股轻微的暗流顶了一下。 皮划艇猛地朝侧向一晃,幅度不大,却猝不及防。施然身子陡然一歪,重心不稳地往旁边踉跄了半分。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收紧,稳稳将她圈回怀中。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礼周牢牢箍住了她的腰腹,迅速地稳住了船艇,他的双臂滚烫而有力,将她抱得很紧。 狭小的艇身轻轻摇晃,水波漾开层层涟漪。 施然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从身后环抱着她,额发贴在她颈侧,她能感受到他呼吸变得急促,身子不易察觉地颤抖。 “……没事,我又没有掉下去。怕什么?”她试着抚上他绷得很紧的小臂,安抚性地捏了捏,“再说,不是还有你在这里。” 他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说话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我会保护你。” 施然失笑:“那真是谢谢你。” 船已经很平稳,但他仍然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只是侧过头,下颌搁在她肩上,额头贴着她的脖颈,感受着她平稳的脉搏,微微闭上眼睛。 嗓音喑哑而含糊。 “我真的很不喜欢野营。” 明明不是野营。 人家陶见溪说了,这是正规水域。 但施然没有和他掰扯,只道“好”,问他:“那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他不说话,蹭了蹭她脖颈。 柔软的额发和卷翘的长睫擦过她的肌肤,带来了细细密密的,令人战栗的痒意。 “或者,”施然压下那痒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平稳,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我想再抱一会儿,”沈礼周很礼貌地轻声请问,“可不可以?” 天地安静。 潭水拍击艇身的轻响变得遥远,林间飞鸟的啼鸣、风擦过枝叶的簌簌声全都淡作背景,偌大一片碧水山湾,只能听见二人缠绕交织的呼吸。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 “可以。” - 溯溪回来,众人休整时,陶见溪在施然的房间里待了大概快一个小时。出来时眼尾红红,见到陆知非,如见到亲人一般:“哥。” “怎么说?” “她对我没兴趣。”陶见溪垂头丧气,又握了拳,“但我不会放弃。哥,快帮我分析分析,施然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陆知非沉吟着;“喜欢的类型……很难讲,毕竟没有大数据。她也就只喜欢过程子淼一个人吧。” “不知道她喜欢程子淼什么。聪明?强势?游刃有余?我看了各类报道,感觉根本看不出他真实的性格。问了安可姐,但安可姐和他太熟了,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一无是处倒也不至于,他们毕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陆知非笑笑,“施然是个非常慢热的人,大概是朝夕相处时慢慢产生了感情。”他拍拍陶见溪的肩膀,“再多相处看看吧。” “哎,这个和相处多久感觉关系也不大。”陶见溪道,“哥你和她认识那么久,你应该也喜欢了她挺久,也没什么火花啊。” 陆知非一噎,半晌才道:“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我只是年轻,又不是傻。”陶见溪低声道,“我真佩服你。我是没有办法和我喜欢的人只做普通朋友的。” 晚风穿过林间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冲淡了几分方才的热闹。 陆知非沉默片刻,然后“呵”地轻笑一声,揉乱了陶见溪的头发。 夕阳西垂,山风染上微凉暮色,一行人收拾好装备,结束了短暂的山野露营。 驱车返程途中,众人仍处于游玩的兴奋劲儿中,热热闹闹地聊着天时,包成功收到了生万物宣传部门回复的官方消息。 他对着手机里的那行小字看了又看,然后扯着嗓子惊天动地地叫起来:“生万物创始人同意接受我的采访——” 这一嗓子堪称撕心裂肺,在车里久久回荡,他还嫌不够,又要再喊一遍:“生万物创始人——” 被艾丽打了一拳:“小点声!吓得老娘一哆嗦。” 他完全未感觉到疼痛,汹涌的忐忑和激动将他湮没,兴奋得整个脸都发红:“生万物创始人同意接受我的采访……”说着解掉安全带,扒拉住前面的主驾爬过去,恨不得和沈礼周耳鬓厮磨:“哥……” 脑袋还没贴上去呢,就被施然一掌按回去:“坐好。把安全带系上。不许打扰司机开车。” 包成功坐回去系上安全带:“哥,怎么弄的啊?” 沈礼周沉吟道:“有点私人关系。” 大家七嘴八舌地夸赞,艾丽道:“我们真是该叫沈总才对。” 陈安可立马:“沈总!” “叫什么沈总,沈哥!”包成功道,“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艾丽:“没你这么丑的亲弟。” 笑闹之中,施然也望向身旁的男人一眼。 沈礼周波澜不惊地开着车,好像并不是什么值得激动的事情。 她转念想想,都是干设计的,算半个同行也说不定。 有点交情也是正常。 “太厉害了哥,为了小包费心了,你放心,我一定不给你丢人,绝对会成功做好这次采访。”包成功感动得无以复加,道,“沈哥,我小包就是你的人,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你怎么说我怎么做,我是你的忠实粉丝,绝对的拥护者……” 沈礼周温和地截停,带着笑意:“那我先感谢你。” 包成功执意要请大家吃夜宵,大家也毫不客气,选了莲市最豪华的海鲜自助,热热闹闹地大吃大喝了一顿。 沈礼周开车,便没有喝酒,其他几人都喝了个尽兴。尤其包成功,喝到最后在车里几乎睡死过去,被沈礼周搀着送回了家。 然后送走了陈安可和艾丽。 喧闹落幕,人声散尽,车内剩下沈礼周和施然二人。 夜色浓稠温柔,城市霓虹碎成一片片流光,透过车窗缓缓掠过车厢,落在两人的发梢和肩头,明明灭灭。 车载音响放着低缓的钢琴乐,旋律轻柔地漫在空气里。 明天就是生万物ssr系列流浪动物保护主题盲盒的发售日。 沈礼周很久没有过这种紧张感,好像要经历一场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 当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欺瞒了她这么久…… 她会不会生他的气? 思索着,随意搭在扶手箱上的手下意识地慢慢握紧。 施然今天也不小心喝得有些醉了。 略带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缓慢地握紧,好似要伤害自己。 “怎么了?” 她低声问。 嗓音被酒意包裹,尾音像融化的糖果。 沈礼周疑惑地望她一眼:“嗯?” 是不是又要弄伤自己。 还不承认。施然有些混沌地想。 牵手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伸出手,毫不在意地覆上他手背,手指顺着间隙滑进去,十指相扣。 他呼吸一紧,但一动未动,任由她握着,好像那本就是该属于她的东西。 于是她好奇地将他的手捉过来,双手捧着把玩,好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那是一只极漂亮的手,骨节匀称,轮廓利落干净,肤色是冷调的白皙,在夜色流光灯影里泛着干净通透的质感。 指腹常年握笔,她用指尖轻轻触摸着,能感受到薄而细腻的茧。 “好神奇的体质。真的没有留疤……”她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道,“怪不得你这么任性。难道没有痕迹,就不算受过伤吗?” 他的指节在她手中轻轻收拢、绷紧,于是她尝试用她的手指一点点抚平,反复如此,乐此不疲。 前方红灯亮起。 刹车没踩稳,车身微微颠簸了下,她身子顺势向前一倾。 柔软的唇触碰到他的指尖。 男人嗓音绷紧,呼吸克制:“施然。” “嗯,”她懒懒打个呵欠,带着笑音,“沈礼周。” 第48章 今天 第48章 今天 施然真的有点喝醉了。 向来思路清晰的沈礼周跟着变得混乱起来。 她清醒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现在在做的事情,是她发自自己的真实意愿想要做的事情吗? ……他到底是不是应该抽回他的手? 沈礼周一路艰难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所有细微触感都被夜色无限放大。 她把玩着他的手,柔软的指尖小心地掠过他指腹的薄茧,指根,好奇地捏了捏,再滑到手心。 在手心轻轻点了几下,然后绕着纹路慢慢地盘旋,好像在和他说话,又好像自言自语,嗓音有点含糊:“我看你的生命线很长哦。” 说着,指尖顺着手心的纹路一路延伸而下,纹路没有的时候,就改用了坚硬的指甲,一路镌刻到手腕,小臂,好像他的身体是画布,而她的指尖是最神奇的画笔,要将他的生命线无限地延伸下去。 紧接着忽然“啊”了一声,道“怎么红了”,有些懊恼的样子,又轻柔地用指尖抚了上去,甚至还吹了口气。 明明只是触摸他的手而已。 却让他想要战栗,让他整个背脊都绷紧,电流般的触感一波波地袭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沈礼周单手打转着方向盘,倒车,稳稳停入车位里,嗓音哑极:“到家了。” 施然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终于松开他的手,就像丢掉一个腻了的玩具。 她推开车门,伸了个懒腰,道:“我们回家啦。” 沈礼周握紧了自己空空落落的手,坐在驾驶位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应了一声,下车拿行李。 夜风拂过,施然酒醒了些,她转过身,看到昏昧夜色中男人挺拔的身影,又看到他很轻松地拎出来一粉一蓝的两个行李箱。 她知道自己的行李实际上并不轻。 但他好像完全不觉得吃力。 他开车来回,接送她的朋友,托了不得了的关系帮她的朋友处理工作上的难题。 他在家里做饭,打扫卫生,照顾两只小猫,也照顾她的起居…… 好像那些都是他理所当然应该做的事情。 眨眨眼睛,她对他道:“谢谢。” 沈礼周步子一顿,完全不知道她在感谢什么,只听她又道:“你什么时候去医院,我和你一起。” 嗓音绵绵的,缱绻着,明显还带着酒意。 …… 沈礼周没有回应。 下次去医院就要接受治疗了。 可以的话,他并不想要她见到那个时候的自己。 两人进了门,暖色的智能灯亮起,机械的智能音说着“欢迎回家”,而她不满意他的沉默,旋身靠近了他,问:“可不可以?” 沈礼周望向女人那双明亮的,猫儿一般的杏眼,屏住呼吸:“可以。” 她勾起唇角,对他露出满意的漂亮笑容。 “晚安,沈礼周。” “……晚安,施然。” - 沈礼周今夜失眠。 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些,吹得他手脚都冰凉,但燥热感却仍无限地从心脏处上涌,让他毫无睡意。 手心里好似还残留着她隐隐的余温,和酥酥麻麻,令人战栗的痒意。 她将他的生命线一路延伸下去…… 他深深地呼吸。 然后站起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皎洁月光透过落地窗纱漫进来,哑光黑的端盒安静地放在那里。 像是还未被人拆封的某段过去。 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要趁着生万物发售的机会坦诚他的身份,他的过去,还有…… 他的心意。 一定要保证自己在最佳的状态。 至少今晚要休息好才可以。 沈礼周起身,就着凉水咽下几片重剂量的安眠药。 药力顺着血液缓缓沉下去,四肢百骸都泛起轻麻的钝感。 他阖上眼,意识缓慢地下沉,裹挟着光怪陆离的碎片,坠入混沌的梦境。 …… 他好像坐在白天的那艘皮划艇上。 小艇晃晃悠悠飘在碧潭,周围的光线过于明亮,惨白到几乎看不清。 模糊的视线中,施然的背影好似就在他面前,他试着伸出手拥抱她,可触碰到的瞬间,怀里的人忽然像水汽般散去。 他怔然垂眸,看到艇底穿梭着的根本不是光唇鱼,而是漂浮着的,一个个打着蝴蝶结的镂空木盒。 污浊的、几近于黑色的鲜血从盒子的缝隙中涌出,转眼就渗满了整面清澈的潭水,水流凝结,变成细细的,好像沾染血迹的猫毛般的东西。 木盒在震颤,盒子上的蝴蝶结被缓慢地解开,隐隐约约地,传来小猫凄惨的,如求救般的叫声。 他闭上眼睛,但却无法阻止那画面进入脑海中,他剧烈地挣扎,皮划艇猛然翻掉,画面跟着骤然一转—— 他从莲市一高的天台上跌落了下去。 那只被他救出来的,被水管缝隙里卡住的小猫,此刻正端坐在天台上,如审判一般,高高地俯视着他,胸口被打了一个血红的蝴蝶结。 而他整个人不断下坠,下坠,在失重感即将完全将他吞没之时,他忽然看到了高中时的施然。 她穿着校服,和当时一样,站在窗台边,面露焦急之色,喊他的名字—— 【沈礼周。】 她朝他伸出手,道:【过来我这里。】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和当时一样,完整地映照出他的模样。 于是他也和当时一样,如同被蛊惑般,在梦境中慢慢抬起了手臂。 双手牢牢地交握。 而和当时不一样的是。 她被他一拽,从那窗台跌落,竟直直地跟着他坠了下去。 不——! 沈礼周猛地睁开眼睛。 他呼吸急促,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心跳剧烈地在胸腔里轰鸣。 天已经亮了。 他视线混沌一片,而小欧就卧在他胸口,被他惊醒,支起前爪,无辜地望向他,恍惚之间,模样和那木盒里的小猫,和那天台上的小猫几乎重影。 好半晌,他才抬手摸了摸小欧的脑袋,沙哑地唤了它的名字:“小欧。” 柔软的绒毛抵在他的手心。小欧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新换的四件套是熟悉的柑橘气息,他的心跳渐渐平静。 是梦。 梦而已。 沈礼周起了床,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施然不在家。 - 天还未亮,施然便被电话震动吵醒。 酒意还未散去,她只觉口干舌燥,头沉沉地发懵,浑身肌肉都软着,提不起力气。 她从小就被告诫,女性在外喝醉是很不安全的事情。程子淼也深以为然,两人结婚那几年,只要她参加酒局,程子淼都提前会亲自来接。 所以尽管她酒量相当不错,平日里还是很收敛,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夜一个高兴劲儿上来,竟然喝大了。 她艰难地拿起手机,看到陆知非的名字,再看了眼时间,酒意瞬间散去:“出什么事?” “珠市发生大规模动物遗弃事件,”陆知非一句废话也没有,“我现在来接你。” 她一个激灵爬起身,整理行李,用肩膀夹着手机小声问:“多大规模?在哪?” “预估有六七百只,被扔在高速上。”陆知非道,“有的已经被来往车辆压死。” 施然倒吸一口冷气。 事情大概发生在凌晨三四点。 有网友发出视频,拍了血肉模糊的道路,说路边有大量幼猫无人看管,有的品种名贵,疑似被人遗弃。视频疯转,也有人报了警。 警方立即抵达现场,并通知了珠市当地动保协会,但数量过多,当地无法完全承接,便请求周边地市动物救助站支援。 陆知非大半夜没睡觉,在群里看到消息,一个翻身便起了床,然后打电话给施然。 车子很快抵达她家门口。 施然提着箱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陆知非上前几步,接过她的箱子放进车里,冲她挑眉:“怎么关个门也那么小心,像做贼似的。” “这个点儿连我家猫都没醒。”她道,“走了。” 两人上了车,天色一点点泛出鱼肚白,施然一边翻阅陆知非批量转来的消息,一边问:“什么原因的遗弃?” “猫贩子无证饲养的后院猫,运输途中遇上突击检查,连夜清空弃养了。”陆知非道,“现在品种猫价格跳水,幼猫卖不出去,喂养也是成本,据说猫瘟、猫鼻支扩散严重,多多少少都带点儿病。” 施然“嗯”了一声,找到珠市动保协会联系人顾芸的电话,拨了过去,简明扼要地询问了情况,和需要的物资、负责的对接人。 电话挂了,她转头看后座塞满的物资,道;“咱们这么出名个医院,就带这点儿东西?” 陆知非无语:“我这小车也拿不下了,姐姐。” “你还比我大两岁。” 施然白他一眼,给何斯明打去电话。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睡意朦胧地:“然姐?” 施然三言两语地交代情况,对方越听越清醒,立刻起床去拿物资,顺便喊上陈紫璇她们。 挂了电话,她将情况编辑好,根据对接情况说明了物资和志愿者的缺口,标注了珠市联系人的信息,转发到了几个群里,很快陆续弹出回复。 “可以啊,施院长。一呼百应。”陆知非笑道,语气莫名地有几分怀念,“想想以前,只有咱们两个的时候……真和做梦一样。” “单打独斗的苦日子过去了,”施然也笑,“要是咱自己去不和何斯明他们说,早上起来估计会对我开批斗大会。” 她被陆知非怀念的语气也勾起了些许回忆。 在国外时也遇到过类似这样的事情。 深夜的突发事件,坐着陆知非的皮卡奔向目的地,三言两语和程子淼解释不清,两人生了好大一通闷气。 话说回来,她睡前才刚刚和沈礼周说好,要陪他一起去医院。 还是她主动提出,强逼着他答应。 但处理这样的事情,包括后续猫的救助和安置,疫情的防控…… 预计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施然也很不喜欢食言的自己。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开过去要三个小时,”陆知非道,“你先睡会儿吧。” 施然知道这是场硬仗,也没和他矫情,车座往后一放,找了个抱枕往脑袋下一垫,道:“辛苦司机。nighty-night。” “晚安。” 陆知非的余光里,施然闭上眼睛,又睁开,按亮了手机。 好像想给谁发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又作罢了。 过了会儿,便安然睡去。 红灯时,陆知非解开安全带,把自己的外套脱掉,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没睡熟,含混地道了声谢,又问:“到哪了?” “早着呢,睡吧。”陆知非道,“到了我叫你。” 她便又睡过去。 天色亮起时,他们抵达了莲珠交界高速服务区的临时安置点。 陆知非停稳车,拍了拍施然的肩膀:“到了。” 她“嗯”了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门下车。 空气里飘着猫尿的腥气、消毒水的刺鼻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 服务区后侧的空地上用警戒带圈出了一大片临时区域,密密麻麻的铁丝笼挨挨挤挤排了好几排,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志愿者穿梭其中,手里的消毒喷壶一刻不停。 施然朝正站在旁边登记的工作人员走去:“您好,我们是生生医院来支援的志愿者,我姓施。”又介绍陆知非,“这是陆医生。请问现在这边谁在负责?” 对方瞬间认出她来:“施院长,您好!我是志愿者王怡青。”她朝周围逡巡一圈,扯开嗓子,“顾站长——生生医院的人来啦!” 很快跑来个满头大汗的中年女人,和她握了手:“施院长您好,实在太感谢您的支持了。已经有很多人联系我们……” “顾站长,您别急。”施然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也千万不要客气。有什么我可以帮忙,请直说。我之前在国外遇到过大型弃养的事,多少有点经验。” “那太好了,”顾芸人也直爽,道,“目前六百多只猫还在收拢和清点中,分了健康区和病猫区,但数量太大,有不少应激的,而且刚才看起来还健康的幼猫,现在也有开始吐黄水的,就怕交叉感染压不住。” 顾芸经验丰富,现场也有一定的秩序,施然迅速扫过全场,发现问题的核心。 她直言道:“人是最大的移动传染源,健康区和污染区中间要加缓冲带,铺浸过消毒液的地垫,放手消和喷壶,污染区出来的人必须消毒才能进去健康区。” 顾芸立刻应“好”,施然继续道:“不用等试纸检测结果,只要精神沉郁、拒食,就可以直接先打一针重组干扰素和猫免疫球蛋白,提前阻断病毒复制,也要注射少量镇静剂防应激。” 顾芸眉心一跳:“药可不便宜,这么多猫……” “这个您不要担心,所有药品全部都由我们生生动物医院提供。”施然笑笑,“我和陆医生可以牵头负责重症救治和疫病筛查,麻烦配两名志愿者给我。” “这可绝对不行!”顾芸连忙摆手,“施院长,你们大老远连夜赶过来支援,已经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站里再紧巴,也不能让你们又出力又贴钱……” 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一看,然后给陆知非个眼色,示意自己心意已决,让他继续沟通,便独自走到一旁接起。 “施然,”沈礼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起床的哑,“你出发去珠市了吗?安全抵达了吗?” “……已经到了。”施然道,“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发消息。” “看到新闻就猜到。”他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竟然好像是有点骄傲的样子。 施然也忍不住笑了下:“我很像救火队员?” “明明是救火队长。”他道,“有人陪你一起吗?” “我和陆知非一起来的。” 他“哦”了一声,道:“那就好。”顿了顿,又忽然道,“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声音小了些,“我就睡在你隔壁……” 施然“啊”了下,一时有些失语。 脑海中冒出好几个回应。 第一反应。 【你又不是兽医。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有点打击别人的积极性。 委婉一点。 【你应该也要工作的吧?不用工作吗?】 ……他是干什么工作的?好像也不是很忙? 说出来显得她好像平时对他的工作完全没怎么上过心。 几句话都被吞下,最后她冒出了句:“你不是还要去医院呢。” 对面安静了许多。 施然想到自己的承诺,低声道:“抱歉……本来我说好陪你一起去医院的。但现在看这情况,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去。” 十天半个月啊…… 十天半个月。 也没多久,怎么感觉好像很漫长的样子。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没说话,对面也安静着。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陪的。”他声音沉缓,带着很浅的、好像很轻快的笑意,“去医院也不着急。”停了停,又慢慢地道,“其实我的病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严重……我完全可以正常、健康地生活……” 施然听着,反应有些迟钝地“哦”了一声。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只剩下呼吸声在电话里交织。 沈礼周知道这时该说一声类似于“那你先忙,不打扰你”之类的话语。 但他攥紧手机,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轻声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施然。” 施然如梦初醒般“嗯”了一声,然后终于开了口。 “……那你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她慢吞吞地问,“要不要过来当志愿者呀?” 清清嗓子,摸摸鼻子,又补一句:“和我一起。” 第49章 今天 第49章 今天 这边,顾芸终于被陆知非说服,她郑重其事地感谢:“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代表珠市救助站全体人员,真心地感谢生生动物医院,感谢施院长和您。以后如果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事情,请尽管提。” 陆知非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沉稳而得体:“您言重了。我们施院长的意思是,做救助又不是谁家独一份的事,也分不了你的我的。遇上这种规模的意外,本就是所有人一条心一起上,谈不上谢不谢的。” 这时,有人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喊顾芸的名字,陆知非抬眼看了下不远处正打电话的施然,道,“您快去忙吧,我们也准备就位了。” “好,”顾芸和陆知非握了手,和王怡青道,“青青,你去找志愿者过来配合。” 王怡青应了一声,两人四散而开。 陆知非收回手,笑意渐渐散去。 他慢慢抬起眼睛。 不远处的女人刚刚挂了电话,转身走过来。她上扬的唇角仍未落下来,面颊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望向他时,那双眸里仍残留着还未褪去的盈盈水意。 那不是她平日里会对他露出的表情。 如此柔软,如此动人的表情。 陆知非眯起眼睛,扯扯唇角,笑道:“我们施院长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开心。 “沈礼周。他想来做志愿者。”施然笑笑,两人并肩往污染区走,她又道,“他还挺有爱心的。” 陆知非长长地“哇哦——”了一声,嗓子听起来莫名地哑,施然随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没有收回往前走的步子,那矿泉水瓶恰好撞到他心口。 他立即很夸张地做捧心状:“糟糕,我的心受伤了,好痛。” “哈,”施然被逗笑,矿泉水瓶再次撞向他心口,“这下叫你心死。” “砰”地一下,她用力很轻,只打到他捂着心口的手背。 陆知非笑着接过那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道:“心死可不行。” - 两人走进污染区,迅速敛了神色,进入工作状态。 王怡青带着志愿者们进来,施然快速盘点了所有在场的人手和物资,先开了个五分钟的短会,将志愿者和本地的动物医生们分成了三组。 她语气平缓,咬字清晰:“第一组筛查流调,张医生带队,高危同笼的单采,外观健康的混采,每只猫要有编号,两小时报我一次感染情况。” “第二组临床治疗,陆知非带队,止吐止血补液,疑似病例不用等结果,先做病毒阻断。” “第三组感控保障,王怡青带队,负责动线、工具和消毒,医疗废物要及时清运,死猫要双层塑封,两小时内必须清运出现场。” “我会全场巡控,每小时过一遍各岗,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立刻告知我,我来解决。” 大家心里都有了底,迅速应下,立刻开始分头行动。 施然也开始逐区巡察,她经验丰富,脚步快,眼神准,一眼基本能判断出猫的情况。 她沿笼位仔细走过一圈,用马克笔在门上做风险标记,红色是确诊重症,黄色是疑似观察,绿色是体征平稳,边标记边交代志愿者:“红色区要优先处理。测肛温,评估脱水程度,牙龈回弹超过两秒就要补液。” 转头,看到志愿者给脱水幼猫反复扎静脉失败,她上前示范腹腔补液的手法,讲解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走过几个笼位,抬眼看了下天气,蹙着眉摸了摸笼壁温度:“这几笼要往阴凉处挪,一会儿到了正午可能会集体中暑。” 她像定海神针,走到哪里,哪里的混乱就变得安定。 很快,原本人仰马翻的现场慢慢稳了下来,各组开始进入状态,按部就班地忙碌起来。 施然巡过一遍,抽空打电话给陈紫璇:“预留出住院隔离笼位,越多越好,后天开始陆续接收康复期的猫,提前做好终末消毒。” 然后在各大群中说明情况,联系之前熟悉的领养平台,道:“麻烦提前预热领养信息,第一批转阴就开放申请。这批猫不能长期堆在安置点,必须快进快出,才能把后续感染风险压到最低。” 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志愿者三小时一换班,但施然并没有换班的打算。她神经绷得很紧,精神高度集中,保持着敏锐度和清晰的条理,告诫自己动作快一分钟或许就能够多挽回一条生命。 只是昨夜喝了酒,也没睡多久,高强度的工作下,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好似有根尖锐的细针扎进神经,痛感时不时地侵袭着,说多了话,嗓子也泛起干涩的痒。 她靠着笼架闭了闭眼睛,缓了下神。 而这时手机忽然弹出了提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气象站刚发布的预警。 傍晚时分,此处将有强对流雷暴雨。预计未来72小时将出现持续性强降水天气,伴有短时强对流、雷暴大风,提示低洼地段、临时搭建场所需提前完成人员与物资转移,严防积水内涝。 心头倏然一沉,施然简直恨不得骂句粗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几百只猫,大半还在疫病观察期,附近救助站早已饱和,正是无处可去的时候。 如果真的连续下几天雷暴雨,一积水,一淋雨…… 病猫幼猫怎么扛得住? 得想办法转移。 还要找封闭、干燥、能严格分区的室内场地。 施然清醒了许多,脑子里飞速地过了好几个方案。 要先征求顾芸的同意。 她思索着,快步走出污染区,绕过一排物资箱,终于看到了顾芸—— 然后,猛地停下了脚步。 服务区入口的空地旁,顾芸脸色激动得微微涨红,看起来很是欣喜,感激,嘴巴张了又合,话都说不顺畅。 旁边熟悉的男人和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身形挺拔,微微侧身倾听,唇角的笑意很浅,时不时客气地回应几句。 施然听到了关键信息。 他说附近产业园有他名下的闲置仓库,两千两百平,层高够,通风和消防都达标,独立隔间多,刚好能做分区隔离。 他说他已经让工程队带材料过去了,再过一个小时差不多就能搭好笼架、分隔清洁区和污染区,消杀也在同步进行。 而他身后,浩浩荡荡地停了一整列封闭式的宠物转运车。梁叶生正站在那里,和司机们沟通着具体事宜。 银灰色的车身整齐排成一线,少说有十几辆,车身上的温控标识清晰可见,后车厢的通风口还有滤网设计。 面前的二人又说到什么,顾芸“啊”了一声,视线朝污染区、朝施然的方向望来,手也跟着抬起,指了过来。 男人跟着望过来—— 残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沈礼周清淡的神色在望见她的那瞬间融化,变得很柔软,一双漂亮的眸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明快的笑意。 “施然,”他快步朝她走过来,声音很轻,也很动听,“抱歉。我来晚了。” 哪里晚。 这才几个小时过去。 但莫名其妙地,施然竟应了一声,低低地道了句:“是有点晚。” 沈礼周已经走到她身边。 两人离得很近,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垂眸望她,眨了眨眼睛,施然很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卷翘的睫毛无辜地忽闪了一下,掀起了风,好像也掀起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在他想要开口解释之前又补充:“……不过刚刚好。”她仰起头,对他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道,“在暴雨即将倾盆之际。” 沈礼周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被她的笑容蛊惑,他下意识地也跟着弯起唇角,又很快地抿成了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来一个保温杯,对她道:“先喝点水。” 施然接过,猛猛地灌了几口。 是略带温热的电解质水,是她最爱的橙汁口味,酸甜清爽,慰藉了干痒的喉咙,也哄好了持续散发不满情绪的胃。 男人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低低的声音响起:“你吃饭了吗?” 施然摇摇头,刚想说自己根本不饿,又听他道:“先吃饭好不好?” 哄小孩的语气。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温和地道,“而且马上要下雨,暂停一停,我先去对接转运的事情。仓库离这里不远,到那儿再继续也来得及。” 有理有据。 还有被他自然而然勾住的手指。一边劝说,一边轻轻地摇了摇。摇得她头昏脑涨,根本不经过大脑,便说出了一个“好”。 沈礼周笑了笑,他拉住她的手,带她走到他的车旁。 感应门缓缓推开,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香,还有冷气的干爽和清凉。 豪车后排空间宽敞得像间移动休息室,真皮座椅软而有承托力,施然坐进去,外面的嘈杂和燥热瞬间被隔绝开来,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沈礼周打开扶手旁的折叠桌板,端出一套保温餐盒,施然打开,看到软糯鲜香的海鲜粥,米粒炖得开了花,剥好的虾仁和干贝看起来鲜甜可口。 简直香得让人想要落泪。 “谢谢大厨——”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满意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吃完先睡会儿,”沈礼周道,“晚点我叫你。养足精神,晚上我们就住在仓库那里,可以等一切安顿好再继续。” 她吃上了美味的饭,才发觉自己很饿。身体渐渐地放松下来,刚刚被肾上腺素硬压下去的不适感才缓慢飘上来,她反应慢了一拍,迟疑了下,然后撞入他的眼睛。 “施然,”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眸安静地凝望着她,他轻声道,“你可以试着信任我。” “……好,”施然道,“我本来就信任你。” 沈礼周顿了顿,问:“真的吗?” 施然点点头,给出肯定的回答:“当然。” “如果……如果信任我的话,”沈礼周低声道,“下次就叫醒我吧。不管是在凌晨几点……只要你需要。” 只要你需要。 有些耳熟的一句话。 但施然此刻无暇细想。 面前的男人垂下了眸,长睫敛着,让她辨认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多多少少好像是有几分委屈。 “毕竟我就睡在你隔壁……”他声音很低,“你随时可以叫我一起。” 一起。一起。一起。 最近这个词语好像变成了奇妙的高频词。在她的耳边循环播放,像她弹奏的第一首温柔简单的钢琴曲。 她不说话,他抬起眼睛望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眸透彻明亮,完整地映出了她的模样。 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男人完全没有躲开或反抗的意图,茸茸的发丝柔软,清爽,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气。那是属于她的香气。 “沈礼周,”她忽然问,“你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 沈礼周呼吸一滞,他怔然望她,听到她继续问:“是因为想要和我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温柔,也很清晰。 “我是指,在一起的那种在一起。” 第50章 今天 第50章 今天 在一起的那种在一起。 身后志愿者清点笼数的喊声、金属笼具磕碰的轻响、转运车引擎低沉的嗡鸣…… 在此刻全部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沈礼周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怦。 怦怦。 混乱而失序,震得耳膜微微发麻。而面前的女人话音落下,便轻轻抿起了唇,安静地凝望着他,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再思考下去。 只剩下脱口而出的话语。 毫无章法,直白,笃定。 “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完全没有任何犹豫,“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紧接着是下一句。 认真,诚恳,声音很轻。 “施然,我喜欢你。” 喜欢你很久,很久。 久到已经完全融入我的骨血,我的生命,成为了我赖以生存的习惯和氧气。 久到如果剥离了“喜欢你”这件事情,也将剥离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意义。 或许应该从头说起。 毕竟沈礼周设想过无数个表白的场景。 时间就在今晚,大概在流浪动物保护系列上新的时刻,那套盲盒会是他和她开口的切入点,他会和盘托出,诚实地说明他的身份,他设计的初心,和他对她的所有心意。 他不想再等下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程子淼错失了无数机会,沦落到今天的结果。他不想步他的后尘,因为这样那样的误会而和她渐渐远离。 从理智的层面来讲,沈礼周认为自己也不应该因为自己的自私和贪念,而无限地占据她的时间和精力,影响她和别人开展新的恋情。 他不想她因为所谓的责任心而一次次地关心他的病情,浪费自己的时间,踏足她根本不该踏足的精神病院,陪他去进行治疗。 更不想她因为可怜他而心软地接受他的拥抱……或迫不得已地,拉住他的手。 他想要追求她。 和世界上所有正常的健康的人们一样,勇敢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地点已经选好,所有的一切也都早已准备就绪。 没想到遇到了这样的突发事件。 多少年难得一遇。 上一次试图告白时好像也是这样。 他的运气向来都不好,永远占不到所谓的天时地利。 此时此刻,她的工作,她的事业理所当然地应该摆在他的所有计划之前,而他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让她在工作之余能够拥有好的休息。 他在清空那间仓库时,也并不知道今天会有雷暴雨。 新的计划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她休息过来,有了空闲的时间,等到他再找到一个新的机会,让她能够感受到安全和舒心,再让她毫无顾忌地给出最真实的回应。 他没想到她会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也没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竟然如此自然,话语完全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简单,直白,根本来不及进行任何修饰。 ……她会是什么反应? 沈礼周定定地望着施然的眼睛。从未有过的紧张的麻意顺着脊背漫到指尖,他一时完全忘记了呼吸,浑身都发僵,只听见心跳在耳膜上重重地撞,震得他太阳穴微微发涨。 他早就想清楚自己的下场。 如果她拒绝,他便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无法再和之前一样得到她的关心。 或许…… 或许甚至不能够再现在这样,继续维系亲密的朋友关系。 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在她身边,听她说话,看到她笑起来的样子。 只是想象而已。 就让他的心脏开始一点点地蔓延开撕裂般的钝痛感,胃也跟着开始阵阵痉挛起来。 时间好像静止在此刻,又好像无限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施然终于有了反应。 沈礼周看到她转过头,几乎是迅速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然后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小声道:“知道了。” 只是这样而已。 他安静地等待了几秒,确定她再没有其他想说的话,然后对她笑了笑,轻声道了一句:“好。” 又道:“那我先去忙,你睡一会儿,好好休息,晚点我叫你。” 施然甚至没有转过头来,也不打算再看他的眼睛。 她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 沈礼周轻柔地关上了车门。 厚重的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施然终于想起来呼吸。 她捂住自己红到滚烫的耳朵,感谢车里的光线不太行,又琢磨着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忽然问出那么突兀的问题。 怎么能去问别人是不是想和自己在一起? 实在是太没有分寸感的问题。 甚至还不如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落下其实就开始后悔,微信还有两分钟的撤回时间,她也想要说一句类似于“开玩笑”或者“口误”之类的话,插科打诨过去。 而他却毫不犹豫地给了回应。 耳根的滚烫灼伤了她的手心。 施然捂着耳朵,天地都安静,脑海中不断地回荡着沈礼周的话语。 他说。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施然,我喜欢你。 他的嗓音向来很有质感。 温润,动人,带着略略的哑意。 冷白清俊的脸颊因为她突如其来的问题而泛起极淡的红意,平日里疏离冷淡的气息褪去,那双浅淡的眸抬起,无比坦诚地直直望向她,竟意外的明亮,灼人…… 出乎意料地好看。 ……救命。 施然闭上眼睛躺下,用毯子盖住自己的脑袋。 粉色小猫头的图案,还是她刚回国时,两人一起看日出时买的毯子。 隐隐带着属于沈礼周的干净的皂香气,让人渐渐地平静。 吃饱了饭,安静地躺着休息,所有的不适都缓慢褪去,感觉身心都被熨帖。 但是完全没有睡意。 施然把毯子拉下来,头发有点乱掉,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 陆知非也收到了雷暴雨的消息。 他忙得头晕眼花,揉着酸痛的肩膀从污染区走出来,看到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涌来了大量的人手,接管了转运工作,正有条不紊地开展。 登记组守在缓冲区出口,扫着笼号核对信息;转运组两人一抬,拎着加固过的透气转运笼,上面搭着一层避免小猫应激的遮光布;消杀组守在装车口,每车装满立刻对外笼体喷雾消毒。 十几辆恒温转运车有序排成一列,后车厢门敞开着,温控灯泛着淡蓝的光。 从污染区出来的笼舍顺着单行道一路送到装车点,衔接得严丝合缝。 他问身旁的王怡青:“怎么,国家出手了?” “霸总出手了。”王怡青道,“第一次见到活的霸总,太帅了。” “多帅啊?” 陆知非松了神,后知后觉地觉得饿,逡巡一圈,找了两个面包,自己拆了一个,拿着另一个,开始寻找施然的身影。 “超级帅。”王怡青指了指不远处,感叹,“长相帅,气质佳,身材好,热爱公益,而且竟然是很尊重人的温柔类型,少见得很。” 陆知非跟着望过去,然后招手:“哎,礼周,你来啦!” 天色已经沉了下来。阳光渐渐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得干净,天际只剩一点发灰的残光,风裹着浓重的潮气卷过来,空气里满是山雨欲来的沉郁。 男人孤身站在人群中央,不知道是正在处理事情,还是正在想什么出神,竟没听到他的声音。 陆知非在王怡青艳羡的视线中溜溜达达地过去,走到沈礼周身边,热情地拍了拍他肩膀:“牛啊铁,你带来的车队吗,你……”紧接着脸色一变,“靠,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 “没有。”沈礼周回过神来,很淡地望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包,道,“怎么现在才吃饭。” 声音不轻不重。 好像不太满意的模样。 陆知非叼着面包,觉得有点感动:“哈哈。忙忘了。你真没事吧?” 不是他多嘴,面前的男人看起来状态真的不太好。 唇上失了血色,让本就冷白的皮肤看起来更加苍白,眼睫倦怠地垂着,眼尾泛着莫名的红意,挺拔的身形看起来很单薄,明明站在人群中,却有种莫名不属于这里的孤寂。 语气倒是平稳,冷静:“没事。” 陆知非也不便多问,只道:“那就行。见施然了吗?”扬了扬手里的面包,“不知道她吃了没。” “她吃过了。”他道。 “她去哪儿啦?”陆知非问。 沈礼周道:“在车里休息。” “啊?她没事吧?” 陆知非太知道自己的这位搭档,轻伤从不下火线,沈礼周淡声道了句“没事”,他还待再说,旁边志愿者喊他:“陆医生!重症区的猫按编号排好优先级了,先转哪批?” 他三两口咽下去那口干面包,道:“最里面红区的二十只先上,幼猫箱放最前排,避开风口。”然后和沈礼周打了招呼说“先忙”,又重新戴上手套往里走,“重症笼单独分层放,留缝隙通风,别堆在一起……” 边说边往污染区走,结果一掀开门帘,一眼就看到施然。 她半蹲在一个笼位前,马克笔咬在唇角,一手探着病猫的耳尖温度,另一手在调整输液的药品,然后拿下笔,把那笼位上的标记改红:“这只血痢超过三小时,再推一次止血敏,单独放恒温箱,跟幼猫隔开。” 旁边的志愿者连忙记下,转身去备药。 施然也站起身,转头看到陆知非,他冲她挑了挑眉毛,语气诡异地暧昧:“吃过饭了?不是在车上休息吗?” “休息完了。” 施然转过头,继续往里走,检查其他病猫。 陆知非和她并肩而行,贱兮兮小声道:“吃的什么爱心餐,让你过敏了?