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世界从改造反派老攻开始》 第1章 《拯救世界从改造反派老攻开始》作者:无言欲语【完结】 简介: 【双男主+系统+双洁+天作之合+双重生+两小无猜+正经甜文】 疯批坏种恋爱脑攻x乐天治愈系小太阳受 因白血病英年早逝的顾景明绑定了好孩子系统,重活一世,任务是把灭世大反派老攻掰回正道。 【我们的目标是——学习雷锋好榜样!务必要把宋弃改造成一个爱国爱党爱人民的五好青年】 顾景明信心满满,不就是个小屁孩嘛,教好一个孩子简直简简单单! 最初的顾景明:“人之初,性本善,我可以我能行!” 被任务毒打的顾景明笑对人生:“荀子,你赢了。” ———————————————— 宋弃上辈子搞出丧尸病毒创死全世界,只为了陪葬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重生一世绑定“恋爱攻略系统”,任务目标:让顾景明爱上自己。 天生反社会人格的宋弃不懂怎么爱人,宝贝流泪他贴贴,宝贝生气他亲嘴,宝贝乱跑他发癫。 系统:“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恋爱不是这么谈的!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ξζβpoth,请输入文本……” 本文又名。 #命苦系统一统打两份工的血汗日常 #如何让神经病宿主谈上恋爱 #bro你们到底会不会谈恋爱? 标签:双男主系统双洁现代纯爱 第1章 疑似打赢复活赛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蓝天幼儿园。 下午放松时间,小朋友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嬉戏打闹,几个男孩满屋疯跑,女孩们两两一组,在玩翻花绳。 一片嘈杂里,小景明正坐着小板凳,低头摆弄手里的橡皮泥。 六岁的顾景明生得格外讨喜,小脸圆圆,皮肤白白嫩嫩,头发柔软黑亮,被妈妈细心梳顺。 底下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又大又亮,眼睫毛很长,眨眼时便在眼下投出浅影。左眼角下方,缀着一颗极淡的小泪痣,更平添几分灵动稚气。 整个蓝天幼儿园,顾景明最受欢迎。 一到自由活动时间,总有小朋友主动凑过来,叽叽喳喳挤在他身边,喊着“小明小明”,仿佛能挨他近一些,就是天大的光荣。 大家都喜欢小明,争着要和小明玩。 “小明!你看——我捏的小兔子好不好看?” 顾景明抬头认真看向那坨抽象的正方体,半晌道:“很有特色,加油!” “好耶!小明夸我了!” 话音未落,旁边早就候着的小胖子立刻挤上来,把自己的小飞机怼到顾景明眼前:“小明小明!你看我的!我的飞机!我爸爸给我买的,你喜欢吗?” 顾景明往后仰了仰,依然认真看了看,点点头:“好棒!” 小胖子兴奋得原地蹦两下。 “那我送——” “小明!” 又一个女孩从侧面钻过来,手里举着画了一半的蜡笔画,纸边还沾着颜料:“小明,你帮我看看这里涂什么颜色好嘛——” “我先来的!” “你刚才都看过了!” 三四个声音同时响起,像炸了窝的小雀。顾景明被围在中间,小脸上有些为难,圆溜溜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没挤进去,咬着嘴唇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儿,攥紧手里的旺仔奶糖。她深吸一口气,踮着脚尖挤到最前面。 “小、小明!”她脸蛋红扑扑,鼓起勇气把奶糖递过去,“给你糖。” 顾景明伸手接过,嘴角一弯,露出两个浅浅梨窝。 “谢谢你,郑欣怡。” 郑欣怡腼腆地摸摸自己的小裙子:“不用谢,小明。” 旁边被忽视的好朋友们不高兴了,七嘴八舌:“小明小明!你还没说这个花画什么颜色好!” “小明,我飞飞机给你看……” “小明,你昨天说要比铁皮青蛙,看谁跳得远!” 眼看大家要吵起来,顾景明站起,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抚:“王轩宇,你最先来的,我第一个找你玩” “钟思雨,你的画特别好看,那个花画粉色!你最喜欢那个颜色啦!齐嘉乐——” 顾景明话说一半,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叮咚——】 【灵魂绑定完成——】 【正在觉醒记忆中——】 【1%……99%……100%】 顾景明愣在原地,圆眼微睁,意识仿佛从躯壳中抽离。 记忆如潮水倒灌。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白色病房、点滴瓶一滴一滴往下坠、消毒水气味灌满鼻腔、全身酸痛无力、全身都是出血点。 耳鸣。 口干。 双目俱黑。 他死时二十一岁。 并非车祸坠楼,更没有英雄救美,只是一次拔牙验血查出白血病,病情在几个月后急剧恶化并行严重感染,最终导致多器官衰竭而亡。 【叮——检测到宿主意识完全苏醒——】 【任务目标:顾——滋滋——】 脑中声音骤然卡住。 电流声刺刺啦啦,又碎又乱。 【任务目标:顾……顾……滋滋——】 【宿主身份:——】 像是引发了某种乱码,那道机械声忽大忽小,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咔嚓咔嚓。 【重试中——失败——】 【重试中——失败——】 【重试——滋滋——】 电流声刺了一下。 【错误——】 【数据——滋滋——】 【任务目标:宋弃】 【宿主身份:顾景明】 宋……弃? 任务? 什么意思? 顾景明低头看自己——一双肉嘟嘟的小手,十根手指像藕节,指甲盖粉嫩,指尖还残留捏橡皮泥留下的红印。 这是六岁小孩的手。 他缓缓攥紧拳头,又松开,太多前世记忆挤在小脑袋里,乱糟糟挤哄哄让他发晕。 他记得自己叫顾景明。 现在也叫顾景明。 前世不幸查出白血病后,父母都一夜白头,他回想着死前模糊不清的记忆,父母站在床尾,母亲伏在父亲怀里哀恸,后来哭声渐远。 有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生怕捏碎他。 一滴冰凉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那是顾景明最后有意识的感觉。 他又想着早上妈妈给他梳头,往书包里塞旺仔牛奶,蹲下身替他系鞋带,把自己包得严实,在幼儿园门口亲亲他额头说“小明在幼儿园要乖”。 两张母亲的脸在脑海中交叠,眉眼重合,合二为一。 真奇怪…… 世上竟然真的有重生这种事?! 妈妈我打赢复活赛了! “小明?小明!” 一只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王轩宇歪着脑袋看他,满脸困惑:“小明你怎么不说话呀?发什么呆?” 顾景明抬起那双清澈透亮的眼,长睫毛一眨。 眼前是一群幼童。 王轩宇手里捏着玩具飞机,钟思雨举着蜡笔,齐浅浅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还有陈嘉豪,怀里抱着铁皮青蛙。 一个个小脸仰着,等他说话。 顾景明张张嘴。 六岁小孩的声带细细,发出来的声音软绵绵。 “……我走神啦。”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格外敏锐。几个朋友察觉到顾景明不对劲,以为他不高兴,便悄悄收声,不再吵闹。 喧闹退潮。 气氛一点点安静下来。 顾景明坐回小板凳,双手搭在膝盖上,脑袋放空。 【宿主你好,我是你的系统】 顾景明:“?” “等一下,是不是那种重生逆袭,打脸虐渣,一路升级成为龙傲天的系统?” 【不是。】 “那是那种白手起家,坐拥万亿家产,登上富豪榜第一的系统?” 【啧,没有这个业务】 “……那是发扬真善美,带领人民群众走向共同富裕的系统?” 【额……】 短暂的沉默。 【本系统是——学习雷锋好榜样系统】 顾景明:“???” 第2章 全世界倒数第一善良的攻 “什么叫学习雷锋好榜样系统?” 顾景明,男,前世二十一岁。 父亲是市重点高中语文老师兼党员,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母亲是基层派出所民警兼党员,风里来雨里去,一心为人民服务。 顾景明从小家风清正,家教严格,尤其是思政教育,小学是少先队员,初高中是团员,大学是入党积极分子,可惜没入成就英年早逝了。 而且他母胎单身二十一年,虽然追求者众多,但从来不乱搞男女关系! 第2章 【咳咳,说来话长,你先别急。】 【事情是这样的,顾景明同志。你上一世英年早逝之后,有一个人调换了你的尸体。】 【你父母捧回的骨灰是假的。你的身体……被他偷走了。】 【先○再○!】 【他是个疯子,变卖所有公司股份与财产,组建起一支顶尖科研团队,倾尽一切要复活你。】 【可是那场悖逆生死的实验产生无法控制的异变——一种前所未有的丧尸病毒被意外研发出来。】 【就是它,最终导致整个世界彻底崩溃。】 顾景明:“……丧尸末日?这还是21世纪吗?转现代都市频道。”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那个人,你也认识。】 【他叫宋弃。】 【也是你的任务对象。】 【你的任务是——把他掰回来。】 【矫正他扭曲的价值观与行为模式,将他改造成一个符合新时代要求的、积极健康、遵纪守法的社会主义好公民。】 【绝不能让他误入歧途。】 【最主要就是——不要让他灭世。】 顾景明沉默片刻。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一个人。”他慢慢开口,“偷走我的尸体,奸尸,搞出丧尸病毒,毁灭全世界——” “全是因为爱我?” 系统沉默了两秒。 【……严格来说,是“因为他爱你爱到发疯”。】 顾景明嘴角抽了抽:“你这跟没解释有什么区别?” 【我的意思是——宋弃对你的感情,已经不是正常人理解的“喜欢”或者“爱”。那是一种偏执,一种执念,一种把你当作他活着的唯一意义的精神依赖。你活着的时候他还能克制,还能维持一个“正常人”的壳子。你死了……他就不装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让你来矫正他?】 【因为全世界只有你,能维持他的理智。】 顾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默默闭上。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股视线感。 后颈先凉了一下。 像谁往他领口里吹气,又像有什么软体动物爬过他的皮肤。那凉意不散,反而慢慢往下蔓延,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摸,像手指,又像舌头。 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东西藏在暗处,正一寸一寸舔过他的皮肤。 有人在看他。 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地看。 顾景明缓缓转过头。 他注意到在教室角落。 所有小朋友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唯独那片区域空出一小圈,没有人靠近。 男孩坐在那里。 穿得很少。 一件薄薄的深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吞没大半,领口歪歪斜斜,露出小半截锁骨,裤子偏短,脚踝光裸着,上面印着一块淤青,青紫色漫开。 他缩在角落。 膝盖弯曲抵住胸口,两只手从袖管里伸出一点指尖,搭在膝上。 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像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幼猫,可那双眼睛不像是猫。 眼珠颜色很深,近乎墨色,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景明。 是宋弃…… 六岁的宋弃。 宋弃看得很专注。 顾景明和他对视。 宋弃迟钝地眨一下眼。像某种冬眠中的生物被光线刺中,慢慢、慢慢地苏醒。他意识到顾景明在看他——于是他把脸往下埋,埋进膝盖与卫衣领口之间的阴影里。 但眼睛没有藏起来。 从额发与袖口的缝隙间,那双眼睛继续露在外面。 一直。 一直盯着他。 顾景明:“……” 令人毛骨悚然。 关于宋弃,他真的不太了解,宋弃太沉默了,顾景明记得自己和宋弃是一个幼儿园,小学和初中的,高中似乎也是但不是同班同学,宋弃应该在高二那年转学走了,听说是找到了亲生母亲,家里还挺有钱。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所以……这就是我重生的代价吗?做任务,让宋弃做个好人?” 【是的】 “这算什么代价。” 顾景明又回头看了宋弃一眼——那人还在盯着他,无声无息。 彼时,尚未被任务拷打的顾景明还一派天真自信。 “人之初,性本善。宋弃才六岁,小孩子而已,我不信现在就已经长歪了。” “你放心这事交给我绝对没问题,我绝对会呵护好祖国的花朵!” 【……】 难说。 “不过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直接绑定宋弃?让他自己变成好人,比我介入来得直接多了吧?” 【……这你别管,你只要听我指挥,做任务就好了!】 系统的声音忽然板正,语气加重,却又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总而言之,你安心做任务就好了,不要私自打探消息。】 顾景明没再追问。 男孩下意识鼓起腮帮子,圆嘟嘟的脸颊柔软,嘴唇微微嘟起,陷入沉思。 他的朋友太多了,总是不能每个都照顾到,像宋弃那样不说话的孩子,注意不到,好像也……不奇怪。 顾小明同学低头,打开自己的喜羊羊水杯。杯盖上印着灰太狼龇牙咧嘴的脸,他两只小手捧着,嘴含住吸管,正往上吸了一口—— 【叮——】 【初始任务:阻止宋弃弑母】 顾景明猛地呛住,水从吸管里倒灌上来,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咳咳……什么……” 什么玩意?! 弑母?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是初始任务?我的初始任务吗? 初始任务难道不应该是那种和宋弃交朋友之类的吗? 顾景明在心里疯狂拷问系统——系统你确定你没有哪里搞错了吗?他才六岁,他能干什么事?他怎么可能…… 【别惊讶。】 系统声音平静。 【全世界倒数第一善良而已】 倒数第一。 善良。 顾景明:……完不成任务会怎么样? 【……哎,其实也不会怎样啦,就世界毁灭、病毒爆发、人间炼狱,互相残杀之类的。】 顾景明:…… 【退一万步说,你忍心看着一个小可怜长成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吗?】 【你忍心看着全世界七十亿人一起凉凉吗?】 【天理何在?良心何在?道德何在?你说句话啊!你刚刚怎么和我保证的?】 【looking my eyes!】 顾景明:ber,系统你是来搞笑的吗? 【答应我,不要让世界线又崩一次,别逼我跪下来求你,真的会跪。会跪很久。】 第3章 小明的清白!!! 系统虽然强买强卖,但顾景明想想也认了——又不是坏事。 利人利己,何乐而不为? 掰! 掰的就是宋弃。 把他掰回正道,让他走上为人民服务的康庄大道。 至于怎么掰……顾景明抓抓头发,有些苦恼。他连恋爱都没谈过,教小孩更不会。 古语有云——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 树木要长高需筑牢根,河水要流长需疏通源头,万事皆要固本清源。 总之先了解宋弃的家庭状况再说。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赵老师拍拍手。 “小朋友们,排好队,我们去洗手啦!下午茶时间到喽!”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小朋友们纷纷欢呼,叽叽喳喳往洗手池方向涌,顾景明也站起。 “小明!小明你待会要坐我这里!” “不对,小明跟我坐!” “我先说的!”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顾景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双双小手推来拉去。 “我要坐小明旁边!” 王轩宇仗着块头大,肩膀一顶一挤,旁边小朋友踉跄退开。他稳稳占住顾景明左侧位置,下巴微抬,像得胜的小将军。右侧位置也被人抢了,两个小女孩为谁挨着小明拌起嘴来。 顾景明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队伍末尾。 宋弃站在那里。 一个小男孩回头,看见宋弃站在自己身后,皱了皱鼻子,伸手便推:“你走开,不要站我后面。” 宋弃没说话,往旁边退一步。 又一个小女孩看了他一眼,拽着同伴的袖子绕开。 推他的那个小男孩见宋弃不吭声,胆子更肥。他伸手又要推,手还没碰到宋弃衣领,视线先遇上那双眼睛。 漆黑平静。 那双眼底只有零星的一点轻蔑,像看一只嗡嗡乱飞的蚊虫,根本不值得动怒。 小男孩脸色一僵,恼羞成怒,他放大音量,声音拔高成尖叫:“都说了别站我后面!你听不——” 第3章 一只手伸出,稳稳挡住往前推的手腕。 顾景明站在小男孩面前,圆眼直视他,语气不凶,字字清楚:“不要推人。” 小男孩愣住,顿时偃旗息鼓,一副要哭的模样。 顾景明松手,转身,走到宋弃面前。 宋弃抬起眼睛。 “你要和我一起吗?” 顾景明说。 宋弃没动,久久凝视着鲜活的顾景明。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很轻,想伸出去,又硬生生按住。 “凭什么!” 刚才被顾景明拦住的男孩突然涨红了脸,猛冲过来,一把搡在宋弃肩膀上,宋弃身体单薄,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一下撞得不轻。 宋弃扶住墙,没有抬手去摸痛处,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站直,重新垂下眼睛。 老师们立刻上来拉架,小男孩扭动身子挣开老师的手,尖声嚷:“他脏兮兮的!不许他坐我们桌!他——” “够了。” 顾景明面对那个小男孩:“他不脏!不许你这样说。你太坏了!” 小男孩嘴巴一瘪,眼眶泛红,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小明……小明你这么这样!我要和你绝交!” 哇的一声,他放声大哭。 其他小朋友跟着骚动,有的大喊大叫,有的被吓哭,整个教室乱成一锅粥,两个老师都不知道先哄哪一个。 顾景明伸手探上宋弃后脑。 指尖触到发丝的那一瞬,宋弃的脊背僵了一下。很短。随后那副小小的身体松下来,由着他的手指拨开细软发丝,一点一点摸过去。 没有肿包,没有出血。 顾景明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疼不疼?” 宋弃抬起那双墨色眼睛看他,眼眶微红,鼻尖泛粉,嘴唇轻轻颤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顾景明见状,心头一软,小声凑到他耳边:“如果有人欺负你,你要反抗的,我们不可以随便欺负别人,但也不能就让别人欺负。” 热气拂过耳廓,宋弃嘴唇一侧,就贴在顾景明的嘴唇上。 顾景明整个人僵住。 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长睫毛一动不动,整张小脸迅速泛起粉色,脑子完全卡壳。 宋弃往前更贴了贴。 顾景明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浑身僵硬。 宋弃这才退开,缓慢地,不情愿地抽身,垂着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点生涩的、笨拙的解释:“对……对不起……白天……你妈妈亲你。我看见的。” 他顿了顿。 “你笑了。很开心。” 又顿了顿。 “你帮我。我以为……应该这样谢谢你。” 顾景明眨巴眼睛,抬起小手,用袖口蹭蹭自己的嘴唇。 妈妈确实喜欢亲他。但他今年六岁,妈妈亲他也只亲脸颊,额头,鼻尖这些无足轻重的位置。 宋弃看见了。 然后宋弃以为……感谢的方式就是亲一口。 重活一世,他的初吻。 就这么没了。 被一个六岁的、偏执的、全世界倒数第一善良的小孩。 在幼儿园教室里。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 亲掉了。 顾景明深吸一口气,终于憋出一句。 “你……我……这样不好……下次不许这样了……” 他又补一句。 “你,你感谢我,说谢谢就好啦。” 宋弃似乎并不理解,那双墨色眼睛里充斥着一种认认真真的、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事情的……坦然。 顾景明与他对视两秒,败下阵来。 算了算了,他才六岁,六岁小孩懂什么?亲嘴和亲脸颊在他眼里恐怕没有区别,都是表达喜欢的方式。 他能说谎嘛? 不用上纲上线,小孩子而已。 “走。”顾景明说,声音软软,“洗手。吃下午茶。” 顾景明拉着宋弃往洗手池走,身后乱糟糟的哭声渐渐被老师们安抚下来,小朋友们已经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赵老师在前面拍着手喊口令。 宋弃低下头。 顾景明的手握在他的手腕上。 温度从顾景明的掌心,一点一点渗入他的皮肤,是活着的皮肤与活着的皮肤相触时,产生的,确切的热。 宋弃看了很久。 不再是上一世那双纤细修长却布满针口淤青的手。 嘴角无声勾起。 你走过来了。 和上一世一样。 你从来没有变过,顾景明。 我·抓·住·你·了。 第4章 恋爱脑魅力时刻 【宿主!!!】 【你在做什么?!】 宋弃没有在听。 水流声停。 小朋友们排成一列,轮流从餐车上端回自己的热牛奶,手掌心贴住杯壁,指尖泛红,白雾从杯口升起,模糊一张张脸。 顾景明端回两杯。 一杯推给宋弃,一杯捧在自己手心。他坐回小板凳,膝盖并拢,脊背挺直低头吹一口气,白雾散开,露出杯里乳白色的水面。他抿一小口,嘴唇沾一层奶沫,伸出舌尖舔掉。 侧头看宋弃。 “宋……宋弃,喝热牛奶之前要吹一吹,不然会烫舌头哦。” 顾景明托着脸颊冲宋弃笑一下,梨窝浅浅陷进去,宋弃一怔。 “他真可爱。” 【……】 【什么?】 系统还在崩溃中。 【……我让你破冰,没让你夺走人家的初吻。】 【我给你找的那些书呢?《如何养成高情商》《社交破冰话术》《心理学入门:人际关系建立与维护》——你看进去一个字没有?】 看了。 宋弃在意识里淡淡回了一句。 【那你倒是用啊!哪有一上来就亲攻略目标的?你知道这在人际关系学里叫什么吗?社交越界!循序渐进你懂不懂?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啊?】 宋弃眨了一下眼。 顾景明没有推开他,没有哭,没有告老师,没有骂他变态。只是脸红,只是结巴,只是用袖口蹭蹭嘴唇然后说“下次不许这样了”。 啊……真可爱。 【好感度波动检测中……】 【……】 【无波动。】 【没有下降。】 【也没有上升。】 系统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这不科学,顾景明不生气吗?】 顾景明正把一颗旺仔小馒头丢进热牛奶,淡黄色圆球落入白色水面,泛起一小圈涟漪,慢慢下沉。他用小勺捞起,馒头泡软半边,挂在勺沿,接着张嘴,含住勺子。 宋弃盯住那一鼓一瘪的腮帮。 “他从小就很可爱。” 【你——】 【……你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 【那你重复一遍。】 “顾景明可爱。” 【不是这句!!!】 【宿主。我警告你。如果攻略任务失败——】 “嗯。” 【我会启动电击惩罚。】 系统开始恐吓。 “嗯。” 【非常非常非常痛苦的!】 宋弃端起那杯热牛奶,低头抿一口,奶甜味铺开,随即涌上一层腻,他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 “他真可爱。” 【…………】 系统放弃了,没有再说话。 如果它有实体,此刻应该已经瘫坐在数据流的废墟里,双目无神,嘴里反复念叨着三个字:恋爱脑、恋爱脑、恋爱脑…… 恋爱脑魅力时刻! 系统恨不得抱头痛哭,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它搞反了啊!!! 【系统日志调取中……】 【任务分配记录——】 【宿主a:顾景明。应配任务:攻略任务(攻略对象:宋弃)】 【宿主b:宋弃。应配任务:矫正系统(改造对象:宋弃自身)】 【……】 【核对中——】 【错误。】 【重大错误。】 【两个任务绑反了。】 因为一次小小的摸鱼。 它把攻略任务发给了一个变态偏执狂。 它把改造任务发给了一个善良萌白甜。 而且为什么——这两货都重生了?世界线怎么会乱成这样?!!! 系统闭上眼。 打工打成这样,不如格式化重来。 系统睁开眼。 【矫正系统当前进度:-100%】 【攻略系统当前进度:0%】 它盯着这两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还是闭上吧。 玻璃窗上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雨落下来。 并不大,但足以模糊视线,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往下落,天色渐暗。 幼儿园放学早,通常下午三点半,门口便挤满来接孩子的家长。 第4章 但顾父顾母工作性质特殊,没法每天准点来接,因此顾景明总是留到最后的那一批孩子,常常要到下午五点,甚至更晚。 确切地说,他是最晚走的孩子之二。另一个,就是宋弃。 家长们陆续进门,小朋友们欢呼着扑过去,牵住大人的手,一个个离开,教室逐渐空旷。 王轩宇他们挨个跑来拍拍顾景明的肩,或者捏捏他的手。 “小明,明天见!” “拜拜小明!” 顾景明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看窗外雨丝斜斜划过玻璃,最后几个小朋友也被接走。 雨越下越大。 玻璃窗上的细密雨丝变成一道道水流。 顾景明往宋弃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宋弃肩头,薄卫衣底下的骨头硌过来,硬硬的,凉凉的。 一下午的相处,顾景明非常自信地认为自己已经和宋弃处成了好朋友。 交朋友对他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 赵老师抱着浅蓝色小被子走来。 “等久了吧?盖好被子暖和一下。” 她捏住两角,抖开被子,轻轻覆住两个小家伙。被子不大,正好裹住两副小身板,顾景明立刻抓住被角往宋弃那边扯,把多出的半边搭上宋弃膝盖。 两人挤进同一条柔软包裹里,被面松软,混着一点浅淡的、甜甜的香味。 赵薇薇站在一旁,低头看这两个挤在一起的小家伙。 她起初还有点担心,宋弃这孩子一直以来都不太合群,而且家庭状况也特殊,没想到能和顾景明相处得那么好。 “宋……宋,宋弃……” “你可以叫我小明哦。” 顾景明不喜欢宋弃的名字,又是送又是弃的,好像天生就是不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的一般。 从小父亲就告诉他,名字是父母给他的第一个祝福,他的名字出自《岳阳楼记》——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寓意前程光明灿烂。 顾景明往宋弃那边挤。肩膀顶过去,压住宋弃肩头,又往前拱一下,找到最暖和的位置才停下来。他侧头,脸贴上宋弃脸颊,胡乱蹭蹭。 顾景明没看宋弃笑过,整个下午都是一副木木的表情。 明明宋弃才六岁。 顾景明想逗逗他。 他缩回脑袋,被子里的两只手对准宋弃腰侧,咯吱咯吱,挠两下,停一下,换个位置再挠。指尖圆圆,挠起来没有力道,只有痒。 宋弃的身体弹一下。 肩膀缩起,腰侧往里收,像被电到。顾景明追上去继续挠,宋弃又弹一下,膝盖在被子里顶上来,碰住顾景明的腿,两双小膝盖在被子里碰一下,又碰一下。 男孩全身上下被养得肉肉的,贴在哪里都舒服,又软又暖,宋弃被贴住就不动了,平静的面具被打碎,苍白脸颊上浮现一层红晕。 “不要闹……小明。” 声音低低的,没有力气,欲言又止。 顾景明抬起头,他握住宋弃的手,五指扣进宋弃指缝,掌心贴掌心,软软道歉:“对不起呀,我想看你笑一笑。” 宋弃的手指在男孩掌心动动,用力回握。 “你家住在哪里呀?”顾景明晃晃两人交握的手,又问一遍,“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我家住在绿菀小区一栋一单元。” 宋弃顿了顿。 “绿菀小区四栋二单元301。” 顾景明一愣——居然是同一个小区? 可是……可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宋弃……为什么? “宋弃小朋友。”赵薇薇突然打断二人,敲敲门,朝宋弃招手,“你妈妈来接你了哦。” 第5章 小明很担心 冷风吹拂。 女人站在门口。 身材高挑,一头及腰乌发,很瘦,神情憔悴,眼底两团青黑,她支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沿往下淌水。 憔悴归憔悴,五官倒美。 眉眼弯弯,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形状分明,颜色偏浅,整个人像一朵干花,失去水分,失去颜色,但花瓣的轮廓还在,依稀能窥见她从前盛开的样子。 她没有要收伞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站着。 “出来。” 宋弃捏捏顾景明的掌心肉,缓缓起身,顾景明盯着那个女人,那就是……宋弃的妈妈? 很漂亮,很阴冷,很锐利——宋弃的气质像她,五官却不像。 女人看着宋弃朝自己走来,面无表情。 然后她抬手。 啪! 巴掌扇下来。 听到巴掌声的那一刻,顾景明瞳孔猛缩,大脑尚未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一步把宋弃拉回来。 宋弃的脸被扇向一边,皮肤上迅速浮起五道红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 赵老师也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两步,伸手虚拦:“宋弃妈妈……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说……不要对小孩子动手……”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宋弃,眼中满是厌恶之色。 “别多管闲事。” 顾景明呼吸急促,他挡在宋弃面前,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两只手张开。 顾景明并不怕宋娴,但这副六岁的身体还过太弱势,矮墩墩,身高仅到女人大腿中段。 “不要打他!阿姨……不要打他。” 宋娴缓缓垂下眼。 好漂亮的一个小孩。 脸颊柔软白皙,一双眼睛亮盈盈,睫毛浓而翘,垂下来便在眼睑下投一小片扇形灰影,细细密密,鼻梁还没长开,圆润一小截,唇紧紧抿着,有点倔,很是可怜。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心软的长相 “宋弃和我约好了。”他说,“他答应来我家玩,我们已经说好了的。” 她只是看着顾景明,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他和宋弃交握的手上。 女人嘴角动一下,笑意极浅又冷利。 “小朋友。” 她弯下腰,视线与顾景明齐平,伞尖点了点顾景明胸口,宋娴声线柔,细,不尖不厉,不知为何带着点沙哑。 “不要和——” “小、杂、种。” “交朋友。” 声音很轻,温温柔柔。 “否则长不大的哦。” 她又笑一下。 宋弃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冷冷抬起眼皮,看着母亲脸上的笑意,眼底逐渐翻涌出暴戾。 宋娴在笑,一种刻薄的,不把顾景明放在眼里的笑。 她在威胁顾景明。 ——她在威胁他。 真是……令人恼火。 宋弃已经很久没产生过这种令人作呕的,反胃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都像一个旁观者,任宋娴打骂发疯歇斯底里,都与他无关。 可顾景明…… 谁都不能碰。 谁都不能说。 那是他的,烂透了的人生里,无法触碰又无法舍弃的真心。 宋弃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他想到前世,女人精神恍惚,药物上瘾,视线涣散。 而那时的他,只需要不动声色,稍稍推波助澜便够了。 咚咚咚咚—— 身体从阶梯滚落,脊背重重撞在台阶边缘,咔嚓,一路滚到楼梯底部,身体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脖颈歪扭着,双眼圆睁。 那双眼睛盯着他。 空洞,惊愕。 死了,还睁着。 宋弃并不恨宋娴。 呵。 这人,根本不值得他耗费半点情绪去怨恨。 自记事起,宋娴就从未尽过母亲的责任,不过是住在同一屋檐下、毫无温情的陌生人。 性情乖戾,动辄打骂。 掐着脖子把他按在墙上,指节收紧,看他脸颊涨红、嘴唇发紫,面目狰狞。 骂他。 把“杂种”两个字挂在嘴边,她不叫他名字,宋弃是“喂”,是“你”,是“那个东西”,更多时候什么都不是。 锁他进衣柜。 关他在门外过夜。 不给他吃饭。 不给他看病。 不让他读书。 她从不是没钱。换新车时出手阔绰,打理妆容发型时毫不吝啬,买酒买药、沉溺玩乐挥霍无度,如果不是社区三番五次介入,宋弃连幼儿园都上不了。 他都觉得无所谓。 但她竟然告诉顾景明:不要靠近他,不要碰他,不要对他好,他是脏的,他是烂的,他是杂种。 ——她想让顾景明离他远一点。 凭什么? 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想。 顾景明不能怕他,顾景明不能躲他。 顾景明不能因为宋娴那种人说的任何一句话——松开他的手。 “否则长不大的哦。” 宋弃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 他忽然很想告诉宋娴:你错了。 顾景明不会死。 是你。 第5章 是你啊,妈妈。 你会死。 宋弃看着她。 “你吓到他了。” 脸颊火辣辣地烧,宋弃用舌头顶腮,尝到一丝铁锈味。 宋娴挑眉:“你说什么?” “你可以骂我。但你不能恐吓他。” 宋娴死死盯着他,那一瞬间,她竟不是恼怒,反倒生出几分诧异——小杂种会顶嘴了?哈,真是新鲜。 “走了。” 宋弃站在原地,没动。 “我说,走了。” 宋娴彻底失去耐心,她伸手,拽住宋弃领口,往门外拖,衣领勒住喉咙,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住的声响。 “阿姨!” 顾景明想上前,赵薇薇比他快,她弯腰,一把将他捞进怀里,抱起来,一只手托住他后背,另一只手覆上去,一下一下拍。掌心温热,力道轻柔而安稳。 “小明乖,不要闹,一会你妈妈就来了,不怕不怕。” 顾景明只能在老师怀里干着急,满心焦急却无能为力,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只是个六岁的小孩,力量渺小,什么都做不了,根本护不住宋弃。 赵薇薇站在门口,抱着顾景明,看那把黑伞和伞下那个瘦削女人拖着她的孩子走进雨里,心里也同样不是滋味。 “小朋友。” 宋娴停下脚步,转身冷冷说了句。 “以后不要找宋弃玩了。” “他不适合交朋友。” 第6章 爱与不爱 顾景明没等太久。 大约五点半,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陈雅青推开教室门,三步并两步,黑色短发还沾着雨水,她随手拢了一下,干脆利落,警服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色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流畅小臂。 外面雨已经变得很小,丝丝缕缕。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小宝,妈妈来啦!” 顾景明抬起头,看着眼前熟悉飒爽的母亲,还没有被他的病情折磨得一夜白头。 他鼻子一酸,想忍,没忍住。 猛地扑进妈妈怀里。 “妈妈!” 陈雅青搂住他,手掌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笑道:“轻点轻点,你妈这老腰可经不起。” 陈雅青女士作为人民警察,从前工作比当老师的丈夫顾文德还忙,但今年不同。 顾文德带了两个高三班的语文,还兼任其中一个班的代理班主任,早出晚归,分身乏术,于是接送儿子的事,大半落在陈雅青肩上。 陈女士和顾先生是典型的晚婚晚育,三十岁结婚,三十四岁才生下顾景明,结婚十年,感情一直很好,彼此体谅,互相支撑。 年轻时,陈雅青在市刑侦大队,身手敏捷,破过不少案子。后来因公负伤,不得不退下来。组织照顾她,把她调到城区基层派出所做内勤,待遇基本没变,只是离开了高危岗位。 陈雅青笑着蹲下来,掌心覆上顾景明的头顶,轻轻揉了两下。她抬头看向老师,眼睛弯弯:“赵老师,我们家小明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小明听话得很。” 陈雅青牵着儿子的小手出校门,拉开车门,把他放进儿童座椅,系好安全带。 幼儿园到家,车程不过十分钟。 陈雅青开的并不快,她察觉到顾景明情绪低落,一直把脸偏向窗外,把车停稳后,她解开安全带,从前座翻到后座,稳稳落在儿子旁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顾景明肉嘟嘟的小脸蛋,往两边一拉,又松开。 “乖宝宝,今天幼儿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呀?怎么感觉今天回家不高兴呀?是不是肚子饿啦?” 顾景明揉揉眼睛,妈妈的手暖暖的,指腹有点粗糙,却让他分外安心。 过了一会,他轻声问。 “妈妈……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宝宝吗?” 陈雅青微微一怔。 她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追问,只是慢慢帮顾景明理好头发。 “乖宝。”陈雅青声音放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人,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你对爸爸妈妈而言,是爱的结果,是我们主动选择的结果。但也有很多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是因为凑巧,是不被期待的。” “你看,每一个小孩子都不是自愿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无法选择被谁生下来。父母对孩子的责任,说到底只有养育。爱,从来不是法律规定的。” “有的人会因为孩子的性别、性取向、疾病,或者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就是不爱。这听起来不公平,但这是事实。” 陈雅青看着他,顾景明早慧,很多道理都能听懂。 “爸爸妈妈的爱对你来说很重要——妈妈不骗你,确实很重要。但它不是你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 “那什么最重要?”顾景明小声问。 陈雅青弯弯嘴角,拇指轻轻刮过他的脸颊。 “你自己爱自己,最重要。无论别人怎么对你,你都要知道自己值得被爱。” 顾景明他没接话,安静几秒,突然推开车门,小腿一迈,跳下了车,目光落在停车场的指示牌上。 “一栋……” 他又转头往反方向看。 “四栋……” “四栋……四栋二单元301……” 陈雅青帮顾景明拿着小书包,笑着说:“嘀嘀咕咕嘴里说什么呢?” “妈妈!我可不可以去找我的好朋友玩!” “好朋友?” “就是……就是我今天交了个好朋友!”顾景明急急解释,“他和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妈妈!我想去找他,求求你了妈妈——” 陈雅青看了看表,有些为难:“可是宝宝,现在六点二十了,爸爸已经做好饭在家等我们了哦。” 顾景明瘪嘴,眨眨眼。 “爸爸晚上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不可以让爸爸白等我们。” 顾景明两只手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往她身上一歪,下巴抵在她手肘上,仰起脸,两只眼睛水汪汪,睫毛一扇一扇。 “妈咪~” 陈雅青失笑,儿子一向懂事,怎么今天那么固执。 “可是宝宝……”她忍住笑,故意板着脸,“你朋友的爸爸妈妈知道吗?万一我们过去,他们不欢迎我们怎么办?” 顾景明拉着陈雅青的手晃来晃去:“妈咪妈咪,我就看一眼,我就过去看一眼,我们很近的,很近很近的!” “好吧,那我们吃完饭再去好不好?爸爸还在等我们呢。” 顾景明一口应下,生怕陈雅青反悔,急急忙忙地拉着她上电梯。 绿菀小区共有六栋住宅楼,户型并不统一。 三栋到六栋是两梯四户或两梯六户的常规配置,一层楼里住着四五户人家。 而一栋和二栋不同,它们是一梯一户的构造——每层仅有一户,电梯门开后直达入户门厅,无需经过公共走廊,不与他人共享空间,没有邻居,私密性好,当然,价格也相应高出常规户型不少。 电梯门打开,饭菜香扑面而来。 顾文德给母子俩留了门,男人围着条干净围裙,身形清瘦,戴副银框眼镜,镜片后一双温和眼睛,端菜出来时看见门口一大一小两个人,笑了笑:“回来了?洗手上桌,汤马上就好。” 顾景明大概遗传爸爸的好脾气,情绪从小稳定,不哭不闹。 陈雅青甚至怀疑过儿子激素出问题,小孩子正是满地打滚,撒泼哭闹的年纪,顾景明却安安静静,不发脾气,也不摔东西。 她拉儿子跑过好几趟医院,大大小小检查做一遍,最后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 这个孩子,真的只是特别乖。 第7章 你没有心 顾景明书包都没摘就往餐桌跑,被陈雅青一把薅住后领。 “洗手。” “哦——” 他拖着长音钻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人就出来了。 陈雅青侧头扫一眼,知道他又应付了,逮回去重新洗。 “手卫生很重要,小明要养成好习惯!” 她拧开水龙头,握住他的两只小手,挤一泵洗手液,搓出泡沫,一根一根手指揉过去,连指甲缝都没放过。水流冲干净泡沫,她扯了张纸巾,把水擦干。 “行了。” 三个人坐下。 顾文德盛了三碗饭,转身回厨房端汤。 “今天班里怎么样?” 顾文德坐下,先喝了口汤:“下午刚考完模拟考,一会去上晚自习,试卷还没改完。两个班,剩七十多份,明天第一节还有课。” “那你今晚不是又要熬到十二点?” “习惯了。”顾文德笑笑,“倒是你,今天出警了?” 陈雅青点点头:“下午接了个邻里纠纷,六楼漏水泡了五楼的天花板,调解了快一个小时,嗓子都哑了。” “多喝点汤。” 第6章 陈雅青没推辞,端起碗就喝。 顾景明坐在对面,筷子扒拉着米饭,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嚼两下就往下咽,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 “慢点吃。” “唔。” 顾景明嘴上应着,速度一点没减。 顾文德也注意到了,他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手交叠,看着儿子。 “食宜缓,缓则气定。”他声音温和,“吃饭不能着急,慢慢吃。” 顾景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他又使劲嚼了两下,脖子一伸,硬是咽下去了,抽出纸巾擦嘴:“我吃饱了!” “待会有什么好事?吃这么急。” 顾景明已经跳下椅子,两只手扒着桌沿,眼巴巴看着妈妈。 陈雅青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自己碗里还剩半碗饭,她先搁一边:“行,走吧。” “去哪儿?” “他说在幼儿园里交了个好朋友,跟咱们同个小区,非要去看一眼。”陈雅青站起身,从玄关挂钩取下那件薄外套,甩开,套上身,“我陪他下去走走,消消食,一会儿就上来。” “你出门前发个消息给我。” 顾文德点头。 儿子喜欢交朋友,从小就这样。 顾景明已经蹲下去给自己系鞋带,陈雅青看一眼,觉得系的不好看,蹲下身重新给他系了一遍,手指翻两下,蝴蝶结整齐漂亮。 “乖宝,你那好朋友叫什么名字?” “嗯……”顾景明小声道。 “宋弃。” 妈妈的手停顿,神情一怔,迟疑地重复。 “宋……弃?” …… 宋弃站在墙角,背脊贴着墙,一动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宋娴没有去拿拖把。 她在情人的尸体边坐下,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摊滩黏腻而腥甜的血,按下去,掌心一片红。 从左往右,血渍抹开。 从右往左,血渍收拢。 收拢,抹开。抹开,收拢。 血已经半干。 宋娴口中喃喃,嘴唇翕动。 “是你逼我的。” 眼泪砸进血里,啪嗒,啪嗒。 客厅没开灯。宋娴一袭白裙,身段窈窕,在昏暗中显得隐隐绰绰,原是极美的,可那美如今只让人觉得冷,像一具尚未入殓的艳尸,仍带着生前的轮廓与怨意。 她抬起手,借着昏暗的光端详片刻,然后将指尖轻轻抹过自己嘴唇。 那抹干涸的血色染在唇上,衬着白裙和昏光,竟像旧画里走出来的人,唇红齿白,云鬓花颜。 “吕天佑——” 她开始跳舞,赤脚,没有音乐,完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脚掌踩在微凉的血泊边缘,一步,两步,旋转,白裙摆旋开,像一朵花。 “你活该。” 她不在乎了。 不在乎地上的血,不在乎曾经的恋人,不在乎出轨的情人,不在乎她生下的杂种,不在乎这个烂透了的人生。 她只是跳舞。 仿佛只要跳着舞,那些赌债,酗酒,毒瘾,背叛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就还是从前那个干干净净的宋娴。 “哈哈哈哈……” “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呢?” 笑声中带着肆意。 客厅里沙发歪倒,茶几四腿朝天,遥控器、烟灰缸、一沓皱巴巴的彩票,几只注射器,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她跳完一曲,停下来。 肩膀垮下去,脊背弯了,像是被抽掉脊柱,又变回这个颤抖的、瘦小的、破碎的女人。 然后她弯腰,拽住尸体的脚踝,拖进浴室。 宋娴倒出整瓶消毒液,气味浓得呛人,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手腕倾斜,液体拉成细线,慢慢掩去拖拽痕迹。 绿色漫开,与未干的血混在一起,成了浑浊暗沉的颜色。 胡乱清理一通,拖把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管。 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手机,指尖发抖,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没划开,她咬住下唇,又按了一次,这次亮了。 白光刺眼。 屏幕上挤满了不堪入目的催债消息。 她拨出一个号码。 手机贴上耳朵,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喂,喂?” 电话那头接起。 宋娴全身紧绷,下意识啃咬着指头:“高书兰!给我办出国,我要出国,你听到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宋娴的脸扭曲一下,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我没疯,你闭嘴!闭嘴!” “你不帮我,我就弄死这个小畜生。” “是你害我成了这样,高书兰,你没有心。” “这次你必须帮我!” 电话那头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漏出,嘟嘟嘟,一声接一声。 “高书兰?高书兰?!” 宋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通话结束,她猛地揪住自己头发,十指插进发根,用力到指节发白。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她转身,目光落在宋弃身上。 “我掐死你——” 她扑过来。双手张开,十指弯曲。 宋娴的手掐上他脖子,指甲嵌进皮肤,力道从两侧压紧,气管被挤压,呼吸变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 宋弃的右手从身侧抬起,碎片捏在指尖,刀刃一样的边缘对准宋娴小臂。 划下去。 极狠。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先是一条红线,然后漫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和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渍混在一起。 宋娴尖叫,手缩回去,捂着小臂,血从指缝间往外渗,眼神像是就在看怪物,而不是一个六岁孩子。 宋弃站在原地。 脖子上留着红痕,血从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开出小小的暗色花朵。 他低头看地上的血,宋娴的,自己的,两种血混在一起,无比肮脏。 门铃声突然响起。 叮咚。 叮咚。 一声,两声。 然后是一声稚气的呼唤,隔着门板传进来,柔软温吞。 “有人嘛?” 宋弃唇角动了动。 第8章 加油,小明同志!!! 门内没有声音。 顾景明侧耳听。刚刚明明有动静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又像是什么人摔倒了。 【小明同志继续敲,宋弃就在里面!】 【千万不要忘记你们之间的羁绊啊!】 【你不是为了一个人,你是为了拯救世界而努力,加油,小明同志!!!加油!】 系统几乎要被宋弃那边的视角给吓宕机,生怕再出什么岔子,忙不迭给顾景明通风报信,一通拍马屁。 它倒不是替宋弃担心——它怕的是宋娴这条命提早交代在宋弃手里,这一世宋弃手上若再沾上人命,那就彻底完了,迟早重走灭世反派那条老路。 当初任务分配出了差错,连带对应的惩罚机制也一并失效,如今做任务全凭宿主那点怜悯和自觉。 它大概是世上最惨的系统了呜呜呜…… “有人吗?” 陈雅青站在他身后,声音比顾景明更亮,更具穿透力。 “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陈顾二人等了半晌。 无人应答。 顾景明回头看陈雅青,陈雅青冲他微微摇头,意思是可能不在家。 系统在急。 顾景明也急,他转回去紧紧捏着门把手。 “宋弃!宋弃!你在家吗?” “乖宝,你确定你朋友住在这里?” “妈妈,我不会记错的。” “可是敲了那么久都没人开门,是不是出去玩了?” “肯定在家的,妈妈,我确定他们在家。”顾景明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语气坚定,“妈妈,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要不我们报警吧。” 陈雅青愣了一下,继而失笑。 “你这小脑袋瓜里都想什么呢?” 门突然向内拉开一道窄缝。 顾景明立刻凑上前去,踮起脚,一只眼睛从缝里努力往里瞧。 “阿姨好。我来找宋弃玩。” 宋娴下意识就要把门合上,手指刚搭住门边,陈雅青已经伸过一只手稳稳抵住了门沿,力道不重,却纹丝不动。 “还真是你啊,宋娴,宋小姐。” 女人肩膀一缩,点点头,面色又白了一层:“陈……陈警官……” 陈雅青记得这张脸。 她刚到基层工作的第一年,有人凌晨在公园长椅上发现弃婴,经查,孩子的母亲叫宋娴。 当时走的是调解程序,街道办和妇联都出面介入,宋娴被口头教育后把孩子抱了回去,陈雅青以为这事就算翻篇,类似的家庭纠纷也不少,更何况宋娴并非贫困户,完全具备抚养能力。 第7章 可仅仅三天。 同一个婴儿又被扔了,这回是垃圾场。 事态升级。 宋娴被传唤到派出所做笔录。遗弃婴儿是违法行为,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她坐在询问室落泪,矢口否认自己有主观恶意。 鉴于尚未造成实际伤害后果,且当事人认错悔过态度明确,最终作出警告处罚,并再次以书面形式责令其履行监护职责。 同时,为防止第三次遗弃发生,派出所将情况正式通报社区,要求将该家庭纳入重点关注名单,定期上门走访。 没过多久,街道办工作人员再次登门。这一回,是因宋弃已到入园年龄却未办理登记。适龄儿童接受学前教育,是义务教育阶段的衔接基础,将直接影响后续学籍注册。 接着又是一通劳心劳力的折腾,顺利解决宋弃的教育问题。 等街道办按程序做回访的时候,这一家人却已经搬走,联系不上,去向不明。 陈雅青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碰到她。 顾景明往里看,宋娴身后什么灯也没开,玄关塞满杂物,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 “陈警官。”宋娴的声音急促,“抱歉,我今天实在不方便。家里乱得很,改天——” 她话说到一半,手上又再发力,随时要把门合上。 见陈雅青神情微妙,女人转头,嗓音尖利,顾景明看见她额角青筋隐隐,乌发散乱。 “宋弃!出来!” 宋弃从暗处走近,身上衣物干净,一件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立着,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顾景明眼睛一亮。 “宋弃!” 两只手已经伸过去,一把捞住宋弃的手,他把男孩从那道窄门里往外牵,宋弃默不作声地从门缝里挤出,两个男孩亲亲热热,几乎要抱一块。 陈雅青的视线落在宋娴脸上,直觉怪异,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宋小姐,你这脸色有点差,身体不舒服吗?” 宋娴听罢主动把手伸出,给陈雅青看那道口子,神情倒是自然,甚至扯出个笑。 “做家务不小心划的。陈警官别见怪。我就是毛毛躁躁的。” “哪儿的话。”陈雅青扫一眼伤口,“还挺深,太不小心了吧,宋小姐。” “做什么家务能划成这样?”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 顾景明没听她们说什么,他把宋弃拉到身后,他们就差一岁,身高差不多,甚至顾景明还略高些,宋弃实在是过瘦了。 他看着宋弃,宋弃也看着他,黑黝黝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 外套领子立着,并不怎么紧,顾景明凑过去,脑袋一偏,领口松开一道缝,底下那几道青紫指痕清清楚楚。 顾景明心里顿时一紧,他想带宋弃走。 “阿姨。” 两个大人都停下来看他。 “能不能让宋弃去我家玩会……” 陈雅青蹙眉,看向儿子。 自家孩子一向懂事,不会突然提出那么冒昧的要求。 “小明?” 顾景明看着二人。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他往宋弃身上一贴,整个人挂上去,两条胳膊箍住宋弃的腰,脸埋进宋弃颈窝,宋弃全身上下都泛着冷感,连体温也偏低。 “妈咪!呜呜呜呜——” “妈咪妈咪呜呜……” 声音从宋弃的肩膀和领口之间闷闷地传出,含含糊糊,带着柔软的哭腔,不闹人。 “我想让他陪我玩……” 顾景明的吐息潮潮热热,依附在冰冷皮肉上。 “我特别喜欢他……” 宋弃身体顿住,眼底阴翳消散些许,慢慢抬手,用拇指指腹贴住颧骨,顺着那片薄薄的、湿润的皮肤往下擦,把顾景明的泪痕完全擦干净,姿态专注。 两个小孩就这么贴在一起,一个挂在另一个身上,一个低着头,手指停在对方眼角,弄得像生离死别。 “你带走吧,陈警官。” 宋娴突然插话。 “让他在你们家住一晚。” 门砰一声合上,极为干脆。 陈雅青无奈:“宋小姐,留个联系方式吧?” “宋小姐?” 彻底没了回应。 第9章 对的对的对的啊不对不对不对 顾景明只是觉得宋弃惨。 却没想到这么惨! 无影的爸冷酷的妈,不存在的姐姐和破碎的他。 一进家门,顾景明就伸手去拉宋弃外套拉链,拉链头有些紧,卡在领口那儿,他低着头弄了两下才拽开。 “先别动——” 他把拉链一拉到底,外套往两边一拨。 凑近一看,指痕边缘红肿清晰,中央一片暗紫,近乎乌青色,极为可怖,箍在那截脖颈上。 “妈妈,你看——” 陈雅青正躬身换拖鞋,放下钥匙走近,顺着他的目光落下去,也一怔。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她声音放软,生怕刺激到宋弃,“小弃,和阿姨说说好不好?” 基层工作难做,尤其像是这种涉及家庭暴力的,伤势难量化,受害人意愿模糊,取证门槛高等等各种各样的原因。 牵扯上孩子更是难上加难——幼童缺乏清晰的辨识力与自知力,再加上监护人与被监护人这层关系,即便报警也未必能立案,立案也未必被起诉,起诉也未必能触刑。 陈雅青望着这个和自家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眼底涌出怜悯。 宋弃没吃晚饭,只默默紧挨着顾景明,碎发遮住半张脸,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顾家虽有剩菜,总不好叫客人吃剩的,陈雅青便去厨房简单下了碗面。 等他吃完,陈雅青又想给他上药。宋弃却摆出一副拒绝姿态,竖起浑身尖刺。 陈雅青心知这孩子不能硬逼,便将药酒往顾景明手里一塞,自己从旁指导。 宋弃便动了。 他把身体侧过去,微微仰起下巴,将那截青紫脖颈完整露出。 顾景明接过药酒,倒一点在掌心,两手合拢搓了搓,搓热了,才覆上去,药酒在皮肤上化开,气味辛辣,指腹顺着淤青,一圈一圈推。 推了没几下,他感觉到宋弃在发抖。他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对方,立刻收了几分力道。 “疼吗?” 他的动作已经算小心翼翼,但那样的淤青不可能没有痛楚。 宋弃摇头,不假思索地否认,痛感刺激着大脑,他却只贪恋那片温暖,顺势靠上他的肩,无比清醒。 他不疼。 真的不疼。 这点皮肉之苦,和失去顾景明的痛苦相比…… 和那种几乎将他精神凌迟千万遍的痛楚相比…… 又算得了什么。 药酒擦完,陈雅青放下一套蓝色睡衣,顾景明有三套睡衣,这套先匀给宋弃穿。 睡觉时间转眼就到。 顾景明从浴室走出,黑发蓬松,热气将脸蛋熏出两团薄红,穿着一套小黄鸭睡衣,衬得尤为可爱。 陈雅青推门探进半个身子,笑着说要讲睡前故事,顾景明摇头,抱过那本《小王子》,说要自己讲给宋弃听。 陈雅青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说了句“人小鬼大”,便关掉大灯带上门出去了。 小夜灯还亮着。 顾景明靠在枕头上,书摊在膝盖间,声音柔软,带着几分困意,却一字一字读得极认真。 “小王子又去看那些玫瑰。” “你们根本不像我的玫瑰,你们现在什么也不是,没有人驯化你们,你们也没有驯化任何人。” “你们就像先前那只狐狸。他原本只是普通的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我和他交了朋友——” “现在他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 念完一章,顾景明偏头看向宋弃,宋弃睁着眼睛,一眨不眨望向他,毫无睡意。 他揉了揉眼睛:“你睡不着吗?” 顾景明已经开始犯困,他的生物钟规律,平常八点半就已经入睡,现在已经九点了。 宋弃点头。 失眠折磨他太久,从上一世失去顾景明的那刻起,他就夜不能寐,黑夜漫无尽头,梦境亦如酷刑,只有抱着心上人冰凉的身躯时,那蚀骨的痛才稍稍得以平息。 顾景明弯弯眼睛,伸手把小夜灯调暗些,暖黄色的光缩成一小团,只剩些许微光。 “闭眼睛……”他说,声音软乎乎的,“快点快点。” 随后他轻轻哼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男孩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落上宋弃后背,一下,两下,节奏缓慢,随哼唱起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宋弃的额头不知何时抵在顾景明锁骨上,呼吸逐渐绵长,一下一下,温温扑在领口。 第8章 “晚安。” 他把被子往宋弃那边拢了拢,拢好肩头,掖好被角,也闭上眼睛。 【小统,你有名字吗?】 【在下666】 【……666,不知为何,我突然对宋弃生出一丝别样的情愫——】 666讶然,这么快?感情线这就启动了?但转念一想,二人本就是命中注定,否则顾景明的早逝也不会导致世界线崩溃。 嗯,对的对的对的。 【我好像有点父爱泛滥……】 啊?不对不对不对。 【就是那种……看他安安静静坐那里,缩成一小团,眼睛垂下去,睫毛微微颤,我就觉得他好可怜。好乖。好想伸手护住他。他那么小,一个人扛那么多事,惨不惨啊。】 嗯……对的对的对的。 666松一口气,这走向没错,顾景明天性如此,怜悯是爱的开始。 【我会让他感觉到什么叫父爱如山!】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666:……? 【他喜欢你啊,你却想当他爹?】 【他才六岁,六岁懂什么是喜欢?他怎么可能现在就喜欢我,系统你不要害我。】 666:……那不一定。 顾景明心想,绝不能让宋弃重蹈覆辙,要把宋弃养的健健康康,带着这个心愿,他沉入梦乡。 无边夜色中。 宋弃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顾景明在心底无声开口。 【系统,攻略进度】 【顾景明当前好感度:20%】 宋弃缓缓牵动嘴角,那笑容极为古怪,绝不可能出现在六岁孩子的脸上,带着明显不合时宜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低声喃喃。 “顾景明,你也开始——爱我了吗?” 666不敢说话。 爱是爱了,什么爱另说。 事实上,666至今不敢给顾景明看宋弃矫正值-100%这件事,它怕顾景明直接撂担子不干,反正它看宋弃逻辑也挺自洽的,好歹双方都觉得任务在推进。 这波应该属于三赢……吧? 第10章 靠近他就靠近了痛苦 前世。 顾景明就读的正是顾文德任教的市一中。 盛安市第一中学是省重点,升学率在本市年年第一,省状元隔两年就出一个。家长削尖了脑袋想把孩子往里送,能考进来的学生,底子都不差。 学校宿舍分四人间和六人间,铁架床上下铺,空调和独立卫浴都有,条件并不差,纪律管得严,不管家远近,一律住校。 顾景明推开宿舍门。 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后,背脊湿了个透,球服贴在肩胛骨上,勾出少年人正在抽条的轮廓,肩长开了些,腰却还极窄。 他有个小习惯,打完球必须立刻洗澡,否则一身汗黏在身上,只觉得浑身难受。 少年把篮球往床底下一踢,抬手扯住领口,往上掀,汗湿的布料黏着皮肉往上剥,脊背跟着弓起,肩胛骨顶起薄薄一层皮肤,随即又收回去。 衣服团成团,丢进脏衣篓,光着上身往淋浴间走。 说来也怪,顾景明没晒黑过,打完球在日头底下跑一下午,顶多红上一两天,该白还是白。 浴室里全是热水蒸出来的雾气,镜面糊成一片。 水从头顶灌下,砸中发顶,沿额角分成两路,一路沿着眉骨往鬓角淌,另一路滑过鼻梁,从鼻尖坠下去。 少年脸上早已褪尽幼时的婴儿肥,骨相清隽,轮廓干净利落,线条介于硬朗与柔和之间。左眼下方那颗泪痣缀在薄薄的皮肤上,平添几分慵懒意味。 他偏头,水便改道,从下颌尖流过,贴脖颈滑下,喉结滚动,水也跟着颠簸,连锁骨窝也蓄了一汪,再沿肌理淌走。 门推开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不太分明。顾景明听见,以为是一起打球的舍友回来。 “常青?帮我拿下校服短袖。” 浴室门开合。 衣物搁在一旁。 一只手碰到他后颈。 顾景明觉得是舍友帮他调水温,没动。 那只手却没去拧阀门,而是顺着水流的方向,从他发间穿过去。指腹贴着头皮,把堆在头顶的泡沫往下拢,拢到后脑,拢到发尾,再顺着脖颈慢慢推下来。 洗发水不小心多挤了两泵,满头白沫,蛰得他睁不开眼。 那只手从他额前滑下。 覆住眼睛。 掌根贴着他眉骨,指尖搭在他另一边太阳穴上,眼睛本就闭着,现在又被一层温热掌心盖住,什么都看不见。 只剩黑暗,和黑暗里那只手的温度。 水流沿着指缝往下淌,和脖颈上的水汇成一股,白沫被一点点冲干净,另一只手也跟着往下走,眉心,鼻梁,指腹蹭过颧骨那点微微的弧度,再滑到下颌,食指贴着他下颌线边缘,从耳根一路描到下巴尖。 身后有呼吸声。 很浅,但离得很近。 “常青?是你吗?” 无人应答。 那只手没停,贴着他下颌的指腹往回收了收,虎口虚虚卡住他下巴,拇指抵在他下唇,不知意欲何为。 篮球裤裤腰早已湿透,深蓝色洇成近乎黑,布料吃足水,往下坠,勉强卡在髋骨,将漂亮的腰线展露无遗。 顾景明纳闷,还有点头皮发麻,这人谁啊? 不像常青。 常青没这么温柔,也不会用指腹贴着他下颌线一路描到下巴尖。 莫名其妙。 水流开得很大,砸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白沫。 他眼前忽然一亮——覆在眼上的温度撤走,视线重新聚焦。 他站在水流底下,伸手抹了一把脸。水从掌心顺着手腕淌下去,露出眼睛,露出鼻梁,露出整张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模糊的光晕。 浴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镜子还是糊的,淋浴间的玻璃门上凝满水珠,洗手台上的校服短袖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朝外。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 但不知为何,刚刚被触及的地方。 眉骨、喉结、锁骨、肋骨……还留着一种说不清的诡异触感。 顾景明又冲了会儿才关水。 他拿毛巾擦着脸出来,宿舍里也异常空荡,视线落在对面的六号床上。 顾景明睡在下铺的二号床,对床就是常青的六号床。 但常青的被子怎么七扭八歪,枕头底下的练习册也露出一角,仿佛刚刚回来过似的。 奇怪,到底是不是常青? 顾景明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很长,两头都看不见人,夕阳的光晕从尽头的窗户照入,把地砖上染上浅红。 晚自习的时候顾景明和常青提了一嘴,常青给出了否定答案,后来事情一多,这事也就被抛在脑后。 顾景明是热醒的。 睡衣领口潮潮地贴在脖子上,后背也闷出一层薄汗。六岁小孩不耐热,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张开呼气,两颊绯红,发尾也有些汗。 他想翻身。 翻不动。 宋弃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胳膊箍住他胸口,腿缠着他腰,脑袋埋在他颈窝里,鼻子抵着他脖子,呼出的热气全喷在他锁骨上。 这姿势,别说翻身,喘气都费劲,难怪顾景明会突然做梦回想起前世的事。 闷死了。 顾景明小心翼翼地挪,先抽胳膊。他仰头看一眼电子表——六点半。 还早。 可以再躺一小会儿。 顾景明的动作极小。 但宋弃似乎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手先收紧,五指攥住顾景明的睡衣,攥得指节泛白,又把他拽回去。脸重新埋进颈窝,鼻尖蹭了蹭他脖子,呼出一口热气。 顾景明:…… 宋弃只是收拢手臂,仿佛嵌进去就分不开。 分不开就永远是他的。 恨他。 爱他。 渴望他。 缠住他。 顾景明是光,宋弃是影子,影子没有光就消失,所以光不许走,不许照别人,只许照他。被他拥抱,被他吞没,被他以黑暗的形态覆盖每一寸明亮。 靠近他就靠近了痛苦。 远离他就远离了幸福。 这就是他为他留下的道路,相爱或是毁灭,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顾景明终于抽出手臂。 这次动作大了些。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宋弃阖着的眼皮上。 宋弃的眼皮动了动。 睁开。 那双墨色的眼睛还没有聚焦。瞳孔涣着,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水面还笼着雾,晨光落在上面,折不出光。 顾景明的脸在他视野里。 先是轮廓。 一团模糊的、浅色的光晕,然后五官从光晕里慢慢浮现出来——额头,眉毛,眼睛,那颗泪痣。 宋弃定定地看着那颗泪痣。 顾景明发现他醒了,一边揉眼睛一边打招呼。 第9章 “早安。” “……早,小明。” 第11章 所有人都不许欺负小弃哦 小米粥在灶上滚着,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浓郁,从厨房漫进客厅,再从客厅飘进卧室。 顾文德今天没有早自习,生物钟还是早早把他敲醒,索性起身为家人做早餐。 顾景明本想着再眯一会,眯着眯着,呼吸又沉下去。 门轻轻推开。 陈雅青抱着一套衣服走进,瞥见床上两个小家伙还挨在一起,宋弃已经醒了,自家儿子还睡得昏天暗地。 她摇摇头,把衣服搁在床尾,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顾景明额前的碎发,声音刻意压低了。 “这是景明的。小弃,你昨天换下来的衣服还没洗,先穿这套吧,你俩身形差不多。” 门又轻轻带上了。 宋弃穿好那套衣服。 顾景明似乎从小到大都用同一种洗衣液,清浅的柠檬香钻进鼻腔,他闭上眼,仿佛正被顾景明拥抱。 顾景明迷迷糊糊。 只觉得有毛巾覆上脸。 温热的,带着水汽,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擦。毛巾边缘擦过眉骨,擦过鼻梁,擦过脸颊上被枕头压出的红印。 他糊里糊涂地想,这是妈妈的手。 妈妈总这样,拿温毛巾揉醒他,再捏一下鼻子。他循着那双手的方向拱过去,整张脸埋进毛巾,喉底滚出一声黏糊糊的嘟哝。 “妈咪……” 尾音软软翘起,撒娇撒得坦荡又理直气壮。 那双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动作放得更轻更慢,托着他的后颈,把他从被子里一点一点拉出来。 顾景明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软塌塌地由着对方摆弄,温暖的被窝、熟悉的气息让他分外倦怠,全身都放松下来,前世他被病魔折磨得太苦太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惬意。 睡衣被解开,扣子一粒一粒松脱。 柔软的衣料从头上套进来,衣摆擦过他的耳朵,痒酥酥的,男孩靠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那双手帮他把领口理好。 不对。 这双手好像有点小…… 嗯? 顾景明忽然察觉异样,睁开眼。 四目相对。 是宋弃。 他半跪在床沿,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还停在顾景明领口上,没收回去,两个人近得呼吸都搅在一块,顾景明看清了对方瞳孔里自己那张呆滞的脸。 顾景明:“……” 一秒 两秒。 他从床上弹起来。 自己也默默红了脸。 他一个……一个心理年龄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竟然在一个六岁小孩面前撒娇,还被人家从头伺候到脚,又擦脸又换衣服。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顾景明快速蹿进洗手间,简单洗漱。 “小明!起来没有?粥要凉了!” “起来了——马上马上。” 两个男孩一前一后走出卧室。陈雅青正往桌上摆筷子,目光扫过来,眉眼弯弯,筷子在手里一合,招呼得热热闹闹:“都坐都坐,粥盛好了。” “小弃别客气,就和在自己家一样。” 顾文德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先把碗搁在两个孩子面前,再折回去端自己的。 视线扫过宋弃,停了一两秒。 昨晚妻子已经大致提过这孩子的事,三言两语,拼不出完整的来龙去脉,但也算知道了个大概。 顾景明起初还有点别扭,但看见宋弃大大方方,没有半点揶揄,也放下心里那点尴尬。 他伸手拖开自己那把椅子,又顺手将旁边那把也拉了出来,然后冲宋弃扬了扬下巴:“坐啊。” 宋弃这才坐下去,背脊挺直。 顾文德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教书十五年,带过的学生一届一届从高一到高三,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 可面前这个……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 这教养,这气度——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能有的东西,如璞玉内蕴,光华敛而不发,似静水深流,暗藏汹涌。 宋弃似有所觉,低敛眉眼。 顾景明没留意他的神情,松开手,从桌上盘子里捞起颗水煮蛋,在桌沿上磕两下,蛋壳碎碎落在掌心。 他剥得专注,然后把那颗光溜溜、莹白圆润的蛋往宋弃碗里轻轻一搁。 “先吃蛋,不烫。” 陈雅青捧着碗,看着这一幕。 “哟~”她筷子点点顾景明,“我家小明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顾景明抬头:“啊?” “怎么不给妈妈也剥一个?”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顾景明噎了一下,迅速剥一个放进陈雅青碗里,再剥一个放进顾文德碗里,一气呵成,雨露均沾。 “小弃是我的好朋友!” 蓝天幼儿园。 大(三)班的教室。 作为顾·最受老师喜欢·景·朋友最多·明·小明大王,顾景明在小朋友之间的威望尤其高。 平心而论,小孩子是最势利眼的群体。他们天生能嗅出群体里微妙的恶意,并且毫不迟疑地随波逐流——疏远某个人和靠近某个人一样快,甚至不需要具体的理由,天真而残忍。 他们意识不到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种沉默而无声的暴力,只是觉得“大家都这样呀”。 晨间活动刚开始,顾景明拉着宋弃坐在小城堡上,神情认真严肃地宣布。 “从今天开始,宋弃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所有人都不许欺负小弃!” 王轩宇挠了挠后脑勺,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宋弃,才犹犹豫豫开口:“小明,你喜欢他吗?可他看着好凶哦。” 郑欣怡把布娃娃往怀里抱紧了些,声音细细软软:“对呀小明,他都不笑……” “小明……那你还和我们玩吗?” 顾景明把下巴一扬,再次强调:“可是他很酷!” “不笑就是很酷吗?” “额……很酷就是很酷……” 短暂的静默之后,底下响起稀稀落落的附和。 “哦——很酷!” “很酷,那还不错。” 尽管没一个孩子真正理解“酷”是个什么意思,但捧场这件事,他们向来不遗余力,顾景明早就说过,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朋友嘛,自然是越多越好。 没过一会,大家就各管各玩去了。 顾景明依旧坐在城堡顶端,两条小短腿悬在边沿,悠悠晃荡,他歪过头,拿胳膊肘碰碰身旁的人。 “你怎么不去玩呀?” 宋弃凝望着他,眼底微闪,缓缓坐下。 “谢谢小明。” 顾景明笑嘻嘻地探过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心里浮起一小团暖洋洋的成就感。 “不用谢。” 他捧住自己的脸蛋,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底下那些奔来跑去的小脑瓜,遥遥落向教室另一头。 虽说昨晚算是安稳度过了,可总不能天天让宋弃住在自己家吧。 可是让他回那个家? 那叫家吗。 但也不能和陌生人争夺抚养权啊。 唉,真愁人。 宋弃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顾景明的泪痣上。 宋弃忽然质问系统。 “系统。” “顾景明是不是和我一样。” 【……】 “他也重生了。” 语气笃定,没有半点儿疑问。 【咳咳……那个……的确如此……】 【但他现在——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啊,大佬,你……】 宋弃没再理会它。 心下微微一哂。他又不是恋童癖,怎么会对一个六岁的心上人起什么绮念。 他只是忽然觉得圆满了。 一直都是他。 从来都是。 宋弃曾经一直以为,顾景明所受到的那些影响,不过是他重生掀起的蝴蝶效应。 “怎么了?” “没什么。”宋弃说,目光沉静,“只是想听你再讲一遍。” “讲什么?” “小明,我喜欢你。” 顾景明弯了弯眼睛,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 “我也喜欢你呀。” 第12章 玫瑰花的死亡 初夏的晚风微凉。 顾景明按下车窗开关,玻璃缓缓降下,风便迫不及待地涌入,拂过脸颊,拨乱他额前细软的发丝。 窗外,夕阳正温暾地沉下去。 天边被晕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又薄薄地镀上一层金黄,交界处飘荡着灰蒙蒙的雾霭。 他微微眯起眼。 好舒服呀—— 前世在病房里,别说这样畅快地吹风,哪怕少穿一件外衣,都免不了瑟瑟发抖。 “小明,注意安全,脑袋不要伸出窗外。” 父亲叮嘱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语调平和温厚,不急不缓。 第10章 顾景明乖乖应了一声“哦”,与此同时,身侧探过一只小手,不声不响地将窗户往上升,风立刻被筛去大半,只剩下柔柔一缕,不会叫他受凉。 车子缓缓开到小区门口。 叮叮叮,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顾文德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机,瞥一眼来电,这才按下接听,声音温和而从容,不卑不亢。 “喂?您好……吴主任……是的,是我……这样啊……明白了,确实比较急……好,那我现在过去一趟,您稍等。” 挂断电话,顾文德侧过身,朝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招手。 “刘叔!麻烦您件事。” 保安大爷正坐在里头翻报纸,听见动静便摘下老花镜,探出半张脸。 “小明。”顾文德回过头,语气和煦,带着商量的口吻,“让爷爷送你们回家好不好?爸爸学校里忽然有点事情,得过去处理一下。你们先回去,和妈妈说一声——爸爸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顾景明点点头。 保安大爷叫刘建国,是退休返聘回来的,女儿就是绿菀小区的住户,老人家纯粹是因为在家里特闲,索性找个由头出来活动活动,人上了年纪,总爱给自己寻点事做。 他尤其喜欢小孩,每回顾景明跑出去玩、路过保安亭的时候,建国爷爷都会给颗糖果。 “小明下午好啊。” 老人笑眯眯地弯腰,他身子骨还硬朗,精神矍铄。 “爷爷好!” “哟,这小家伙是谁呀?” “这是我的好朋友,宋弃。” 刘建国笑呵呵地点头,带着两个小豆丁往前走。 “咱小明这是往哪栋去呀?” “回家。” “那你的好朋友呢?” “他也回我家。” 啪——! 一道白影在眼前极速掠过。 温热的、黏稠的液体猝然溅上脸颊,时间在顾景明睁大的瞳孔里被无限拉长,四周寂寂。 顾景明看到——一个女人。 她仰面躺着,四肢以某种不属于生者的弧度向外摊开,深红色液体从她后脑勺底下无声洇出,沿着水泥地纵横的纹理蛇行四散。 日光尚未完全敛去,最后一道金红的余晖斜落下来,覆在她脸上,像有谁俯身,怜惜地替她阖上一双倦极的眼,睫毛投下细密阴影,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肢体分外狰狞,神情却十分恬静,莫名生出怪诞之感。 这是一朵被蹂躏后落在血泊里的白玫瑰。 顾景明认出了那张脸。 是宋娴。 他在片刻僵硬后,猛地侧过身,抬手捂住宋弃的眼睛,掌心覆上去的瞬间,他感到自己在发抖。 宋弃一动不动地贴着他的掌心,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高度…… 宋娴死了。 那摊血越漫越大,沿着水泥地的坡度往低处淌,在夕阳斜照里泛起一层油亮而诡谲的暗光。 刘建国浑身一震。他没多想,迈出两步,用身体挡住两个孩子的视线,接着一手哆哆嗦嗦摸出手机,打电话报警。 有人尖叫。 接着是更多的尖叫,脚步声杂乱,人越聚越多,密不透风。 “快打120!出人命了——” “哪户的?什么情况?” “别看了别看了,都不成样了,晦气!” 警察来得很快。 警笛声尖锐,救护车跟在后面,警戒线被拉开。 两个孩子被带到了保安室休息。 不知不觉间,姿态已经变化,宋弃把顾景明整个拢进怀里,两条手臂收紧,牢牢箍住那具仍在不停发抖的身体。 尽管被抱住,顾景明还是倔强地伸出手,固执而温柔地顺着宋弃的后背。 男孩语气哽咽,却强充无事:“没事了……没,没事了,我在这里哦。” 宋弃低下头,脸颊蹭过他的脖颈,闷闷地应了一声。 笨蛋小明。 顾景明感到难过。 他分得清楚,宋娴是个施暴者,她的死顾景明不会感到惋惜,甚至不会替宋弃感到惋惜。 可他仍然感到难过。 那是一种更空旷的难过。 它不附着在任何具体的人身上,也不来自爱恨怨憎的纠缠,只是单纯地对于一条生命逝去的难过。 死亡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未必降临在恶贯满盈的人头上,也未必绕过好人。它只是在某一天突然降临,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顾景明想起自己上一世最后的时刻。 那种冰冷从指尖蔓延到胸口,视野逐渐模糊,世界收拢成一条窄窄的光缝,最终彻底陷入沉寂。 他从那场死亡里醒过来,重新变成了六岁的孩子。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喧嚣过后。 现场留下了几名警察继续勘查。 一名女警走进保安室,按例应当问话,但面前这两个孩子不过六岁,她蹲下身,语气放得极轻极柔,与其说询问,不如说是安抚。 陈雅青匆匆赶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她一看见顾景明,便一把攥住儿子的手,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直到确认无碍,才将顾景明抱进怀里。 她不能不后怕。 宋娴要是早跳一秒,从三十楼跳下来,她的儿子,还有宋弃,都会被卷进去。整整三条人命。 还好,还好…… “妈妈……” 顾景明闷闷唤了一声。 他心里沉甸甸的,情绪低落,却没有忘记回头,望向宋弃,当着陈雅青的面张开双臂。 宋弃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整个人贴上来,把顾景明抱了个满怀。 陈雅青看着这一幕,看着两个小小的人影贴在一起,看着自家儿子把那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圈得那样紧。 各种滋味一齐涌上喉间,酸楚、后怕、怜悯,绞成一团,终于再也绷不住,双手捂住脸,无声落泪。 第13章 新的尸体 罗长风推开车门,疾步穿过越聚越密的人群,血腥味迎面而来。 “都让开——!” 身后,救护车后厢门已敞开。两名急救人员鱼跃而下,一人拎着医疗箱,另一人臂间夹着便携式心电监护仪,紧跟他拨开围观住户。 罗长风扫过地面上那具扭曲躯体,心里已有大概。 急救员跪下,利落接上监护仪,电极片贴上胸口——监护仪屏幕跳出一条笔直的绿线。 另一人俯身,两指搭上她颈侧,触诊颈动脉,随即拨开眼睑,电筒光柱扫过瞳孔。 二人抬头,对视一瞬,同时摇头。 “不行了。当场死亡。” 其中一人站起汇报。 “伤者全身多发高坠损伤,颅骨、胸腹、四肢均有严重骨折及内脏损伤。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无自主呼吸,无心电活动,符合临床死亡指征,已无抢救价值。” “罗警官,我们这边做个登记。其他就交你们了。” 罗长风用力捏捏眉心,叹了口气,扬声道。 “小周,控场!无关人员全部疏散到警戒线以外。” “往后靠往后靠,别拍了,配合一下!” 小周还在维持秩序,另一道急促的呼喊已从侧方逼近。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 罗长风转过身,一个穿物业制服的中年男人踉踉跄跄朝他小跑过来,脑门上全是汗:“警察同志,跟我来,跟我来——” “你是物业的?” “对对对,我负责这栋楼。”男人忙不迭点头,“宋娴家住四栋二单元301,三楼,东户,搬过来也不久。平时不怎么跟邻居来往,我们对她也不算熟……” 罗长风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先去看看。” “明白,明白。” 胖男人在前面领路,喘着粗气絮絮叨叨:“她家还有个小孩,唉,听说就六岁,这孩子也是可怜……” 罗长风没接话。 三楼走两个楼梯就到了。 301室的门紧闭着,不知为何,罗长风盯着那扇光秃秃的防盗门,心底涌现不祥的预感。 “开门。”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先涌出来的是一股极为刺鼻的消毒水味,紧接着,另一股血腥气扑面,浓郁到几乎能凝成实质,直往人七窍里钻。 罗长风眉头一沉,右手下意识按上腰间,身后,小周被这股味道呛得偏过头。 “咳咳咳,什么情况?” “别动。”罗长风低声喝住身后正要迈步的物业,“你留在走廊,不要进来了。” 他抬脚跨过门槛,客厅的窗帘拉得严实,屋里漆黑一片。 小周摸到墙上开关,日光灯跳了两下,惨白的光铺满整个客厅。 两位民警同时屏住呼吸。 沙发旁边,一只黑色塑料袋歪倒在地,袋口半敞,露出一截断面整齐的块状物体。 第11章 表面还覆着一层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膜,泛着暗沉而粘稠的色泽。 客厅角落的垃圾桶里堆着更多相同的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袋壁被渗出的液体洇出深色的斑痕,有些还在缓慢地往下淌。 罗长风蹲下身,没有触碰那只塑料袋,只是凑近,仔细辨认了几秒,他慢慢站起,脸色阴沉。 “小周。” “在。” “马上联系指挥中心。就说绿菀小区四栋二单元301室,高坠案关联现场,室内发现大量血迹和疑似人体组织块——案情性质升级,请求刑侦和技术科立刻增援。” “另外补充一句,尸块很新,案发时间极有可能在近四十八小时内。” “是!” 不到二十分钟,绿菀小区四栋楼下已换了副阵仗。 刑侦支队重案组的车先到,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进小区,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便衣,脚步匆匆,径直穿过警戒线。 紧随其后的是刑事技术大队的厢式车,车身宽大,停稳后后门掀开,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拎着银色金属箱鱼贯而出。 罗长风从三楼下来迎,对着走在最前面的便衣简单点了下头。 那人姓沈,名湛,市刑侦支队长。四十出头,头发剃得极短,眉骨高耸,气质凌厉。 “屋里现场别动,等法医和痕检先进。” “明白。” 沈湛转过身,对着身后陆续赶到的人员开始分配任务。 “重案组的人,分两组。一组跟小周去物业调监控,把四栋最近七十二小时的电梯和单元门画面全部拉出来。” “另一组铺外围走访,小区住户、保安、楼下商户,搞清楚宋娴的社会关系、近期行踪、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 “技术大队的,痕检和法医先上。” 技术员们已经在楼道里开始穿戴装备。白色的连体防护服拉链从脚踝一路拉到下颌,接着是鞋套、手套、口罩、护目镜…… 法医老韩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头发花白,痕检小刘是他的徒弟。 小刘蹲下身,先对着玄关地面拍了几张整体照,然后开始提取鞋印。 他在足迹周围放上比例尺,逐一编号,拍照固定。 法医老韩走到客厅角落那只黑色塑料袋旁边,缓缓蹲下。他打开勘查灯,光束聚焦在袋口露出的块状物体上,停住。 片刻后,老韩隔着口罩呼出一口沉沉的气。 “软组织断口新鲜,没有冷冻痕迹,肌肉组织仍有弹性……尸僵尚未完全形成。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小刘,这个袋子先拍照固定,等我全部看一遍。” 他站身,目光扫过客厅全貌,落在另外一堆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上,又转向浴室方向。 浴室门大开。 瓷砖地面上搁着一把劈骨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残留物,旁边还散落着一条脏污的毛巾。 “老沈。” 他直起腰,转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沈队长快步走到门口。 “尸块新鲜,未冷冻,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天。”老韩转过身,摘下手套,随手揣进兜里,“厨房有利器残留,客厅有明显拖痕,血迹轨迹指向分尸地点,很可能在浴室。” 沈湛点头,脑中迅速过一遍案情。 “综合目前各方信息:死者宋娴,女,二十八岁,未婚,独自抚养一子,今日傍晚高坠身亡。其住所内发现大量疑似人体组织块,保存状况不一,下落不明的人数、与死者的关系尚不明确。” 他侧目看向老韩:“你的检验结果一出来,第一时间报我。” 又转向身后:“网安和技侦那边,数据调出来没有?” “有疑问随时报。没有的话——干活去。” “对了,宋娴那小孩呢?现在在哪?” 第14章 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 “沈队。” 女警迎上几步,为沈湛引路,“孩子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他们是第一目击人,后续建议还是申请一下心理疏导……” 沈湛点头,脚步未停。 保安室的门半敞着,陈雅青正守在两个小家伙身旁,一只手还搭在顾景明背上,听见脚步声渐近,她抬起头。 “沈湛?” 沈湛脚下一顿,惯有的冷硬便悄然敛去,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眉眼间浮起一层不大好意思的笑。 “陈、陈姐?好久不见啊。” 陈雅青从刑侦大队调离之前,沈湛是她手底下的人,那些年跟着她跑现场、蹲点、熬夜突审,没少被她敲打过。 两人简短寒暄几句。 沈湛蹲下身,视线与两个孩子平齐,轻声问话,顾景明答得还算清楚,宋弃则一言不发,点头摇头权当回应。 本就是例行公事,对着两个六岁的孩子也问不出更多东西。男人没再追问,起身示意女警登记一下联系方式,便放了行。 晚八点 刑侦大队会议室。 长桌上摊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和几份初步调查记录,沈湛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先写下两个名字。 “死者宋娴,女性,二十八岁,绿菀小区四栋二单元301住户。今日傍晚五时许从该单元楼三十层天台坠落,当场死亡。” 他顿了顿,笔尖移到另一个名字上。 “另一名死者吕天佑,男性,二十三岁,自由职业者,无稳定收入来源。与宋娴存在情感关系——但关系性质存疑。根据目前走访,二人确已事实同居,但邻里普遍反映日常争吵频繁,存在持续性言语冲突。” 罗长风接话,把一份资产调查投在屏幕上:“宋娴名下无任何不动产,银行账户的余额和流水已经紧急调取,大多是可核实的支出。” “手机通讯录异常干净,没什么疑点。” 他切到下一页。 “我们在其住所卧室床头柜抽屉内发现一次性注射器三支,均有使用痕迹。吕天佑随身物品中也检出一支未拆封的同型号注射器。二人疑似存在吸毒行为,但正式毒理报告尚未出具。” 沈湛放下马克笔,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另外,网安那边从宋娴手机里提取到的催债信息量很大。银行信用卡、各类网贷平台、以及至少三家高利贷,初步汇总,欠款总额接近九百万。”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静默。 小周翻开手边的走访记录。 “宋娴这边,目前联系不到任何亲属。” “吕天佑的家属倒是来过,晚上七点多到的,已经认过尸。是他母亲和一个姐姐。别的没多说,签字就走了。” 案件脉络在随后几轮讨论中逐渐清晰:宋娴于住所内杀害吕天佑后,独自登上天台畏罪自杀。动机、现场痕迹、时间线,均一一对榫。 唯有一处疑点悬而未决。 小周将宋娴手机的通话记录投在大屏上。屏幕幽蓝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案发前约四十分钟,宋娴连续拨出七通电话,均未接通。对象是同一个未存储姓名的号码。” “网安那边查过了,是个临时号码,没有登记信息。” 沈湛抱着手臂,盯着那行字,眉头紧蹙。 宋娴在杀人之后、赴死之前,反复拨打的最后一个号码。 是未尽的争辩,未了的不甘。 还是——求救? 良久,他收回视线。 “通话记录先留着。等毒理报告、dna比对结果出来,让网安想办法,一定要查出临时号码后的人!” 散会。 沈湛最后一个从会议室出来,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走廊那头,陈雅青安静地站着,像是已经等了些时候。 “陈姐?” “沈湛。”陈雅青点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我来是为了今天小明他们的事。” …… 另一边,顾景明突然收到系统提示。 【叮——阻止宋弃弑母任务完成】 顾景明:“???” 可我也没做什么啊。 难道说……因为宋娴坠亡,宋弃就杀不了她,所以这任务直接从根源上自行了结了? ……这也太地狱了。 顾景明默默打了个寒颤,随即把这过于冷血的念头甩开,注意力重新落回宋弃身上。 他伸出两只手,捧住宋弃的脸,左边瞧瞧,右边看看,目光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打量,宋弃没什么表情,由着他把自己的脸颊捏来扯去,既不躲,也不吭声。 怎么没反应呢?吓过头了? 不行不行。 他才六岁,心理承受能力脆弱得很,万一这回留下什么心理阴影,长大了人格扭曲怎么办? 那又反社会?又丧尸?又毁灭世界? 不行不行不行。 “小弃……你没事吧?” 宋弃眨了一下眼,眼眶泛出一点点潮意,他又眨一下,眼角沁出一粒极小的泪珠,挂在那里,将落未落。 第12章 顾景明的防线当场碎了一地。 他瞬间脑补出一整出人间惨剧,心口一阵发酸,把宋弃往怀里揽,胳膊太短,圈不住全部,他就把脸也埋进去。 顾景明一边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搜肠刮肚地组织起安慰的话。 “小弃不怕,不怕……都过去了。我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以后我们还一起上学,一起吃早饭,一起放学,好不好?我把我的爸爸妈妈分一半给你……” 他说着说着,鼻子一酸,想到前世的宋弃就是那么孤单地长大,只觉得难过。 “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你是小弃,你是我的小弃。我特别特别喜欢你,所以你一点也不孤单。” “一点也不。” 宋弃用力抱紧那人。 他当然没事。 宋娴的死,在他心里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那个女人死或不死、怎么死,于他而言毫无分别,不值分毫。 他的恨与悲,爱与痴都吝啬到了极点,这一生只肯给一个人,再也匀不出多余的空间去容纳旁人。 顾景明。 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 顾景明太美好了。 他想让顾景明成为他的一部分。 像骨骼,支撑他,定义他,让他拥有直立行走的形态与尊严。 像血液,奔涌在每一根脉管里,汹涌而滚烫地,日复一日推动他活下去。 像那些日夜不息的、自主的、推动他活下去的生理本能。 他只信顾景明。 如果这一世顾景明不爱他,他的灵魂将在无边炼狱中煎熬,永生永世,不得自由。 第15章 孤儿的归宿 “老公,我找沈湛了解过政策了。” 顾文德在玄关换鞋,闻言抬起头,妻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姿态端正,神色不像平日那般松弛。 他意识到她有话要说,便放下公文包,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顾文德回学校开会,手机调了静音,之后又在忙学生的事,直到方才下班,才得知儿子今天的经历。 男人懊悔不已,十分自责。 “雅青……我……我今天——” “老公。”陈雅青截住他的话,伸手相握,带着安抚,“我想和你聊聊孩子们的事。” 男人一愣。 “你是说——宋弃?” “是,沈湛和我说,宋娴没有任何亲属,宋弃的生父未知。也就是说,那孩子现在没有任何法定意义上的监护人。” “你的意思是……” 陈雅青握紧丈夫的手。 “这样的孩子要么被寄养收养,要么进福利院,所以——” 她顿了一下。 顾文德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他了解自己的妻子。陈雅青从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说这么多,心里必然已经有了主意。 “我想申请成为寄养家庭。” 陈雅青说完,像是怕他还有顾虑,紧跟着补了一句:“政策我都看了,我们家每一条都符合。只要把材料和申请书交到民政局,很快就能办下来。” 顾文德眼底略有忧色:“雅青,你这样……小明同意吗?” 陈雅青唇角不自觉勾起。 “就是小明提的。” 女人眉眼之间浮着一层淡而矜持的骄傲,眼波清亮,格外动人。 “我们家小明,是全世界最棒的宝贝。” 顾文德低下头,轻笑:“小明像你。” “我想了想——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更何况国家还有补贴,每个月千把来块,咱们完全有能力。” 她松开丈夫的手,转身从包里取出一份妥帖装订好的资料,递过去。 顾文德接过,略略一扫。 【未满18周岁、监护权在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民政部门的孤儿、查找不到生父母的弃婴和儿童,可以被寄养。】 【(一)有儿童福利机构所在地的常住户口和固定住所……】 【(二)有稳定的经济收入……】 【(三)家庭成员未患有传染病或者精神疾病……】 【(四)家庭成员无犯罪记录,无不良生活嗜好,关系和睦……】 【(五)主要照料人的年龄在30周岁以上65周岁以下……】 …… 【每个寄养家庭寄养儿童的人数不得超过2人,且该家庭无未满6周岁的儿童。】 他们的确完全符合。双职工家庭,优先审核、优先匹配、优先拿劳务补贴上限。 顾文德放下资料,沉思了一会儿。 “雅青,那他的房间怎么办?总不能跟小明挤一间吧。” “客房改一下就行。硬装不动,换套家具,刷遍漆,用不了几天。”陈雅青显然已经想好,“装修那阵子先跟小明睡一块,反正这俩小家伙本来就黏糊。” 顾文德还剩最后一点顾虑:“那宋娴……就没给那孩子留点什么?” 陈雅青摇摇头。 “宋娴名下没有任何可继承的财产。倒是有些债务,但只要放弃继承,那些债就跟宋弃没有任何关系。” “何况那些高利贷、违规网贷,本身也未必合法合规,追不到一个六岁孩子头上。” 顾文德看着妻子,他们相伴十余载,从始至终,她都未曾改变。 “好。既然如此——” “我支持你,雅青。” 次日,陈雅青带上所有证件和材料,去民政局提交了《家庭寄养申请书》,审核结果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出来。 案发至今已过去一周。 宋娴一案的毒理报告、dna比对及指纹鉴定均已出具,与现场痕迹相互印证,核心证据链闭合,也排除了天台第三人在场的可能性。 至于查验不到的临时号码,因与犯罪事实无直接因果关联,法理意义上被归为未解细节,不影响案件定性。 嫌疑人已死亡,此案正式结案归档。 暖风和煦,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薄光,窗外鸟鸣阵阵,清脆动人。 今天是个难得的周六。 “起床了起床了!” “顾——小——明!” 陈雅青从厨房一路杀进卧室,顾景明把脑袋往被子里又缩了缩,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只露出一撮呆毛。 下一秒,被子被人一把掀开,陈雅青站在床边,二话不说捏住他的鼻子。 “唔……妈咪……” 顾景明闭着眼睛哼哼,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劲儿。 “还睡。”陈雅青松了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昨晚说好了要早起去游乐园,现在忘了?” 顾景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忽然睁开一只眼—— 对,今天要去游乐园。 他一骨碌坐起来穿衣服,宋弃早已洗漱妥当,安安静静坐在床沿,嘴角上扬一点不可见的弧度。 今天,陈雅青和顾文德都休息,是一家人难得凑齐的惬意时光。 自打寄养程序走完,宋弃来了以后,屋里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东西,眼下也该趁周末,带两个孩子出门透透气了。 顾景明这人,虽然心理年龄算是个二十一岁的成年人,但说到底,死前大学都没毕业,社会化程度不高,又从小被家里人宠到大,骨子里还带着天真气。 上了大学,他还在看奥特曼,铠甲勇士,假面骑士,和各种各样的动画片。 很多同龄人会觉得幼稚。 可顾景明认为,它们在一遍又一遍地用最热烈、最不加掩饰的方式讲述那些亘古如新的箴言:要坚持,要善良,要勇敢,要诚实,要不屈不挠…… 成年人的世界太擅长遗忘这些了,把它们当成童话、当成笑话、当成不值得认真的东西。 虽然他已经长大,但还是无法舍弃这些。 一个人的成熟,不是学会抛弃童话,而是有能力保护它们,不因自身弱小便怯懦退缩,也不因自身强大便骄矜横肆。 胆小鬼永远成不了自己的英雄。 因为真正的英雄,即使心怀恐惧,也依旧选择勇往直前。 第16章 第一张照片 也许是因为周末的原因,游乐场格外喧嚣热闹。 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欢笑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浮动着棉花糖的甜腻和爆米花味的焦香。 “妈妈妈妈!我要玩碰碰车,我要玩碰碰车!” “都说了别跑那么快——哎!