耳朵这么红。” “过的什么好日子让你想死了?”施然面无表情,耳朵更红,“嘴巴这么欠。” 陆知非“哈哈”地笑,想要继续开口问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道:“仓库的定位也发给我了,最后一批笼位清点完一起走吧,路上正好顺顺这几天的工作安排。” 两人搭档多年,向来是坐一辆车来,坐一辆车走的,陆知非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强调了一遍。而施然脚步没停,只随意地“嗯”了一声。 天色沉得越来越快,风先变得急,卷着雨星劈头盖脸砸下来,没几分钟便成了瓢泼之势,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很快积起了浑浊的水洼。 十几辆恒温转运车满载着笼舍,一辆接一辆亮起尾灯,缓慢有序地驶出服务区入口,陆续扎进厚重的雨幕里。 刺眼的车灯光束切开雨帘,很快消失在高速路尽头,原本喧闹的场地渐渐空了下来,只剩最后几辆收尾车还在装运剩余物资。 沈礼周协调完毕最后一批消杀设备装车,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深呼吸,然后轻手轻脚地将车门拉开一道缝隙—— 车内残留着暖意与淡淡的柑橘香气,而原本施然坐着的座位已经空无一人。 她向来不爱叠被子,沙发上的绒毯平日里睡成什么样就扔成什么样,沈礼周还是第一次看到粉色猫猫头的毯子被她折叠得很整齐,规矩地摆在一旁。 直角线很锋利,仿佛是要划清什么界限一样。 出神的这一会儿时间,雨忽然变得更大,将他淋了个透彻。 沈礼周回过神来,抬步进了车里。 他缓慢地关上门,然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让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胃里持续着的痉挛变得更加剧烈。 钝钝的痛感拧着往下沉,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然后慢慢收紧,让人无法呼吸。 沈礼周按着胃,慢慢地弯下腰,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车窗忽然被人礼貌地敲了敲。 “沈礼周?” 是施然的声音:“你还好吗?” 第51章 今天 第51章 今天 夜色昏昧,服务区的路灯被雨雾模糊成暖黄的色调,光线漫在积了水的地面上,晃出细碎的波光。 她举着一把宽大的黑伞,纤细身影就站在驾驶位的车窗旁。 沈礼周迅速坐直:“我没事。”说着,下意识地就要推开驾驶位的门,但刚掀开一条缝,她便伸出手,轻柔却不容分说地将门抵了回去。 “雨很大。”她道,“别下来了。” 车窗降下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明亮的灯光溢了出来。 施然抬眼望进去,呼吸顿了一拍。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礼周。 额前的湿发被随意地被捋向后,眉眼清晰地展露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眸被雨洗得透彻,有种摄人心魄的英俊。男人皮肤是完全的冷白色,唇也苍白,额上却有被方向盘抵出的浅浅红意,眼尾也泛着奇异的嫣红。 手中的伞沿正垂落雨水凝结的银瀑,几乎要朝那缝隙倾斜进去,施然稍稍往后退了些,望向他,问:“……你怎么淋成这样?” 沈礼周平静地望着她朝后退,几乎如下意识般地,嫌恶地远离开自己一步,视线模糊了一瞬。他艰难地垂下眸,然后听到自己很轻,也很沙哑的声音。 “我……”他道,“一不小心。” 不能再继续了。 不能做出类似于道德绑架般的事情。 当她问出是不是他想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或许早已对他忍无可忍,不想再继续相处下去。而如今便是划清界限的时机。 胃剧烈地抽搐着,在小腹的皮肤下翻滚,扭曲,但他一动未动,甚至对她露出了个极为自然的笑容:“以后不会了,放心。快上车吧,我们现在去庇护点。” 施然被烫到了似的忽然转开视线,声音很小,道:“你先走吧,我坐陆知非的车过去。” 到了庇护点就得立刻启动入检疫和分区安置,路上和陆知非碰碰情况,省得到了现场再耗时间,耽误安置进度。 已经说好了的。 本来准备给沈礼周发个消息就出发,但陆知非还没收拾完,等他的间隙,看到角落里安静停着的车,不知怎么,脚步慢慢悠悠地,就又晃到这里。 也不能太黏黏糊糊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大方一点…… 她垂着眼,望着雨珠噼里啪啦地在地面上砸出碎开的涟漪,感受到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莫名又想起他的话语。 施然,我喜欢你。 雨珠就在这刻变成心跳的声音。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 沈礼周定定地望着她,上扬的唇角有些发僵,一个“好”字卡在喉咙,竟然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知晓窗户纸破掉之后,两人的关系会后退,但没有预料到竟然会后退到如此地步。 唇张了又合,最后只是低低地道了句:“……连坐我的车,也不行么。” 话音很轻,被吹散在风雨里,施然只听到了个大概。 她的视线没转回来,只慢吞吞地道:“也行。” 哎呀。 人挪死,树挪活。 也可以打电话和陆知非说那些事情。 施然绕了个圈,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 男人探身帮她收伞,车内的空间被他运用到最大化,几乎是贴着车的边缘,他的身体紧绷而克制,能距离她多远就多远。 伞被收好,滴落一地零星的雨水,车门“砰”地关上。 外界所有的声响都被隔绝,偌大的雨夜骤然收窄,缩成这方狭小温暖的空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柑橘香,混合着雨水潮气,缠绕出微妙的热意。 两人一时都没有出声。 只剩下安静的,交织着的呼吸。 然后沈礼周启动了车子,滑入了厚重的雨幕里。 施然咽了咽嗓子。 她干巴巴地道:“我和陆知非说下。”便拨过去了电话。 陆知非很快接起。 “搞定了搞定了!”安静的车内,他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显得很是阳光明朗,笑道,“过来吧,现在出发。” “我,”施然开口,忽然想起刚刚陆知非揶揄的笑意,只道,“我坐别人的车先出发了。你开上车给我打电话,公放说就行。” 毕竟沈礼周也能听到陆知非的声音。 她可不想陆知非这家伙说出什么大逆不道让气氛尴尬的怪话来。 幸好,那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追问,半晌才道了句:“行啊。” 然后施然听到那边车子启动的声音。陆知非开了公放,声音听起来远了些:“刚和最后一批跟车员对完数,前两批182笼,最后一批129笼,每批前后大概差40分钟,可以把外围通道腾出来。” 施然“嗯”了一声,陆知非继续道:“耗材的话,静脉留置针加输液器只剩200多套,药品和粮也紧,尤其是重症肠道处方粮,一次性防渗垫也剩的不多,普通观察区全铺开后耗量还要翻倍。干扰素剩下300多支……” 施然在心中迅速计算:“那按重症治疗加密接预防的剂量算,撑不过四天。ok,知道了,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让何斯明那边处理。” “辛苦施大院长。”陆知非笑了笑,又道,“还有那26只重症,刚刚补了一次乳酸林格液加止血敏,已经全部单笼隔离转运,今夜不能离人。” “何止今夜。潜伏期的还没爆出来,接下来三天是高发期。”施然道,“我们要把人员排好,四班三倒吧。我上第一班……” 第一班向来最艰苦,所有没捋顺的事情挤在一块,肯定要由她来顶上。 “那可不行。”陆知非笑道,“第一班还是我上最合适。第一班干的都是卸笼、消杀、入仓的体力活,后面才是硬仗。你这头一夜就熬透了,后面怎么主持大局?” 施然才不信他的鬼话,她道:“少和我拉扯……” 刚开口,却被陆知非忽然打断了。 “施然,”他低声道,“让我也做点什么吧。” 施然一怔:“……你做得还不够多吗?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没做一样的。” 陆知非那边很安静,也没什么解释的意思。施然想了想,猜测他可能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需要维护,便道:“这样。我们一起先顶两个小时,把前期捋顺,然后给你上第一班,但只能上六个小时,ok吗?” 她又道:“大半夜也是你开车。我在你车上还补了一觉呢。大概得有三个小时吧?一会儿再睡六小时,加起来九个小时。我平时上班还睡不了九个小时呢。” “……”陆知非道,“还能把两天的加起来算?你怎么不算你从出生到现在睡了多少个小时?” 施然笑了起来,两人一插科打诨起来就没完没了,话题一不小心扯得远了点,还说到自己出生时几斤几两,谁更白更漂亮。 聊着聊着,施然的余光便不自觉地落在身旁安静开车的男人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黑色短发湿漉漉地捋了过去,侧面能看到线条漂亮的额头和眉骨。他弧度优美的薄唇轻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好似在克制着什么。 从肩处细望,才注意到他靠着座椅的后背竟被雨水浸得湿透,而他恍若未觉,竟也没想起把自己擦一擦。 施然转身,随手拿过那猫猫头的绒毯,一边非礼勿视地别开视线打着电话,一边在他背上胡乱地擦了几下,试图擦干他的身子。他应该很吃惊,车虽然仍然开得很稳,但施然明显地感受到他背肌忽然绷紧,隔着绒毯,传来柔软而坚硬的薄肌触感。 她大概擦一擦,又捻起干燥的绒毯一角,顺势揉了揉他湿漉漉的短发。男人很乖巧地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好像不存在于她身边一样,完全没有打断这个电话。 但她还是跑了神,也没听到陆知非说了什么,陆知非长篇大论一通无人回应,问:“hello?有人吗?” 她才缓慢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信号不好。” “我说领养,”陆知非道,“我看到你在群里发的消息了,现在就安排吗?” 施然转回视线,认真道:“先预热。现在半数以上都在猫瘟潜伏期,还有不少鼻支带毒的,等稳定后,先统一过七天观察期,做两轮抗原检测,一周后第一波高发期过去,先开放健康成年猫领养,然后是幼猫,最后是康复猫……要和领养人白纸黑字地说清楚既往病史,签知情同意。” 她说着,叹了口气:“600多只,数量太大,想全领养出去难度很大,我也联系了媒体,只能等等消息了……” 随着话音,车身缓缓拐进了灯火通明的仓库园区。 外围卸货区停满了转运车,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披着雨衣往来穿梭,猫已经全部被安然运送进去。 陆知非的车紧跟其后,施然刚下车,他便出现在她身边,声音和手机话筒音一起响起,立体声播放:带着笑意:“这么巧,又见面了。” 施然也笑,然后挂了电话,望向从驾驶座下来的沈礼周。 他衣服有点乱掉,头发更是被揉得凌乱,不过确实被她擦干许多。只是她动作可能不够温柔,那毛毯也不够柔软,把他的脖颈和耳根全部都揉红了,在冷白的肌肤上看起来有几分突兀。 梁叶生在一旁等待,见到沈礼周的模样怔了怔,然后很快如无事发生一般地汇报:“沈总,跟您汇报下当前仓内安置进度。整个主仓实用面积2200平,按三级防疫标准做了彩钢板物理隔断,污净动线完全分离,没有交叉。参考救助站意见,转运猫根据风险情况,已分别安置,温控和新风系统已就位,血气仪、监护仪也已配送到……” 沈礼周淡淡“嗯”了一声。旁边的施然转头叫上陆知非,好似一刻也等不下去:“快走快走,先看重症。” 两人身影迅速地远去。 沈礼周才低声和梁叶生道:“找一下胃药。” 梁叶生立马拉开随身携带的包。 几粒药片顺着温水吞服下去,沈礼周按住自己不断痉挛的胃,闭了闭眼睛,缓了缓,道:“去检查下休息室。我先巡查仓库安置情况。” “您要不要先休息,”梁叶生低声道,“我……” 沈礼周很淡地望了他一眼,他只好住了嘴,在原地站了几秒,快步往休息区走。 施然的效率极高。 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将重症按脱水与呼吸窘迫程度分三批入负压舱,医生、志愿者分组定岗定责,每小时同步一次体征数据,统筹好全仓动线巡检,对接好后勤,将头班放心地交付给了陆知非,便急急闪身走去。 兜了小半圈,终于找到了沈礼周,还看到旁边的梁叶生,正在向他汇报。 她走过去,听到梁叶生道:“沈总,员工值班室、质检室还有宿舍全腾出来了,一共改了24间临时休息室,每间都配了全新的洗漱包、速干衣和一次性床品。大会议室也已经搭好了二十张行军床,供临时休息。” “公共淋浴区在附属楼一层,一共十二个独立隔间,全部消毒清理过,热水二十四小时恒温供应,准备了干净拖鞋和一次性浴巾……” 说着,梁叶生看到施然过来,也和她道:“施小姐您好,您的房间在三楼的贵宾接待室,有沙发、茶水间和独立卫浴。” “刚已经有志愿者来和我对接过,麻烦你们了。”施然温和地和他道,也加了一句,“谢谢沈总费心。”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梁叶生很自然地转回沈礼周,一板一眼地道,“所有房间都已经分配完毕,开车去附近像样的酒店要至少三小时……沈总,您确定今晚就在车上应付下吗?” 一句话说得很清晰,不仅沈礼周,连施然也听到。 沈礼周眉微蹙了下,刚想开口,身旁的女人便发了话。 “没关系。”她笑着道,“他可以去我那里休息。” 第52章 今天 第52章 今天 后面梁叶生说了什么基本没往沈礼周耳朵里进。 他倒也没打算多说,极快速地将话挽住了疙瘩:“……施小姐,沈总,那我先过去,不打扰你们休息。”语毕转身就走,身影迅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 这句也嗡嗡地,没听太清。 沈礼周安静地站在原地,只听到施然的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很自然地对他说:“走吧。” 他“嗯”了一声,机械地抬起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往三楼的休息室走去。仓库灯光明亮,影子一前一后地摇晃着,温柔地交叠着。 施然略带僵硬地走到了门口。 开口的时候确实没想太多,只觉得让他在车上凑合一夜也太过于难受,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提议。 而且他们两人毕竟也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在这里继续住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何况刚刚还说了那些话…… 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志愿者刚刚给她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接待室是套房,一室一厅的格局,进门便是开阔的会客厅,摆着黑色的真皮长沙发,侧边嵌了吧台柜,迷你冰箱,胶囊咖啡机,精美的骨瓷杯具,和一整排的牛奶。 走过一道屏风,则是休息区,宽幅的双人床,旁边立着一扇磨砂玻璃门,是整间房子里的唯一一间卫浴。 施然推门进去一看,干湿分离,大理石洗手台,恒温淋浴区,智能马桶,配置相当齐全,忍不住叹了声:“哇,条件还挺好。” 差不多也是四星级酒店的标准了。她接到陆知非消息的时候本来已经做好风餐露宿的准备,没想到还能享受到如此优质的住宿环境。 淡淡的香氛萦绕鼻尖,是她熟悉的柑橘气息。 就好像回到了舒适的家里。 施然忽地有些感慨。 学兽医也好,救助流浪动物也罢。 当她走上动物保护这条路时,耳边围绕的杂音都是关于这条路到底有多苦,多艰辛。他们说的确实没错,这几年来,苦她也吃了,艰辛她也咽了。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再苦再累她都认为那是自己应该承受的事情。 而在这一瞬她才忽然发觉。 其实并不是风餐露宿才算尽心尽力,也并不是狼狈不堪才能表达热爱…… 有时并不需要用吃苦来证明真心。 只要有人愿意同行。 施然眼观鼻鼻观心,低低道了声“谢谢”,等了几秒,身后无人回应。 她茫然地转过身,这才发现身后竟然空无一人。反应了两秒,急急地往外走,看到沈礼周站在会客厅的玄关处,模样看起来很安静。 男人身姿挺拔,长睫微敛,好似仍有几分犹疑,迟迟没有走入房间。 “进来呀,站在门口做什么,”施然道,“很大的房间呢。” 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开了口,嗓音微微地哑:“确定吗。我在你这里休息……” 话音还没落,手就被拉住了。 他被她拽进来,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非常确定。”她道,“你也累了一天了,难不成真要在车里窝一晚上?” 她碰到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很凉,离得近了仔细一看,发现他身上的衣服被雨淋透又被她随随便便地擦了擦,显得有些可怜地皱皱巴巴。施然催促道:“快去洗澡,别着凉了。” 但他没动,沉默几秒,才道:“你先洗吧。” “我……”施然卡了下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只有一个卫浴间。 这里的同一个屋檐下,和在家里的同一个屋檐下,还有些不太一样。 观澜天地的大平层里,两人各有各的独立套间,卫浴、书房、衣帽间全部分开,共处一个屋檐下也始终保有充足的边界,客气又疏离。 而这里,纵然有厅有卧,但空间却远不如家中宽裕。 一道屏风之隔的卧室和客厅,独一间的卫浴,让空气中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 “那我先洗。” 休息时间也短,施然并不和他客气。行李箱已经被志愿者搬了进来,她翻找了一下,想起自己出门时认为铁定是和衣而眠的方式,并没带睡衣。 沈礼周在沙发上坐着,背对着她,出声提醒:“衣柜里有睡衣。” 她讶异地瞥他一眼,拉开了内嵌衣柜的木门。 几套家居服分门别类地挂得整齐,有橘猫图案的短袖短裤,三花猫剪影的长袖长裤,甚至还有银渐层印花的吊带裙,全部都是生万物旗下出品。 崭新,妥帖,像刚洗好烘干,摸上去蓬松而柔软。 都是她的尺码。 旁边还有男士睡衣和换洗衣物…… 她一停顿,他也忽然想起来,解释道:“我的东西忘记拿走。这是我来这里考察时偶尔住的接待室。” “哦,那正好换洗。” 施然道。她随手拿了一套睡衣,闪身进了卫浴间。衣服还没脱掉,忽然听到男人站起来,快速道:“我出去拿点东西。” 她扬声道:“快去快回。” 他“嗯”了一声,很快门被打开又关上。 施然拧开旋钮,久违的温热水流从顶喷倾灌而下,细密地兜头盖下来,砸在肩背上是恰到好处的力道。 好舒服…… 施然在心中喟叹。 活着真好。 人类最小的重生单元就是洗澡。水会将所有的疲惫和污脏全部剥脱,洗过一个热水澡,人会变得崭新而舒爽,连带着会感觉这个世界也被洗过一般,美丽不少。 活下去从来不是依靠什么宏大的意义,而是依靠着这一个个微小的、被暖意包裹的瞬间。 洗过澡,再推开门,就又能够去迎接外面的风雨与漫长。 施然很快洗好出来,换了衣服,看沈礼周还没回来,直接打过去一个电话:“回来洗澡。” 话音落下,门被礼貌地叩响。 她趿拉着小猫头拖鞋去迎接:“回来啦。” 沈礼周下意识地跟着道了句:“回来了。” 他的视线规规矩矩地垂着,完全没有往她的方向看。只在余光里,隐约注意到她湿漉漉的长发被干柔巾盘起,而房间内浸透了潮湿而浓郁的柑橘香气。 他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她,道:“珠市制菓,可以尝尝。” 珠市制菓。施然眨眨眼睛。 珠市超级火爆的甜品店,排队要排好久,她之前在家刷到过视频,津津有味地看完了,还说看起来就好吃。 施然打开纸袋,看到包装精巧的海盐榛子酥球,焦糖可露丽,白桃乌龙冻挞…… 都是视频里看到过的招牌大热款。 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吃到。 她忍不住笑起来:“我们难道是来旅游的吗?” 沈礼周也跟着她一起弯起唇角:“你喜欢旅游吗?” “喜欢。”她小声道,又催促,“好啦好啦,快去洗澡。” 沈礼周拿了换洗衣物,走进了卫浴间。 施然捻了一颗酥球吃,甜而不腻的完美口感在唇舌间爆开,又开了罐汽水灌下去,感觉神清气爽,心情好极。 她哼着歌,拿着吹风机和护肤品走来会客厅,开始挑选着护肤品——房间里准备的竟然也都是她常用的大牌高奢护肤品,还有个别新品速递,正好一试。 她滴几滴精华,听到男人窸窸窣窣的,脱掉衣服的声音。 然后浅浅倒出精粹水,卫浴间的水声忽然响起。 哗—— 隔着屏风,在这不够宽敞的空间里显得很惑人。 施然动作一顿,一些不合时宜的想象中的画面忽然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来。 画面越来越清晰。 精粹水从指间的缝隙下滴,她回过神,迅速地接住,开始往脸上拍。 许是拍的太大力,脸颊上漫起微热的红意。 她很快护了肤,打开吹风机。嗡嗡的风声盖过了那水声,她的心情也稍稍平静。等吹得差不多,卷了几滴护发精油抹在发尾时,那水声也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男人打开了浴室间的门,走了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他用毛巾随意地揉搓着,视线掠过来,和她四目相接——两人同时意识到穿着几乎相同的情侣款橘猫睡衣。 “我们都对胖虎爱的深沉。”施然干巴巴地道,他别过视线,“啊”了一声,耳根泛起滚烫的红意。 施然也清清嗓子,扬起声音,道:“来吹头发吧。” 她侧开身子,把刚待过的护肤区交接给他,还指了指旁边的纸袋,给他逐一介绍:“超级无敌好吃,你也尝尝。” 沈礼周走过来,站在她身旁。 两人距离稍近了些,施然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上温热的水汽。他穿着和她的同款睡衣,黑色短发湿漉漉地凌乱着,听了她的话,修长手指捻起一颗艳红的樱桃挞,淡色唇瓣微启,送入的时候眼睫轻轻颤了颤,好似有些许不自然—— 施然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瞬不眨地望着他。 现在转开好像更欲盖弥彰。于是她烧红了耳根,语气平静地问:“好吃吗?” 他看起来也没来得及尝出什么滋味,只含糊地道:“好吃。” “好吃就再吃点。”施然硬着头皮道。 他顿了顿,又拿起个迷你葡挞,在她的注视下,一口口地吃掉了。 施然冷静地转过身,从微波炉里端出一杯热牛奶:“睡前喝掉,暖暖胃。” 他“嗯”了一声,又道:“好。” 两人匆匆忙忙地互道晚安。 施然沉稳地走向床,沉稳地躺在左边,缓慢而安静地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然后发出无声的尖叫。 被子很松软,带着烘干后的暖意,完美地承接了她的所有情绪。她平静下来,发觉床垫睡起来的感觉莫名地熟悉。 从被子中露出两个眼睛,翻滚到床边,掀开床单看了一眼—— 好的,是她家的床垫同款。 这么看来…… 她微微支起身子,发觉那床也很新,床头柜也很新…… 再仔细看去,发现除了柜子那些无法拆掉的设计,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 这不是沈礼周平时来考察住的接待室吗? 他自己的东西呢? “关灯吗?” 沈礼周问。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然后他抬起手,关掉了灯,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的沙发里。 一切彻底安静下来,才听到雨声淅淅沥沥地作响。敲在窗玻璃上,敲在阔叶树的叶片上,声响细碎又连绵,不断地飘进来,翻搅着这个夜晚。 月光很亮,而心慌慌。 施然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但在安静的空间中,仍然发出了一定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右边空空荡荡。 已经连续翻了几个身了,而屏风外的男人竟然一动不动,无比安静,一点声音都没出,像小猫一样。 透过屏风,她隐隐约约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毯子松松地搭在收得极窄的腰线上,顺着衣料落出利落的起伏。 一会儿还要去换班呢。 这样躺着也不是事情。 “沈礼周。”施然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轻声道,“你在那里,我睡不着。” 沈礼周的背影一僵。 他坐起身,肩背都绷紧,望向门的方向,低声道:“那我出……” 施然略带哀怨的声音响起。 她问:“你为什么不睡床?” 第53章 今天 第53章 今天 沉默了几秒,沈礼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 屏住呼吸,认真倾听。 他听到淅淅沥沥的、窗外的雨,听到房间内女人的绵绵气息,和幽幽话语。 “我说,”施然又重复一遍,“你为什么不睡床?” 她抬起眼睛,望向男人有些发僵的身影,看到他冷白的肌肤被如水的月光映得莹莹,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道:“那沙发你躺着不难受吗?睡沙发感觉和睡车里也差不多了。” 刚刚从屏风那里看到他窝在沙发上,长手长脚都颇有些无处安放的意味。 也亏得他忍耐力强,能那么安静地躺在那儿,连呼吸声都融入在雨里,轻得听不清。 沈礼周喃喃道:“只有一张床。” “是啊,”施然拍了拍那个空荡荡的枕头,道,“还不快点过来躺下。”说着,浅浅打了个呵欠,是催促的意味:“我好困了。” 他立时挪动了脚步。 走近床,掀开被子一角,轻轻躺了下来。 身边柔软的床铺下陷,松软的羽绒被因此而有了缝隙,施然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而他规规矩矩地平躺着,阖上了眼睛。借着月光,施然看到他形状优越的眉骨,卷翘浓密的长睫,笔挺流畅的鼻,和看起来很柔软的唇。 月光顺着颈侧滑下去,在他漂亮的锁骨处积成浅浅一捧亮意,晃得人头昏。 “转过来。”她昏头昏脑地轻声道。 沈礼周感觉自己已经遗忘了应该怎么呼吸。 他失去判断力,完全跟随她的指令,缓慢地朝她的方向侧倾。 还未完全稳住身体,她已经接近。 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手臂叠着他的手臂。 气息瞬间交织在一起,施然慢慢地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低低道了声:“你身上好凉。” 说着,手顺着他的小臂上滑一点距离,然后捉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放在自己脸颊旁的位置,枕上他略带凉意的指尖。 很神奇,男人带着清冽凉意的肌肤,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她心中喧嚣的躁意。 所有的疲惫,紧绷的神经,和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对明天的焦灼和担忧…… 好似都顺着这相贴的额,紧握的手,和他很轻的呼吸,丝丝缕缕地下沉,下沉。 在昏沉的睡意里,慢慢形成了模糊的笃定。 当明早的太阳升起,当她睁开眼睛。 他会在她的身边。 在每一个明天里。 身体里的某根弦好像慢慢地松懈下来。 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也晃晃悠悠地落了地。 身旁男人忽然开口,像确认似的,轻轻道了声:“……施然。”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些软绵:“沈礼周。” 等他开口继续,他却又不说了。只剩睡意,像潮水一样温柔地漫了上来。 渐渐飘远的意识里,她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他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忽闪了几下,缓慢地扫过了她的眼睛,传来略微的痒意。 “闭上眼睛,”她带着很浓的睡意和他道,“睡吧。和我一起。” 她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软而暖的脸颊沉沉地压着他的手指,她的额贴着他的,也压住了他那些一到夜里就盘踞在脑海的所有混乱思绪。 沈礼周依言缓缓地阖上眸,终于确认这不是梦境。 身子变得暖和起来,沉坠在胃里的钝痛也跟着渐渐淡了下去。 只记得刚刚那甜品的味道,和牛奶的暖意。 她在他身边。确认了这个事实,人便不自觉地松了劲,呼吸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深而绵长,直至和她完全同频。 窗外的雨未停。 细密的雨声中,他和她一起,沉进了温软的无边黑夜里。 - 施然的闹钟响起时,天刚刚亮起。 原本规规矩矩的睡姿在无意识中几经变换,她被他抱得很紧,几乎整个人都被揉进他怀里,一只胳膊圈住她的腰,下颌抵在她发顶。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枕上了他的小臂,胳膊搭在他薄韧的腰身上,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感受到他平稳而有力的脉搏。 两个人都睡得昏昏沉沉,闹钟不依不饶地狂响,施然努力了半天也没成功睁开眼睛,抬手无力地推了下他胸口,没推动分毫,只感受到了明显的肌肉线条。 沈礼周拥着她,也没睁开眼睛,只抬起手随意地按了下手机,然后将她圈得更加紧。施然的手搭在他胸口上,极为吃力地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被她唤住,“唔”了一声低下头,小猫一样蹭蹭她的额头。 施然整个人又放松下来。 她才发现肌肤相贴是如此让人愉悦的事情。 他额头蹭过她额头,她感受着他的呼吸,还有在她脸颊上扫过的长睫,差点又要睡过去。 然后听到他含糊的嗓音,略哑,像梦呓:“再睡五分钟,宝贝。”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极为自然而然,却又无比陌生。 话音落下,两人都慢慢地醒过了神。 仍保持着亲密交叠的姿势,但他和她的身子都开始不自觉地发僵,他缓慢地垂眸,她缓慢地抬眼,猝不及防地,一双浅淡的懵然的瞳孔,撞上另一双黑色的同样懵然的瞳孔。 施然轻咳一声:“早。” 沈礼周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自己禁锢着她的手臂:“……早。” 两人分别从床的两侧滑落,背对着对方,互相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是兵荒马乱,互相谦让着的洗漱、更衣环节,最后他们一起出了门,去一楼食堂吃早餐。 “仓库竟然还有食堂,”施然没话找话,道,“你们公司的待遇挺好。” 沈礼周停了下,道:“这里是我们珠西区域的中转仓储中心。主要存放一些潮玩现货……”他一边说,一边望向施然的侧脸,踌躇着现在是不是个合适的机会,向她简单介绍下自己的工作状况。 毕竟昨夜…… 他们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一步……吗? 发生的一切都好像不太真实,连沈礼周自己也不太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深夜反复造访的,醒后只剩空荡的熟悉梦境。 “就是那些系列盲盒,限量手办。家居生活线也在这里设了分仓。”他继续介绍,“平时有物流分拣组驻场,基本不空场,所以食堂标配一日三餐……” 视线又望向施然。 但她好像没有追问的意思。 施然往前走着,感到身旁男人的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落过来,人有些微微地僵硬。他娓娓道来的嗓音很动听,一句一句落在脑海里,很快都变成了那声自然而然的“宝贝”。 含糊的,哑的,却温柔至极。 好像她真的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最珍爱的宝贝似的。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胸口的触感,腰间留着他掌心的印记,脊背上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施然一跑神,没注意食堂门口的窄槛,绊了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沈礼周反应极快,迅速伸手揽住了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一带:“小心。” 她撞入他的怀抱,但不过一瞬便站稳,迅速撤离,抬头冲他道了声谢,然后立马别过了视线。 客气得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沈礼周的手在半空滞了一瞬。他抬眸,望到周边来来往往的人们,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她不想公开他。 他当然可以理解。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的视线收回时,恰好看到不远处正望着他们的陆知非。 四目相对,两人都未避开视线。 施然显然比他看到得更早。 她加快了几步走过去,离开了他的身边,和陆知非打招呼,问他昨天晚上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陆知非说了什么,她被逗笑,还一掌打在他的背上。他立刻露出龇牙咧嘴的夸张表情,但嘴上没停,施然于是又上去一掌,被他旋身擒拿住,她紧接着又踹在他小腿上,还带着笑,看起来很是熟稔的模样。 沈礼周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地抬步跟上。 陆知非已经提前帮施然打了饭菜,沈礼周一眼望去,便知晓那全部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是完全照着她的口味挑选出来的。 施然接过托盘,显然也很惊喜,道了句:“谢谢哥。” “快吃,”陆知非敲敲盘子,道,“吃完接我的岗。” “yes,sir!” 施然冲他笑笑。 她吃完比沈礼周吃完的更早。 说了句“先走了”,便和陆知非一起走掉。 - 这六百多只猫的救助情况一天比一天明朗。 首轮全员筛查全部完成,猫瘟阳性个体集中在隔离病区接受联合阻断治疗,重症率远低于预期,陆续有猫咪转出隔离病房。 健康的小猫们也分批完成了驱虫、基础疫苗接种,庇护点井然有序,大家休息得好,吃得也好,工作时都带着欢声笑语。 更让施然意外的是,生万物竟然关注到了此次大规模动物遗弃事件,第一时间宣布将用ssr流浪动物保护系列未来的所有收益,全部用来成立生万物官方的弃养基金。 后续全国各地发现的弃养动物也好,流浪动物tnr绝育放归也罢,都能申请专项拨款。还为领养人提供前三个月的领养补贴,降低他们刚带动物回家时的经济压力。 还紧接着发布了活动预告。 说即将上线全国范围内的配套的领养联动活动,叫作“盲盒领养计划”。短短十几秒的预热视频,有搭在盲盒上的小猫爪,有精美烫银的领养码,还有一闪而过的匹配成功,最后是一只小猫钻进新猫包里的模糊背影。 配着若隐若现的上线倒计时,吊足了人们的胃口。更让施然万分期待。 一切都很顺利。唯一让施然觉得奇怪的是,沈礼周最近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早上她醒来时已不见他人,晚上他才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不知道一整天在忙些什么,只感觉他好像很累很累,洗过澡往她身边一贴,不到三秒就陷入深度睡眠。 当然,她也差不多一样。 在他身边,总是很神奇地可以很快入睡,又睡得很好。 只偶尔一次,施然半夜醒来,看到沈礼周睡得很沉,忍不住用手指丈量了下他长长的睫毛。 他无知无觉,她便像弹钢琴似的,又轻轻拨弄了下。然后刮了他笔挺的鼻梁,见他仍没有醒的意思,又伸出罪恶的魔爪,偷偷捏了他的脸颊…… 最后他的脸都被捏红了,人也没清醒,只勉强睁开朦胧的泛着水雾的眸看她一眼,然后捉住她的手,轻吻了她的指尖,再次含糊地喊了她:“宝贝。” 宝贝宝贝宝贝—— 好好听的嗓音。 好喜欢的叫法。 白天清醒的时候,为什么他从来不这样叫她。 在人前时好像就更加正经。 还想再听一声宝贝。 施然又戳戳沈礼周的脸颊,但他却不再出声了。 搞得她翻来覆去了好久才睡着。 沈礼周把自己彻底埋入了生万物的“盲盒领养计划”项目中。 他的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一件件大事小事全部亲自过目处理,完全不假手于人。 仿佛时间都被占用,就可以尽量不去思考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领养的事情处理好。 让她开心才最重要。 越早上线越好。 他干脆让梁叶生把他的工作室搬到了仓库稍显简陋的办公房。 这天,施然一觉睡醒,沈礼周已经不见。 她收拾完毕,走到污染区附近,看到陆知非靠在入口的钢架边,白大褂领口松着,眼下带着点淡淡的青。 看见她过来,他挑了挑眉,笑意明朗:“呦,面色挺红润啊。咱们施院长最近休息得挺好?” “相当好。”她也笑,道,“辛苦你了,睡觉去吧。轮到我上岗。” 陆知非还不愿意走,硬生生地跟着她又巡了一个小时,将昨夜的情况介绍得清清楚楚,甚至让施然觉得是有点啰嗦的程度。 在他又开口重复地说到其中一只猫的情况时,施然把他从污染区里推了出去。 “行了行了快走吧,好好睡一觉。”她笑道,“我又不是第一天干这个。” 陆知非被她推得趔趄半步,转过头来望她几秒,终于道:“但你最近给我的感觉很陌生。” 施然迷茫:“怎么陌生?” “就是和以前不太一样。”陆知非试着措辞,“虽然还是一样的专业,有条不紊,但以前就挺紧绷着的……现在整个人好像都舒展了似的,心情看起来也很好。” “是吗,”施然想了想,笑道,“好像确实是这样。” 正聊着,她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沈礼周走过来。 梁叶生正跟在他身旁汇报工作,他表情淡淡,垂眸翻阅着手中黑色皮质封套的册子,冷白的腕骨上戴了一支价值不菲的表。梁叶生率先看到她,结住了话头:“施小姐,早上好。” 沈礼周抬起眼睛,合上手中的那皮质册,微微弯起唇角。 “早上好,”他温声道,“施然。” 那双浅淡的漂亮的眸和夜晚很不一样,清醒,冷静,克制,让人贼心忽起。 好一个一本正经的施然呀。 “早上好,”她笑道,“宝贝。” 第54章 今天 第54章 今天 宝贝。 女人的语气松松懒懒,如此暧昧的两个字就那么自然平常地说出了口,轻飘飘地,晃悠悠地落下来,让全场空气都瞬间安静下来。 ……她在叫谁? 沈礼周动作顿住,心脏悬停,极快地扫视过全场的所有人。 梁叶生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望着地板,一动不动,屏着呼吸。 怎么可能是叫他。 陆知非的笑容则渐渐有些发僵,望着施然,却又好像不知道落点在哪。 好像也不是叫他。 周边的人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附近也没有小猫小狗之类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宝贝”的活体。 迅速而全面地扫过一圈后,才终于望向她那里。 她一双明亮的猫眼狡黠,视线直白又坦荡,定定地、准确无误地落在自己的脸上,唇角上扬着,笑意多少带着点儿使坏的得意。 见他几秒钟都没有回应,眉毛微微地挑了挑。 没错。 她真的是在叫他…… 宝贝。 确认事实的瞬间,心跳轰然失控,在耳膜间喧嚣的鼓噪,滚烫的热度猛地从心口蹿上来,顺着脖颈一路烧到耳根,热意浸透他冷白的肌肤,呼吸也跟着乱掉。 施然眼睁睁地望着沈礼周脸颊迅速地漫上一层薄红,才后知后觉地感觉有些不妙。 哎呀。怎么把他逗成这样。 旁边毕竟还有他的同事。 她会不会有点太…… 刚打算开始自我反省,而就在与此同时的这一秒。 他忽然朝她弯起了唇角,笑。 这是个极为漂亮、也极为具有冲击力的笑容。 刚刚工作时的冷硬疏离全然褪去,男人清隽英俊的脸颊带着薄红,一双浅淡的眼瞳却明亮,定定地望着她,满浸着温柔而欣悦的光。 那形状优美的唇漾开浅浅的弧度,笑容无比干净,带着少年气息,又带着莫名的蛊惑之意,在她心口猝不及防地一撞。 “刚刚没听清,”沈礼周保持着那样勾人的笑容,对她轻声道,“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 说个鬼。 当人不当人的,干嘛突然这样。 他薄红的脸颊,他的笑容,他缱绻又直白的语调,都让施然的心脏怦怦乱跳。 她感觉自己的耳根也被他传染,莫名其妙地开始发起烫。 她清清嗓子,随便含糊地道了句“你快忙吧”之类的混乱话语,然后脚步一转,速速溜掉。 她的身影消失后,沈礼周仍一动未动地站在原地。 梁叶生坚持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几乎要把地板看穿,停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顶头上司的声音。 “阿生,”已然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你刚刚听到什么了?” 梁叶生反应极为迅速:“沈总,我什么也没听到。” 堪称完美的反应。 但他却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气压骤低,好像他说的哪里不对劲一样。 老板紧接着再次开口,语气很冷,好似是不悦,又更像是确认:“你什么也没听到吗?” 梁叶生猛然开窍,道:“我听到了。我听到施小姐对您说,早上好,宝贝。” “是吗?” “是的。”梁叶生用有史以来最笃定的语气,“施小姐说得非常清晰,非常明白,我确定所有人都听到了。” 沈礼周“嗯”了一声。 他重又打开手中那黑色皮质册,翻了几页,克制了自己依然想要上扬的唇角:“刚刚汇报到哪儿了?” 梁叶生立刻收敛心神,继续道:“盲盒领养计划的主体环节已经全部落地。线上资质自测,盲盒申领匹配的全链路都跑通了,全国八百余家生万物线下门店的专属宣传方案也同步铺设到位。各省市合作救助站的对接工作也已全面铺开,我们正在逐一统计各地流浪动物的数量、健康状况与适配领养场景,同步完善后台基础数据库。” “沈总,”他道,“后续您不用再费心了。这段时间您辛苦了,请您好好休息,多注意身体。” 终于差不多可以放心了。 连轴转带来的疲惫顺着眉心漫开,沈礼周抬起指节压了压,叮嘱道:“记得,盲盒应送尽送,不用在乎成本。重点是正式领养环节的资质复核必须从严。家访核验、同住人共识、实际饲养条件都要核实清楚,避免二次弃养。” “是,我明白。”梁叶生应声,他顿了顿,神色慢慢郑重起来,“沈总,还有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迎上沈礼周的视线,严肃道:“方医生那边已经是第四次联系我了。您的治疗推了又推,已经晚了近一个月。方医生说住院治疗的时间绝对不能再延期了,疗程一旦脱节,病情很容易反复,后续治疗会变得更加棘手。今天是他特意为您留的最后档期,真的不能再推了。” 盲盒领养计划已落实得差不多,沈礼周抬腕扫了眼表盘,算了算来回和治疗的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可以赶得上回来睡觉。 治疗完昏昏沉沉,在车上休息两个小时,回来时应该也就清醒了。 刚刚好。 他道:“好。让司机送我去一趟。” 梁叶生刚开口:“那我现在送您……”话没说完,就被沈礼周打断,道:“你把领养计划跟好,别出岔子。” “司机送您我不放心,您治疗后……”梁叶生还想再说。 沈礼周再次打断:“阿生。” 他抬起眼睛,淡声道:“你成长得很快,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不需要再陪着一个病人来回跑医院,浪费时间。” 正说着,看到梁叶生的眼神,顿了顿,沈礼周试着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语气也温和了些,道:“毕竟我精力有限。很多事你都可以开始试着自己牵头拿主意,放手去做就是。未来如果没有我,你要习惯独自面对,独自处理所有的事情。知道吗?” 沈礼周平日里只有利落的指令和精准的判断,还是第一次这样对他说话。梁叶生滚滚嗓子,总觉得哪句话听起来很不对劲,一时又未想清楚,只能应下。 “知道了,我一定会努力的,沈总。”梁叶生道,莫名感觉心口发酸。他克制着,翻了翻平板,又道,“另外,新宇社的专访时间已经敲定。是纯文字深度专访,提纲我已经初审过,对接的记者专业性很强,全程聚焦生万物的商业模式,通篇基本没有涉及您的私人问题。专访时长大概两小时,按行程排期,初定在下个月末,您看是否可行?” 沈礼周脑海里浮现出包成功期待的小眼睛,道:“不用等到下月。” 但做完治疗确实会昏昏沉沉,思路不够清晰。他道:“一会儿我去医院路上的那两个小时,问问对方有没有时间。如果没时间,就等出院再说吧。” 沈礼周在做生意时很少如此顾及他人的心情,梁叶生有些错愕地应下,听到他又补了一句:“那个记者,是我的高中同学。” 那就也是施小姐的高中同学。 梁叶生明白了:“是。我立刻对接新宇社那边协调档期。”顿了顿,又问,“请问该记者是否知道您的身份?” 毕竟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施小姐肯定是不知道沈总的身份的…… 沈礼周淡声道:“我会告诉他。” - 施然忙碌到下午,终于有时间和所有医生、志愿者们一起,落座开个收尾会议。 会议由顾芸主持,她带着笑意,表示核心的救助工作已经走完大半,六百多只猫经全员传染病筛查、驱虫疫苗与伤病处置后,已开始逐步分流,感谢大家这段时间以来付出的努力。 这期间,施然对接联动了省宠物协会,发动专项领养倡议,各市分会同步开放报名通道,高效发动各地爱心家庭,消化了大批健康适龄的亲人猫咪。 针对轻症伤病的小猫,她联动了数十家动物医院发起公益接力,按自身医疗承载能力主动报名承接,快速完成了分流。 野性强、应激重的转至救助站开展社会化训练,而高龄、重病与伤残猫咪则由生万物的公益基金兜底,转入康复机构托养。 最近施然和林泽英沟通的很密切,根据小猫的情况,给出了不少具体的线索。公安部门已成功打掉了这个跨区域流窜的非法贩猫、恶意遗弃团伙,涉案人员全部归案,并依法从严处置。各地主流官媒和网络营销号也持续跟进报道,大力宣传警方从严整治动物非法交易、恶意遗弃乱象的决心。 各大社交平台同步推送科普话题,解读非法贩猫、随意遗弃动物的违法与道德成本,曝光黑色产业的牟利套路与残忍内幕,形成了相当正向的舆论氛围。 “现在就是推动动物保护法出台的最佳时机。”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投下暖黄的光影,施然稳声道,“目前我国仅有针对珍稀物种的《野生动物保护法》,后续我的工作重心,会转至向地方住建、畜牧、法治部门提交立法完善建议,呼吁出台地方性伴侣动物保护细则,从根源上杜绝此类事件重演。” 说着,带上了些笑意:“请大家等我的消息。到时也请大家多多配合,多多支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立即响起激烈的应和声。 在大家热烈的讨论声中,施然的手机忽然震了下。 她打开,看到郭潇发来的消息。 最上面还是之前发来的元宝的短视频,圆滚滚的柯基正面跑来,又侧面跑去,她很快回复说没问题,郭潇连连感谢。 而今天的消息就有些没头没尾。 【潇洒小姐:施医生,我刚去问过方医生,说沈先生状态相对稳定,您放心。】 施然看了眼时间,想了想,回复。 【sr:谢谢~意思是今天可以正常进行治疗,是吗?】 【潇洒小姐:是的,已经进去治疗室啦。方医生说这次治疗因为中断时间太久,可能会有点复杂,而且还要留观一下,不过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的,您不用急。】 施然指尖一顿。 【sr:那我就放心了,麻烦你了。】 【sr:我刚刚有事在忙,现在出发过来,大概要两个小时。麻烦帮我报备一下~】 那边回复了“没问题”,施然平静地收起手机。 她和身旁的顾芸低声道:“顾站长,这边后续就多多麻烦您。我有点急事,要回莲市处理。” “没问题。”顾芸郑重地和她握手,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后续需要我们配合的,你随时和我联系。” 陆知非也在旁听得七七八八,问施然:“出什么事这么急?” 她起了身,淡声道:“家事。” 第55章 今天 第55章 今天 时间像被拉成了黏稠的丝线。 施然坐在车里,托腮望向车窗外飞速向后的护栏与树影,只觉车速异常迟缓,转头看到表盘已显示120多,也不好意思再催司机。 点开手机,看眼时间,锁屏。 再点开手机。 一分钟都没有过去。 她当机立断地决定放纵自己,刷一会儿短视频。 点开某抖,首页刷新跳出的第一个话题便是#生万物盲盒领养计划#。 热度正节节攀升,已经有不少宠物博主、行业大v开始跟进解读预热。 原来官方的预热通道已经开放了入口。 她点进链接,便跳出一只正用爪子扒拉屏幕边缘的小猫动图,设计得非常可爱吸睛。 小猫的耳朵微微抖动,随着抖动的间隙,不断地变幻着品种,而上面跳出一行字。 [人,咪在这里] *完成自测题目,即可免费领取生万物ssr流浪动物保护系列盲盒,匹配你的专属小猫^^ 链接是一套设计极为清新可爱的轻量测试题,每道题旁都配着极为精美的卡通手绘图,奇妙的是,图中的小猫是在不断变化着模样的,各种颜色和品种,每只都活灵活现,可爱至极。 窝在沙发里打盹的小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1.你住的地方,能让小猫安稳地度过每一个夜晚吗?] a.自有住房,且已做好封窗准备; b.稳定租房,室友同意养宠; c.暂居父母家,需征求同意; d.以上都不是。 如有需要,可详细说明:______。 小猫正用爪子轻轻拨弄猫砂盆,旁边摆放着猫碗,扔着猫玩具。 [2.你愿意为它准备一个干净的,只属于它自己的角落吗?] …… 小猫正在桌子上追自己的尾巴,不慎打碎了一个花瓶,弄得满地狼藉。 [3.你能接受它偶尔调皮捣蛋、损毁物品吗?] …… 一只正在翻看食谱的小猫,面前摆着切好的鸡胸肉和猫粮。 [4.你愿意为小猫购买它需要的食物吗?] …… 蔫蔫的小猫趴在窗台上,阖着眼睛。 [5.如果它生病了,你愿意为它拿出相应的预算吗?] …… 整个测试像一场温和的引导和筛选。 施然若有所思。 虽然题目简单,但却覆盖了居所条件、同住人饲养共识、基础饲养常识、经济预算等核心维度,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筛选一时兴起的冲动领养。 测试结束后,她指尖轻轻点击页面上不断变幻着颜色的猫爪,猫爪定格在了某个颜色上,上面缓缓浮现出四个字。 [牵手成功] 旁边还有颗小爱心。 [请将您的专属小猫带回家^^] 这只是预热的内测链接。 施然看了官方讲解,说填写测试后便可免费申领盲盒,包邮到家。 而每个盲盒内的专属卡片上会印制一枚独有的领养二维码,扫码进入官方小程序后,系统会根据申领人所在城市,从本地救助站中的待领养猫咪库中随机匹配一只,自动弹出它的年龄、花色、性格标签与完整救助故事, 这便是这次活动主打的“盲盒领养”核心玩法。 全程全凭缘分,和开潮玩盲盒的体验别无二致。 值得一提的是,匹配完成后,系统将自动开启72小时冷静考虑期。 若是合眼缘、也做好了长期饲养的准备,便可提交正式领养申请,进入后续家访核验、协议签署的正规流程。 要是觉得暂时条件不合适,也能随时将猫咪放回领养池,不产生任何约束与成本,最大限度尊重人与宠物的双向选择。 而不止线上全域预热造势,生万物全国八百余家直营线下门店也同步布设了“盲盒领养计划”专属宣传区,从核心商圈到社区门店全线覆盖,营销号纷纷盛赞这是头部大企业才有的魄力与手笔。 毕竟题目如此简单,换个手机号就能申领一个包邮到家的精美盲盒,不知道多少人会疯狂地薅羊毛,白白消耗品牌大量物料与物流成本。 “能看出生万物的决心。”知名媒体人点评,“比起心疼物料损耗,他们更愿意敞开大门降低参与门槛,让更多普通人接触流浪动物救助,靠海量传播唤醒大众养宠的责任意识。” “哪怕申领人群里仅有一小部分真正走心完成领养流程,这场投入就自有价值。这种不计盈亏的做法,根本不是其他普通品牌敢轻易效仿的事情。” 确实。 施然缓缓吐出一口气,焦躁的心情在不知不觉中平静了些。 世间坐拥财富与资源者众,可真正愿意把能力兑现为社会责任的人向来寥寥。 多数公益只是体面的点缀,是流量的注脚,点到即止,便名利双收。极少有人肯沉下心,用自己最核心的商业版图,去托举一件小众的、漫长的、甚至费力不讨好的事。 她忽然有些想见一见这位生万物的神秘创始人。 她和他素不相识,路径迥异,却循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莫名有种惺惺相惜的战友情。 施然又打开微信,看到免打扰的未读消息,足足有262条。 那是她和包成功、陈安可、艾丽的四人小群。 群名叫[包可爱的],是包成功设计的超烂合体谐音梗,在施然的强烈抗议下没把她的名字设计进去。 包成功在里面疯狂刷屏。 [包成功的:我采访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家人们!!] [包成功的:生万物的创始人本人!首次个人专访!!!是我包成功的!我真的要成功了啊啊啊啊] [包成功的:我本来以为要至少等一个月,没想到会帮我提前啊啊啊] [艾丽律师:我靠,真狗屎运。沈礼周帮你说话了吧。] [包成功的:那肯定啊!刚给我沈哥发消息没回,看我沈哥什么时候有空我要请客,这次高低请个大的!] [包成功的:你们不做媒体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首次个人专访!!全网连张照片都没有的神秘男人!竟和我深度对谈两个多小时!] [aka安可:帅吗] [包成功的:是深度文字采访。怎么天天就关心长相,俗不可耐。谈吐反正绝对帅,超级有个人魅力] [aka安可:看看] [包成功的:哎呀这个采访内容未发布前不能给你们看的,有保密协议的哦] [包成功的:你们要是实在想看的话我就只能给你们看看我的手稿,不要太激动哦] 施然略过了大批量啰里吧唆的炫耀之词,也没看到采访的片段,只看到了包成功截图了自己刚开始写的初稿。 [他是白手起家,在血雨腥风的商业赛道里拼杀出来的掌舵人。 是凭一己之力把生万物从一间工作室推到行业顶端的决策者。 他冷静、果决、定力惊人……] …… 净是些众人皆知的废话。 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招来了艾丽和陈安可的骂,吵吵闹闹两三百条。施然也加入其中,发了一个桃黑黑翻着白眼举着红色大叉牌的表情包。 终于,车停下了。 施然抵达温养医院。 郭潇收到消息,出来迎接她:“施医生,您来得正好,治疗刚刚结束。” 施然一颗心悬起,轻声问:“他怎么样?方医生怎么说?” “刚治疗完,还没醒呢。”郭潇道,“方医生说还好,毕竟沈先生现在比较配合治疗的了。” 施然敏锐地抓住其中字眼。 现在比较配合。 意思是之前不太配合吗? 她跟着郭潇,脚步匆匆,来到顶楼的私人病房。 整层楼只设了这一间病房。推开门,整面落地玻璃对着莲市的万家灯火,侧边连着独立陪护区与盥洗室,如果不看墙边嵌入的监护仪、输液架,甚至会以为这里是间顶配的酒店行政套房。 沈礼周阖着眼睛,陷在洁白的病床之中。 他的呼吸很轻,蓬松的软被几乎没什么起伏,让施然有些胆战心惊。她快速走近他,先握住了他散在床边,松松虚张着的手。 手心温热。她拿起来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心情稍稍平静。 “施医生,您先坐。”郭潇放轻声音,“方医生说这次间隔太久,治疗后反应比上次重些,醒得会慢一点。等他醒来您叫我就好。” 施然道了声谢,郭潇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病房里静得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施然在他身旁坐下。 乌黑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面色是几近透明的苍白,病房的白炽灯太过于明亮,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和眼底淡淡的青。 他生得一副极有辨识度的漂亮骨相,睡着时更加明显,眉骨利落,鼻骨直峭,光从他的侧面斜落下去,在眼窝里铺开一小片均匀而安静的影。 她把他的手暖热了,又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贴了贴他的额,探了探他的呼吸,又贴上他微凉而柔软的脸颊。 手还未收回,沈礼周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 目光是散的,雾蒙蒙的,漫无目的地飘了几秒,半晌才聚焦在她脸上,然后微微扬起唇角:“……施然。”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施然“嗯”了一声,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做梦一样……”他极疲倦地阖上眼睛,却扣住了她想要收回的手,继续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温热的吐息洒在她手心里,轻声地问:“你刚刚是叫我宝贝吗?” 好一个刚刚。 郭潇已经给她讲解过。治疗后会因中枢神经短暂抑制,而导致深度的昏沉,意识会像蒙在一层雾里,可能会有短暂的恍惚,或者记忆错乱。 这人的记忆好像还停留在早上呢。 “宝贝,”他脸颊贴着她的手心还嫌不够,竟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吻起来,“是叫我吗?” 无意识的吻细细密密地点燃她的手心,顺着小臂一路流窜,让她背脊上不受控地绷紧。总觉得这时开口好似要发出什么了不得的声音。她咬了唇,沈礼周未得到准确的回复,艰难地攀坐了起来,也不小心放开她的手:“施然……” 施然连忙道了声“是”,她整个人都有些发僵,和他确定:“是在叫你。”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用那双迷蒙的琥珀色瞳孔望住她,轻声道:“可不可以……再叫一次?” “可以。”施然停顿两秒,用很小的声音开了口,“宝贝。” 他面颊又泛起了薄红,冲她露出如早上一般温柔而欣悦的笑容,又问:“可不可以……抱一下?” 施然完全没有任何迟疑地拥抱了他。她环住他温热的身躯,嗅到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几乎盖住了他身上干净的皂香气,这让她心口不受控制地泛起酥麻的痛意。 她低声道:“当然可以。这还用问吗?” 男人脸颊贴着她的脸颊,呼吸着她的呼吸,有些没有理解似的慢慢重复:“不用问也可以?” 施然想起方医生的话。 方医生说,如果感觉到他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哪怕好像不太理智,只要不影响安全,也都可以鼓励试试。 “可以。”她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沈礼周缓慢地“哦”了一声,然后开了口。 “那,亲一下,”他问,“也可以吗?” 两人离得极近,那双雾气蒙蒙却又无比直白的眸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施然感觉头晕脑胀,呼吸不畅,心跳骤停。她有些艰难地咽咽嗓子,勉强发声:“……可以。” 话音刚刚落下,男人便朝她靠近了过来。施然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闭上眼睛,然后感觉到了他的唇瓣…… 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脸颊。 蜻蜓点水一般,很轻,很快,很软。 几乎没有感受到。 她睁开眼睛:“……亲完了吗?” 沈礼周低低“嗯”了一声,耳根红到几乎滴出血来,连带着刚刚苍白的面容也泛起了奇异的嫣红,唇也一样,他甚至无意识地用舌尖润了润,又抿起来,那形状优美的唇显得极为柔软而诱人,散发着几乎是致命的吸引力。 “再亲一下。”施然一动未动,平静地道。 沈礼周一怔,然后露出柔软的笑意,他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几乎是有些虔诚地再次朝她的脸颊靠过去。 而在即将触碰之时,施然却突然侧了些身,调整了一点角度,偏向了他的方向。 他的唇准确地落在她的唇上。 男人周身震颤,猛地睁开眼睛。 施然正垂眸凝望着他。 四目相接。 她抬起手盖住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另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指尖埋入他乌黑柔软的短发里,然后咬住他的唇瓣,长驱直入地吻上去。 第56章 今天 第56章 今天 扣住他的后脑,是为了怕他跑掉。 而这纯粹是施然多虑。 男人一动未动,好似也忘记怎么呼吸,她的手覆在他眼睛上,他也忘记闭上眼睛,睫毛悬停在她的手心,柔软地被她压制,露出直峭的鼻骨,和漂亮的、微张的唇瓣。 她微侧过脸,垂眸细细望住他,然后唇瓣贴上去,很轻地碾磨,再稍重些地咬开他,探入,从他微张的唇中钻进去,勾缠住他的舌尖。 温热和温热相接,脑海中炸开了烟花,她与他同时感到浑身发麻,电流如火蛇般窜上脊椎,呼吸全部乱掉,两人不由自主地靠近,再靠近。 互相索取,再互相给予。 他的唇是软的,微凉的,舌却滚热,她轻轻地碰一下,便不自觉上翘了些,恰好任她含住,然后密密地、无甚章法地吮吸。 每一次吮吸,都为她带来巨大的、陌生的战栗。 她对沈礼周是有欲望的。 施然承认这一点。 大脑变成空白的幕布,身体如浸润在温热的海洋,只循着本能前进,直到男人在她手中慢慢地闭上眼睛。 却仿佛如梦初醒。 他抬起手环住她的腰,滚烫的掌心贴在她纤细的腰窝上,另只按在她薄薄的肩胛中央,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向他的胸膛。 吻变得密切而热烈,他的舌薄而韧地缠上来,学习着她,禁锢着她,有些紧地含住了她,掠夺着她的所有感官,攫取着她的所有呼吸。 更猛烈的浪潮席卷了她的神经。施然被他吻得透不过气,几近窒息,捂着他眼睛的手松开了,她抓住他的头发,在迷蒙中望他,看到他那浓密睫毛在冷白肌肤上落下的浅浅阴影,和他眼尾潮热的、动情的红意。 好漂亮。 让她也无法控制地更加动情。 但这是在医院里。 她试着推拒,试着发出声音,“沈礼周”这三个字被他咬住吞咽下去,他睫毛簌簌地愉悦地颤动,也无声地对她吐息。 施然。 他吻着她道。 宝贝…… 过电般的感觉从唇舌一路流窜至头顶,施然缩紧了肩膀,死死地抓住他的短发,几乎想叫一声救命。 而就在这时,病房监护仪的警报声忽然鸣叫起来。 “滴——滴——” 那是提示病人心动过速的警报声音。 后面监护屏幕上,绿色的心率曲线正陡峭地向上攀升,蜂鸣声急促得让人神经发紧。 而沈礼周恍若未闻,直到施然用了点力气,咬了他的唇瓣,口腔里蔓延开淡淡的血腥气,他才忽然在此刻撤离。 他那双浅淡的眸深而亮,仔细地望着她,眉心微蹙起来,声音极哑:“……你流血了?” 怎么好像尝到血腥气。 施然双手抵在他双肩,咻咻地喘着气,大脑缺氧,一句话也说不出:“……” 刚做完治疗,连痛感也失去。 她抬眼望他唇角的伤口,又迅速望向后面的监护屏幕,确认他的情况。 还好。 没有太夸张,大概是监护仪设置得比较保守的原因。 但那警报声依然在响。 他的心率好像变得更加地不稳定。 “是你的血。”她总算顺了些气,指尖轻柔地抚过他唇瓣上的伤口,艰难地开口解释,“是我咬的你。” 他这才放下了心。人稍稍平静下来些,倒也不追问原因,只“哦”了一声,然后定定地望着她,舌尖下意识地探出,掠过刚刚她指尖轻抚过的位置。 病房的白炽灯过于明亮,将男人的皮肤映得剔透。 那双浅淡的眸染着未消解的情欲,脸颊是淡红的,眼尾是绯红的,探出来的舌尖是鲜红的,血迹在唇瓣上晕开也是鲜红的。 施然定定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后滚了滚嗓子。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短短的几秒之内,又再次燃起和他接吻的冲动。 有那么欲求不满吗? 人家甚至还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 那警报仪还在滴滴乱叫。 是人吗,施然? 克制! 沈礼周垂着眸,望着她带着莹润水意的唇瓣,确认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境。 治疗后的晕眩和恍惚感仍未褪去,他知道这个阶段的记忆容易颠三倒四,不够清晰和确定。 但她咬了他。 至少,这是一个可以确定的、可以追溯的锚点。 只是没有痛感…… 下意识地,他再次尝了尝自己的鲜血味道,确认她对他的标记。 施然望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纯白蓬松的被子。 “……” 沈礼周确认过,仔细而珍重地含住那血腥气,然后抬眸,对她笑了笑。 带着伤口的唇勾起,他对她露出柔软而欣悦,满足而羞涩的笑意。 手中的被子慢慢地被松开。 施然好像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忽而重新靠近了他。 她仰起头,唇瓣贴上他的唇瓣,轻柔地舔舐过那带着血的伤口。 又在他怔愣着、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小小吮吸了一下他的舌尖,然后极为迅速地撤离。 算了,不管了。她想。 克制个鬼。 人生苦短,快乐难得一遇。 要在爱的时候充分向对方表达爱意。 这是她失败的婚姻赠送给她的珍贵教训。 只是主动献吻和被动接受还是有些许不同。 她耳根漫上红意,给自己找补似的解释,很小声:“这是补偿。” 沈礼周反应慢一拍:“……什么的补偿?” “咬了你的补偿。”她一本正经。 他“哦”了一声,然后朝她靠近,声音轻轻:“那可以再咬一下吗?” “……” “再咬一下吧。咬得深一些,狠一些……”他继续靠近,将他自己送到她唇边,轻声询问,“你刚刚不是说,什么事都可以?” 那双浅淡的眸泛着莹莹的勾人的水意,一瞬不眨地凝望着她,像是蛊惑和勾引,又像是郑重的恳请。 施然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与他呼吸交缠,像被网住,一时无法抽离。 病房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和推车的声音。 施然回过神来,极为迅速地与沈礼周拉开距离。刚拉开,又立马靠近,三两下顺了顺他被她抓得凌乱的发,把他往枕头上一推,还掸了下乱七八糟的被子。 然后站到一边儿,指腹把自己的头发也梳了几下,双手抱在双臂前,好整以暇地等待。 病房门被推开了。 郭潇推着车进来,方医生也紧跟其后。施然和郭潇笑了笑,又主动打招呼:“方医生好。” “您好。”方医生看了看沈礼周的状态,又看一眼那监护仪,问,“沈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礼周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睛:“没有,一切正常。” “好的,那就不用担心。心率过速也是比较正常的现象。治疗后短期内,自主神经调节功能本就不稳定,交感神经比普通人更敏感。”方医生温声解释,询问,“刚刚是又做噩梦了吗?” 看起来好像经常发生这样的场景。 施然抬起眼,望向沈礼周。 “不是噩梦,”沈礼周道,“但也是让人心跳加速的梦。” 郭潇主动接话:“那就是美梦咯。”她笑嘻嘻道,“有施医生陪着,也很难做噩梦吧。” “是。”沈礼周这话竟然也接,还认真地思考回答,“她能够给人安全感。” “确实,”郭潇手法娴熟地扎针,为他挂上一瓶小小的透明液体,“我之前大半夜抱着我家元宝去看病,一路哭天喊地,到她那里三言两语就被安抚了。” 施然及时打断两人的商业互吹:“哎,这打的这是什么药?” “护胃的,这段时间沈先生的胃部有些抽搐反应,也是情绪造成的。”方医生道,“打完这一小瓶就可以回家休息了,很快的。” 说着,看了一眼施然,温声问:“施小姐,方不方便出来说两句?” 施然道了声“好”,抬脚便跟着方医生往外走。病床上的男人瞬间绷紧了背脊,想动,但却被针管限制了动作,只能僵着身子,望向被关上的门。 走廊上。 方医生站定,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人显得严肃了几分:“施小姐,请问这次是由于什么原因,导致中间隔了这么久才来治疗?” 施然一时答不上来。 她抿了抿唇:“……对不起,方医生,以后我会注意。” “您不必道歉。”方医生温和道,“我只是想确认,是不是沈先生本人的治疗意愿出现了波动?” 施然也回答不上来。 她想说应该不是,但又无法完全确认,只能垂下了眸。 方医生也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他道:“施小姐,关于沈先生的病情,我有必要和您交代清楚。沈先生这次的维持治疗间隔时间太久,而我们的治疗频次是严格按照神经递质代谢周期来的,拖一两天可以靠药物补,拖将近一个月,之前好不容易稳住的病情很容易反弹,会变得更加棘手。” “高功能抑郁的患者相处时和正常人没有差别,但毕竟是患者,一旦中断治疗,自责、无望这些负面念头很容易就会重新席卷而来。”方医生道,“之前他也曾经有过刻意回避复诊、中断治疗的先例,我实在是很担心他会突然……” 话音还未落下,病房里突然传来“哐”的一声闷响,跟着是监护仪短暂的提示音。 施然和方医生同时停止对话。 她转身立刻推开了病房门,两人一前一后地快步走进去。 地上躺着他的黑色手机,屏幕朝下发着微光,沈礼周半撑着身子坐在床上,扶着身边的扭转了个圈的治疗车,左手的输液管被扯得绷直,针口处的皮肤已经泛起一点淡红。 “……抱歉。”他道,“没坐稳。” 郭潇连忙捡起手机递过来,将他身后的枕头重新整理了一下:“是我没看好。” 施然走到他身旁看那针口,立刻被他拉住了手。 他抬起眼,看那输液瓶的液体已经流到尽头,对她笑道:“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还要回珠市,时间有点晚了。” 施然转过头看方医生,方医生点点头:“可以的,明天再来就好。” “好的,麻烦你们了。” 施然道了谢,方医生和郭潇便先行离开。她和沈礼周道:“不回珠市了,我们回家。” 他一怔,微蹙眉:“你那边的工作……” 施然笑道:“放心,都搞定了。” 他抿了唇,没再说什么。 拔了针,沈礼周换回自己的衣服,和施然一起走出了医院。 夜风卷着夏末的凉意扑面而来,他微微侧身,手臂松松环在她肩后,替她挡住迎面撞来的风。想说什么,又忍住。 司机早把车子停在门廊下,拉开后排座等候。 两人上了车,车子启动,一时都无言。 窗外飞逝过霓虹的街景,滨海大道波光粼粼的海面,很快抵达观澜天地。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沈礼周向她伸出手,她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十指相扣。 远处海浪拍岸的轻响一阵叠着一阵,沙沙地拂过树叶,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石板路上,沈礼周握着她纤细柔软的手,紧了紧,又紧了紧。 “……施然,”他终于低声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两人走到独栋的门廊下,感应灯应声亮起,施然转过头望他,他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很亮,他深呼吸,然后开了口:“我们现在,算是正式地在一起了吗?” “啊,”施然一怔,“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砰。 很轻的一声,像花朵绽放。 巨大的、沉甸甸的喜悦从心口盛开,带着让人眩晕的失重感,顺着血管一路窜到指尖,胸口翻涌起一股奇妙的涨意。 笑意刚漫上唇角,施然也忽然开了口,道:“其实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立刻认真起来,道:“你随便问。” 不管她问什么,他都会诚实地回答。 他的经历,他的工作,他的…… “……沈礼周,”她微微眯起眼睛,“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和方医生单独沟通你的病情?” 第57章 今天 第57章 今天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茸茸的发顶,女人一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着,审视着他,好像高高在上的,慵懒而锐利的猫。 沈礼周一时哑然。 万千问题中,她独独挑中最难以回答的一个。 为什么不想让她和方医生沟通他的病情…… 沈礼周自己也没来得及深想。 他现在才垂下眸,开始认真考量。 是因为不想让方医生提起他和他们的初遇? 那时他带着尚且年幼的沈乐为走遍了市各大精神卫生中心,医生都认为症状并不明显,是青春期男孩的正常状态,应是他多虑。 只有那时还是普通医师的方医生,和乐为聊了近两个小时,然后喊了沈礼周过去单独聊,说沈乐为确诊为双向情感障碍,需要尽快治疗,不能再拖下去。 还是因为担心方医生提到两年前的自己? 整个人陷入木僵症状,房间内的窗帘整整一个月没有拉开过。 他躺在床中央,望着天花板,身体像被冻住,想转头都做不到,身体与意念之间的所有连接都被切断,整个人如被抽走魂魄,只剩一具空壳。 最严重的时候连咀嚼的能力也失去,只能靠输营养液苟活。 后来衣服穿在身上,空荡地好像能够再塞下另一个自己。 或者…… 是因为他曾经“不小心”看到过方医生的记录板。 看到过对方在他量表附项的“主动自杀意念”栏里,打过一个红色的圈。 当时方医生曾将沈乐为的真实病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如今的他几乎能够想象到方医生会怎么给施然讲解他的病情。 沈礼周不傻。 他早就知道施然是个心软的人,天生对脆弱有着近乎敏锐的感知力。 不会说话的小动物,陷入困窘境地的人……就连掉了眼泪的程子淼,她都会为之分神,不自觉地放轻语气,也软了眼神。 更何况方医生会告知她他的病情。 她或许会因为他的病而迁就他,照拂他,也会如他所愿地和他在一起,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可那不是爱,是善意,是怜悯,是她对世间所有脆弱都温柔的一视同仁而已。 沈礼周不想她有一天也会这样对他。 晚风卷着细碎的海浪声漫过,男人的声音很低:“我不想你可怜我。” 施然有些不解地望向他,他就在此时抬起眼睛,笔直地,澄澈地望向她。 “施然,”四目相接,他轻柔地开口,“我想你爱我。” 心口被撞了一下,施然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他继续道:“也想你在不爱我的时候,有随时抽身离开的自由。” 不要演变成明明没有感情,却考虑到他的病,考虑到他曾经的自杀倾向,而被禁锢在他的身旁。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怎么就说到不爱的时候?离开的自由? “我也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你的工作,”沈礼周道,“如果没有我这些事情,你今天应该还在珠市,根本就不用辛苦地跑回来。” 施然一顿,道:“我本来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 “但本来并不打算今天回来。”他道,“我的病真的不算什么,我现在很正常,也很健康……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更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施然终于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她慢慢地吸一口气,“沈礼周……你……你听好。” “……第一,”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很清晰,“我今天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回来找你,因为我想要见到你。” “第二,我为了我的男朋友而改变行程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要学着习惯才行。” “第三,我对你,从来就不是怜悯。” 她往前站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眼底直达眼底,呼吸缠绕着呼吸。她微微仰起下颌,唇贴近他耳侧,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声音带着柔软的压迫感:“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沈礼周站在原地,她的吐息落在他颈侧,让他整个肩背都绷紧,他心口滚烫,耳根也滚烫,她的话进入他的脑海,正在缓慢地被消解。 浓稠的夜色里,她和他的影子交叠在昏暗的花影里。 他不受控制地弯起唇角,又开口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她也跟着他笑了,“好吧,我原谅你。” 起伏的潮水逐渐平静,海风温柔地吹拂,他们一起回到了家。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胖虎和小欧已然在门口等待,见到熟悉的主人立马“喵喵”地欢叫起来,蹭着裤脚,再一个个地躺平。 这段时间都是由阿姨代喂,喂得两只猫健康不足,肥胖有余,施然挨个抱起来拎重量,又疯狂地撸猫,和小猫们互诉了半天思念的衷肠,才终于起身去洗澡。 热水淋下来,白蒙蒙的蒸汽浸满镜面,水声裹着暖意漫开,她的心情安静下来,却忽然回想起沈礼周的话语。 他希望她在不爱他的时候,有随时抽身离开的自由。 很悲观,却又很平静而笃定的语气。 好像人们活着,相遇,都只是为了迎接终将而来的分别而已。 她舒舒服服地洗完澡把自己收拾好,出来客厅,发现沈礼周也洗完了澡,换上了家居服,正在厨房熬粥。 黑色的发梢还余留着些许湿意,他垂着眸站在灶台前,握着木勺正在砂锅里轻轻地搅,露出冷白的脖颈和小臂。明明周身都是厨房暖黄的光晕,却莫名显出了几分孤寂,和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的疏离。 施然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 然后伸出手,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你放心,”她脸颊贴在他薄韧的背脊上,声音有些发闷,“如果有一天我想要离开你,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所以在我开口之前,你都不需要有任何猜疑。” “虽然我认为这天并不会来临……”她话还未说完,沈礼周已经转过身来,捧住她的脸颊,垂眸吻了下来。 吻轻柔而珍重,施然仰起头来,他好像很不习惯似的,伸手托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抱了起来,她骤然失重,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腿也环上他的腰,唇舌依然勾缠着,互相吞噬着彼此的一切,毫无停下的意思。 他轻轻将她放在后面宽阔的岛台,仰头虔诚地吻她,在她无法呼吸时轻柔地啄吻她的脸颊,鼻尖,眼皮,耳侧,声音低低:“施然,我好爱你。” 密密麻麻的酥痒遍布全身,她双腿不由自主地合拢了些,感受到他劲窄的腰肢,他抵着她的额头,又很认真地道:“谢谢这个世界上有你。” 救命。 施然从来没想过沈礼周竟然是如此会说情话的类型。 那双浅淡的眸被映照得很亮,完完整整地倒映出她动情的模样。施然抿了抿有些干渴的唇,而他就在此刻轻柔地把她抱了下来,回身继续熬粥,还对她道:“饿了吗?” 施然停顿两秒,声音哑哑:“超级。” “马上就好。” 她“嗯”了一声,软手软脚地朝沙发走去,瘫上去。 为转移注意力,拿出手机玩一下,又看到[包可爱的]里面的[包成功的]刷屏。 没完没了地,还是在炫耀他今天采访到生万物的创始人,是多么的人生高光,是怎么狠狠地打了竞争对手的脸,怎么让那些只知道蹭流量找八卦的人开眼,怎么得到主编的青睐,一副屌丝逆袭小人得志的嘴脸。 施然无聊地翻了会儿聊天记录,然后打出一行字。 [sr:我和沈礼周在一起了^^] [包成功的:然后我们总编就说] [包成功的:什么!!!!!!!] [艾丽律师:我靠!!!!!!!] [aka安可:呵] [包成功的:unbelievable!!!!!!] [艾丽律师:不敢相信!!!!!!] [包成功的:什么时候的事儿??这么突然???!!!] [aka安可:这还突然?就这点儿敏锐度还当记者] [包成功的:再强调一遍,本人不是八卦记者,当然,没有不尊重八卦记者的意思,谢谢] [sr:就前几天。] [aka安可:咱们小猫校草终于告白啦?怎么告白的说说,给点文案灵感] [sr:……] [sr:也没什么特别的。我问他是不是想和我在一起,他说是,我们就在一起啦~] [aka安可:老天奶,还得是你!!牛哇] [包成功的:这门婚事我同意了!!我沈哥又帅又有钱,性格也好,比程子淼强] [aka安可:@包成功的你没事儿吧?没事儿吃点溜溜梅] [艾丽律师:哎呀,这么仔细一想,觉得俩人在一起的画面还挺配,男帅女美,天作之合] [aka安可:感觉是很适合当妈妈爸爸的类型(思索)] 沈礼周很快做好了饭。 两人面对面地坐下来,施然边吃边回微信,脸上时不时地就带上笑,沈礼周抬眼看,压下,又抬眼看,压下,反复几次,动作极大,终于被她发现他的异常。 她笑着展示她的手机群聊:“大家都说我们很配。” “大家,”沈礼周怔住,一目十行地看过那群聊消息,还看到程子淼三个字,半晌才后知后觉地道,“你公开我了。” 施然“嗯”一声,随意道:“你喜欢地下恋情?” 群里面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她视线盯在手机上,忍不住又笑。 “当然不。”沈礼周低声道。 然后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筷。 只是他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分享。 他所有的欣悦都无人诉说。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能站在他这边,来认证她的完美无瑕。 感觉对她很不公平。 “哎,”施然忽然抬起眼睛,道,“他们邀请你进群,你想不想进呀?”她道,“不想也没关系哈!不要有压力,无所谓的,本来也是天天聊点废话……” “想。”沈礼周笑了笑,“拉我吧。” 他进入了[包可爱的]群聊。 [aka安可:猫猫豹豹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艾丽律师:猫猫豹豹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包成功的:猫猫豹豹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s:……] [sr:……] [aka安可:猫猫豹豹你们的微信名都好般配] [包成功的:连起来竟然还是ssr] [艾丽律师:一看就运气超强(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沈礼周飞快地抬眼看了眼施然,她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地道:“还真的是哎。”又继续回复那群聊,没怎么当回事的模样。 群聊有史以来达成了最热闹成就,包成功怒改群名,改为了[包可爱的ssr],最不喜谐音梗的施然也为他点了赞。 一直聊到了晚上,两人洗漱完毕,并排躺在床上,都还没什么降温的意思。 施然用余光打量身边人。 沈礼周靠在几个软枕上,垂眸在手机上打字,睫毛卷翘而浓密,喉结的凸起被光影打出一小块浅浅的阴影,冷白锁骨线条利落,唇角的伤口还未愈合,显得有些诱人的嫣红。 施然想想,在群聊里发了一条。 [sr:刚去洗漱啦~] 陈安可迅速地回复。 [aka安可:夜已深,猫猫豹豹早点睡觉噢!我们不打扰了!] 此话一出,此群瞬间安静。 一条消息都没有了。 施然抬手关了灯,把自己埋进羽绒被,在黑暗中偷偷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往他那边靠了靠。 手环住他的腰,腿贴上他的腿,嗅到他身上干净而好闻的皂香气。 嗓子滚了滚,手从他宽松居家服的衣摆伸进去,捏了捏他的腰身。 身旁男人好似觉得很痒。他低低笑了两声,嗓音极为动听,也没躲开,任她予取予求,然后规矩地环抱住她,爱恋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爱你,宝贝。”他温柔地道,“晚安。” 第58章 今天 第58章 今天 某一瞬间,施然甚至以为他是在欲拒还迎。 毕竟两人身体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而松软的羽绒被,尽管他后撤了许多,但她刚刚靠近他时,已然明显地感受到了某个正在不断膨胀的物体。 如此滚烫,坚硬,完全不容小觑。 根本没办法忍住的。 施然在心里下定义。 他浓密长睫簌簌地随呼吸颤着,扫在她脸上有些痒,她安静地克制地等待着,直到他呼吸渐渐变得轻而长,抵着她的脑袋也变得沉甸甸…… 竟然好像真的睡着了。 施然怔了怔,睁开眼睛。 男人阖着眼眸,睡得安和而平静。 她试着在他怀中挪动了下,不小心再次掠过某处—— 仍然滚烫。 仍然坚硬。 仍然不容小觑。 …… 她知道沈礼周从来擅长忍耐,但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能忍,甚至好像都没怎么在忍,像是早已习惯和这样的状态共存。 大概今天治疗也累了吧…… 他肌肤温凉,带着冷玉般的细腻,沉沉搭在她腰间的小臂也好,贴着她的额头也罢,不断地传来清凉温润的气息,让她一颗躁动的心也渐渐平静。 等安心治疗完再说好了。 反正是迟早的事情。 施然也闭上眼睛,感到睡意逐渐地升起。 - 一回到莲市,挤压数日的工作全部涌来,施然的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开始连轴转地忙起来。 她先腾出手在生生动物医院开了个会。 第一个议题明确了医院的人事安排,提拔陆知非、陈紫璇、何斯明等人为各部门负责人,通过社招、校招不断储备新的医护力量。 第二个议题共同研判了社区医院“宠物健康前哨站”的模式,通过研究近几个月的数据,认为完全可行,可以继续推广,决定将基础免疫、体内外驱虫、常规体检、轻症处置全部下沉到社区店,并选中莲市三个高密度居住片区铺开新店。 第三个议题是宣布生生动物医院即将往周边市进行扩张,而第一个地点就是珠市。顾芸那边热情帮忙牵线对接了高新区核心商圈的临街物业,而施然在珠市庇护点时也没闲着,一边并肩作战,一边朝那些她认可的兽医、志愿者们抛出了橄榄枝,后续会由陆知非继续对接,力争三个月内完成试营业。 除了偶尔承接高难度的手术之外,施然将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向了动物保护立法推进工作。 珠市大规模动物遗弃事件处理得干净利落,经此一役,施然也在动物保护界出了名,一并进入了官方的视野。 这起省内近年规模最大的遗弃案社会影响深远,省政法和畜牧系统拟于下月初举办专题座谈会,市动物保护协会推选施然做行业代表,她即将从一线救援的牵头人,生生动物医院的院长,直接坐到省部门联合座谈的会议桌前。 这次会议是难得一遇的推动动物保护立法的机会,每分每秒的时间都变得无比珍贵。 施然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联合政法大学动物法治研究中心的教授团队,打磨《伴侣动物保护管理条例》的建议稿,厘清遗弃、虐待行为的法律定性与处罚裁量,填补现有法条中的空白地带,一边联动省宠物诊疗行业协会与十余家头部公益基金会,汇总全省近三年流浪动物处置、遗弃案件、公共卫生管控的全量数据,形成十余万字的实证调研报告,确保每一条立法建议背后都有数据与案例支撑。 而如果有高难度手术要她操刀,时间则统一被定在早上6点。 完完全全的披星戴月,早起贪黑。 一张床上的沈礼周也跟着她早起。她不想打扰他的睡眠,主动提出要他回次卧睡的建议,他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吻得她完全忘记了这个提议。 晚上也是,经常回到家已经不知道几点,匆匆扒几口饭,就抱着电脑扎进书房。沈礼周也跟着一起,和她一起讨论,将研讨会上的争议点连夜梳理成修改意见,还帮她把各地救助站发来的一线案例逐一归档分类,筛选出最具代表性的作为实证报告数据,干了不少助理该干的活。 本来她是想招个趁手的助理的,但抽空面试了几个都不如意,竟还不如家中这位男士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施然起初还怕累着他,总催他去休息,后来渐渐也习惯了。书房里两盏台灯并排亮着,空气里只剩键盘敲击声与书页翻动的轻响,两人时不时地交谈几句,又相视一笑。 做的是自己最想做的事,身边有自己喜欢的人陪伴,施然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竟然一点没感觉到疲惫,反而无时无刻都精力充沛,心情爽利。 座谈会前一晚也没什么紧张感,只将定稿材料又梳理了一遍,钻入沈礼周的怀中,被干净熟悉的皂香气包裹,然后安心地沉沉睡去。 会议当天,省政府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相关部门负责人悉数到场,还有高校法学专家、各地市救助机构代表,偌大的会场里气氛严肃,各部门依次发言。 司法厅梳理了现行法律框架下伴侣动物保护的使用盲区,农业农村厅给出了全省流浪动物底数的抽样摸排,公安和城管部门也汇总了执法难点,只是讨论越深入,越指向同一个核心痛点—— 其实地方立法的原则性框架不难搭建,只是具体到执行层面,遗弃行为的处罚裁量如何量化,部门权责如何下沉到社区网格,前端干预与末端收容如何形成闭环,始终没有经过实战检验的成熟样本做支撑。 而若法条脱离了实操土壤,最终很容易悬空,沦为难以落地的一纸空文。 很快轮到施然发言。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衬衣,语气温和带笑,一开口便直奔核心:“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我是生生动物医院的施然。我很认可刚才陈处提出的试点先行、分步推进的工作思路,这也说到了我们一线从业者的心坎里。恰好,我们也在莲市做了小范围的试点,今天就把这套实操方案汇报给各位,给省里的试点工作当个参考样本。” 材料早已发给大家,她打开ppt,指尖轻点投影,条理清晰地展开。 “第一是社区前端干预体系。我们在莲市试点了社区医院前哨站的模式,和社区对接,把流浪动物初筛、公益绝育、养宠登记沉到社区,每个站点就是一个基层治理的微型触点,试点期间,片区扰民投诉降了42%,处置效率提升67%,这是我们的站点标准,可以直接复制。” “第二是分级执法裁量参考。