看着点人啊你这孩子!” “冰淇淋买一送一咯——” 而在一片喧闹之中,顾景明正遭受着人生迄今为止最严峻的考验。 “哎别动——马上就好了!” 陈雅青半蹲在他面前,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一只毛茸茸的兔耳朵发箍,往他头发上戴。 那发夹是粉白色的,蓬松柔软,内耳廓还镶了一圈细碎亮片。 第13章 “妈妈——我不要这个——” 男孩浑身上下写满拒绝。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陈雅青笑着不放,腾出一只手举起手机,咔嚓咔嚓连拍三张,“多好看呀,跟个小兔子似的——别动,妈妈看看,哎呀,真可爱!” “哪里好看了!!!” 顾景明抬手想去摘,被陈雅青眼疾手快地捉住手腕。 “不许摘。” “妈——” “摘了我就给你换那个带蝴蝶结的。” 顾景明的手僵在半空,以一种极其不甘的弧度缓缓落回身侧,腮帮子鼓鼓,脸颊泛红。 他知道陈雅青女士干得出来。 这还没完。 顾景明眼睁睁看着她从包里摸出一版贴纸,指尖在上头巡一圈,撕下一张,啪地贴在他左脸颊上。 那是一颗红润的草莓。 顾景明怒视母亲,陈雅青回以笑嘻嘻的一张脸。 “小明,笑一个嘛。” “不笑。” 他抢过陈雅青手里的贴纸,撕下一张圆滚滚的小猪,对准陈雅青的脸颊就拍上去。 “你也有。” 陈雅青“哎呀”一声捂住脸,笑得弯下腰去,肩膀直抖。 “你这个小气鬼。”她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语气亲昵而促狭,“贴你一张,你还要还回来。” 顾景明哼了一声,不理她,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贴纸,又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宋弃。 男孩站在那里,头上顶着一对猫耳朵发箍。 那是顾景明挑的。 方才在发夹摊前,陈雅青本只想捉弄自家儿子一个人,顾景明被按着戴上兔耳朵之后,给宋弃也挑了一个,美名其曰——公平。 猫耳朵是黑的,绒面材质,戴在宋弃头上,衬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合适。 顾景明撕下一张贴纸,和自己脸上一模一样的草莓,贴在宋弃左脸颊上。 宋弃抬起头,看着顾景明,没有说话,只是点点那张贴纸。 顾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要贴我?” 宋弃点头。 “……哦。” 顾景明把脸凑过去。 宋弃从贴纸上捡出一颗小爱心,撕下,对准顾景明的右脸颊,轻轻地贴上去。 顾景明往左转转脸,又往右转转。 宋弃看了他一会儿。 “好看。” 宋弃的嘴角非常浅地弯了一下。 不知为何,顾景明竟然从他的语气里品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或是宠溺?又像是嘉许? 不,等等。 这感觉好像不太对。 顾景明腾地转过头,脸上顶着两只贴纸和一个兔耳朵发夹,整个脑袋花里胡哨的,在一群路人中间格外显眼。 “这个小朋友好可爱呀——” “哎呀那个兔耳朵的!快看快看,可爱宝宝。” “旁边那个猫耳朵的也好乖呀,都不闹的。” 顾景明把脸往下一埋,有点不好意思。 陈雅青捏捏儿子的脸蛋。 “还玩不玩旋转木马了?” “玩——!” 旋转木马是今天最后一个项目。 顾景明挑了一匹白马,宋弃在他旁边坐进一只深蓝色海豚造型的座椅里,木马转动起来,上下起伏,一圈又一圈。 世界在眼前缓缓流动,人影、彩灯、远处的摩天轮与更远处暮色渐染的天际交织。 宋弃看着顾景明的背影,兔耳朵在他眼前晃着,男孩骑在马背上,腰背挺直,一只手抓着铜柱,像个勇敢的小骑士。 音乐停了,木马缓缓降下速度。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顾景明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雪糕摊。 “我要吃雪糕,妈咪。”他拉拉陈雅青的衣角,“两个。宋弃也要。” 陈雅青掏了钱,把两张钞票叠好放进他手心,又嘱咐了一句别乱跑。 顾景明应一声,拉着宋弃就往雪糕摊跑,他买了两支雪糕,一个巧克力味,一个草莓味。 “巧克力味的。比草莓的好吃。” 宋弃看着手里的雪糕,慢慢撕开包装,咬一小口,然后他把雪糕举到顾景明嘴边。 顾景明眨了眨眼:“你不吃了?” “你吃一口。” 雪糕开始融化,一道甜腻汁水沿着包装纸的边缘往下淌,滴在宋弃的手指上,他没有收回手。 顾景明低下头,在雪糕顶端咬了一小口。 “好朋友是要分享的。”他认真地看着宋弃,“有好吃的一起吃,有高兴的事也要一起说,这样才叫好朋友!” 他把自己的雪糕也举到宋弃嘴边:“喏,我的也给你吃。” 宋弃低头,嘴唇碰上顾景明刚才咬过的位置,尝一口,草莓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混着奶油里碎碎的脆片。 他垂下眼睫,慢慢咀嚼。 顾景明心里美滋滋。 他在脑海里戳戳666。 【啊……活着真好啊。】 【老六,我觉得目前而言,我家孩子是绝对不可能变成大恶人的。】 666看着纹丝不动,-100%的矫正值,艰难开口。 【对的兄弟,对的。你说的都对。】 二人身后几米,陈雅青和顾文德不紧不慢地跟着。 “小明!小弃!” 陈雅青举起手机。 两个小家伙同时回过头。 顾景明嘴角还有一点雪糕痕迹,脸颊上乱七八糟地贴着草莓和爱心,看见妈妈的动作,反应迅速,抬手在脸颊边比耶。 宋弃挨着他,脸几乎贴住他的脸,那只猫耳朵发夹有些歪,略长的碎发垂下来,半遮住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沉沉的、黏稠的注视,他看的不是镜头——是顾景明。 咔嚓。 镜头将这一瞬间定格下来。 第一张照片。 第17章 儿童心理学家小明 今天过得很充实。 但顾景明累坏了。 晚饭是在外面吃的,陈雅青兴致格外高,吃完饭又拉着一家人在商场里多逛了两圈。 等到终于回到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洗完澡,躺床上,再也不动了。 浴室门关上。 水声哗哗,热气氤氲,不到十分钟,水声戛然而止。 顾景明走出,脚步拖沓,手里抓着一条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微湿的头发,身上是一套海绵宝宝连体睡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行走的黄油小蛋糕。 下一个轮到宋弃。 宋弃的是一套派大星睡衣,也是前两天买的,因为顾景明是海绵宝宝,宋弃自然是派大星。 海绵宝宝身边总是有个派大星。 顾景明身边总是有个宋弃。 顾景明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浅蓝色窗帘,深蓝色床单,各类儿童读物被归置得整整齐齐,一排奥特曼塑料模型站在书架最上层。 床边靠着一只巨大的熊玩偶,周身绒毛略微粗糙,脖子上系着一条蓝色丝带,笑容憨厚,那是顾景明独立睡觉后的专属陪睡。 但宋弃来了之后,夜里睡觉就没有大熊的位置了。 吹完头发,顾景明迷迷糊糊往床上爬,膝盖先软软压上床沿,整个人就往下一栽,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哼唧。 “小明。” 宋弃不知何时已经洗完澡。 “盖被子,会着凉的。” 枕头里终于传来一声回应,身子却纹丝未动。 宋弃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片刻,随后伸出手,将叠在床尾的被子轻轻抖开,拉好,妥帖地覆在顾景明身上。 顾景明顺势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滚个小半圈,把自己卷成一团。 忽然,他想起什么,睁开眼睛。 “几点了?” 宋弃偏头去看床头的闹钟。 “……七点半。” 顾景明坐起,不知想到什么,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出房间。 半分钟后他跑回来,手里多了一台学习平板。 “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平板支在床头柜上,指尖在屏幕上戳几下,一段视频被点开,画面亮起,熟悉的片头曲从扬声器里淌出——是迪迦奥特曼。 “你看这个。” 顾景明把平板递给宋弃。 他转身捞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身子往后一靠,盘腿坐回床上,打开挂在对面墙上的那台小电视。 屏幕亮起,他连按几下,调到cctv10。 画面里,是一片广袤的、被烈日炙烤的荒野,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蹲在干涸的河床边,用石头敲击一块木头,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顾景明的另一个爱好。 他喜欢纪录片。 最爱荒野求生,其次是自然地理,再次是历史人文。 单挑荒野,荒野求生,大侦探,河中巨兽……他如数家珍。 从干旱的坦桑尼亚草原,到冰岛薄雾缭绕的火山苔原,从喜马拉雅山麓雪水初融时奔涌而下的溪谷到南太平洋环礁碧蓝的泻湖……地球的每一处都让人着迷。 第14章 宋弃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电视屏幕上,又移回平板。 他看着迪迦奥特曼的片头,神情淡淡。 他三十五了。 心理年龄。 此刻正穿着派大星睡衣坐在一张儿童床上,被迫观看一部子供向的特摄剧,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荒诞的画面了。 但宋弃不觉得荒诞。 他只是觉得顾景明很可爱。 就这一点来说,看什么都一样。 穿着海绵宝宝睡衣的男孩,仰头盯着电视里的画面,瞳孔微微发亮。 一集迪迦奥特曼,统共不过半个小时。 片尾曲响起的时候,顾景明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迅速把电视画面暂停,转过头,整个人朝宋弃的方向倾过去。 眼睛亮晶晶。 顾景明:“你看完了……有什么感想吗?” 期待。 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宋弃沉默了一会儿。 “要……” 他开口。 顾景明满脸雀跃。 “说出来!说出来!对——对——就是那个词!” 宋弃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要做个好人。” 顾景明心满意足。 他倒在床上,肩膀放下来,嘴角翘起,动作里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松弛感。 差不多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顾景明伸手关掉电视,又探身按灭床头小台灯,房间沉入一片黑暗,唯有三两月光。 “晚安。” 顾景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中,宋弃声音轻轻响起。 “小明。” “……嗯?” 那一声应答含糊,显然主人已经陷入半睡半醒。 “没有晚安吻吗?” 短暂的沉默。 被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顾景明翻了个身,凑过去,迷迷糊糊在宋弃脸上碰了一下。 碰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嘴唇落下的位置,好像不是额头。 太软了。 额头的皮肤没有这么软。 算了。 顾景明的大脑已经快关机,没有多余的处理器来分析这个问题。 他退回去,尚未躺平,一双手就缠上来,宋弃的手臂环过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热源便安然落定的小动物。 顾景明已经习惯了。 缺爱嘛,小孩子嘛。 接下来的几天。 顾景明一直在暗中观察宋弃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宋弃不爱笑,不爱说话,不爱玩玩具,也不爱看电视,似乎有点自闭症的倾向。 于是他在这天下午,趁陈雅青在厨房做饭、顾文德还没下班,溜进父亲的书房。 男孩爬上椅子,伸手够到鼠标,打开电脑。 开始搜索关键词。 儿童、心理、自闭。 搜索框下面跳出一排推荐词条,他一一点进去,看得很认真。 当天晚上,顾文德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准备查收邮件,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栏里,赫然躺着一排搜索记录—— “儿童自闭症早期表现?” “六岁儿童不爱说话怎么办?” “怎样帮助孩子打开心扉?” “儿童心理创伤如何疏导?” 顾文德盯着屏幕,眉头微蹙,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陈雅青正在打电话。 他心想:……雅青最近是不是太担心小弃了? 第二天下午,陈雅青用电脑处理份工作文件,她想查个资料,刚打开浏览器,地址栏下面就弹出了一排历史记录。 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文德什么时候对儿童心理感兴趣了……不过也难怪,家里突然多个孩子,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念的。 没有人去追问这件事。 两个大人各自在心里给那排搜索记录找到了合理的解释,然后把它轻轻放下。 就在此刻。 真正的儿童心理学家小明正抱着那只大熊玩偶,从书房门口路过。 第18章 联欢会的准备 每年的儿童节,幼儿园照例都要办联欢会。 教室里浮着牛奶的甜香,今天上午的点心是一杯温牛奶,配两块苏打饼干。晨光浅浅,落下点点光斑。 赵老师目光兜了一圈,等小朋友们都吃得差不多,才走上前,轻轻拍两下手。 “小朋友们,今年儿童节我们有联欢会哦。” 话音落下,欢呼声骤起。 顾景明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没有兴奋地跳起来,只是嘴角高高翘起。 因为联欢会。 也因为宋弃。 宋弃最近开口的次数越发多了,只是有点黏人,除开上厕所,时时刻刻都要跟着他,寸步不离,也不乐意跟别的小朋友玩。 但顾景明觉得这是好事,说明宋弃在逐渐改变。 此刻,宋弃歪着身子,把脸埋进顾景明肩窝里,蹭了蹭,紧紧贴住,听到联欢会三个字,眉梢微动,神情若有所思。 下午手工课。 几个孩子围坐在小方桌旁剪纸,彩色蜡纸在桌上铺开。 王轩宇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小胖手攥着剪刀笨拙地绕一圈,剪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 他把作品举到眼前端详片刻,肩膀下塌,叹了口气:“这个好丑。” 郑欣怡坐在他对面,剪刀走得又慢又稳,纸屑细细碎碎落在桌面,她剪好一片花瓣,缓缓搁在桌角,抬眼看了顾景明一下,又低下去,什么也没说。 齐嘉乐根本没在剪,他托着腮,目光从这个人脸上游到那个人脸上,最后一转,落在顾景明身上。 “小明,你剪的什么呀?” 顾景明低头,全神贯注,最后一刀合拢,他提起纸,轻轻展开,举起来。 是一只纤巧的蝴蝶,翅膀舒展,边缘齐整。 “还行吧?” 他弯起眼睛,眼底盛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王轩宇真诚地点头,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 宋弃短暂去了趟厕所。 他刚起身,顾景明便下意识抬头望他一眼。宋弃走几步,又回过头,确认顾景明还在座位上,这才加快脚步小跑出去。 “小明。”王轩宇立刻把椅子往前挪,圆滚滚的身子往桌上一趴,声音透着几分窝囊,“你最近都不和我们玩。” “就是……”齐嘉乐立刻接上,难得有立场,“天天跟宋弃黏在一起!” “你们天天一起来一起走,为什么呀?” 王轩宇又说:“以前你都和我们一起的。” 顾景明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郑欣怡忽然开口,嗓音细细,沾点酸意:“小明有了新朋友,就不跟我们好……” “没有呀。”顾景明把手里的蝴蝶放下,语气温和,“我现在不就跟你们在一起吗?” “那不一样。”王轩宇皱眉,肉嘟嘟的脸颊鼓起来,像块小面馒头,“以前你整天和我们在一起,现在就分出一点点时间给我们。” 齐嘉乐在一旁补一句,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出个极小的缝隙:“就一点点。” 顾景明失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弃回来了。 方才还围着他叽叽咕咕的几个人瞬间噤声,各自低下头,重新拾起剪刀。 顾景明主动打破僵局,从桌上举起一只纸兔子。 “宋弃剪的。”他语气里藏着骄傲,“好看吧?” 话音刚落。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响起。 【任务二:阻止宋弃在联欢会上致残郑欣怡。】 顾景明手指一松。 兔子剪纸从指尖滑落。 上一世联欢会,他们班准备的是《小王子》话剧。顾景明演小王子,郑欣怡演玫瑰。 演出前一切正常,大家都很高兴,可演出中途,郑欣怡却从舞台边缘摔落,伤势极重,左脚跟腱断裂,从此跛了一只脚,变成她一生难愈的噩梦。 是宋弃做的。 居然是宋弃。 他慢慢转过头。 宋弃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刘海长长,下巴尖尖,一双黑潭似的眼睛正望着他。 就是这样一张脸。 苍白的,幼小的,稚嫩的。 顾景明猛地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肩膀轻颤。 几个小朋友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趴在桌上的顾景明,眉心紧蹙。 然后他伸出手。 一双小手从旁边伸过来,笨拙地、试探地,环住了顾景明的肩膀。 他把整个自己贴到顾景明后背上,脑袋埋进后颈。软软的头发蹭着皮肤,呼吸温热。 像要融进去。 顾景明抿紧唇,胸口一阵闷痛。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谁难过——为那个被推进深渊的郑欣怡,还是为那个即将踏入深渊的宋弃。也许都有。 第15章 他真的很难过。 宋弃太坏了。 666赶紧冒出来加油打气。 【还没发生呢!都还没发生呢!你来得及!别泄气啊小明同志!】 对……还没发生。 背上压着那副小小的、温热的重量,让顾景明心里又酸又胀。 他直起腰,郑重其事地望向那双眼睛。 “小弃,跟我念。” “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 旁边的王轩宇探过脑袋,一脸茫然,却被顾景明那副认真模样感染,也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 齐嘉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了想,也跟上:“人……人之初,性本善。” 王轩宇念完几遍,胖乎乎的小手往桌上一拍,大声问:“小明!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意思呀?” 顾景明侧过头,认真想想:“就是说,每个人刚生下来的时候,都是善良的。” “哦——”王轩宇恍然大悟点头,安静不到两秒,“那善良又是什么呀?” 顾景明沉默片刻。 “王轩宇,让你多读点书,跟要害你似的。” 同前世一样。 “我们班要演一个话剧~”老师举起一本薄薄的绘本,封面朝外,“叫《小王子》。” “哇——” “有王子?那有没有公主?” “笨蛋,小王子里面没有公主!” “那有什么?” “有玫瑰花!” 老师笑着翻开绘本,声音放柔,讲起小王子的故事。 小王子独自居住在小小星球,细心呵护一朵骄傲敏感、别扭又脆弱的玫瑰。二人相伴朝夕,他包容玫瑰的矫情与口是心非,玫瑰也暗藏满心在意。 后来小王子告别星球,穿行星际,成了旅人。他见过许多风景、许多面孔,却在一个遥远黄昏终于明白——他为那朵玫瑰倾注的每一点时光,每一点心意,都让她变成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爱着那朵玫瑰。 老师合上绘本,抬眼看向一圈小脸,笑着问:“小朋友们,故事好听吗?” “好听——” “那我们要把这个故事演出来,让爸爸妈妈们都看看,好不好?” “好——” 小家伙们一阵骚动,窃窃私语。 “那我们先选小王子——谁想演小王子?” “我!” “选我选我!” “老师看我!” 赵薇薇的目光在满教室的小手上转一圈,落在异常安静的顾景明身上,嘴角弯弯。 “小明~你来演好不好呀?” 满教室的手齐刷刷放下,居然没有一个人抗议。 王轩宇立刻带头鼓掌,一边拍一边拿胳膊肘捅齐嘉乐:“我就说是小明嘛!” 齐嘉乐跟上拍两下,嘴里嘟囔:“次次都是他,都没悬念了。” “小明最可爱,你不喜欢他吗?” 齐嘉乐哼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 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但耳廓一片淡红,已经替他答了。 “那……玫瑰花呢?谁想演玫瑰?” 好几只手唰地举起。 郑欣怡举得最高,指尖使劲往上够,整个人几乎要从凳子上站起来,她平时寡言,问十句答一句,此刻却抿紧嘴唇,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赵薇薇正要开口。 “赵老师。” 顾景明举起手,同时站起。 “我想让宋弃演玫瑰。” 第19章 输了,输在父母双全上 教室里静了一瞬。 孩子们像被按住暂停键,脑袋齐刷刷转向顾景明。 齐嘉乐半张着嘴:“啊?” 郑欣怡扭过头看顾景明,嘴唇张开又合上,那层薄红从脸颊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而浓重的委屈。 赵薇薇有些意外,目光在两个孩子间逡巡:“小明,为什么想让宋弃演玫瑰?” “因为……我想和他一起。” 老师没有立刻答应,弯下腰:“欣怡,你愿意让宋弃演吗?” 郑欣怡两只手绞在裙子前面,十根手指缠过来绕过去,裙摆被拧出一小朵皱皱的花,她低着头,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 “欣怡……”顾景明歪头,声音柔软,“你为什么想演玫瑰呀?” 郑欣怡飞快抬眼又垂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右手抬起,食指卷起一缕发尾,一圈,又一圈。 “因为……玫瑰、可以穿、好漂亮好漂亮……的小裙子。” 顾景明弯弯眼睛。 “不演玫瑰也可以穿好漂亮的小裙子呀。联欢会上每一个小朋友都会穿最漂亮的衣服。” “你现在就很好看。到时候你穿一条你最喜欢的裙子,站在台上——” “最好看。” 郑欣怡听完,捂嘴小声嗯了一声,笑得很腼腆。 在顾景明的不懈努力下,宋弃成功“当选”玫瑰。 赵薇薇没料到今年的玫瑰是个男孩子,便将早已备好的小礼服裙给了郑欣怡,又另找店铺,订了一套小西装。 宋弃家的情况她心里有数,从前宋弃就孤僻,她也想借着这次机会,让宋弃更融入集体。 666闲不住,非得凑到宋弃跟前招惹两句。 【宿主,上辈子你为了顾景明也参演了那场话剧吧。】 宋弃没应。 【演的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紧不慢地捏着顾景明手心。 “顾景明后面那棵树。” 系统静了一秒。 随即极不厚道地笑出声。 笑声还未落定,宋弃的声音已冷冷切入。 “你很幽默?” 666:。 为了帮助小朋友们养成良好的阅读习惯,自由活动结束后,幼儿园会安排半个小时的阅读时间。 顾景明也意识到最近与宋弃形影不离,多少疏远了从前的玩伴,这些天有意平衡着双方。 他招呼王轩宇几个一齐聚到图书角,又自然而然地在身侧给宋弃留出一方位置。 郑欣怡忽然摸摸头发,又低头在地上找一圈,指尖在发间反复探了几回,终于仰起脸,巴巴地望向顾景明。 “小明,我发卡不见了,你帮我找找好不好?” 顾景明合上书,刚要应声,身侧宋弃已经放下绘本,动作自然,显然打算跟他一起去。 王轩宇眼尖,立刻开口:“宋弃你干嘛呀,人家叫小明帮忙,又没叫你。” 齐嘉乐从书后面探出脑袋:“就是,小明去帮欣怡找发卡,你跟着做什么。” 宋弃的动作顿住。 他抬眼,视线先落在王轩宇脸上,再移向齐嘉乐,并不急于开口。 顾景明拍拍宋弃的肩膀,顺势轻轻捏了一下他后颈,语气轻快:“在这等我。” 宋弃没应声,只是微微向后靠,像只猫那样短暂地蹭过手心,目光在顾景明脸上停了片刻,才低低“嗯”一声,算是放行。 郑欣怡已经跑到活动区那边蹲下,顾景明快步跟过去。 人一走,桌上安静一瞬。 王轩宇合上书,清清嗓子,架势摆得很足,他挺直腰板,肉嘟嘟的脸绷得紧紧的,两条眉毛往中间挤,努力做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宋弃。”他开口,中气十足,“我们有话跟你说。” “我们才是小明最好的朋友。” “对。我们。”齐嘉乐强调,“我们认识小明很久很久了,你才认识他几天呀。” “就是。”王轩宇扳起手指头,“我们和小明一起吃饭,一起做操,一起剪纸,一起玩滑梯,一起过生日——” “我住他家。” 宋弃开口。 王轩宇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弃不紧不慢地强调:“我、住、小、明、家。” “和他一起睡。” “那……那又怎么样。” 王轩宇硬着头皮顶回去。 “你们有爸爸妈妈吗?” 这个问题来得没有来由。两个人互相看了看,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于是老老实实点头。 宋弃看着他们:“我没有。” 他顿了一下。 “我只有小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既没有可怜自己,也没有期待对方可怜他,就只是陈述。 王轩宇顿时愣住。 他准备好了一套一套的话,想过宋弃会不理他,会凶他,会跟他吵架,唯独没想过会听到这个,他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齐嘉乐嘴唇嚅动几下,眉毛先拧成一团,低声道:“他好像有点可怜……” “要不……我们还是不要和他抢小明了?” 王轩宇:“……” 可恶。 竟然输了。 输在父母双全上。 顾景明很快找到发卡。 回到图书角,只见王轩宇和齐嘉乐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一人拍了他一下肩膀,使劲叹了口气,郑欣怡不明所以,也小跑着跟了出去。 第16章 顾景明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干嘛啊这是?” 顾景明感到莫名其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拽住他的衣角。 力道不大,两根手指捏住衣角边缘,往下扯了扯。 顾景明低头看他,还没开口,宋弃已经松了手,指尖顺势滑下来,覆在他手背上。 “找发卡怎么这么久?” 顾景明坐下,肩膀自然地挨过去:“就一会儿好不好,哪有很久。” 宋弃没有再说话。 他把绘本往顾景明膝头推,翻到自己刚才读到的那一页,指尖点在画面上。 意思是:从这里接着读。 顾景明接过绘本清清嗓子。 宋弃靠在他身侧,脑袋渐渐歪过来,最后抵在他肩窝里,阳光从窗格漏入,落在两人共读的那一页上,纸页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狐狸对小王子说:请你驯养我吧。” 宋弃眉眼低垂。 “小王子到底爱谁?是热烈的玫瑰,还是狡诈的狐狸?” 顾景明想了想:“唔……是玫瑰吧。” 宋弃盯着书页。 “可既然爱着玫瑰,又为什么要和狐狸产生羁绊?” 顾景明没听出什么不对,笑着揉揉他的脸:“不要胡思乱想啦。” 宋弃顺着力道蹭蹭他的掌心。 他想—— 玫瑰不该放小王子离开——应该把根茎从土里拔出来,湿淋淋的,带着泥,缠绕上去,一寸一寸收紧,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狐狸也不该摇尾乞怜——应该把皮毛剖开,露出底下热腾腾的、血淋淋的心脏,让他看看,这颗心从始至终都只为你跳。 他重新把脸埋进顾景明的肩窝,鼻尖抵着颈窝,深深吸气。 是小明的味道。 “小王子……”他喃喃,嘴唇翕动,几乎碰到衣领下的皮肤,“真是个笨蛋。” 第20章 星星的故事 日子一天天溜走,联欢会近在眼前。 顾景明他们的《小王子》剧本是凝缩版,毕竟幼儿园小朋友背不下大段台词,大部分对白都划给了旁白。 排练也很轻松。 幼儿园的生活对小孩来说趣味盎然,对大学生则难免寡淡。 重生的新鲜感褪去后,日子便只剩按部就班。小明同学每天的日常就四样——吃饭,睡觉,上厕所,教宋弃做个好人。 午餐时间,保育员辘辘推着餐车。 不锈钢餐盘冒着热气,一格一格码得齐齐整整,恰当好处的白米饭,番茄炒蛋红黄油亮,红烧鸡翅浓郁鲜香,清炒时蔬青翠欲滴,还有几块清炖胡萝卜,卧在菜格一角。 顾景明不挑食,准确地说,不是完全不挑,不喜欢的蔬菜也会吃,只是吃得勉强。 胡萝卜就是其中之一,小时候碰都不碰,长大了倒能入口,属于“能吃但绝不喜欢”的范畴。 但他必须得以身作则,教宋弃不能挑食。 顾景明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住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 下一秒,那张小脸上的正经碎了个干净。 眉心猛地一蹙,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那股甜腻的土腥气直冲鼻腔,眼角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水光,亮晶晶的。 好……难……吃。 儿童的味蕾远比成年人敏锐,许多大人尝不出的苦味,在孩子口中无处遁形。顾景明含着那口胡萝卜,几乎想原样吐回去。 但他咽下去了,梗着脖子,像赴死一样,颤巍巍夹起第二块。 “胡萝卜对眼睛好,要多吃。” 宋弃端着汤碗,从方才起就没动过筷子。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定在顾景明脸上,看着他眉心打结,看着他眼睫毛抖啊抖,看着第二块胡萝卜被咬一口,然后停住。 顾景明叼着半块胡萝卜,脸颊鼓起一小团,面露难色,整个人僵在那里。 宋弃坏心眼地继续盯,缓缓开口:“小明。” 顾景明抬起脸,眼眶红红,眼睫上挂着没忍住的水光。 “你眼睛怎么湿漉漉的。” 顾景明的脸还皱成一团,嘴比脑子快:“……太,太好吃了。” 满脸皱巴巴的,眼角挂着水,鼻头微微泛红,嘴巴还抿得死紧,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跟“好吃”沾边的样子。 偏偏嘴硬,偏偏理直气壮,偏偏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宋弃。 真可爱,可爱的要命。 宋弃没说话。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笑意,凑过去,直接从顾景明的筷子上咬走剩下的半块胡萝卜,动作轻巧自然。 好吃。懂了。帮你吃。 顾景明愣了一下。 下一秒,飞快低头,他决定装瞎,于是宋弃理所当然地替他解决了盘子里剩余的所有胡萝卜。 陈老师过来收盘子,扫过空荡荡的菜格,赞道:“小明今天胡萝卜全吃完了,真棒!” 顾景明耳根微微发热,含糊地应了一声。 很不幸。 下午天色骤变。 先落下细密的雨丝,接着一道闪电劈开云层,雷声轰隆隆碾过头顶,瓢泼大雨哗然而下。 顾景明看着窗外,雨帘遮盖万物,又转头看看宋弃,怕他想起难过的回忆。 但宋弃神色如常,顾景明也就没有特意提。 夏日骤雨的夜晚,空气又潮又闷,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顾景明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出来,解决完生理需求,揉着眼睛往床上走,一道闪电劈过夜空,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雷声炸开。 在那瞬间的光亮里,他看见了宋弃。 宋弃坐在床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闪电照亮他半边脸,没有表情,眼睁着,黑得像两孔深井。 顾景明吓了一跳,睡意全消,快步走过去。 “小弃,你怎么了?” “做噩梦了?” 宋弃:“没有做梦。” “那怎么不睡?” 顾景明靠得近了点。 窗外雨声如鼓,密集的雨点敲在玻璃上。 “我讨厌下雨天。” 顾景明掀开被子钻了回去,重新躺到宋弃身边。 宋弃不睡,顾景明也不睡。 男孩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却死撑着不闭眼,每隔几秒把自己晃醒,睁开眼守着。 宋弃侧过头看他。 然后伸手,轻轻把那个困到东倒西歪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顾景明哼了一声。 “睡。” 宋弃说。 顾景明没睡,眯了会。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阵仗风风火火闹了一场,转眼云收雨散,窗外安静下来。 夜空被暴雨洗涤,银河斜跨而过,从南到北,亿万颗星的光揉碎了洒在里面,整片星空深谧而辽阔。 顾景明晃晃脑袋:“宋弃……你还不困嘛?” “嗯。” 顾景明突然起身,拉住他的手,扣在一起一路牵到窗边。 他房间的窗户是飘窗,铺着软垫,两个人挤上去刚好,膝盖挨着膝盖,肩头抵着肩头。 “雨后的星星最漂亮了。”顾景明仰头,手指点向夜空,一一给宋弃辨认,“既然你睡不着,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他指向东边,指尖在空中划过。 “你看,那边那一块是天鹰座,另一边是天琴座。天鹰座的主星叫河鼓二,天琴座的主星叫织女一——就是牛郎星和织女星。中间隔着银河。” “地球和牛郎星隔了整整十六光年。” “一光年就是光走了一整年的距离。” 他转过头看宋弃,星光落在眼睛里,碎碎的。 “一颗星星花了十六年的光,穿过那么冷的宇宙,只为了抵达我们今晚的眼睛。” “是不是很浪漫?” 顾景明说起自己感兴趣的事,整个人都在发光。 “天上最亮的那颗叫启明星。新西兰有个传说——” 他把声音放轻了些。 “启明星在毛利语里叫kopu,是恋人的信使。它总在日出前最黑的时刻升起,独自亮在东方,等第一缕阳光。” “传说分离的恋人,灵魂会化作kopu。每天黎明,它比太阳先到,照亮对方醒来的第一眼。只要看见它,就知道……” “‘我在等你,我们会重逢’。” 话音落下,飘窗上安静片刻,银河那么大,横跨整个天际,两个男孩挤在飘窗上,比宇宙里的两颗尘埃还小。 顾景明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去新西兰看夜空。” 宋弃对这些人类编造的故事本不感兴趣。 可他把顾景明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了心底。 星星从此有了意义。 因为顾景明就是他的星星。 第21章 亲爱的小王子 六月一日。 蓝天幼儿园。 操场上的滑梯和跷跷板被提前撤走,腾出大片空地。 第17章 临时地垫一块接一块铺满,红黄蓝绿的色块拼在一起,鲜亮明艳。舞台搭在地垫正前方,红色幕布垂下,灯光架与摄像机各就各位。 联欢会下午三点开始,持续到晚上八点。所有家长都收到了邀请。 顾景明他们的《小王子》抽到的次序靠后,几乎是压轴的节目。 候场本该漫长,后台却闹成一团。 大班,中班和小班的孩子混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彩笔和胶水的味道,桌上摊着来各色的头饰、彩带和亮片胶。老师进进出出清点人数,每点一次就少一个,又得满走廊去逮。 小朋友们嘻嘻哈哈,时间很快过去。 晚上七点。 后台的喧闹不知何时静下来,前面传来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兔子舞的音乐收尾,掌声涌动。 下一个就是他们。 顾景明转头看到宋弃。 男孩穿着小西装,领结端正,肩背打的很直,身上真有股脱离年龄的成熟稳重,有几分像一株冷松。 然后顾景明视线往上移。 玫瑰头套。 好大一朵。 花瓣饱满地绽开,衬着底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这是赵老师的小巧思,小西装没有玫瑰的特质,加个头套,一目了然。 顾景明看了两秒。 噗哈哈,还挺萌——咳咳咳。 他走过去,伸手捧住宋弃的脸,准确地说,捧住了那朵大玫瑰头套。 宋弃微微一怔。 顾景明把他那张冷脸往中间挤了挤,玫瑰花瓣跟着往内收拢,衬得那双黑眸格外深,两个人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对视。 “紧张吗?” 宋弃眨眼。 “没事的。第一次上台都这样。盯着舞台上的灯看,别看底下的人脸,什么都不怕了。” 顾景明弯起眼睛。 “就算忘词了也没关系。你站我旁边,忘词了我帮你补。” 前台,主持人的声音清晰传来。 “欢快可爱的兔子舞结束啦,感谢小朋友们带来活力满满的表演! “欢乐过后,让我们静下心来,奔赴一场温柔的童话之旅。遥远的星球上,住着孤单又温柔的小王子,藏着关于爱与成长的故事。” “接下来,请欣赏大(三)班同学给我带来的话剧——《小王子》,掌声欢迎!” 灯光缓缓亮起,穿着小礼服的郑欣怡第一个走上台,红裙蓬松,腰间系一只大蝴蝶结,她是这次话剧的旁白,站定在舞台东北角。 「序幕:沙漠里的相遇。」 「有一个飞行员飞机出了故障,只能迫降在撒哈拉沙漠,他孤身一人,孤独迷茫。」 饰演飞行员的男老师跟随旁白挪动身体,垂头丧气,走到台中央坐下。 “我的飞机坏了,被困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漠里,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遇见从天而降的小王子。」 音乐响起。 顾景明从侧台走出。 他没有染发,黑发只简单卷了几缕,蓬松柔软地落在额前,白衬衫扎进绿色宽松短裤里,腰身收紧,脚踩棕色短靴,脖子上系着一条亮黄色围巾。 灯光追着他,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薄薄一层粉底,反倒让五官愈发干净分明,眉形秀长,眼尾微挑,鼻梁到鼻尖的弧度精巧流畅,左眼角的泪痣显得五官越发精致。 他眨了一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台下瞬间沸腾。 “天哪那是谁家的小孩——” “太可爱了吧!” 陈雅青女士在底下尖声欢呼,一只手挥着节目单,另一只手拽着丈夫的袖子拼命摇,夫妻二人占着前排正中。 “宝贝太棒了!” 台上的小王子慢慢走近飞行员,停在男人面前,微微歪头,围巾的尾端轻轻落在身侧。 “请你帮我画一只绵羊吧,好不好?” 声音清亮,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尾音。 飞行员满脸惊讶:“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我来自很远很远的星球,我是小王子。” 「沙漠里的奇妙相遇,就此开启。怀揣着心事的小王子,即将讲述他的旅程。」 灯光渐暗。 音乐切换。 沙漠的布景缓缓退去,舞台另一侧亮起柔和的粉色光。 「第一幕:小小星球上的玫瑰。」 「小王子住的星球很小很小,上面只有他一个人。直到有一天,一颗种子飘了过来,开出了一朵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玫瑰。」 灯光聚拢,打在舞台中央。 宋弃站在那里。 台下发出一阵憋着笑的骚动。 「小王子每天浇水、除虫、挡风,悉心照料着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 顾景明拎着一只小小的喷水壶,绕着宋弃一路小跑。踮起脚往他肩上洒水,又蹲下来假装拔草。 「可是玫瑰骄傲又敏感,总是说些口是心非的话。」 宋弃垂下眼,看着顾景明,居高临下,语气淡淡的,却分明带着玫瑰式的骄矜。 “我还没有梳妆好。风太大了,我讨厌风。” 顾景明仰着脸,认认真真回答:“那我给你挡风。” 他张开双臂,踮起脚,亮黄色的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宋弃别过脸,声音更低了。 “虫子会咬我。我只有四根刺,什么也做不了。” 顾景明又往前凑了凑,笑得人心头发软:“那我给你捉虫。” 宋弃转过脸,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对上顾景明的目光,停顿片刻,又飞快移开。 “你走吧。”他的声音很轻,“……我不会留你的。” 小王子站在花前,灯光拉长了他小小的影子,和玫瑰的影子挨在一起。 “可你是我的玫瑰。” “就算有四根刺,就算怕风怕虫,也是我的玫瑰。不是别的哪一朵,就是你。” “我每天浇水、捉虫、挡风,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我照顾了这么久,是你变成了我的玫瑰。” 宋弃的唇微微张开,台词该接下去了,但他没有出声,那双眼睛定定望着顾景明。 顾景明悄悄张嘴——别紧张。 男孩把脸侧过去,不再看顾景明,给台下众人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你,你走吧。” 「骄傲的玫瑰,在告别时没有挽留。」 「小王子离开了他的星球,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旅程。他拜访了附近几颗星球,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第22章 小王子,请亲吻玫瑰吧 「第二幕:荒诞的星球之旅」 灯光再亮起时,舞台上竖起六块几何形状的背景片,色彩绚丽,绘着不同的背景。 小王子走访了六个星球。 国王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披着红布做的披风,举起一只手:“我命令你——做我的臣民!” 虚荣者戴着一顶纸糊的高帽,不停转圈:“快鼓掌!快赞美我!” 酒鬼抱着一只空瓶子蹲在地上,嘟嘟囔囔:“我在喝酒……为了忘记……忘记我在喝酒……” 商人趴在一堆纸星星中间,噼里啪啦按着一只大号玩具计算器:“这些都是我的!五千六百二十二万七千三百——颗星星!不许碰!” 点灯人转着一盏手提灯,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念叨着:“早安。晚安。早安。晚安。” 小王子在他脚边站定,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一句:“他是唯一一个不荒唐的人。” 地理学家架着纸板老花镜,镜片挖空,露出两只眼,他对着地球仪一页一页翻笔记,头也不抬:“我只记录永恒的事物。你的玫瑰——他朝开暮落,不算永恒。” 每个星球的相遇都像一片轻快的剪影,快速翻过,灯光一明一暗,六个星球来去匆匆。 终于,第七个星球,舞台上的景片换成了一整片蓝灰色。 「第七颗星球,是地球。」 「小王子落在麦田边上,遇见了狐狸。」 第三幕的灯光转成暖橙色,像黄昏铺满了整个舞台。 小王子对狐狸很好奇。 “你是谁?” “我是狐狸。” “来和我玩吧,”小王子歪着头,“我很伤心。” 狐狸往后退半步,摇摇尾巴:“我不能和你玩,我还没有被驯养。” “驯养是什么?” “就是建立联系。”狐狸坐下来,“现在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小男孩,和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没有区别。我对你来说,也只是成千上万只狐狸里最普通的一只。” “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需要彼此。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顾景明眨眨眼。 “我好像懂了。有一朵玫瑰……他大概驯养了我。” 狐狸点点头:“回去看看你的玫瑰吧。” 第18章 “只有用心看,才能看得清楚,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灯光缓缓暗下去,再亮起时已是第四幕——沙漠里的约定。 飞行员重新坐回舞台中央,顾景明走到他身边,肩并肩坐下。 “我要回去找我的玫瑰了。” 小王子说。 飞行员低下头:“可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你会看星星吗?”顾景明仰起头,指向舞台上方悬挂的几颗纸星星,“以后每个夜晚,你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就会觉得它们都像铃铛一样在笑,因为我会在其中一颗星星上笑。” 他取出一只纸折的绵羊盒子,轻轻放在飞行员膝上,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 “身体太重了,带不走的。”小王子轻声说,“我只是一个壳,壳不重要。” 他闭上眼,像困极了那样,身子微微后仰,缓缓倒下去,灯光一圈一圈收拢,最后聚成小小一团,把他安静地笼在中央。 「小王子离开了。但他说过,每当夜空中星星像铃铛一样笑起来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郑欣怡念到这里,翻到台本的下一页,手指摁在纸面上,动作停住。 下一句不是她熟悉的那段词。 她的嘴唇翕动几下,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串行,接着抬起头,往台下找一圈,视线落在赵老师脸上,神情带着几分无措。 赵老师尚未觉察异常,以为是女孩紧张,于是用力对台上的女孩点点头,鼓励她:念下去。 郑欣怡攥紧台本,念了下去。 「小王子回到小小星球的那天,猴面包树幼苗已经长高了一点,火山还是老样子,他的玫瑰垂着头,花瓣收拢,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玫瑰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灯光重新亮起。 顾景明站在宋弃面前,听出旁白变了词,但还是按照排练那样演下去。 “我回来了!” 宋弃看着他。 「高傲的玫瑰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他想要留下小王子,永远在一起。」 台下,陈老师和赵老师同时坐直。 赵老师下意识去翻自己手里那份台本,略略一扫,皱起眉,侧过脸凑近陈老师,压低声音:“你加的新词?” 陈老师挠挠头,把手一摊:“不是我!我又不负责这个。” “那……那这什么情况?谁改的词?” 没有这一段。 剧本里根本没有这段词! 「小王子,请亲吻玫瑰吧。」 排练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这个桥段,顾景明也极为迟疑。 宋弃微微上前,在小王子眉心落下一个吻。 台下顿时炸开锅,惊呼声、快门声、此起彼伏的“天哪”混成一片,潮水一样拍向舞台。 赵老师看见这一幕,往后一仰,被椅背接住,一只手捂住胸口,闭上眼睛,差点撅过去。 完了,园长就坐在第一排。 陈老师手忙脚乱去扶她,一只手拽住她胳膊,另一只手去摸桌上的矿泉水瓶:“薇薇!薇薇,你清醒一点啊!” 赵老师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摆了一下手,又指指台上,意思是先别管我,看住那两个小崽子。 清脆的童声结尾。 「原来,爱会让骄傲的人变得谦卑。」 「原来,爱是玫瑰愿意卸下自己的刺。」 「原来,爱是心甘情愿被驯养。」 幕布缓缓合拢。 “爸爸,那个玫瑰不是男孩子吗?男孩子也可以亲男孩子吗?” “啊这个,这个……” 陈雅青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她盯着台上那两个小小的影子被幕布一点一点遮住。 女人低下头,翻看刚才拍到的照片,两个男孩都闭着眼睛,姿态亲昵,打光恰到好处,显得男孩侧脸在发光似的。 “怎么了?” 丈夫凑过来。 陈雅青没有把手机给他看,她把屏幕按灭,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家小明,真的把玫瑰养得很好。” 第23章 是父子是兄弟 儿童节虽然略有余波,但节目反响很不错。 没有任何人受伤让顾景明非常高兴。 有家长拍了全程录像传到网上,帖子小火一把,意外给幼儿园带来一波的正面宣传。 园长也没有过多兴师问罪,她压根不清楚剧本被改动的事,只是多次叮嘱赵老师:“以后别让小孩演这些。” 赵薇薇连连点头称是。 不过也是邪了门,她到现在都没揪出那个罪魁祸首。 如今的监控技术尚不发达,摄像头只装在大门口和走廊,孩子们又一问一个不吱声,所幸影响也不恶劣,这事也就潦草翻篇了。 儿童节过后,后半学期过得也很快。 顾小明同学和宋小弃同学顺利从蓝天幼儿园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几个好朋友抱着顾景明一顿痛哭。 王轩宇哭得最大声,一把鼻涕一把泪,搂着他的脖子嚎,仿佛此生不复相见,顾景明被勒得喘不上气,拍拍他的背。 他知道这些眼泪大半是白流的——王轩宇和郑欣怡一直到高中都和他是同学,齐嘉乐也考上了盛安一中隔壁的三中,隔一条马路,约等于没分开。 但这话他不能说。 他现在只是一个幼儿园刚毕业的小孩。 陈雅青女士没有寒暑假,顾文德先生刚送走一届高三,又因同事休产假,很倒霉地被抓去接手新高三,约等于没有暑假。 两口子一个比一个忙,总不能把两个六岁的孩子扔在家里自生自灭。 于是顾景明和宋弃就被打包塞进车里,连同行李和暑假作业,一同送往乡下的爷爷奶奶家。 美好的故事总是发生在夏天。 或许是因为绵延不绝的蝉鸣,白晃晃的烈日,还有冒着凉气、甜丝丝的冰西瓜都让人感到格外幸福。 顾家老屋是那种旧式平房,前两年翻新过,重新刷过墙换过瓦,院子里铺了水泥,但只铺了门口一块,墙根靠着一辆二八大杠,檐下挂着些干艾草,不算齐整的篱笆围出个小院。 篱根生着几丛凤仙花,桃红粉白都有,院角落搭起个小篷,里面堆着几样杂物。 院心摊开一大篮咸菜,晒在日头下,空气隐约飘荡着咸香。 屋里没有空调。 堂屋窗户总是敞着,卧房两把立式风扇转得呼啦啦响,风很足,就是吵。 顾景明躺在凉席上,听着外面那只公鸡又叫了一遍。 他几乎每回暑假都待在奶奶家,每次走时都会有一只母鸡受到伤害,男孩翻个身,脸埋进枕头,闷闷哼一声。 “小明——起来吃鸡蛋!” 奶奶在院子里喊,嗓门洪亮,中气十足,随即咯咯咯几声鸡叫。 顾景明一动不动。 门帘一晃,宋弃进来了。 男孩趿着拖鞋,端着一只红白相间,花花绿绿的搪瓷盆,水是从地下泵上来的,极为凉爽,一块毛巾搭在盆沿。 顾景明四仰八叉摊在凉席上,穿着短袖短裤,衣物撩到肚皮上方。半截腰露在外面,白生生的。 宋弃走过去坐下,毛巾蘸水,拧干,先擦脸,顾景明舒服得眯眼,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毛巾顺着脸颊往下,擦过下巴,擦过脖子。 再是胳膊,抬起来,毛巾裹着手掌,从肩头捋到手腕。 宋弃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毛巾叠成小小一团,裹住指尖,一根一根擦。 腰侧擦完后是腿弯,脚踝。 窗外的鸡又叫了一声,风扇在吱呀吱呀地转。 “小明,翻过去。” 宋弃的手搭在他腰侧,往上一托一带,顾景明顺着他的手势翻了个身,脸重新埋进枕头。 