我们梳理了全省三年1200余起遗弃、虐待案例,按情节轻重划出三级处罚梯度,从首次遗弃、主动配合补救的轻罚标准,到多次遗弃、造成动物伤亡或公共卫生风险的从重处罚区间,配套监控、诊疗记录、领养协议等多维度取证指引,解决裁量标准模糊、取证难的问题。”说着,她转头笑着示意:“请教的是我们政法大学杨教授的团队,感谢杨教授。” 杨教授笑着,朝她微微颔首。 “第三是收容领养全链路闭环。我们以莲市的生生庄园作为市级收容中心,承担重症救治、疫病隔离与集中养护职能;以生生动物医院总院及各社区前哨站作为中转对接点,承担初步体检、领养咨询与临时安置功能,再联动全市救助机构、合作门店搭建社会化领养网络,配套统一的领养人资质审核与定期回访机制。莲市试点后,流浪动物领养率从28%提升到56%,财政收容压力同步下降,单城投入成本也已完成测算,请各位过目。” 她语气平稳地收束:“目前这套模式已经在莲市完成了小范围验证,所有数据都来自一线真实台账。如果省里启动试点,我们可以输出全套运营手册,配合立法专班同步跟进试点数据,用实操结果校准每一条条款,确保最终出台的条例立得住,也落得下。” 整个发言不过十五分钟,逻辑环环相扣,数据翔实可查,话音落下时,会场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低声的交流声。 省司法厅立法处的陈处长翻着手里的报告,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施代表这个思路很务实,看来是有备而来。我看今天这个会,可以先定一件事——马上成立省级立法调研专班,把施代表和她的团队吸纳进来,试点方案就由你们配合专班来细化。” 施然的心高高飘起,但面上不显,只沉稳应声。 座谈会开到后半程,思路已经越聊越清晰。 省农业农村厅的负责人先定了调,说伴侣动物保护不是单一的执法问题,更是社会治理的一环,眼下民间呼声越来越高,确实该摆到台面上系统性推进。 城管部门也表示,光靠政府部门和民间救助机构还不够,要撬动企业力量、带动公众参与,先把全民重视动物保护的社会氛围烘托起来,制度落地才能水到渠成。 话音刚落,省工商联的负责人便提到了生万物:“作为跻身全球头部的国民潮玩品牌,生万物下场大力推动动物保护,社会带动效应明显,这种创新的市场化公益模式值得在全省总结推广。” 会上纷纷讨论起来。 生万物最出圈的便是“盲盒领养计划”,让领养动物从严肃的公益号召,变成了年轻人愿意主动参与,并自发传播的潮流事件,上线十天就完成了近千只流浪动物的领养对接。 同时还联动旗下全线头部ip推出“守护”公益联名系列,覆盖家居、文具、数码周边等数十个品类,每售出一件就向动物保护专项基金捐出一元,产品设计中植入遗弃危害、科学养宠的轻科普内容,把保护理念悄无声息融进大众日常消费。 线下全国所有门店同步设置公益领养角与科普展架,每月联动当地救助站举办线下领养日,把商圈流量直接转化为领养转化与公益关注。 线上传播更是拉满声量,品牌发起的#守护#话题联动了上百位不同圈层的博主,从潮玩生活到社会科普全覆盖,短短两周阅读量突破三十亿,把原本只在救助圈层讨论的伴侣动物保护,直接推成了全民热议的公共议题。 不少普通民众通过这个话题第一次了解到遗弃的社会成本、流浪动物的治理困境,民间呼吁规范管理、完善立法的声音也随之水涨船高。 “可以说,生万物的一系列动作,直接把公众认知往前推了至少三年。”工商联负责人补充道,“之前我们做民意调研,深度关注这件事的大多是养宠群体,现在很多不养宠物的市民也认为遗弃该有约束……社会认可度起来了,我们推进立法的民意基础也就更扎实了。” 会议最终在清晰的共识里收尾。 正式成立省级伴侣动物管理立法调研专班,首批选取莲市等两个基础成熟的地市启动试点,施然及其团队作为核心力量,全程参与试点方案设计与立法条款的实操打磨。 散场时不少人过来与她交换名片,约着后续对接试点细节,施然一一应下,抱着厚厚的材料走出会场时,午后的阳光铺满整个台阶。 沈礼周斜斜地靠在车边等她,整个人融在阳光里,冷白的肤色近乎透亮,长腿交叠着,模样英俊利落,非常扎眼。 他望见她,弯起唇角,笑容极为漂亮,施然的心都荡漾。她轻快地跑了两步,来到他身旁,道:“非常顺利哦!” “那当然了。”沈礼周拉开车门,笑道,“这世上就没有你做不成的事情。” 施然被夸得飘飘然,她坐上副驾驶,看他关上车门,忍不住探身过去亲了下他的脸颊:“那还是要感谢沈助理。” 沈礼周也和她一起飘飘然起来。 两人聊着天开车回家,施然放松下来,难得打开手机,恰好刷到生万物的官方微博。 置顶的正是守护计划的官宣长图,而其中有条评论是网友的随口调侃:“好奇问一句,生万物最近突然all in动物保护,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这是什么新方向的战略布局?” 那条评论点赞根本没几个,向来高冷的官媒却竟然难得地发了言。 还是回复并转发。 [没有战略布局。原因是创始人恋爱了,和动物保护相关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讨女朋友欢心。] 评论区立马炸裂开来。 [??????官博皮下是被盗号了还是被夺舍了?你说句话啊!!] [恋爱脑老板+恋爱脑官博=生万物完了(bushi)] [合着千万级公益项目是追人礼物是吧?okok,资本家的钱终于花在了我看得懂的地方。] [建议这位老板好好谈恋爱,多谈几年,让我们养宠人多蹭几年免费体检绝育名额(祈祷)] [她守护动物,他守护她,脑补十万字霸总短剧,磕拉了] [最怕这种恋爱脑霸总了!!怕什么来什么!!……怎么还不来?] 哇。 官宣哎! 施然兴致勃勃地看了会儿评论区,转头问沈礼周:“哎,你是不是认识生万物的创始人?” 沈礼周眉心一跳,语音平静:“怎么了?” “我想见见他。”她笑眯眯,撒娇的语气,“帮我约下嘛。” 第59章 今天 第59章 今天 “我想见见他。” 施然极少用撒娇的语气和他说话。 前方恰好转弯。 沈礼周打转方向,望她一眼,看到那双明亮的杏眼里闪烁着浓厚的兴趣。 她心情极好,嗓音又软又甜:“好不好?” 不知为何,沈礼周心口莫名其妙地梗了一下,他克制着,尽量平静地问:“见他干什么?” “就是想和他聊聊呀,未来可以合作一下。”施然说着,想到那创始人有个醉心于动物保护事业的女朋友,更感兴趣了,笑道,“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呢。” 她以为沈礼周担心约不出来对方有压力,很贴心地安慰他:“你帮我搭个线就行,成不成无所谓……唔,这样吧,我到时准备点小礼物之类,如果方便的话你帮我送给他。” 沈礼周沉默几秒,问:“你还要送他礼物?” “是呀。肯定还是要表现出诚意的。”施然道。 准备点用心的小礼物送给他和他女朋友,做个敲门砖,见面礼。 沈礼周闷闷地“哦”了一声。 施然没关注到他的异常。她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满脑子都是“省级动物保护立法调研专班”这几个字,欢天喜地地和沈礼周分享完毕,又和陆知非等人分享,和陈安可等人分享,全部分享了一遍后,微信聊天框往下滑了一会儿,落在了[热心网友]处。 自那次聚餐时,她告诉对方自己在莲市开了间动物医院后,两人偶尔也能说上那么几句话。 点开,上次的聊天还是珠市大规模遗弃动物事件上热搜的时候。 对方早早转发来新闻,说“离你那里很近。” 她那时刚到珠市,被陆知非推醒,下车时匆匆回复了一条:“已抵达现场。(小猫敬礼.gif)” 对方回复了个小猫点赞的表情包,嘱咐她务必注意安全,注意身体。 如今六百多只猫咪已安稳妥善地处置完毕,她也因为在这场事件中表现突出而得到了新的,更进一步的机会,几乎算得上是行业的领军人物。 再回想起来当年孤立无援找不到学校和老师的自己,焦头烂额点灯熬夜又成宿失眠的自己,简直恍如隔世,忍不住想要感叹时间的神奇。 热心网友是她的引路人,也是陪伴她度过最艰难黑暗时期的同行人。 和他分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sr:在吗~(小猫转圈)] 对方未回,她已迫不及待地发出去。 [sr: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sr:我被纳入省动物保护立法调研专班啦!省里选了莲市和珠市做试点,如果顺利的话,未来动物保护条例或许真的可以从市,到省,再逐渐地在全国铺开……动物保护法,或许就不再是纸上谈兵。] [sr:等到那时,遗弃动物会有记录,虐待动物会有后果,领养会有标准流程,救助会有稳定的资金渠道……每一个生命,都会有活下去的权利。] 哐哐发过去这么多条信息,对方都没有回复,施然皱起鼻子,琢磨自己刚刚的发言是否过于中二,又补了一句。 [sr:是不是想得太远了哈哈哈] 还待再打,身旁男人忽然开了口。 “等动物保护法落地,”他问,“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施然一怔:“……还没想过。”笑了笑,“等落地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沈礼周有些疑惑地偏首看她,顿了顿,道:“我认为三年内就可以落地。” 是平时工作时特有的腔调。 施然现在习惯和沈礼周一起工作,也习惯了他在工作状态下的语气,好像惯常执掌全局,思考后说出的话语总是冷静,精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更神奇的是,他总是拥有着敏锐到惊人的判断力。 几乎就没有过决策错误的时候。 心像被风灌满的帆,施然笑起来:“借你吉言。” 他平静道:“我只是基于现有的政策节奏,试点推进速度和社会共识做出的客观分析。” “……那谢谢你的客观分析。”施然道。 “最晚三年,或许不到三年就可以。”沈礼周道,“到了那时,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 “到那时啊……” 施然懒洋洋地歪着头开始思考沈礼周的问题。 三年后,动物保护法落地后,万物都有章可循,她还会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呢? “我肯定还是要继续做兽医。临床手术肯定要继续,还要带出来一批能够独当一面的年轻医生。”她道,“还要做各种公益诊疗,技能培训,把救助的网格铺得更宽……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呢。” 但除此之外…… 施然朝旁边瞥了一眼。 她看到沈礼周一边开车一边认真地聆听,神情专注又郑重,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漫出几分温柔的光晕。 “除此之外……”她顿了顿,思考着道,“我可能会想要一个孩子。” “……” 沈礼周晃了下神,施然忙提醒:“好好开车。” “怎么说呢,”她道,“我本来就喜欢小孩子。而且我总觉得我们现在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更加包容。如果有一天,真的连动物保护法都可以落地,连那些流浪的小动物都能有家可归……那这个世界对一个新加入的小朋友来说,或许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到那时候,我会带我的小孩去看日出,看海,看暴风雨来临前低飞的蜻蜓。我想让她知道世界有多么波澜壮阔,天很高,海很远,她可以做她任何想要做的事情,成为任何她想要成为的人。” 沈礼周滚了滚嗓子,发出有些干涩的声音,很轻:“……你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施然笑了笑,“在我还没有做成我想要做的事,成为我想要成为的人之前,我没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别的任何事情。” 车子一路平稳驶入观澜天地。 成片的树木沿着林荫道铺展,柏油路被树影剪得碎金斑驳。小区里静悄悄的,处处透着午后松弛的暖意。 进了家门,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懈,施然才觉出浑身的疲惫。 这段时间连轴转地筹备座谈会,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全靠一口气硬撑。如今试点落定,专班成立,两人一起吃了饭又轮流洗了澡,那口气慢慢地松开,倦意便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下午四五点的时间,睡觉其实并不合理。沈礼周已经铺开了画板,捏着支笔,对着空白的画布发着呆,迟迟没有落笔。 施然打着呵欠路过他,毫不客气地挽起他小臂:“陪我睡会儿。” 他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进卧室,也被传染,低低地打个呵欠。 窗帘拉起来,室内变得昏暗。两人躺在床上,沈礼周极为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圈进自己的领地。熟悉的温度裹着干净的皂香将她包裹,施然立刻感觉昏头昏脑,困倦至极。 沈礼周已经成了她的大型睡眠安抚玩偶,成了她的阿贝贝,她心里装着再多事情,再焦虑,只要钻到他怀里,都可以很轻易也很安然地沉睡。 他好像也是一样。至少最近施然没再见到他吃过安眠药。 睡意侵袭而来,她迷蒙地吻了下他的喉结,胡乱地道了句“午安”,又含糊地提醒:“别忘了,睡醒记得帮我问问生万物的创始人……” 很奇怪,沈礼周沉默着,好像没有回应。 她太困了,没心思再追问,便沉沉地睡去。 许是酒足饭饱思淫/欲,施然竟做了一个暧昧而滚烫的梦境。 拉着窗帘的卧室,夕阳把空气染成蜜色,男人俯身压下来,冷白的指尖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带起一路细碎的战栗。 他的吻落得极轻,从眉心流连到鼻尖,最后停在唇上,轻柔地碾磨,带着克制的占有欲,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隐约之间,她听见他低低地笑,然后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施然,宝贝,喑哑的声音顺着耳尖钻进心底,再涌出无限柔软的潮意。 窗外的风卷着树叶沙沙响,光影在他背上晃啊晃,不知在哪个瞬间,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两人同时弓起了背脊。 意识回笼的瞬间,施然猛地睁开眼睛。 周遭已是深夜,月光堪堪照亮室内朦胧的轮廓,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滚烫的触感,喑哑的嗓音,令人背脊发麻的战栗渐渐褪去,巨大的空虚感席卷而来,施然适应了夜晚的光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境。 沈礼周小半个身子都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他睡得很沉,额头抵在她胸口,温热的呼吸、柔软的短发都蹭得她微微发痒。紧实分明的腰腹隔着薄薄的睡衣压在她腰侧,她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和心跳的声音。 想动一动,却发现他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按在脑后的软枕上。 …… 与梦里的触感完全重合。 施然抬起眼睛,借着月光凝视他的模样。他还睡着,显然这段时间也累极,垂落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笔挺的鼻骨抵在她胸口,软唇微启,唇色是淡润的,极漂亮的粉。 她咽了咽嗓子,感觉有些不能呼吸。 试着动了动,可腰身刚挪动寸许,大腿侧就不经意擦过某个位置,仍然滚烫,坚硬,不容小觑。 腰间的手臂就在此时忽然收紧。 男人浓密的长睫颤了颤,缓缓地睁开眼睛,望住了她。 那双向来浅淡的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幽深,如深水漫过礁石,缓慢地翻涌出暗潮。 第60章 今天 第60章 今天 视线像细密缠绕的网,月光变得直白,施然在他琥珀般的眸中看到自己绯红潮热的脸颊,感到她和他正在共同升温的身体。她浅浅地弯了下唇角,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他吻住。 男人俯身朝她压下来,舌尖不由分说地抵开了她的唇齿,勾缠她的舌尖,侵占她所有感官,电流般的感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她头皮都跟着泛起麻意。 虚浮缥缈的梦彻底褪去,真实席卷而来,带着比梦境强烈百倍的战栗。她不知道沈礼周竟可以比她的梦境中还要更加猛烈,更加滚烫,更加尖锐,更加汹涌。 唇舌勾缠的力道又沉又急,好似要一口口吃掉她的所有呼吸,又好似要一寸寸地占有所有的领地,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他手掌扣住她的后颈,滚烫的指腹贴着她滚烫的肌肤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轻轻碾咬她的下唇,含糊地道了句“我的宝贝”。 那干净的皂香气混着他温热的呼吸,铺天盖地地裹住了施然,周遭的月光,风声,远处模糊的虫鸣都缓慢褪去,只剩下唇齿间黏腻的水声,彼此交缠的急促呼吸。 施然觉得自己一会儿很敏感,几乎能感到他的睫毛簌簌扫过她眼尾带来的轻痒,一会儿又很迟钝,思维几乎完全停顿,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撞得人耳膜发涨,大脑一片空白,神智慢慢发飘。 她绷紧身子,仰头承接他的吻,一手勾上他脖颈,另只手顺着他紧实的腰腹肌理向下探去,听到他明显变得粗沉的呼吸。 而在她即将触碰到某处之时,手腕忽然被他猛地攥住。力道很轻,被她解读为很勾人的欲拒还迎。 她微微弯了唇角,吻中带着轻柔的笑意,顺势抬起自己的腿,仍执意触去。 腿又被他按住了。 力道仍然很轻,却是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地制止,并不是欲拒还迎。 “……别。” 他低声道,嗓音哑透了,带着克制不住的喘息。 施然怔然睁开眼睛,看到沈礼周微微退开半寸。 呼吸沾染着情欲的湿意,眼波泛着潮热的水,眼尾被晕染开层层的薄红,好看的眉却微微蹙了起来。 像周身浸入滚烫情热之中,却仍未融化的一块冷冰。 施然微微挑了眉,被他按住的腿换了个方向,抬了起来,轻巧地环住了他劲窄的腰身,将他朝自己拉近。 她呵气如兰,声音轻轻,在他耳边低声重复他的话语:“别?” 沈礼周唇不自觉地微张着,滚热的吐息有些急促,整个身体都绷得极紧,几乎微微地发起颤。 手臂撑在她耳侧,五指深入软枕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好似试图把自己钉在原位,对她道:“……别碰那里。” 嗓音喑哑至极。 完完全全的勾引。 施然的指尖点在他直峭的鼻梁,一路滑过他柔软的唇,紧绷的下颌线,来到他明显突出着的喉结。 她点点那喉结,问:“为什么?” 喉结上下滑动,她的指尖也跟着饶有兴致地滑,在他冷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记。然后听到他很轻的声音。 “我不想你碰……会弄脏你。”他低低地道,“那里很恶心。” 施然听懵了,指尖都跟着顿住:“……你说什么?” “除了清洗,我自己都不太愿意触碰那里。”他道,“更何况是让你……” “为什么不愿意碰……”施然从未有过如此迷茫的时刻,她顿了顿,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几乎无法想象的震撼猜想。 她问:“你难道从来没有自/渎过吗?” 如果自/渎过,就不该会有这种恶心、不愿意触碰的想法了吧。 那是全世界人类食髓知味的快乐本能啊。 月光下,男人一双浅淡的眸显得很纯澈,被她直白的问题惊到,睫毛簌簌地颤了下,脸颊和耳根一同泛起滚烫的红意。 “对。”他硬着头皮回答她的问题,“……我没做过那种事情。” 抑郁症患者常伴随性/欲减退,对一切失去兴趣,包括生理需求。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念头。 也就是最近。 也就是住进了她的家里。 也就是和她睡在一张床上后…… 才慢慢地、无法控制地,有了这样龌龊而阴暗的反应。 怎么可以对她抱有如此不够尊重、如此随意的想法。 沈礼周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缓缓启唇,认真道:“我也不想做可能会伤害到你的事情。” 毕竟是侵入式。 为什么爱要用伤害对方的形式来证明? 想想就觉得很不忍心。 应当忍耐,应当克制。 应当消解这样不堪的欲望才行。 施然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有那么近一分钟的时间都没说出一句话。 她看到他垂下眸抿紧了薄唇,过了会儿又试着转移话题,面色和话语都平静地问她“饿不饿”,可她仍能够感受到他不受控制地蓬勃,昂扬,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 两人僵持许久,她终于开了口,轻声道:“沈礼周。” “……嗯。” “我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她问,“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对吗?” 他回答得飞快:“是。”停了几秒,又很低声地重复,“我是你的。” “那……”她顿了顿,声音很轻,“给我看看吧。” 沈礼周身子慢慢地发僵:“……什么?” “给我看看吧。”施然望着他的眼睛,温声重复,“毕竟你已经是我的人,你的身体也是属于我的东西。” 他一动未动,于是她纤细手指抬起,随意地点了点。 “这里,这里。” 她语气轻柔,柔软的唇一张一合,是命令的语气。 “统统脱掉。” “……” 安静的房间内,她的话语无比清晰,叫人无法质疑。 沉默良久,他几乎是机械地执行了她的命令。 手指捻起睡衣下摆,往上掀起。 短发凌乱了些,耷在眉眼上,他的一切完全朝她敞开,暴露在空气里。 施然咽了咽嗓子,勾着他的颈让他俯身下来,张口便咬住。 轰顶般的陌生触感兜头落下,沈礼周仰起颈“啊”了一声,随后迅速地咬住唇,几乎咬出了血迹,浑身都震颤起来。 她碾磨,打圈,挑逗,语气含糊地道:“继续。” 他浑身都是麻的,只能僵硬地听令。 只是双手刚握住外裤边缘稍稍往下,又被她拍了拍小臂。 “我说的是,”她提醒他,“统统脱掉。” 手指在她的指点下又往里套了一层,沈礼周闭上眼睛,将那两层薄薄的衣料一并褪去。 沈礼周闭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一切都无处躲藏,他从未有过如此坦诚的时刻,熟悉的自厌感一刻不停地浓稠地上升着,却被她唇舌的触感激荡得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她吻过这边又去吻那一边,一波波地,随意又肆意地侵袭着他的一切,他整个人好似都浸在滚烫的潮汐里,听到她的声音。 像从很遥远的某处传来。 “……好漂亮啊。”她道,“我很喜欢。一点都不恶心。” 说着,指尖探下,轻声道:“想亲一口……” 还没说完:“甚至吃下去。” 沈礼周猛然睁开眼睛。 她那双明亮的眸正一眨不眨地落在他的身体,再缓慢地抬起眼睛,里面是不假思索的喜爱,和温柔的笑意。 四目相接,他怔了几秒,忽地浑身一震,迅速地撤离。 人生第一次。 抽搐,吐出,好久好久都未停。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甜腥,世界好像陷入了彻底时停的空白,他眼前一片白茫,艰难地蹙起眉,仰起头,修长脖颈上尽是青筋,呼吸粗而重,雪花落在地上,一点都没有沾染到她的身体,和她的软床。 施然靠近他身后,温柔地抱住了他。 “舒服吗?”她吻着他的耳垂,再细密地啄吻他的脖颈,低声道,“你也可以让我拥有同样的感受。你愿意吗?” 他未开口,身体却毫无懈怠之意。 替未反应过来的主人回答她的问题。 沈礼周听到她轻柔的声音。 “我很喜欢你,”施然道,“想要得到你。” 塑料包装被她撕开了口子,有些费劲地安装,她勾着他的颈,环着他的腰,带着他摸索,寻找。 他们紧密地相拥。 所有的空虚都被填满,灵魂和身体都在惶惶地震颤,两人同时弓起了身子。 她和他从未有过如此深而亲密地接触,爱意顺着每一根神经蔓延开去,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彼此靠近,再靠近,窗外的海浪汹涌,声声不停。 巨大的战栗不断侵袭,施然不由自主地捉住了他的头发,发出了嘤咛般的声音,男人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睁开眼睛,看到她眯起眼睛,脸颊泛上薄薄一层粉意。 “你呢,”她的声音被颠簸成细细碎碎的气音,问他,“也和我一样,是吗?” 好像要溺死在她的身体里。 沈礼周声音哑极,开口想说话,却变成喘息:“啊……” 动作忽地停下了。 他闭上眼睛抵在她肩窝,滚烫的喘息拂过她脖颈,身体微微地颤动着。她忍不住笑起来,环抱住他的身子,绵绵地安慰道:“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下次就好啦……这是很正常,也很开心的事情,你不会伤害我的,放心。” 他缓过来些,低低地“嗯”了一声,道:“好了。” 什么好了? 施然刚想问,腰腹处忽然感受到比方才更甚的滚烫之意。 沈礼周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 学生时期就是佼佼者,长大也一样。 “我会努力,”他俯身下来,高大的身影被月光落下了影,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笼在怀里,琥珀色的眸底翻涌着沉暗的潮,声音极哑,“让你和我拥有相同的感受。” 施然好整以暇,带着柔软笑意:“请便。” 男人那双浅淡而漂亮的眸望着她,忽而抬起手,试着轻柔地解开她的纽扣,施然的身子有些微微地发僵。 他望着她,抿着唇,耳根比她还要烫,又一定要夸奖:“你好漂亮。” 施然干巴巴地:“抄袭狗。” 他“呵”地笑了,软唇落下来,覆上去,施然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唔……你……” 她试着抵开他的脑袋,他微微抬起眼睛,很快地进行判断,继续垂眸专注地含吮。 开始好似还只是生涩的试探,他很敏锐地观察着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她的反应,好像在解一道重要的题。 不过片刻便学会了什么,愈发地肆无忌惮起来。 指腹带着常年握画笔的薄茧,蜿蜒而下地流连,直到铺天盖地的热意降临。 “我的宝贝,施然。”他吻住她的唇,含混地道,“我爱你。” 夜色美丽。 观澜天地的落地窗外,是波澜壮阔的海。 墨色浪涛卷着细碎的白沫层层涌向岸线,潮声沉缓绵长,裹着咸湿的夜风漫过窗沿。 有人在海边放烟花,忽地一道亮线刺破夜幕,从沙滩尽头斜斜窜上天际,伴着清越的啸响,骤然在半空炸开。明灭的光落进翻涌的海面,被浪涛揉成碎金,随着潮水一漾一漾地闪,落在她和他的眸底。 夜色从浓稠到稀薄,蝉鸣歇了又起,直到远处天际线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 天光大亮之时,施然终于睡醒。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无一处不透着餍足的酸软,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又温柔地重新拼好,连呼吸都懒怠。 沈礼周实在太过于聪明,也太擅长观察她。 这才一夜过去而已,他已经几乎比她自己更要了解她自己,找到了很多连她也未发现的小小秘密。 他将她整个人抱紧在怀中,啄吻她的发顶,问:“饿了吗?” 施然抬起眼睛瞪他,嗓音哑极了:“吃得不要太饱。” 他又笑,问她:“海鲜粥吃吗?” 施然“哼”了一声。 沈礼周坐起身来。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在明亮的光线中,露出冷白利落的肌肉线条,和被她抓出的横亘其上的无数鲜红划痕。 他垂眸也注意到,笑道:“你好像只小猫。” “……你才像只小猫。”施然道。 “好吧。”他站起身,光洁的身体裸露在阳光下,露出几近完美的宽肩窄腰,学着小猫,“喵。” 施然定定地看着他,他的背后也全部是她抓伤的红痕:“……” 沈礼周想找件衣服穿,但一切都太过于凌乱,刚弯下腰打算翻找,却突然被她勾住了手,往回一拉。 他转头看她,她道:“今天不想上班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什么愿望?我可以满足的那种。” 其实今天好像还有不少事情。 但施然已经理解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个中深意,甚至理解了那些事后对方要星星要月亮都可以为对方捧来的心情。 怪不得总有人说“事后什么事情都能答应”。 被自己无比英俊的男朋友伺候得这样熨帖舒服,又不小心把他抓得满身都是红痕,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 沈礼周顿了顿:“我想做的事?” “嗯,想想。”她说着,打了个呵欠,“你说什么都可以,我会努力。” “我说什么都可以?” “嗯。” “那等你睡醒我们吃过饭,可以去大自然呼吸下新鲜空气,傍晚我们可以一起观鸟。” “好。” “晚上我想和你看场电影。” “好。” “下次要出差的话,先告诉我。” “好。” “我是生万物的创始人。” “好。” “……” 施然忽然睁开眼睛。 “你刚说什么东西?” 第61章 今天 第61章 今天 沈礼周后知后觉天光已大亮。 他拉起被子稍微遮了遮自己,道:“……没说什么。” 施然坐起身,毫不留情地拽走他身上的被子:“什么没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男人光裸漂亮的身体暴露在空气里,连同他的秘密,他跟着那拉拽软被的力度,朝她的方向跌坐过去,唇几乎贴在她耳边。 然后低声地重复:“……我是生万物的创始人。” 沈礼周也刚睡醒不久,温热气音拂过她耳畔,嗓子是哑的,无比的动听,发音轻轻,又重重落地,炸得施然浑身发麻,一阵阵地眩晕。 她喃喃地重复:“你是生万物的创始人。” 他“嗯”了一声,确认:“是。” “是我理解的那个生万物吗?火遍全球的、市值破五千亿港币的那个生万物……”她问着,看到面前男人轻轻颔首,感觉自己像在梦游,“创始人……是设计ssr系列的那个创始人?董事会主席?集团实际控股人?” 沈礼周又“嗯”了一声,道:“集团实际控股人。董事会主席只是挂名,现在我不太关注公司的运营了,只把握一下大方向的战略决策,空闲的时间都用来做设计。” 他还真的回答她! 施然只觉得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天灵盖,五雷轰顶似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瞬间一片空白。 生万物的创始人…… 在她心目中或许是个背后有着深不可测的资本版图支撑,神龙见首不见尾,在世界各地流浪的旅居艺术家。 或许是个精于算计的老牌商人,所谓的ssr创始人不过是营销噱头,设计全靠背后团队撑着,只需要躲在幕后操盘资本…… 她对这个全网找不到一张照片的神秘男人曾经产生过诸多猜想。 但从来没有想到竟然会是朝夕相处的、每天在家做饭打扫卫生清理猫砂盆的沈礼周。 她的高中同学、她的男朋友,沈礼周。 施然晃了晃脑袋,尽量保持清醒,试着重新打量自己面前的男人。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晃了她的眼睛,让她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于是她双手抵住他肩膀,径自将他推倒在床上,翻身便坐上去,细细地打量他的模样。 他顺着她的力道仰躺在软被之中,好像也有几分紧张,那双浅淡的漂亮的眸正一瞬不眨地盯住了她,好似不能够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反应。 她望着他的熟悉的眉眼,直峭的鼻,柔软的唇,视线不自觉地流连下去,看到他冷白胸口上尽是她坚硬指甲划出的血痕,随着呼吸,和肌肉的肌理微微舒展。再往下。 视线接触到的瞬间,好像和她打招呼似的,无声地昂了起来。 他想扯过被子,但那被子在她手里紧紧地攥着,他也不好太使劲,只能作罢。 “……施然,”沈礼周抿了抿干燥的唇,喉结滚了滚,问,“怎么不说话。” 施然神思缥缈,脑海中一瞬间掠过去很多很多的事情,最后化成了低低的一句:“沈总?” 仿照梁叶生的,相当恭敬尊重,也足够客气疏离的语气。 沈礼周面色微变,他尽量保持平静,对她道:“别这样叫我,好吗?” 她没有回答。 沈礼周注意到她的视线并没有抬起,仍然下落着,望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顿了顿,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并不恰当的反应。腿并了下,无果,只跟着颤了颤,显得愈发欲壑难填。 施然度过了初初的震惊期,开始越想越觉得合理。 沈礼周…… 沈总。 她想起梁叶生提起“沈总”时毕恭毕敬的态度,想起珠市大规模弃猫事件里,几小时内调集来的十几辆运输专车、恒温仓库和全套物资,想起他精准到可怕的判断力,想起这套观澜天地的大平层,想起他车库里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车,腕间时常更换着的昂贵名表,和定制的质料顶级的成衣…… 想起他的财力,眼界,执行力,判断力…… 生万物的创始人。 慢慢地在眼前清晰。 “怎么不能叫了。别人都叫得,我叫不得?”她慢慢地舒了口气,然后坐了下去,尾音带着略显婉转的颤音,“……沈总?” 男人始料未及,“唔”地一声,整个身体都绷紧,额角迸出了几道淡淡的青筋。 过往的所有碎片如拼图般,循着独有的纹理一一嵌合,填补整齐。 拼出来的是远在神坛的行业传奇。 是近在眼前的凝望着她的爱人。 施然左右腾挪,尽量调整着让自己舒适的坐姿。 好累。 腰膝都是酸软的,却在靠近他的这一瞬间再次感受到了无比的满足之意。 如电流般迅速地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他一动未动,她语气愈发柔软起来:“沈总,我好好奇……您送我的‘小动物平安符’,是出自哪家工作室的手笔?” “是……”他仰起头来,闭上眼睛,长睫簌簌地颤着,呼吸粗重得像要烧起来,“我画的……” “每一张都是您亲自手绘的吗?” “对……” “那么多,还要每周给我的医院补货……哦,还要在各大社媒上公关,处理自己对自己的抄袭舆论。”她忽地深了些,带着笑音,“真是辛苦沈总了。” 她按住他,有一搭没一搭,没轻没重地全随着自己的心情。 沈礼周逐渐地说不出话。他闭上眼睛,咬住的唇瓣洇出淡淡血迹,双手握住她的腰肢,虚虚地扶着她,却没有控制她动作的打算。 好像准备就这么硬生生忍耐下去。 “我医院的logo,宣传栏,领养小动物的画像,好多好多……”施然慢慢地回忆,“竟然都是出自沈总的手笔……” 她一边说,一边拉过他的手,扣在他头顶的软枕之中,指尖细细地碾过每一寸常年握笔带来的薄茧:“好漂亮,好神奇的手。” 指节分明,匀称,修长,白皙。 她细细密密地触摸还嫌不够,又将他的手捉起,轻柔地吻了那指尖。 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生万物。 那些曾让她反复摩挲、赞叹不已的设计,一笔一画,竟然全都出自这双日日牵着她的手中。 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叹命运的神奇。 “睁开眼睛啊,沈总。” 她说着,啄吻着那他修长漂亮的手指。 在他终于睁开眼睛的瞬间,舌尖探出,在指尖上慢条斯理地勾了过去。 沈礼周整个人颤动了下,齿缝间溢出了极轻的声响,施然“哦?”了一声,望着他,兴致盎然地微微启唇。 含吮住他的指尖。 语音含混:“怎么不说话,沈总?” 男人整个身体都绷紧,偏就在这时,她整个人都抽离开来,却又没完全抽离,剩下一点点,让他痛苦地眯起了眼睛,全身都泛起难抑的潮红。 声音是哑的,像求饶,又好像很危险:“然然……” 他还是第一次唤她的小名。 施然“唔”了一声,打了个抖,平静半晌又道:“还有那个官宣微博……讨女朋友欢心,是说我吗?” 沈礼周开了口,淡色的唇被血染红一小片,他尽力克制着颤音:“当然是你。” 施然蹙蹙眉,忽地重重坐下:“为什么要发这样的声明?” 短短几分钟,她的心情已和昨日完全不同。 昨天纯粹是高高兴兴看乐子,现在知晓是自家人,立马观点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你这是在做公益,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这样发言,很影响企业形象的。”她高高抬起,重重坐下,缓了几秒冲上头顶的眩晕感,问,“为什么要回复这种完全无关痛痒的事情?” 男人那双浅淡的眸逐渐地有些失焦。 他喘息着轻声回答她:“……我没有什么人可以分享。” 施然怔了几秒,才终于明白他的话是什么含义。 他也是人。 也会偶尔有幼稚的、冲动的时刻,想要分享,想要炫耀。 酸涨的疼痛和奇妙的幸福感瞬间在她心口爆开,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地,好像哪里空了一块,急需填满一样。 她俯身紧紧抱住他,脸颊贴上他滚烫而柔软的脸颊,胸口贴着胸口,感受着他急剧跳动着的心脏,高悬在半空中的心稍稍落下一些,低声道:“以后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因为我也是属于你的。知道吗?” 他沉默了会儿,才低低应了声。但施然却觉得那空虚更甚,急慌慌地不知从哪里发泄好,最后演变成莫名的欲望。 她侧头咬住他的锁骨,多少使了点力气,泄愤般的,道:“这是对你骗我的惩罚。” “对不起。” 他低声道歉,又很愉悦地接受这个惩罚,甚至微微抬起肩,方便她咬得更深,更易于铭记。 她给他的所有伤痕都让他觉得珍贵。 那些标记,好像是她需要他的证明。 施然狠狠地咬了仍嫌不够,她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填补这巨大的空虚,于是她拍了拍他的脸颊,道:“你也动动啊。” 沈礼周后知后觉,有些迷茫:“我以为你不想让我……” 本来确实是不想让他动的。但施然仍理直气壮:“我没说。” 他“嗯”了一声,伸手扣住她的腰。 被他拥抱着,铺天盖地的满溢感瞬间涌上来,施然指尖猛地攥紧他的肩,细碎的呜咽堵在喉咙里,但气势犹存:“你还有什么要老实交代的?”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沈礼周低声道,“就开始喜欢你。” 所有的空落与不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只剩滚烫的潮汐,一遍遍地漫过浅滩,将两人一同拖进柔软的,发烫的深海里。 施然想追问,但没来得及。 第62章 今天 第62章 今天 晨光漫浸客厅,海风卷起纯白的纱帘,远处传来浪涛拍岸的沙沙声音。 哑光黑的端盒摆在施然手边,盲盒被拆得七零八落地铺在桌上,初见、保护、治愈、重生、归途、陪伴,依次排开。 旁边还有一份市面上出售的正常款式,是她当时定了表准时抢回来的。两份有些小小的差别。 施然已经仔细对比过。 沈礼周送给她的,是创始人留有的独一份专属试样款。 手办底座印着ssr的手写花字,漆面是他亲手调校的特殊版本,毛绒感也更胜一筹,手感好极。 她手里正把玩着隐藏款。 [美梦成真] 小女孩在温馨的灯光下和家人们举杯,未剪耳的小白猫安安静静地蹲坐在窗台,用尾巴把自己的肉垫圈了起来。 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小白猫毛茸茸的耳朵尖,兴致勃勃地点开包成功转发至群里的采访链接。 旁边的沈礼周正垂眸看着平板,修长手指轻轻挠着旁边小欧的下巴,浅浅啜饮一口咖啡,听到她忽然念起来。 声情并茂地,像诗朗诵。 “第一个问题,请问您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切入潮玩赛道,打造生万物这个ip?” “……”挠着小欧的手指顿了顿,小欧立即不满地发出“喵”的声音,沈礼周也开了口,问,“在看我的采访?” 施然“嗯”了一声,接着念回答部分,语气拿腔拿调,显得很是郑重:“答。很多年前,我画过一张小画,被印在饼干模上,烤成了普通的黄油饼干……” 沈礼周顺势推过去一杯温水,道:“润润嗓子。”嗓音温和,像诚恳的建议:“你看就好了,不必念出来。” 施然喝了一口,道:“谢谢,嗓子舒服多了。” 然后继续沉稳开口,音量甚至大了几分:“那块饼干本身没有特别之处,却因为承载了特定的心意与记忆,就成了独一无二的东西。我想做的并不是玩具,而是可触碰的情绪载体。把无形的心意、遗憾、期许,凝固成具象的、可以捧在手里的物件,让每个拿到它的人,都能获得一点专属于自己的,可以长久保存的慰藉。” 念完抬起眸,对沈礼周挑挑眉,笑道:“哇哦。什么饼干呀,这么神奇。” 她早就已经忘记了,那块抱着橙子的小猫饼干。 沈礼周无奈地对她弯了弯唇角。 他今天难得穿了件衬衣,纯黑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顶,衬得冷白的下颌线愈发利落。高挺鼻梁在眼下投出浅淡的侧影,侧脸线条干净得像艺术品。 阳光落在他袖口的暗纹上,质料上乘的布料泛着细腻的光泽。 施然望去一眼,仿佛能看到那衣料下面遮盖住的鲜红齿痕。 她紧急又喝了一大口水。 继续念:“第二个问题,品牌为什么取名生万物?” “答:万物有灵,生生不息。名字是朋友提的建议,我很喜欢这份包罗万物的张力。它可以是艺术,可以是商品,可以是公益,甚至可以是噱头。可以是任何形态,只要能承载‘生’的力量,就足矣。” “包罗万物……”她念完,深有同感地赞扬,“真不错,你的朋友很有品。” 沈礼周莞尔:“是很有品。” 施然继续:“今年年初时,您曾突然发布声明,表示要暂退行业一线,当时引发了很大震动,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她念着,微微蹙了眉,看到下面的回应。 很简短。 [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佳,想要休息。] 她刚开口:“你……” “你九点开会是吗?”沈礼周看一眼时间,道,“今天工作日,可能会有点堵车。现在出发吧?” 施然被提醒,连忙也看一眼时间,道:“走了走了。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调研专班昨日才正式发文成立,等待发文的这几天,施然给自己放了个小小的假期。 几乎没出过门,也没怎么下过床,倒是有锻炼,也有休息。前段时间熬大夜亏空的精力全养了回来,眼底的淡青褪得干净,整个人鲜活透亮得像发了芽的春枝。 两人一起出了门。 阳光明媚,万物晴朗,沈礼周道:“我去公司,顺道送你过去。” 施然笑眯眯地挽住他的胳膊,黏黏糊糊地:“谢谢沈总。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沈礼周被她逗出很轻的笑音。 车平稳地汇入车流,施然靠在副驾上重温调研专班的人员配置,道:“这次抽调了司法厅、农业农村厅的骨干力量,还有高校法学教授和动保领域的专家。后面估计要跑好几个区县做调研,估计会有点忙……” 说着,余光望了眼身旁的男人。 “忙点也挺好的,毕竟是你想做的事情。”沈礼周道,“到时要去哪里调研告诉我,我和你一起。”说完又补一句,“……我也顺便进行市场调研。” 市场调研个鬼。明明就是想和她在一起。 施然弯起唇角,笑意盈盈:“啊呀,沈总工作不忙吗?每天把我接来送往的,也不嫌麻烦。” “怎么会麻烦。”沈礼周淡声道,“之前那么拼命地工作,也是为了有一天能有资格把你接来送往。” 施然:“……” 她别过头去望向窗外,觉得耳根发烫。车窗上映出男人安静开车的侧脸,模样英俊而温和,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平常的话语。 她把额头贴在车窗上降了降温。 这人也太会讲情话了吧。 偏偏他自己还感觉不到,好无语。 “……对了,”施然重振旗鼓,“今晚我们可以看电影,有一部我种草好久的文艺片,一直没来得及看。” 前几日也说要看电影,最后都看到床上去。她强调:“今晚真的看电影。” 毕竟是之前答应他的事情。 沈礼周莞尔:“好。” 这时,施然的手机忽然响起。 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橘色的橙子和黑色的小猫emoji。 是程子淼的妈妈,张国英。 这还是她和程子淼公布离婚之后,张国英第一次私下主动联系她。 施然拿起来,滑过接听键:“喂……”顿了顿,声音放轻,“阿姨。” 话语出口时还是有些钝意。 毕竟叫了好几年的妈妈,忽然改口成阿姨,还是有几分不习惯。 张国英那边好似也并不习惯。 沉默了几秒,才温和地道:“乖乖。没打扰你工作吧?” 施然道:“没有,我正好在去开会的路上。您找我有事吗?” “是这样的。子淼昨天刚从欧洲回来,扬帆这次算是迈了个大步子,自研的下一代固态电池量产线正式落地了。”张国英嗓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今晚公司想要办个庆功晚宴,你爸妈也会过来。想问问你有没有空,过来坐一坐?”她停了停,道,“好久不见……阿姨也有些想你。” 这种所谓的庆功宴会邀请国内头部的资本机构,核心的合作方,业内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会来捧场。施然作为大股东,到场表示一下,对外传递出的是团队齐心、基本面稳固的信号。 更何况爸妈也都在场,她更没道理不去。 “好啊阿姨,”她应得爽快,“我今晚过去。” “哎,好,好。我让司机去接你。晚上见。”张国英连应了两声,又叮嘱了两句注意身体,才挂了电话。 施然收起手机,停了停:“刚刚是程子淼的妈妈,邀请我今晚去参加庆功宴。我毕竟是大股东……”她抿了抿唇,“刚说的电影……” “没事的。”沈礼周温和道,“我们未来的日子很长,电影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她又想了想,道:“应该会见到程子淼。不过我们现在只是朋友,你不要介意。” 在真正离婚后,她和程子淼的关系反而缓和下来许多。 再也没有争吵,没有互相带刺的攻击,变成了偶尔甚至能平和地发几条消息,分享近况的关系。 但也仅止于此而已。 沈礼周道:“我不介意。” 他答应得太快,让施然更不放心。她思索着又道:“我们离婚的事情也早已经发了通稿,但如果媒体捕风捉影发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相信我。” “那你也要相信我。”沈礼周道,“我不是那种很容易误会或者被误会的类型。” 施然笑了,他也笑,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轻轻地摇了摇,好像撒娇的小猫。 车停在省政府办公厅门前。 施然“啊呜”一下咬在他手掌,道:“晚宴结束后你要来接我。” 他侧过去亲了她的脸颊:“好。” 调研专班的启动会开得紧凑高效,整整一天议程排得满满当当。 参会的皆是各部门抽调的骨干与高校专家,思路清晰、执行力极强,施然也拿出了全部状态,结合留学期间研究的各国伴侣动物保护立法体系,又结合基层实际提出了不少实用性极强的意见建议。 一天下来,从试点区县遴选、实地调研时间表,到立法条款的权责划分、配套保障机制,整套后续推进计划便梳理得清清楚楚。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昏沉。 张国英派来的司机在门口等她,直奔晚宴场地。 宴会设在莲市最高的云端酒店顶层宴会厅。落地玻璃环着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巨型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侍者端着香槟与冷餐盘穿梭着,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白玫瑰香气。 施然到试衣间换上了张国英准备好的礼服和珠宝,把扎起的头发散下来,稍稍补了下口红。 许是礼服过于亮眼,刚走进场内,一道目光便精准地朝她落了过来。 程子淼站在人群中心,一身剪裁利落的定制西装,比从前清瘦了些,下颌线锋利冷硬,却显得愈发英俊。曾经带着少年气的锐利尽数沉淀下来,化作身居上位者的沉稳威严,黑眸深邃,隔着十几米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抬手跟身边的人示意了下,迈步朝她走过来。 “你来了,然然。”他站定在她面前,声音比从前更低沉些,随即蹙了蹙眉,“是我妈打电话给你吗?” “这种场合,我作为大股东本来就该出席。”施然端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笑道,“恭喜程总,扬帆最近的业绩很漂亮。” 程子淼定定地望着她。 好久不见,她眼神明亮,气色极好,浑身都透着舒展的鲜活劲儿,和从前…… 很不一样。 他有些出神地轻声道:“你最近过得很好。” 施然弯了弯眼,笑着点头:“是挺好。” 程子淼停了停,而她并没有打算关心他的近况。 他道:“珠市那次大规模流浪动物弃养事件,我看到报道了。你处理得很漂亮……比我想象中更厉害。” 施然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你竟然会关注这些。” “嗯,”他语气松了松,难得带了点浅淡的笑意,“前段时间在德国收养了只小狗,刚带回国。不知道施院长什么时候有空,我带去生生动物医院做个体检,打个疫苗。” “没问题啊,去我们的社区医院就好。”施然爽快应下,“报我名字,给你全免。” 程子淼笑道:“施院长大气。”问,“不知道施院长最近在忙什么?” 施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方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加入了省级动物保护法立法调研专班,正在谋划试点推进。” “动物保护法啊……以前我们留学的时候你就很在意。”程子淼笑了笑,道,“你导师和我讲,有一年英国修订动物福利法,把虐待动物最高刑期从6个月提到了5年,还可以同时判处终身禁养令,你大宴天下,请客吃饭了整整一星期。” 施然一怔:“……你见过我的导师?” “出差时顺便拜访了一下。”程子淼难得显出了几分不自然。 那么多年都没关心过她的老师和同学,现在又忽然去接触,好像是显得很虚伪。 但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想念她,无法控制地想要得知她的消息,又怕逼得太紧,反而让她厌恶,远离。 到了后来,哪怕只是曾经的她的碎片,都能够给予他短暂的慰藉。 而越了解她,便越喜爱她。 越憎恨自己。 憎恨自己曾经错过无数的机会和时间。 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已经不是曾经和他亲密无间的妻子,连一句问候都要在喉间反复斟酌。 而她的爱与不爱竟也如此明显,如此不加掩饰。 曾经他气愤她的幼稚或任性,如今想来,不过是人们在爱意里独有的,不设防的真心。 如今她站在礼貌的边界里,那些所谓缺点尽数褪去,连带着所有鲜活的可爱与温柔,也一并不再与他相干。 是他咎由自取。 程子淼心口不断地升起绞痛,面色有些苍白,语气却平静带笑。 他饮下几口酒,顺势将话题转到了其他的方向。两人闲闲地聊了两句各行各业的近况,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不远处,孟黛正端着香槟和几位相熟的太太谈笑,施国立则站在窗边,和几位制造业老总聊新能源产业的政策风向。 施然冲程子淼示意:“我过去找下我爸妈。” “好。”程子淼颔首,看着她转身走向父母的身影,指尖微微蜷了下,才转身重新回到人群里。 晚宴散场时天色已沉,云端酒店正门车流如织,赴宴的宾客三三两两握别,香槟的甜香混着晚风漫过整条街道。 知晓她陪着父母,沈礼周特意把车停在了外面有些距离的林荫路旁,还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先送爸妈上车,不用着急。 浓密枝叶筛落街灯的暖光,哑光黑的车身和一身黑衣的他隐在树影里,几乎完全融入夜色中。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车门边等待,直到晚风卷着花香飘过来,他抬眼望向酒店方向,看到施然正陪着孟黛和施国立往外走。 一身月白色的璀璨礼服衬得她身形舒展,长发散在身后,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醒目。 她走得慢,边走边抬着眼逡巡,目光扫过沿街的车流与树影,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沈礼周刚拿出手机,想发条消息告知她具体位置,还没来得及发,就看见她望过来。 四目相接,然后那双漂亮的杏眼忽然亮起来。 隔着无数人流与交错光影,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沉入夜色中的男人,抬起手朝他摇摇,甜美的声音响起,清脆无比:“沈礼周,过来见我爸妈。” 素来见惯大场面的沈礼周浑身一僵,微微睁大了眸,某个瞬间甚至怀疑自己的听力。 而她已经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孟黛和施国立弯眼笑了笑,语气俏皮。 “二位领导,那就是我刚和你们提到的,我的男朋友,沈礼周。” 第63章 今天 第63章 今天 沈礼周向来运筹帷幄,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更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随意地、空着两只手就去见她的家长。 时间紧急,他也顾不上打量自己的穿着发型等等等等有无问题,只快步迎上前去。 孟黛和施国立已抬眼望过来,沈礼周大脑一片空白,行事几乎全凭本能:“阿姨,叔叔,你们好。我是沈礼周。” 施国立晚上喝了点酒,脸色微红,主动伸出手去:“小周你好……” 话说一半被施然用胳膊肘击中,她轻咳一声,低声提醒:“爸,是小沈。” “叔叔喊小周也可以。”沈礼周温声道,“这是我的小名。” 施然一怔:“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个……” 小名。 最后俩字在看到沈礼周表情时吞了回去。 怎么说呢…… 依然温和,依然沉稳,依然面上带笑。 总之,其他人肯定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但施然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微微地死了。 “听见没,”施国立表情威严,和施然道,“我叫人家小名,表示亲切,你这孩子。” 施然敷衍了事:“嗯嗯。” 孟黛拢了拢颈肩上的丝巾,视线落在沈礼周脸上,道:“礼周是吗,我们好像见过?” “是的,阿姨。”沈礼周恭敬道,“上次在远山别墅那里有幸见了您一面。” 远山别墅是施然家的老宅。 孟黛道:“哦,是的。你是……然然的高中同学?” “是的。”沈礼周答。 施国立转头问施然:“高中同学?同班吗?” 施然也看他:“……对。” 施国立意欲不明地冲她挑了挑眉毛。 别人看不懂,施然一下就明白老爸挤眉弄眼揶揄的潜台词。 程子淼就是高中同班。怎么如今又找个同班的。 你的世界就那么小? 但施国立挑眉时脸上没什么笑意,严肃的表情,在他人眼里更容易被解读出另一层含义。 就好像…… 是在质疑自己女儿的离婚原因一样。 “说起来真是我的幸运。”沈礼周笑道,“高中同学一场,过了这么久,竟还能和然然重新联系上。想想像做梦似的。” 倒是护犊子。 施国立多看了沈礼周一眼。 久居上位的中年男人目光沉锐,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威压,换做旁人多半要下意识避开视线。而沈礼周却不避不让,诚恳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眸很是澄澈,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恭敬和坦荡。 几秒后,施国立紧绷的唇角松了松,率先移开视线,点了点头道:“那你们确实是有缘分。” 说着,抬起手拍了拍沈礼周的肩膀,掌心温厚,语气里也带了点笑意,“同班同学最好,互相知根知底,也有共同话题。有空来叔叔家吃饭吧。” 大手落在沈礼周肩上,力道很轻,是长辈释放善意的信号。 沈礼周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好的,谢谢叔叔阿姨。” 施国立拉着孟黛的手捏了捏,意思是准备走,她却站在原地未动,视线一瞬不眨地落在沈礼周身上,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开了口。 “礼周,”孟黛道,“除了远山别墅那次以外,我们之前还有见过面吗?” 沈礼周也想了想,随后坦然摇头:“应该没有的,阿姨。我听然然说您也刚回国不久,若是见过您,我肯定有印象。” “也是。”孟黛笑了笑,没再多问,和他告了别,被施国立扶着,坐上了车。 “拜拜妈妈,拜拜爸爸。”施然跟在旁边绕来绕去,裙摆像展翅的蝴蝶,“什么时候有空邀请我们回家吃饭,尽管给我打电话。” 孟黛斜斜地瞥过去一眼:“我看你最近挺忙。” 施院长携生生动物医院全员到珠市救急的视频,也被推送到了孟黛和施国立的手机上。 大数据就是这么神奇,孟黛也就是恰巧养了一只猫,就开始什么消息都能刷得到。 “还好,还好。”施然猜了个七七八八,不敢戳破,只甜美地笑,“我爸曾说,和谐美好的家庭,是成功事业的港湾。” “就你嘴最贫。”孟黛道,“暂定下周吧。” 施然喜笑颜开,朝她斜斜敬礼:“收到!” 很久没见到如此充满活力的女儿,孟黛唇角也不禁微微上扬了下,又很快恢复淡淡的模样,示意一旁的司机将车门关上。 厚重的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灯光。 孟黛从后视镜看到施然小跑向沈礼周的方向,心底漫起来一丝莫名的异样。 奇怪。 这么说来,在远山别墅确实应当是和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见面。 可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却总是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就好像被薄雾笼罩着的旧照片。轮廓隐约相近,却怎么也看不清。 心中泛起了些隐隐的不安。 “老公,”孟黛和施国立道,“你觉得礼周这孩子怎么样?” 施国立道:“性子看起来倒是沉稳可靠,长相身材和咱家女儿也般配,又是莲市一高出来的,差不到哪里去。”说着,他笑道,“你没发现咱家然然最近心情很好吗?前段时间压着离婚的事不说,对待我们也变得小心翼翼……现在好了,活泼开朗,气色都亮堂不少。左右还是个小女孩儿,日子过得顺不顺心,都写在脸上。” “也是。”孟黛道。 女儿和前几年的状态比起来确实好了许多。 她现在年纪大了,做过手术,在生死线前走过一遭,想法也逐渐产生了变化。 以前总觉得人要证明自己,要成功,要成为人上人才行。 现在只觉得人活这短短一辈子,实打实的开心更重要。 “别操心了。”施国立握住孟黛的手,道,“然然还年轻,多谈几个,多处处也没关系。我们又不着急。” 孟黛“嗯”了一声,也回握了他的手。 施国立摩挲着手中细腻,视线落向窗外倒退的夜景。 女儿谈了个新的男朋友,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倒是张国英今晚的举动,让他心中存了几分计较。 明明今晚他和孟黛商量过,并不打算让施然出席。她却还是执意地给施然打过去了电话。 孟黛性子淡,不太关注这些人情往来的弯弯绕绕,不代表施国立不上心。 只是亲家一场,哪怕儿女的缘分走到了尽头,两边在生意场上依旧盘根错节,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他还是希望能够尽量体面地处理这些事情。 车流汇入夜色当中,成片的灯影从车窗边一晃而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痕迹。 - 施然牵着沈礼周的手,晃晃悠悠地回了车里。 心情雀跃无比。她坐在副驾驶上哼着歌,将长发挽了个松松的结,检查了自己璀璨的礼服长裙,又将那昂贵的珠宝首饰一一摘掉放好,打算改日给张国英送去。 过了会儿才发觉,自从她的爸妈离开后,身旁的男人从始至终都非常安静。 她歪歪头:“小周?” 沈礼周:“……” 她忍不住笑了:“你真有这个小名?小周?我都没听说过。” “……很久以前,叫过周周。”沈礼周道,“还是上小学时的事情。” 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连他自己也快要忘记。 在母亲未发现他身世的那些短暂时光里,他也曾有过亲密的乳名。 施然立马:“周周,周周,周周~” 两个字被喊出一万种千奇百怪的动听语调。 沈礼周终于回过神来。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施然,我刚刚心脏差点停跳。” “至不至于,你可是生万物的创始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施然想到他刚刚站在那儿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笑得几乎停不下来,“心脏停跳可不行,你心脏停跳我可怎么办?你得活到一百岁,一直和我一起才可以。” “好,”沈礼周下意识地应了,但神思仍混乱而缥缈,“我会努力,但不能保证。” 空着手如此贸然地见家长。 没有斟酌过穿搭就见家长。 连话题也没想好就见家长…… 沈礼周啊沈礼周。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冰凉指节叩在滚烫的眉心,反复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刚刚的反应,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又拉下镜来照了照,再仔细打量自己的穿着,又叹一口气。 施然还在笑:“什么事不能保证?” “我不能保证我能活到一百岁。”他照着镜子,语气挺平静,像在叙述什么事实,“如果未来我发生了什么意外,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施然的笑意慢慢褪去。 她微微蹙起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事实,也是我的希望。”沈礼周难得并没有顺着她的心意说下去,他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当然非常想要能够与你长长久久,相伴一生……” 声音越说越轻:“……比你所想象到的,要更加渴盼得多得多。” “但世事总是难遂人愿,圆满多是偶得……”沈礼周说着,抿了抿唇,忽然不欲说下去,只道,“总之,不管未来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吗?” 施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四目相接,那双浅淡的眸盈盈,像浸在水中的玉石,认真,温柔,又执拗地望着她,期盼她的回答。 她终于开了口。 “那,如果是我发生了意外呢,”施然平静道,“你会好好地活下去吗?” 短短的一句话,却如惊雷落地,让心口仿佛猛地被什么捏爆。 麻意瞬间蹿遍四肢百骸,沈礼周大脑一片空白,简直无法想象,他瞳孔微缩,连唇色也瞬间褪地苍白:“很不吉利,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很好。” 施然莞尔一笑,抬起了手。 不轻不重地两下,脆生生地拍在他的脸颊上,发出有些响亮的声音。 沈礼周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整个人从无边的失重感中抽离出来,一点点落回她的脸上。 她好端端地坐在他身旁,散发着温热的,淡淡的橙香,对他认真地道:“沈礼周,你要学会将心比心。” 话语顿了顿,道:“或许我,也要比你想象中更加爱你。” 沈礼周喉结滚动,定定望了她几秒,忽地倾身探过来,牢牢扣住她的腰,把她拥入了怀中。 这是个密不可分的拥抱。 他的胸口紧紧贴着她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重重撞在一起,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干净的皂香气铺天盖地,将她完完整整地笼在他的气息,无处可逃。 沈礼周埋首在她颈窝,呼吸仍急促,温热的气息扫过她锁骨,簌簌的睫毛让她感到有些痒。 “对不起。”他声音又低又轻,几乎让她听不清,“因为太过于幸福,所以我很害怕。” “好啦,好啦,怕什么。”施然环住了他的后背,笑起来,“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健康着呢,我也健康着呢,我们年年体检,早睡早起,健康饮食,锻炼身体,肯定能长命百岁……” 话音忽然戛然而止。 施然小小声问:“你哭了吗?” “没有。”他很快地哑声回答。 第64章 今天 第64章 今天 沈礼周从未有过如此粘人的时刻。 昏昧夜色中,融融月光里,海风抚动洁白的窗纱,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他低头细细密密地吻她。 指尖也好,舌尖也罢,他对她的渴求太多,好奇也太多,一定要想方设法地了解她,探索她,确认她是否真的属于他,也要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所有尽数奉献给她。 海潮上涨又消退。 他们相拥,接吻,不断地在对方的领地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施然忘记自己是什么时间睡着。 只觉得半夜醒来时身体有些沉重。她睁开眼睛,发现沈礼周小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长臂环着她,脑袋枕着她,几乎把她缠得透不过气。她试着推他,才发现他微启的唇好似含着什么东西。 随着人醒来,舌尖不自觉地动了动,让她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地打了他。 “起来。”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使用过度,听起来很是沙哑。 他乖乖地“哦”了一声,重新在一旁规矩地躺好。施然没几分钟又睡过去。 过了没多久又醒来。 他不知怎么又睡在了她的身上。 施然再次推醒他。他也显出几分迷茫,好像不是他亲自爬上来一样。 她从床上爬起来,还未下床,就被他拉住手臂,好像怕她跑掉:“去哪儿?” “……卫生间。”施然有些无语地道,“大半夜能去哪儿,出国?” 他被逗笑,笑音在胸腔里低低地震动,月光落在他漂亮的含笑的眼眸之中,他道:“下次出国,记得把我带上。” 好像他是她的某件行李一样。 施然甜甜蜜蜜地哄道:“我以后去哪里都带上你。” “那就好。”刚说完,他也跟着她起了身。 施然眼眸睁大,音调升高,故作惊讶:“你还要我带你去卫生间吗?” “……我去倒水。”沈礼周道,“你嗓子有些哑,少说点话。” 嗓子哑也不知道是谁导致的呢。 施然去了卫生间,出来抿了几口温水,重新和他睡下时,忽地灵机一动,干脆主动地扒在了他身上。 “反正你睡着也要凑过来的。”她枕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有样学样,张口啊呜一下咬住什么,双手环住他窄而韧的腰,含含糊糊地道,“晚安,宝宝。” 男人瞬间变得急促的心跳撞击在她耳畔,某处的触感非常鲜明,他克制地浅浅呼吸,拥抱住她,低声道:“晚安,宝宝。” 嗓音非常动听。 施然心满意足,再次沉入了梦乡。 - 孟黛这几日总有些睡不好。 眼皮时不时地就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施然和程子淼会离婚,其实她做母亲的,心里早有些预料。 两个孩子性子都傲,没事就喜欢唇枪舌剑地你来我往,有时是玩笑,但有时保不齐就动了火。日积月累的,说话越来越冲,沟通越来越难,婚姻之间的缝隙也越来越大。 她提醒了几次,也喊施国立想办法,但父母一介入,反而有点起反效果的意思。施国立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最后竟然就真的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说不上多剧烈的难过,但想到女儿背负上离婚这两个字眼,总觉得呼吸不畅。 从前她觉得两家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是稳妥的一门亲事,如今回头想,倒像是当年两家人走得太近,反倒把儿女的相处之路逼得窄了。 这些念头她从不多说,连施国立面前都鲜少提及,只偶尔在夜里辗转反侧。 她睡不踏实,施国立也睡不踏实,总劝她多出去走走散散心。有时他出去应酬也硬要拉上她,想方设法要她多接触点儿人气,但孟黛也不怎么配合,说出去见人还不如在家陪陪灵团开心。 灵团就是她养的那只猫咪。 施国立也只好随她去。 这天早晨一起用餐时,施国立接到了消息,说从前母亲老宅的片区要整体拆迁,心下很是感慨。 “这老太太,当时我要接她住别墅享福,死活都不愿意,说这里怎么有人气,说做人不能忘本,讲一大堆大道理。我自作主张把那老宅改造成了这庭院,她还跟我闹了好一通脾气,说她有钱着呢,非叫我把钱留着自己花……” 说着,施国立笑了笑,“这拆迁补偿款数字不小。没想到,老太太还真的是留给我了一大笔钱让我花呢。” 孟黛合上了手边的书,看了眼外面的天气,和他道:“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老宅看看?” 施国立一怔,又听她道:“不是很有人气吗,正好,我也散散心。” 两人就这么出了门。 今日天气晴朗,微风和煦,他们把车子开到巷口,决定下车走进去。 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两侧是挨得紧紧的矮房,小卖部的玻璃柜里摆着散装的糖果和酱油,巷口摆着菜摊,邻里闲坐在门口聊天,人声、车铃、叫卖声混在一起,散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往里走百十来米,便是施家老宅。 高大的青灰砖墙沿着巷弄立着,朱红的院门沉敛大气,和周围低矮的民宅挨得极近。 推开院门,是一方静谧天地。 院子有专人打理,还留着老太太在世时的模样。 檐下摆着旧藤椅,树上扎着小秋千,墙根处圈出的小菜园里有着零零星星的绿,只是后院的鸡鸭圈空空荡荡。 倒是有几只流浪猫。 有的卧,有的走,有的高高蹲在墙上,好像把这里当成了它们的固定领地一样。 老太太生前搭做的棉垫猫窝上,正懒洋洋地卧着一只黑猫。 见他们来了,也只是眯了眯眼睛,并没有打算起身相让。 “嗨。” 施国立笑着和那黑猫打招呼,黑猫没正眼看他,只竖起了尾巴摇了摇。 阳光越过墙头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树影,风一吹,满院都是淡淡的草木香,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老太太拎着搪瓷食盆,弯腰唤那群流浪小猫的模样。 “老太太生前就爱喂这些流浪猫。”施国立道,“没想到它们还挺长情,这人都走了多久了,还不去找新的地方。也不知道拆迁之后它们能去哪儿好……” 孟黛站在一旁,拉住了他的手,难得露出点笑意:“这个事情,你倒是可以和你女儿讲一讲。” 施国立也跟着笑。 两人逛了会儿,施国立看了看时间,转身道:“巷口老字号糖水铺这个点应该开门了,走,带你去尝尝。” 孟黛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目光越过院墙的边角,落在了紧挨着庭院侧墙的一扇小门上。 那扇门极窄极矮,是最普通的旧木门,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沉发灰的木纹,和身旁高大规整的青灰院墙挨在一起,像株依附在大树旁的枯草。 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孟黛看到,那粗糙的木门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 许是顽童用石头划出来的,历经十几年风吹日晒,痕迹却还深嵌其中,清晰,扎眼—— [注意!这里有神经病!!!] 像有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记忆深处,孟黛脑子里“嗡”的一声。 站在施然身旁,模样英俊,身姿挺拔的男人,和多年前那个背脊笔直,总是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孩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沈礼周。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施然还在上高中时,某次她和其他的家长约出来一起喝下午茶,闲聊时有人提到过他,语气里全是惋惜。 说他小时候爸爸冬夜醉倒在巷口冻死,后来妈妈又犯了精神病,生活不能自理,今年也去了,剩下半大的孩子,还要拉扯年幼的弟弟。 有人说这孩子成绩非常好,听说画画也拿过什么很出名的奖,坚持一下,未来的日子总会苦尽甘来。 当时也有人摇头,说这精神病可是会遗传的。这俩孩子啊,将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众人唏嘘几声,话题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孟黛却留了心。 没记错的话,这同学一家就租住在老太太家旁边的小房子里。 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攻击性? 她委婉地提醒了老太太,而对方很是不在意,只道:“他妈妈人不错的,以前是画画老师,生了病而已,也是够遭罪的。”还给孟黛指庭院上的壁画,说那都是他妈妈之前身子好的时候专门给她设计的,画得很灵。 孟黛也暗中留意观察了几次那个男孩。 有次在傍晚放学时分碰到他,少年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沿着巷墙快步走。身形清瘦却挺拔,脊背绷得笔直,模样很俊俏,见了长辈会停下脚步轻声问好,为人礼貌而周全。 又侧面问过老师,知晓这孩子是莲市一高的特招生,成绩常年排在年级前列,各方面也都很优秀。 重要的是,平日里话不多,和施然好像也并不怎么熟悉。 便渐渐地遗忘了这件事情。 而如今。 多少年过去,当时那个处于闲言碎语中心的少年,竟然成了站在施然身边的“男朋友”。 孟黛感到头晕目眩,有些不能呼吸。 换做旁人的故事,她或许会捧着热茶叹一句世事浮沉,赞一句孩子孤身熬出来的韧劲,甚至会共情那份命运里的孤苦。 可这事绝不能落在自己女儿身上。 精神疾病的遗传风险像颗埋在暗处的隐形炸弹,看不见摸不着,却悬在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里。 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后半辈子都活在提心吊胆里。 绝对不能。 那是她的女儿。 是她唯一的骨血。 孟黛还记得当时如何忍受着生产的折磨,将小小一团的她抱在怀里。她多么地柔软,可爱,咿咿呀呀地窝在她臂弯,好像她是她的全世界。 记得她是怎么第一次喊妈妈,第一次爬,第一次走,第一次坐在钢琴旁,弹出一首像模像样的曲子,就好像曾经的自己。 也记得她是怎么进入叛逆期,记得自己是如何不看好,她却仍执意坚持,直到如今,真的活出了属于她自己鲜活透亮的人生。 孟黛的指尖微微发颤。 施然知道吗? 她知道沈礼周的家世,知道他的秘密吗? 施国立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回过身来:“怎么了?” 孟黛没说话。 施国立性子强势,若是知道这样的情况,势必要把事情彻底闹绝,闹到两人彻底绝无可能为止。 女儿才刚刚离婚…… 施国立见她不说话,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吗?” 孟黛抬眼,神色平复许多,只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可能走急了。缓缓就好。” 第65章 今天 第65章 今天 顶层办公室内,落地玻璃窗框住鎏金般的天际线,晨光铺过檀木长桌的冷硬纹理。 屏幕映出淡蓝的莹光,落在沈礼周冷白清隽的侧脸上。 梁叶生立在桌前,语速平稳地汇报。 营收数据,企划推进进度,供应链备货周期,新展的场地选址…… 沈礼周指尖搭在鼠标滚轮下划着,一目十行地阅读着屏幕上的内容,只偶尔出声,很淡地提醒。 “对上游原创工作室收购预算上浮五个点,签独家孵化协议。” “东南亚生产基地落地节点可以推后一个月,同步搭建区域供应链枢纽。” “新品首展定滨江艺术中心,联动北上深三地做数字孪生同步展。” “启动品牌碳中和战略,全线产品包材年内切换可降解环保材质。” 梁叶生连连应“是”,在平板上飞速地划过,逐条记下指令,再继续。 心中暗暗赞叹。 沈总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地切中要害,每个指令都干脆利落,全无冗余。还可以一心二用,边看财务报表边听他汇报。 沈礼周神色波澜不惊。 面前的屏幕搜索栏上是早就敲上的几个大字。 第一次见女朋友的家长,需要准备什么? 从礼物、礼仪,到各类的注意事项,互联网能搜索出无数千奇百怪的回答。 论坛热帖,情感博主,各类经验分享…… 千人千面,鱼龙纷杂,众说纷纭。 沈礼周在庞大的数据库中迅速而准确地提取出所有人的通用共识,又很快地拆解出那些争议点的核心。 大抵便是地域风俗、家庭阶层、长辈性格、见面的正式程度,这四个变量导致。 所有答案,都对应着不同参数的解。他在心中缜密地计算。 当时在云端酒店外,沈礼周听到了施然“什么时候邀请我们一起回家吃饭”的问询,也听到了孟黛的回答—— 下周。 当然也未说定,很可能只是顺口、礼节性地提一提。 但他还是决定吸取教训,决不能再打无准备之仗、 礼物已经备齐。 他给施国立准备的是香港百年老茶仓寻来的八十年代干仓宋聘号青饼,配国家级工艺美术师亲手制的原矿紫泥石瓢壶,知名拍行竞得的清乾隆粉彩缠枝莲马蹄杯。还有施然出生年份的拉图城堡正牌红酒,九十年代初的五星茅台,以及古巴高希霸世纪六号雪茄,上海卷烟厂小批量产的经典款熊猫烟。 给孟黛准备的则是瑞士专供顶级vip的奢线护肤套组,深雾霾蓝色调小山羊绒奢品披肩,年度艺术家联名典藏版桑蚕丝巾,京都百年老店定制的香薰线香,苏门答腊顶级燕盏,配清梅图案的手工拉坯紫砂炖盅,还搭配了德华时期古董系列复刻胸针,和一对南洋白蝶珠耳钉。 其他还有些静冈温室瓜果与定制苏式茶点礼盒等,因为只是见面礼的原因,内容只能少而精,确保他独自拎进去不会显得过于突兀或刻意。 如果是聘礼。 或许可以几十辆车开去,头车,货车尽数放满,从生果喜饼海味,到珠宝首饰古董,还有几十箱的红木盒装礼金,住宅和商铺的地契…… 沈礼周短暂地跑了下神。 梁叶生停了一停:“沈总?” “嗯。”沈礼周神思回笼,指尖下划鼠标,道,“阿生。你已经成长起来,接下来要开始学会独立。你要在心里假设,未来如果没有我,你独自一人要如何决策,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梁叶生心里莫名地一跳,隐隐的不安再次浮了上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沈礼周拉开抽屉,递给他一张黑色卡片,道:“这是之前我用的那间东侧办公室的门卡。往后日常运营条线的事项,千万以内的预算审批,常规项目的立项与核心供应商选定,还有各门店的季度调整方案,你直接拍板就可以,不用事事都到我这里。” 东侧那间,可是之前沈总创业初期就用着的私人办公室。 里面有集团未公开的核心预案,各类保密项目内容……之前连他也极少踏足。 竟如此轻易地将门卡给到他…… 梁叶生指尖将那卡的边框捏得微微发烫。他惴惴地望向沈礼周,但对方只专注地望着屏幕,道:“出去吧。” 梁叶生只好垂下头,应了“是”。 -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这一周施然忙得脚不沾地,上午跟调研组跑街道办,核对台账数据,和一线执法人员下沉了解实际情况,下午又去开协调会,晚上还要打磨各种初稿,基本上忘记要回家吃饭的事情。 等到休息日一大早,接到孟黛电话的时候才忽地想起。 约好的就是这周一起回家吃饭来着。 “妈咪。想我啦?”她甜甜蜜蜜,还朝沈礼周的方向望了一眼,对方正在画画,闻言也抬起视线,看到施然冲他眨眨眼睛。 孟黛在话筒里安静了一瞬,道:“现在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回家一趟。” “现在?”施然其实本来还打算利用休息日去社区医院再跑一趟,但很快地道,“行呀。我和沈礼周……” “就你一人,和我。”孟黛淡声道,“你爸爸今天去打高尔夫,也不在家。你回来一趟,我有事情和你说。” 她强调,“很重要的事情。” 施然一怔:“哦、哦,好……” “我在家等你。” 孟黛说完便挂断电话。施然心中莫名不安,但面上毫无波澜,只笑着和沈礼周道:“太不巧了,说要改期。我爸这几天很忙,也不在家。我妈有点事情,叫我现在回去一趟。” “是很急的事情?”沈礼周道,“需要我帮忙吗?我开车送你。” “应该不用。” 下意识地,施然拒绝了他,只笑道,“我自己开车就行,说不定我妈想找我陪她逛街去呢。” 沈礼周也弯弯唇角,平静道:“好。那你注意安全。” 施然很快出了门。 车刚开上,忍不住又给孟黛拨个电话过去:“怎么了妈?你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孟黛道,“是说你的事情。” 施然放下心来,“哦”了一声,道“那就好”,又花言巧语:“我的事情都是小事。” 孟黛没接话,只道:“开车注意安全,到家再说吧。” 电话就这么挂了。 施然放慢了些车速,在心中迅速地盘算。 等抵达了家,已经基本有了考量。 施然推开门,先甜甜喊了一声“妈咪”。 孟黛正靠窗坐在单人沙发里,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眼下有淡淡的青。淡声道:“回来了。坐吧。” “妈。”施然没坐,凑到她身旁打量她,伸手去摸她薄薄的眼下,“怎么了?感觉你最近休息不是很好。” 孟黛拍开她的手:“别来这一套。坐好。” 施然老老实实地坐好了:“您请讲。” “我问你,”孟黛浅浅地吸了一口气,道,“……你现在和小沈,进展到哪一步了?” 施然的心微微沉了沉。 她坦诚地答:“成年男女那一步。” 孟黛的脸色不太好看:“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你呢?妈,”施然不答反问,“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孟黛定定地盯着施然的眼睛,半晌才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施然不说话,也安静地望着她。 孟黛和她确认:“你知道他家族有遗传性的精神病史。是吗?” 施然道:“是。” “那你还和他在一起?!”孟黛心中又惊又怒,道,“这天底下是没有别的男人了吗?你知不知道精神病有多危险?今天好好的,说不定哪天就发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安稳地活到几时……” “别这样说吧,妈妈。”施然打断了她,脸色有些苍白,她低声道,“我看过很多精神疾病的科普,你说的一切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但他不是那样……而且现在也已经好很多了。如今医学越来越发达,我也会持续关注他的治疗情况,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的情况。” 孟黛喃喃道:“原来现在已经发病了……你还打算瞒我们一辈子?” “只是抑郁症而已,谈不上发病。”施然道,“妈,我不会瞒你们的,你相信我。我只是想让你们先接触接触他这个人,有了完整的认知后再说这件事情……免得刚上来就一竿子把人打死。总要给个了解的机会……” “有这样的病,还需要了解他其他的什么?样貌再好,有再多钱,再大权力,没有健康的身体,一切都是虚的,这个道理你不懂吗?”孟黛咬牙道,“你总是这样先斩后奏。想让我们先对他产生感情,等亲如一家人之后再说这件事。你觉得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做不出来这种因为他生病就逼你俩分手的事情?” 施然很诚恳地回答:“对。因为你和爸爸都是善良的人,他也是,他……” 孟黛根本不想听,径自打断了她,怒极反笑:“善良在你这里听起来好像并不是个什么好词。更像是冤大头一样。我们的宝贝女儿也是够善良的,甘愿为这一点男女之情就奉献自己的一生。” “妈妈,你不要生气。”施然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才不愿意我和他在一起。我也不是故意顶撞你,更不是那种随意为男人奉献的恋爱脑,我也很爱我自己。所以你放心,你先消消气。” 她见孟黛不说话,又主动凑到她身边,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继续道:“妈妈,我知道你很爱我。钢琴本来也是我小时候自己喜欢的,你从来没有逼迫过我对钢琴产生兴趣。你督促我用功练习,也是因为我年纪小没有自控力,不想让我未来后悔,是为了我好。我获得了那么多的成绩和荣誉,那些成功的经历才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我都知道,我也很感谢你。” “只是我现在长大了,妈妈。我开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曾经想象中那样的天下无敌。我会脆弱,会迷茫,会觉得孤独,也会怀疑自己坚持的意义……”她笑了笑,“以前我一直以为好的爱人是能够替自己遮风挡雨的,但后来我发现并不是。” “好的爱人是站在我的身边,就让我有勇气坦然迎接风雨。”施然认真道,“是他让我能够完完整整地成为我自己。” “我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很安心,也很开心。这实在是很难得的事情。”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安心,也很开心。”孟黛轻声道,“那如果,你以后想要孩子呢?”她问:“你的孩子未来如果也遗传这样的病,你可以接受吗?” 施然心中猛然一跳,面上却仍带着笑,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孩子啊。我有很多事情想做。” “事情总有做完的一天。你敢保证说你就是天生讨厌小孩,这辈子都不可能要孩子吗?”孟黛轻声道,“小时候我批评你的时候,你最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等你未来当了妈妈,你要怎么怎么温柔地对待你的孩子——” 施然有些微怔。 她竟还说过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忘记。但妈妈却记得很清晰。 原来还在那么,那么小的时候。 她竟然已经对“母亲”这个身份有过柔软的憧憬。 “……大概是因为我有很好的妈妈,”施然低声道,“所以才想过要当妈妈。”她抬起眼睛,又笑道,“所以,谢谢我的好妈妈。” 甜言蜜语的马屁立刻接上来:“谢谢我的好妈妈理解我,支持我,相信我,不跟我生气。” 孟黛望着她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最多只能谈谈恋爱,绝对不可能走到结婚那步。”她声音很淡,道,“其他的,我管不了你。” “你管得了我,你不管谁管我?”施然忙道,“如果后面有什么情况,我给你汇报,绝对不遮遮掩掩。其实如果你知道情况,反而能够放心,真的真的没那么严重。哎呀,我应该早点就告诉你。” “没那么严重?”孟黛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他妈妈和弟弟都是因为这个病不在的,是不是?” 施然嘴张开,又闭上,没有回答。孟黛又叹了一口气。 “我只提醒你一句,然然。你从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孟黛轻声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你不要太伤心。” 她说:“这是他的命。和你没有关系。” 施然嗓子发堵。 眼尾有些发烫,被她死死地抑制住,没有出声。 孟黛疲倦地朝她挥了挥手,手一抬起,灵团还以为是在叫自己,一跃而上,攀上她的膝头,温暖柔软,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孟黛道:“你走吧。我要安静安静。” 施然就不走。 她赖唧唧地硬贴在孟黛身边,讲点这样那样的并不重要的事情,偶尔有几句,竟然还真的让孟黛弯了唇角,气氛也轻松了些许。 母女俩和一只小猫在家度过了一整个白天。 施国立晚上到家对此表示惊喜。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饭,孟黛也没有再提及其他的事情。 从家里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施然坐进车里,指尖攥着方向盘静坐了几分钟,才缓缓打了火。 漫无目的。 不知道开去哪里好。 沿路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从熟悉的别墅区开到开阔的滨海大道,路过观澜天地,再拐进栽满梧桐树的老街区。 她开得很慢,像要把心里翻涌的思绪都碾碎在车轮里。 等回过神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莲市一高外的停车场里。 高中旁边是一片开阔的湖面,风很安静。 她把座椅往后放倒,半躺下去。 望着金橘色的夕阳铺在云层里,望着湖面泛着碎金似的光,望着霞光沉下去,天色褪成灰蓝,望着远处的楼群次第亮起灯,望着一弯月牙从树梢后面爬上来,落下清冷冷的光晕。 手机忽地震动。 她点开,是沈礼周的消息。 [s:在加班吗?] 施然攥着手机,一时没有回应。 安静了不知道大概多久。 手机在手中忽地又一震。 她收到了热心网友的讯息。 点进去。 聊天记录还是上次施然进入了调研组时,给他发的一大堆消息。 对方很抱歉地表示自己最近很忙,忘记看消息,对她进入调研组表示了恭喜,也询问了她最近的近况。 她慢吞吞地回复。 [sr:很顺利] 对面很快地弹出消息。 [热心网友:标点符号都出走了,看起来好像没那么顺利。] 施然鼻子忽然一酸。 她开心的时候总是喜欢在话语结尾用各种“~”,或者紧接着跟上各种表情包。 句子结尾后面空白一片的时候,大多数时心情并不好。 连她自己,也是刚刚才意识到,原来她并不如自己表现得一样轻轻松松,毫不在意。 孟黛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她说,这是他的命。 为什么是他的命? 实在是让人很烦闷。 很憋屈。 也很……委屈。 却无人诉说。 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些事情。沈礼周不行,家人不行,亲如连体的朋友们也不行。 但热心网友…… 或许可以。 她抽抽鼻子,点击屏幕。 [sr:我谈了个男朋友,我很喜欢他] [sr:但我的家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那边足足沉默了快十分钟。 施然心思也混乱,茫然地看着对话框弹出[正在输入]又消失掉,来回来去好几次,才终于回复过来一条。 [热心网友:为什么?] 第66章 今天 第66章 今天 [热心网友:为什么?] 好难回答…… 隔了几分钟,施然才回复。 [sr:一言难尽] [热心网友:那就多说几言?] 热心网友难得的冷幽默让施然短暂地弯了下唇角,笑意又很快地消失,她停了停,打字道。 [sr:我男朋友家族有遗传性的精神病史……我妈妈无法接受。] [sr:担心他以后会突然出事。而且未来我们也没有办法要孩子。] [sr:其实我妈妈的担心我也很理解,如果换做我是妈妈,我也会像她一样。] [sr:但想到妈妈没有办法祝福我们,也没有办法放心我的未来……或许要一直一直为我提心吊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sr:从小到大妈妈在我身上付出太多了。现在明明应该是我回报她的时刻,还要让她为我担心……] [sr:我觉得自己是个好坏又好任性的女儿啊。] 那边好像在忙,沉默着,过了好一阵才回复。 [热心网友:你想和他分开吗] 怎么可能。 施然指尖打着字。 不可能分开的。我很爱…… 字打了一半,忽然切进来了电话。 显示出张国英三个字。 施然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立刻接起。 “阿姨。” “子淼出事了,”施然从来没听到过张国英这样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楚,带着哭腔,抖得不成句,“急性胃出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像被重物砸中似的,施然大脑嗡地一声,感觉头晕目眩。她握紧电话,也忘记改变称呼:“妈,冷静。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张国英的声音在发抖:“我现在在莲市国际医疗中心……” “我离得很近。十分钟就到。”施然迅速启动车子,边单手倒车出来,边稳声道,“你别怕,子淼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张国英找回些理智,颤声道:“你小心开车。千万小心。听到吗?” “放心。” 施然的车速极快。 街灯拉出连绵的光影,从车窗外飞速地向后退去,好像她和程子淼曾经亲密无间的那些光阴。 ……她和程子淼认识有多少年了? 从幼儿园的团子时期就开始黏黏糊糊地玩在一起,后来他按部就班地上了小学,初中,她在家接受家教。无聊枯燥的时光里,最盼望的就是放学回家的程子淼。 他会带给她很新鲜的零食,教给她学校里面常玩的游戏,还分享给她好多好多的学校趣事,讲得绘声绘色,施然听得津津有味,就好像她也真的上了学一样。 后来她真的上了学,才发现每天的日常就只是上课下课拼命学习而已,乏善可陈。如果想要讨人欢心,每天都需要很费心地收集,还需要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而在她亲自上了学之后,她发现程子淼根本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他谁都不放在眼里,做什么事都很漫不经心,真不知道是怎么能够坚持每天给她讲出那么多有趣的故事。 ……他会不会喜欢她呀。 懵懵懂懂的少女时期,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程子淼表露得很不明显,有时甚至是若即若离。于是施然也一样。两个人你推我往,直到高中毕业时,程子淼才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说出“他喜欢她”。 很开心。 打了胜仗一样的心情。 施然当然会和他在一起。 结婚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的身边基本没出现过别的男性。 所有的情书都被程子淼没收,说看了脏眼睛。 有的男生想告白,也被程子淼截停,说高中时期学习为重。 等到了大学,国外陌生的环境里,他是她光明正大、青梅竹马的男朋友,更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从小到大,施然几乎没有离开过程子淼控制的领域。 她那时喜欢他。 所以对此甘之如饴。 就算如今爱情消失,但友情和亲情仍然深浓。除了不支持她的事业以外,程子淼当然也算是她的灵魂伴侣,是非常了解她的人,是无法割舍掉的人。 病危通知。 四个字在施然脑海中循环往复,耳边轰鸣。 怎么会这样? 不到十分钟,她的车便停在了国际医疗中心的急诊楼前。 冷白的灯光混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施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转角,看到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手术床,正快步往前走,旁边是满脸泪痕的张国英。而那张洁白的病床上躺着的男人,正是程子淼。 他向来高高在上,神态倨傲,她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惨败如纸的面色,连唇也泛起淡淡的青灰,极淡的呼吸很缓慢、也很轻微地落在氧气罩上。 张国英见到施然,忙道:“子淼,子淼!然然来了,你能听到妈妈说话吗?” 施然冲上前去,牢牢地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的温度冰凉。像从冰水中浸出来似的,让施然几乎打了个寒颤。她喊道:“程子淼!” 男人不为所动。 那双锐利的桃花眼安静地阖着,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柔和。 ……太不像程子淼。 “程子淼!”施然大脑一片空白,握紧了他的手,继续道,“我是施然。你坚持住,听到我说话吗?” 他无知无觉地躺着,什么也听不到,好像被隔绝到了某个世界当中。 只剩下越来越弱的呼吸。 就好像马上要彻底停止一样。 当呼吸停止,当他离开这世上。 他们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就和奶奶一样。 施然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她声音带上了哭腔:“程子淼,你醒一醒好不好……” 滚烫的眼泪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忽然,施然感觉到,那冰凉的指尖在她手中轻轻地颤了下,很轻地,温柔地挠过她的手心。 施然一震,看到他的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着,好像想要醒来,但是又做不到。 “你坚持住,”施然道,“我和妈妈在这里等你出来……如果你没坚持住,”她说着,忍不住又哭了,道,“我会很生气,很生气,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听到了吗?” 氧气罩上忽地落下一片雾气。 不知道是他的回应,还是他被她逗笑。 “可以开始抢救了!”护士道,“请家属让让,把病人推进来!” 施然使劲地捏了捏他的手,和张国英一起站到一边,看着车被推了进去,手术室的门合上,亮起了[手术中]三个字。 她转头,看到满脸泪痕的张国英,立刻压下了所有的眼泪,安慰地握住了她的手,道:“不会有事的,妈。” “……谢谢你叫我这一声妈。”张国英冷静下来许多,盯着那[手术中]三个字,拍了拍她的手掌,喃喃道,“乖乖,给你添麻烦了……” “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施然也望向手术室,低声道,“您和子淼都是我的亲人。” 张国英轻轻地叹了口气。 “刚刚我只是想,如果子淼真的出事的话,”她轻声道,“在走之前,他应该很想再听到你的声音,再见到你一面吧。” “呸呸呸!”施然道,“他不会出什么事的,他还这么年轻……” 张国英只苍白地扯了扯唇角,没说话。 施然问:“他怎么会急性胃出血的?” “他这段时间……” 张国英欲言又止,只道,“最近太忙了,应酬太多,酒局更多,他又是那种不服输的性格,硬生生地把身体搞垮了。” “真的要好好和他说一说……”施然道,“我以前和他说了很多次了,他都不当一回事……” “是啊。”张国英怔然道,“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她道,“他是急性胃出血引发的失血性休克……刚刚我已经问了医生,说无法保证一定能救得回来。我查了……死亡率大概在50%到70%之间。” “妈,你怎么又乱说话。”施然摇了摇她的手,道,“真的不会有事的,他刚刚还挠了我的手心,睫毛也颤颤的,你看到了吗?他已经恢复意识了。他坚强着呢,绝对不会出事的。” 施然说着,拉着张国英,把她按在旁边的长椅上,道:“倒是您,要好好照顾自己才行,这手术成功了之后也要休养好久呢。您先坐这儿,我去买瓶水,买点吃的。” 张国英有些机械地坐了下来,视线没有焦点。 施然叮嘱旁边的护士帮忙注意一下,自己飞身走出急诊楼。 月光疏朗,夜色沉静,冷风吹拂在脸上。 施然深深呼吸,忽然觉得心里空空落落,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拿出手机,有些颤抖地关掉热心网友的界面,拨打沈礼周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声音轻轻:“施然?” “沈礼周……” 她说了这三个字便哽咽了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很轻地啜泣。 那边瞬间安静下来。 好像猜到了什么似的,男人只“嗯”了一声,无法呼吸,思维也几乎完全停滞,像在等待即将降落的审判。 施然擦掉眼泪,她缓了缓,吸一口气,刚开口时,沈礼周却也突然地开了口,声音和她重叠在一起,嗓音极为紧绷,带着克制的颤音:“施然。你听我说……” “程子淼出事了。”她没听到他说什么,道,“我现在在医院。” 那边停了一秒,问:“你还好吗?” “不太好。”她听见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呼吸,又想哭了,哑着声音问,“你可不可以来陪陪我?”声音变成浅浅的啜泣,“……我需要你。” “我马上到。”他道,“你等等我。” 第67章 今天 第67章 今天 “我回来啦。” 施然的声音很轻快。 她一路小跑,回到张国英身边,把手里的保温袋放下,一样样地往外取。 热乎乎的小米山药粥,几只鲜肉小包,两碟小菜。一份份地打开码好,把筷子递到张国英手里:“先吃两口嘛,垫垫。” 院长和副院长都已经齐齐回了医院。 还有几个医生一起,正在不远处低声地交谈。 张国英食不知其味,僵硬地吃了几口便放下筷。施然又站起身,想去倒些温水,张国英却拉住了她。 她道:“别忙了。然然,陪我坐一坐吧。” 施然顿了顿,乖巧地贴在她旁边坐下。 这里是莲市最顶级的私立医院,休息处座椅柔软,院长和医生们交谈的声音很轻。精致,豪华,却比人声鼎沸的公立医院更让人心神不宁。 施然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忽然听到张国英缓慢地开了口。 “你们婚姻的失败,或许是因为我的原因。” 施然倒吸一口冷气。 她转头看过去:“您在说什么……” 离得这么近,白炽灯如此明亮,施然看到张国英眼角嵌着的细纹。平日里她总是带着笑意,眉眼弯弯时,细纹都被藏起,从看不出年纪。 “听我讲完。”张国英有些出神,视线也没什么焦点,缓缓道,“我和子淼的爸爸是联姻……没什么感情,这你也知道。他现在人还在国外滑雪,不知道收没收到我的讯息。” “他爸爸那个人呢,玩心很重,对生意也不怎么上心。你也知道我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当时嫁给他,纯粹是看中了他的家业而已。但我毕竟只是个所谓的儿媳,想要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必须有子淼的配合才行。” “子淼这孩子,像他爸爸,也玩心很大,做事没什么长性。”张国英的声音很轻,“我早知道他对生意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也早知道他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张国英的声音发着颤:“他会走上这条道路都是我在推波助澜。如果他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你们就不会渐行渐远,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他也就不会……” “别说了,妈。”施然忽然开口,温柔地制止了她,道,“不是这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看向张国英的眼睛:“走上这条路是程子淼自己的选择。和您,和我,都没有任何关系。” “您所谓的推波助澜……程子淼那么聪明,当然能看得出来。如果他不愿意,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任人摆布?他是这样的性格吗?”施然弯了弯唇角,道,“那可是程子淼。您别太看不起您的儿子。” “他其实早就已经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做出了决定。他之前曾和我说过,要把扬帆做成全球首屈一指的企业,未来由他来定夺行业规则,领跑发展方向。”施然笑道,“他也已经成功了。” 走廊尽头响起男人匆匆的脚步声。 沉稳,笃定,一步步地朝她的方向接近。 张国英有些怔怔地看向她,而她望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声音轻轻:“程子淼就是想做什么都能成功的类型啊。所以他肯定也会安然无恙地醒来的,您放心。” 脚步声停下了。 施然望过去,看到不远处男人熟悉的身影。 沈礼周站在光暗的交接处,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肩线平直挺拔,身形修长醒目,周身带着深夜的清冽寒气。 大概觉得这个时候出现在对方母亲前并不合适。只远远地望向施然,冷白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克制着自己没有朝她靠近。 只是视线相接而已,却像风筝生出了线,让她飘忽恐惧的心缓缓降落。施然站起身,刚想走过去,身后忽然传来孟黛的声音,有些紧张地:“国英!” 施国立和孟黛也已经闻讯而来,还有几个其他相熟的叔叔阿姨。 几人瞬间将她和张国英围了起来,有的安慰,有的问询。施然一边解释,视线一边时不时地投向不远处的沈礼周。 孟黛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恰好和沈礼周四目相对。 仅一秒,她便收回了视线。 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然后搂住了施然,挡了一挡。 旁边的院长温声道:“请大家在休息室等待吧,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孟黛拉着施然往休息室走。 门被轻轻掩上了,视线彻底被隔绝,但隔绝不了里面人们担忧的声音。 沈礼周安静地站在原地。 过了半晌,抬起眼睛,望向[手术中]的红色字样,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如此焦灼地,独自在这里等待过消息。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休息室里的氛围紧绷,大家互相安慰,共同祈祷。 不知过去了多久。 终于,门被敲响,是护士出来送消息。 “患者手术很顺利,出血点全部止住,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现在在进行创面修复和术后监护准备,请各位家属放心。” 所有人悬着的一颗心都落了下来。张国英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一旁的孟黛揽住了她,轻轻拍着她肩膀:“我就说咱们家子淼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施然的后背靠进沙发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只觉头晕脑花,耳边嗡嗡作响。她撑着扶手慢慢起身往外走,指尖悄悄搭上了门把手。 “然然,”孟黛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要去哪?” 施然一顿:“我去下卫生间。” 孟黛道:“休息室里就有卫生间。” 施然抿了抿唇:“我想出去透透气。” 孟黛眼都不抬:“你在这里陪陪妈妈,好不好?” 施然没有话讲,只能沉默地坐下。 “让然然先回家吧。”张国英道,“太晚了,子淼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脱离了生命危险就好,大家没必要在这里耗着。” 施然摇了摇头:“我不走。” 走也不放心。 她拿出手机,给沈礼周发去消息。 [sr:程子淼脱离生命危险了!] 那边秒回。 [s:那就好。] [sr: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顿了顿,非常违心地加上了一句。 [sr: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s:我想等你。] 施然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些许。 她秒回。 [sr:好~] 说出来可能有些自私,但她确实想他等她,想和他一起在这里,也一起回家。想着,她又抬起眼睛,望向孟黛的方向。而孟黛正淡淡地望着她,视线掠过她的手机,又收了回去。 施然主动理解为默许。 她垂头安心地和沈礼周发起消息。时间好像忽然就走得快了,医生结束手术,来讲明了情况,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慢慢褪成灰蓝,当天空渐渐亮起来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护士走了进来,通知病人已从icu转出,可以进行探视了。 “阿姨一人进去看下便好。”护士声音柔和地安抚,“大家别太担心,程先生本身身体素质较好,又年轻,不会留什么后遗症,只要好好调理就是。阿姨一会儿见了他,情绪尽量平稳些,也不用说太久,让病人再休息休息。” 张国英应下,连忙走了出去。 过了十几分钟,电话打了过来,施然立即接起:“妈?” “然然,子淼刚刚醒了。”张国英道,“他想见你。” “好,我马上来。” 施然起身,跟着护士走进了病房。 床上的男人戴着氧气罩,仍是苍白的一张脸,听到动静,艰难地微微侧过头,一双黑沉的眸望了过来。 眼尾弯了弯,竟然还扯出一点笑意。 “感觉怎么样?”施然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 他望着她,眼睫翕动着,唇角微弯,呵气在氧气罩上漫开一小片白雾:“感觉很荣幸。” 施然:“……” 什么时候,竟然还能贫。 “你把我们吓死了知不知道……”施然道,“不过现在没事了。你很安全,现在只要安心地好好睡一觉,好好休息就好。” 程子淼定定地望她:“也吓到你了?” 她没忍住瞪他一眼:“废话。” “我还以为是幻觉,原来不是……”程子淼缓慢地开口,“我梦到站在一个虚幻的、美丽世界的入口。你拉住我的手,说如果我死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一辈子不原谅我,约等于一辈子不会把我忘记。我觉得倒是很划算。” “但你好像又哭了。”他扯扯唇角,“所以我还是回到了这现实的糟糕世界。是不是值得一个表扬?” 表扬啊。施然有些恍惚。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恋爱初期,程子淼也曾经偶尔会讨一个表扬。她会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他会很不满地说“就这样么”,但下次还是会再讨一个表扬。 停了停。 施然伸出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触感冰凉,昭示着他刚刚经历一场生死间的飘移。 实在令人恍惚。 施然从前总觉得人生漫长,爱恨纠葛,对错输赢,都有大把时间去计较。 但生命原是这样脆薄的东西,像悬在风里的烛火,明灭只在一瞬。所有的执念和芥蒂,在生死面前,都轻得像一场云烟。 人活这一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爱自己想爱的人。 不留遗憾才好。 “现实的世界是很糟糕,”她低声道,“但未来也一定会变得更好。你难道不好奇吗?” 柔软的指尖触碰眉心,好像一个轻柔的吻。 程子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有你,”他的声音很轻,“才会让人有一点好奇。” - 晨曦漫过医院的园林景观,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潮气。 沈礼周靠在车旁,看到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也看到施然站在张国英身旁和她紧密地拥抱,口型好像是说:没事了,妈妈。 大家熬过漫漫长夜,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聊着,告别着,纷纷走向自己的车旁。 沈礼周看到施然往后撤了撤,偷偷拿出手机。 他很快收到她的消息。 [sr:我妈妈被程子淼事件完全吓到了qaq,说想让我回家住一段时间,不看到我都不安心……] 沈礼周很快回复。 [s:你安心陪家人就好,没事的。] 又挑选一个可爱小猫表情包。 刚按下发送,新的消息就又跳了出来。 [sr:你在哪里?一直没看到你。] [s:在停车场。我也准备回去。]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看到人群里的施然抬起眼来,和他四目相接。 然后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对孟黛她们摆了摆,没等她们说什么,转身便往回跑。 一路七拐八拐,衣裙飞扬,她迂回着,又准确无误地跑向他的方向。 沈礼周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了,就被她一把拽住手腕,拉到了转角的立柱后面。 墙面带着凌晨的凉意,她按着他胸口将他撞了上去,然后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了上来。 她跑得急,呼吸还带着些喘,唇瓣柔软,吻得却很用力。 “谢谢你今天来陪我。”施然道,“我爱你。” 第68章 今天【二更】 第68章 今天【二更】 匆匆忙忙地撂下一句话,施然朝他笑了下,又一路飞奔回去。 沈礼周完全反应不及。 他遥遥地看着她上了车,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 孟黛极少熬通宵。 提心吊胆了这么一个夜晚,连续休息了几天,唇色仍隐隐苍白,眉间泛着忧虑。 某次夜半惊醒,捂着胸口和施国立道:“我梦到进手术室的是然然……” 施国立“腾”地坐起,去拍施然的房门:“来来来,大活闺女儿出来让你妈看看。” 施然迷迷瞪瞪地被捞起来,赶过去报到。 孟黛已恢复平日淡淡的模样,蹙着眉让她赶紧回去睡觉,还训斥施国立多事。 施国立很无奈,说就算自己多事,也是因为她多思多虑。 只有施然知道妈妈为什么多思多虑。 她每晚都赖在妈妈身边,陪她散步,一起看剧,絮絮叨叨地讲工作中的趣事,以各种方式表达自己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却也好像都只能缓和一时而已。 施国立也出了力。 他辗转打听到莲栖会所的名号,费了点关系为孟黛拿到了入场资格。 那是莲市很低调的私人会所,门槛极高,寻常人根本进不去。位置又隐蔽,藏在城区园林别院改造的庭院里,推门便是竹影石径,闹中取静。 日间有花艺、香道、工笔手绘、正念冥想这类小班课,还新开辟了整整一层独立的猫舍区,供会员撸猫放松。 孟黛难得开始每天定时出门,准时去会所报到散心。 这天,张国英给孟黛打来电话,说程子淼各项指标都恢复,打算明日出院回家休养。孟黛一听要出院,便喊施然有空再去医院探望探望,不要失礼。 隔着电话,施然能听到妈妈那边很安静,只有隐隐约约的猫叫声,显然是在莲栖会所打发时间。 正巧她上午也正好有个空档,便爽快应声,说现在就去探望。 医院离调研组办公地点的位置并不远。程子淼住院期间施然也来过几次,但都是和家人们一起。但这还是第一次她独自来到程子淼的病房。 一身条纹病号服,也遮不住程子淼英俊的锐气。施然敲门进来时,病床旁正围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恭敬地站着,他正懒洋洋地发号施令。 见施然来,他坐直了些,挥挥手:“都出去。” 几个人鱼贯而出,门被很轻地带上。施然啧啧一声,道:“这么多人在倾听程总的重要指示批示精神,看来您大病已初愈。” 程子淼眉梢微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轻飘飘地望过来:“何止初愈。你再不来探望,说不定可以赶上我下一次犯病。” 好久没听到程子淼阴阳怪气。以前施然都会被他惹恼,和他杠上,如今却脾气好得很,甚至被他逗笑:“不好意思,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 简直忙到脚不沾地。 这边调研组的筹备工作完成,迅速进入白热化,跨部门协调,数据汇总,条款打磨,桩桩件件都赶着进度。 晚上也不敢回家太晚,怕打扰孟黛和施国立休息,还要想着法子哄妈妈开心,几乎没什么自己的时间。 她好声好气:“奉劝程总还是不要再犯这样的病。不说别人,我妈的心脏都承受不了,现在我也被勒令搬回家里,每天要看到我健健康康的才放心。” “哦?你搬回了家里?”程子淼有些玩味勾勾唇角,道,“那这恋爱还能谈得下去?” 施然失去了好气,立即白他一眼:“我搬回家里跟我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好熟悉的话啊。”程子淼眯起眼睛,“当时你在国外去读动物医学,非要住学校宿舍时也是这种语气。” 施然一懵,这才想起。 当时她想和同学们一起住宿舍,程子淼很坚决地反对,要求必须和他住在一起,说分居会影响感情。 她也是很不开心地质问:我搬去宿舍和我们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而事实证明,确实有很大关系。那段时间他们吵了无数的架,感情的裂痕也是从此而起。 因为施然一旦忙起来,就会忘记其他所有的事情。 忘记回复消息。 忘记电话联系。 会不小心忽视对方的感受。 就连偶尔升起的想念,也都会被很快地埋没在一浪又一浪亟待处理的工作里。 就和当时搬去宿舍一样,如今她搬回了家,和沈礼周也几乎没什么时间见面。 白天他发来消息,她也要过几个小时才能有空回。有时也就干脆忘记。 而晚上,如果她当着孟黛的面跑神去回复手机消息,孟黛便会淡淡地瞥来一眼,虽然也不说什么,但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让施然断掉情绪。 “你以为都像你,小气巴啦的。”施然扯扯唇角,“沈礼周才不在意。” 有天调研组要赶一份即将上会的实证报告,从早到晚连开了三场协调会,晚上回家陪了会儿孟黛便钻进书房改稿,等睡前拿起手机才恍然发觉,竟然整整一天都没和沈礼周说过一句话。 对话框还停留在早上他发来的[注意身体]。 她迅速地回复几句,那边也很快地打过来电话,语气温和,要她早点休息。 要是程子淼,早就炸毛了,还会用那么温和的语气哄她睡觉? 程子淼听到这个名字就烦,脸色也不太好看,好像想骂句什么,又顾忌形象忍住了,只道:“随便你。” 话语落下,胃就隐隐地泛起疼来,他不动声色地用小臂抵住,停了停,又忽然开了口,语气有些僵硬:“我现在也可以。” 施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嗯?可以什么。” “可以做到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程子淼道,“如今扬帆已经稳定,我也在逐渐放权出去,有了些时间。未来,我也可以把所有的工作、应酬都排在你的顺位之后。我也可以接送你,陪伴你,事事以、以你为先……” 程子淼难得有话说得磕磕绊绊的时候。 只是这么简单的直白的几句,已经让他耳根涨起了难堪的红意,但面色仍然未变,语气也漫不经心。 施然却跑了神。 程子淼这么一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所以之前能和沈礼周好像天天都黏在一起,好像都是因为他在配合自己。白天送她,晚上接她,如果她深夜加班,他就坐在她身边陪伴,然后一起睡去,好像从未分离。 而程子淼的话还未说完。 他继续道。 “……我也可以帮你完成你的理想。联系你心仪的导师,让你去学想学的专业……” 施然有些听不懂了。 她疑惑地抬起眼睛,听到程子淼继续道。 “……我甚至不用费尽心力地送那些画。”他嗤道,“让教授加个名额而已。不过是几个电话的事情。你当时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耳边轰地一声炸开,大脑空白一片,但施然面不改色,只淡声道:“这都被你知道了?你找人调查他了?” 程子淼果然像被冒犯了般地炸起了毛,语气恶劣起来:“这也值得调查?他也配?你把我当什么人。是我去你导师家里摆放的时候看到了那幅画,也看到了他的落款而已。” “教授还说他不想告诉你。所以只好把那画藏在地下室,自己没事儿才下去欣赏,等你回了国才大大方方地挂了出来。”程子淼轻嗤道,“也真够有心机。那么早早地就埋伏一步棋,也就是为了后来好感动你。” “如果你当时告诉我……”程子淼咬了牙,“根本轮不到他去做这样的事情。” “……” 施然几乎无法呼吸。 她有些听不清楚程子淼的声音了。心跳变得很重,呼吸也变得急促,空茫茫的脑海里,好像只剩下沈礼周温和的声音。 他说。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 哗地一下,什么东西在心口炸开,浑身传遍了过了电般的麻意。 那麻意顺着后颈漫过头皮,又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蹿遍四肢百骸,她浑身都跟着发起颤。 沈礼周就是热心网友。 沈礼周……就是热心网友! 无数个日日夜夜陪伴着她的,想尽办法帮她争取名额的—— 她看过包成功的采访。知晓她读大学的时候,生万物根本还只是个雏形,沈礼周那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甚至相对清贫的学生而已。 他到底是怎么为她争取来的这个名额? 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她的帖子下回复,用小号加上了她的微信,告知她教授的联系方式? 他是怎么能够在相隔千里的国家,和她保持着同样的时差,随时随地回复她的消息? 又是如何能够开口祝福她结婚,然后逐渐减少了和她的对话,慢慢地、自然地消失在人海里? 施然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医院。 昨日刚下过大雨,今天雨过天晴,空气清新。 阳光温柔地洒落,她却浑身一阵儿热,一阵儿冷,心口时不时地抽搐,像被人攥紧,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哦,还有…… 她有些僵硬地打开热心网友的对话框。 那些“遗传性的精神病史”“我妈妈无法接受”的字眼刺眼无比。都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发出去的。 对话的最后一句,是对方的问询。 [你想和他分开吗] 而她没有回复。 她缓慢地点开了和沈礼周的对话框。 时间还停留在昨天晚上互道晚安。 再往上翻,这几天基本也就是早安、晚安之类的简短消息。 指尖悬停在对话框上。 她竟一时不知要如何和他联系。 电话不行,发消息也不行。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汹涌的想念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好想念他。 想念他站在医院光暗交界处望向她的温柔眼神,想念他俯身吻她时微凉而柔软的唇瓣,想念他说话时落在耳边的动听声线。想念他那双浅淡而纯澈的眸映出她身影的模样,想念他对她弯起唇角,露出极为柔软漂亮的笑容。 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见面。 她此刻非常急切地想要见到他,触碰他,拥抱他。 想知道所有关于他的事情。 施然深深呼吸着,刚打开通讯录,梁叶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 “施小姐,”梁叶生的嗓音克制,但仍能听出明显的焦急,“请问您和沈总在一起吗?” “不在,”施然问,“怎么了?” “那可以麻烦您想办法联系下他试试吗?”梁叶生压着语气里的颤音,“他的手机关机了。” 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施然道:“好,我联系他。” 本来也打算联系他。 她挂了电话,拨打沈礼周的电话。 关机。 再打微信语音。 无人接听。 再发微信消息。 无人回复。 她也没有其他方式联系他了。 便又给梁叶生回过去,那边很快接起。 “是关机了。发消息也没回。”施然道,“找他有急事吗?” “对您也关机了。”梁叶生怔怔道,“也没回您的消息。” “关机肯定是对所有人都关机。”施然道,“可能有什么事情在忙吧?或者在睡觉,忘记充电。” 梁叶生道:“沈总不是这样的人。” 他声音飘飘忽忽,躲躲闪闪,施然一顿,莫名有种寒意从背后升起,她正色道:“到底怎么了?你说。” 梁叶生艰涩地开口:“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联系不到沈总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几天,他好像还去了趟温养医院,都没有叫过我一起……而且,我、我……” 施然声音发冷:“说。” 那边沉默许久,终于开了口。 一字一句。 “我……”梁叶生咬了牙,却无法抑制正在发抖的声音,“我收到了沈总留下的遗书。” 凉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而上,攫住心脏。 世界仿佛变成沉默的黑白两色。 时间就在此刻静止。 沉默了好几秒,施然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遗书……是什么意思?” 第69章 今天 第69章 今天 遗书。 施然忽然有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具体含义。 沈礼周的遗书…… 是什么意思? 是她理解的那个遗书吗? 梁叶生的声音低哑,从听筒中沉重地传出:“是沈总的亲笔。” “立刻报警。”如冰锥扎进颅顶,施然浑身发凉,唇舌都是木的,声音却很冷静,“我现在回家找他。一会儿在警局汇合。” 她发号施令的模样和沈总别无二致。 梁叶生收紧心思,道:“是。” 施然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观澜天地。 打开门,胖虎和小欧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她扬声喊,带着颤音:“沈礼周——” 声音回荡着。 而房间内空无一人。 她看到放满的猫粮和水,看到正在盛放着的鲜花,看到他把自己的画架和生活用品收叠得很整齐,放在收纳室的角落里。 这么定睛一看,整个家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全部都是她自己的东西。 除了盥洗室多了一支牙刷和毛巾外,竟然看不出沈礼周曾经在此生活过的痕迹。 施然转头便走,又跑去他的房子敲门。 里面无人应声,她按亮指纹密码锁,略一思索,输入自己的生日。 0727。 门应声而开。 施然深呼吸,走进去:“沈礼周?” 声音穿过空旷的客厅,撞在全景落地玻璃上弹回来,散成细碎的回音。 无人应答。 房子好像很久没有人住过,窗帘拉着,显得有些昏暗,却干净整洁。 是沈礼周的风格,空空荡荡,一尘不染,也没有半分烟火气。 施然逐个房间推门进去。 路过平整到毫无褶皱的床,路过定制书架上专业典籍和绝版的艺术画册,走得太急,一不小心勾到画架旁幕布垂落的边角,厚重的丝绒滑落在地,露出一幅半成品的画作。 好似只是闲来之笔。 视线落上去的时候,施然的呼吸猛地顿住。 近乎窒息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画面是暴雨倾盆的深夜海面。 墨色的积雨云低低压在海面上,惨白的闪电劈开天幕,翻涌的巨浪泛出冷铁般的寒光。数丈高的浪头狠狠砸向崖壁礁石,撞碎成漫天水雾。 大自然的狞厉与磅礴铺天盖地,人站在画前,渺小得像随时会被风浪碾碎的蜉蝣。 而就在这广袤无垠的海面上,竟然漂浮着一只小猫。 浑身的毛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小得几乎会被忽略,它紧紧扒着一块残破的浮木,却高高地昂着脑袋,直直望向海平线的方向。 那里有一点极淡的暖金色微光,像远处灯塔的灯,又像将升未升的晨曦。 [日出] 沈礼周 施然咬住了唇,转身走出了房间,给梁叶生打电话。 嗓音是哑的:“他不在家。报警了吗?” “报了。”梁叶生道,“在定位沈总的车辆。” “我马上到。” 施然抵达派出所时,警方已经按高危失联问题受理了案件。 警官查实了他名下几部车的行驶路径。她和梁叶生一起看了监控。 昨天,一部越野开去了私家墓园。 “这是……”梁叶生道,“沈乐为的墓地。” 施然双眼一瞬不眨,紧紧地盯着监控屏幕。 画面里,晨雾还未散尽,车门推开,男人穿着一身黑衣下了车,手中拿着一束素色包装的白菊。 他身形挺拔,单薄,往墓园深处走去。 “下午两点左右突降暴雨,墓园户外监控看不清楚。我们已核对所有出入口,这期间他没有出来过。” 说着,警官拖动进度条,到了深夜十一点多。 这时雨早已停了。 男人从墓园中走了出来,衣服上有被浸透雨水又被山风吹干的痕迹。冷白的路灯照着空荡的步道,他独自一人回到车里,静静地坐了半个小时,才缓缓发动车子驶离。 施然眉心一跳,拿出手机对了下时间。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他打电话和她说晚安,并哄她睡觉的时刻。 他语气很温柔,平和,还带着柔软的笑意,说自己刚洗了个澡。 施然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下一辆,今天的。”警官切换屏幕,画面是护城河西路的市政侧停车场,“迈巴赫s680,今早从观澜天地开出,停在这个泊位,目前仍停在原地。” 监控里,晨光落在停车场的树叶,斑斑驳驳洒在黑色车身上。 主驾车门推开,男人迈步下来,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定制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领带打得规整一丝不苟,袖扣泛着细碎的哑光。 警官道:“人下了车后沿护城河向前步行,之后的轨迹超出了道路公共监控的覆盖范围。那一片多是私家园林,内部监控是私人运营,不接入公共系统。我们正在走公函调取,还需要一点时间。” “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间之后的半小时。他挂了我的电话,然后关了机。”梁叶生怔然道,“沿护城河吗……”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联想到很多的跳河自杀事件。 “是。但护城河旁人流量较大,目前我们未接到任何群众报警。”警官表情肃穆地道,“我们会尽力,抓紧一切时间查清。” “谢谢警官。”施然道。 她强迫自己冷静。 闹市区。 护城河。 有可能吗? 如果沈礼周真的想要自杀…… “阿生。”施然突然开口,“他名下有没有房产,尤其是位于人烟稀少地区的独立房产?” 梁叶生忽地想起北山海边的那个小房子。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没有邻居,没有商店,甚至没有路灯。 只有孤零零的一片海。 后背慢慢渗出凉意,他舌头打结:“在、北山海边那里……” 施然当机立断:“我们走。” 两人几乎是跑出了派出所。 司机候在路边,商务车门滑开,接上了二人,迅速地往北山海边驶去。 窗外的楼宇飞速地向后褪去,施然浑身紧绷,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他的遗书呢?” “交给警方了。”梁叶生道,“我也拍了一张。” “给我看下。” 梁叶生解锁手机,点开时指尖有些颤抖。 显然,他拍照的时候手也非常地抖。把沈礼周一手笔锋遒劲的漂亮好字拍得模糊不清。 [自书遗书] 立遗嘱人:沈礼周,公民身份号码…… 本人订立本遗嘱时神志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本遗嘱系本人自愿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欺诈等情形。 一、本人身故后,全部遗产先行清偿依法应由本人承担的税费及丧葬费用。 二、从遗产中一次性拨付人民币一千万元予梁叶生(公民身份号码:……),作为其处理本人身后事务的酬劳及多年履职补偿,于遗产清算完成后优先支付。 三、清偿完毕后,本人名下全部个人财产(含所持公司全部股权、各类金融资产、不动产、动产及其他财产权益),全额注入生生庄园慈善信托。 四、本信托为永续公益信托,信托财产及收益仅专项用于生生庄园的长期存续运营,包括但不限于流浪动物收容救治、医疗保障、领养推广、场地维护与人员薪酬,不得挪作任何其他用途。委托明理信托有限责任公司担任受托人,指定生生庄园现任运营主管王理想(公民身份号码:……)担任信托监察人,全程监督信托执行。 五、指定盈德律师事务所林默律师担任本遗嘱执行人,负责遗产清算、信托设立登记及全部后续执行事宜。 立遗嘱人(亲笔签名):沈礼周 确实是他的字。 签名和那画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是不是也和他送给她导师的画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施然草草又看一遍他的名字。 立遗嘱人这四个字和沈礼周这三个字无限重影,如长针扎入在脑海,产生了尖锐的疼痛。她好似晕车一般,忽地感觉天旋地转,顺手拎过旁边的手包,埋首干呕了两声,倒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只把梁叶生吓了一跳,迅速拿出矿泉水递给她:“施小姐,您缓缓。” “我没事。”施然拧开矿泉水润了下嗓子,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 难道就真的抵挡不了疾病吗? 说着,又想起什么。 她迅速地拨了个微信语音给郭潇。 那边热情地接起来:“施医生!” “潇潇,”她问,“前几日沈礼周去过温养医院是吗?” “好像是。”郭潇道,“刚刚梁先生也问过方医生了。那天不是我值班,也不是方医生值班,不知道他来做什么……”护士敏锐的警觉性来袭,郭潇顿了下,立刻问,“他出了什么事情?我让方医生接电话。” 施然道:“好。” 方医生很快接起,声音温和:“施小姐你好。请问出什么事了?” 施然哽了下嗓子,又忍住:“他失联了。我们发现了他留下的遗书。” 方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施然听到他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 他踱着步:“什么时间的事情?” “今天早上。” “怎么会这样。”方医生喃喃道,“明明这段时间的治疗效果都很好,甚至有痊愈的迹象……” “您没有发现他有自杀倾向吗?”施然说完,忙道,“我不是质问您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下情况,或者有没有什么细节,能够帮助我们找到他。” “在他弟弟离世后,他是产生过很强烈的自毁倾向。”方医生道,“那几年病情反反复复,我也很担心他撑不下去,但他最终还是挺了过来。怎么会在现在这种时候……” 施然问:“也就是说,他确实产生过自毁倾向是吗?” “是的。”方医生道,“但他表现的并不明显……他前几天来医院的时候我正好调了班,他会不会是想来找我,但我不在……” 施然闭了闭眼睛:“您别这样想。说不定只是乌龙而已。” 这样说着,自己也渐渐失了底气。 真的是乌龙吗? 她都看到了遗书。 而沈礼周……竟然会真的关机。 也不回复她的讯息。 但她还是不相信沈礼周真的会就这样自杀。 他会就这样离开她吗? 这么狠心? “有什么消息我会再联系您。谢谢方医生。” 施然用最后的力气道。 她挂了电话,车子已经抵达北山海边。 远处海面铺着碎金似的波光,浪涛拍打着灰褐色的礁石,发出沉闷又单调的回响。 崖顶孤零零立着一栋白墙灰顶的小平房。 墙面被常年的海风蚀得发旧发暗,墙根爬着零星的野草,看起来很凋敝冷清,但窗户却透亮,显出一股近乎偏执的整洁。 只消一眼,施然的心脏几乎停跳。 没错。 应该就是这里。 这里干净,简朴,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太像沈礼周会为自己选择的地方。 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方。 脑海一片空白,她从车上下来,踩在地面上,却有种莫名的失重感。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连跌带跑地冲向了那房子。 