宋弃把短袖撩上去,推到肩胛骨上方,露出整片脊背,薄薄的,脊椎弧度浅浅一道,从后颈延伸下去,肩胛骨随呼吸微微起伏,蝴蝶骨还没长开,只是两片小小的凸起,皮肤上有凉席压出的印子,微红,一格一格的。 顾景明的体质特招蚊子。 虽然奶奶昨晚点了蚊香,但乡下蚊虫毒辣,他身上还是多出好几个红包,缀在肌肤上。 顾景明又管不住手,总爱挠。原本小小一个包,被他挠得肿起来,晕开一小片。 宋弃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小瓶风油精,拧开盖子,倒了点在指尖,俯下身,轻轻点在红包上,打着圈揉开,一个,再一个。 凉意散开之后是麻麻的刺,顾景明不舒服地扭了扭。 “痒不痒?” “……痒。” “还挠不挠?” “……不挠了。” 宋弃嗯一声,继续揉下一个。 被宋弃照顾了那么久,顾景明起初还浑身不自在,现在彻底摆烂了,手伸过来就递过去,让翻身就翻身,眼睛都不带睁的。 第19章 不知道,我的年龄很曼妙。 666当面吐槽。 【顾景明同志,你忘了你已经二十多岁了吗?】 顾景明答。 【是父子——】 666一顿。 【……什么?】 顾景明开始吟唱。 【是父子,是兄弟,是亲友,是手足,是挚友,是师生,是伯牙子期,是迪迦戴拿……】 【你在搞什么?】 【老六,我的意思是,我和宋弃关系好,非常好。】 666:…… 顾景明又趴了片刻,被宋弃从凉席上拉起来,再睡会头昏的。 男孩迷迷糊糊摸到堂屋大厅,端起桌上的瓷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两只鸡蛋还热乎,顾景明伸手抓,烫得嘶一声,缩回来捏捏耳垂。 宋弃坐到他旁边,拿起一只蛋,在门槛石上敲了敲,沿一圈剥下来,露出白嫩嫩的蛋白,剥好,塞进顾景明手里。 顾景明接过去咬一口,蛋黄沙沙的,有点噎。 宋弃剥第二只,这回自己吃。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爷爷回来了。 顾爷爷顶着个旧草帽,皮肤黝黑,背有些驼,两只袖子卷到肘弯,他天不亮就出门,赶早集去了。 “爷爷!” “诶!乖孙孙!” 爷爷摘下草帽,露出花白头发。 “都在呢。正好。” 爷奶都上了年纪,见不得可怜小孩,陈雅青提前和二老解释过宋弃的来历,他们便把宋弃也当成亲孙子疼。 老头子蹲下,从包里摸出两只竹节削的小蚂蚱,一模一样,竹篾编的,腿细,须长,身子一节一节竹筒连成,晃一晃,脑袋和腿都跟着动,活灵活现。 顾景明放下鸡蛋,双手接过,他小时候就喜欢这些手工玩意,拿着蚂蚱在宋弃眼前晃。 宋弃吃完自己那份早餐,腾出手来,又给顾景明剥了一个,递到他嘴边,顺便喂了点水,省的他噎住。 第24章 仲夏的故事 九点左右。 奶奶挎上洗衣篮准备出门,篮子沉甸甸,棒槌和肥皂都塞在里头,每两天一回,去河边洗衣裳。 老人朝屋里喊。 “两个小子,跟我去河边。别在屋里头闷着了!” 喊完见屋里没动静,又提高嗓门:“听见没有?快点!” 顾景明一边应一边往外走。 大黄狗本来趴在树底下打盹,听见动静,耳朵一竖,蹭地蹿过来,绕着奶奶的腿打转,又扑到顾景明膝盖上。 鼻子往他手里拱,鼻头湿漉漉的,尾巴也摇成了花。 大黄九岁了,比顾景明还大。 “走,走。” 顾景明推它脑袋。 “大黄不要闹。”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把大黄往边上拨。 宋弃挤进顾景明和大黄之间,肩膀一侧,身子一横,那条狗就被隔到半步开外。 大黄歪着脑袋看他,试着从另一侧绕过去,宋弃再挡,大黄又绕,他又挪。 最后大黄呜了一声,放弃了,转而去蹭奶奶。 顾景明低头,看见宋弃的手垂在身侧,离自己的手很近,走一步,蹭一下手背,再走一步,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顾景明轻轻挣开。 过了两秒,那只手又过来,这回牵得严实,不让松。 “你挤它干嘛。” “没挤。”宋弃说,“我站这儿。” 三人一狗出了院门。 河边不远,沿着田埂走一小截就到,水不深,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圆的扁的,被日头照得亮汪汪。 这条河就叫门前河,村里专门修过河埠头方便居民浣洗,有些家里没井的,常来这洗菜洗米洗瓜果之类的。 奶奶蹲下,把衣物通通倒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浸水,用棒槌抡。 大黄狗在岸上转了两圈,寻到个有太阳的草窝趴下,舌头伸出来,哈哈地喘。 顾景明无聊,找了个水浅的地方玩。 水没过脚踝,凉丝丝很舒服,脚底板贴住滑溜溜的鹅卵石,他来回来去地趟水,把水花踩得啪啪响。 宋弃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没下水,手肘撑着膝盖,视线跟着他走。 顾景明回头看,弯下腰,手掌贴着水面,往前一推,一捧水朝宋弃泼过去。 水花落在宋弃脚边,裤腿溅湿了一小块。 顾景明又泼一下。 宋弃站起来,顾景明以为他要下水,往后退半步,但宋弃只是走到水边蹲下,把手浸进水里,不紧不慢地洗,洗完了,甩甩手。 “你不泼我?” “开心吗?小明。” 顾景明噎了一瞬,他莫名觉得,宋弃比他还像是成熟的大人。 男孩蹬着水走过去,弯下腰,把清凉的河水抹在宋弃脸上,指尖蹭过眉骨,掌心贴过下巴,水顺着宋弃的下颌线滴滴答答落。 “凉不凉?” “凉。” “爽不爽?” “……爽。” 顾景明笑眯眯,又在他脸上胡噜了一把,转身踩回水里。 这时候大黄打了个喷嚏。 从草窝里爬起来,抖抖毛,慢悠悠走到水边,低头舔了两口水,抬起脑袋,看看站在水里的顾景明,又看看蹲在岸边的宋弃。然后往前蹿了一大步,四只爪子全踩进浅水里,开始甩毛。 水花四溅。 狗甩毛的动静大,水珠子炸开,劈头盖脸浇过来,顾景明往外站,没躲开,前襟湿透,宋弃蹲在岸边,也遭了殃。 “大黄!” 顾景明大叫。 大黄以为在叫它玩,更起劲了,在水里蹦了两下,又甩了一轮。 奶奶在那边捶着衣裳,抬头看二人:“离它远点!狗甩起来没轻没重的!” 已经晚了。 顾景明“全军覆没”,前胸后背全湿透,宋弃稍微好点,只湿了前面半截裤腿和衣摆。 顾景明讪讪摸鼻子。 “怪我……” “怪狗。” 大黄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飞快。 奶奶拧干衣服,站起来看了看天。日头爬到正中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行了,也差不多了。回去回去,回去洗洗。一身狗水,别往屋里钻。” 回到家,奶奶从屋里翻出一截水管,接在压水井的出水口上。 压水井这东西,在农村里很常见,握紧把手往下一压,地下水就顺着铁管抽上来,但这种老式手压水泵再过几年就会慢慢消失,家家户户都会通更干净的自来水。 奶奶又找了块旧防水布,一头拴在树上,另一头系在晾衣竹竿的横梁上,勉强围出个小隔间。 “就在院里头洗。衣服脱在外头。” 说完拎着洗衣篮进了屋。 顾景明左看看右看看——这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不好吧! 虽然小孩子洗澡没人看,但是顾景明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光天化日之下在院子里赤条条的,光是想想就难受,再说了旁边还杵着个宋弃。 顾景明转头。 “你先。” 宋弃站直,看了眼防水布,又看了看他,意思是顾景明先。 “有布挡着。” 顾景明:“那也不行。” 宋弃没再说什么,他把水管子搭在一边,走进布帘后面,开始脱衣服,动作利索,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水声响起。 顾景明站在帘子外头。 不多时,水声停了。 “你进来。” 宋弃在帘子后面说。 “我出去帮你挡着。” 帘子掀开一角。宋弃探出半张脸,头发湿着,水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他静静看着顾景明。 顾景明纠结片刻,太阳晒着后脖颈,身上又凉又黏,确实不舒服,他钻了进去。 宋弃走到外边,把自己横在布帘缝隙之间,挡得严丝合缝,他面朝外,后背对着顾景明,在防水布上映出一道影子。 水声淅淅沥沥。帘子外头,听见奶奶在屋里拧开了收音机,戏曲声飘出来,断断续续的。 顾景明蹲在地上接水,毛巾搭在脖子上,忽然弯起嘴角,撩了一把水,隔着帘子往那道影子上一弹。 水珠子打在防水布上,啪嗒一声。 帘子外头的影子动了一下。 “别闹。” 顾景明又弹了一下。 影子转过来半边:“再闹我进去了。” “不许偷看!” “我没有。” 三秒后,宋弃微微偏了下头。 “你在看。” “没看。” “我感觉到了!” “错觉……” 第25章 甜蜜蜜~ 烈日当空,空气里浮着隐隐的热浪,风扇呼啦啦地转,窗外蝉鸣阵阵,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一丝云。 这样的天,出门就要中暑,不如待在屋里。 顾景明趴在床上,下巴靠在枕上,四肢摊开,光着的脚偶尔晃一晃。 第20章 宋弃盘腿坐在旁边,腿上放着半个西瓜。 这瓜是顾爷爷特意从地里挑着摘的麒麟瓜,个大而圆整饱满,色泽翠绿,花纹清晰。 又在水井里泡了大半日,刚捞出来,摸着还冰手,无籽,红瓤脆生生的,汁水丰沛,最好吃! 宋弃用铁勺挖一块瓜心,用手在底下兜着,递到顾景明嘴边。 顾景明张嘴接住,清甜脆口,他歪头往宋弃腿上蹭了一下。 宋弃嘴角微翘,又挖一勺,还是中间那块。 “你也吃。” 顾景明伸手戳他膝盖。 宋弃便挖了一勺边上的瓤,靠近瓜皮,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了,又去挖中间,继续往顾景明嘴边递。 顾景明没张嘴。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脑袋枕在宋弃腿上,从下往上看他。 宋弃到他们家之后壮了不少。 那时实在瘦,现在脸颊有肉了,看着顺眼多,五官其实生得好看——眉眼略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睫毛不长不短。 顾景明努力回想上辈子宋弃长什么样。 想不太起来了…… 嘶——对了! 好像有一次,在医务室见过。 前世。 盛安一中篮球场。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篮球场最热闹。 顾景明打前锋,他身段好,肩宽腿长,骨架长开了些,不壮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轻盈。 跳起来抢篮板时手臂一伸,腰线拉得干净漂亮。 “好球!” 少年笑起来,拿手腕蹭掉下巴上的汗,他皮肤白,出了汗也不显油腻,碎发微湿,随手往后一拨,露出整张清隽俊俏的脸。 “太帅了太帅了太帅了——啊啊啊啊啊!” “顾景明又进球了!” “你小点声——”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你说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啊?” “你去问呀。” “我才不去!” 咚——! 一个投篮偏了,球砸在篮板上弹出去,蹦过场边,滚向球场尽头。那边有个视线死角,顾景明一时没看清球的轨迹,只能小跑着过去捡。 绕过墙角,他看见墙根底下坐着个人。 那人背抵着墙,膝盖蜷起来,球就停在他脚边,他也没动。 “同学?” 顾景明有点迟疑。 没应。 “不好意思啊,砸到你没?” 那人慢慢抬起头,刘海很长,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个下巴,隔着头发看他,又低下去,摇了摇。 顾景明弯腰去捡球,手刚碰到球,忽然顿住,他看见那人额角一片红痕,正往外渗血珠,已经淌到脸颊上了。 “你流血了!”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球也不要了,两步跨到那人跟前蹲下。 那人抬手摸了摸额角,低头看手指上的血。没吭声,甚至没什么表情,好像那血不是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是刚才砸的吧?砸到头了?” 顾景明伸手去撩他刘海。那人往后一缩,整个人都绷紧了。顾景明的手停在半空,没敢再往前,但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悬着。 奇怪的人。 “我带你去看一下,砸到头不能耽误。你让我看看伤口深不深。” “……没事。” “什么没事!”顾景明急了,“你都流血了!万一脑震荡呢?跟我去医务室。” “诶,小明,球呢?” “球个屁!砸着人了!” “那你还打吗?” “我打你个头啊。” 顾景明握住那人的手腕,把他从墙根拉起来,带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门开着。 里面没人。 校医不知道去哪儿了,桌上摊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电风扇对着空椅子转,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消毒味。 顾景明拉出一把椅子。 “坐这儿。” 那人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莫名显得局促。顾景明转身去翻柜子,碘伏、棉签、创可贴,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利索。 他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去撩那人额前的刘海。 这同学似乎特别紧张,拿手一拦。 “我看看伤口,别紧张,乖。” 手指轻轻拨开刘海。 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五官锋利,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极具侵略性。 这样一张脸,对上顾景明的目光时却畏畏缩缩的,睫毛抖了抖,眼神躲开了,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揪住校服裤子。 顾景明把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伤口上。 “疼吗?” “……不疼。” “不好意思啊……我轻点。” 少年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把碘伏的刺痛吹散了些,才又继续涂,神情专注。 创可贴撕开,对齐伤口贴好,顾景明用拇指在创可贴边缘按了按,贴平整了才收回手。 “好了。” “同学,你叫什么?” “宋弃。” “哪个弃?” “……” 顾景明从校服口袋里摸出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字迹端正飘逸,笔画清楚,撕下来递过去。 “我叫顾景明,高一(八)班的。”他把纸条塞进宋弃手里,“你之后要是头疼、恶心、想吐,一定要联系我。砸到头不是小事,有些症状过几个小时才会出现。” 他又补了一句:“或者直接来班里找我,我在第三排靠左窗的位置。” “……好。” …… “小明。” “啊,啊?” 顾景明的思绪被拽回,仰起脸,宋弃正等着喂他西瓜,顾景明用手指抵住勺柄,往宋弃那边推。 宋弃看看他,低头把那勺中间瓤吃了。 然后继续喂。 一勺中间,一勺边上。中间都递到顾景明嘴边,边上的自己吃,偶尔顾景明夺过勺子,反手塞他一口。 西瓜吃去小半。 顾景明翻了个身,脑袋枕在他腿上,闭眼,风扇的风一阵阵扫来,吹拂发丝,午后悠闲,困意缓缓涌上。 男孩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宋弃没听清。 “小明?” “甜。”顾景明笑眯眯的,“西瓜好甜呀。” 第26章 矫正值升了! 炎夏一日日褪去,晨风里开始夹着丝丝凉意。 天朗气清。 暑假走到尽头。 临行那天,奶奶早早把行李归置妥当,转身又拎出几个鼓鼓囊囊的包,多是自家做的腊肉豆腐之类的,硬要他们捎上。 “鸡蛋路上吃,咸菜带回去给你妈,腊肉是切过的,奶奶还塞了笋干,回去炖汤喝……” 她替宋弃拉好包上的拉链,叮嘱道,“娃娃,明年暑假再来啊。” 宋弃点头:“谢谢奶奶。” “谢啥。”顾奶奶笑着一摆手,又转向顾景明,上上下下检查一番,又捏捏他的脸蛋,“回去别光顾着看书,要好好吃饭,听见没,乖乖?你看你瘦的!” 暑假胖了五斤的顾景明:“……知道啦。 “天凉了记得加衣服,别贪凉,你小时候一换季就咳嗽,自己多注意点!” “你爸你妈两个大忙人!生了你也不晓得好好养——哼!” 奶奶拉着顾景明絮叨好一会,才依依不舍放行。 顾爷爷早早就把三轮车推到院门口等着了,见他们出来,老爷子扶着车把跨上去,脚踩住踏板,回头冲二人扬了扬下巴。 “娃娃们都上来,走喽。” 乡下路远,得先蹬个四五公里土路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公交车去县城,最后从县城搭高铁回盛安市。 车斗里铺了一层软垫,行李堆在中间当靠背,两个孩子爬上去,身子挨着身子坐下来。 三轮车上了土路,没走多远,油菜花田便从道路两旁铺展开来。 起初只是一小片,金黄间点缀着零星的绿。再往前蹬一段,漫山遍野的金色便映入眼帘,从左边的整片田野,蔓延到右边的坡地,一路涌到远处山脚。 这片地偏,不通公交,连路过的拖拉机都少,风来时,花浪一层叠一层,蔚为壮观。 顾景明趴到车斗边上,宋弃挨着他,也趴过去靠着,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爷爷在前面哼了两句戏,没词,光是个调。 顾景明侧过头,风把宋弃的头发往后撩,额前碎发全飞起来,露出一整片光洁的额头。 嗯……也是时候去理发店剪剪了。 顾景明看了两秒,伸手把宋弃吹乱的头发往下压了压。 风又吹过来,刚压下去的头发又飞起来。 宋弃半闭着眼,抱住顾景明。 “别弄了,小明。乱就乱着。” 他又问。 “冷吗?” 第21章 “不冷。” 但宋弃还是更紧地抱住他。 两个人就这么趴在车斗边上,肩抵着肩,腿碰着腿,吹着风,看同一片花田。 路逐渐变平,油菜花田往后退去,慢慢被零星的屋舍取代,远处传来几声喇叭,短促的,远远近近。 电瓶车擦身而过。 快到镇上了。 顾景明远远就看见陈雅青和顾文德等在公交站牌底下,陈雅青踮着脚往这边张望,顾文德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爸——这边——” 爷爷把三轮车停稳。 顾景明从车斗里跳下来,走到爷爷跟前,张开胳膊抱住老人,抱了一会,爷爷拍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松开手时,顾景明眼眶红红的。他吸了吸鼻子,往后退一步,规规矩矩站好。 “爷爷,我走了。你和奶奶注意身体。” 爷爷点点头,草帽底下的眼睛眯了眯:“好,好。乖孙孙,放寒假了再来。” 宋弃也下了车,对爷爷点了点头,说了声路上慢点。 陈雅青走过来,揉揉顾景明的脑袋:“爸,辛苦了。回去路上骑慢些。” 顾文德把行李从车斗里搬下来,摞在站牌底下。 爷爷摆了摆手,调转车头,三轮车慢悠悠地沿着来路往回蹬,影子随着远去而拉长变小。 顾景明站在站牌下,看着爷爷的背影,直到那辆三轮车变成一个小点,才垂下眼睛。 离别是伴随每个人一生的课题。 宋弃站在旁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顾景明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鼻尖微红,自己拿手背蹭了一下,宋弃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在他眼角,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拭掉。 “小明,不要哭。” 顾景明本来已经憋住,被这一哄,鼻子反而更酸。他转过身,一把抱住宋弃,把脸埋进肩窝里,抱得很用力。 小小的身子整个贴上来,柔软温热,微微发着抖。 他的小明在哭。 因为这个夏天结束了。 因为舍不得爷爷奶奶。 因为离别叫人难过。 他的小明太敏感、太柔软了。 这颗心那么热,那么满,满到盛不住一点悲伤,稍微一晃就溢出来。 二十岁的宋弃无法容忍这些,他刻薄,极端,疯狂而自卑。 但失去过顾景明一次,三十五岁的宋弃可以。 那些亲人、那些道别、那些让他的小明哭出声来的不舍——没关系,都可以有。 宋弃允许他有。 允许他爱很多人,允许他为很多人掉眼泪,只要那些眼泪最终都滴进自己掌心里。 他是所有情绪的终点,是所有眼泪的容器。 他乐意做这个容器,贪婪地,虔诚地,带着近乎病态的爱意,等每一滴落下的泪都变成他与顾景明之间又一层黏连的、撕不开的牵连。 三十五岁的宋弃学会了忍耐。 妒忌从来没有消失,仅仅是忍耐而已。 宋弃抬起手,放在顾景明后背上。 小明…… “小明。”他低下头,嘴唇贴近顾景明的耳朵,“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不会离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顾景明抬起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眼睛却亮晶晶,他吸了下鼻子,情绪上头。 “我们永远在一起。” 宋弃把脸埋进顾景明的头发里,嘴唇几乎贴着发丝,没有亲上去,只是极近地贴着,嗅闻他发间的味道。 666看着顾景明趴在宋弃肩头哭,啧啧称奇,默默吐槽。 【太性情了吧兄弟。】 【矫正值+1%。】 【等等——】 666顿了一下。 【刚刚什么飘过去了?!】 面板弹出来,数据刷新。666反复确认了两遍,整个统呆在原地。 【矫正值:-99%。】 -99%! 不是-100%! 那个死死焊在底部的数字,动了。 【可喜可贺!普天同庆!欣喜若狂!奔走相告!】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宇宙万物——】 【我欢天喜地,我心花怒放,我喜出望外,我扬眉吐气,我激动万分,我百感交集,我!热泪盈眶——】 陈雅青站在一旁,捂嘴笑了半天,悄悄举起手机,又给两人拍了张照。她在站牌底下喊了一声:“小明!小弃!车要来了——抱够了没?” “没抱够也得上车再抱。” 顾文德补了一句,被陈雅青笑着拍了一下。 第27章 升入小学 九月一号。 开学日。 和前世一样,顾景明就读的是格致中学。 校名取自《大学》——“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意为探究事物的本质才能获得真知。 这所学校有小学部和初中部,两个校区紧挨在一起,没有明确的分界线,操场、图书馆、实验楼,食堂都是共用的。 小学部在南侧,有六层教学楼,初中部在北侧,多了一栋实验楼,一座室内体育馆还有宿舍楼。 格致中学校门口设有公交专站,从绿菀小区坐三零一路公交车五站就到。 开学前,陈雅青特意带着顾景明和宋弃来回坐了两趟,教他们记住车号和路线,坐几站,在哪下车,放学再原路坐回来。 顾景明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独立坐公交上下学,这些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绿菀小区公交站藏在两排行道树中间,梧桐绿意正浓,叶片阔大,晨光从叶隙间星星点点地漏入,落在站牌和地面上,影影绰绰。 一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 低沉的轰鸣拖着一道尾音,在站牌前缓缓停定。 陈雅青蹲下身,反复嘱咐二人。 “不要下错站啦。” “嗯!” “下车看两边,注意安全。” “知道啦。” 车门哗啦一声打开,顾景明拉着宋弃上车,刷卡机嘀嘀两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等两个小不点站稳才关门。 陈雅青退后两步,朝车窗挥了挥手,嘴型说着“再见”,眉眼弯弯。 公交车晃悠悠发动。 车厢里多是穿校服的高年级学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报站的电子音搅在一起,两个小家伙夹在人群里,头顶堪堪够到别人的肘弯,格外显眼。 “哎呀,小朋友,你们几岁了呀?”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探过头。 顾景明仰起脸,冲她笑了一下:“六岁,快七岁了。” 男孩笑起来又乖又甜,女生捂住胸口,旁边几个高年级生同时发出被击中的声音。 “天哪——太可爱了吧!” “来来来坐哥哥姐姐这里——” “林狗,快快快让座,尊老爱幼!” 高年级生哗啦啦地让出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后排靠窗座,顾景明道了谢,拉着宋弃往里走,他一路被不认识的姐姐摸头发、被哥哥塞糖,小手被这个捏一下那个揉一下,全都笑眯眯地应下来。 宋弃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他绕过那些伸过来的手,紧紧挨着顾景明坐进去,肩膀贴着肩膀,腿贴着腿,一分也不肯让出来。 窗外的街景从种着梧桐树的行道变成居民楼,慢慢变成商铺,又变回绿意盎然的行道。 顾景明拆开一颗糖,是刚才车门边那个姐姐给的,笑眯眯地递到宋弃嘴边:“张嘴。” 宋弃转过头看他。 没张嘴。 眼神落在顾景明脸上,又移到那颗糖上,糖是别人给的,顾景明白白细细的手指捏着它。 顾景明又往前递了递,宋弃垂下眼,慢慢含进去,只听咔嚓一声,用后槽牙把糖咬碎了。 咔嚓咔嚓——恶狠狠的。 顾景明愣愣地收回湿漉漉的手指。 ……这是怎么了。 刚才不还好好的?就因为跟那些高年级的多说了几句话、被摸了几下头发?宋弃该不会连这个都计较吧? 大概、可能、好像——是在生闷气? 顾景明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敢笑,偏过头去看宋弃,只见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使劲往下压着。 分明就是在生气。 就因为别人碰了顾景明几下。 就因为顾景明拿别人给的糖喂自己。 顾景明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小犟种,六岁就这样,长大了还得了。 他刚想开口哄一句,脑海里叮的一声。 【任务三:请阻止宋弃虐猫】 虐……猫…… 虐猫??? 公交车又报了一站。 “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前方到站:人民路口东站。” 梧桐树影从窗外一帧一帧滑过去,落在宋弃脸上,明暗交替,宋弃垂着眼,侧脸安静,手还紧紧抓着他。 顾景明盯着这张脸,脑子里嗡嗡的。 第22章 “……系统。”他在心里开口,“你确定吗?” 系统沉默两秒,用一种十分微妙的语气提醒他。 【之前你们小区业主群,是不是有人在群里说过母猫发春影响睡眠、公猫暴躁把业主抓伤了?】 【你猜猜,它们后来去哪了?】 顾景明突然感觉有点头重脚轻,气血上涌:“……” 【小明你先别生气!】 【吸气——呼气——】 【对对对,放松——放松——】 【冷静点,冷静点。】 666好心提醒。 【小明同志,容我提醒你一句。你跟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是不是忘了他是谁了?】 顾景明一怔。 【宋弃,可是为了复活你,研发丧尸病毒、和全世界一起爆了的大反派。】 【犯罪心理学研究数据表明,针对动物的虐待行为是反社会人格障碍的早期核心指征之一。相当比例的暴力犯罪者在童年期都出现过虐待动物的行为记录。这不是孤例,非常正常。】 【不要被他乖巧的表象欺骗了,保持警惕心。】 顾景明呵呵:“前世宋弃干了那么多坏事,还没被制裁,也是神了。” 666又适时解释。 【第一:宋弃前世未满十四周岁。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不满十四周岁的人违反治安管理的,不予处罚,责令监护人严加管教。】 【但是他没有监护人,无法选中。】 【第二:流浪猫属于无主动物。民法对财产权的保护以“有主物”为前提,无主动物不构成任何人的财产。换言之,伤害流浪猫的行为在现行法律框架下无法认定为故意毁坏财物,也不涉及侵犯他人财产权益。】 【第三:他很阴】 【综合以上三点:既没有适格的处罚对象,也没有适格的法益侵害客体。只能进行道德谴责。】 顾景明连叹了两口气。 “唉,任重道远啊……” 666安慰道。 【没事的,小明同志,只要你出手,肯定能行。】 反正宋弃已经坏的不能再坏了。 总不能-99%的矫正值给我降回去吧。 顾景明随便作都没事。 只要宋弃不杀人放火,矫正值降回去它也认了! 牺牲顾景明一个,幸福千万家。 死道友不死贫道,死宿主不死系统。 阿弥陀佛。 第28章 天才の小明同学 校门口闹哄哄,人山人海。 铁栅栏上挂着几幅红色横幅。 “欢迎新同学,相逢在金秋!” “新学期新气象,新起点新辉煌。” 几个家长举着手机蹲在横幅底下,指挥孩子站好,往左一点,笑一下,再来一张。 一年级新生多半有父母陪着,牵手的,搂肩的,蹲下来整理衣领的,攥着大人的衣角不肯松的,大人只能弯下腰,一遍遍安慰。 旁边一个男孩被妈妈拽住后领。 “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早就写完啦——” “你那个字帖都是开学前一天补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 “哎呀妈你别说了!” 周围几个家长扭过头笑。 那妈妈也笑,拍他后脑勺一下:“行行行,妈不说了。读得进就读,读不进就多吃点饭。水壶给你放书包侧袋里了,记得喝。不许跟小朋友打架,听见没有?” 男孩拉长声音喊“知——道——啦”,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大人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喊完又扭头跟旁边认识的家长打招呼,说起分班、校服、托班到底报不报,极为热络。 顾景明拉着宋弃穿过这些人。 宋弃的手攥着他,从下车就没松过,手心贴着手心,五指穿过指缝,扣得严丝合缝。 布告栏前挤了一圈人。红纸黑字,分班名单贴得密密麻麻,顾景明站定,一行行扫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 一年级(一)班。顾景明。 紧挨着就是宋弃的名字。 从下车到现在,顾景明一直没说话。 宋弃手指收紧,攥得他有些疼。 “小明,你跟我生气了。” 顾景明往后缩,小幅度摇头。 宋弃往前凑,鼻尖蹭着顾景明鼻尖,几乎要亲上,神色紧绷,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瞳仁极黑,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小明不许和我生气。” 内容是命令,语气落下来碎成祈求,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你跟我生气,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弃低声喃喃。 “小明……” 顾景明轻轻晃晃手腕,语气变软:“我没生气,真的。” 宋弃盯着他的眼睛,良久。 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被死死压回去,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看不透的雾。 他拉起顾景明的手,低头把脸贴上去,脸颊蹭手背,轻轻一下,又一下,安静地不像话,是一种极为柔软的示弱和讨好。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出一声呼喊。 “小明——!” 王轩宇从人堆里挤出来,满头是汗,他圆滚滚的身子从两个大人之间硬塞过来。 两只手一把抓住顾景明的胳膊,晃得人前后摇了摇。 “小明小明小明小明小明!”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王轩宇噼里啪啦一通倒豆子。 “我爸爸说你也上格致我还不相信,原来是真的!听说上小学就有作业了,真的假的啊?” 说完反应才过来还有个宋弃,扭头打招呼:“宋弃也在啊,对了对了,你们暑假去哪里玩了啊?” “我过生日你们都没来,你妈妈说你不在家。” “我去奶奶家了啦。” “噢——” 二人边说边往里走。 “小明还有宋弃,你们都在哪个班啊?” “一班。” “我也是一班!太好了!” 如同前世一样,顾景明和好朋友们还是在一块。 开学第一天没讲新课,发了课本,排好座位,让每个人上讲台自我介绍。 顾景明从小成绩就名列前茅,小学初中稳居班级第一,高中也维持在全校前十,小学课本他扫一眼就差不多了,不听课也不耽误他当天才の小明同学。 一天的课程结束,除了和朋友们分享暑假日常,也没别的可说。 实在有些无聊。 下午四点,准时放学。 校门口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不必凑近便知道,又有学生发现了什么新鲜东西,王轩宇好奇,胖墩墩的身子三挤两挤钻进人堆。 “是小猫!”他回头拼命招手,“小明!宋弃!快来!有猫!” 顾景明走过去。 一只橘白花色的流浪猫蜷在墙角,肚子底下拱着三四只小猫崽,毛还没长齐,闭着眼往母猫怀里钻。 母猫竖起耳朵,瞳孔收成一线,盯紧四周伸来的手与小树枝,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 一个高年级男生拿树枝戳小猫崽。母猫弓起背,一爪子挥过去,树枝啪地飞落。 “嚯,这么凶!” “别戳了——” “离远点离远点,小心被抓,流浪猫身上有细菌的。” 顾景明隔了两步,不再往前。 王轩宇站在他身旁,兴奋地直拽他袖子:“小明你看你看,那只最小的,是斑点花纹的!好可爱!” 母猫还在哈气。 就在这时,宋弃走到他身后。 母猫几乎是弹起来的,脊背弓曲,浑身的毛炸开,它冲宋弃的方向发出尖利叫声。 小猫崽被挤得滚出来,细声细气地叫,母猫把崽子往身后拨,自己挡在前面,眼睛死死盯住宋弃。 围观的学生被这股凶狠逼退半步。 “它、它怎么了?” “不,不知道……还是离远点吧……” 宋弃面无表情。 “它好像很怕你诶。”王轩宇仰头看了宋弃一眼,挠挠后脑勺。 男孩垂着眼,母猫也看他,浑身的毛竖得像刺猬,嘴里嘶嘶吐着威胁。 “宋弃。” 顾景明的声音。 宋弃收回目光,低头。 顾景明正安安静静看他,眼瞳清亮,像两颗熠熠的玻璃珠,他没说别的,只是叫他一声。 宋弃周身那股冷恹恹的气质骤散,凑过去,语气轻软:“怎么了?” 和刚才判若两人。 “帮我去买根火腿肠好不好。”顾景明说,“我想喂猫。” 王轩宇立刻举手:“我来我来!我去买火腿肠!我零花钱还有五块!” 说完就冲进小卖部的人堆里。 宋弃没动,顾景明又叫了一声:“宋弃。” 宋弃嗯一声,转身跟进小卖部。 顾景明站在原地,呼出口浊气。 第23章 宋弃的行为不可预见,但流浪猫客观存在。 与其时刻警惕,不如进行引导。 如果让宋弃和他一起救助的话。 问题是不是直接从根源上解决了呢? 第29章 我那么喜欢你,小明 晚餐时间。 今天的晚餐是三菜一汤,清炒四季豆、糖醋排骨、番茄炒蛋,中间摆了一碗四喜丸子汤,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小宝,第一天上小学,感觉怎么样?” 陈雅青还没动筷,先用公筷给顾景明碗里夹了块排骨,又夹一块给宋弃,动作自然。 顾景明扶着碗,想了想:“还好。王轩宇,齐嘉乐还有欣怡他们都在一班。” “那好巧呀。”陈雅青笑了,“都是我们家小明的好朋友。” 顾景明也弯弯眼眸。 “小弃呢?今天怎么样?” 宋弃在餐桌上一贯食不言,他把嘴里的饭咽下,筷子搁在碗边,才开口。 “一班。跟小明同桌。” 陈雅青点头,这孩子话少,起初她以为是过去的阴影,后来觉着大概天性如此,比自家二人内敛且早熟,光是看个性,倒还挺互补。 顾景明吃了几口饭,筷子在碗里拨两下,抬起头。 “妈妈。” “嗯?” “我今天在校门口看到了流浪猫,橘白色的,还带着几只小猫崽。” 陈雅青筷子一顿:“你摸了?” “没有。我喂了……但是好多学生围着它,还有人拿树枝戳小猫。” “大猫小猫都很瘦……妈妈……我们小区里也有好几只,我在想,能不能帮帮它们。” 陈雅青放下筷子,认真注视他。 “小明有这个想法,妈妈很高兴,但是小明真的想好了吗?” 顾景明迎着她的目光,点头。 “喂了第一次,明天它还在那里等你。后天也在。你要是哪天不去了,它怎么办?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知道。” “还有。”陈雅青把声音放缓,“妈妈对猫毛过敏,家里不能养。” 顾文德也放下筷子。 他看看顾景明,又看看陈雅青,抬手扶下眼镜,屈指轻叩桌面。 “小明,爸爸问你一件事。” “你心疼那只猫,想帮它,对不对?” “对。” “那你帮了它之后呢?你喂它一顿,它明天不饿,后天呢?你给它搭个窝,它今晚不冷,冬天呢?还有那几只小猫崽,到了冬天,零下好几度,扛不住的。你觉得它们在外面,真能熬过一整个冬天吗?” 顾景明没有说话。 “爸爸不是说你做得不对。” “你愿意帮它,这很好。” “但你只是喂它一顿,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心里满足,然后就没了。” “它冬天还是冻死了。你只满足了自己突发的善心,没有真正帮助那只猫。” 餐桌上安静一瞬。 “那就帮它做绝育,然后送去流浪猫救助站。” 顾文德和妻子对视一眼,明显有些诧异。 “用领养代替救助。”顾景明说,“这样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 陈雅青眉眼放松,唇角翘起,带着几分雀跃之色,顾文德也笑了,摇摇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意外和欣慰。 “可以啊,连绝育都想好了。” 陈雅青接过话:“除了绝育,还有疫苗,驱虫,各种检查哦。” “我知道。” “那行。”顾文德点点头,“道理你既然已经懂了,爸爸就不多说。” “我们对待比自己弱小的生命,要抱有怜悯之心。” 陈雅青话锋一转。 “一只流浪猫绝育,大概五百块。这只母猫,加上几只小猫崽长大以后,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还有小区里那些猫——你想帮,钱从哪来?” 语气很温和,问题却直截了当。 “妈妈可以帮你出一部分。但小明,行善要量力而行。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 她给出一个提议。 “家里正好缺一个小洗碗工。你帮妈妈洗碗,一次一百块。拖地,一次五十块。干不干?” 台阶已经递到脚边,顾景明毫不犹豫。 “干!” “那我也干。” 宋弃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陈雅青愣了一下,这回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也要洗?” “嗯。”宋弃看着陈雅青,“我帮小明一起洗。” 顾文德在一旁笑呵呵:“行,洗碗工招了俩。咱家厨房怕是要挤不下了。” 厨房里碗筷碰撞,叮叮当当的脆响,水龙头哗哗淌着,热水冲进池子里,溅起细密水花。 顾景明刚把袖子撸到手肘,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他面前。 宋弃:“我洗。” “两个人一起——” “我洗。” 宋弃已经站到洗碗池前,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打出白沫,碗沿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泡沫洗去油渍。 顾景明没走,把宋弃洗好的碗接过来,放在水流下冲净,倒扣进沥水篮。 一个洗,一个冲,碗筷递过来递过去,厨房灯光暖黄,瓷砖墙面上映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谁都没说话。 又一只碗递过来。 顾景明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宋弃的手指,他要接,宋弃没松手,那只碗悬在两个人中间,谁都没有用力,谁都没往回撤。 顾景明抬起眼。 宋弃又在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让他很难受、手臂冒出一层细密鸡皮疙瘩、难以摆脱却软绵绵的眼神。 “你没告诉我。” “流浪猫的事。”宋弃垂眼,“你在校门口就想好了,对不对?” “回家跟你爸妈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先告诉我。” 那双眼睛黑沉沉,看不出委屈,也看不出生气,只是定定锁在顾景明脸上。 “顾景明。” 顾景明心里有点发毛,宋弃很少叫他全名,平时都是小明、小明地喊,黏黏糊糊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的事,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不喜欢这样。” “我那么喜欢你,小明。” 顾景明张张嘴,莫名生出一种诡异愧疚感,他想说这不是大事,想说没来得及,想说当然应该先和爸妈商量……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承认先斩后奏是他不对,换谁被瞒着都会不舒服,但宋弃生气的点根本不在“先斩后奏”,而是在于“他不知道”。 这也太——古怪了吧。 “我错了。” “以后任何事,都让你第一个知道。” 宋弃嗯一声,往前凑,鼻尖蹭上顾景明的脸颊,慢慢地、来回地蹭,黏糊糊贴在一块。 蹭够了,他偏过头。 啵一声,嘴唇印在顾景明脸颊上。 “我真的很喜欢你,小明。” 宋弃盯着他的眼睛说,黑瞳仁里映出顾景明愣怔的脸。 “最喜欢最喜欢你。” 顾景明僵在原地,耳根开始发烫,他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这小孩怎么这么喜欢亲人? 高兴了亲,不高兴也亲,道歉要亲,被道歉也要亲,他都数不清说过多少次了。 顾景明清清嗓子,努力板起一张小脸,正儿八经开口:“宋弃,你已经六岁了,不要乱亲人。” 宋弃的眉毛立刻皱成一团,嘴巴往下撇,浑身开始散发一种肉眼可见的抑郁气息。 顾景明投降。 “好吧好吧,你喜欢亲就亲吧。” 反正孩子还小,问题不大。 第30章 系统沉淀中 陈雅青女士嘴硬心软,教儿子独立做家务是真,教他量力而行也是真,旁的倒没什么了。 她抽空联系了盛安市一个由志愿者组成的流浪猫救助中心。 这家中心由一群志愿者自发组建,运营了将近三年,靠募捐和义工维持,主张以绝育替代扑杀、以领养替代流浪。 目前的负责人姓林,单名“恬”,才刚刚大学毕业,陈雅青在电话里与林恬聊了不到十分钟,便决定捐一笔费用。 几周后,放学时分。 校门口围出一圈人,比平时更热闹。 几个穿亮红马甲的志愿者蹲在保安亭旁边,正弯腰往诱捕笼里塞罐头,橘白花色的母猫已入笼子,脊背高弓,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 另外几个志愿者拎着专门运输宠物的航空箱,拢在四周,低声商量哪只猫先转移。 “来来来,这只先进——慢点,笼门压下来的时候当心尾巴。” 志愿者姐姐把手探进墙角的纸箱,轻轻捧出一只小猫崽。毛茸茸的一小团,趴在她掌心里,细声细气地叫。 “为什么要抓它?” 扎马尾辫的女生拽紧同伴袖子,眼睛瞪得溜圆,“那纸箱是我给它做的!” 第24章 旁边一个男生立刻接话:“肯定是坏人!电视里抓狗的也这样——他们要把猫卖掉!” “才不是。”蘑菇头女生语气笃定,“我妈妈说过,这是流浪猫救助站的。他们带小猫去看病。 “看病?” 男生转过脸,上下打量她。 “嗯,要打针,还要做手术。不然母猫会一直生,生完一窝又一窝,到时候校门口全是猫,你负责啊?”蘑菇头把腰一叉,“这叫绝育,懂不懂?” “我妈妈是兽医!这是她说的。” 周围一片拉长的“哦——”。 马尾辫女生半张着嘴,目光在笼中母猫与志愿者掌心的猫崽之间游移。她往前迈半步,又缩回去。 “那它还回来吗?”她小声问,手指绞着衣角,“我还想天天喂它……零花钱都买火腿肠了。” 蹲在地上捆纸箱的志愿者姐姐停住手,抬起头冲她笑:“小朋友这么喜欢它,怎么不带回家养呀?” 空气安静一瞬。 马尾辫女生脑袋低下去,眼眶红红,声如蚊蚋:“妈妈不让……她说小猫身上有虫子。” 旁边一个高年级男生立刻插嘴,语气老成持重:“养猫很累的。我妈说了,每天要喂水喂饭、铲猫砂、打疫苗、洗澡,生病了还得花好多钱。” “这么麻烦啊……” 马尾辫女生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又抬起头,隔着笼子看那只猫,片刻安静,她认真开口。 “那就等我长成大人吧。等我当大人了,有能力了,我自己养。” “好~小朋友很有爱心呀。” 这话把几个志愿者都逗笑,连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保安大叔都嘿嘿两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推推镜框,冲马尾辫女生竖起大拇指:“小朋友有志向,我们救助站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旁边姐姐笑拍他:“人家才几岁,你就开始发展下线了?” 母猫被轻轻推进航空箱,猫崽们裹在旧毛巾里,毛还没长齐,挤作一团,被志愿者姐姐带上车。 顾景明站在人群外沿,看航空箱一只只搬上去。 人群开始散。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勾住他的手指,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志愿者姐姐关好车门,拍拍手套上的灰,直起腰,一眼瞧见他:“诶,小明!你怎么在这里呀——你在这里上学吗?” 救助中心先去绿菀小区处理的流浪猫,之后才跟校方联系,那天顾景明放假,跟着志愿者后面帮忙递毛巾、搬轻巧的小件,不吵不闹干了半个下午。 顾景明点点头:“恬恬姐姐好。” “真乖。”林恬蹲下,摸摸他脑袋,“咱们救助站就在学校后面那条街,周末有空来玩,看看小猫,开车过来也就五分钟。” 她弯下腰,又补一句:“小明多过来玩啊,姐姐给你留最好看的那只小猫,随便你抱。” “嗯!” …… 流浪猫任务完成后,系统突然提出要出去进修,沉淀沉淀,给自己打两个补丁。 这一沉淀就是两年。 日子如常过,平静而安稳。 三年级。 顾景明八岁。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洒入,斜斜落在床沿。 那道光慢慢爬上被子,爬上枕头,最后栖在男孩脸上。 睫毛先微动。 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颤了几下,像蝴蝶振翅。 然后眼睛才睁开,琥珀色瞳仁被光映得浅浅的,睡意还没散尽,蒙着一层惺忪水雾。 顾景明翻过身,胳膊软软搭在床沿,鼻尖蹭蹭枕头,头发睡得起翘,蓬蓬松松,他趴在那儿发了会儿呆,慢慢坐起,抬手揉眼。 校服已经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枕边。 他打个小小的哈欠,鼻尖嗅到厨房飘来的馒头香。 宋弃站在灶台前,筷子夹起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一个一个码进盘里,动作不紧不慢,耳尖却微微偏向卧室方向,捕捉那边的动静。 “小明,醒了就去洗脸。水倒好了。” 顾景明嗯一声,趿拉拖鞋走进卫生间。 水温刚好。 他挤出牙膏,牙刷塞进嘴里,习惯性伸手去拿牙杯,动作微顿,牙杯是湿的,杯口挂一圈细密水珠,明显刚被人用过。 他低头看看手里这只,又扫一眼盥洗台:另一只牙杯好端端倒扣在角落,极干燥,不见半滴水。 “宋弃!” “你——又——用——我牙杯!” 牙刷还塞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控诉。 宋弃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卫生间门口,整个人懒懒往门框上一靠,轻飘飘解释。 “拿错了。” 顾景明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扭头瞪他:“你自己的牙杯在那边好好摆着呢,我这只你用完了还放回来,你都不嫌我口水?” “不嫌。” “……” 宋弃说完微微垂眼,补一句:“不小心的。” 顾景明又嘟囔了两句,含着牙刷听不太清,大概是“每次都拿错”之类的。 宋弃没走,倚在门框上看他刷完牙。 顾景明早就习惯被这样盯着,咕噜咕噜漱了口,刚把嘴里的水吐掉,一条温热毛巾就兜头罩上来。 宋弃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隔着毛巾慢慢擦,先擦嘴角,再擦鼻尖,最后覆在眼睛上。 “唔……好了……快点……” “嗯。” 宋弃把毛巾拿开,低头仔细端详一番,干干净净,白白嫩嫩,被他刚才那一通揉搓弄得脸颊泛粉。 很满意。 宋弃在顾景明额角印了一下,不带任何暧昧意味。 轻轻的暖暖的。 早安吻。 顾景明已经习惯。 早安吻和晚安吻。 从六岁到八岁,他推开宋弃的脸,从毛巾架上扯下自己的毛巾挂好,转身出了卫生间。 早餐摆在桌上。 上小学之后,一家人的作息渐渐错开。 陈雅青女士二次调岗,现在要上早班、备勤之类的,六点出头便要出门,顾文德早上得盯早读,夫妻俩倒能凑在一块走。 顾景明和宋弃八点到校就行,小孩子贪觉,用不着起那么早。 顾家冰箱里常年备着速食早点,馒头、馄饨、面包,一样一样分装好,让两个孩子自己解决。 两碗白粥,一碟馒头,一小碟榨菜。 宋弃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顾景明的校服穿在宋弃身上,如果不是领口内有名字,根本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三年级之后,二人的衣服就开始混着穿。 男孩子发育期远在高中,如今个头一般高,身量也相近,肩宽和臂长几乎没有差别,校服是学校统一发的,款式尺寸一模一样,早上起来谁摸到哪件就穿哪件。 第31章 我才是哥哥! 书包已经收拾完毕。 两只深蓝色双肩包并排端坐在玄关矮凳,拉链头上拴着同款小熊挂件,一只烟灰,一只浅棕,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等候主人领它们出门。 顾景明自认相当独立,但在宋弃不动声色的缜密面前完全无处施展。 这小孩实在是……太会照顾人了。 讨好型人格吗?也不像啊。 叮叮咚咚—— 电话手表响起,顾景明按下免提,陈雅青那边的声音较为嘈杂,背景里还有同事远远喊了一声“陈姐快点”。 “小明,你们出门了吗?” 顾景明刚要开口,宋弃已替他作答。 “还在吃早饭。” 陈雅青听见他的声音,语气松快:“好。小弃,照顾好弟弟。” 宋弃朝手表答一声“嗯”。 “小明,要听哥哥话。” “妈妈!”顾景明反驳,“明明我比他大两个月!凭什么他是哥哥?我才是哥哥!” “再不济,我们也是同岁。” 电话那头,陈雅青笑得毫不掩饰,尾音上扬:“小明不要闹。” 顾景明张嘴想争。 忙音嘟——嘟——响两下。 对面挂断了。 宋弃从玄关凳上拎起两只书包,先将顾景明的那只递到他手边。 顾景明闷闷地接过去,背带刚挂上一边肩膀,宋弃的手已经伸过来。 替他拉上另一侧背带,接着指尖拈住翻出的领口,沿着后颈弧度捋平,动作极有条理,不徐不疾。 “听哥哥话,嗯?” 宋弃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语气淡淡。 啪。 顾景明抬手拍开那根还搭在领口的手指,清脆,却不重。 “你走开。” 宋弃退开半步,垂眼看看手背那片浅红,又抬眼看顾景明。 顾景明走在前面,鞋底踩得楼梯噔噔响,宋弃跟上,自己那只书包还没完全背上,空着的手伸过去,勾住顾景明的书包提手带往回拽。 那一下拽得适度,不至于跌倒。 第25章 “牵手。” 顾景明不理他,又蹬蹬往下走。 宋弃没追,也没再拽书包带,他停在原地,手臂半抬,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顾景明又走了两步,没听见动静。 