梁叶生比她还快,冲在前面,又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 “沈礼周——”施然抬手重重地砸在木门上,指节撞得发麻,“沈礼周——沈礼周!” 一声比一声急。 一声比一声慌张。 闷响随着海浪荡开,又被海风卷走,得不到半分回应。 梁叶生终于打开了门。 混着海盐与薄尘的凉气涌了出来。 屋里空空荡荡。 简易的原木桌椅,平整的单人床,狭小透亮的窗户漏进一方日光。 他不在这里。 施然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顺着门框慢慢滑落在地,视线失去焦点,像沉进了无边的海里。 就在这时,攥在掌心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木然地低下头,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明亮的光晕,直直撞进眼底—— 沈礼周。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很远,世界仿佛只剩下屏幕上映出的这三个字。 她怔怔地滑动接听。 “然然,你刚刚给我打电话了吗?”沈礼周的声音响起,温和,带着笑意,“不好意思,我刚刚……” 说着。 话语忽然顿住。然后变得紧绷起来:“你在哪里?” 他问:“你怎么哭了?” 施然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刚开始只是浅浅地啜泣,很快变成放声大哭,哭声相当惨烈,完全盖过海风和海浪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情?” “受什么委屈了?” “告诉我好不好?” 他一直问,她一直不回应。 他倒还挺会联想,语气严肃:“程子淼病情恶化了吗?” 施然简直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她咬牙恨恨地喊,带着滔天的怒火:“沈礼周——!” 沈礼周一头雾水,迅速回应:“我在。” “你在哪里?”施然问。 沈礼周诚实回答:“刚从莲栖会所出来。现在……在护城河西。” “很好。”施然道,“我现在拿着你的遗书,在你北山海边的这间小房子里。”她抽了抽鼻子,试着摒弃自己浓厚的鼻音,努力恶狠狠道,“我限你一个小时内出现在我的面前。听到了吗?” 那边沉默几秒。 “……听到了。” 第70章 他决定【正文完】 第70章 他决定【正文完】 一个小时的时间稍稍有些紧张。 要向围在他车前的警察解释清楚,诚恳道歉。 要了解清楚在他短暂关机的这些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还要迅速重新改变计划,将本来考量好的坦白方式和时机全部重修,提前。 实在是不巧。 面对施然时,好像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礼周风尘仆仆地赶到北山的海边。 经过梁叶生身边时,很淡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声音很轻。 “阿生,”他道,“我只关机了三个小时而已。” 他太了解施然。 她在工作时是完全心无旁骛的状态。只关机短短几个小时而已,就算这期间她打电话给他,发现他关了机,也只会当他睡着了,或者临时有什么事情,完全不会在意。 更不可能闹出如此轰动的乌龙事件。 梁叶生几乎瑟缩起来,头皮发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对不起,沈总。” 沈礼周低低地叹口气。 “是我该道歉。”他轻声道,“抱歉,吓到你了。” 梁叶生眼眶唰地红了。 他抵住喉间的哽咽,说不出话。 日光斜斜坠向海面,天光柔软,暖橙的金铺在一望无际的蔚蓝之上。 四下安静,那栋小房孤零零矗立在崖边,像被天和地都遗忘,却又同样地被阳光普照。 沈礼周清清嗓子,站在那小房外紧了紧领带,敲门:“施然。” 女人好整以暇,只是声音略显沙哑:“请进。” 沈礼周走了进去。 不意外地,看到房间中央摆着未燃烧的炭火和铁盆。而施然半靠在他曾经安静躺着的藤编躺椅里,望向窗外湛蓝的海面,一双猫眼没什么焦点,显得有几分迷茫。 他走上前,长腿一伸,将那晦气的炭盆踢入床下去。 “叮咣”一声,施然回过神。 她尽量锐利地抬起眼睛。 男人走近她,弯下腰,单膝下压,半蹲在她的身旁,仰起脸望她:“……对不起。” 四目相接。 施然沉默地朝他抬起手,他反应过来,迅速倾过身,拥抱了她。 这是个极为紧密的拥抱。 心跳撞着心跳,呼吸交错着呼吸,她将他抱得很紧,紧到骨肉都泛起细微的疼痛,而疼痛让她感觉真实,所以更加用力。 她感受着他干净的皂香气,他的温度,他的心跳和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过神来。 她放下了手臂。 掌心抵住他的肩,将他狠狠往外一推,声音冷冷:“松开。” 沈礼周喉结滚了滚,听话地松了力道,但没收回手臂。 他虚虚地环住她,再次道歉:“对不起。” 施然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今天打扮得倒是帅气。 西装是量身定制,质料极为上乘,因为他屈膝的动作而绷紧,勾勒出修长紧实的肌肉线条。 短发利落清爽,额前被海风拂来几缕碎发,肤色冷白,衬得眉骨和鼻梁轮廓分明,漂亮的眸望住了她,浅淡的瞳仁里完完全全地映出她的模样。 施然克制住与他接吻的欲望,冷声问:“为什么关机?” 他喉结滚了滚,克制地抿住微红的薄唇:“我在莲栖会所见你的妈妈。因为是很重要的谈话,所以不想被打扰。” 而一大早就收到梁叶生连续几条的消息。 最近放权给了梁叶生后,他好像很不习惯,仍要事事询问沈礼周,哪怕他毫无意见,也要给他过目才放心。 公司正在推进的海外战略合作协议,今日签订要用印。印章在沈礼周之前的私人办公室里,沈礼周有意锻炼梁叶生,便嘱咐他独自完成洽谈签订,并告知他未来这些内容事项都由他自行决断即可,无需再报至他这里。 房卡早早就给了他,梁叶生拿着卡去他之前的办公室找印,没想到竟翻出之前的遗书来。 哎。 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沈礼周指尖抬起,极轻柔地抹去她眼尾干涸的泪痕,再次道歉:“对不起,宝贝。是我考虑不周。” “这还不周吗?”施然哑声问,“沈总的遗书也写好了,地点也选好了,万事俱备,只差通知我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沈礼周道,“早就过去了。” “很久以前,”施然克制着,“是多久以前?” “在你回来之前。” 他道。 这件事情本应和她毫无关系。 如果那时他离开了人世,她也应该毫不知情,更不会惹她伤心。 “什么意思……”施然怔怔问,“如果我不出现,你就打算在这里结束你的生命?” 他沉默着,没有出声。 施然眼尾泛起红意,声调扬起:“沈礼周!” “是。”他垂下眸道。 如果她没有回国。 如果两人没有相遇。 如果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便会在某个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阖上眼睛,灵魂会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海风里。 对她而言,只是某个早已遗忘的高中同学被彻底地遗忘。 或某个不值一提的热心网友,永远不会再回复消息而已。 她声音发颤:“为什么?” “那个时候,活着对我来说是很困难的事情……” 沈礼周说着,小心地抬起眼睛望她,忽然顿住了话语。 一颗心像被人攥紧,疼痛到几乎窒息。 他揪着一颗心靠近她,轻柔地啜吻她眼尾溢出的透亮水花,低声道:“别为我哭,好不好?” 她的眼泪止不住,像凌迟般一颗颗落下,剥离着他的骨血,让他的声音也夹杂上了些痛意:“别为我哭……我受不了。” “我的爱人要自杀。”施然生气地质问,混杂着泪水,“难道我就能受得了?” 沈礼周试图解释:“那时候我还不是……” “就是!” 他一顿,深觉语言苍白无力,于是捧住她脸颊,仰头吻住了她。 她的泪水浸湿他的睫毛,带来温热的暖意,漫过他和她的唇瓣,滴落进衣领。 泪水滚烫,灼人,一路蔓延开来,流经他的四肢百骸。不知是谁先启了唇,也不知是谁先探出舌尖,触碰到彼此的一瞬间,电流瞬间从她和他的脑海之中蹿过,两人浑身都止不住地战栗。 施然攥住他的领带,逼他朝自己靠近,再靠近,然后伸出手去,指尖没入他清爽柔软的短发里。沈礼周倾身而上,干净的皂香气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他托住她的腰,捧住她脸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耳垂,让她轻咬了他的唇瓣,再细细地舔舐过去。 她哭声渐息。 头晕脑涨之中,立志定要将他也吻得头昏脑涨,神志不清,什么事情都答应自己:“说你再也不会了。” 他果然开口:“我再也不会了。” “说你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好好活下去。” 她屏住呼吸:“说你会永远……” 他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我会永远爱你。” 人和人真的可以有如此的心有灵犀吗。 施然一震,睁开了眼睛,和他撤开一点点距离。 男人浓密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也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接。 沈礼周像是也没预料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一般,他回过神,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但你不要有什么压力。” “因为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因为被你爱过……”说着说着,声音渐轻,“哪怕你以后不再爱我,我都不会再考虑这样的事情。” 施然:“……” 又讲这些。 怎会有人总是如此理智。 如此破坏气氛。 真的不明白他一天天地在想些什么东西。 随时做好了被她抛弃的准备吗? 他难道觉得她不够爱他吗? “……沈礼周,诚实地告诉我,”施然停了停,问,“我在工作时会不会太忽略你?你伤心了吗?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吗?” 沈礼周一怔:“没有啊。”他道,“那天在医院,你说过你爱我。我记得很清晰。” 而且他最近也很忙的。 和莲栖会所打通关系需要点时间,开辟一栋独立的猫舍区需要点时间,辗转接触施国立需要点时间,时不时自然而然地“偶遇”孟黛,再争取到一场正式的谈话,更需要点时间。 不仅如此。 还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出生情况,遗传基因。 要真实地,有证据地解释他的过去,他的成长经历…… 每个摆在她和他之间的矛盾点,或未来可能成为的矛盾,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心思去处理。 想要有资格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施然定定地望着他:“你确定?你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吗?” “我确定。我知道你很忙,我没有觉得你忽略我。如果工作之外有一点空余的时间,也分给我了许多,我很知足。”沈礼周想了想,又道,“一定要说的话……我只是很想念你。每天都很想见到你……” “说到这儿,”沈礼周唇角弯了弯,星眸温柔而璀璨,“你妈妈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她说让你搬回来住。” “……什么?”施然简直不敢相信,“你怎么劝她的?” “材料在车里。”他抬起身,才觉腿脚已经全部麻掉,不小心踉跄了下,被起身的她扶了一把。 她搀扶他的感觉莫名地让他联想到很久很久的以后。 她会和他互相搀扶,携手,相伴一生……吗? 思绪飘远之中,施然抬头看他,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多事情要解释给她听,不知道哪里来了股火气,手往后一晃,狠狠在他麻掉的大腿上拍了一掌。 沈礼周唇角一抽。 “哎呀,你是腿麻了吗?”她笑笑,很不诚心地致歉,“不好意思啊。” 沈礼周:“……” 木门“吱呀”一声被她推开。 满溢的天光涌了过来,晃得两人微微眯起眼睛。 午后的海风裹着湿漉漉的暖意,天澄澈,云很轻,浪涛推着海中的碎金,一直漫到天和海的交界线。 世界广袤无垠。 梁叶生已经离开,去警局做笔录销案。 沈礼周去车里拿了材料,走回施然身边。 她站在海边,海风拂起发梢,听到沈礼周的声音。 “我不是我妈妈的亲生儿子。”他道,“我不知道我的生母是谁。” 施然一震,猛地抬起眼睛。 他递来一沓材料,道:“但这是我的基因测序。” 沈礼周委托有司法鉴定资质的第三方医学检验机构,做了基因检测。 重点覆盖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等有明确遗传倾向的疾病。 检测报告很全面。 结果显示,受检者基因健康,未检出遗传性疾病致病基因。 再往后翻。 施然看到被精心塑封着的报纸,其中标注了小小的一块,在社会板块的边角位置。 上面有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运动服,站在泳池边,笑容阳光而明亮。 眉眼和沈礼周有几分相似。 [大二学生山潭救童不幸遇难被追授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本报讯莲市西麓山景区日前发生一起意外。 某高校大二学生,前省游泳队后备运动员沈乐为,在野营时遇儿童失足落水,其第一时间跳水施救,成功将男童托举至岸边浅水区,孩子平安获救。 但施救过程中,沈乐为被滚落的巨石砸中,困于水下礁石缝隙,后送医抢救失效。 追授其“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乐为接受了系统治疗,在考上大学那年,已经临床痊愈了。” 沈礼周轻声道,“他不是病死的,是意外事故导致。” 施然慢慢地攥紧那张塑封的报纸。 少年看起来健康活泼,明显被哥哥养得很好。 肩背舒展挺拔,笑容自信,鲜活,和小时的狗狗弟弟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被疾病磋磨过的沉郁阴影。 “在去见你妈妈之前,我去山上看了他。”沈礼周道,“像我这样私生子、不知生母是谁的糟糕身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向你的家人说明。” “我站在乐为的墓前,忽地天空下起暴雨。瓢泼的雨水砸下来,我想起他高考结束的时候拉着我去野营。我们一起爬上山顶,也经历了这么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没有伞,也无处可躲。我冷着脸看根本没有提醒的天气预报,乐为笑着,说我总是习惯事事都算准,什么都要在自己的掌控内,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说人生就是由一个个意外组成的。面对,接受,被雨淋湿后再被风吹干,这也是活着最有乐趣的事情。” “我站在他的墓前。山风卷着水珠朝我撞过来,力道很大,推得我生生向前了半步……” “就好像乐为在身后推了我一把似的。他总是比我更有勇气。”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施然的双眼。 她靠近他,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心口。 沈礼周收紧手臂回抱她,掌心温柔地覆着她后背,轻轻地拍,声音很柔软:“不要哭了。那是乐为的决定。” “好了不起啊,乐为。”她道,“我们的小英雄。” 沈礼周动作一顿。 他垂下头,脸颊蹭蹭她的发顶:“是。” “乐为也有个很了不起的哥哥。”施然道,“我们很崇拜,也很喜欢的哥哥。” 沈礼周被她逗笑:“是。” 夕阳正缓缓沉向海平线,漫天橘粉与熔金交织着铺下来,起伏的海面像流动的暖光,浪尖跳着细碎的金芒。 两人十指相扣,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回去。 “对了,”施然突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就是热心网友的事情?” 沈礼周眼睛眨了一眨:“现在?” “还有,你高中毕业时给我发消息,说有事情想告诉我。”施然问,“是什么事情?” 沈礼周:“……” “总感觉你好像还有很多很多的秘密。”施然道,“不过我不着急。” 沙滩还留着白日晒过的余温,踩上去松软温热,两人的影子被斜晖拉得修长,交叠在浅金色的沙粒上。 施然笑着,声音轻轻。 “等我们回了家,你再慢慢讲给我听。” 沈礼周顿了顿:“不讲行不行?” 她道:“当然不行。” 好吧。 沈礼周在心中叹气,随即低头笑了。 果然,人生中的许多事情都无法由自己决定。 小时候发现刮风下雨要看老天,长大了发现连掌握爱恨都很难,一颗心有它自己的方向,爱上谁,渴求谁,完全不听人言。 还有出身、意外、疾病…… 如暗线般,无法避免地贯穿生命的肌理。 大概正是因为人生有诸多无奈,所以在手心里可以被抓住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才显得弥足珍贵。 比如。 今天,他决定活下去。 第71章 今天 第71章 今天 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沈礼周穿西装。 身旁的男人安静地坐在驾驶位,落日余晖勾勒着他英俊侧脸,定制西装贴合着他流畅的肩背线条,上乘的面料泛着细腻的哑光。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袖口露出一截冷白手腕,上面戴着块相当昂贵又相对低调的腕表。 身后波澜的海面落满霞光,掠过表盘。 时不时地,闪过一点极淡的冷光。 施然时不时地被那冷光吸引。 视线自认为很克制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身旁飘。 再次转过来时,她看到沈礼周抿了抿唇。 薄而优美的唇瓣被柔软地挤压,他很浅地探出了一点舌尖,润了润本就莹润的唇。动作很快,施然没看清楚,视线却像被黏住,落在他的唇上,一时腾挪不开。 然后沈礼周好像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然,”他低声道,“开车需要很专心才行。” 施然不明所以,语调飘忽:“那你专心啊。” 他的喉结滚了滚,她的视线便跟着落在他规整系着的衬衣领结上。 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顶端,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冷白而修长的脖颈,再向下,其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只能看到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下。 然后听到他有些无奈的声音。 沈礼周道:“你这样看着我,我没有办法专心地开车。” 有些哑的尾音落下,总算抵达到家前的最后一个红灯。 好漫长的一百八十秒。 他踩下刹车,抬手松了松领带,好似有些无法呼吸。紧接着领带被施然夺走。她拽住了他的领带稍稍使力,迫使他朝她靠近。 “开车……” 沈礼周僵硬了不到一秒,便卸掉了力气。 他乖顺地微微俯低了肩背,任她仰起头吻住他的唇。余晖透过车窗漫进来,落在她和他颤动的长睫上,像飘然振翅的蝶。 他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虚虚撑在她身侧的椅背,领带在她手中,她缠吻着他,也将领带缠在了自己手上,领结被束得愈发紧,让他完全无法呼吸。 口中仅有的氧气也被她掠夺,施然迷蒙地睁开眼睛,望到男人额角因缺氧漫出些青筋,但阖着的眉眼仍舒展,脸颊泛起薄红,是完完全全地动情模样。 她不怀好意地想将他吻到窒息。 只是她忘记沈礼周曾经也是游泳健将。 红灯还未转绿,施然便先坚持不住。她将他推开,头脑一片空白,浑身都微微战栗,呼吸急促地倒打一耙:“开车不许接吻。” 她给他什么罪名他都欣然认下。 “抱歉。”他说着,将领带扯开些,在绿灯亮起的瞬间平稳地驶出,声音有些哑,“很快到家。” …… 门扉才推开一道缝,施然便被他扣着腰按在了门板上。 外套顺着肩臂滑落在地毯上,将脚边的两只看热闹的小猫兜头遮住,两只小猫在衣服里面对着空气打起架。 他手护着她后脑,俯身吻下来,比在车里要更重,更急。施然只觉电流在体内簌簌乱窜,浑身都发麻,她闷哼了一声,任由他一路吻着向下。 从唇,到下颌,到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温柔而缱绻,细细密密地将她占有,也将她点燃。 他动听的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我会永远爱你。] 她当时好像忘记回应。 永远。 多么让人向往又让人生疑的词语。 但由他说出口,却莫名地好似有些信服力。 施然其实并不是个很相信甜言蜜语的人。 就算沈礼周曾经告白时,曾对她说过,他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她。她也只是猜测大概是学生时代的暗恋而已。 少年人感情本就充沛而善变,喜欢可能只是某次不经意的照面,走廊上的擦肩,偶尔撞上视线的一眼惊鸿…… 瞬间的动心也有可能瞬间就下头,转眼就遗忘,像夏天的暴雨。 落下时无比热烈,雨过天晴时再无痕迹。 更何况过去了这么久、这么久的时间。 隔着一段婚姻,两个国家,近十年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本该在各自的轨道里渐行渐远。 偏他翻山越岭,兜兜转转,执意要与她交叠。 “热心网友……”施然喘息着,伸出手,有些发抖地去解他的纽扣,问,“你怎么起了个这么幽默的名字?” 衬衣的纽扣设计很精致,扣易解难,她被他吻着,分身乏术,手上动作不够小心,解开几颗时,他冷白的脖颈已被她弄红一片,原本整齐的衬衣也被她拨弄得有些乱糟糟。 “是你在帖子里说,需要热心网友为你答疑解惑。”他含住她的耳垂,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想做你需要的那个人。” 话语之中,舌尖和温热的吐息同时掠过她的耳畔,施然将自己抵在墙壁上才勉强稳住,一时有些生那些纽扣的气,扯了一下没扯开,便拽着他的衣角质问:“你到底还藏了什么秘密?” 他轻笑一声抬起手,自己解开那些衣扣,道:“我把我剖开给你看,好不好?” 沈礼周的手向来灵巧。一路向下,轻而易举地将那难缠的纽扣都解开。薄而韧的肌肉完整地暴露在她面前,漂亮得让施然头晕目眩。 他温柔地朝她贴过来,再吻住她,去掉那层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滚烫而细腻的肌肤。 唇瓣相合,舌尖相触,巨大的战栗再次席卷而来,施然腿软得有些站不住。刚有些向下滑落的趋势,沈礼周便干脆单手扣住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伸手紧紧环住他脖颈,平复几息,指挥他:“去浴室。” 他应了一声,另一只手轻松地将罩着两只小猫的外套掀起,扔在一旁。 胖虎和小欧又追上他那件大几十万的西装外套,一只咬住袖口,一只磨起爪子。 施然“哎”了一声,道:“衣服!” “没事。”沈礼周道。 她垂下眸,看到沈礼周望着小猫温和而纵容的眉眼,训斥:“太溺爱了。” “还好吧。”他温柔地笑笑,道,“难得有小猫喜欢的东西。” 施然眯起眼睛打量他。 他抱着她走进浴室,放水,还笑着将她很轻松地在怀中颠了几下,好像是在哄小朋友开心, “……不能太溺爱的,宝贝。”施然说着,垂着的脚背蹭了蹭,脚趾有些勉强地勾缠住那边缘,一路攀缘而上。 她低头咬住他的耳垂,声音带着笑,柔声,“你现在这样,以后我们有了宝宝还得了?” 说着,轻轻地踩了下去。 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沈礼周“唔”了一声仰起头,微微蹙起眉,整个人踉跄一步,方才还轻松的步伐完全被打乱,他撑着旁边的墙壁,小臂上绷出几道蜿蜒的青筋。 西装裤的布料上有逐渐变深的痕迹。 他睫毛簌簌地颤着,唇微张,英俊的脸露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表情,眼尾和脸颊共同漫起薄薄的红意。 施然勾着他的脖颈闷声笑起来,胡乱地吻在他的眉心,睫毛,鼻尖…… 趁他不注意还咬了一口他的唇瓣,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牙印。 不知过了多久沈礼周才回过神来。 他脑袋埋进她脖颈旁蹭了蹭,深深地吐息了会儿,才低声问:“……你真的想要孩子吗?” 施然竟莫名听出他的抗拒之意。 她垂着的小腿又蹭了蹭,感受到湿润处再次明显地跳动起来,笑着问:“你难道不想吗?” 他低声道:“……这不是一回事,宝宝。” 浴缸里荡漾着浅波,袅袅热气蒸腾而上,水雾浸满整间浴室,灯光软而朦胧,施然定定地望向他那双浅淡的眸,听他严肃道:“生育会带来许多不可逆的损伤。” 她不以为然:“也会带来许多不可比拟的快乐时光。” “生育的过程也很危险。生育一个孩子,相当于要了母亲的半条命……”他只是联想便心口绞痛,呼吸不畅,只将她抱得更紧,“施然,我真的没有办法承受任何意外的风险,你能不能……” “好啦好啦,”施然拍了拍他明显变得苍白的脸颊,有些后悔提及此事,心说不要把人吓到才好,只糊弄道,“不要就不要嘛,以后再说啦。” 他这才放松一些,但唇色仍是白的,施然从他怀中降落,抬手拧开了巨幕顶喷的阀门。 温热的水流轰然倾泻而下,溅起细密的水雾。她回身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入了水帘之下,笑道:“反正外套已经毁了,裤子应该也无所谓了吧?” 带着暖意的水流瞬间打湿了他,他缓缓松出一口气,抬手将短发尽数捋至脑后,露出饱满漂亮的额。 冷白肌肤在水雾中泛着浅粉,施然伸出手按在他皮带上,金属搭扣在水流里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他很谨慎地按住她的手:“要有安全措施。” 施然:“……” 他俯下身,微微张口,咬住衣裙的拉链,声音有些含糊:“不用也可以。” 拉链缓缓地滑,男人慢慢地屈膝,跪下。 淋浴的水流温热,灌进衣料里,烫得施然轻轻一颤。他将她抱起,俯身带着她,一同坠入满缸的温水里。 水被骤然激起浪头,顺着沿汩汩漫溢,泼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余波仍在微微地荡漾。 施然微微仰起头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他湿透的短发:“沈礼周……” 观澜天地的独特之处便在于此。 浴室靠海的一面是整幅落地玻璃,像把一整片无垠的海绵都框进了浴室里。 夜色是浸了水的藏蓝,远天与海平线模糊相融,浪头接连撞向岸畔的礁石,碎成片片银箔似的光沫。 热水蒸出的薄雾漫上玻璃,浴室水流的细碎声响,与窗外连绵的潮声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一缕来自室内,哪一阵涌自海里。 她和他共同沉溺在这深海里。 意识沉沉浮浮之中,施然再次唤了他的名字:“沈礼周……” 他说不出话,“唔”地一声含糊地回应她。 讲话时软舌微勾,她打了个抖,意识被温水和水汽泡得发绵发飘,随着窗外的海波摇摇晃晃,忽地道了句。 “我也爱你。” 第72章 今天 第72章 今天 不知是在墓园里淋了一天雨的原因,还是在浴室里尽兴了几乎一宿的原因,沈礼周第二天一早便发起烧来。 这次发烧和往常都不太相同。 没有发冷的感觉,头也不疼,沈礼周烧得浑身暖洋洋的,人也迷迷糊糊,不甚清醒。 还好施然起床时比他还迷迷糊糊,外加经历了昨夜后,对他的靠近报以相当谨慎的态度。两人隔着大概两米远相敬如宾地吃了早餐,沈礼周开车送她上了班,一路有说有笑,礼貌地挥手告别,未露出任何端倪。 他沿着海岸线开车回家。 滨海大道的清晨向来清静,没什么上班族的车流,他车速压得缓了些,稍稍降下车窗,带着咸意的海风钻进来,扫过他发烫的脸颊和后颈。 晨光是掺了水汽的浅金色,落在路面、草坪和远处的浪尖。 道旁零星掠过骑行的人们,稍远些的步道上,有人在晨跑,有人牵着蹒跚学步的孩童慢慢走,草坪上空飘着两三只风筝,放风筝的老人斜靠在长椅上,也不牵拉,任风筝随风飘远。 原来是这样的啊。 每天都经历着,却从未真正感受过的,一个平凡、普通,又美好的清晨。 沈礼周抵达了家。 推开门,脚下绕来两只茸茸的小猫。淡淡的柑橘调香气扑面而来,他眼皮更沉,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缓慢地走进了家。 施然的东西极多,热热闹闹地铺满了大半空间。 有全球限量款的奢侈品包,也有参加公益活动时申领回来的五颜六色的免费帆布袋。有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也有拼多多淘来的小发夹,掉了的几颗碎钻还是她亲自小心翼翼粘上去的。 墙壁旁是她精心打造的顶天立地盲盒墙,沙发上摆着她的各种毛绒猫猫公仔,餐桌上有她喝了一半水的玻璃杯,还有吃空的猫猫头小粉碗。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这里是她的家。这里的所有都属于她。 当然也包括他。 脑袋里好像有某根绷得很紧的弦慢慢松懈开来。 沈礼周整个人轻飘飘地,去收拾碗筷,擦干净桌子,坐在地毯上挨个抱着小猫梳了毛,将昨夜的换洗衣服放入洗烘机,把花瓶里快要枯萎的花枝扔掉,又打算去花园挑选两支新鲜的洋甘菊。 走过阳台时,好像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迷迷糊糊之中,再定睛一看。 他收在储藏间角落的画板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拿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阳台正中央,阳光最好的地方。 没记错的话,那里之前摆放着施然非常喜欢的摇摇躺椅。 她说这里是阳台的c位,休息日躺在这里晒太阳吃水果撸猫看小说,是最惬意的时光。 而曾经占据c位的躺椅被摆得靠边了些。 坐在躺椅上,角度恰好能看到那画板的侧面,和作画的人。 沈礼周注意到,他那张画板漆黑的侧面和背面,还被随意地贴上了几张卡通小猫的贴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贴得不太整齐,缤纷的色彩落在沉黑的底面上,很是突兀,却让他觉得鲜活,生动,心口发涨。 她的审美总是很好。 选花的工作暂停了一下。 沈礼周昏昏沉沉地坐在了画架前,随意抽出支铅笔,落在空白的画纸上。 稍顿,然后流畅地起笔。 洗衣机发出轻柔的旋转声,鸟儿鸣叫,小猫乖巧,阳光洒落在画架和躺椅,笔尖发出沙沙的轻响。 过了不知多久,沈礼周停下了笔。 浑身都被太阳炙烤得滚烫,渗入灵魂深处的那些凉丝丝的气好似都被蒸发掉。他微微弯起唇角,在画的右上角随意地写上一行小字。 起身,用最后的力气把花插好,把烘好的衣服叠整齐收纳好。 然后他走进卧室,把脑袋埋进她的睡衣里,嗅着属于她的味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黑沉的睡眠中。 - 省动物保护立法调研专班第一阶段的实地走访与意见征集工作顺利完成,调研成果待上会批复,组内宣布阶段性收尾,办公室喜气洋洋。 调研专班抽调的七八个都是年轻人,各个踏实肯干有想法,平日关系处得也很好。终于到了上会阶段,感觉看到了曙光,大家都很开心,喊着晚上要去聚餐,陈处更是主动提出请客,施然便给沈礼周发去消息。 [sr:我晚上去聚餐,坐同事车回来,不用接我啦~] 那边很快地回复。 [s:好,那我在家等你。] 施然发去个小猫亲亲的表情。 对方又回过来了一个同款亲亲。 施然自己发去的时候倒没觉得有什么,但对方回过来的时候,那只小白猫贴着屏幕,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抵到屏幕前,上面写着“啵啵啵”…… 就,莫名地害她脸红了一下。 紧接着又想到昨夜。 只想到,就令人脸红心跳的昨夜。 她从不知道沈礼周对她的占有欲竟有那么强。几乎要将她的一切都吃掉。 吃掉就吃掉,还要抬头用那双澄澈的眸望她,含糊而礼貌地夸赞她,她在他那双浅淡又漂亮的眸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简直想要昏过去算了。 这导致她早上睁开眼睛看到他就浑身发软,简直不敢再有任何的触碰,连眼神对视都避开了些,相敬如宾地吃完了一餐饭。 “快走啦,施院。”专班组年轻的小妹妹绮丽喊她,她应了一声站起身,绮丽顺势挽上了她的胳膊。 然后小声和她蛐蛐:“说出来你可能不敢相信。我来这儿一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见到陈处请客,之前连个下午茶都没……” 话音未落,施然抬起眼,猛地拽了下她的胳膊。 绮丽几乎没有停顿地接下去:“他所有的钱都用来垫加班餐了,我们办公室的升降办公桌、人体工学椅全都是陈处自掏腰包配齐……” 陈宁立从她们身旁走过去,凉凉地丢下一句:“你是面试逆袭上岸的?” 绮丽欲哭无泪:“陈处,我笔面都是第一。” “那个升降桌倒是蛮好用的。”施然笑道,“陈处有空发个链接吧。” 陈宁立停顿了下,打开手机。 在[动物保护法冲冲冲]小群中找到[sr],申请添加了她的微信。 “私发给你。” 施然同意了好友申请。 然后打开相册翻了翻,随意地点了几下。 “也私发给我吧!”绮丽连忙道,“感谢陈处!” 他手指动动,也转发过去。 几人鱼贯而出,陈宁立第一次在工作群里发非工作消息,定位了一家新开的口碑不错的居酒屋。 居酒屋桌子不大,大家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显得很是热闹,也难得第一次聊到了自己的私事。 “真想谈恋爱啊。”绮丽猛灌下一杯酒,“等这波忙完陈处可以放我一周假吗?我也老大不小,得找时间联联谊相相亲什么的……” “陈处才老大不小。”有胆大的嘻嘻哈哈,“你看陈处给自己放过假吗?” 陈宁立呷一口冰凉的酒,视线落在对面的施然脸上,想到她昨天中午忽然发来的请假消息,很快又转开。 恰好调研成果要等待上会批复结果,休息一下也未尝不可。 “给大家放三天小长假吧。”陈宁立淡声道,“明天周五,加周六周日。” 这叫什么小长假! 绮丽心中愤懑,只能哀嚎:“哎,每天加完班回家只能狂刷手机然后睡觉。甚至感觉连觉都睡不好……” 施然笑道:“越刷手机越累,就越睡不好。我以前也是这样。” 绮丽好奇道:“现在呢?” “现在……”施然道,“养了几只小猫。晚上和小猫在一起,每天都很安心,也很开心,可以很快睡着。” 绮丽贴过来:“看看小猫!” 其他几个人也一起贴过来:“看看小猫!” 施然打开手机。 背景图,是年轻男人坐在画架前的侧影。 像是某个傍晚时分的蓝调时刻。 蓝色漫过正面落地玻璃,画架旁立着一盏暖光落地灯,冷调天光和暖黄灯光在空气里交融,落在男人冷白的皮肤上,从眉骨到鼻梁是利落的线条,长睫垂落着,在眼下透出浅弧的阴影,目光沉而专注,落在面前的画布上。 “我的妈,好帅啊!”绮丽还以为是哪个男明星,“我是忙到跟不上时代的浪潮了?宫里什么时候来了新人,我竟不知道?” 施然抿起唇角,道:“这是我男朋友。” “哇哦——” 几个脑袋立马完完全全地挤在一起,边看边点评。 “我的天,是真的帅,硬帅!” “真的……还有点忧郁清冷艺术家的调调。” “施院吃得真好——他也吃得很好!你俩颜值都逆天,以后生个孩子……” 施然“哎呀哎呀”了几声,给大家看了所有的小猫。 一桌人闹哄哄地聊了半晌,杯盘狼藉里聚餐终于收尾,施然在前台点了一个广受好评的抹茶芭乐可丽卷打包,搭上绮丽的车回家。 到门外就能看到门缝中流淌出家里的暖光。才一天不见,她却觉得非常想念,小跑几步上了台阶,推开家门。 “我回——” 来啦。 两个字被咽了下去。 因为男人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抱着她平日里最喜欢抱着的玩偶,盖着她的毯子,眉眼舒展,睫毛安静,唇角弯弯,睡得很沉,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她是不是回来得太晚了? 施然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才看到他额前的发带着凌乱的湿意,身上却很干爽,好像刚洗了澡似的。 再看就觉不对,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脸颊却泛着薄红,显然是在生病。她连忙搭手上去,触碰他的额头。 还好。 温度只略有些高,可能有些低烧,或者是正在退烧。 她的手搭上他额的那一刻,他便醒来了。 睫毛簌簌地颤,那双眼眸睁开望住她,唇边仍保持着柔软的笑意,和刚刚睡着时没什么差别。 他笑着,声音沙沙,好似意识还沉醉在某个梦境里,连声音也像梦呓:“你回来了。” 下一句。 “老婆。” 第73章 今天 第73章 今天 梦境和现实无限地交叠。 沈礼周梦到高三的某节课堂。 窗外树荫浓绿,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教室,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亮得有些刺眼,世界不甚清晰。 他昏昏沉沉地从课桌上抬起头,望向斜前方少女袅袅娉娉的背影。她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正在本上专注地记笔记。 讲台上的老师不大赞同地朝他撂过来一个眼神。 “同学们,马上就要高考了,平日里成绩再好,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懈怠。知道吗?”老师说着,发现没能吸引到台下某个学生的注意力,来了火气,“沈礼周,听到吗?” 他这才回过神:“嗯?” 显然是什么也没听清,有些无辜的疑问。 有的同学笑出了声。 斜前方的女孩也下意识地顺着老师恼怒的视线转过身来,望向了他。 四目相接。 他不自觉地冲她扬起个笑。 女孩明显一愣,竟定定地和他对视几秒,才转了回去。 好像还跑了会儿神似的。 手里握着笔,却半天没有动静。 画面一转,他梦到了施然告假的那几天。 放学路过巷口的时候,他听到施然的奶奶坐在树荫下,和邻居奶奶聊天。 施然的奶奶道:“哎,真是不巧。孩子早上赖床,出门急了,去比赛的路上车子碾死了一只小猫……这比完赛回家一句话也不说,发了几天烧……” “没事,小孩子都忘性大,过几天就没事了。”那位奶奶安慰着,“而且就这样比赛还拿了一等奖……” “你是不知道我家这囡,”施然的奶奶叹气道,“看起来不装什么事儿,其实心思细着呢。” 沈礼周回到家,拉开抽屉,找到那张被装裱起来的小画。 画面上的小女孩穿着白大褂,身上挂着听诊器,像医生,也像天使,弯腰蹲在猫猫群里,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小猫有的歪着脑袋蹭她的膝盖,有的扒着她的白大褂往上攀,有的蜷成一团窝在她脚边,笔触是有些刻意的稚嫩,有的涂色甚至溢出了轮廓。 “哥,不要再让我去送了。”沈乐为站在一旁叉着腰,“明明你自己画的生日礼物,你应该自己送给姐姐才对。” 沈礼周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说的对,乐为。”他轻声道,“好久不见,哥哥很想念你。” 沈乐为不明所以:“我就在你身边啊。” 说着,他也回抱了沈礼周:“现在就在你身边啊。” 于是梦中的沈礼周没有再支使狗狗弟弟帮忙。 他自己拿着那幅画,敲响了施然家的门。 女孩恹恹地开了门,看到他后,明显愣了下。 “……沈礼周?” “施然,”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很拿不上台面的小画递给她,“生日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怔然接过:“这是什么……啊,好可爱的画。”她显然很喜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仰头冲他笑,“谢谢你。”说着,耳根有些发红,“是不是我奶奶把我的事情到处讲?” 沈礼周弯了弯唇角,眉眼柔和地望向她。 “不要伤心,那不是你的错。”他道,“你未来会成为很厉害的兽医,厉害到超乎你的想象。你还会保护很多很多流浪的小动物,给他们一个家,甚至推动动物保护法的成立。” 阳光下,女孩微微睁大双眼,有些怔然地望向他。 …… 梦中的沈礼周,比记忆中的自己要更加成熟,更加有勇气。 他在乐为病发之前就带他去了医院,找到了方医生,沟通治疗方案,及时抑制住了他的病情。 他有更广阔的视野,有更多的方式赚钱,再也不用为了给乐为治病而到处打工,焦头烂额地想尽办法维持生计。 他申请添加施然的微信比记忆中要更加地早。 [s:施然,你好,我是沈礼周。] [s: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不知道你什么时间有空。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见你一面吗?] [s:我随时随地都可以。] 对方也很快地看到了消息,回复了他。 [sr:那现在?] 就是现在。 他和她见了面,认真地告了白。 他说了自己家的情况,弟弟的情况,也解释了自己因为要照顾弟弟,所以无法出国的原因。 他说她不必回答他,也不必和他在一起,只要知道他对她的心意,知道有人会永远支持她就足矣。如果她喜欢别人,也千万不要有任何压力,只管和对方在一起,只要她开心就可以。 施然用脚尖画着地,说她要考虑考虑。 梦境总是顺利。 在梦里,他不再是热心网友,而是她正大光明的异地男友。他几乎每个月都抽空不远万里地飞去,亲眼见证了她的每个决定,和每段成长的经历。 钢琴也好,兽医也罢。 熬过的每个夜晚,都有他陪在她身旁。 在梦里,施然接受了他的劝说,以更加巧妙,也更加温和的方式处理了钢琴和母亲的关系。 孟黛并没有突发心脏病。 她缓慢地接受了女儿的决定。 他们一起回国,一起装修房子,一起开了生生动物诊所和生生庄园,一起顺利地步入婚姻。 沈乐为是沈礼周的伴郎。 一个一米八九、年轻有为的国家级运动员,在婚礼上哭得惨兮兮。 但改口喊“嫂嫂”,又改口喊了施然的父母,“妈妈”,“爸爸”时,却一句更比一句甜,收了几个超级厚的大红包,眼泪也不见了,笑得喜气洋洋。 “祝我的嫂嫂和哥哥永远幸福!”他甚至在典礼上很主动抢了司仪的活儿,大声道:“现在,请新郎拥吻他的新娘——” 沈礼周环住施然的腰。 他有些紧张地吸了口气,而就在这时,眼前的笑脸忽然晃了晃,像被水波揉碎的光影。 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收到了施然的消息。 [sr:我晚上去聚餐,坐同事车回来,不用接我啦~] 沈礼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被夕阳浸满的卧室里,脸颊贴着她的睡衣。 身边的一切都有她的痕迹。 哦。 他们好像真的结婚了……? 高烧带来一阵阵晕眩感,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迷迷糊糊地回复她。 [s:好,那我在家等你。] [sr:小猫亲亲.jpg] 他点开表情包,找到同款的小猫亲亲。 然后头昏脑涨地起床,洗澡,换掉被汗浸湿的衣服、睡衣和四件套,人才稍稍清醒,意识到那只是个梦境。 怎么会有如此好的梦境。这是第一反应。 好遗憾,怎么只梦到了婚礼。这是第二反应。 他昏昏沉沉地坐在沙发上等她回家。 不想又睡了过去。 很幸运地,再次掉入了那个梦境。 梦里她聚餐结束回到了家。 推开门时,很开心地说了句“我回——” 话音戛然而止,她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身边,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他终于有点力气睁开眼睛。 梦境比现实要更加真实。 女人像喝了些酒,脸颊薄红,头发松松挽着,碎发垂在颊边,比他画过千万次的侧影还要鲜活,动人。 “你回来了,”他道,“老婆。” 话语脱口而出,无比自然,无比熟稔。 他将她拽入他的怀中,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微热的脸贴上她的脖颈,蹭了蹭。 她微凉的体温,柔软而真实的触感,让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忍不住又低低唤一声:“老婆。” 怀里的女人好似有几分僵硬。 于是他又唤:“老婆?” 她终于勾上他的脖颈。 “嗯?”她低声道,“老公。” 砰。 小猫不小心打翻了空杯。 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动,发出类似心脏跳动的声音,然后撞在桌角,停住。 空气变得格外地安静。 那句柔美而动听的“老公”在家中回荡,好像有些陌生,也有些突兀。 沈礼周缓慢地醒了神。 梦境和现实分割开的瞬间,滚烫的热意从心口直冲上脸颊。 救命…… 他红着脸低声问:“……你叫我吗?” “你说呢,”施然挑了挑眉,咬住他的耳垂,含含糊糊,“你硌到我了,老公。” 沈礼周“唔”地一声仰起了头,她的唇从他耳垂流连而下,吻住他滚动的喉结。 “你发烧了吗?”她问,“难受吗?可以。吗?老公?你不用动的,我来就可以。” “……应该已经退烧了。” “唔,”她咬住了唇,缓了缓,“但还是好烫……” 沈礼周觉得明明是她更加烫。 几乎灼人的温度,紧紧地拥抱着他,挤压着他,她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迫近他,包裹他,让他完全说不出话。 她倒是很好奇:“梦到什么了,和我讲讲。” “……” “梦到我们结婚了吗?老公。” “……嗯。” “不如明天我带你回家见家长?”她道,“我妈今天给我打了电话,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他终于清醒一点,“现在这种时候,先不要说这种正事……” “现在是哪种时候?”她忍不住笑,“现在不算正事吗?” 他克制地握住她的腰:“你等等……你已经和阿姨说了明天吗?” 她恼怒地拍了拍他握着她腰肢的手:“给我松开。” 沈礼周松开手,她重重跌入他的怀中。 巨大的战栗席卷而来,两人同时深深地喘息。 月光拨开云层,穿过落地窗的薄纱,银辉清浅如流水,静静落在阳台的画架上。 炭笔的线条细腻又克制,是施然的侧影素描。 画中,她微微垂着眸,指尖捏着支细画笔,正低头在画布上描一只团成球的小白猫。 沙发上,她抵着他的额,用指尖描摹过他的眉眼,鼻骨,又轻轻地点在他的喉结上,冲他扬起一个笑。 “明天,后天,大后天……”她笑着道,“未来的日子那么长,你想什么时间都可以。” 沈礼周拥紧了她,仰头吻在她唇上。 是啊,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好事发生。 月光永恒地流转,映照画的右上角。 那里写着两行漂亮的小字。 [就像从未被好运眷顾的我] [也会抽到ssr] 第74章 今天 第74章 今天 沈礼周停下了车,在车内连做三个深呼吸。 施然忍不住笑:“不至于吧,沈总。” 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声音严肃:“走吧。” 施然笑出声音:“见个家长,你这么大义凛然地要干嘛,像要上刑场,风萧萧兮易水寒……” 沈礼周倒抽一口冷气:“然然。” “不说了不说了,”施然自觉地在嘴上做个拉链动作,道,“今天是沈总千挑万选的吉日,阳光明媚,万物可爱,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哈。” 沈礼周好像蛮喜欢听这些吉祥话,闻言眉眼松快了些,浅淡的眸闪烁着亮晶晶的光,朝她弯弯唇角。 笑容清朗又恣意,猛地朝施然撞过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心口发烫。 她发现,沈礼周和以前好像有些许不同。 一场高烧初愈,他好像将所有病气都散了出去,整个人由内而外都变得轻盈,明亮。 也更加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两人下了车,施然看着沈礼周打开后备箱,有条不紊地一一拿出各种礼物,品类之繁多,价格之奢靡,简直晃得她头晕。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提亲。”她道,“只是见面吃个饭而已,真的没必要……” “提亲。” 沈礼周把东西一样样地拎了出来,咬着这两个字琢磨,“不知道我自己可以给我自己提亲吗?” 提亲一般是双方父母见面时,共同商讨儿女的婚事。 但他也没有亲人。 独自上门,或许会被认为是不够重视女方。 是应该找媒人来才可以吗? “当然可以。”施然在旁随意地道,“或者我向你提亲好了。” 她话音落下,看到男人猛地抬眼望她,一副很不可置信的模样。 说话都不太顺畅:“你、你在说什么……” 怎么能这么随便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向他提亲吗? 怎么好像他还没来得及求婚,她就默认她会同意一样。 施然高高地抬起手,摸摸他脑袋,怜爱道:“到时你可以入在我家的户口本上。” 她也是想到提亲这事才想起来。 平时人家委婉地骂人都会骂什么“祝你户口本只有一页”之类的。 但沈礼周可是真的就只有一页。 轻飘飘的一页。 想着,手上力气更大,把他的短发揉得乱七八糟。 沈礼周只觉心跳如擂鼓,不知是施然说错话还是开玩笑,思绪也禁不住胡乱地飘。 他拎着满满两手的礼物,低着头任她宠溺又随意地如摸小猫似的摸了半天,才幡然醒悟:“我的发型。” 施然“哦哦”一声,怎么弄乱的怎么整理回去。 两人一起迈上台阶,施然按响门铃。 “妈,我们回来啦——” 开门的竟是施国立:“怎么不叫爸?”又和沈礼周打招呼,“小周,你好。” 沈礼周:“您好,叔叔。” 施然“嘿嘿”一声:“爸。我妈呢?” “你妈亲自下厨呢,你们有口福了!”施国立的这句话扬了调子,嗓门很大。 紧接着又小声道,“幸好她只做两个菜。剩下的都阿姨做。快进来吧。” 两人进门,沈礼周发现玄关处竟摆了两双崭新的拖鞋。 一小一大,一粉一蓝。 他望施然一眼,对方无辜地朝他耸耸肩,示意自己毫不知情。 施国立主动接下沈礼周的东西:“来都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拎起那茶饼时眼前微微一亮,“小周,你也爱喝茶?” 沈礼周点头:“是的,叔叔。” 施国立起了个话头,两人转眼聊起了茶山产区,从临沧的冰岛聊到勐海的古树,一转又聊到仓储转化,品牌效应,利润空间。 一来一回,竟半点不见生分。 施然还是第一次见到沈总成熟待客时的模样,不禁好奇地多看几眼,还时不时地问上几句,被施国立抓到:“怎么,你平时不是不爱喝茶吗?” “奶茶也是茶。”她问沈礼周,“是吧?” 沈礼周:“是。” 一行人边聊,边拐进厨房。 孟黛正在切菜。身旁的阿姨穿着围裙,正紧紧握着自己的两只手,站在孟黛身边观望。 案板上的鲜笋粗细不一,灶边的白瓷盘里摆好了待蒸的鱼,上面铺着粗细同样不一的葱姜丝,一看也是出自于孟黛本人之手。 沈礼周上前半步,微微欠身:“阿姨辛苦了,还麻烦您特意下厨。” “不麻烦,就做两个简单的菜。”孟黛道,“但我也没怎么下过厨,味道不保证,只尝一个心意。” 说着话,跑了神,鲜笋一滚,其他人都还没看清,沈礼周已经立刻握住孟黛的刀柄,制止了下落的趋势。 “阿姨,”他极为自然地接过了那刀放在一旁,在旁边打开水龙头洗手,笑道,“我给您打下手吧。” 孟黛一怔,道:“那哪里行……” “就让他打下手吧。”施然立刻接话,“我们周周手艺超级好,今天也给大家展现一下。” 沈礼周已经洗净了手。 他按住那鲜笋,手腕一沉,刀落下去,清脆利落的声音响起,不过片刻功夫,一整根鲜笋就变成了厚薄均匀的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再拿过旁边的菌菇去根对半切开,菜心取出鲜嫩的菜胆,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下厨的熟手。 他笑道:“阿姨,还得麻烦您来拿味道。” 孟黛便也不再客气,将鲜笋和菌菇齐刷刷滑进锅里,开始翻炒。 还瞥一眼施国立和施然:“你们出去吧,别在这里占地方。” 施然和施国立齐齐退出厨房。 父女俩走去客厅,施然呼出一口气,在沙发上斜斜一躺:“他去厨房我就安心了。真怕我妈弄出来点什么事故。” “不至于,阿姨不是在旁边盯着吗?”施国立道,“对了,我听你妈说,小周是生万物的创始人?” 施然不咸不淡地“嗯”一声,语气难免骄傲:“是啊。厉害吧?”又瞥过去一眼,“还什么听我妈说……您应该也查了吧。凭您的实力,不得把他查个底儿掉?” 施国立“哈哈”一声,道:“看来他家那点事儿,还有他的病,你都知道了?” 施然懒声:“这怎么可能不知道?” 施国立挑了挑眉:“那,莲栖会所那些你妈钟爱的小课都是他设计出来的,那栋让你妈流连忘返的猫舍区也是他投资建成的。这你知道吗?” 施然坐起身来:“这我可不知道。” “那会所资格也是他辗转送到我这里的呢。”施国立道,“我就想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当年我追你妈也没用这么多心思……” 他感慨道:“不过你妈最近倒是真的开始出门,也开始社交了。生活丰富了许多,脸上笑容也多了,我瞧着身体也比从前好了不少,连说话声音都大了。哎,我之前其实也经常鼓励她,但是也没做出过什么实质性努力……小周这个孩子,还是有点能力的。怪不得你这段时间气色也越来越好。” “是吧!”施然如高山流水觅知音,“他真的很有能力。会很用心地对待你,而且会思考,还非常能够解决问题。比那些只会嘴上关心的男人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哎哎哎,”施国立深觉自己也挨了骂,“夸你胖你就喘。我告诉你,他这个病还是得……” 孟黛朝这边走过来,遥遥地咳了一声。 施国立立刻刹住了话头:“老婆?” 她平平的掀了他一眼,道:“端菜去。” 施国立:“这么快!” 施然也跟着爬起来,和施国立一起往厨房走,看到没一会儿的时间,厨房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沈礼周拿厨房用纸将台面擦干,动作十分麻利。 施国立是苦日子出身的,但在大富大贵后基本就没再做过这些杂事,之前还总是被施然的奶奶批评说“忘本”,此时想到生万物的市值,又看到沈礼周的动作,一时颇有些感慨,想如果老母亲在天之灵看到,应该会非常欣慰,孙女找到了一个她非常喜欢的孙女婿。 他拍拍沈礼周的肩膀道声“辛苦”,沈礼周刚摇了摇头,“不辛苦”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施然的夸赞声打断。 她已经在旁边拿了双筷子尝了尝那鲜笋菌菇,冲拐回来的孟黛感叹:“太好吃了妈妈,手艺真好——” 孟黛拍了下她的手,训斥道:“没上桌就吃。” “上次吃这道菜好像还是我过十八岁生日。”她笑嘻嘻,“馋了嘛。” 桌上的饭菜浩浩荡荡铺开,四人落了座,有说有笑地尝起菜来。 吃着饭,灵团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高高地坐在柜子上,打量着陌生的沈礼周,不敢轻易靠近。 “灵团有些认生。”孟黛道,“连然然也是回来住了好几天,才能给她摸上那么几下的。” 施国立道:“然然能摸上就不错了,我摸都摸不上,一见我就跑。” “因为你每次吸猫的时候动作太重了,又不许人家挣脱,给灵团留下心理阴影。”孟黛道,“胡子也刮人,它能喜欢你吗?” 沈礼周笑了笑:“我给灵团也带了礼物,不知道它喜不喜欢。” 他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个塑料袋包装的小方盒,打开,放在一旁的地上,朝灵团摇了摇。 塑料袋声轻轻响。 灵团那双猫眼紧紧盯着那盒,竖着尾巴,一动不动。 沈礼周回身继续和大家吃饭。 没过一会儿,灵团便从上面一跃而下。 塑料袋被它的猫爪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施然好奇起来:“那什么东西啊?” “我最近新研究的小猫营养餐。”沈礼周道,“胖虎和小欧天天在家抢着吃,我猜灵团应该也会喜欢。” “还真吃了。”施国立挺吃惊,“这猫可挑食的很呢。配方发过来看看,回头让阿姨也给灵团做点补补……” 孟黛闲闲地问沈礼周:“小欧是你的猫?” 啊。 不小心暴露同居的事情了。 沈礼周呼吸微顿,下意识地望施然一眼。 对方正专注吃饭,根本没有接茬的意思。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对。” 没想到孟黛只问:“是什么猫?” “是只纯白色的异瞳,没什么品种。”沈礼周道,“是我领养的流浪猫。” 施然这才想起接茬:“是在本院长的动物医院领养的哦!脾气可好了,超级亲人,随便摸都不生气。什么时候你们有空来观澜天地见见呀?也来我的新房子看看嘛。” 好了,这下不仅暴露同居,还暴露是自己住在施然家里了。 倒插门的沈礼周默默地低下了头。 “那不得看看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孟黛道,“我和你爸现在半退休,两个闲人,什么时候都可以。小沈呢,平时忙不忙?” 施国立提点孟黛:“小周。喊人家小名。” 孟黛没搭理他。 “之前比较忙,现在已经闲下来不少。”沈礼周道,“基本找到了接班人,正在培养当中,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才能慢慢上手。” 施国立有些吃惊:“你才多大年纪,就开始培养接班人,往外交权了?” 施国立是创业的亲历者,深知大权在握的感觉有多么迷人。 当时他退下来,也实在是因为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才只好慢慢放权,但也没完全放开,多多少少还是攥在自己手里。 当然,后来随着年纪再上来一些,他也逐渐地看开许多,才慢慢变得没有那么计较得失。 而沈礼周,现在应该才28岁左右。 生万物,全球top级的公司,那么大个盘子,这年轻人竟然能说放就放吗? 沈礼周笑了笑,诚恳地解释:“我本身事业心不算重。早年是品牌刚起步,千头万绪离不了人,只能硬抗。现在各条线都跑顺了,核心团队也培养起来了,往后就想多留点时间给生活,给家庭。” 孟黛顺着话头问:“哦,那你们俩是打算很快就要孩子?” 沈礼周一怔:“啊?” “然然说……”孟黛转头望施然,看见女儿冲她挤眉弄眼,思考了下,决定无视,“然然说,等这段忙过去,她会开始认真考虑孩子的问题。” “不知道你们的这段是这几天呢,这几个月呢,还是这几年?”孟黛道,“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你们自己决定,不要有什么压力。” “但什么时候要我们都很支持。”施国立道,“我是很想抱孙的,我和你妈现在都闲着没事儿……” 话说了一半,被孟黛踢了下小腿,不说了,也笑道:“你们自己决定。” 哎呀。 我的妈妈爸爸呀。 嘴上怎么也没个把门。 她其实只是心血来潮和他们说一句,哄哄他们开心而已。 都还没有好好做过沈礼周的思想工作呢…… 施然咬着筷子尖,余光望向坐在身旁的男人。 她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听到他认真的语气。 “好的,阿姨,叔叔。”他郑重道,“我们一定会认真考虑。” 第75章 今天 第75章 今天 话说出口就感觉哪里不对劲。 沈礼周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自己说了什么。 我们。 会认真考虑。 …… 等下。 他算什么? 凭什么和施然一起,被称之为“我们”? 又凭什么认真考虑? 甚至是考虑和她生孩子的事情…… 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赶着话,他竟不知怎么就说出了这一句。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脊背瞬间绷紧了些,沈礼周一颗心沉沉将要往下坠,这时听到孟黛的声音。 “那就好。”她声音淡淡,“是要认真考虑过才行。” 施国立也点头:“是。你们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两人的反应…… 就好像他说的只是很正常的一句话似的。 而身旁的施然更是毫无异样,正在餐桌下用手指轻轻地点着他的腿,好像闲得无聊时随意弹了段钢琴。 孟黛呷一口茶,继续道:“然然这么多年从没提过孩子的事情,那天忽然和我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三分钟热度。我们俩上了年纪,当然是喜欢小孩的。但要孩子这件事不是儿戏。” 她说着,语气严肃了些:“毕竟恋爱可以谈了再分,婚姻可以结了再离,很多事都可以试错,但孩子不行。孩子是活生生的生命,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要跟你们一辈子……” 她说着,看到对面女儿冲她瘪了瘪嘴,一副深受感动要哭不哭的模样,眉心一跳,立刻结住了话头,和沈礼周道:“小周,你性格比较稳重,和然然好好谈谈,阿姨也放心些。” “想要就要,咱又不是养不起。”施国立在旁道,“不用想太多。” 这件事其实孟黛早已和施国立商量过。 她只说然然可能想要孩子了,施国立便很是激动,表示不管沈礼周这人怎么样,基因还是不错的,只要施然想生那就生,想生几个生几个,以后就算施然不喜欢他了也无所谓,去父留子即可。 其实施国立很早就开始惦记孩子的事情。 前几年施然和程子淼在一起时,他已经明里暗里不知道提了多少次,施然是坚决地不想要。她那时已经见多了一时兴起饲养小猫小狗,转头又弃养的案例,对“负责”这两个字有了比旁人更加沉重的理解。 她说她自己都还没有稳定下来,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余力随随便便地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孟黛也不想强迫她。 毕竟结婚生子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必答题,女性的价值也从来不需要靠“成为母亲”来证明。 她批斗施国立一番,此事便就此搁置。 而如今,女儿好像变了不少。 曾经她身上总带着些不服输的尖锐,像竖着尖刺的小兽。而现在,那股紧绷的劲儿好像慢慢地松了,人变得温和许多,也松弛许多。 尤其是当她坐在这个眉眼温和的英俊男人身旁。 那天在电话里,她竟然主动地提到了关于孩子的事情,甚至很突兀地,问了孟黛一个奇怪的问题。 她问:“妈妈,你会后悔生下我吗?” 孟黛停了一停,道:“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施然在那边絮絮叨叨,以孟黛生育她后无法再弹钢琴为案例,说生育代表着要让步自己的职业规划,让渡个人空间,还会带来无法想象的身体损耗,和人生轨迹的改变。 她说:“妈妈,如果由我来选,我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放弃自己的人生,我希望你是你自己,不必只是我的母亲。” “你呢?妈妈,”施然问,“因为生下了我而不能再弹钢琴,给你的人生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你难道从来没有后悔过吗?” 施然问出问题时,以为孟黛总要停顿那么几秒,想一想,才能够回答她的问题。 但孟黛却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一秒。”孟黛道,“你说的没错,钢琴曾经是我的人生事业,无法再弹钢琴也确实让我非常痛苦……” 她语气很平静:“但如果现在,让我再重新回到当年,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生下你。” 义无反顾,毫不犹豫。 施然不说话了。 电话里传来和煦的夜风,和孟黛难得柔和的语气。 “钢琴只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而已。人活一辈子,也不只有实现自我价值这一件事。”孟黛说着,想起她因为施然而经历过的,许许多多,非常美好的时刻。 蹒跚学步时,攥着她的衣角喊妈妈。 写出童言童语的作文,夸赞妈妈是下凡的仙女。 在她抚摸着钢琴沉默时,自己爬上了琴凳,问妈妈想听什么,以后她会弹给妈妈听。 …… 快乐的时光多到数不清。 其实以前孟黛也钻过牛角尖,认为人生必须按照预想中的五线谱弹,错一个音节都不行。 但后来她慢慢地才发现,人生和琴谱不同,并不是预设好的、一成不变的顺遂轨迹。 活着,就会遇到无数意想不到的变数。 要接受这些变数,承认人生本来就拥有无限种形态,然后,坦然拥抱每一次转弯。 毕竟弹错的音节也会发出崭新的声音。 孟黛过了好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自我很重要,爱与被爱同样重要。让步不是牺牲,也不是失去,而是一种全新的得到。”孟黛道,“如果你担心有了孩子后,未来会后悔……我觉得有些多余。” “所以,然然,”她问,“你是想要孩子了吗?” 施然沉默许久,一直不说话。 孟黛很有耐心地等待。 过了好半天,她才细细地开口,带着一点鼻音:“有一点,妈妈。” 说是有一点。 但在孟黛的感觉里,好像并不止一点。 作为母亲,孟黛比谁都谨慎。 那天在莲栖会所偶遇沈礼周,和他交谈了几个小时。孟黛已经惊讶地发觉,她在五十来岁才慢慢明白的这些道理,这个年轻人竟然也已经很通透地了然于胸。 他毫无保留,无比坦诚地向孟黛交代了他的一切,也认真地表明了自己对施然的心意。 一番接触下来,孟黛也理解了施然会选择他的原因。 只是虽然对沈礼周印象不错,但她还是不免担心女儿上当受骗。毕竟两人明明是同龄,还是同班同学,但孟黛感觉沈礼周比施然的性格成熟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如今女儿的想法忽然改变,她不由得思索起来。 会是沈礼周撺掇施然想要个孩子的吗? 所以她今天才在餐桌上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并不打算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没想到沈礼周的态度看起来比施然还要谨慎得多。 甚至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反而是自家女儿…… “好吧,”施然期期艾艾地看沈礼周一眼,又看向她,道,“那我们回去再认真商量一下。” 孟黛掀了她一眼,看大家也都吃好了,便顺势收了话头,语气平淡:“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也不想过多地干涉。结不结婚,未来怎么过,都由你们。” “结婚”这两个字让沈礼周呼吸一窒,而身边的施然甜甜蜜蜜,极为自然地应下:“好的妈妈。” 碗碟撤掉,换上了热茶,施国立和沈礼周又接茬聊起了茶,紧接着聊起茶具,又聊到如今年轻人最时兴最喜欢的生万物系列茶具。 施国立做实业出身,不太理解盲盒经济,挺感兴趣地问东问西。 “ip我倒是能理解,盲盒我也知道,看然然买过不少。但这东西门槛不高啊,随便开个厂子就能仿,不是很容易过气吗?” 沈礼周知无不言,谦逊而诚恳:“行业洗牌是必然。但成熟的头部ip生命周期很长,角色设定和故事线是不断完善的,越挖掘就越有吸引力。而且我们也不打算只局限在盲盒这一种品类里……” “就像茶具?好像还有家居类……” “是,目前已经正式铺开家居生活线了,比如您刚刚说的茶具,还有服装、床上用品、香薰、餐具等……” 两人一问一答,年轻男人坐姿端正,面带微笑,回答得体。 看起来好像蛮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施然放心下来。 她拉着孟黛在一旁沙发上坐下,给她试沈礼周送来的耳钉和胸针。 “看这珍珠的珠光多柔,多上档次。好复古的胸针,妈,这个适合配你那件藏青暗纹的旗袍,太有气质。”她小嘴抹了蜜,说着又拿出那条丝巾,“哎呀,这质感,这色泽……”夸着夸着就跑偏了去,“我们周周这审美……” 不远处刚端起杯喝茶的沈礼周不小心呛咳了下。 视线朝她瞥过来,施然听到他咳,下意识地望过去,视线飞速相接,两边家长同时说话,两人又飞速地扯开。 孟黛指尖划过那丝巾,显然也很钟意。 她听那边施国立又开口:“你这个营业额……哦,对了,还有供应链……” 滔滔不绝。 没完没了。 听起来感觉已经涉及到不少商业机密。 “行了,”她开口打住施国立的话茬,“刚吃完饭,你就追着问个没完。然然,你带小周在家四处转转,参观参观,坐着闷得慌。” “好啊!”施然立马起身往沈礼周那边靠,挽了他的胳膊,“走,带你看看我的收藏。” 沈礼周礼貌地和孟黛、施国立示意,然后被她拉住往二楼走。 木质楼梯踩出轻轻的声响,两人的身影转过二楼拐角,消失在孟黛和施国立的视野之中。转过第一间便是施然的卧室,门口挂着非常显眼的胖虎龇牙小像。 “带你参观我的房间……” 两人走了进去,施然的话音还未落,身后的男人旋身轻轻一带,将她圈进了门和自己之间。 房门阖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沈礼周单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微微弯腰俯身,额头抵在她额上,深深呼吸,将她的吐息、她的淡香尽数吸进肺腑,紧绷的背脊慢慢放松了些许。 两人贴得很紧,他的气息笼罩了她,施然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在撞,又重又急,才意识到他并不像刚刚看起来那样游刃有余。 她手心贴住他的胸口往下抚了抚,数着他簌簌颤动的睫毛,笑道:“沈总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至于吗,紧张成这样。” “……”沈礼周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抬眼望向她,语气平静,“然然。” 那双琥珀色的漂亮双眸紧紧地盯住了她,不知要说什么。 施然咽了咽嗓子:“嗯?” “……你到底在叔叔阿姨面前说了我的多少好话?”他低声道,“虽然我也很想得到他们的认可,但过度美化反而会过犹不及。未来还要相处,总会被发现端倪……” 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伸出手捏了捏他脸颊:“说什么呢。你觉得我爸妈是那种会被三言两语就蒙蔽的类型吗?” “毕竟他们是你的父母,”他不太确定地问,“应该会比较相信你的话。不是吗?” 施然张了张口,一时没说出话。 难得沈礼周也会有判断不准确的时候。 他对正常亲子关系的理解生疏到超出了她的想象。 施然详尽地解释道:“越是父母,其实越不信任自己的小孩。我越变着法儿的夸你,他们可能越觉得我被你蛊惑,认为你有问题。”她强调:“我才没说过你的好话。打铁还需自身硬,是你本身就很好。” 沈礼周想到刚刚她连夸条那丝巾都能夸到他,有些迟疑:“你确定?” 施然道:“可能偶尔真情流露夸那么一两句吧。反正不多。” “……但,”他吸一口气,道,“但他们实在对我过于好。明明我们都还没有怎么相处,为什么好像已经接受我的存在一样?” 他在今天来到这里之前,曾推演过很多的选项,认为最有可能的是礼貌的客套。 毕竟都是资历深厚的生意人。 看在自己女儿喜欢的份上,卖个面子,维持宾主尽欢的体面而已。 客气周全是礼数,和真心接纳从来都是两码事。 当然,就算是被冷眼相待,或再三盘问,沈礼周也觉得非常正常。 得到认可和喜欢本来就是非常有难度的事情。他早就做好了长期拉锯战的准备,根本没料到会有如此顺利的开始。 没有刻意的刁难,没有审视的打量,连问起生意都只是长辈式的好奇,完全没有任何试探。 甚至很随意地谈到了结婚、生子……这样敏感的字眼。 就好像他已经是他们的家人一样。 ……真的会有这么顺利的事情吗? 沈礼周不由得感到惶恐。 他定定地望着施然,她也望向他,视线密密地交织着,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忽然伸出手,环抱住了他。 “是因为我过得很好。”施然道。 他身体有些发僵:“什么意思?” “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他们能够看出来,我这段时间过得很好。”施然拥抱着他,脸颊蹭蹭他的颈,感受着他微凉的肌肤,笑道,“做父母的,当然能看出来自己的孩子过得怎么样。” 她说着,看着他有些茫然的模样,忍不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他们对你好,是感谢你对我好,也是希望我们两个能永远这样好。” 永远。 好奇妙的词。 由她说出来和他自己说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很梦幻,很不理智,却又瞬间充盈他的心脏。 沈礼周喉结滚了滚,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只低头在她另一边脸颊也回了个轻吻。 男人微凉的唇瓣贴在她脸颊上,很柔软的触感,她不吃亏地又亲回去,他紧接着又回过来,连续不停。 施然觉得痒,笑着躲来躲去,但他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下,从她的脸颊落到鬓角,是完全不带任何情欲的珍重和亲昵。 直到她不知是躲还是迎,唇瓣撞上了他的唇瓣。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时间停滞一秒,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电流般的麻意瞬间从背脊蹿起,而沈礼周就在这瞬间当机立断地抽离。 他眼尾泛着情/欲的薄红,迅速转过身,视线落在墙角的展示柜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平复着略快的呼吸。 “你刚刚说,要给我看什么收藏来着……?” “……”施然勾住他的小指,往后拉了拉,“先参观我的床,再看我的收藏。” “那个就不看了。”他没回头,耳根泛红,但声音冷静,“绝对不能在这里。” 施然嘟囔:“小气。” 沈礼周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视野变得清晰,这才看到房间里的场景。 这里是施然卧室外的衣帽间,暖调的米白配色,落地窗上是半透的纱帘,中间是纯白的异形沙发,阳光洒落在周边的玻璃展示柜上,让人眼前一亮。 整整几面墙,错落有致地摆满了生万物的盲盒手办和各种公仔。 不是时下热销的新款。 全是早些年的初代系列,其中不乏许多冷门支线。 沈礼周认出,其中甚至有几款只是在小范围试验过的款式。 比如其中的一只猫猫戒指。圆滚滚的小猫睡成一团,蓬松的猫尾巴顺着身体弧度,绕成完整的圆环,好像是当时众筹阶段满多少额才送的赠品。 连他们内部都没多少库存,竟然在她这里也有收藏,还收在展示柜相当靠前的位置。 “我真是生万物的忠实粉丝。”施然得意道,“沈总,你当年创业我也能算得上是天使投资人了吧。” 沈礼周半晌才应了一声,道:“……谢谢我的天使投资人。” 连他也没想到她竟然能收藏得这么全。 那些孤军奋战的漫漫长夜,无人问津的起步阶段,忽然都因为眼前的她,而有了温柔的落点。 沈礼周视线掠过那些盲盒,忽然被展示柜层板错落摆着的相框吸引了注意力。 其中有施然奶团子时期扎着羊角辫的灿烂笑容,有幼年时期坐在黑色三角钢琴前的认真,有少女时代出国游学时的被风掀起发梢的恣意…… 而中间错落地夹着最多的,是一张张在钢琴前捧着水晶奖杯的合影。 他很仔细地一张张看过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好可爱啊。”他道,“这些照片有留底吗?我也想收藏一套。” 搞得施然有些赧然:“这有什么好收藏。” “你喜欢的话,我的照片多着呢。”说着,她拉开旁边的抽屉,翻出来几大本相册给沈礼周,“随便挑。” 沈礼周如获至宝,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认真看起来。 掀开第一页,是小女孩练琴练累了鼓着腮帮子赌气趴在琴键上的模样。 肉乎乎的侧脸被一小块的琴键都压了下去,嘴瘪着,好像想哭,但眼睛却是很不服输的明亮。 “……太可爱了吧。”他轻声地感叹,指尖从那小女孩的脸上小心翼翼地抚过去,好像想起什么遥远的往事似的,有些出神。 “可爱吧?”施然得意道,“以后我们生个女儿差不多就长这样。” 她畅想道:“说不定还能结合你和我的优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加可爱,更加漂亮。” 沈礼周呼吸猛地一窒,指尖悬停在小女孩的照片上方,胸腔里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失序,再克制地恢复原样。 “……生育真的不是儿戏。”他哑声道,“你先冷静地思考下,我们找时间认真地讨论,好不好?” “好啦好啦。” 施然也不和他争辩,随便地顺顺毛,就起了身。 她对自己的旧照片没什么兴趣,打开展示柜,又去欣赏自己的收藏品。 拿出来了几个特别的款式细细欣赏一番,然后拿出来了那个小猫戒指。 当年她就是被这个赠品吸引而入了坑。但可惜,买回来戴上才发现有些宽松,根本不像是女生的尺寸,便只好无奈闲置了。 话说回来,那时候生万物好像还只是个小工作室,也不知当时是找谁打的模…… 施然把戒指摘下来,把玩了一会儿,转过身,很不巧地,看到沈礼周又翻过一页,赫然是她和程子淼的结婚照。 两人笑得很甜,正冲镜头展示结婚戒指。 …… 施然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谁放进去的?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收拾过相册。这些相册,好像还是离婚清点东西时,从程子淼那儿拿回来的。 没记错的话,这些结婚照当时她只用来发了发朋友圈,根本就没有洗出来过实体照。 怎么会一张张地都保存地如此完好,夹在相册里? 程子淼应该也不会有这么闲啊? 施然想着,还没来得及解释,沈礼周已经神色如常地翻了过去,平静道:“好普通的戒指。” …… 那可是全球仅十二枚的高定克拉钻,极为华贵,当初发售时各大财经版面都发过讯息,连程子淼得到它都费了不少力气。 施然把手背在身后,慢吞吞地凑过去:“吃醋啦?” 沈礼周摇摇头:“陈述事实而已。” 本来就很普通。 款式老土,钻大却死板,根本就不适合施然。 施然“哦”了一声,道:“看来你是打算送给我很特别、很不普通的戒指?” 语气好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有些迟疑,有些不确定。 沈礼周一顿,合上了相册。 他深呼吸,然后认真地望向她。 “施然……其实我并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还想要去进入一段婚姻。所以我不想贸然地表达什么,好像在逼迫你,或者给你压力。”沈礼周道,“我想让你知道的是,结不结婚对我来说完全无所谓,真的。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很知足,也很快乐。” “是吗?”施然慢吞吞地道,“但我还挺想成为你的家人。” 想成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家人。 有些陌生的词汇。 男人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阳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那双浅淡的眸中,夹杂着些许茫然。 沈礼周声音轻轻:“你的意思是……” 施然背在身后的手里,正把玩着那小猫戒指。 她凑近他,捉住他的手,将那环随随便便地套入他的无名指上。 “果然是你的尺寸。”她笑了笑,“灰姑娘的水晶鞋,沈礼周的小猫戒指。”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和我结婚的话,我的答案是同意。” 第76章 SSR 第76章 ssr 施岁苒出生的那一天,恰好是动物保护法正式推行的一周年纪念日。 因为离预产期还有十二天,施然不顾沈礼周反对,热热闹闹地组了个大party,地点就选在新落地的生生领养中心。 这天人来得格外全。 王理想、艾丽、包成功、陆知非、陈紫璇、何斯明…… 陈安可甚至携正牌男友,顶流歌手谢以辞隆重出席。 谢以辞舞台下和舞台上是一样地张扬桀骜,口罩和墨镜都没戴,耳骨上闪亮的耳钉也不摘,一张艳绝的脸大大方方地示人,来参加聚会也像走红毯,在场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压不住的轻呼声中,陈安可维持着笑容,暗地咬牙道:“就说要你戴口罩了……” 谢以辞漫不经心:“我很见不得人?” 陈安可:“……” 秋日的阳光铺在草坪上,小猫小狗在一旁打闹,喵喵又汪汪。 众人围站在一团,顾芸端起酒杯,笑道:“敬施院长。这才几年过去,生生庄园、生生动物医院、生生领养中心……生生动物保护系列已经深入人心。生生不息,真是个好名字。” “我老公起的。”施然笑着点点身旁的沈礼周。他温和地弯弯唇角,一手正揽着她的腰,侧身护着她的孕肚,生怕来往的人不小心碰到。 “我喝的是气泡水,大家别介意。”施然提了一杯,十几只高脚杯碰在一起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笑声朗朗,“祝我们的未来生生——” “不息”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她忽地一顿。 羊水破了。 沈礼周面色瞬变。 他比她反应更要迅速地招了下手,应急方案立刻启动。 一路上,他握着她的手,语气柔和地道着“别怕”,但脸色看起来比她要更加苍白。施然倒是丝毫不慌张,笑着说想来是施岁苒这小家伙听见了“生生”二字,只当大家在催她出来见面,急不可耐要凑这场热闹。 当天傍晚,在医院满室的等候里,小姑娘顺顺利利降生,正式和所有人打了第一声招呼。 - 或许是从出生时就奠定,施岁苒从小就非常地喜欢凑热闹。 猫猫狗狗都逃不过她的蹂躏,一众毛茸茸里,她最偏爱的是圆头圆脑的柴犬,而所有柴犬里,最叫她心心念念的,还得是陶见溪家的大雄。 “妈妈,”施岁苒奶声奶气地拽施然的裙子,道,“陶叔叔什么时候来家里玩呀?我想见大雄。” 妈妈思索了一下,语气温和:“这个妈妈说了不算,你要问爸爸哦。” 爸爸说了算就最好啦! 施岁苒迈着小短腿颠颠冲向阳台,扒着沈礼周的膝盖往上蹭,声音掺了蜜一样:“爸爸——” 沈礼周坐在画架前,面前的画已经画好了一大半。 他道声“乖乖”,顺手将她捞到腿上坐好,指尖点点她软乎乎的脸蛋,笑道:“又来打什么小主意?” “爸爸,你邀请陶叔叔来咱们家做客吧!”施岁苒仰着脸,眼睛亮晶晶,“我想见大雄。” “哦,想见大雄啊。”沈礼周语速平稳,面色不变,手中的画笔在画布上一转,勾出了一只歪头的柴犬,“喏。你见到啦。” “哇——” 施岁苒眼睛立时亮了起来,小巴掌拍得脆响,“和大雄一模一样!” 沈礼周低笑一声,手腕微转,笔尖在画布上轻轻游走。 不过片刻,又添了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柴犬旁伸着小手去摸它的耳朵。 “这个是我!”施岁苒一眼就认了出来,兴奋地在他腿上晃了晃脚。 沈礼周低头蹭了蹭她软绒绒的发顶,语气带笑:“对,是我们苒苒。” 施岁苒来劲了,朝他伸出手:“爸爸,我也要画!” 沈礼周把画笔递到她手里,扶着她不太稳的手腕作画。施岁苒攥着笔,皱着小眉头认认真真地涂了半天,最后在画布上落下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四肢粗细不均,脑袋是个不规则的圆,五官忽大忽小,丑得几乎看不出是个人。 她对自己的大作很满意,仰着脸问沈礼周,笑容狡黠:“爸爸,你猜我画的是谁?” 沈礼周盯着那团线条辨认了会儿,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语气笃定:“我猜……是苒苒画的爸爸。” “不对!”施岁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画的是陶叔叔呀。” 沈礼周脸上的笑微微一僵,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下。 女儿荧幕初画。 画的竟然不是他…… 还没等他说话,小女孩又奶声奶气地道:“陶叔叔是和大雄在一起的呀。爸爸是要和妈妈在一起的!” 沈礼周胸腔震出低低的笑意,把她抱紧了,嗓音柔和:“还要和你在一起。” “你俩干嘛呢?” 施然从客厅探个脑袋出来,视线扫过那画,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沈礼周画了几天,眼看就要收尾的大幅原稿。 是生万物秋季家居线定制的主题插画,全球线下门店主视觉的作品。 漫山遍野的花顺着缓坡铺展,粉白紫的花瓣晕染得细腻柔和,远处的云影浸在落日余晖里。 而在画作下方的空白处,平添了只歪头晃脑的小柴犬和蹲在地上的小姑娘。 这也就罢了,小姑娘身旁却赫然杵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那人形画的太大,旁边精致的花瓣都被蹭上了几道歪歪的铅笔印,怕是整个区域都要重画。 “沈礼周,”施然好气又好笑,“你就这样由她糟蹋你的画啊?” 沈礼周抬眼,用眼神轻轻制止她,道:“怎么能叫糟蹋。这是苒苒第一次对画产生兴趣,要留念才行。” “留吧留吧,什么都要留念……”施然嘟囔着,歪头仔细地研究,“苒苒,你这画的什么啊,是人类吗?” 施岁苒解释:“妈妈,这是我画的陶叔叔!”有一点委屈,“不像吗?” “很像,”沈礼周宠溺地道,“苒苒还是很有灵气的。这画细看起来,和陶见溪一模一样。” 施然:“……” - 施岁苒四岁半这年,彻底陷入认字的狂热期。 小女孩精力旺盛的惊人,大人有空陪玩就疯玩,没空陪就自己画画、弹钢琴、编点乱七八糟的歌曲和舞蹈,演给小猫小狗看,自得其乐得很。 而自打幼儿园老师教了一批新字,她便彻底着了迷,家里但凡带字的地方,全成了她的认字阵地。 路过玄关的婚纱照,必定要指着照片下方的烫金小字念一遍。 “施然,沈礼周,永远在一起。” 念完抬头问:“爸爸妈妈是怎么在一起的啊?” 施然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笑道:“这个问题说来话长哦,等妈妈有空再和你讲。” 施岁苒“哦”了一声,转身又抱住巧克力曲奇的罐子,一字一顿:“巧克力曲奇……什么脆,可口。” “酥脆!”她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凭感觉瞎蒙,蒙对蒙错都煞有介事,“是不是呀,爸爸?” 沈礼周摸摸她的脑袋:“是的,真棒。” 她又跑去施然身旁,看她旁边的笔记。 “探讨在《伴侣动物保护和管理法》……” 卡住了,她抬眼可怜巴巴地望向施然。 施然抱她起来,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个念完:“……实施背景下,我国动物保护立法的进阶路径研究。” 施岁苒问:“妈妈,这是什么呀?” 施然亲了她额头一下:“这是妈妈的博士论文。” “好多字呀,”施岁苒感叹,“妈妈全都认识吗?” 沈礼周笑道:“当然。妈妈马上就是博士了哦。” “好厉害呀,妈妈,”她勾上施然的脖颈,道:“我以后也要当博士!” 施然抱着她,拍拍她的背,笑道:“好的,我们的小博士。” 小博士从她怀中挣脱下地,在家中逡巡起来。 冰箱上贴的便签,绘本封皮的书名,甚至猫粮袋上的配料表,全逃不过她的小嘴巴,走到哪儿念到哪儿。 包括沈礼周书房画稿边角题的短句。 施岁苒一字一句地念:“从未被好运口口的我,也会抽到ssr。” “爸爸,”她抬头,“这两个字念什么?” 沈礼周蹲下身给她讲:“眷顾。” 她指着那英文字母,问:“ssr,是我吗?” 沈礼周思索一下:“包括你。” 施岁苒这么念了整整一下午,感到很是辛苦:“好累,想当博士好难呀。”她指着画上的那小白猫,道,“还是小猫小狗比较舒服哦。” “你当然也可以舒舒服服的过一生。”沈礼周温声道,“就像小猫小狗一样,吃吃睡睡,晒晒太阳,每天开开心心就好,不需要去做又累又难的事情。” 施岁苒想了一会儿:“但是,小猫小狗不会认字呀。” 沈礼周一怔:“嗯?” “我想认识好多好多的字,想看懂爸爸妈妈看的厚厚的书,知道零食袋和猫粮袋上面写着的是什么东西,”施岁苒道,“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认了字我就能自己弄明白啦。” “虽然有一点辛苦,”她竖起两根圆乎乎的手指,在眼前捏成一条窄窄的缝隙,“但也只有一点点。学会新的字,就像拆开了新的盲盒一样,就变成我的东西啦。” 沈礼周“啊”了一声,停了几秒,笑道:“好,那我们慢慢来。不用急着当博士,你想认什么,爸爸妈妈都会陪着你一起。好不好?” “好!”施岁苒又来了劲,继续翻找新的带字的物品,“爸爸再给我找字,我还要认——” “苒苒,”施然的声音从客厅响起,“你来妈妈这里,妈妈这里有很多字,需要你来帮忙认一下。” “来啦——”施岁苒一听说能帮到妈妈,激动极了,迈开腿就往外跑。沈礼周一个没看住,小姑娘左脚绊右脚,狠狠摔了一跤。 沈礼周倒抽一口冷气,上前扶她,但她自己很快又爬了起来,跟没事儿人一样,跑去了施然身边,爬上她的膝盖。 施然看到她膝盖青了一块,帮她呼呼:“疼不疼?” 她咧着嘴:“不疼!” 施然笑笑,抬眼看到沈礼周的脸色,“哎呀”一声,道:“你可得小心点。你自己是不疼,我看你爸爸疼得够呛。” “爸爸哪里疼?”施岁苒歪头道,“我给爸爸呼呼。” 沈礼周的视线从那淤青处瞥开,沉默半晌,缓了缓:“爸爸不疼。” 说着,转身去找药。 没走几步,听到身后小姑娘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 “施然同学。” “见字如面。” 沈礼周脚步忽地顿住,他转身,几步走上来,看到施然手中那泛黄的薄纸。 滚热的红意瞬间从心口烧到耳根,问施然:“你从哪里找出来这个?” “上次搬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啊。”施然平平常常地道,“还看到你高中时候的素描本了呢。” “……”沈礼周道,“老婆,你怎么能给孩子念这个?” “她不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在一起的吗?”施然道,“正好给她解释下。不过我没想到你这一封信竟能写出这么多个版本……” 沈礼周感觉自己整个人要烧着:“施然,你找到的是哪个……”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打破了施岁苒的朗读环节,她大声制止:“妈妈,爸爸,安静!” 施然迅速地在嘴上做拉链动作,给沈礼周抛去个爱的甜蜜眼神。 沈礼周闭了闭眼睛。 “施然同学。”施岁苒奶声奶气的声音又响起,严肃,认真,“见字如面。” “我是沈礼周,你的同班同学。” “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未来只要你说需要,我一定会在。” 施岁苒字正腔圆地念完了,把那纸翻过来看看,确认道:“念完了!” “真棒!”施然夸她,“给你看一集动画片。” 施岁苒欢天喜地地跑去电视前坐下。电视被打开,她立刻进入浑然无我的状态。 沈礼周慢慢松一口气,坐在施然身边。 施然靠上他肩膀,书页一翻,另一张泛黄的薄纸又出现。 “这个是我最喜欢的版本。”她笑着道,“涉及早恋,不太方便给苒苒念。” [施然同学: 见字如面,我是沈礼周,你的同班同学。 我住在你奶奶家的隔壁,擅自听了很久你的琴声,擅自了解了许多的你,也擅自地喜欢上了你。 听说你毕业后就会出国读书定居,我知道我们本就不算相熟,往后隔着山海,大概更难有交集,所以贸然写下这封信。 我从没想过要打乱你的脚步,也知道你自有广阔的前路要奔赴。写下这封信,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很好,足够好,值得所有顺遂的风景。 祝你在异国他乡一切平安,学业有成,想去的地方都能抵达,想做的事都能如愿。 往后山高水远。但只要你说需要,我永远都在。 沈礼周。] 而在泛黄信纸最下方的留白处,有女人端正漂亮的崭新字迹。 [爱你哦,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