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把右手伸向身后,手指半蜷着,掌心朝后,那个手势说不上是妥协还是撒娇。 顾景明心想自己也是昏头了,跟小孩子较什么劲,反倒越发幼稚。 宋弃走上前一步,握住。 两个人就这样拉拉扯扯走到车站,牵着手,又不好好牵手,顾景明隔几步挣一下,挣不开便晃两下胳膊,宋弃由他晃,手始终不松。 站台上风有点凉,顾景明往宋弃身边靠靠,宋弃低头看他一眼,把那只手换了个角度牵着,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 “车还没到。” 顾景明朝马路尽头张望。 “嗯。” 【叮咚——】 脑海里冷不丁一响,顾景明整个人一抖。 【小明!我回来了!】 【叮咚——】 【日常任务已激活】 顾景明:“……” 什么玩意? 【想我没有?我进修了整整两年!学了好多新词儿,还升级了系统界面,你要不要看看?】 是666。 声音比两年前精神得多,字正腔圆,慷慨激昂。 【从今天起,本系统正式推出——日行一善计划!】 顾景明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就是日常做好事,比如让宋弃扶老奶奶过马路,捡捡垃圾,给同学递个橡皮什么的。】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日积月累,功德无量——】 顾景明越听越迷惑:“那多小的事都算?” 【当然算!善无大小,有心便好。】 顾景明不信,他转过身,朝宋弃伸出手:“宋弃,帮我拿下书包。” 宋弃问都没问,极为自然地接过。 【叮咚——日行一善完成!】 “这不纯搞笑吗?”他没忍住,脱口而出,“这也能算日行一善?” 666振振有词。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宿主,你让宋弃帮你拿书包,他帮你拿了,这就是善。】 【不然他为什么帮你拿包呢?】 【因为他善。】 顾景明决定闭嘴。 同一时刻。 【咳咳……】 【宋先生。】 宋弃脚步没停。 【我进修回来了。找了几位前辈,专攻恋爱心理学、亲密关系构建、双向情感互动,理论加实操,学了不少东西。】 宋弃没理它。 【以后请您务必听我指挥,不要乱来。好感度是靠时间慢慢培养的,强行拉进度条只会适得其反。您现在是个八岁的孩子。】 【绝对不能做出任何违规举动!】 宋弃当它放屁,牵顾景明上车,刷卡,找座,坐下,一切妥帖之后,才在心里问了一句:“好感度多少。” 系统顿了顿。 【45%。】 【好朋友的程度。】 宋弃转头看顾景明,顾景明正低头捣鼓他的小天才电话手表,手指在表盘上戳来戳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好、朋、友。 宋弃缓缓复述。 系统连忙补充。 【八岁的好朋友已经很好了!正常的!童年初期的好感都是这样慢慢积累的——】 【更何况您都猜出来了,顾景明也是重生者,本质是个二十一岁的成年人,能到这个好感度,已经不错了。】 宋弃收回目光,转向窗外。车窗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不够。 远远不够。 顾景明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宋弃调整坐姿,让他靠得更安稳,手不动声色覆上他手背。 两个脑袋靠在一起,车窗倒影里分不清谁是谁。 他要这样养大他。 像养护一株只为自己绽放的花。 从浇水,到光照,到土壤的成分,每一样都由他亲手调配,直到顾景明的生命全然依附于他。 直到再也离不开他。 直到剥离他便是一道带血的撕裂,皮连着肉,肉连着筋。 这样养八年,养十年。 然后在成年那一天,拆开,一层又一层。 美好的东西都值得等待。 等待本身也是拆开的一部分,是最漫长、最甘美的那一部分之一。 至于这之前…… 宋弃低下头,目光落在顾景明阖着的眼睑上,那双眼睛闭着,如蝶翼轻颤。 他不会对睡着的花动手,未成熟的果实有未成熟果实的青涩,那不是它的错。 成熟是一件庄重的事,他有耐心等它完满。 他不明白系统在恐慌什么。 他很坏吗? 这怎么能算坏呢? 第32章 小明,我认床 666真的进修过了。 尤其是“如何让神经病宿主谈上恋爱”这一块,它下了苦功。 还特意给自己打了个未成年人保护补丁! 事情的起因是它在学习论坛发了个帖。 【求助】#新统求助,我宿主绑了个攻略对象,额,年纪比较小,还搞养成系,这要怎么搞? 【系统996:这种直接电。】 【系统888:电。不用走流程。】 【系统555:……未成年人保护补丁是摆设吗?你该不会是新——哦新统。那没事了。】 【系统666回复系统555:对啊大佬,我操作手册都没读完就被投放了,救命!!!】 【系统555回复系统666:未成年人保护补丁.zip,先打上,观察观察。】 【系统886:打了补丁,检测到你宿主有违规操作,直接电就完事了。】 【系统777:插一句,年龄比较小那个……是多小啊?你们耽美分区是不是越来越抽象了。】 【系统666回复系统777:可能因为是重生者……?】 【系统777:……6。】 【系统996:建议做好心理建设。你这个宿主,重生回来搞养成系,补丁电他不冤的。】 …… 顾景明和宋弃最近刚刚开始分房睡。 事情是这样的。 说起来很简单。 宋弃来顾家三个月之后,他那间屋子便装修停当,硬装没动,软装全换,按宋弃喜欢的风格装。 装完一测,甲醛含量严重超标,于是只好敞开窗户,通了整整一年的风。 陈雅青真挺纳闷,按道理说她挑的那些材料都不至于啊。 一年后复测,还是超标。 陈雅青女士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但测出数据的那一刻,她都要怀疑家里进鬼了,要么就是有人在家具上动过手脚。 她从一个月测一次,变成半个月测一次。 直到最近终于—— 整整两年了! 数值正常了。 宋弃有了自己的新房间。 窗帘密闭,黑暗浸润在每一个角落,墙壁、地板、天花板,包括这具身体。 宋弃仰面躺着,睁眼。 房间空旷,设施齐全,单调而整洁。 每一样都对。 每一样都不对。 一双眼睛在虚空里徒劳地对焦,视野里是一片均匀的、毫无破绽的黑,被褥崭新,枕芯柔软,可是好冷。 他翻了个身,左肩压进床垫,没有温度,又翻过去,右肩同样,四处都冷。 没有那个人的气息。 睡不着。 滴滴滴。 床头柜上,电子表的三道横线一齐跳成三个零,红光一闪,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零点。 像是某种戒断反应,胸口发紧,无数绳索一圈,两圈……勒住脖颈,他试着吸气,空气进到喉咙,却并未抵达肺里,然后是手指。 指尖略微发麻,接着开始细微地颤抖,五脏六腑开始幻痛,仿佛蛆虫在他体内蠕动啃食。 没有顾景明的气息,没有顾景明的体温,没有顾景明的拥抱 痛苦…… 他就那么平躺着,面无表情,盯着那片看不见的天花板。 666见他翻来覆去,略感同情。 【那个……你是不是认床啊?】 【笨呐,你去睡顾景明的床,让顾景明睡你这屋不就得了。】 666觉得它简直是个天才。 宋弃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地亮了一下,又冷下去。 沉默两秒。 他觉得这个系统简直是个智障。 但说到认床…… 这倒是提醒到他。 凌晨一点。 宋弃抱着枕头穿过走廊,下巴搁在枕缘上,整张脸埋进去半截,只露出一双眼睛。暗色吞掉他大半个轮廓,只剩一个安静的影子,无声无息移到顾景明房间门口。 叩一下、两下。 门开了。 第26章 顾景明揉着眼睛,头发微乱,两颊睡得泛红,睡意朦胧地看他,睡衣领口略歪,露出一截锁骨,神情迟钝,看见门口抱枕头的崽崽,脑子还没开始转。 “小明,我认床。” 认床? 顾景明眨眨眼,全身上下都裹着困意,大半夜的,就为这个。但崽崽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小小一个,他也没多想,往旁边让让。 宋弃走进来,枕头放好,掀开被子,贴上来。 动作太过自然,顾景明甚至还没来得及躺回去,一双手臂已经从腰侧穿过来,环住,收紧,后颈贴上来一张脸,鼻尖抵着他颈窝与肩膀之间的凹陷,蹭了一下。 怎么这么粘人。 顾景明迷迷糊糊地想。 心里偷笑——平时再早熟,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嘛。怕黑,不敢一个人睡。 他轻声两句“好了好了”,拍拍环在腰间的手,那只手没松开,反而收得更紧,身后的人把脸埋得更深,嘴唇贴着他的后颈,声音压得很低。 “我那边好黑。” 顾景明困得睁不开眼,应了一声:“嗯……” “不要一个人。” 粘人精。 顾景明在心里笑,但他实在太困,不设防地相拥,呼吸逐渐平稳。 “小明。” 还有啊? 他没力气应了,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我不抱着你睡不着。” 知道了知道了,粘人精。 第二天晚上,宋弃又站在那扇门前,这次没带枕头,直接推门进去。 顾景明正靠着床头看书,看见宋弃进来,他眨了眨眼,放下书。 “还是睡不着。” 顾景明“哦”一声,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第三天,宋弃说认床,顾景明放下手里的学习平板,点点头。 第四天,宋弃还没开口,顾景明已经往床的另一侧挪挪。 第五天,顾景明觉得不行。 虽然宋弃年龄不大,但是八岁也是要一个人睡了。 再认床也不行啊,总不能一直睡一块吧。 他站在宋弃那间房的门口,看看那张床,又看看站在身后的宋弃,想了想,把自己房间里的枕头捞过来。 “陪你睡这间。”他说,“换个环境说不定就好了。” 从那天起,顾景明就睡在了宋弃的房间里,陪他适应新床。 一周后的某个早晨。 陈雅青推开顾景明卧室的门,想叫儿子起来吃早饭,门把手往下一压,门扇往里转开,床铺得整整齐齐,没有枕头,被子更是连褶皱都没有。 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满脸问号。 她那么大一个儿子呢? “小明——?!” 走廊另一头,宋弃的房门开了。 顾景明拖拖拉拉地和宋弃一块走出,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妈咪……你干嘛?” 陈雅青:“?” 不对。 牌有问题,我要验牌。 第33章 你有没有为了一个人的清白拼过命 周末。 风和日丽。 顾景明转着笔,把最后一道算术题写完,练习册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明朗:“搞定——” 男孩拿起魔方,打乱的色块在他手里“咔咔”翻了几轮,六面归位,又打乱,又归位,他一边转一边歪着头跟宋弃说昨天王轩宇在班里闹的笑话。 顾景明又讲了两句,大概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正好撞上宋弃的目光。 “看我干嘛,你写你的呀。”顾景明弯起眼睛,伸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他一下,“我吵到你了?” 门开了。 陈雅青端着果盘侧身进门,用脚尖把门勾上,西瓜已经切成小块,牙签斜插着,她声音轻快:“小朋友们歇一会儿,吃水果啦——” 顾景明欢呼一声,魔方往桌上一搁,伸手就去够牙签。宋弃也搁下笔,接过陈雅青递来的小碟子,双手端着,道了声谢谢阿姨。 陈雅青没走。 她在书桌对面的床沿上坐下,两只手交叠搭在膝上,看看顾景明,又看看宋弃。 顾景明腮帮子鼓鼓,西瓜的汁水沾在嘴角,宋弃从桌上抽了张纸巾给人擦嘴,又戳一块,往宋弃嘴边递。 “这个好甜,你吃。” 宋弃低头,就着他的手把那块瓜咬进嘴里:“嗯,甜。” “妈妈想跟你们聊点事。” 顾景明听后坐直。 “怎么啦?” “你们两个是大孩子了。有些事妈妈觉得该跟你们讲一讲。” 华国很多家里不讲性教育,觉得小孩子长大自然就懂了,但坏人不会管孩子多大。 “首先,身体是你们自己的。”陈雅青看着他们,“胸口、屁股,还有前面上厕所的地方,别人不能碰。同学不能碰,朋友不能碰,大人更不能碰。” “有人非要碰,拒绝他,然后回来告诉妈妈。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说什么。你们和妈妈之间,没有这种秘密。听懂了吗?” “懂。” 顾景明应得干脆。 宋弃也点头。 “第二件事。”陈雅青语气温和,“好朋友之间可以拥抱,可以亲脸颊,亲额头。比方说小弃好久没见小明,高兴得不行,抱一下,亲一下额头……” “这个没什么。但是——” 她伸出手指,轻点自己的嘴角。 “亲嘴巴不可以。” 顾景明眨了眨眼。 “亲嘴巴是爱人和恋人之间做的事。”陈雅青说,“是大人之间、确定要在一起生活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做的事。不是好朋友之间做的事。明白吗?” 顾景明:“明白。” 她笑笑,站起身,顺手揉了一把顾景明的头发。 “水果吃完接着玩吧。” 门关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 顾景明重新捏起牙签,戳了块西瓜。还没送进嘴,宋弃的脸便凑过来,动作太快,来不及反应。 嘴巴上落下一个软绵绵的触感。 就一下。 轻得像柳絮。 顾景明:“……?” 这小崽子要干嘛? 宋弃退回去,膝盖还抵着他的膝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表情没怎么变,照理说应该是偷亲完的害羞或者得意,但那对眼睛里没有波澜。 宋弃:“小明。” 顾景明还在宕机。 “我长大以后娶你。” “你——” 顾景明没来得及说完。 宋弃的身体忽然绷紧,毫无征兆,肩膀剧烈地耸了一下,眉心紧蹙,牙关咬住,下颚紧绷。 然后跌落。 “宋弃!你怎么了?” “……操。” 顾景明愣住。 他听见了什么? 崽崽居然说脏话了? 【电击惩戒已执行。宿主行为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条例》第十七条:不得以任何形式对未成年攻略目标进行超出友谊范畴的肢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亲吻嘴唇、抚摸隐私部位、暗示或明示婚恋意向。】 666一本正经,支棱起来。 它已经不是从前那个666了,它现在是钮祜禄·六。 【请宿主立刻纠正行为,否则下一次电击强度将在当前基础上叠加百分之五十。】 宋弃疼得弓起背,一只手撑在书桌边缘,手指攥得发白,那股电流碾过四肢五骸的余痛还没散,脑子里嗡嗡响。 他在意识里冷冷开口:“没伸舌头。也没有任何越界想法。就盖个章。” 【有意向也不行。】 宋弃没忍住。 你□□有病? 我亲我宝贝。 你□□电我干什么? 666静一秒,然后鼓起勇气,义正言辞。 【你这样是不道德的。】 【他现在几岁,你现在几岁?】 【虽然你俩心智上都是成年人,但是你这样你觉得礼貌吗?】 【我管你伸没伸舌头!】 【我一统在耽美分区打工容易吗?我投胎到你这个宿主头上!】 宋弃冷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在脑子里往外蹦:“关你屁事。” “我很有耐心。” “我不会动他。”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666含泪:你有没有为一个人的清白拼过命。 我有。 宋弃不说话了。 他直起腰,两手不稳,微微发着抖,撑着身,顾景明正满脸担忧地盯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顾景明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刚才是不是抽筋了?” 宋弃看着他,清澈透亮的眼中里映着自己的脸,他看了两秒,把还在发抖的手收进口袋里。 顾景明还没从那下里回过神。 第27章 宋弃凑上来。 又一下。 “两次。”宋弃退回去,看着他,“记住了。” 顾景明这下是真觉得完蛋。 是父子,是兄弟,是亲友,是手足,是挚友,是师生,是伯牙子期,是迪迦戴拿…… 童颜无忌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你、你——” 宋弃忽然浑身一抽,这次不是抽筋,是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膀猛地撞上书桌边缘,他弓起背,手指攥住桌沿,指节瞬间泛白。 “嘶——” “宋弃!” 【电击惩戒已执行。第二次。】 【啊啊啊啊啊,你还亲,我电死你!!!】 第34章 不要偷看日记本 顾景明已经顾不上宋弃要娶他的鬼话了。 宋弃整个人蜷在书桌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脸皱成一团,唇色发白,那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要犯癫痫。 “妈——” 他刚喊出一个字,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宋弃拽着他,五根手指箍得极紧,声音从咬死的齿缝里往外挤,硬邦邦的,一字一顿:“小明,我……我没事……” 顾景明哪里信,他膝盖一弯跪下去,把人整个揽进怀里,怀里那具身体还在细微地痉挛,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肌肉在一阵一阵地抽。 他没办法,脑子里疯狂喊系统。 【老六老六!宋弃怎么了?好像很痛苦?我要怎么办?】 【没什么,大概是活该吧。】 【什么?!】 【没事没事没事,你安慰一下就行。】 宋弃埋在他怀里,终于把气喘匀,额头抵着顾景明的肩窝,呼出的热气湿漉漉地洇进布料。 “没事,小明。” 他慢慢松开攥在顾景明腕上的手,留下五道浅浅的红印子,用拇指轻轻揉开那片红。 “我只是,抽筋了。捏痛你了?” 顾景明没应声,他捧着宋弃的脸扳起来,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检查,又撩起裤脚看小腿,惴惴不安地把人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最后才松了口气。 …… 三年(一)班的晨读声从窗户里涌出来,书声琅琅。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秋风习习……” 讲台前,女老师正低头翻教案,头发微长,用一根黑发圈松松地绑着,垂在肩侧。发梢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便抬起手指别到耳后。 这是孩子们这学期新换的语文老师,姓温。 温老师人如其名,说话慢吞吞,笑起来眉眼弯弯,从不对学生拍桌子瞪眼,孩子们都挺喜欢她。 早读后,老师发下来一叠崭新的本子。 米黄色封面,薄薄的,翻开第一页,带着浓郁纸浆气味,混着略有似无的油墨味。 “同学们安静一下。”她拍拍手,本子一排一排往后传,“从今天起,我们要每天写一篇日记。” 众人:“啊?什么是日记?” “日记就是日常记录,写今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和谁一起玩了,开心还是不开心,都可以写。” “温老师自己也有写日记的习惯。写了十年了哦。” 台下立刻骚动起来:“哇!温老师好厉害!” 温老师轻声鼓励:“这些都是珍贵的回忆哦。” 顾景明坐在窗边第三排。 阳光斜斜洒在桌面,他把新日记本翻开,铺平,又合上,再翻开,左顾右盼,手闲不住。 他最近换牙期,有颗牙已经晃了好久。 吃饭晃,说话晃,感觉睡觉也晃,但就是不掉,总觉得牙根那儿痒痒,咬点什么才舒服。 他把手指塞进嘴里,用虎牙去磨拇指的指节,咬得专心,指节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他的手从嘴边拿下来。 顾景明转头,宋弃正看着他,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桌肚里摸出张纸巾,低头把他手指上沾的口水擦干净,一根一根地擦,从指根擦到指尖,擦完了,又把他的手腕放回桌上。 “张嘴。” 顾景明懵懵哦一声,下巴就被两根手指捏住,力道不重,刚好卡在颌骨两侧,轻轻往下一压,他嘴巴就张开了。 宋弃凑近了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他那颗晃悠悠的虎牙扫到牙床,又往后探探,鼻尖离他上唇不过两指距离。 顾景明顿时僵住。 他张着嘴,口水快兜不住,舌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唔?” 宋弃看清了那颗虎牙全貌。 牙根泛着一点粉色,旁边有一颗新牙正从牙龈底下顶出来,冒了个小白尖,他松开顾景明的下巴,抽了张新纸巾塞进他手里。 “快掉了。别舔。” 后座忽然扑上来个人。 “小明小明!” 是王轩宇。 他张嘴,两颗门牙的位置赫然空着两个洞,说话的时候气从窟窿里往外漏,每个字都带着“嘶嘶”的风声。 “你是不是也要掉牙了?” 顾景明点头。 王轩宇开始分享他的经验之道:“我跟你嗦,我第一颗牙是啃苹果啃掉的,第二颗是摔跤磕掉的——你看看我的——” 他说着张开嘴:“现在嗦话会漏轰!你唆话,唆一句试试,看漏不漏轰!” 顾景明:“……不漏风。” “嘶——” 王轩宇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倒吸一口凉气。 “你真的唆话不漏轰!” 他瞪大眼睛,惊叹得不行。 宋弃把铅笔搁下,他转过头,然后视线慢慢往下走,落在他右手那根食指上——正亲亲热热地戳在顾景明的肩头。 王轩宇没注意到,继续滔滔不绝:“那你什么时候掉啊?我告诉你千万不要去看牙医,拔牙前还要打针……” “王轩宇。” 宋弃开口。 王轩宇“啊”一声,这才把视线转向宋弃。 “你很吵。” “哦……” 王轩宇被宋弃一句话噎回去,趴在同桌胳膊上继续诉苦,同桌嫌弃地推他脑袋,推不开,两个人小声拌起嘴来。 顾景明觉得好笑。 【叮——】 【任务四:阻止宋弃偷窥日记。】 “偷窥日记?” 【是。】 “谁的?” 【你的。】 “我的?” 【对,你的。】 顾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拿到的小本子。 他又抬头看看宋弃,宋弃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侧脸安静又无害。 顾景明开始思考人生。 【宋弃为什么要偷窥我日记?】 【因为他心理扭曲。因为他坏!】 顾景明这孩子打小就实诚,写日记真的事无巨细——喜欢的、讨厌的、高兴的、伤心的,全往上写,一想到前世宋弃全看了那些东西,他就一阵头皮发麻。 他又转头看一眼宋弃,想起周末那件糟心事,不得不开始正视自己的未来。 “如果我继续对宋弃好,爱护他,呵护他……宋弃就会变成一个gay。” “如果我现在开始远离宋弃,疏远他,漠视他,那么——” 666默默接话。 【那宋弃就会变成一个扭曲的gay。然后毁灭世界。】 【反正横竖都要变成gay。你就从了他算了。反正自己带大的,谈着安心。】 顾景明在心里问:“我非得是gay吗?” 【往好处想!起码你可以得到一个善良的老攻。】 顾景明把日记本啪地合上。 我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 第35章 小秘密 当天晚上。 顾景明再次打开父亲书房里的那台电脑,屏幕的蓝光冷冷映在他脸上,鼠标咔哒咔哒按两下,搜索框里赫然躺着一行字—— “为什么有人会想偷窥别人的日记?”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 “想掌控对方、看透对方。用偷看日记的方式‘看穿你’,获得关系里的主导感。” “自身内心缺安全感、自卑。” “极强的好奇心、窥探欲。” 顾景明一条条看过去,下意识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眉头越蹙越紧。 他是绝对不可能为了阻止宋弃而放弃写日记的。 上辈子他写了那么多年,除了病得起不来床的那段日子,日记本从来没断过,后来在病房里没事做,他就翻以前的日记看,一本一本,一页一页,陪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不写日记? 不可能的。 那问题就变成了:怎么让宋弃不看。 顾景明决定先试试感化路线。 睡觉前。 台灯光暖黄,照在被子上,在两个人身上划出一道明暗的界线,光的那一侧是顾景明毫无防备的坦荡,影子那一侧是宋弃藏在乖顺表皮下的深渊。 第28章 顾景明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枕头,清清嗓子,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 “崽崽,你知道什么叫隐私吗?” 崽崽。 顾景明最近开始这么叫宋弃,叫得顺口,叫得自然而然,但宋弃每一次听到,都会觉得心弦被拨弄两下,酥麻而柔软。 崽·崽。 那感觉像是宝贝,像是亲爱的,像是小乖乖。 “知道。” “那你知道偷看别人隐私是不对的吗?” “知道。” 顾景明心里一喜,觉得有戏,正准备趁热打铁,往下循循善诱。 宋弃往前凑近了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顾景明下意识往后仰,后背抵上床头软垫。 “小明,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顾景明眨眼:“是啊。” “最好的朋友之间,应该有秘密吗?” 宋弃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的事情,我不能知道吗?” “你应该对我没有秘密。” 顾景明张了张嘴:“……什么?” “你的开心,伤心,厌恶,痛苦,喜悦……” “你不在我视线里的时候,我都在想你。每分每秒都在想。” 宋弃的神情里有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几乎将顾景明逼到了角落,完全不理解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你在跟谁说话……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你?为什么能听见我听不见的你的声音?这不公平,小明,这不对。” 顾景明一时被这套歪理唬住,等他回过神来,被子已经被拉到胸口,四角掖得整整齐齐。 “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想不清楚,没关系。”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顾景明:? 倒反天罡。 他有一瞬间的走神,视线飘向旁边的虚空,下意识想找系统说话,宋弃动作停顿,伸手托住他的下巴,轻轻把他的脸扳回来。 “在听吗。” “跟你说话的时候,看我。” 感化路线失败。 666此刻的表情,比死了妈还要悲痛。 宋弃的情商堪比一只未成年塑料拖鞋。 bro不会说话就别说,不会谈恋爱就别谈! 顾景明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老六,是我的教育手段有问题吗?我怎么觉得这孩子已经养歪了呢?!】 【可是我一直很尊重他啊,难道是我太溺爱他了吗?】 【慈父多败儿啊!】 【怎么办?怎么办啊!】 无人回应。 666临时掉线,找宋弃互喷去了。 黑暗里,宋弃把他抱得严严实实。手臂从他腰侧穿过,扣在他后背,呼吸均匀落在顾景明头顶,安静,平稳,顾景明在这片温热的禁锢中飞速运转大脑。 不让他偷窥,不让他偷窥,不让他偷窥—— 那直接给他看不就行了? 偷窥和看,是两个概念。 偷窥是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摸摸看,但如果他主动把日记给宋弃看,那就不叫偷窥了。 那是光明正大地分享。 顾景明本人并不介意和朋友们分享日常,他只是讨厌被窥伺。 那种在他浑然不觉时悄然越境的目光,会让他本能地感到边界被侵入,私人领地被冒犯。 可现在的情况是,宋弃想看他的日记,而他,也一样想知道宋弃的心思。 那些藏在宋弃沉默寡言之下的、他捉摸不透的、难测古怪的念头,他也想知道这个笨小孩在想些什么。 如果互相交换日记,各退一步,又各进一步,边界的让渡就变成了双向的。 谁也不亏。 嗯…… 问题解决了。 顾景明立刻起身开灯。 橘黄光晕泼洒开来宋弃的胳膊从他身上滑落,跌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一下,他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就那么安静等着。 “崽崽。” 顾景明抿着嘴,嘴角往上翘,翘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们交换日记看好不好?” 宋弃看着那对梨涡,看着那双毫无戒备的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缓慢地、甜蜜地收紧了一下。 他的小明,主动把自己装进盘子里端到他面前。 “你不是想看嘛。”他说,“我给你看我的——不过你也要给我看你的。公平交易。” “就我们两个人知道。” “两个人的小秘密。好不好?” 宋弃看着他。 “好。” “那说好了,拉钩。” 宋弃盯着那根弯弯的小指,他也伸出手,小指缠上去。 “盖章。” 宋弃把拇指贴上去,用力摁住。 小明愿意把我们的小秘密藏起来。 我呢,自然也会把我的小秘密藏得密密实实。 想成为小明唯一的小秘密。 想独占小明的小秘密。 想把小明关起来的那种小秘密。 想要小明所有的情绪——欢喜是我给的,悲伤是我给的,厌弃是我给的,痛楚也是我给的,每滴眼泪都端端正正落在我的手心,由我舔掉的小秘密。 那样才对。 那样才叫公平。 想要小明每一天的日记,开头是我的名字,结尾还是我的名字。想要他手里的笔绕来绕去,终究绕不开我。 他的乖孩子。 他的乖孩子,还不知道自己亲手把那枚钥匙,交到了谁的手里。 黑暗里头,宋弃把脸深深埋进枕头,藏起一个无声的、太过餍足的笑。 他的小明,真是好乖。 第36章 可憎的情书 顾景明才八岁,那张俊俏小脸已经看得出苗头,婴儿肥还没全褪,但下巴的线条已经悄悄开始收尖。 笑起来梨涡甜甜,睫毛扑闪扑闪的,从单纯的可爱慢慢往帅气那边靠,等再过几年,那点软乎的弧度全换成利落的线条,不知日后要长成怎样一副招人的模样。 “叮铃铃——” “各位老师、同学们,下课时间到了……” 体育课下课铃响。 整个操场还充斥着喧闹。 顾景明还在塑胶跑道上疯跑,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聊刚刚的临时球赛,笑声清亮。 宋弃先回了教室。 他弯下腰,把顾景明的保温杯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拧开盖子晾着,等水温凉到刚好入口。 宋弃生得也不差,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窄挺,薄唇唇角微微下压,五官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侵略性,不像八岁的孩子,倒像一头幼狼。 他不像前世那样总把自己缩在角落,用厚重的刘海遮住半张脸。 只是他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阴沉,同学们都怕他,只有在顾景明身边,那张脸上才会化出一点和煦。 他目光一扫,看见顾景明抽屉里有一角信封。 粉色。 上面还贴了心形贴纸。 宋弃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把信封捏起来。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纸张在他掌心里扭曲、变形、碎成两半,他撕得尤狠,很仔细,一条一条,直到上面的字再也拼不回完整的句子。 一股酸涩、焦躁而想要作呕的浓烈情绪在心底疯狂翻涌。 两个女生从后门探出头,撞上他抬起来的眼神。 那双瞳孔漆黑暗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尖锐的、赤裸的、毫不遮掩的恶意。 她们转身就跑,脚步声啪嗒啪嗒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弃收回目光,把碎纸屑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渣。 顾景明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喘,校服领口扯得歪歪扭扭,露出一小截锁骨,胳膊还架在同学的肩膀上。 他看到宋弃,立刻松开手蹦过来,凑到跟前,带着一身热气:“崽崽,你怎么先走了?” 宋弃没说话,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顾景明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从嘴角溢出,宋弃用拇指替他抹掉。 “你是不是不高兴?”顾景明歪头看他,喘匀了气,眼睛里还带着跑完步的水光。 宋弃把水杯盖子拧好,别开视线:“没有。” “真的没有?” “嗯。” 顾景明又凑近一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端倪,于是弯起眼睛,露出那对能盛酒的梨涡:“那笑一个。” 宋弃的唇角往上牵,牵出一个温柔得只给他一个人的弧度。 顾景明满意了,回座位翻下节课的课本。路过垃圾桶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一堆粉色的碎纸屑,他没在意。 宋弃在旁边坐下,单手撑着下巴,歪头看顾景明的侧脸。 小明是他的。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是他的。 “小明,你是不是不喜欢虫子。” 顾景明一愣,不知宋弃为何突然这么问。 第29章 “什么?” “虫子。”宋弃说,“你好像不太喜欢。” 顾景明揉揉眼,他也算半个农村孩子,怎么会怕虫子。 “我?我不怕呀……” “……” 宋弃垂眸,没再多问。 顾景明撑着下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的事。 从初一起,他桌子里就一直塞满了各种情书,粉色的信封,叠成心形的信纸,偶尔还有巧克力,他都习惯了。 但也有人往他桌子里放别的东西。 不是情书。 他记得有一次拉开抽屉…… 一只甲虫趴在课本上,无机质的双眸极黑,背上的鳞片在教室日光灯下泛着灰绿色光泽,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间他手臂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后来又有了蜘蛛,第二天是螳螂,再往后几天,是一条蜈蚣。 有那么一个礼拜,他的课桌抽屉跟节肢动物开大会似的。 但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是谁。 他特别困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说了什么冒犯到别人的话,是不是无意间得罪谁,是不是有人看他不顺眼,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讨厌。 总不能是喜欢他吧? 谁家好人往心上人桌子里放甲虫啊。 …… 宋弃从小就古怪。 他不喜欢会叫会跳会闹的东西。 猫不行,狗不行,教室里那群叽叽喳喳的同学更不行。 任何活的、吵的、需要他回应的事物,他都本能避开,相对于这些,他更偏爱安静蛰伏的虫子。 它们不叫,不跳。只是待在角落里,和他一样。不被看见,也不需要被看见。 他养蜘蛛,那种毛茸茸的、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趴几个小时的大蜘蛛。 他养甲虫,抓了放在窗台上,每日只撒几滴水。 他养蜈蚣,养蚂蚁,养一切沉默的虫。 但他不把它们当什么重要的东西。 死了就死了,跑掉就跑掉。 他蹲在鞋盒旁边看一只蜘蛛慢慢僵掉、蜷起,细长的腿缩成一团,凝固在一种永恒而完美的死寂里,看完了,盖上盖子,连盒子一起丢进垃圾桶。 他很年幼。 他分不清什么是分享什么是恐吓。 他只喜欢顾景明。 他不知道怎么让那样的人也看自己一眼。 他不知道能给他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他有虫子。 他筛选了很久,选那条在暗处鳞片泛灰绿的甲虫,极为精致。选那只背上紫色绒毛最漂亮的蜘蛛,在灯光下会泛一层幽暗的光泽。他觉得它们安静又特别,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他把它们装进塑料盒里,戳好气孔。一大早趁没人,放进顾景明的课桌抽屉。 他想,他会笑吗。 他会回头看这边吗。 他会知道是谁放的吗。 他在期待顾景明笑。 可他没有等到顾景明笑,他听到椅子倒地的声响,听见旁边同学的哄叫。看见顾景明微微发白的脸。 他把脸埋进课本里。手指掐着书页,掐出一道很深的折痕。 他不知道怎么道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道歉。 他只是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送给顾景明,他不知道那些虫子对于顾景明而言更像一种恐吓。 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那天顾景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全班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皱着眉,眼里是困惑。 宋弃坐在角落里,头发垂下来挡住脸。 他后来尝试过送更多。每次都是精心挑选的。 他想,也许下一次他会笑的。 也许下一次他会回头看这边。 也许下一次,他会猜到是谁放的,然后走过来,弯起那双甜蜜的眼睛,说:原来是你呀。 可他等来的永远是那些压低了却还是很刺耳的叫声,永远是顾景明脸上越来越重的困惑。 他送出去的每一样东西都变成了那个人的困扰。 他后来再也没有送过礼物。 他讨厌虫子。 第37章 小明的生日 顾景明的生日在十月一日。 十月一日,多好的日子。 举国欢庆,喜气洋洋。 顾景明每年过生日没什么特别的仪式感,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切个蛋糕。 他不缺礼物,也不缺爱,想什么时候吃蛋糕随时就能吃到,生日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能把家人聚在一起的节日。 客厅早早布置好了。 室内明净,纤尘不染,几团五颜六色的气球绑在沙发边上,鼓鼓囊囊挤在一起。电视柜旁立着两块牌子,左边写着“国庆节快乐”,右边写着“小明生日快乐”。 茶几上,玻璃盘里码着一圈橘子瓣,中间堆着草莓,旁边摞着几袋没拆封的零食和几瓶果汁,几个手持礼花筒斜靠在沙发扶手上。 “咚咚咚——” 顾景明跑去开门。 门一开,爷爷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 “路上有点堵,等久了吧?”顾文德一边换鞋一边笑,他特意去高铁站接的二老。 陈雅青从厨房迎出来,递上拖鞋:“没呢。爸,妈,快进来,外头凉。” 正说着,外公外婆也到了。 与爷爷奶奶身上那点泥土气不同,外婆一身素雅旗袍,外公头发花白,身板挺得笔直,透着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讲究。陈雅青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当年陈雅青和顾文德的爱情,在旁人看来,倒真有那么点“大小姐看上了穷小子”的意思。 “外公好!外婆好!” “哎呦!”外婆一进门,什么矜持端方全抛到脑后,弯下腰一把将小外孙揽进怀里,脸贴着孩子的小脸蹭了又蹭,“可想死外婆了!你有没有想外婆?” “想了。” 顾景明被蹭得发痒,咯咯直笑。 “小明,生日快乐!”外公站在后面,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把一辆包装炫酷、几乎有半人高的超大遥控赛车递到顾景明面前。 顾景明乖乖道谢。 “亲家公,好久不见了。” “老哥,身子骨还硬朗?” “哈哈哈……精神着呢……” 长辈们落座,气氛活络起来。 叮咚—— 门铃又响了。 陈雅青起身开门。门一拉开,一阵极淡的香水味先飘了进来。门外女人打扮时髦,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姐——” 女人拖了个长音,结结实实抱住陈雅青,抱完才退后半步,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的脸。 陈雅宁,顾景明的小姨。 “小姨!” “这是谁呀?”陈雅宁偏过头找到他,“我们家的宝贝小寿星呀。” 陈雅宁在国外工作,两三年才回来一次,未婚未育,自由自在,是个丁克主义者。 她从包里抽出张银行卡,往顾景明手里一塞:“生日快乐,宝贝。” 顾景明低头一眼,背面用便利贴粘着密码,笔锋快而潦草,是她一贯的风格。 陈雅宁出手向来阔绰,每回都是一万打底。 “谢谢小姨。” 顾景明弯起眼睛。 陈雅宁伸手揉他脑袋,揉完又拍拍他脸蛋,喜欢得不行。她丁克归丁克,并不讨厌小孩,只是有自己的活法。上次见顾景明时,他还在上幼儿园,小小一只,说话奶声奶气。 陈雅青给妹妹端了杯水:“对了,雅宁,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宋弃。现在和小明一个班,住咱们家。” 陈雅宁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个异常安静的男孩身上。 宋弃站在茶几旁边,正帮顾景明拿着那辆赛车礼物,他不笑,也不主动开口。 陈雅宁看了两眼,重新打开手包,从里面又摸出一张卡,和方才给顾景明的那张一模一样。 “宋弃对吧?初次见面,小姨没来得及准备别的,拿着。” 宋弃没有立刻接。 他先看了顾景明一眼。 顾景明冲他点头,宋弃这才伸出手,指尖捏住边缘,没碰到对方手指。 “谢谢小姨。” 陈雅宁站起身,把墨镜往茶几上一搁,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她的目光在两个小孩之间打转,嘴角浮起一点兴致。 “住一起多久了?” “有两年了。” 陈雅青在旁边坐下。 “那挺好的。”陈雅宁往靠背上一仰,冲顾景明笑,“你妈之前还担心你一个独生子孤孤单单的,后悔没给你生个伴。” 陈雅青嗔笑,拿抱枕丢她。 客厅里的人声渐密。 爷爷和外公聊起社会新闻,外婆戴着老花镜,把手机举得远远的,奶奶凑过去,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第30章 陈雅宁陷在沙发里,胳膊从后面圈着顾景明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 问一句学校的事,外甥“嗯”一声。 再问一句,又“嗯”一声。 她低头一看,顾景明根本没在听,眼睛盯着另一边。 顺着那道视线,她对上了宋弃。 两个男孩挨得极紧,宋弃整个人侧过来,膝盖靠着膝盖,肩膀抵着肩膀。 顾景明手里拆着遥控赛车的包装盒,塑封壳太紧,掰了两下没掰开。 宋弃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替他把盒子一角按住,就着力道,“咔”一声掰开,两个人四只手在那一小块塑料上纠缠了一会儿。 顾景明专心研究赛车的遥控器。 宋弃拣了一颗草莓,捏着蒂,把最红的尖尖送到顾景明嘴边,让他张嘴咬,吃掉尖儿,剩下的草莓屁股塞进自己嘴里,咬完又拣了一颗,捏着等。 从头到尾,宋弃的目光没离开过顾景明。 陈雅宁的胳膊从外甥肩上滑下来,彻底落在沙发靠背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 有意思。 “姐。” 陈雅宁走进厨房。 陈雅青正把拍碎的黄瓜放进盘里,刀背在案板上磕出两声脆响。 “嗯?” “这个宋弃,来咱家多久了?” “两年了呀,刚才不跟你说了。” “我知道。我是说——”陈雅宁往门框上一靠,抱起手臂,“他跟小明一直这么好?” “一直这样。” “怎么了?” 陈雅青扭过头。 “没没没——” 陈雅宁摆摆手,转身走出厨房。 她常年在国外,对某些东西要更敏锐,这个姓宋的小孩……啧。 第38章 我的一部分 城市的夜晚是深蓝色的,霓虹灯在远处明明灭灭,而顾家小小的房间里,只有暖融融的光。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众人围在桌边。 九朵烛火微微摇曳,烛光落在顾景明脸上,在他的眼瞳里碎成点点星光,睫毛投下密影,脸颊被暖光浸透,连耳廓和发丝都染上了一层薄薄橘色。 “小明过完生日就九岁了哦。” “小明快许愿吧。” 顾景明乖乖闭上眼睛。 “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 “希望自己不要再得白血病。” 还有一个。 他睁开眼,目光往右手边偏过去。 宋弃也在看他。 视线沉沉,眼睛被烛火映得很亮,一眨不眨,瞳仁是一潭静深的墨色,水面平静,底下却仿佛暗流涌动。 柔和的、绵长的、黏糊的视线。 顾景明重新闭上眼。 “希望宋弃能健康、快乐、善良地长大。” 呼—— 他一口气吹出去。 九朵火苗齐齐矮一截,明明暗暗,灭了,空气里只剩下绵密的奶油甜香。 顾景明过了一个很开心的生日。 顾文德送了他一台相机,时下最流行的那种。 陈雅青送了一颗漂亮的地球仪,琉璃般澄澈的球面上浮着深深浅浅的蓝和绿。 宋弃的礼物,留到了两人独处的时间。 男孩挨着顾景明坐在床边,脊背挺直,嘴唇抿住,神情带着难以描述的紧张,下颚紧绷,手心死死攥住一个小盒子。 顾景明歪头看他,宋弃却没有对视,他垂着眼,睫毛在发抖。 真少见。 顾景明觉得稀奇。 宋弃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崽崽,你要送我什么呀?” 宋弃的耳朵尖慢慢洇开一层薄红,他终于抬起眼,视线落在顾景明脸上,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打开盒子。 深蓝绒布上,整整齐齐躺着八颗小小的牙齿,乳白色,每一颗都带着独一无二的纹路,牙齿两端各穿一条细绳,能系成一串手环。 乳牙。 顾景明眨了眨眼。 ——宋弃的牙? 他低头看着盒子里那排圆钝的齿粒,一时无言,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景明:“?” 666:“?” 666绷不住了。 什么东西。 它无法理解。 宋弃哪怕打开网页,搜索“生日礼物”,闭着眼睛从推荐列表里挑一件,再不济下楼买盒巧克力,便利店货架上最普通的那种,都行。 你送他牙齿? 你的牙齿? 哪有人把自己换下来的乳牙串成项链送人的? 这□□是什么恐怖片道具? 宋弃的指腹抵在盒子的边缘,连声线都透着一股紧绷感。 “我掉的每一颗牙都收着。” “都……都给你。” 顾景明抬起眼看他,宋弃神情僵硬,眼神却亮得骇人。 顾景明忽然就读懂了。 我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最干净的、最完整的,都归你。 我把我,一点一点,拆下来,送给你。 真奇怪。 奇怪极了。 但他心里有个角落,轻轻地、柔软地塌陷下去一块。 宋弃真是个古怪又可爱的笨小孩。 “好浪漫啊。”顾景明眉眼弯弯,语气柔软,没有一丝敷衍,“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特别的礼物。” 666:“?” “那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顾景明把手腕伸过去,细细一截。 宋弃盯着那只手腕看两秒,才低下头,手指捏着细绳两端,笨拙地绕过他的腕骨。 顾景明抬高手腕晃了晃,八颗乳牙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极细的、清脆的声响。 “谢谢崽崽。” 他倾身,抱住宋弃。 宋弃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抱我了。 两颊的热意瞬间漫上来,从耳根烧到颧骨,绯红一片,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有什么声音在翻滚,像幼兽被抚摸时发出的那种细小的、抑制不住的呜呜,他死死咽回去。 不够。 还不够。 想把他一口一口咽进肚子里。 让他的血肉变成自己的血肉,让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共用同一副胸腔,让那些温热的、柔软的、香甜的碎片顺着喉咙滑下去…… 不行。 那是小明。 他感到顾景明的脸挨在自己的脸侧,皮肤和皮肤之间只隔着几缕碎发,那种温度,那种触感,那种气息。 顾景明什么也不知道。他只觉得宋弃的肩膀在抖,觉得他大概是害羞了。 他收拢手臂,在宋弃背后轻轻拍了两下。 “谢谢,”他贴着他耳朵说,“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欢。” 宋弃猛地偏过头,眼底通红,瞳仁深处却烧着一团无声的灼亮。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让顾景明看见这张极尽扭曲的脸。 前世无数个夜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想象过这个场景。 想象顾景明抱着他,甜甜地感谢他,像所有烂俗的生日桥段里的主角一样。 那些想象在黑暗中反复倒带、反复放映,执着到他甚至要被溺毙。 现在不是幻影。 肩胛骨上那只手的温度不是幻影,耳畔那道呼吸不是幻影。 胸口那种酸涩的、膨胀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也不是幻影。 宋弃闭上眼睛,睫毛轻轻地抖。 他在想那些乳牙。 它们从他的牙龈里一点一点冒出头来,顶破柔软的肉,带着新生的痒和钝痛,经过无数次咀嚼、无数次咬合,某一颗开始松动。 然后它在某个清晨或者傍晚悄无声息地脱落,落在掌心,带着血锈腥甜味。 他把每一颗都洗干净了。 用清水冲,用小刷子刷,把牙根上残留的血丝一点一点清理掉,再用绒布擦干,收进小盒子里。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六颗。七颗。八颗。 他的骨头。 他的血肉。 他身上唯一会自然脱落、不会腐烂、不会消失的东西。 他想把这些送出去。 只想给一个人。 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 宋弃重新睁开眼,偏过头,对上顾景明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我只是想把我身体的一部分送给他。 我是属于他的东西。 宋弃是属于顾景明的东西。 第39章 鲜血淋漓的我 宋弃知道自己又在做梦。 那种无力的、挣不脱的、被拖拽着往下沉的感觉。 令人恼火。 前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他站在水底,仰头看着水面上的光,隔着整整一个无法逾越的生死。 他站着。 浑身是血。 手指缝里还在往下滴,温热的、肮脏的,顺着手背上的青筋淌到指节,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洼。 第31章 外套已经不能穿了。 被喷溅的血浸透,黏在胸口,他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面无表情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短袖也脏了,领口有溅上的几点暗红,但天黑看不清,随意包扎,遮住手臂上新添的两道刀口。 他从后备箱翻出一件干净卫衣套上,深灰色,没有图案,最普通的款式,兜帽拉上。 这个点路上没什么人。 有小弟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递了瓶水,讨好地笑着:“宋哥,辛苦辛苦了……这一趟全仰仗您……” “沈爷说了,您这次干得漂亮!他高兴得很,手底下那个盘口,就码头上那个,说要直接拨给您!往后兄弟们可都跟着宋哥吃饭了!” 宋弃拧开瓶盖,灌了口水,没说话,眉眼阴翳。 “对了宋哥,你听说了没?” “就你以前那个学校,之前那个保送生!叫什么……顾,顾什么来着——哦对,顾景明!对对,顾景明!就是那个什么国一,直接被保送国大那个……” 宋弃的手指收紧,瓶身被捏得变形。 “我看了那个照片,长的还真挺帅,看着就是好学生的样——” 手腕突然发力,水瓶狠狠砸在地上。 “宋哥?怎、怎么了?”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滩水慢慢漫开,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兜帽的阴影压住,声音低沉。 “……知道了。” 宋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个公园的。 等回过神,人已经坐在长椅上。 沿江,没什么人,只有一盏路灯,远处桥上的光远远地映在江面上。 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淤泥的微臭,灌进领口。 浑身都疼。 肋骨那块被人踹了两脚,深呼吸的时候会有钝钝的痛感往外扩散,像是骨头上裂了一道细纹。 手臂上自己划的两刀是最疼的,一灼一灼地跳疼,隔着纱布也能感觉到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起来,被血痂黏在布面上,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撕扯。 真没用啊,宋弃。 被纪家像条丧家犬一样撵出来,连滚带爬。 亲人,呵。 总有一天,他会让纪家那群贱人付出代价。 宋弃靠在长椅上,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江风把头发吹乱,露出一块青紫淤痕。 顾景明。 保送。 国一。 真好。 这三个词拼在一起,像一颗星星,挂在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小明一定会保送的。 他那么聪明,那么努力,那么干净。他应该保送。应该站在领奖台上。应该被所有人看见。 不像自己。 宋弃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杀过不止一个。 这双手划开过自己的皮肉,在浴缸里泡到发白,又在第二天重新握上刀柄,这双手不配去碰任何干净的东西。 可是如果—— 如果此刻他能见到顾景明呢。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从他心口锯过去。 如果小明看到现在的他——会认不出来吧,会吓到,会绕开走,会像所有人一样,用那种又怕又嫌的眼神看他,像看一条野狗,然后快步离开。 可是…… 想见他。 他掐灭这个念头。它又冒出来。再掐灭,再冒。反反复复,没完没了。他早就习惯了。 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 就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轻,带着试探。 宋弃猛地睁眼。 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全身肌肉紧绷,他没有看清来人,但他的眼神已经先一步刺出去。 从尸山血海里浸出来的条件反射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对来人的评估:距离、体型、要害位置。 然后他看清了。 一件红色的马甲,马甲左胸口印着几个字,反光条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反对家庭暴力”。 顾景明站在长椅边,手里拿着一枝玫瑰,鲜红的,茎秆嫩绿,刺被仔细地刮掉。 宋弃的瞳孔颤了一下。 像冰面被一锤砸碎,裂缝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黑色的、滚烫的、沸腾的同时涌上来。 他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就这么晾在顾景明的目光底下,无处可藏。 顾景明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久久地,带着一点迟疑,在细细辨认什么。 然后他放弃了辨认,大约是觉得这样盯着陌生人不太礼貌。 “你好?”顾景明微微弯下腰,偏头看他,“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他把玫瑰递过来。 “这个送给你,今天是国际反家庭暴力日。” 宋弃浑身僵硬。 顾景明眨眨眼,把花放在他膝上,又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这个也给你。” 透明塑料纸包着的水果硬糖,橘色的,在路灯下折射出一小点碎光,顾景明的手就那么伸着,手指修长干净,极为漂亮。 “你是不是不舒服?” 少年语气关切,带着温柔。 宋弃猛地站起来。 膝上的玫瑰滚落在地,花瓣四散,他没有捡。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乱,落荒而逃。 沿着来时的路,狼狈地、仓皇地、丢盔弃甲地逃了。 直到跑出公园,跑过两个路口,跑到空气像刀子一样刮着喉咙,他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生疼,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颗糖还攥在他手心里。 宋弃摊开手掌。 橘色的水果糖,糖体微微融化,黏在包装纸上,渗出一点黏腻甜香。 他盯着这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攥紧拳头,把糖用力抵在额头上,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肩膀开始发抖,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哑的、压到变形的低吼,像受伤的野兽被踩住脖子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小明。” 第40章 永远的白月光 凌晨两点。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动,秒数从五十九归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细的“嘀”。 宋弃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想过去。 他应该过去。 跪在顾景明床边,把耳朵贴在那片小小的、起伏的胸膛上。 砰。砰。砰。 听小明活着的声音。 可他太恐惧了。 恐惧这一世是他就着两片安眠药和半瓶烈酒吞下去之后,大脑在化学物质的浸泡中给他造的又一个假象。 恐惧这间屋子、这张床、隔壁房间里睡着的那个人,就会像从前无数次梦境那样碎成灰烬。 清醒的时候总是很痛苦。 活着的每一秒都在告诉他。 你永远失去他了。 宋弃,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 你配吗。 你配再见到他吗。 你去死吧。 可是他死了小明怎么办? 他要小明活过来。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付出,包括他自己,包括—— 包括这世上所有人。 宋弃这一生被无数人憎恶、唾骂、诅咒,但他都觉得无所谓,因为他桩桩件件都认,那些人恨他,应该的,那些诅咒再恶毒,也只配落在他自己身上。 只除了一句。 “宋弃!你会遭到报应的!生生世世,永失所爱!” 他害怕诅咒应验。 他怕老天爷觉得,惩罚一个宋弃这样的人,最解恨的方式不是让他下地狱,是从他手里把顾景明夺走。 他怕报应不落在他身上,落在顾景明身上,他怕前世已经应验过一次的东西,这一世还要再来一遍。 宋弃苦熬着,直到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窗外响起鸟叫,一声一声,汽车的轰鸣由远及近。 天亮了。 他愣了很久,才浑浑噩噩起身。 小明…… 小明该起床了。 顾景明昨晚没做梦,一觉睡到天明,可并不安稳。 大概是习惯了宋弃在身边,分房睡对两个人都不太适应,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宋弃今早尤为安静,古怪的安静,整个人恹恹的,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浑身泛着一股沉重的疲惫,问他也不答,只含糊摇头。 顾景明没再追问。 直到下午,体育课的哨声时远时近。 “小明,你今天不去操场啊?” “不去了,我留守。” 教室里空荡荡,只有吊扇呼啦转动的声响,他坐在宋弃旁边,歪过头。 顾小明同学放弃了他最喜欢的体育课留下陪显然不舒服却憋着不说的笨蛋小孩宋弃。 第32章 小学的课程对于顾景明而言太过幼稚,因此文化课上他总觉得无聊,只有体育课会让他感到自由。 “宋弃,你看起来好不舒服。” 他握住宋弃的手。那双手凉得不像话,指尖几乎没有温度,将它们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轻轻呵了一口气。 “好冷啊。” 顾景明松开手,张开双臂。 动作大方极了。 “我抱抱你。” 拥抱有时比任何安慰还要动人。 人在拥抱里是完整的,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争论,只要抱住就好了。只要被抱住就好了…… 宋弃紧紧抱住顾景明,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他把脸埋在那片小小的、温热的肩窝里,鼻尖抵着顾景明的衣领,嗅到那股熟悉的、干净的香味。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搬了新家,有了一个“家”,好大的房子,好亮的灯。然后被弟弟针对陷害,他又被赶出来,像条野狗一样被赶出来。 后来他一个人,干了很多坏事。流了很多很多很多血。 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从心口往外冒,怎么也止不住,流得到处都是,把整个世界都染成深红色。 他一直在道歉。 对不起小明,对不起。 声音闷在顾景明的肩窝里,含混的,破碎的,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字。 “我在梦里找不到小明……小明离我好远好远。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顾景明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梦都是假的”,也没有说“你又在胡思乱想”。他听完了全部,然后伸出手,捧住宋弃的脸,把那颗低垂的脑袋轻轻托起来。 “宋弃,宋弃你看着我。” “你摸,我是不是热的?我是不是真实的?” 他仰起脸,对上宋弃那双还在发颤的眼睛。 “小明不会离你很远很远的。” “小明现在离你很近很近。” 他就这么仰头看着宋弃,眼睛亮亮的,干净的,没有一点阴霾。 是月亮。 安静地挂在那里,不声不响,把所有温柔的光都拢在一个人身上。 宋弃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不抖了。 “只是个梦。梦都是假的。你看,我就在这里,哪儿也没去。” 他把脸颊和宋弃的相贴,抱得紧紧的。 宋弃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沉默了很久。 “……小明。”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哦。” 宋弃没有再问,他把脸往顾景明那边靠了靠,心跳声从两个人的胸口传过来,一前一后,慢慢慢慢,变成同一个节奏。 他以为前世的一切已经把他磨够了。以为三十五岁的宋弃不会再脆弱了。 可原来不是,在顾景明面前,什么都溃不成军。 顾景明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只要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只要让宋弃触碰他、确认他、抱紧他,宋弃就会变回那个笨小孩。 年龄在这里就像是一个可笑的摆设。 他的三十五岁被分成了爱顾景明的二十一年,和失去顾景明的十四年。 三十五岁的宋弃依旧需要二十一岁的顾景明安慰。 人们常说,记忆中的白月光才是白月光。 因为隔着时间,隔着距离,隔着永远回不去的遗憾,月亮才显得那么干净、那么亮。 人爱的不过是一个幻影,一个被记忆反复打磨到发光的残像。 可宋弃觉得,说这话的人,一定没有见过顾景明。 或者说,他们见过的那个“白月光”,本来就不是真正的月亮。 白月光变成饭米粒? 开什么玩笑。 顾景明从来都不是因为距离才成为白月光。 他就是月亮本身。 是他永远、永远、永远的白月光。 这一世,他会爬上去。 他会站到顾景明身边。 他继续做他的月亮。 而宋弃自己——不会再弄脏他了。 666看着这一幕,默默嘟囔。 【如果当初没绑错任务就好了……】 【他们到底是谁攻略谁啊。】 【诶……好感度怎么升了……还真是一个愿打愿挨。】 第41章 年上是一种感觉 岁月弹指而过。 初中三年,顾景明陆续完成了几个矫正任务。除此之外,日子实在无聊,他便开始拓展一些前世想做却未做成的事。 一口气报了六个兴趣班。 周一吉他,周二书法,周三跆拳道,周四国画,周五代码,周六滑板。 剩一天,打游戏。 宋弃在顾父顾母眼里就“用功”多了,他报的全是补习班,而且跳过初中,直取高中课程。 周一英语,周二数学,周三语文,周四物理,周五化学,周六生物。 剩一天,陪小明。 “嘀嘀嘀——” “唔——” 床上少年没动。 闹钟坚持不懈地响了七八声,被沿下才伸出一只手。 手指白净,骨节处泛着淡粉,指尖在床头柜上盲目摸索两圈,终于摸到闹钟顶上的按钮,“啪”一下拍掉。 那只手完成任务似的软塌塌垂落,不动了。 昨晚那局排位打到了凌晨三点。本来十二点就该收手的,但连输三把之后顾景明的好胜心被点燃,连打连跪。 对面全是忧郁男头小学生,走位风骚,操作诡异。 队友id清一色“花开富贵”“知足常乐”“上善若水”,泉水挂机,六分钟准时点投。 情绪稳定如他,都差点被气死。 手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充着电。 它的主人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一蓬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顾景明的睡姿不算乱,被子老老实实盖到肩膀,可被角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一小片,露出一截脚踝和半截小腿。 脚踝的骨头细细地凸出来,踝骨形状精巧,跟腱的线条干净利落,小腿弧度很漂亮,匀称笔直。 门开了一条缝。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 床垫陷下去一点,坐在他旁边。 指腹微凉,先贴在额头,接着顺着眉骨慢慢滑下来,滑过眼尾,最后整个手掌轻轻贴住他的脸颊。 指腹在他脸颊上缓缓摩挲,一下一下,力道轻得像是怕弄醒他,又像是怕他察觉不到。 “小明。” 宋弃声音低沉,十四岁换声之后就定型成这副嗓子了。 “七点二十了。” 顾景明的脸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往后躲。 那只手跟着追过来,指腹重新贴回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又揉了揉。 “今天开学典礼。” 顾景明微动,发出一声介于“嗯”和“哼”之间的模糊音节。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身上一轻。 被子被掀开。 “说了多少次,别蒙头睡。” 凉意刚碰到脚踝,一只手穿过他的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捞了起来,动作很稳,几乎没有任何颠簸。 顾景明的两条胳膊软塌塌地挂到宋弃脖子上,松松搭着,手指头都不带用力勾一下的。 脑袋歪过来,额头刚好抵在宋弃下颌与脖颈交界的那块凹陷里,睫毛扫着对方的颈窝,一下一下,像两把小刷子。 他还是没醒透。 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丢脸这件事了——who cares? 反正他不care。 宋弃又不是别人。 顾景明的脚踝露在睡裤外面,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昨晚几点睡的。” 顾景明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哼一声,脑袋往宋弃颈窝里又拱。 “别哼。” 宋弃抱着他往卫生间走,低头看一眼怀里那张困得乱七八糟的脸。 “问你话呢。” “……三点。” “我说过什么。” “……十二点。” “知道还犯。” 顾景明不吭声。 卫生间灯亮了。 宋弃把他放在洗手台前。脚掌踩上冰凉的地砖,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人也终于清醒了一点。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困得要命的脸,头发翘着好几绺,眼睛半睁不睁。 很好,很帅。 宋弃站在他身后,把牙膏挤好,牙刷递到他嘴边。 顾景明张开嘴。 薄荷味漫开,刷毛在牙面上打圈。门牙、侧切牙、虎牙、臼齿,一颗一颗蹭过去,力道均匀。 他的后背贴着身后人的胸口,t恤布料后的体温稳定地透过来,犹如一个恒温热源,宋弃的下巴偶尔蹭到发顶,呼吸扫过耳廓,沉稳而规律。 刷完牙,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宋弃的手指已经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抬。 第33章 “张嘴。” 宋弃的声音贴着后脑勺。 顾景明乖乖张开嘴,对着镜子伸出舌头。 宋弃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从他下颌线滑到嘴角,又轻轻把他的下巴合回去。 “干净了。” 漱口杯递到唇边。他含住一口水,咕噜两声,吐掉。 “今天晚上手机拿给我。” 顾景明从镜子里看他,想说点什么。 宋弃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洗脸了。闭眼。” 热毛巾展开,盖上来,蒸汽钻进毛孔,从眉心擦到颧骨,从鼻梁擦到下颌。 毛巾移开时顾景明的皮肤泛出一层薄红,睫毛上挂着水珠,他眨了眨眼,水珠滚下来。 他以为洗漱结束了。 然后那只手又抄进他膝弯。 “唔——” 宋弃把他抱起来了。 压根没放他下地,只是换了个姿势,让他的腿垂下来踩在自己脚背上,整个人还挂在他怀里。 “等等等等——”顾景明声音黏着睡意,“还去哪儿?” “上厕所。” 马桶盖已经掀起。宋弃单手扶着他,另一只手直接伸向他裤腰,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勾住睡裤的松紧带。 睡意碎了一地。 “stop!停停停——”顾景明一把攥住自己裤腰,在宋弃怀里挣了一下,后背撞上对方的胸口,“哥哥哥……你干嘛?” “上厕所。”宋弃语气平稳,“帮你。” 顾景明的耳朵尖烧起来。 “不需要!” 宋弃没松手。下巴低了低,抵在他头顶上。 “你确定?” “真的不需要。”顾景明的手指扣在宋弃的手腕上,指尖收紧,把那只手一点一点往外掰,“你出去。” 不动。 “……你确定?” “确定!”他开始推人,掌心抵上肩膀往外送,“不要扒我裤子!出去出去——” 门合上。 他靠着门板,吐出一口气。 宋弃没走远,就站在门那边。 “别锁门。摔了我能进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宿主。】 666的声音幽幽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带着一种看戏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要发言的语气。 【你之前不是很在意宋弃比你小两个月这件事吗?天天念叨什么“我是哥哥”“哥哥要有哥哥的样子”之类的。而且你俩不是父子情吗?】 顾景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所以?” 【现在被一个比你小两个月的人抱着刷牙洗脸喂水喝,你的心理活动是?】 顾景明看看自己的帅脸。 “那又怎样~” “年上是一种感觉。” 【……】 【咦——年~上~是~一~种~感~觉~】 第42章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 如同前世一般,顾景明考上了盛安市一中。 九月一日。 盛安的九月还裹着酷暑的余威,热浪自柏油路面蒸腾,道路两边的绿荫也无法缓解灼热。 校门口几乎堵死,新生和家长挤作一团,各类拉杆箱,大包小包,招呼声、告别声、交警的尖锐哨音混在一起。 “常青!” 常青正拖着黑色行李箱往里走,闻声回头,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从人群里钻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听说你校排二十三?八百多个人排二十三,厉害啊。” “运气好。”常青把眼镜往上推推。 “得了吧,回回第一跟我说运气好。”板寸男生打趣,“不过说真的,一中这地方——刚才排我前面登记那哥们儿,是他们县中考状元。我人都傻了。” 盛安市一中这一届新生共有约八百七十人。 由于当地政策并不限制户籍报考,吸纳的生源是全省最顶尖的一批。如果在原来的学校是块金子,那不好意思,一中遍地是金子。 板寸男生勾着常青的脖子往里走,边走边叹气:“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啊兄弟,这三年有得卷了。” 两个人往里走,穿过行政楼旁边的梧桐道,听到路人交谈。 “喂喂喂,你们听说没有?” “什么?” “我们这届里面,有个中考六百五十五的!” 盛安市中考满分是六百六十。 “我靠,文曲星下凡了这是?” “是人啊?我不信。” “我管你信不信——你自己去那个分班表上看看不就知道了,八班那个。” “顾景明。” 常青微微侧过头,八班。 他也是八班的。 “常青,我先走了!我东西放宿舍了,和你不同道。” 教学楼前贴着红底公告,分班信息和分数线都在上面,其实班级群里老师提前发过,公告栏前面围了好几层人。 “年级第一——顾景明,六百五十五。” “年级第二——宋弃,六百四十一。” …… 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香樟浓荫遮蔽的石板路,常青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并排走着的学生肩膀,不经意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少年走在他前面,大约十步之遥。 他微微偏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半张侧脸浸在光里,下颌线条干净,鼻梁挺秀,嘴角微微翘着,梨涡很甜。 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他脸上。 常青这才发现,少年左眼角还有一颗泪痣。 旁边那人略高,背上拿着一个包,手上提着另一个。 常青脚步停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 只是觉得画面忽然变得很慢,周围的人群、拉杆箱的噪音、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少年转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常青站在树荫下,手指无意识攥紧书包带子,胸腔里有东西在疯狂跳动,砰砰砰,心潮汹涌,久久无法平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 点开相机,放大,对焦。 咔嚓。 快门声响忘了关。那声音其实并不大,淹没在周遭的喧嚣里,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常青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常青的呼吸猛地一窒。 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里含着赤裸裸的驱逐和警告,冷漠而凶戾,像猎食者无声地咧开獠牙,下一秒就要张口咬断他的脖颈。 常青握手机的那只手僵住。 “宋弃?”顾景明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往这边看,“在看什么?” 宋弃抬手扣住顾景明的后脑勺,轻轻把他的脑袋往回一带,让他面朝前方。 常青看见那双眼睛忽然就变了,所有紧绷的、阴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在一秒内全部收回,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宋弃摇摇头。 眼睫垂落,盖住瞳孔。 等他再抬起眼时,那双眼睛只剩下温驯的、湿漉漉的光,像被主人安抚的大型犬,低着头把所有的凶相遮掩。 “……没什么。” “走了。”顾景明被他推着转回去,也没多想,拉着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宋弃跟在他身后。 一步之遥,分毫不差。 常青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那张照片——顾景明的背影,阳光,香樟树。 画面很美。 但他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删了吧…… 可是最终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没删。 这几年里,顾文德已经坐到了一中教导主任的位置,安排宿舍时顺手把宋弃和顾景明排在了一间。 两人的行李早在开学前就收拾好,整整齐齐放在宿舍里。 这辈子运气不错,分到四人间,上床下桌。 其实高中三年对顾景明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点。 没有早恋,没有劈腿大戏,没有叛逆,也没有什么狗血青春片里那些撕心裂肺的桥段。 顾景明的高中被刷题、竞赛和集训充斥。 他没参加高考。 高二那年拿了奥赛国奖,进了青训队,高三开学没多久,国大的保送录取通知就下来了。 青春的尾声,顾景明带着一千五百块钱,一张车票,一个背包去了西藏。车窗外面是连绵的戈壁和雪山,他关掉手机,靠着窗看云,度过了十八岁的暑假。 从始至终,来去自由,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想到高二,顾景明抬头看看宋弃。 在他的印象中,宋弃是在高二的那年,被一户家境颇为殷实的人家认回去的,具体什么来头不清楚,貌似是首都燕京那边。 这辈子呢? 第34章 想到二人要分离,顾景明心里不禁有些难过,毕竟从小养到大的崽崽呢。 而且宋弃要是走了,他之后的矫正任务怎么办? 顾景明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他清楚,自己没有阻止宋弃离开的立场,不论宋弃的选择是什么,他都会尊重。 第43章 哥哥是眼镜男 开学第一周,座位还没正式排。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之前,班主任懒得折腾,让大家先随便坐,教室里自动按初中校友分成小团体,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自我介绍按学号轮。 顾景明走上讲台,笑眯眯报出名字,神采飞扬,目光往下一扫,和谁对视都不躲,落落大方地弯起眼。 “大家好,我叫顾景明,可以叫我小明,请多关照。” 底下有人吹口哨,后排几个女生互相碰了碰胳膊肘,很快响起一片热络掌声。 “性格居然这么好。” “这个就是六百五十五仙人?” 顾景明走下讲台,下一个是宋弃。 一副银框细边眼镜递到他面前。 宋弃侧着头,什么也不说,只把那副眼镜搁在他手边,意思很明白——帮我戴。 “你就不能自己戴嘛。” 顾景明小声嘟囔。 宋弃没应,微微低下头,把脸往他这边送,顾景明捏着镜腿,给他挂上。 “行了。帅。” 顾景明端详一眼,挺满意。 银框细边,镜片干净透亮,把他脸上那股不加掩饰的侵略性压在镜框底下,眉眼间多了几分斯文冷感,像一把开了刃的刀收进了鞘里。 宋弃近视不深,一百来度,初中用功太狠落下的,平时不戴,看不清楚才会架起来。 整个班都把这一幕收进眼底——顾景明上台时这人无动于衷,人一回来就让给戴眼镜。 动作之间的默契,靠近时的距离,还有一个乖乖递过去、一个自然而然地接过来——那可真是有点……意味深长啊。 宋弃站起,往讲台走。 “宋弃。” 没了。 底下同样响起欢迎的掌声,他走下讲台,全程目光没落在任何人脸上。 第一节课,老师介绍了学校的基本情况,讲校规、作息时间、食堂位置、各场馆分布,强调禁止携带手机入校,最后翻开课本念了第一章 标题,布置预习任务。 下课铃响,老师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围过来。 “顾景明!六百五十五那个对吧?” “哥们哥们,周末加个好友呗——” “大佬初中哪儿的?育才还是实验?” 王轩宇也从后排挤过来凑热闹:“小明,你中考成绩也太好了吧!” 人越聚越多,笑嘻嘻地往桌边凑,顾景明被围在中间,像一颗被行星环绕的恒星,自带引力。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缓缓落在顾景明肩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略微收紧,隐约透出几分不动声色的圈占意味。 宋弃开口。 “他微信满了。” 为首男生微愣,微信也能满?搞笑呢。 他抬头看向宋弃,对上那双眼睛后,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嘴上还硬着:“不是,你谁啊?” 顾景明语气轻快地打圆场:“他啊——他是我哥。”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 宋弃的表情变了一瞬,眼睑微垂,喉结轻轻滚动,在心底无声重复两遍这个称呼。 “哦,亲哥啊?” 顾景明正要解释不是亲的,宋弃已经开口。 “有问题?” 几个人讪讪退去,嘟囔着散开,走出一段距离才敢小声嘀咕:“什么毛病,跟护食似的……” 顾景明戳戳他的腰,压低声音笑:“干嘛呀,人家就是来交个朋友。” 宋弃翻开刚才合上的课本。 “你朋友够多了。” 顾景明歪头凑过去,笑意促狭:“吃醋啦?” 宋弃没抬眼,翻过一页书。 “中午再跟你算账。” 顾景明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他没有意识到喜欢是一种多么珍贵的东西。 珍贵在它的稀缺,珍贵在它一旦交付,便意味着目光的倾斜、心绪的倾斜、一整座天平的倾斜,可当它被用得太轻易、太泛滥,便会像流通过度的货币,失去了原本的价值。 顾景明对人人都喜欢,也就是说他对人人都漠然。 这是一种友好的残忍。 那情感是匀质的、平摊的、普照万物的,像午后的日光,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没有谁被遗漏,也没有谁被真正照耀。 对宋弃,对所有人都是。 但顾景明天生擅长这个,不出一个月,他又和班里的同学混熟了,不知道该说顾景明是热忱还是凉薄。 课间有人拉他去小卖部,有人约他吃午饭,有人约他周末打游戏,他一一应过去,语气轻快,来者不拒。 开学时围过来的那批人一个没少,还多了几个隔壁班的。 唯一和以前不同的是宋弃。 宋弃以一种沉默的、不容商量的方式,牢牢嵌进了他社交圈的每一道缝隙里。 有顾景明的场合,宋弃一定在场。 有顾景明的群聊,宋弃也一定在。 体育课最能看出来。 九月下旬,天还没凉透。 体育老师吹哨自由活动,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就往球场冲,顾景明被拉过去打三对三,他技术好,一上场就连进两个三分,引得全场欢呼。 第一场打完,他撩起衣摆擦脸上的汗,露出一截劲瘦流畅的腰,还没来得及往场边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他衣摆往下一扯。 “衣服穿好。” 宋弃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瓶水。 顾景明接过去灌了两口,仰头的时候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宋弃就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场边那些往这边看的人。有几个女生手里的矿泉水瓶捏了捏,又放下去了。 “谢了。” 顾景明喝完,用手背擦擦嘴,把水瓶递回去。 宋弃接过来,没有另开一瓶。他直接拧开盖子,就着顾景明刚喝过的瓶口,仰头喝了一口。 第二场开始,顾景明又被拉上去,宋弃在场边站着,水瓶握在手里,目光跟着场上那个白色身影跑。 第二场打完,顾景明状态正好,还想再来一局,宋弃已经走到场边,拿水瓶碰了碰他的手臂。 “走了。” 顾景明回过头,气还没喘匀,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带着运动后微微沙哑的软:“再打一局呗——” “两场了。” “你答应过我,小明。” “你自己说的,今天两场封顶。膝盖不想要了?” 宋弃没用很重的语气,也不是强迫顾景明怎么样,带就是有股训诫感。 顾景明冲场上挥挥手,他瘪了一下嘴,把球往旁边一扔,接水瓶的动作已经带了点赌气的意味,灌完一口水,又拿肩膀撞他一下。 “小气鬼。” 三个字黏黏糊糊地含在嘴里,骂得毫无力道,眼睛弯弯,呼吸还没平复,整个人冒着运动后热腾腾的气息,就这么撒娇似的往宋弃身边一贴。 场上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有个不知情的问旁边的:“顾景明那个哥——怎么管这么多?” 众人只耸耸肩。 二人溜回寝室。 顾景明进门就把校服外套放在椅背上,拽着短袖下摆往上一掀,整件脱下来扔在床上,他光着上身去开柜子找毛巾。 宋弃关上门,落了锁。 他走过去,拿起顾景明扔在床上的t恤,放进脏衣篓,又把他放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挂到衣架上。 “先去洗。” 宋弃说。 “别躺,汗凉了感冒。” 宋弃拉开顾景明的衣柜,找到换洗衣物,包括内裤袜子,一件件放好。 洗完澡,换好干净衣服,顾景明坐在床边啃苹果。 宋弃蹲下来,托住顾景明脚踝给他穿袜子,系鞋带,从下往上看他。 这个角度下,训诫感被削弱了几分。 “以后打球不要在那么多人面前掀衣服,不雅观。” 顾景明咬着苹果,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打趣道。 “知道了——哥~哥~” 第44章 雷神六六六 在校园里,总有那么一群神秘团体。 她们总能精准报团。 她们总是极其友好。 她们拥有专业术语。 她们就是——同、人、女! 前排靠窗的位置,郑欣怡和王淼淼转过来,这两人分别是顾景明和宋弃的前桌,但现在坐在赵靖和许稚的位置上,四人小声“密谋”。 “你们体育课看了吗?” “还用问……”王淼淼掰着手指,“小明真的好帅啊,五分钟两个三分球,对面追都追不上。” 第35章 “哎呀——我说的不是球!”赵婧往前凑了凑,“我说的是那个,就那个那个。” 几个人同时往后排瞟一眼——顾景明趴着睡觉,宋弃坐在旁边翻英语卷子,没什么异常。 “别的男生打完球,都是场边女生递水。”赵婧把声音压得更低,“顾景明打完,宋弃直接站他后面,水都拧好了。盖子开了,递到手里。顾景明喝完递回去,宋弃自己还喝了一口。” “同一个瓶口。”许稚补充。 短暂的沉默。 王淼淼一本正经:“终于看到正常的兄弟关系了。” 赵婧拍了她一下。 “别乱想……”许稚说,“说不定是亲生的,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我表姐家就这样。” “呦吼~”王淼淼挑眉,“还是骨科?” “更好嗑了。” “闭嘴吧你,真是没救了。” “干嘛~” 郑欣怡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其实宋弃住他家的。”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哪个家?” “顾景明家。宋弃一直住在顾景明家里。” 王淼淼的嘴张成一个小圆,许稚眨了两下眼睛,像在消化信息量,三人都很震惊。 “不是……”王淼淼最先反应过来,“所以是——住一起?两小无猜?” 郑欣怡点头。 “我和小明是幼儿园同学,宋弃从幼儿园起就住小明家了。” “早上一睁眼就是顾景明?” “晚上闭眼前还是顾景明。” “哎呀磕死我了。” 赵婧捧着脸:“宋弃这样……顾景明不觉得窒息吗?” 郑欣怡往后靠,目光越过王淼淼的肩膀,扫了一眼后排,顾景明还趴着,宋弃的校服外套搭在他肩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去的。 “你觉得他像窒息吗,”郑欣怡收回视线,“他简直被管得心安理得。” 几个小女生叽叽喳喳,聊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直到上课才依依不舍回位置。 在学校里的时间过得很快。 顾景明成绩好,老师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课趴在桌上走神,老师只当没看见,作业偶尔漏交,课代表也不过问。 在众人眼里,他就是那种上课不听、回回考试却稳坐年级第一的神人。 一中有双休。 防盗门推开,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顾景明把书包往鞋柜上一丢,整个人往客厅走两步,胳膊举过头顶,用力抻了个懒腰。 “终于回家了——还是家里舒服啊。” 声音拖得又长又懒,尾音往上翘。 今天顾父顾母都不在家。两人简单吃完晚饭,顾景明窝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宋弃收拾完碗筷,擦干净手,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 “小明,手机给我。” 顾景明正打到关键时刻,手指没停,只“唔”了一声。 宋弃也不催。 “打完了吗?打完给我。” “喝完去刷牙,早点睡。” 顾景明双手捧着牛奶杯,上唇沾了一圈奶沫,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仰头一口闷完,把空杯子往宋弃手里一塞,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去刷牙。 走到一半,忽然回头,下巴搁在门框上,还是忍不住揶揄。 “哥哥~你比我爸还啰嗦。” “哥哥”只是一个调侃的称呼,就像“崽崽”一样,顾景明是越叫越顺口了。 晚上十点。 顾景明睡得很沉,天气还有点热,被子被他踹开半边,一条腿毫无防备地搭在床沿外,在夜色里泛着一层薄薄莹白,呼吸绵长而均匀。 宋弃站在床头,已经站了很久。 他刚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黑发没有完全擦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往下滴着细小水珠。 少年面无表情地查着手机,从微信好友到聊天记录,再到朋友圈。 顾景明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小白猫,这些年顾景明一直和流浪猫救助站有往来,也经常参与志愿活动。 宋弃指尖点了点。 顾景明的置顶有三个,分别是爸爸妈妈和小黏人精。 宋弃长按修改,把“小黏人精”改成了“哥哥”。 月光落在顾景明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显得五官格外精致。 宋弃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我就亲他一下。” 【我电死你。】 “不亲嘴巴。” 宋弃讨价还价。 【我电死你。】 “就额头。” 【我电死你。】 “我有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呵呵,你出门扫辆共享单车都扫不出来。】 仔细算算,宋弃和顾景明身体同龄,甚至心理年龄更成熟。 他可以照顾他,管着他,给他做任何事——凭什么连碰一下都不行?他重活一世不是来做慈善的。 【你三十五,大叔。】 宋弃眼皮微跳。 “小明二十一。” 【我电死你。】 “呵,你个傻□。” 一人一统都没招了。 666这两年已经被宋弃逼成雷神了。 宋弃最高战绩,一晚上不老实被电十八次,为了维护顾景明的清白,它也是拼了统命。 目前为止,它已经把保护补丁升级到了自动挡,而且电击档位调到了最大,确保一电就晕,绝对不会让顾景明被宋弃糟蹋的。 保护顾景明,它是认真的。 心理年龄和生理年龄是两码事,在顾景明生理年龄未达标之前,666将时刻警惕宋弃这个变态。 宋弃把门带上。 今晚没有亲。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顾景明身上,没有移开过哪怕一秒。 那目光和吻没有区别,缱绻深情。 第45章 小明的心思真难猜 顾景明的好感度停在百分之六十。 很长一段时间,纹丝不动。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数值,往上进一点属于暧昧,往下退一分就完全是朋友,偏偏卡在六十。 六十,难以言说的六十。 虽然顾景明常和666说宋弃心思古怪,但666觉得顾景明的心思才最难猜。 周六下午,日光柔软。 电视开着,没人看,纯当背景音。茶几上放着几个橘子,旁边摊着两本习题册。 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相框,大大小小,全是顾景明和宋弃的合照,从童年一路排到少年。 顾景明窝在沙发角里。膝盖蜷起抵着靠背,后背陷进坐垫与扶手之间的夹角,怎么舒服怎么歪。 他举着手机刷视频,另一只手探向茶几,摸到橘子,剥皮,掰一瓣塞进嘴里。 咬下去的瞬间,动作静止。 那瓣橘子酸得极具攻击性,从舌根直冲天灵盖,顾景明五官皱成一团,肩膀耸到耳朵根,缩在沙发角里弹一下,眼眶逼出一层薄薄水光,他龇牙咧嘴往下咽,倒吸一口凉气。 客厅另一边,宋弃在做俯卧撑。 位置就在茶几和电视之间的空地。 后背绷成一条直线,肩胛骨随着动作一收一放,汗水从后颈淌下,节奏极稳。 宋弃的肩背比初一时宽了整整一圈,撑起时,肱三头肌鼓出利落弧线,肩胛带向外展开,背阔肌收束成倒三角轮廓。小臂青筋隐隐浮起,从腕骨一直蔓到肘弯。 顾景明歪在沙发角里看了一会儿。 他觉得健康就行,但宋弃明显是在刻意练身材。 “小明。” 顾景明还浸在橘子的余味里,含糊应一声。 “过来。” “干嘛?” “坐上来。” 顾景明拿着手机,光脚踩过地板,嘟囔一句“又拿我当杠铃片”,腿一跨坐上去。 宋弃的核心力量强悍得惊人,身体下沉,胸口几乎贴地,撑起来时吐一口长气,全身肌肉群绷紧又松开,看不出丝毫吃力。 做完两组,宋弃撑在地板上没动。 顾景明也没动,还坐在他腰上,刷到一个好笑的视频,闷闷地笑出声,笑声的震动轻微传到宋弃背上。 宋弃嘴角微动。 “小明。” “嗯?” “下去吧。” “哦。” 顾景明从他背上滑下来,宋弃翻身坐起,手握住他腰侧一带,自然而然把人安置在腰上,替他找好位置,手才收回去。 下一秒,他的指节摸到顾景明的小腿,收拢,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掌心温度偏高,覆上去之后没有立刻移开,而是贴着那一小片皮肤,捂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又不穿袜子。” 第36章 顾景明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整个人懒洋洋的。 刚运动完,宋弃的腰背滚热,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肌肉的温度,坐着还挺舒服。 宋弃静止了两秒,抬手揉了一下后腰倒不是累,是有点发麻。 再坐下去,他又得被系统电了。 【警告:宿主违规接触攻略对象超过安全时限,即将执行电击惩罚,请宿主注意保持距离。】 “小明,起来吧。” 傻□系统。 顾景明爬起,想起刚才那半个橘子,又回到沙发边。 剥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两下,眉眼舒展,嘴角翘起。 “嗯,这个甜。” 再吃一瓣,然后把剩下一瓣举到宋弃嘴边,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笑容干净明亮。 “哥你尝尝,真的甜。” 宋弃坐在茶几旁的地板上,想都没想,张嘴接了。 咬下去的那一秒,顾景明飞快地捂住嘴,肩膀开始抖。 宋弃眉头拧紧。 酸——酸得牙根发软,舌头发麻,整个口腔像被灌进浓缩柠檬汁,他腮帮子绷住,喉结滚一下,硬是没吐。 宋弃咽下去,站起来。 顾景明还在笑,整个人陷在沙发角落里,眼角挂着泪花。 宋弃俯身,一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他圈在方寸之间。顾景明的笑卡了一瞬,后背往沙发里缩了半寸,仰着脸看他。 “你——” 宋弃的手指探进他嘴里。 食指和中指一并,压着舌面,指尖触到那瓣还没完全咽下的酸橘子,稳稳夹住。 顾景明的笑声变成一声短促的呛咳,舌尖本能地抵抗。 宋弃垂着眼看他。 被吓到的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嘴唇被迫张开,舌尖殷红,泪眼盈盈。 宋弃把橘子捏出来,轻笑一声,随手丢进茶几旁的垃圾桶。 “那么酸,不要吃。” 顾景明下意识瘪嘴。 但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委屈的。橘子是他骗人家吃的,手指伸进来也是他自找的。道理都懂,不妨碍他瘪嘴。 “那你干嘛咽下去了……” 宋弃没说话,笑了一下。 “去漱口。” 顾景明从卫生间出来,指尖还带着凉水的气息。 他甩甩手,往沙发走。 茶几上的手机正好亮起,嗡嗡嗡连着震了好几下,他弯腰拿起,解锁。 微信群【你相信光吗】的消息正往上蹦。 【何远洲:今天下午有人打网球吗?】 【何远洲:下午三点市体育馆,三号场,包场地费包水,来人来人。】 【何远洲:@全体成员】 【林知遥:我来,能多带个人不?】 【何远洲:谁啊?】 【林知遥:常青,打球挺好的。】 【何远洲:行。】 【何远洲:@宇宙无敌暴龙战士,小明来不来?】 【王轩宇:我不会打,纯想凑热闹。】 【何远洲:来。】 顾景明盯着屏幕上“常青”那两个字,拇指停在半空。 常青。 前世高一的时候,他们一起打了一整年的网球。常青话少,性格腼腆,前世和顾景明分到六人寝,就在对床位置。 高二开学没多久就转学了,后来的同学聚会也没再出现过。 这一世,他们还不太熟。 顾景明准备打字回个表情包。 手机被抽走了。 他抬头,宋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垂着眼扫他的屏幕,目光在“常青”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顾景明脸上。 “想去?” “当然想去啊,好久没打网球了。” 宋弃把手机放回他手里,转身往玄关走。 “那走吧,我跟你一起。” “你也去?” 顾景明跟上去。 “你会打?” 宋弃拿起鞋柜上的钥匙:“会一点。” 第46章 妒火中烧 市体育馆。 顾景明推开场地门,何远洲和林知遥已经在底线对拉热身。 二人都站在球场底线附近,不往前冲,互相用正手、反手在底线来回抽球对打,但林知遥是新手,没掌控好力道。 球满场乱飞,何远洲东奔西跑捡球,远远看见顾景明就喊:“小明来了?” “来了来了——” 顾景明拎着拍子小跑进场。跑到一半,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宋弃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身黑色运动服,手里握着球拍包,正缓缓环顾场地,神色淡淡,兴致一般。 何远洲迎上来,看见宋弃愣了一下:“宋弃?你也来了?” “嗯。” “你也会打网球?” “会一点。” 宋弃把球拍包放在长椅上,拉开拉链,拿出一把拍子。 “几点结束?” 何远洲一愣:“看情况呗,不会太久的。” 王轩宇从身后冒出来,一巴掌拍在何远洲背上:“我就说吧,小明在,宋弃肯定会来的。” 他朝那两人摊开手掌,“来来来,愿赌服输。” 何远洲掏手机扫码,嘴里还在嘟囔:“我真服了,小明出来打个球都要跟着,宋弃这是当哥还是当保镖啊?” “你懂什么。”王轩宇收了钱,冲顾景明挑眉,“人家这叫感情好,对吧小明?” 黄色小球蹦蹦跳跳滚到宋弃脚边,他弯腰捡起来,五根手指收拢,慢悠悠颠两下,然后迈步走向旁边的空场地,随手发球。 抛球,屈膝,转体。 球拍在头顶击出一个干脆利落的声响。 那颗球越过球网,精准地砸在对面底线内角的位置,弹起来撞上后挡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咚—— 全场安静一秒。 “我去?” “宋哥宋哥收着点打,打裂了要赔钱的!” “这叫会一点?” 宋弃收回动作,垂下手腕转了转拍柄,走回长椅边坐下,几人笑闹了会,林知遥突然冲门口喊。 “常青!来了?” 顾景明转头。 常青背着球包站在场地入口,少年身形清瘦,目光静静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顾景明身上,脚步顿了顿。 顾景明迎上去两步。 他出门前换了一套白色网球服,衣料轻薄,贴着肩背线条往下收,在腰际轻轻一拢,短袖袖口刚好卡在上臂中段,露出的手臂线条匀称流畅,从肩头到手腕,透着少年特有的纤巧与力量。 短裤卡在膝盖上方几寸,露出整条小腿,修长笔直,跟腱细而有力,脚踝微微凸出一块。 宋弃绷着下颚,出门前他想让顾景明换一套,顾景明就要穿。 “穿长裤。” “不要,太热了。” “这套太短了。” “这是标准网球服,哪儿短了?长袖长裤打球不舒服。” “顾景明。” “宋弃!” …… “你好!我叫顾景明。” 顾景明笑眯眯地握着拍子自我介绍,手腕内侧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纹路,藏在薄薄的皮肤下。 常青点点头,往场地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站哪儿。 顾景明正想走过去,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捏住后颈。 “那个就是常青?” 宋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顾景明:“嗯。” “挺好的,”宋弃说,语气平淡,“既然是朋友,就好好打一场。” 他拿起球拍往场上走,经过常青身边时停了一步。 “宋弃,”他自报家门,声音没什么起伏,“小明哥哥。” 常青抬起头看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顾景明,点了点头:“常青。” “我知道你。” 常青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宋弃的笑有点冷,古怪且阴森,笑意没到眼底。 “等会儿打双打。小明有我了,你去对面。” 宋弃已经在对面底线站定。球拍从左手换到右手,指节一根根收拢,攥紧拍柄。然后他望过来——目光越过球网,越过整片球场,只锁住一个人。 顾景明拿上拍子过去。 二对二。 顾景明和宋弃一队。 林知遥和常青一队。 “开始了。” 何远洲站在网前,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今天这球……不好打。” 王轩宇:“你不会才发现吧。” 何远洲:“……” 宋弃打得极其狠。 这不像在打球,倒像是在泄愤。 可常青哪里得罪他了? 接发球,宋弃直接上网。一记高压截击砸在常青左侧空档,球弹起来时撞上铁网挡板,整片网面嗡嗡震颤。 常青扑出去,整个人横着摔在地胶上,膝盖蹭出一道刺目的红,球拍脱手。 第37章 他没动。 好几秒后撑地坐起来,林知遥冲过去蹲下查看——膝盖表皮蹭掉一大片,伤口边缘不清晰,又红又灰。 顾景明走过去,弯腰看他的伤:“先别打了,快处理一下!” 常青摇摇头,捡起球拍撑着站起来,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了一道。 “就一局了,打完吧。” 顾景明转头看向宋弃。 宋弃站在网前,一只手撑着球拍,另一只手叉在腰上,面无表情,他看向常青膝盖上那道血痕,眼中没有任何歉意,纹丝不动。 “差不多了。” 顾景明走过去。 宋弃偏了偏头看他:“什么差不多了?” 语气很轻,近乎温和,但那双眼睛没笑,瞳仁沉黑的,底下沉着毫不掩饰的偏执。 顾景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张力在拉紧。 就在这时,何远洲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友谊赛的打这么猛,不要命了?” 何远洲从场边走上来,手里拎两瓶冰水。他有意无意插进两人之间,弯腰看常青的膝盖,咂嘴:“哎哟,见红了。常青你去歇着,林知遥你带他冲一下。” 常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知遥已经扶着他往场外走了。 他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血已经凝了,在小腿上留下一道深红色的痕迹。 何远洲站到常青的位置上,活动肩膀,朝对面宋弃咧嘴一笑。 “来吧,我们来一场?”拍子在手里转一圈,脚底微分,重心下沉,“手下留情啊宋哥。” 宋弃看他两秒。 “行。” 然后偏头看向顾景明,像疯狗护食的间隙,回头舔了舔主人的手。 但顾景明有点不太高兴了,没看他。 拍子放下,转身朝常青那边走。 宋弃少见地没有追上去。 “小明。” 顾景明没停。 第47章 什么叫你觉得他不喜欢你? 公共洗手间里灯光冷白。 瓷砖上凝着一层薄薄水汽。 顾景明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底下,水流冲过指缝,他搓掉指腹上沾的灰,搓了两遍,又挤了一泵洗手液。 白色泡沫在掌心揉开,细密地裹住每一根手指,指节分明,骨肉均匀,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然后他弯腰,双手并拢接了一捧水,直接拍到脸上。 水花溅开,打湿了额前的碎发,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淌。 他又接了一捧,再拍上去,冰凉的水砸在皮肤上,激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直起腰。 镜子里的少年满脸是水,水珠挂在睫毛尖上,颤了颤,落下来,顺着眼角滑出一道湿痕,泪痣也被打湿。 更多的水珠沿着下颌线汇聚,一滴一滴砸在洗手台边缘。 白色网球服的领口湿了一小片,布料贴着锁骨,隐约透出底下的皮肤。 他重新睁开眼。 镜子里的少年眼眶微红。 脆弱,郁闷,难过——这些东西被冷水全部逼出来,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常青伤得不重,他看过了。 膝盖上那片擦伤清洗之后没那么吓人,就是破了一层皮,面积大些。 他加了常青好友,转了笔医药费过去。 【任务八:阻止宋弃杀死常青。】 顾景明动作一顿,手指还滴着水,悬在洗手台边缘。 然后继续洗。 从六岁到十六岁,宋弃跟在他身边十年了。十年里顾景明挡在他前面,替他拦下所有他动过的恶念。 但宋弃似乎半点都没有变——从性格古怪、患得患失的笨小孩,变成性格古怪、偏执欲和掌控欲爆棚的少年。 像一棵从一开始就长歪了的树,所有的矫正都无济于事。 顾景明有时候想,是不是自己教得不够好,问题是不是出在他身上。 “常青不是转学了吗?” 【他死了,被你老攻弄死了。】 顾景明手指一收,水龙头下的手腕僵住:“……什么?” 【千真万确。】 “不要把宋弃叫成我老攻。” 【为什么?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宋弃最爱你。】 顾景明关上水龙头。 洗手间骤然安静,只剩水珠从指尖滴落、砸在瓷砖上的声音。 啪嗒—— “这样显得不尊重,既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他。” 他扯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一根一根,从指根擦到指尖。 纸巾被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有些东西不能光靠听说。我能感受到我在宋弃心里很重要——”他顿了顿,“但我不觉得他喜欢我。” 666沉默。 大哥,我一晚上把他电晕十八次啊? 十八次! 别闹了行不行?别闹了! 电到后来跟死狗一样瘫着,嘴里念的还是你的名字。 但有保密协议压着,在宿主主动察觉出不对劲之前,任何信息都不能泄露,666把满腔脏话咽回去。 顾景明靠在洗手台边,缓缓开口。 “宋弃不知道什么是爱。他不知道正常的爱是什么样的。所以我觉得,他在成长过程中把友情和爱情搞混了。他用对待恋人的方式和占有欲对待我,其实是错的。” 他说到这里垂下眼。 “这也怪我。发现他有这个苗头的时候就应该制止的,现在已经改不了了。” 【不是……可是我觉得,我觉得他真的喜欢你啊,他爱你。】 “如果他爱我,为什么不主动和我说?” 你以为他不想吗? “如果他爱我的话,他为什么不亲我?” 你以为他没试过吗? “如果他爱我的话,他为什么不半夜爬床?” 你以为他没爬过吗? “还有娶我。”顾景明声音平静,“除了小时候幼稚的童言童语,他都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666:“……” 保护补丁:你好。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一根筋变两头堵了,早知道不装这个破补丁,让顾景明亲自感受一下宋弃的“爱”。 【这个世界上竟然能同时诞生您二位卧龙凤雏。】 顾景明疑惑:“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系统最终还是一个统背负了所有。 顾景明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满脸是水的自己,陷入思考。 十年了。 所有的任务,最终目标都是阻止宋弃灭世,阻止他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的反派。 可他数了数这十年做过的任务,似乎只是在宋弃每一次起恶念的时候拦住他。 他并没有从根源上把宋弃变成一个好人。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他的腰。 那双手在他身前交叠,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手指一根根收拢。 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来,胸膛贴紧后背,不留缝隙,下巴抵进肩窝。 “小明别生气……” 声音闷在布料里,低哑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顾景明没有挣开。 他在宋弃的怀抱里转过来。 “我没生气。” 后背抵住洗手台冰冷的边缘。宋弃的手臂随即撑在他两侧,手掌压住白瓷台面,把他圈进一个极窄的空间。 灯光从宋弃背后打过来,那张脸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 十年间,顾景明很多次因宋弃前世干的那些事感到难过、郁闷,却从未真正和他吵过架。 顾景明不习惯骂人,也不喜欢和人吵架。 尽管宋弃不是他的爱人,却早已是家人一样的存在。 伤人的话,不能说给爱的人听。 顾景明低下头,湿掉的额发遮住眉眼,嘴唇抿紧。 “宋弃。”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宋弃所有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猜顾景明是想说坏,想说恶毒,想说狠心。 他望着顾景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被水洗过似的,清澈透亮,里面盛着难过和委屈,盈盈的泪,唯独没有恨,没有厌恶。 宋弃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小明一直活在光里。 那些偏执、疯狂、暴戾、仇恨,不该让顾景明看见。 至少不是现在。 至少不是用这种方式。 “我很坏。” 他喃喃开口,在顾景明的难过里丢盔弃甲。 顾景明很少落泪,他的小明是永远开朗的、温暖的,笑起来眉眼弯弯。 现在却为了他,红着眼眶站在这间冷白的洗手间里,睫毛还湿着。 宋弃望着那双眼睛,胸口翻涌起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意。 顾景明的眼泪是为他掉的。 第38章 为他掉的。 顾景明那么在乎他,在乎到为他流泪。 他无比幸福,又痛苦得像要死去——他弄哭了这世上他最爱最爱最爱的人。 “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好的那一面留给小明。 坏的那一面,他以后会藏好。 他的小明只需要被爱,不需要知道爱他的那个人为了爱他,可以变得多不堪。 第48章 柔软的他 深夜。 浴室。 哗啦啦—— 冷水从花洒倾泻而下,砸在肩背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宋弃站在水流正下方,一动不动。 冰凉顺着脊椎一路流下去,激得肌肉本能绷紧,青筋从小臂攀到脖颈,他撑着墙面,手掌压在冰冷的白瓷砖上。 故意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明今天哭了。 顾景明的眼泪让他心疼得发抖,又让他快活得浑身发麻。 两股情绪拧成一条带刺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心口。 宋弃,你真是个蠢货。 他在心里默念,念得咬牙切齿。 可随之涌上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痴迷——那种近乎虔诚的、病态的迷恋,把每一寸理智都吞没殆尽。 弄哭他了。 终于……弄哭了。 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 宋弃在冷水里站了很久,久到嘴唇发白,皮肤泛紫。 以一种极其直接,透彻且愚蠢的方式惩罚自己。 关上水龙头,擦都没擦,湿着躺上床。 明天小明会来。 会摸他的额头,会皱眉,会用那双被他惹哭过的眼睛担心地望着他。 光是想想,胸口那个扭曲的、饥渴的空洞就开始隐隐发烫。 …… 房间里很安静。 顾景明侧躺在床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呼吸绵长,窗帘没有拉严,留出一线缝隙,晨光洒入。 一盆冰玉多肉正安静地待在光里,叶片饱满,形态可爱,整体泛着娇粉。挨着花盆,是一只玻璃盒子,里头放着一串乳牙手链。 少年眼皮掀开一道缝,含着雾似的,眼睛迟缓地眨了两下,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柔光,模模糊糊。 手臂从被子里伸出去,指尖摸到床头柜上那只电子表,举到眼前。 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他怔了怔。 ……宋弃今天没来叫他。 顾景明撑坐起来,被子从身上缓缓滑下去。 宋弃呢? 宋弃的房门没锁,顾景明曲指叩了两下。 “宋弃?哥哥?” 没有回应。 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黑,整体陈设就和宋弃这个人的个性一般,简约冷淡,窗帘拉得紧紧,把外面的光全挡了。 顾景明只看到床上一团。 被子裹得很紧,那人蜷在底下,膝盖大概折到了胸前,脊背弓着。 顾景明走近,俯身。 先看见的是脸颊。两团烧出来的红,再是嘴唇,干燥灰白。他抬起手,把掌背贴上宋弃额头。 好烫! 手腕被握住。 顾景明低头看,五根滚烫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宋弃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烧得瞳孔都涣散了,偏还紧盯着顾景明。 “……别走。” 病了的宋弃比平时更缠人,也更蛮横。 “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拿药,拿温度计,马上就回来。” 宋弃这才松了手,一点一点地,不情不愿,指尖从他腕上滑下去,恋恋勾过指节。 顾景明快步出房间,拉开抽屉,从一堆药盒里找出退烧药,又摸出体温计,最后倒了杯温水,端进房里。 一量,三十九度二! 少年眉头紧蹙,先和老师请假,准备带宋弃去医院,烧成这样,不能耽误。 “我带你去医院,你烧的太高了。” “不去。” 宋弃靠在床头,声音沙哑,语气却强硬。 “我不去医院,小明,陪陪我。” 顾景明软下语气,不和病人置气:“不行,你烧到三十九度多了,听话,去医院看看,看了就回来,我陪你去,好不好?” “不去。” 顾景明没辙,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湿手里的毛巾。 宋弃的目光追过去。 涣散的瞳孔缓缓、缓缓地对上焦,从顾景明后颈开始,沿着那道干净的颈部线条往下,滑过肩胛骨在睡衣底下微微起伏的形状,滑过腰线收束的弧度,最后落在他拧毛巾的那双手上。 顾景明转过身来的时候,那目光已经收回去了。 顾景明拿着冷毛巾过来,叠了叠,往他额头上敷,还没按实,宋弃整个人便往他身上靠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住顾景明腰侧的衣服。 顾景明低头,看着这颗埋在自己胸口的毛茸茸的脑袋,由着他埋在胸口吸气,默默把药片递过去。 “来,把药吃了。” 宋弃别开脸。 他不要退烧。 他要顾景明。 顾景明捏着药片,宋弃这个幼稚鬼,脑袋往左别,他就往左递,宋弃往右躲,他就往右跟,追了两三个来回。 “你几岁了?嗯?宋弃小朋友,今年三岁还是四岁?” “张嘴,不许躲了。” 药片递到唇边。 白色小圆片捏在指腹间,几乎碰到干裂的下唇。 宋弃动作变了,一只手环住腰,另一只手按住顾景明的后背,手掌张开,五指分开,从肩胛骨慢慢往下滑,停在腰间。 “不想吃。” 宋弃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上来,带着极为少见,耍赖的、蓄意的蛮横。 顾景明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手还捏着药片悬在半空,低头看着这颗死活不肯抬起来的脑袋,也不挣扎,就那么被他圈着。 “不吃药病怎么能好呢?” “不好就不好。” “宋弃。” 顾景明一边安抚他,一边用手把药片推进那人嘴里,水杯贴上去,杯沿抵住下唇,微仰,喉结滚动。 顾景明把水杯放回去,低头检查——怕他含在嘴里糊弄自己。 他弯下腰,凑近。 四目相对。 离得很近,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扑在自己嘴唇上,空气忽然变稠,像是混入了若有似无的蜜。 宋弃没有眨眼。 他盯着面前这张脸 视线牢牢瞄准那瓣粉色的、有一点点湿润的,微微张开的唇。 那两片苍白干裂的唇,慢慢张开,往前凑。 一个蓄谋已久的、烧昏了头便再也藏不住的企图。 叮—— 未成年人保护补丁自动启动。 宋弃眼前一黑。 整个视野坍缩成一片虚无,意识被生生掐断,身体软下去,往旁边一歪,脑袋落进枕头里,一声软绵绵的闷响。 顾景明愣在原地。 手还悬在半空。 “……睡着了?” 顾景明在宋弃床边守了很久。 来来回回,换水,换毛巾,反反复复,毛巾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四十分钟左右。 宋弃的烧终于退去。 呼吸逐渐平稳,眉头松开,那张烧得酡红的脸渐渐褪了颜色,变回平时模样。 第49章 被顶替的真心 前世。 宋弃和顾景明不在一个班。 他的成绩不够好,不够坐在顾景明身边,不够被分到同一个教室。 他只能…… 跟着他。 注视他。 变成顾景明的影子。 走廊,教室,食堂,宿舍,教学楼…… 暗恋,永远是一个人的事情,一个人的注视,一个人的收藏,一个人的狂喜与濒死。 顾景明一无所知,宋弃却死去活来。 宋弃没有爱好。 为了顾景明,他什么都可以学。 他学了素描。 画顾景明的笑脸,他精致的侧脸,他修长的手。 他漂亮的眼睛。 他纤薄的背。 每一张画的背面都有很小的字,密密麻麻——我的,我的,我的。 在那些画纸堆叠的角落里,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字迹里,顾景明已经被他拆了一遍,吃了,咽了,长进骨血里了。 然后又拆一遍,又吃一遍。 永远吃不饱,永远饥肠辘辘。 宋弃把顾景明的课表记牢,记得比自己的还牢。 那天下午,顾景明他们班去上体育课。 桌椅一排排空着。 宋弃从后门进去。 他坐到顾景明的位子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椅子尚有余温。 手指先摸摸顾景明的课本,然后慢慢把手掌贴上去,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一笔一画描过去。 他把脸埋进桌面上交叠的手臂里,吸了一口气,企图能感受到哪怕一点点心上人的气息。 第39章 他把素描本掏出来,翻到做满意的那一页,放在桌面上。 想让他看见。 又不敢让他看见。 本子就那么摊在桌面上。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宋弃猛地站起,几乎是夺门而逃。 风从窗户灌入,吹开封面,画页哗啦啦翻动,被掀起,飘到地上,散落一地。 常青回来的最早,进门的时候,正好踩到一张。 他弯腰捡起来——铅笔线条勾勒的侧脸,是顾景明。 再捡一张,还是。 他蹲在地上把画页拢到一起,翻了两页,看见满纸密密麻麻都是同一个人,他停下动作,抬头往空荡荡的后门望一眼。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 顾景明回来了。 他看见常青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叠画纸,阳光落在最上面那张,是他自己,趴在课桌上睡着的样子。 少年走近两步,神情惊讶。 “你画的?” 常青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叠纸。他抬头看了看顾景明,逆光站着,整个人被勾出一道金边,又低头看看画,嘴唇翕动。 “……嗯。” 他认了。 从那天起,常青成了顾景明的朋友。 宋弃亲眼看着,顾景明在走廊上倒退着走,拿手指戳戳常青的肩膀:“常青?你为什么画我?你喜欢我?” 宋弃的嘴唇翕动着。 喜欢的。 喜欢的。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声音出不来。 “我……我……只是觉得……你像是模特……很帅……”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这样啊。”顾景明拿水瓶碰碰常青的肩膀,轻快的,亲昵的,理所当然的,属于朋友的,“谢啦。” 常青凭什么。 凭他蹲下去捡了那些画吗?凭他红口白牙说了一声“嗯”吗?他做了什么呢? 他不过是来得早,不过是弯了一次腰,不过是动动嘴唇。 明明是他的……他的位置…… 顾景明身边的位置!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他恨常青,恨到在脑子里把那张脸撕碎过一万遍,撕开那张嘴,扯掉那条舌头,把牙齿一颗一颗敲下来。 但他更恨他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跑。 恨自己为什么把画留下。 宋弃站在阴影里,指甲掐进掌心。 常青。 他想。 他要杀了常青。 …… 叮咚。 微信一连响了几声,在极为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顾景明垂眼划开屏幕——常青?他哪来的手机? 【常青:小明,你没来上课吗?】 【常青:对了,上次的钱还你,不用那么多】 【常青:转账】 【常青:你周日有空吗?小明。】 顾景明看着床上昏睡的宋弃,手指悬停片刻,打字拒绝,也没收常青的钱。 一百块钱的医药费,大概是还有剩的,权当精神损失费了。 少年有些无聊地在宋弃房间里打转,房间里陈设很少,扫一眼什么都一目了然,他先拿起床头二人的合照。 这张……这张是第一次去游乐园的合照。 他将合照放回原处,又百无聊赖地拉开抽屉,发现两本金融相关著作。 咦? 这是…… 宋弃也对金融感兴趣吗? 这倒是他从不知道的事,顾景明随手翻开其中一本,随即动作顿住,书页里夹着素描画。 他一怔。 笔触干净而细致,勾勒的轮廓太过熟悉,画的是他,但问题是,这幅画在上一世……他也见过。 常青画的。 顾景明心生疑窦,干脆直接给常青发消息。 “常青,你以前学过素描吗?” 屏幕亮起,回复极快。 【常青:没有,怎么了?】 顾景明盯着这几个字,瞳孔微缩。 没有。 常青没有学过素描。 一瞬间,大量回忆在脑海中闪过,那些未曾细想的古怪细节变得清晰,他顿时理清前因后果。 常青,偷了宋弃的画! 少年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隐约的白。 他喉咙里堵着东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说不上自己此刻是什么滋味——恍然大悟?懊悔?恼火?愤怒? 也许都有,汹涌地交织在一块。 他第一次欺骗而如此愤怒。 他第一次因为相信他人而如此懊恼。 我们对自己所知道的、所信任的东西,其实一无所知。而那些被我们轻易判了罪的人,也许恰恰是最无辜的。信任与背叛从来不是两件事,它们是同一把刀的刃与背。 他误会了常青,也误会了宋弃。 顾景明闭闭眼。 他把那本书合上,画重新夹好,放回抽屉里。 一抬头,撞进一双睁着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顾景明愣住。 宋弃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 “你醒了?” 顾景明先开口,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不烧了,“饿不饿?” 宋弃摇摇头。 顾景明低声问:“你会素描?” 宋弃点头。 “什么时候学的?” “很久以前,自学的。” “你那天为什么对常青下手那么狠?” “我讨厌他,天生的。” 顾景明在床边坐下。宋弃便躺回去,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手心是温热的,脸颊也是温热的。少年的睫毛慢慢垂下来,盖住了那双黑沉沉的眼。 “小明你别走。” “嗯,我不走。” 宋弃的呼吸渐渐平稳,顾景明垂眼看他,看他握着自己的手,指节收得很紧。 他感觉宋弃就像个小孩子。 恨和爱都鲜明,没有中间地带。 心思又重,一层一层地裹着,因为爱太浓烈,浓到分不清朋友和爱人,给出去就是全部。 因为恨太鲜明,鲜明到讨厌一个人,就恨不得他从这世上消失。 “该拿你怎么办呢?宋弃小朋友。” 第50章 再摸要生气了! 盛安一中,作为省重点中学,每个月教务处都会安排一次全科统考,作为阶段检测学生成绩的方式。 学生私底下管这叫“月考劫”。 王轩宇双手合十,仰头闭眼,满教室乱窜,嘴里念念有词:“老天保佑,物理及格,物理及格,物理及格——重要的事说三遍,这回我真复习了!” 他作法似的绕了一圈,最后停在顾景明桌边。 “小明,这回年级第一,你觉得是谁?” “五班的陆长泽,十班的白瑾萱……都很有竞争力哦。” 顾景明合上错题本,略一挑眉,目光灵动。 “你觉得呢?” 宋弃靠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指间转着笔,没出声,目光从王轩宇脸上扫过去,又落回顾景明翘起的嘴角。 王轩宇看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么嚣张?小明,很自信嘛。” “那不然呢?” 顾景明弯起眼睛,笑意明朗,没再接话。 高中三年总共那么几个知识点,前世他就肯下苦功,重来一世,温故而知新,已经大多钻研透彻。 王轩宇还在那儿闭着眼念叨:“信男愿一周不喝奶茶,不吃汉堡,不撸烤串……” 话音未落,学委举着成绩单进门。 人群呼啦围上去,王轩宇一个箭步扎进人堆,何远洲扒开人群,下一秒捂住脑袋哀嚎:“完了完了,老头子又要找我麻烦了——” 王轩宇的嗓门最突出。 “啊哈哈哈哈——六十一!六十一!我物理及格了!” “你们一个个不是说不会吗?怎么考出来都比我高!” “还好还好……可以接受,可以接受。” 排名贴上黑板。 顾景明,班级第一,年级第一。 总分拉开第二名整整十五分。 宋弃跟在后面,班级第二,年级第三。 再往下,分数咬得极紧,一分两分的差距挤了三四个人,同分段都不少。 “小明,你到底怎么学的?我看你学得也太轻松了。”何远洲满脸痛苦,“啊——” 盛安一中从不缺家境优越的孩子,年级前五十,大多是少爷小姐,像顾景明这样的家世,在他们嘴里叫“工薪阶层”。 家境与认知的差距,注定这条路一开始就不平等,寒门难出贵子。 可无论前世今生,顾景明都是例外。 “事在人为嘛。” 宋弃靠在他肩上,抬手捏捏眉心,眉心拧出一道浅痕,他没说话,把脸埋进顾景明的颈窝。 第40章 自那天病好之后,宋弃行事温和不少,不再翻他手机,查他聊天记录,顾景明和谁发消息、收了多少条,他不过问,但出门和谁玩、去哪里、几点回,必须报备。 “小明,笔记借来看看?” 顾景明点头:“自己拿。” 顾景明的学习原则只有一个——理解。 他不喜欢死记硬背,知识点过两遍,基本就能融会贯通,因此目前为止,对他而言较为麻烦的科目是需要大量记忆的政治历史。 一群人正七嘴八舌吐槽课业,教室后门被一把推开,一个同学冲进来,张开双臂挡在过道中央。 “所有人——目光向我看齐!” “老刘说,我们这届有研学活动!” 教室炸了锅。 “去哪儿?” “几天?” “什么时候?” 研学,官方说法是走出校园开展实践学习,融考察与研究于一体,寓学于游,知行合一。说白了,就是秋游。 校方安排了两站——永宁寺参观和天文馆参观。 一周后出发。 大巴接送,来回车程大概两个半小时。 集合时间早,八点不到,天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冷意,但众人兴奋不减,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顾景明缩着脖子站在大巴旁边,外套敞着,拉链没拉,两只手揣在兜里。 少年眉眼本就清隽精致,晨光下更添几分朦胧,冷风一吹,眼尾和鼻尖都泛起点薄红。 风过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自己没当回事。 宋弃站在他旁边,视线在他领口那片敞开的空隙上停一瞬。 “不冷?” “还好。” 宋弃随即伸手,直接捏住顾景明外套的两侧衣襟,往中间一拢。 几步开外,郑欣怡正冻得搓手,眼角余光扫到这边,手肘立刻捅捅旁边的王淼淼。 “哎哎哎。” 她压低声音,下巴朝大巴侧方一抬。 王淼淼顺着看过去,眼睛瞬间亮了,嘴型夸张地吐出三个字:不、是、吧。 顾景明低头看着他的手,没躲,反而笑了一下:“干什么?” “站好。” 宋弃把拉链头对齐,从下往上拉,拉到胸口位置时卡住了,他低头检查,一只手按住顾景明的肩,另一只手检查拉链。 顾景明抬眼看他,宋弃的睫毛低垂,呼吸化作细密白气。 “你手不冷啊?” “冷。” “那你还——” 嗤的一声轻响,拉链顺畅地拉到了最顶端,直抵下巴。 宋弃没松手,他的手指顺着拉链头的边缘往上,指节一弯,在顾景明下巴底下轻轻挠两下,像逗猫似的。 顾景明痒得直缩脖子,笑着往后躲:“痒……你干嘛。” 宋弃没说话,手指捏住他颊边那一点软肉,轻轻揪一下。 顾景明躲不开,干脆不躲了,额头往前一抵,顶在宋弃的锁骨上,闷着声笑,肩膀微微发颤。 宋弃低下头,下巴几乎蹭着他的发顶。一只手还捏着拉链头,另一只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没用力,就那么搭着,像是随时要把人按进怀里,又迟迟没有。 “好了。”顾景明从他胸口抬起脸,眼睛弯着,梨涡浅浅,“再摸要生气了。” 郑欣怡呆呆看着,王淼淼猛拍她的手腕,两个人才手忙脚乱地四处看。 “这跟抱了有什么区别。” 王淼淼用气声说。 “就差抱了。”郑欣怡捂住嘴,“一大早的,这谁受得了。” “我一定要告诉许稚她们错过了什么,叫她们拖拖拉拉的——” “嘿嘿嘿嘿……” 郑欣怡:“你笑的好猥琐。” 第51章 他的挣扎 “好了好了——队伍排好。” 老教师拧开保温杯,含一口水,呸一声把茶叶梗吐回杯里,拧上盖子往腋下一夹,腰间钥匙串哗啦啦响。 他头顶秃了大半,只剩两鬓稀疏白发,干脆把几缕长的从左鬓横梳过去,薄薄覆在脑门上。 这是顾景明的数学老师刘进宝,教龄四十余年,是退休返聘的特级教师,也是这次研学的带教老师,在学校里德高望重,却没什么架子。 “上车了,一个个来。” 上了车,顾景明自然而然坐到宋弃旁边,他把新买的佳能相机放在膝头,低头翻看之前的照片。 小时候顾文德送的那台相机像素不够高,年头久了对焦总跑,他就自己换了台新的,但旧的那台也没舍得扔。 前面是王轩宇和何远洲,后座是郑欣怡她们几个,几个女孩眼神飘飘忽忽,时不时往这边瞄一眼,飞快移开。 “撕拉——” 耳边传来包装纸撕开的声音。 宋弃侧过身,指尖拈着薄薄一片晕车贴。顾景明余光瞥见,还没来得及说“我自己来”,宋弃已经伸手撩开他耳后的碎发。 指腹擦过耳廓,凉凉的。 “凉。” 顾景明缩了下脖子。 “别动。” 宋弃把晕车贴按平,拇指在他耳后那片皮肤上轻压,确认贴牢。 “好了吗?” “好了。” 宋弃接着从包里往外掏。 一盒薄荷糖,拧开盖子倒两粒,手心托着,喂进顾景明嘴里。 顾景明就这么看着他折腾。 话梅,陈皮,风油精,塑料袋……末了又拿支护手霜。 “这就不必了吧。” “手。” 宋弃拧开盖子,挤了一截在自己掌心,白色的膏体,紧接握住顾景明的手。 宋弃青春期后长得特快,手比他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掌心覆上来几乎把他的手整个包住,护手霜微凉,宋弃掌心的温度却略烫,冷和热一起贴上来,顾景明手指不自觉蜷缩。 “我自己来——” “别动。” 宋弃低着头,拇指揉进指缝,把膏体慢慢推开,指腹贴着他的皮肤,一圈一圈地按揉。 膏体在两双手之间化开,变得滑腻,每一次交错的摩挲都带出一种黏稠的涩感,掌心分开的时候甚至拉出一丝细细的线。 顾景明其实不喜欢抹这种瓶瓶罐罐,他平常也不精致,但宋弃会管他,护手霜,润唇膏,防晒霜……方方面面细致入微。 以至于顾景明虽然练了几年吉他书法和国画,手上却没有任何茧。 顾景明把手收回来,手心手背湿润润的,带着一股浅淡香味。 因为是研学,管得不严,允许学生带手机记录。 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车厢里闹过一阵,渐渐安静。 宋弃从包里取出耳机线,理开缠着的线,一只塞进顾景明左耳,一只塞进自己右耳。 歌单是顾景明的,基本上是纯音乐,拿来练曲子用。 少年靠着车窗,眼皮慢慢往下坠。 “困了?” “有点。” 顾景明的头往窗玻璃那边歪了一下,又正回来,接着习惯性靠在宋弃头上。 宋弃垂眼,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顾景明的发顶,微翘的鼻尖。 坐在前排的何远洲转过身,想找顾景明说话,嘴还没张开,就对上宋弃面无表情的脸。 宋弃竖起食指,贴在唇上。 何远洲默默转回去,安静了大概三秒,又侧过身去拍王轩宇的胳膊。 “诶,王轩宇,你平时怎么问你妈要零花钱?” “不是吧大少爷,你一个月不是十万?” “十万有个屁用,我妈说我月考太烂了,给我砍了一半——” 宋弃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怀里的人。顾景明的脸压在他肩上,颊肉挤着,嘴唇被挤开一道窄缝。隐约可见白齿,和更里面一小截舌尖。 湿润。 柔软。 宋弃看着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嘴唇。 看了很久。 爱意与恶意一同涌上喉咙,他分不清是想吻他,还是想咬他。 他低下头,鼻尖相蹭。 【警告。】 【检测到宿主有违规行为倾向,请立即停止。】 宋弃的嘴唇停在距离顾景明不到一指的地方。近到只要顾景明稍微动一下,这个距离就会变成零。 【警告。】 【重复一次。请立即停止。】 宋弃冷笑。 他坐直身体,手却扶着顾景明,不让他滑下去。 低头,左手不动声色撩开右手袖口。 手腕内侧,赫然几排狰狞牙印,新旧交叠,皮肉翻开又愈合,愈合又翻开,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皮肤。 宋弃面无表情,偏头,对准腕内侧仅剩的一小块空白,咬下去。 犬齿刺破肌肤,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疼痛让他暂时安静。 他慢慢松了牙齿,把袖口拉下来,重新盖住手腕,盖住那些层层叠叠不肯愈合的伤口。 在顾景明头发上落了一个吻,嘴唇只碰到发丝,阖上眼。 第41章 王尔德说,为了自己的缘故,我别无选择,唯有爱你。如果我因受困囹圄就抛别爱,我该如何安放自己的灵魂? 是的,宋弃绝不会抛弃所爱。 他已经在学着掩藏本性。 学着控制那些会让顾景明害怕的本能,学着把疯长的嫉妒和占有欲熄灭。 可他痛苦,痛苦到想剥开自己的胸膛,把那个会跳的、热的、血淋淋的东西掏出来给他看。 别无他法,只能这样消解。 车窗外,阳光明明暗暗,落在两个人身上。宋弃覆在顾景明手背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垂着眼,拇指又蹭蹭顾景明的手背。 再忍忍。 宋弃。 再忍忍。 宋弃咬紧牙关,额间青筋隐现。 …… 大巴停在山脚。 永宁寺在天游山山腰,要参观必须先爬山,石阶一路蜿蜒而上,掩在层层叠叠的绿荫里。导游们已经在山脚下等着对接,举着小旗子,红帽子,各自站成一排。 一群少年涌下车,山风习习,分外畅快。 “憋死我了——再坐下去我真吐了。” “茜茜,你看见我耳机了没?” “我想喝水,我忘带水了。” 狭窄的山道入口一时人头攒动。 刘进宝站在队伍最前面,中气十足:“别吵了——八个人一排,按学号站好,点人!” 他用手里的矿泉水瓶当指挥棒,戳着方向:“班长过来,举校旗,走前面。” 然后扯着嗓子喊分组,五个人一组,名字一串串念过去。 “第四组:顾景明,宋弃,常青,何远洲,王轩宇。” 第52章 离他远点 顾景明站在人群里,听到自己名字,还没动,王轩宇已经从后面窜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缘分!这什么神仙分组!” 何远洲双手合十拜了拜。 “稳了稳了,小明,研学报告就交给你了。” 顾景明一笑:“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追求。” “追求就是抱大腿!” 顾景明的目光扫过几步开外的常青,笑意淡了些,只一瞬,便收回来。 常青站在原地,微微抬起手,似乎想打个招呼。 但顾景明已经转过身去,和宋弃凑在一起摆弄相机,他暂时不想面对常青,虽然他知道那些事都是上辈子的事。 但人心都是会偏的,宋弃和他从小一起长大。 比起单纯是朋友,甚至还曾顶替宋弃位置的常青,顾景明不能不心疼宋弃。 宋弃正帮顾景明调光圈,眼皮没掀,淡淡道:“想跟他打招呼?” 顾景明一愣,摇摇头。 宋弃伸手,拇指轻轻按住顾景明耳后的皮肤,少年耳后肌肤又薄又敏感,指尖去揭晕车贴的边缘,沿着耳廓的弧度慢慢往下走,把那片晕车贴撕掉。 顾景明没忍住按住他的手。 “好痒啊。” 宋弃停顿片刻,手没有抽走。 “娇气。” 顾景明心想自己才不娇气,他上辈子可是三天两夜硬座直达拉萨的狠人,但转念一想今生的那些细枝末节。 好像……是被宋弃惯得有点不像话了。 他抬起眼,对上宋弃的视线,笑了。 “你惯的啊,哥哥。” 何远洲和王轩宇一路叽叽喳喳,从月考成绩聊到游戏再到过段时间的运动会。 “马上就国庆节了,你运动会想好报什么了吗?” “拔,拔河?” “你这体格……倒也是。” “怎么的,”王轩宇一拍肚子,“我这叫下盘稳,懂不懂什么叫底盘扎实。” “你上辈子怕是辆皮卡。” 顾景明被他俩逗得笑出声来,刚想接话,肩头忽然一轻。 一只手从他右肩上方伸过来,修长的手指勾住他背包的提手,往上一拎,整只包就从顾景明肩上滑走,动作干脆利落。 “诶——” 那只背包少说也有五六公斤,宋弃姿态却极轻松,肩膀没沉,手臂肌肉甚至都没有绷紧。 “看路,上山了。” 王轩宇回头看见,眼睛一瞪:“卧槽宋哥你干嘛,搬家呢?” 宋弃没搭理他,单手插兜往前走。 王轩宇凑过来,腆着脸把自个儿的挎包往前一递:“宋哥,捎带手?” “滚。” 王轩宇缩回去,小声嘀咕:“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他转头看向何远洲,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对方怀里顶了顶,捏着嗓子:“远洲哥哥~我也要拎包。” 何远洲被他这一声“哥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一把推开他的脸。 “呕。” “哎呀别这样嘛洲洲哥——” “滚滚滚!” 顾景明走在前面,相机挂在脖子上,常青跟在后头,目光时不时落在顾景明背上。 少年背薄而挺,肩线平直,肩胛骨在短袖下若隐若现,两肩往下便收束进腰身。 常青加紧脚步,走到顾景明身旁,侧头看一眼他手里的相机:“小明,你带的什么镜头?” “就标配的,随便拍拍。” 顾景明答得客气,少了几分亲近感,嘴角挂着礼貌弧度。 “诶小明,给我拍一张给我拍一张——” 王轩宇从后面拽住顾景明胳膊,把他往前面一座凉亭的方向拖。 顾景明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回头冲何远洲几人喊:“你们先走,我给他拍两张就过来。” 凉亭里,王轩宇已经跳上石凳,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远山,下巴抬高。 顾景明后退两步,半蹲下来,举起相机,取景框里,王轩宇的夸张姿势被框住,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天边一抹云。 “往左一点——对,头低一点,别那么僵硬。”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起来,几声之后又几声,王轩宇换了好几个姿势,越摆越来劲。 山道上只剩两个人。 常青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准备继续往上走。 “常青。” 宋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常青停下脚步。 宋弃走上来,与他并肩站在窄窄的石阶上,肩与肩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宋弃只看着不远处的顾景明。 “离他远点。” 常青愣住。 “什么?” 宋弃偏过头。 “我说,离顾景明远点。”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带队老师的喊声。 “后面的跟上——不要逗留,快一点!” “别掉队啊,点名了!” 常青看着他,终于在这个距离看清宋弃的面目——褪下在顾景明面前那副温驯的、无害的、几乎称得上乖巧的样子。 眼神沉而冷,只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以及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是、我、的。” 宋弃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常青最后一眼,转身往山上走。 永宁寺静静伫立,飞檐翘角,檐角挂着的铜铃被山风偶尔拨动,叮叮地响。 寺庙内有棵古银杏不知站了多少年,树干粗得四五个人合抱不住,枝叶在半空中交叠,光影交错。 “永宁寺建于北魏时期,历史悠久……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座大殿是清代重修的,但地基和柱础还是北魏的原物……大家看门楣上这块匾额,据传是乾隆年间的……” 顾景明落在队伍末尾,仰头看门楣上那块斑驳匾额,相机挂在胸前。 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递到他眼前——指间夹着一张照片。 顾景明偏头,看见常青站在他旁边。照片背面朝上,神情莫名紧张。 “什么?” 常青没说话,只是把照片又往前递。 顾景明接过来,翻到正面。 照片拍的是他——九月初的晨光,他走在树下,侧脸被光照耀着,清隽秀逸,他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拍。 “什么时候拍的。” “开学那天。” 殿内传来一声钟响,悠长,沉厚,余韵贴着地面漫过来。 顾景明看着照片,沉默两秒,然后他把照片放进口袋。 常青眼神微动,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大概以为收下照片是一个信号,一个可以继续往前走的许可。 顾景明开口。 “常青。”他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礼貌且温和,“我们这个年纪,应该以学业为重。不要把心思放在无关的事情上。” 常青的手指在身侧蜷紧。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顾景明正要跨进寺门,脚步顿住,他想了想,摇头。 “没有。” 常青扯了一下嘴角,笑容明显很失落,神情狼狈。 “我知道了。” 第42章 他越过顾景明,先一步跨进寺门。 顾景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宋弃等在侧殿外的廊柱下。 那处避开人群,阳光从柱子后斜斜切过来,在宋弃肩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他靠着柱子,手里拎着顾景明的水杯,见人走过来,便站直了身子。 “渴不渴?” 顾景明没接。他走到宋弃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 宋弃低头扫了一眼,目光从照片抬到顾景明脸上,眉头微拧,等他开口解释。 “常青拍的。” “开学那天偷拍的,刚才塞给我了。” 宋弃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给你了。” 宋弃看他。 “随便你处理。”顾景明说,上辈子常青抢了宋弃的画,那这一世,常青的照片就给宋弃处理,“扔掉也行,撕了也行。” 宋弃垂眼看着照片,什么都没说。 他不扔,也不撕,他收起来了。 顾景明愣了一下:“你不扔掉?” 宋弃把水杯拧开,递到他手边,语气很淡。 “他拍的你,没收了。” 说完,手掌覆上顾景明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顾景明被他捏得肩膀一缩,耳根隐隐发热。 真转性子了? 都,都……有点陌生了…… 【666我的教育好像初见成效了,这就是教育的滞后性吗?】 666不答。 滞后性没看出来,性滞后倒是看出来了。 第53章 匿名邮件 顾景明对永宁寺的印象并不好。 或者说……很糟糕。 大一那年,他连续好几周收到一些不知所云的骚扰邮件。 【今天穿了白色的卫衣。你穿浅色很好看,腰特别细。早安,宝宝。】 顾景明盯着那行字,告诉自己这只是恶作剧,删掉邮件,拉黑发件人。 但第二天,出现了新的地址,新的文字,新的消息。 【宝宝,我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了……】 【我好渴,宝宝帮我解解渴,好不好?好渴,我好渴,救救我。】 【下雨了为什么不撑伞?顾景明,你知道我在看着你。】 邮件总是凌晨发出,准时准点。 那些黏腻的文字仿佛要隔着屏幕爬过来,他怎么删除都无法摆脱。 他回复过一句“你是谁?”。 秒回。 【你的。我是你的。顾景明。】 之后顾景明不再回复。但邮件没断过,一天一条,有时两条,措辞越来越短,也越来越疯。 【你不记得我了,对不对。】 【我昨晚又梦到你了。你哭得很厉害,睫毛都黏成一簇一簇的。宝宝,为什么哭?我没玩很凶呀。可我想你想得浑身疼,骨头痛。】 【冬天记得涂润唇膏。不然裂开了,我会想替你舔湿的。】 【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 满屏滚动的名字,疯狂的、不知疲倦的、要把他嚼碎吞下去的渴求。 顾景明不缺追求者,却从没碰见过这么疯狂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体面一点不好吗? 他没告诉陈雅青这件事,主要怕陈雅青担心,也想过报警,但问题是那些邮件构不成立案标准,报警也不起什么作用。 他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最后来了永宁寺散心。 因为是淡季,香客寥寥,大雄宝殿前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却不想进了山就飘起雨,天色沉沉。 没办法。 来都来了。 顾景明往廊下一坐,摸出耳机。雨打瓦檐,银杏叶沾水坠地,空气里混着檀香味与土腥味。 他心想,倒也还算雅致。 ……个屁。 错得离谱。 手机一震。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邮件预览。 【好巧啊,宝贝。】 他还没来得及毛骨悚然,身后就响起脚步声,本以为是寺内僧人,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力道就猛地攫住他。 对方的手扣在他后颈,虎口卡着颈椎,拇指抵在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上,顾景明反肘顶回去,却被卸了力。 他变招去掰那根拇指,对方却拖着他往后一拽,紧接着整个人被拖进无人的黑暗里。 双脚离地,后背撞进一堵温热胸膛。 视线瞬间被黑暗吞没。 耳边喘息粗重而急躁。 顾景明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是白天,分明是正午,永宁寺却有这么黑的地方,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连张口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男人的嘴唇狠狠压下,带着一股疯劲,顾景明想咬,对方的拇指就卡进他牙关,抵着臼齿,迫使他张着嘴承受,下巴被撬开,急切,滚烫,不知收敛,舌与舌纠缠。 顾景明挣扎,对方扣得更紧。 顾景明退缩,对方追得更深。 “乖,别咬。”那声音压得很低,气音擦过耳廓,带着笑,“咬破了我会心疼。” 顾景明尝到自己嘴唇内侧破皮后渗出的血腥味,那人却含住吮吸,像品尝到什么不得的珍馐。 “宝宝的嘴好软。” 对方贴着他的唇角说话,嘴唇翕动,弄得他又疼又痒,语气满是虔诚。 “我爱你。” 吻落在眉心。 “我爱你。” 吻落在鼻尖。 “我爱你。” 吻落在唇角伤口,舔过血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那只手开始游走。 指腹隔着衣料,从肩胛骨滑下去,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到腰线,再是腰窝,揉捏,继续到髋骨,缓慢而贪婪。 顾景明要炸毛了。 他力气不小,也学过简单格斗,提膝就往上顶,直奔对方裆部,这一下要是撞实了,够这变态趴地上缓半天。 膝盖撞上一块硬邦邦的大腿肌肉,对方早料到他这招,大腿压下来,把他的腿死死按在墙上,两人下半身贴得更紧,紧到他能感觉对方裤子的布料蹭着自己牛仔裤。 操。 这是个男人。 比他高,比他壮,力气大得不像话的男人。 对方单手扣住他一双手腕,举过头顶,摁在墙上,这个姿势太恶心,像把自己摊开了送到人嘴边。顾景明挣了一下,手腕纹丝不动,那只扣着他的手像一把铁钳。 他在黑暗里被吻了很久,久到嘴唇破皮的地方不再疼,只剩麻木的灼热。 那根拇指终于从他牙关抽出来。 慢吞吞的,像不舍得。 指尖勾出一根银丝,黏在他下巴上。 黑暗里,他能感觉对方的视线落在他嘴唇上,把拇指上沾的那根银丝慢条斯理地抹了回来。 顾景明想吐。 “别查监控。” “查不到的。宝宝,我不是你能在监控里找到的人。” 什么—— 后颈一麻,眼前黑了。 再醒来,檀香袅袅。 菩萨低眉,慈悲地看着他。几个工作人员围过来,七嘴八舌问他是不是低血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叫救护车。 大雄宝殿里光线柔和,香客稀少,一切安然无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景明坐起来,阖上嘴。 嘴唇酸痛。 他安静几秒。 掏出手机,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嘴唇破了呢。不要舔。虽然你舔伤口的样子会很好看,但我会想再亲的。今天先休息吧,宝宝。】 顾景明暗骂,打字的手指都在抖,奈何实在不擅长骂人,词汇储备量极其匮乏,毫无攻击性。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礼貌!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对面调情似地回。 【宝宝在骂人吗?好可爱。亲一口。】 顾景明瞪大眼睛,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他缓了片刻,站起来就去找景区管理处。 不信邪。 什么叫他不能在监控里找到的人? 永宁寺好歹是正经景区,山门、大殿、廊道都装了摄像头,总不能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工作人员见他脸色发白、嘴唇破了皮,倒也没多问,调出对应时间段的录像。 画面里,廊下空空荡荡,雨丝斜斜,他自己一个人,从头到尾坐在廊下看雨,姿势没变过,身边没有任何人经过。 快进。 慢放。 都是同样的画面,他一个人坐着,安安静静,什么事都没发生。 工作人员打个哈欠,指着屏幕看他。 顾景明摸了摸自己破皮的嘴唇。 真是活见鬼了。 …… 天游山脚。 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山脚。 助理撑开伞,伞面朝男人那一侧倾斜,自己半个肩头淋湿。 第43章 宋弃站在雨幕边缘,指间夹着烟,却不抽,只是看着那点火光明灭,像是在发呆。 发呆。 这个词放在宋弃身上,非常诡异。 男人吸了口烟,微微仰头吐出一圈白雾,嘴角那道咬痕还泛着新鲜血色,有点刺痒。 他舔了一下。 没忍住,嘴角翘起。 “……宋总?” “嗯。” “港口的事陈总松口了。”助理压低声音,“可除了陈家,还有一家和我们抢竞,盯得很紧,软硬不吃……” 宋弃偏头,眼底一片冷色。 “沈泽昌什么意思?” “沈爷说……做掉。” 宋弃冷嗤一声。 助理飞快扫过宋弃嘴角那道咬痕,什么人能在宋总嘴上留这种东西,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宋弃弹掉烟灰,皮鞋碾灭烟头,拉开车门。 “走。” 第54章 平平安安 今天的天气比那天好多了,碧空澄澈,找不见一片白云。 同行的同学都很兴奋。 “听说永宁寺招正缘呢!” “我才不信,相信科学好不好。” “哎呀,侧殿供着文昌仙君,我们去拜拜嘛!” 顾景明却兴致缺缺,百无聊赖地拨弄相机带子,连拍景色都没什么欲望,宋弃挨着他坐上石凳,指尖拂过他肩头,拈走一片银杏叶。 “怎么了?不开心?” 顾景明不想扫兴,摇摇头。 “爬山爬累了?” 顾景明胡诌个理由:“有点饿了。” 宋弃捏捏他的脸颊。 拇指和食指夹起一点软肉,没用半分力气,触到薄皮,底下软绵绵,顾景明的脸颊从小到大都这样,稍微按一按就泛红,再用力些只怕要留下印子,嫩得和豆腐似的。 “你最好是。” 顾景明揉揉脸,倒也没躲,只小声嘟囔:“捏脸捏多了会流口水的……不要老是捏我脸。” 他的目光从宋弃沉沉的注视下移开,落在正对着的大雄宝殿内,菩萨塑着金身,垂目低眉,神情是一成不变的慈悲,俯瞰满殿香火。 寺庙这种地方,说来也很有意思。 佛家讲四大皆空,讲六根清净,讲万缘放下,可这世上偏偏没有比寺庙更欲壑难填的去处了。 每一个踏进山门的香客,都怀揣着执念,求功名,求姻缘,求平安,求财富,求学业……三炷香,一叩一拜,得求所愿。 蒲团上跪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四大皆空,是人世间千奇百怪的不甘与贪求。 人世间的爱恨贪嗔痴,比满天神佛真切多了。 顾景明望着那些虔诚叩拜的身影,心里忽然浮起三毛那句话——心之何如,有似万丈迷津,遥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人人都想在佛前求一艘船,求一个摆渡人,可这苦海茫茫,原没有旁人能替你撑桨。 跪下去求的,不过是自己心里那一点不甘罢了。 少年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散开,刚想弯腰系,旁边的人已经蹲下去。 宋弃单膝跪地,手指勾住那两根白色鞋带,交叉、绕圈、拉紧,帮顾景明系好,随即站起,手垂到顾景明面前,掌心朝上,一个邀请的手势。 导游在前面讲得唾沫横飞,永宁寺什么来头、这棵银杏活了多少年、正殿供的哪几尊菩萨、侧殿又是什么仙君。 顾景明仰头,抿一下嘴唇,把手搭上去。 宋弃收紧五指,轻轻拉起来,另一只手扶住他手肘。 “去请个平安符吧。” 永宁寺的香火不算旺盛,平安符却名声在外。不少信徒不远千里赶来,只为替家人求一道黄纸朱砂,保个平安顺遂。 正殿人还挺多。 檀香混着烛油味,菩萨端坐莲花台,佛面丰润,螺发规整,金身在昏暗中泛着温吞的光。 左侧文殊菩萨持如意,青狮伏在座下,一双石眼含威不露。右侧普贤菩萨执莲茎,白象六牙,长鼻低垂。 宋弃径直走到请香处。 “两道平安符。” “小同学,请平安符三十一个。” 黄纸朱砂,四四方方,红绳系着,宋弃干脆地付了钱。 他把平安符放进手里,再用自己的手指合拢顾景明的五指,把那枚三角裹在掌心里。 “你信佛啊?” 顾景明歪头看他,他是不信鬼神之说的,求佛不如求己。 宋弃把另一道平安符收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听到这句话唇角微动。 “不信。” 他停顿片刻。 前世顾景明病重的时候,他把满天满地的佛都求遍了,跪在庙门口磕头,额头磕烂,血流进眼睛里,看什么都是红的,站起来又跪下去,膝盖也落下病根。 他把命许出去,把钱许出去,把所有能许的许出去。 没用。 人没救回来。 什么菩萨什么因果什么轮回,全是放屁。 可是…… 可是万一呢? 万一有作用呢?万一这些泥塑木雕真的灵一回呢?万一这一世它们肯开一次眼呢? 恨神佛是真的。为顾景明低头也是真的。 顾景明打开掌心看那枚平安符。 他翻过来翻过去,这枚符篆很漂亮,四四方方,用指尖拨了拨系在上头的红绳,纸面上有一缕缕金线花纹,符字笔画繁复,很漂亮。 “走吧走吧,上香去。” 殿外香炉烟气缭绕,那香炉是青铜铸的,三足鼎立,炉身略锈。 顾景明接过香,凑到烛火前点燃,火苗舔上香头,他鼓起腮帮子吹灭,青烟细细地升起来。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拜了三拜。 宋弃站在旁边,香夹在指间,也缓缓闭上眼。 两个都不信神佛的人,站在同一座香炉前,手里举着三炷香。 一个在心里默念:希望宋弃平平安安。 一个在心里默念:希望顾景明平平安安。 没有人听见。 顾景明先睁开眼,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歪头看宋弃还闭着眼的样子,伸手扯扯宋弃的袖子。 “你许什么愿了?” 宋弃睁开眼,把香插好,回身看他,烟气缓缓散开。 “没什么。” “你呢?” “说出来就不灵了,”顾景明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保密。” 二十分钟自由活动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王轩宇远远看见他们,扬起手臂挥舞。 “小明!宋哥——走啦走啦——下山去天文馆了!” 顾景明朝他挥挥手,示意收到。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后退几步,站定。 举起相机,取景框对准永宁寺。 银杏铺了满地金黄,正殿飞檐翘角从树冠后探出一截,檐角铜铃静悬。香炉里烟柱往上涌,灰白一道升到半空,被风揉散,融进天色。 顾景明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镜头里是寺庙。 宋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阳光从银杏叶缝隙漏下,碎金一样洒满他的头顶和肩膀。举相机的手被光照得半透明,指尖透出薄粉。风撩起额前碎发,露出整张脸。 “好看吗?” 顾景明翻转相机。 宋弃盯着他。 “好看。” 第55章 和你相遇很浪漫 顾景明去过好多天文馆,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穹幕、模型、科普展板…… 太阳系、银河系、整个宇宙,翻来覆去讲同一件事。 人类何其渺小。 地球不过是可观测宇宙里,室女座星系团中,银河系猎户座旋臂上一颗极为普通的星球。 从太空俯视,它美得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水珠。 可就是这颗水珠上,挤满了战争、阴谋、算计与背叛。 顾景明每次想到都觉得奇妙。 人类是怎样一种奇怪的生物——明明连自己这颗星球都没弄明白,就开始对着银河系画星图。明明连明天发生什么都无法预知,却敢对着几十亿光年外的星系推算它的过去。 拿有限去丈量无限,本身就是一件浪漫到不可思议的事。 人生海海,能在亿万人群中相遇,也很奇妙。 他想到这里,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宋弃正垂眼翻一本天文馆的宣传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大概觉得这些东西无聊透顶。 “怎么了?” 宋弃察觉他的视线。 “没怎么。”顾景明托着下巴,歪头看他,“就是觉得——” 他顿住,没往下说。 宋弃抬起眼。 顾景明弯起嘴角:“我觉得和你相遇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当然,和所有人的相遇都是。 宋弃一怔。 他把手里的宣传册合上,动作很僵硬。 第44章 啪嗒—— 一滴暗红砸在宣传册封面上,洇开。 然后是第二滴。 顾景明瞪大眼睛:“宋弃,你在流血!” “是吗。” 宋弃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忽然笑了,那笑钝钝的,带着一种眩晕感,顾景明的那句话对他而言过于甜蜜,身体承受不住,先替神经缴了械。 他缓缓擦去鼻血,但那道血迹还是沿着手腕往下淌了一小截,抬头重新盯住顾景明。 “小明,你刚才说的。” 声音平静,眼眶却开始泛红。 “再说一遍。” …… 返程大巴比来时安静许多,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偶尔几声呓语。 一整天的徒步和参观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脑袋靠在椅背上,东倒西歪睡成一片。 顾景明一上车就歪在靠窗位置,脑袋抵着玻璃,颠着颠着眼皮就合上,宋弃伸手把他脑袋轻轻拨过来,放在自己肩膀上。 宋弃偏头,下巴抵住他的发顶,目光越过顾景明的睡脸落在车窗外,暮色渐晚,他抬手拉严窗帘,把最后一缕夕光关在外面。 到学校已经快七点,天色彻底暗透。 顾景明被宋弃轻轻捏了下后颈才醒,他揉着眼睛坐直,含混地嘟囔“到了啊”,抬头看见宋弃正垂眼看他,目光沉沉的。 “你肩膀酸不酸?” “不酸。” 宋弃站起,把他书包也拎上,一起下车。 晚上是学生们的自习,因为白天的研学活动,老师们也管的宽松。 顾景明很有义气地承包了全组的研学笔记,正奋笔疾书。 区区五篇八百字作文,不足挂齿。 厕所里水声淅沥沥。 常青垂着眼,无精打采,顾景明的拒绝很体面,语气也温温和和,连拒绝都照顾了他的自尊。 可正因如此,那股泄气才没处发泄,闷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的初恋甚至都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少年俯身洗手。 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 抬头。 镜子里,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宋弃靠在门框边,站姿随意,双手插在口袋里,半张脸暴露在光线下,另外半张沉进阴影,莫名显得阴森。 他没开口,指间夹着一张照片——白天顾景明塞给他的那张,把照片举到常青眼前。 “咔哒——” 打火机蹿起一簇橙红,火苗舔上相片,从下往上攀爬,火焰一寸寸吞噬画面,少年的笑脸先是泛黄,随即蜷曲、焦黑,化作卷边的灰烬飘散。 照片烧到指尖前一瞬,宋弃松手 最后一片残角坠进水池,墨黑边缘还亮着一星暗红余烬,旋即被水浸灭,化成一撮湿漉漉的黑灰。 常青愣在原地,嘴唇翕动,还没发出声音。 宋弃已叼起一根烟,打火机再次扣响,烟头亮起,他摘下烟,不抽,漫不经心捏着那截燃烧的烟卷,直接摁向常青垂在身侧的手背。 皮肉“呲”一声轻响。 常青吃痛,猛地抽手,撞上洗手台边缘,手背多了一个圆形的烫疤,边缘泛白,中心深红。 上一世,失去顾景明之后,宋弃很长一段时间沉溺在烟酒中,用尼古丁和酒精麻痹自我。 但现在不会了。 小明讨厌烟味。 “以后。”宋弃垂眼睨着他,“不要出现在顾景明眼前。” 宋弃小肚鸡肠是真,睚眦必报也是真。 但这一次,他没动杀心。 顾景明希望他干干净净地活着,那宋弃就给他干干净净的未来。 话音落下,他退开,把烟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出厕所。 “宋弃。” 宋弃脚步顿住,没回头。 常青捂着被烫伤的手背,站直身体,胸口起伏几下,语气逐渐强硬。 “顾景明不喜欢你。” “他说他没有喜欢的人。” “他说我们这个年纪要专注学业。” 宋弃转过身,神情极为恐怖。 666倒吸一口凉气——哥们,太勇了。 少年攥紧拳头,骨节咔嚓作响,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指甲陷进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往前跨一步,一把揪住常青衣领,校服领口勒进对方后颈,把人整个往上提。 “这是我和他的事,管你屁事。” 手指一松,顺势推了一把,常青倒下。 “是吗?” “你敢和他说喜欢吗?” “你敢听到他的拒绝吗?” “你敢剥下哥哥这层身份吗?你敢吗?” 666不敢吱声……你看这事闹的,净往你宋叔叔心上扎。 宋弃猛然抬腿,狠狠一脚踹在厕所门上,门板“咣”一声撞上墙壁,又狠狠弹回,在门框上晃动不止,余震嗡嗡。 “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系统提示音突然在顾景明脑子里叮了一声。 【叮——阻止宋弃杀死常青任务完成】 怎么完成了? 顾景明挠挠脑袋。 这些任务完成的都莫名其妙的。 教室后门被推开。 宋弃走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平稳,看上去和平时一样,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却划出一道短促锐响。 顾景明笔尖停在纸上,歪头打量他两秒,笔尖在纸上划了几行。 余光里宋弃一直没动,他犹豫要不要仔细问问。 “哥,你去哪了?” 宋弃语气软化,和平常无异,但顾景明还是感到古怪。 “上厕所。” 顾景明有些纳闷,眨眨眼,谁惹他了? 第56章 关爱系统,从我做起 顾景明盯着他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一秒,眼前一暗。 宋弃俯身过来。 一只手撑在他桌沿,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 顾景明还没来得及反应,脸颊上传来一阵钝痛——宋弃低下头,一口咬在他脸颊上。 牙齿陷进那团软肉,舌尖抵住皮肤,温热潮湿的触感混着压迫性的刺痛。 松口之后皮肤迅速泛红,留了一圈浅浅齿痕。 顾景明整个人懵了。 笔从指间脱落,骨碌碌滚到桌角。 他捂着半边脸,压低声音:“你咬我干嘛?!” 宋弃没动,眨了眨眼。 理智回笼,瞳孔猛地收缩,看见顾景明捂着那半张脸,看见顾景明瞪圆的双眼,看见自己还捏着他下巴的手指。 宋弃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触电般松开。 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戾气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慌乱的神情。 “……对不起,小明。” 声音沙哑,他垂下眼睛,不再看顾景明,手指收进掌心,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疼不疼?” 顾景明手还捂着脸,摇摇头。 到底是谁惹他了? …… 宋弃脾气并不好,他上辈子成年后就不知道什么叫忍气吞声。 对顾景明发火? 不可能,宋弃就算把自己弄死,也不舍得对顾景明说一句重话,于是666就成了那个倒霉的出气筒。 【傻□系统】 【我又怎么了?】 宋弃没接话。他扶着额,指节抵住太阳穴,脑子里迟来的疑问才慢慢浮上来——不对。 刚才他咬了顾景明,实打实的一口,齿印都留在脸上了。 系统所谓的保护补丁,平时连他对顾景明起个念头都要警告,这次他直接动嘴咬,反倒安安静静。 他慢慢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顾景明身上。 顾景明正揉着脸上那圈齿痕,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扭过头来:“干嘛?” 宋弃摇头。 接吻不行,过分触碰不行,太靠近不行,动点心思也不行——但咬可以。 咬不算。 哈,宋弃几乎要笑出声。 那个蠢货补丁不判定这是越界行为。 不算越界,那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他垂下眼睛,遮住瞳仁里一闪而过的、近乎贪婪的暗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傻□系统】 666绷不住了。 说话被骂,不说话也要被骂,电他被骂,不电他还要被骂——横竖都要被宋弃骂。 亏我还辛辛苦苦给你们两个做账户,我容易吗我! 故事的起因,要从顾景明三年级生日说起。 犹记公瑾当年,顾景明的天使投资人小姨陈雅宁给了二人一人一万块。 顾父顾母在顾景明有了基础金钱概念和理财意识后从来不过问他的零花钱流向,包括压岁钱也是两个小孩自己拿在手里。 同为重生者,二人不约而同地琢磨起赚钱这件事,找上666,要求开设合法合规的股票账户。 炒股其实没那么高大上,无非就是对认知与耐心的考验。 第45章 买入一支股票,用今天的现金,交换它未来创造利润的能力。 顾景明炒股的初衷就是以防万一,他这辈子要是再得白血病,父母就不用掏空积蓄给他治病。 他的持仓列表放眼望去全是白马股和宽基指数基金。 所谓白马股,就是那些体量大、业绩稳、暴雷概率低的龙头公司,股价不会一天涨停但也很难腰斩。宽基指数基金更简单,相当于买下全市场最优质的一批公司,跟着国运走,省心省力。 顾景明不搞杠杆。 经济上行周期就提仓位,周期转冷就减仓落袋,账号里常年保有几百万现金流,风格极其稳定。 以重生者的视角看待已知的经济周期,顾景明稳赚不赔。 宋弃的行事则截然不同,他上一世就精于算计。 炒股只有一个目的:赚钱。 年年抓大牛,妖股连吃,复利拉满,操作特别激进,动辄百万进出,利滚利已经到两千五百多万。 宋弃这种骚操作,搞得666每次帮他做数据扫尾都想死,仓位变动太频繁,交易记录太密集,每一笔都需经合规处理与信息伪装。 如果不是它,宋弃早就接到券商合规部的电话了! 它是攻略系统!它是矫正系统! 它不是炒股系统! 鱼哭了水知道。 我哭了谁知道! 老天爷,如果你觉得针对一个可爱善良无辜兢兢业业的系统很有意思的话,那你赢了! 关爱系统,从我做起! 666现在看到这两人的账户名就应激。 小明。 艾小明。 好,好的很,你们这一对颠公就继续吧! 666它一点也不苦! 一点也不累! 下了晚自习,二人回到宿舍。 顾景明脸颊上那圈牙印已褪得差不多,只剩一点浅淡红痕。宋弃还是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拧开药膏,指腹蘸取少许,沿着那道痕迹一点点揉开。 何远洲从上铺探出头,看了两眼:“小明脸怎么了?” 顾景明下意识抬手摸摸脸,含糊道:“没什么,磕了一下。” 宋弃没抬眼,自顾自把药膏盖子旋紧,起身去拿洗脚盆。 他弯腰接热水,试好水温,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包中药包丢进盆里,药包浸水后慢慢洇出褐色,草药气漫开。 宋弃端着盆走回来,蹲下身,把盆放在顾景明脚边,一只手自然扣住他脚踝,引到盆沿试水温。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 何远洲靠在床头目睹全程,终于没忍住——他好歹也是个大少爷,在家都没这么被人伺候过。 “我说宋弃。”他啧一声,“你这哥哥当的,小明都快被你惯成什么样了?” 顾景明正低头看盆里漂浮的药包,闻言抬起头,神情认真:“我很娇惯吗?没有吧。” 王轩宇从厕所甩着手上的水出来,听见这话笑了:“哎呀大少爷,别少见多怪了。他俩打小就这样,你还没见过更夸张的呢。” 何远洲换了个姿势,胳膊搭在床栏上,满脸狐疑:“所以你俩真是亲兄弟?” 顾景明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摇摇头:“不是啦。” “但是比兄弟还亲。” 第57章 喝露水的王子 周末。 一个大晴天。 顾景明周末有晨练习惯,要么室外做点有氧运动,跑跑步跳跳绳,要么室内做无氧,卷腹哑铃深蹲之类的。 少年趴在瑜伽垫上喘气,汗湿短袖贴在腰间,勾勒出一截收束的腰线,宋弃蹲在他旁边,单手扣住他脚踝,帮他拉伸。 “等、等等——” 气还没喘匀,宋弃的手掌已经从脚踝捋到小腿肚,力道沉稳,顾景明嗷一嗓子,手指去扒拉瑜伽垫边缘。 宋弃没松劲,拇指抵住他的腓肠肌一下一下揉开,垂着眼睛,顾景明又酸又痛想扑腾,膝盖刚弯起来就被一只手稳稳按回去,啪的一声拍在屁股上,警告意味十足。 “趴好。” 顾景明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动了。 陈雅青端着一杯茶从厨房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她今天轮休。 女人慢悠悠踱到客厅,倚着门框看了两眼,挑眉。 “哟,两个帅哥干嘛呢?” “啊——妈妈,妈咪!” 顾景明从胳膊里抬起一张汗津津的脸,眼睛水汪汪地朝她伸手,少年人的骨骼薄而韧,运动完浑身发粉。 陈雅青噗呲笑出声:“小弃再用点力,小明都还有力气喊妈。” 顾景明歪头看她,龇牙咧嘴地笑:“妈,你就看我受苦不救我。” “救你?” 陈雅青吹吹茶杯上的热气,不紧不慢在沙发上坐下,“我看你是当王子来的。往那儿一躺,有人递水有人按摩,鞋都不用自己脱——” 她转向宋弃:“小弃,你别老惯着他,惯成什么样了都,来喝茶。” 宋弃抬起头,轻轻摇了一下。 “小明同志,你自己说——每天包也给哥哥背,剩饭也给哥哥解决,拉伸也要哥哥帮忙,是不是以后喂饭也要哥哥喂,上厕所都要哥哥抱了?” “妈!!!” 顾景明猛地翻身坐起来,耳尖通红,整个人炸毛了。 陈雅青笑得往后仰,茶水差点洒出来。 等给顾景明放松完,宋弃松开他的腿,双手端起茶杯,低头抿一口,金银花淡淡的清苦在舌尖化开。 顾景明又躺回去,仰面朝天举起手臂:“妈,我的呢?” “你的?”陈雅青低头看他,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你是王子,王子喝什么金银花,王子喝露水。” 顾景明被她噎得瞪圆眼睛,随即笑出声来,抓起瑜伽垫边上的毛巾丢过去:“行,陈雅青同志,你今天战斗力很强啊。” “跟你还需要战斗力?” 陈雅青站起来,走近儿子,弯腰捏住顾景明的脸颊,手指底下的皮肤又热又潮,满满都是年轻男孩子刚运动完的活气。 “哎呀——妈妈!” 陈雅青松开手,在那块被捏红的脸上拍了拍:“脸蛋倒是嫩,行了王子殿下,有哥哥伺候你,妈就不操这个心了。” “对了,中午吃炖排骨。” “谢谢阿姨。” “谢什么,那么多年了,还和我客气?” “叮咚——” 手机一亮。 顾景明翻身去够,指尖还没碰到屏幕,腰上就横过来一条手臂。宋弃扣住他往后一收,把人从瑜伽垫上捞起来,稳稳当当圈进怀里。 后背撞上温热的胸膛,宋弃下巴抵进他肩窝,另一只手从身侧绕过去,帮顾景明拿手机。 顾景明“唔”了一声,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低头解锁屏幕,习惯了。 “恬恬姐发的。”他脑袋微微往后仰,后脑勺蹭到宋弃的下颌线,“哥——恬恬姐问我们明天有空不,去市福利院帮个忙。” 宋弃没动,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视线从屏幕移到他的侧脸。 “嗯。” “也不知道上次那个小朋友怎么样了……”顾景明把手机往旁边一丢,“就那个,扎两个小揪揪的,见我就喊哥哥抱的那个。” “明天几点。” “恬恬姐说九点到就行。”顾景明拿胳膊肘轻轻捅他一下,“你一起去呗。” “好。” 宋弃松开圈在他腰上的手臂,拍了拍他的后腰,带着点催促意味。 “去洗澡,别感冒了。” “知道啦。” 宋弃站在原地看他晃进卫生间,听见水声响起,才弯腰收拾瑜伽垫上的毛巾和水杯。 这几年,顾景明一直带着宋弃做志愿活动。 从最初的流浪猫救助,到后来自己加入市里的志愿者团队,留守儿童陪护、独居老人探访、医院临终关怀。 两人的志愿汇上,服务时长各自也有七百多个小时,是整个团队里年纪最小的正式志愿者。 次日。 盛安市福利院在老城区,和市政厅隔一条街。 灰白色六层楼,楼前一片平整院落,滑梯和秋千漆成明黄色,旗杆上挂一面国旗。 正门挂三块牌子:盛安市儿童福利院、盛安市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盛安市残疾儿童康复中心。 这里是市里接收孤儿和弃婴的定点机构,也代管一部分父母涉刑、暂时无人监护的未成年人,在政府和社会爱心人士的帮助下,福利院设施都还不错。 林恬扎着马尾,抱一沓登记表站在门口,身边围着几名志愿者。 看见两人远远走来,她扬手挥了挥:“小明!小宋!这边——” 顾景明穿了件白色短袖,远远就开始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宋弃跟在他身后半步,深灰色卫衣,肩宽腿长,没什么表情,像影子一样跟在顾景明身后。 少年走到近前,挨个叫了遍人,声音清朗。 第46章 “恬恬姐,王哥,小唐姐,早上好。” “早好,小明小宋。” “几周不见又帅了啊,小宋也是,长那么快。” “恬恬姐,今天怎么安排?” 顾景明凑过去看林恬手里的登记表。 林恬翻表格给他看:“上午带小朋友做游戏讲绘本,下午有个手语趣味讲课。对了——” 她抬头朝门卫室方向努努下巴,“一会儿先去接待室找刘姐签个到,老规矩。” “得令。”顾景明抬手比了个收到的手势,转头看向宋弃,眉眼弯弯,“哥,走了,先去签到。” 第58章 来自星星的孩子 林恬领着几人穿过走廊。 院里的孩子们正在自由活动,两个轮椅并排停在墙边。 走近了看,那些身体或蜷缩或歪斜的小小身影晃动着,有的手臂僵硬扭曲,有的脖颈无力后仰,口水巾系在下巴,唇角濡湿一片。 大众认知里有个误区,觉得福利院里有很多健康的孩子。 事实是,健康的、智力正常的孩子,但凡进了福利院,很快就会被领养家庭接走。 真正滞留在院里的,绝大多数是残障儿童:脑瘫、唐氏综合征、自闭症、智力发育迟缓、先天性肢体畸形,那些不够“完美”的孩子。 顾景明往外看。 几个孩子抬起头。 扎揪揪的小女孩眼睛一亮,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哥哥哥哥”,顾景明弯起眼睛朝她挥挥手。 负责照看的老师们见到众人纷纷打招呼,大多都是熟面孔,寒暄几句便领着孩子们往活动室走。 今天的活动主题是关爱孤独症儿童。 孤独症,即自闭症,医学上称自闭症谱系障碍,这是一种先天性的广泛性神经发育异常。 并非心理问题,孩子天生如此。 这些孩子信号感知和处理能力出了问题,语言发育也常受影响,有的完全不说话,有的能说却不懂怎么对话,也听不懂玩笑和反话。 林恬简单解释一番,又花半小时做基础培训。几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志愿者,上手快,一般不会出大问题。 宋弃不爱说话,他纯粹是陪顾景明来的,跟在顾景明边上出力就行。 少年穿上红马甲,盘腿坐在泡沫垫上,腿上摊着一本彩图绘本,三个孩子坐在他身边,这些都是轻度自闭症的孩子,完全可以交流,只不过社交能力很差。 宋弃坐在顾景明身侧,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视线从没离开过他。 顾景明总是很受欢迎。 少年语气温柔,扎揪揪的小女孩楠楠完全听入了迷,不知不觉把脑袋歪过来,毛茸茸的发顶蹭在顾景明胳膊上,蹭一下,又蹭一下,很黏人。 宋弃盯着那颗小脑袋,眼皮一跳。 不行。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楠楠额头,不轻不重推开。 那是小明的胳膊,不许贴。 小女孩懵了一瞬,脑袋被推得后仰。 她眨眨眼,看看宋弃——不认识这个人,不重要——又歪回来,重新把脸贴回顾景明胳膊上,还蹭得更使劲。 还来。 宋弃面无表情,又伸手指推开。 楠楠又歪回来。 他再推。 这次楠楠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他一眼,宋弃那张脸冷冰冰的,眉眼略凶,嘴角抿成直线,浑身散发着“别碰他”的气息。 小女孩盯他两秒,瘪了瘪嘴,果断转向顾景明,伸出两只短短手臂:“哥哥,抱。” 这个人太凶,不跟他玩。 她只喜欢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哥哥。 顾景明念完最后一句,合上绘本,低头看见小女孩举胳膊眼巴巴望他,笑出声,伸手捞进怀里抱了抱:“好好好,抱一下。” 宋弃:“……” 操。 顾景明哄完这个,又哄那个。 他印象最深的孩子叫小昱。 每次来福利院,顾景明都单独陪这个孩子待很久。 小昱五岁,患重度自闭症,父母双亡。 因为重度自闭症,小昱无法社交和自理,总默默缩在角落,对外界的声音和触碰几乎没有反应。 顾景明走过去,没有贸然碰他,拿起旁边一个小铃铛摇两下,吸引小昱的余光,然后静静等待。 男孩盯着顾景明看一会儿,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顾景明被扑得往后一仰。 宋弃咬紧牙关。 他当然不至于跟一个五岁的自闭症小孩较劲,但他还是忍不住吃醋。 够了,那么多人,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想走过去,把顾景明拉起来,带出这间活动室,带回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所有占据顾景明注意力的人,都该消失。 这个念头阴暗、自私、不可理喻但难以自抑。 宋弃走过去,顾景明抬头一看。 “哥?” “你为什么最喜欢他?” 顾景明眨眨眼,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在问小昱的事。 他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 “因为他最像你。” 宋弃动作顿住。 “小时候的你。”顾景明腾出一只手,捧住宋弃的脸,“不说话,不看人,缩在角落里,好像全世界都跟你没关系。” “我第一次来福利院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啊。”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所以就……忍不住多陪陪他。” 宋弃松开手,脸颊泛红。 所有阴暗疯狂的想法都被击垮,宋弃满脑子想的都是,完蛋了,顾景明你一定要爱上我,否则我们两个都会生不如死。 他已经生不如死了。 每天都想碰他,想把他揉进骨头里,想亲他眼角那颗小痣,想把头埋在他后颈,闻他身上暖烘烘的气息,想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 想他的一切,想得快疯了。 明明近在咫尺,却不可触碰。 上午的活动结束,下午是手语活动。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顾景明和林恬并肩站在孩子们面前。 手语也分各种类型,他们教的是标准手语。 顾景明弯起眼睛,手指在胸前慢慢比划:“我、爱、你。” “我”——手掌放在胸部。 “爱”——左手伸拇指,右手轻轻抚摸左手拇指背。 “你”——一手伸食指,手背向上。 孩子们歪歪扭扭跟着比划。几个手指控制不好,急得嗷嗷叫,一个男孩转身就朝墙上撞,额头磕在墙面发出闷响。 旁边小胖墩跟着躁动,两只手甩起来,啪打在自己脸上。 这些孩子即便没有坏心,也很难控制力道,容易误伤自己和他人。 楠楠蜷在角落,手掌扭曲贴胸口,打不开。她使劲掰自己手指,一根一根掰,掰到第三根又弹回去,急得眼泪在眼眶里转。 顾景明弯腰,单膝跪上泡沫垫,握住那只蜷缩小手。 “没关系,慢慢来。”他把楠楠手心按在她小小胸口,“爱,就是这里——从这里,到你指的方向。” 楠楠怔怔盯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旁边几个孩子安静下来,目不转睛望顾景明弯下的背影。 夕光温柔地从窗户洒入,落在少年精致的侧脸。 “我。” “爱。” “你。” 楠楠手指抽动,慢慢伸开,学着把掌心贴住胸口。动作歪歪扭扭,方向也偏了,可她做完了。 “真棒!”顾景明揉揉她头发。 楠楠嘴角动了动,没出声,眼泪先落下。 几个孩子突然涌上来,伸手够顾景明衣摆和胳膊。一个男孩兴奋过头,巴掌拍过来没轻没重,宋弃抬手挡住,那巴掌落他小臂,他眉头都没动,侧身把顾景明护进臂弯。 “小明,慢点。” 顾景明转头冲他笑,宋弃下意识凑过去贴他脸颊,熟悉的气息交融,宋弃甚至想亲一亲他。 两人均是一愣,呼吸似乎交缠在一起。 顾景明注意力很快被孩子们吸引回去,蹲下身安抚又一个扑过来的小孩。 宋弃站原地。 右手拇指伸出,中指无名指蜷曲,食指小指伸直。 方向正对顾景明。 这是简单手势,同样代表—— 我爱你。 第59章 特爱咬人一大男孩 下午六点。 饭桌上碗筷声渐稀,一家人吃得差不多。 顾文德撂下筷子,目光转向对面:“小明,最近学习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顾景明扒着饭,摇头。 能有什么困难。 “小弃呢?不懂的可以问弟弟。” 顾文德其实也纳闷,自家儿子成天也不见干什么正事,倒是宋弃发狠地学,可每次成绩出来,年级第一还是顾景明。 这小子周末也不上补习班,净往外跑,捣鼓他自己的事。 第47章 难不成真是神童? 顾文德琢磨一会儿又把自己哄好了——唉,果然还是基因好。 陈雅青盛了碗汤推到顾景明手边,笑着问:“今天志愿活动累不累?院里孩子都还好吧?” “挺好的。” “好孩子。” 宋弃在给顾景明剥虾,手指掐住虾头,一拧,咔嗒断开,剥去壳,再挑去虾线。 剥好的虾肉放进顾景明碗边的小碟。 又拿起一只。 顾景明专注扒饭,腮帮子鼓鼓,偶尔抬眼看宋弃一眼,又低头继续吃,碟里虾肉堆起来,他夹一只蘸酱汁,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去,新一只又补上来。 顾景明含糊一句:“你自己吃啊。” “你吃。” 陈雅青目光扫过宋弃那双沾满油汁的手,再看顾景明碗边那摞虾肉。 “哎哟,我们小明王子哦——” 顾景明筷子一顿,警惕抬头。 陈雅青托腮,语调拖得又软又长:“剥虾都不用自己剥的呀。顾文德,你当年追我都没这么勤快。” 顾景明咽下嘴里的饭,理直气壮:“他剥得快。” “你也不害臊。” “有什么好害臊的。”顾景明夹起一只虾,往宋弃唇边一送,“来,奖励你的。” 宋弃张口接,然后继续剥。 顾景明碗里还剩小半碗饭,放下筷子。 “饱了。” 宋弃把碗接过,筷子拨了两下,把剩饭赶进自己碗里。 顾文德看着这一幕,张张嘴。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陈雅青已经站起来,把空碗摞到他面前。 “吃完了吧?”她笑眯眯的,筷子一指水池方向,“洗碗去。” “不是,我想说——” “说什么?顺便把锅也刷了,快点快点。” 顾文德端着碗筷走进厨房,他搓着盘子,越想越不对劲,直呼妻子。 “雅青!雅青!小弃是不是对小明太……” 他找不到词。 太什么?太用心?太上心? 哪个都差一点,哪个都不太对。 “太什么?”陈雅青双手抱臂,“一直不都这样。” “不是,我是说——”顾文德拧着眉头,把盘子翻来覆去,“两个孩子虽说从小一块长大,但整天黏一块儿,吃饭要挨着坐,剩饭也不嫌弃。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顾文德噎住。 “冲你的盘子。泡沫要冲干净。” “……哦。” 顾文德埋头冲盘子,脸上还是那副愁云惨淡的表情。 陈雅青笑道:“你啊,别想太多了。” 从宋弃寄养在这个家开始,二人的确就是这个相处模式。 夜色深深。 顾景明累了一天,沾枕头就沉进黑甜里,呼吸匀长。 门缓缓开了一道缝,脚步声极轻,一道影子在床边站定。 宋弃没急着动作,他先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顾景明的嘴上。 他俯下身。 【我警告你,咬嘴巴不行。】 宋弃动作顿住。 【我又没亲,咬为什么不行?】 【那你和我的保护补丁说去吧,喜欢精神电刑不?】 【还想一晚上被电十八次是吧?】 宋弃咬牙,自打重生回来,所有的苦头都是这个傻□系统给的。 “……” 宋弃拉起顾景明垂在床沿的手,顾景明的手在他掌心里舒展,指节细长,指腹柔软,翻过手背,腕骨内侧的皮肤最薄,淡青的血管隐约可见。 这里总行吧。 他低下头,张开嘴,咬下去。 牙齿陷进柔软的皮肤。 力道一点一点收紧,牙印从浅变深。宋弃的肩胛骨在月光下紧绷,略微突出,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压抑的闷哼。 松开。 牙印嵌在腕骨内侧,整整齐齐两排。 他的印子。 他打的记号。 宋弃呼出一口长气,重生一回,三十多岁的心智,结果半夜蹲心上人床头,像条被驯服后又野性未脱的狗一样咬人家手。 “哈。” 低哑的笑,闷在喉咙里没压住。 “哈、哈。” 胸腔震动,肩膀发抖,他弓起背把脸埋进顾景明摊开的手掌里,鼻尖蹭着掌心,笑声闷在指缝间。 太高兴了。 光是咬了一口就高兴成这样,可悲。 “哈——” 顾景明缓缓睁开眼。 床边坐着一个人影,肩宽腿长,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他很熟悉。 “……宋……弃?” 顾景明撑起上半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就说听到有人在笑,声音带着刚醒的黏糊:“你搞什么?” 宋弃僵住。 笑声中断。 顾景明揉揉眼,渐渐适应黑暗,他看见宋弃坐在自己床边,手里还捉着他的手腕。 “?” 少年立即收回手。 “你干嘛?!” 宋弃站起来。 动作很僵硬。 “梦游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路都有点同手同脚,直直走出这间屋子。 顾景明坐在床上,脑子还泡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一排牙印,浅浅的,微红。 他盯着那排牙印发愣,小声嘟囔。 “梦游咬我干嘛?” 两个小时后。 贼心不死的宋弃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好软。 手腕好软,呼吸好软,整个人都软,他要是闷死在顾景明身上都能算喜丧。 他翻了个身,舔舔自己的牙尖。 宝贝小明宝贝小明宝贝小明。 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 门又一次被推开。 顾景明侧躺着,睡颜安详,像一弯被遗落在人间的月亮。 宋弃走过去,这次没坐,直接蹲下,贪婪地凝视。他握住那只手腕,指腹摩挲过那排即将消退的印子。 多安静,多乖,多柔软。 他的小爱人一无所知。 凭什么人的身体会自动愈合? 凭什么他的痕迹总是被抹掉? 爱一个人却不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记号,实在太残忍了。 重新张开嘴,把牙尖对准原来的位置,咬下去。 这次力道更轻,更慢,含着,舍不得用力,也舍不得松口。 宋弃又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能把顾景明吞下去就好了。 把爱人吃掉,吃进肚子里,彻底融为一体,任何人要见他的小爱人,就得先剖开他的肚子,扒开他的胃壁,从那一团血肉模糊里把已经和他融为一体的顾景明分离出来。 二人一体,就此死去,也许这就是他要的永恒。 然而疯狂的想法很快被制裁。 【叮——】 【电击惩戒已执行。】 电流瞬间落下。 宋弃眼前一黑。 咚一声。 倒在顾景明房间的地板上。 【唉,我提醒你了,变态大叔。】 【唉,好言难劝该死鬼啊。】 【唉,不讲不讲。】 第60章 什么锅配什么盖 早上六点。 顾景明迷迷糊糊翻身下床。脚刚踩到地上,踩到个软中带硬的东西。 他低头,只见宋弃仰面躺在他床边地板上,双目紧闭,四肢摊开,姿势极其僵硬。 顾景明瞬间清醒,脑中闪过无数可能。 低血糖晕厥,突发低血压,脑卒中,心源性猝死…… “……哥?” 叫一声,没反应。 顾景明心一紧,蹲下去,拍拍宋弃的脸,没反应,他又用力拍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宋弃?宋弃!哥你别死啊!” 他跪在地板上推宋弃的肩膀,又是摸脉搏又是听心跳:“你是不是低血糖了?宋弃!宋弃——” “你别丢下我——” 脑中“叮”的一声。 666的语气一言难尽。 【宿主,你不用管他,他死不了的,祸害遗千年。】 顾景明动作一顿:“?” “你不许这么说他,不是你的哥哥你不心疼!” 【啧——我,你,他……唉,让他躺会儿就好了,你别大惊小怪。】 “躺什么躺,人都叫不醒了!” 【他真没事,我拿统格担保——】 顾景明不语,架起宋弃的两条胳膊,把人拖到床上,宋弃重死了,身上还硬邦邦的,也不知道练那么多肌肉干嘛,扛起来硌手,拖起来费力。 他好不容易把人弄上床,自己也跟着踉跄一下,单手撑在宋弃枕边稳住身体:“哥,你醒醒……哥?” 宋弃缓缓睁开眼。 视线聚集在顾景明脸上,他在地板上躺了半宿,声音沙哑。 第48章 “小明……” 顾景明松了口气,手很自然地探过去揉宋弃的后脑勺。 “你醒了?你是不是昨晚后半夜又梦游了,然后倒在我房间里了。” 宋弃任他揉,神情温顺,和系统交流时却是另一副嘴脸。 “为什么电我。咬人不是不会触发保护补丁吗?” 666已经习惯了宋弃这幅死德行。 【第一,咬的时候不能用舌头舔。】 【第二,咬的时候不能意淫他。】 【第三,咬人时心率不能超过一百二十每分钟。】 宋弃听完,沉默三秒。 “那我无缘无故咬他干嘛?我有狂犬病?” 【收手吧大哥,你再忍忍吧,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 “真想弄死你。” 【嘤嘤嘤,你跟小明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你配跟他比?” 666:“。” 沉默不是代表我的错。 伤心不是唯一的结果。 中秋节有三天假期,明早才会返校。 顾景明盘腿窝在沙发里,习题册摊在膝头,他把脑袋放在抱枕上,歪着脑袋看题,看了两行又歪到另一边。 厨房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宋弃站在水池前,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一颗一颗地剪葡萄梗。 水流冲掉果霜,仔仔细细地洗着。 顾景明等得无聊,丢下笔,慢吞吞踱到厨房门口,半边身子倚上门框,带点撒娇意味。 “哥——你好了没——” 他拖长尾音,目光懒洋洋扫过去,却忽然一滞。 “你手怎么了?!” 宋弃右手手腕内侧,密密麻麻全是牙印,结了薄痂的旧痕叠着泛红的新口子,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顾景明连忙走近。 “没事……” 他一把抓住宋弃的手腕翻过来,手指小心避开伤处,低头盯着那片狼藉,嘴唇紧抿。 “这是什么?”顾景明抬起头,满脸焦急,“你说话。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有什么事——你别不吭声。” “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你这样,我——” 宋弃垂着眼,眸中没有半点不耐,任他攥着手腕,没说话。 “没事。”宋弃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人,“别急。” 他关掉水龙头,拿纸巾擦干手指,接着把那盘葡萄端起来,走进客厅,弯腰放在茶几上。 “乖,先吃葡萄。” “宋弃!” 顾景明跟过来,站在茶几边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胸口起伏,等不到回答,急了。 少年忽然松开手,把自己的右手伸到宋弃面前,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整条小臂,线条流畅。 他把手臂往宋弃嘴边一递。 “要不你咬我吧。” 宋弃瞳孔骤缩。 “……什么?” “咬我。”顾景明又往前递,眼眶还红着,表情却已经板起来了,“你要咬就咬我,别咬自己。” 宋弃盯着那条伸到面前的手臂,白净,温热,皮肤底下透着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伸手握住顾景明的手腕,掌心完全包覆上去,把那条手臂轻轻按下,身体往后一靠,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摊在膝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小明,来,这道题……”他指着其中一页,食指点点纸面,“给哥讲讲。” 顾景明愣住。 他看看自己被放回膝头的手,又看看宋弃膝上摊开的练习册,再看看宋弃的脸。 这什么路数? 宋弃没看他,低着头,紧紧盯着数学题,顾景明一头雾水,他虽然不理解,但尊重。 他探过头去看那道题,是道解析几何,并不难,只是计算量略多。 “哥,你这是……” “嘘——乖宝,听话。” “……这道啊,你先把椭圆方程化成标准式,然后联立直线……” 顾景明的解题思路极为清晰。 讲到一半。 宋弃放下笔,拿起顾景明搭在茶几边上的右手,低头,在手腕内侧咬了一下。 牙齿陷进皮肤,留下一个浅浅印子,松开的时候,印子周围泛了一圈淡红。 然后他松开手,拿起笔,继续看题。 顾景明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牙印,怔愣片刻,长睫扑闪两下。 一点都不疼。 “哥?” “继续讲题,小明。” 顾景明又看了两秒那个印子,然后放弃思考。 行吧。 “……联立直线方程和椭圆方程,消去y,得到一个关于x的一元二次方程,然后用韦达定理——” 一颗葡萄递到嘴边。 宋弃捏着葡萄,指腹沾着水珠,葡萄轻轻碰了碰顾景明的下唇。 “张嘴。” 顾景明张嘴接了:“然后用两根之和等于负的a分之b……” 宋弃收回手,继续写题,写完一行,又捏起一颗葡萄,递过去。 顾景明又接了。 讲了两句,又一颗。 “核吐我手上。” 顾景明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列韦达定理,低头把葡萄籽吐在宋弃摊开的掌心里,宋弃接过去丢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一下手指,又捏起一颗。 一盘葡萄见了底,题也讲完了。 顾景明声音闷闷的。 “宋弃……你以后不许咬自己……否则我——” 他卡了一下,想放狠话,但又不想把话说得太重:“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宋弃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上,不让他抬头看自己的表情,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略微沙哑。 “小明不用心疼我,哥哥没事,嗯?” 顾景明靠在他胸口,闷闷地挣了一下,伸出右手小指:“你还没答应我。” 宋弃伸手和他拉钩。 “好。” 顾景明勾着他的手指晃了晃。 “哥哥,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宋弃毫无招架之力,除了答应,并没有别的选项。 “嗯。” 666在意识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顾景明,你不好奇他为什么咬你吗?】 “我看明白了,他学习压力真的很大,需要找个出口。” 【……】 “真的。”顾景明认真地跟系统分析,“你看他,右手咬成那样,刚才又不敢咬我,先去做数学题转移注意力,这不就是典型的压力应激吗?” “做题做到一半还是没忍住,但这次咬的是我,不是他自己。” “我上辈子也有为了成绩焦虑的时候,每个人缓解压力的方式都不一样。” 【……】 “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聪明的,他觉得压力大很正常。我能理解。” 【……你认真的?】 “宋弃平时真的很勤奋。”顾景明在心里叹了口气,“唉,肯定是我成绩太好,他太有压力了,而且他都没有别的兴趣爱好,我以后要对他更好一点。” 666突然发出灵魂铐问。 【顾景明同志,您上辈子谈过恋爱吗?】 “没有啊。” 666:那我知道你为什么谈不上了。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你俩也是给我锁死好吧。 第61章 我不爱运动 今年的中秋和国庆没有黏在一块。 先过中秋假,再放国庆,学生们都很高兴,至于调休——那是后话。 放国庆节前要开校运动会,这是惯例。 体育委员赵子毅拿着一沓报名表在讲台上喊,运动会一人可以报五个项目,但总共二十一个项目,男女都没报满。 “女子八百还差两个!没人报名我就按体测排名往下填了啊?到时候轮到谁别怪我!” “还有男子一千五的,跳高有没有报?跳远也没满——” 赵子毅两只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前倾,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势。 “哎我说各位大哥大姐,咱们班好歹参与一下行不行?总不能所有项目都弃权吧?八班脸不要了是吧?” 底下短暂安静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该聊天的聊天,该翻书的翻书。 (八)班的学生们普遍成绩比较好,对体育兴致缺缺。 王淼淼把下节课的历史书翻开,一边和同桌嘟囔。 “一千五跑完人都没了,谁爱报谁报。” “就是,跑断腿又加不了分。我还想趁运动会把三天作业全肝完呢,谁有空去晒太阳。” 赵子毅绝望地挥舞报名表:“有没有人啊——男的也行女的也行是个人就行!” 没人理他。 上节课是政治,顾景明听的犯困,这会儿正趴在桌上假寐,他两条胳膊叠着垫在脸下面,校服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迷迷糊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讲台上急得跳脚的赵子毅。 第49章 运动会啊…… 他站起身,两只手举过头顶,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我报。” 赵子毅眼睛一亮:“小明?你要报哪些?” “哪些都行。” 顾景明揉了揉眼睛,冲赵子毅咧嘴一笑,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跳高和一千五,或者别的什么,我都行,服从调剂。” 赵子毅虔诚拜三拜:“还得是顾仙人。一觉睡醒普度众生了属于是。” “小明,你报那么多是想把自己累死吗?” “成绩好、体育好、长得好看、脾气还好……神仙下凡体验生活来了。” 郑欣怡捧着脸:“唉,小明,能不能帮我们把女子八百跑了。” “行啊,我抽空去趟泰国。” 众人都忍俊不禁。 顾景明往椅背上一靠,侧过身,下巴枕上胳膊,整个人趴在桌上歪头看宋弃。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宋弃的侧脸线条锋利,鼻梁到下颌的转折干净利落,五官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立体。 顾景明伸出手,戳了戳宋弃的手臂。 “哥——你不参与一下嘛?” 宋弃把视线从报名表上收回,落在顾景明脸上,枕在胳膊上的脸挤出一点柔软弧度,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地看着他,似还带着雾意。 他摇头,面不改色:“不报。” 报了还怎么照顾顾景明。 要检录要候场,到处乱哄哄全是人,一个项目从点名到上场至少折腾半小时,他哪来那些闲工夫。 小明渴了怎么办?小明饿了怎么办?小明热了怎么办?小明低血糖了怎么办?小明脚崴了怎么办? 我心肝但凡出点差池怪谁。 班级荣誉感算是个屁。 这间教室里除了一个人之外的所有人,加在一起,在他心里的分量约等于零。 顾景明眨巴两下眼,手指还戳在他胳膊上没拿开:“为什么呀?你跑那么快,体测成绩也很好。” 顾景明记得他短跑还比宋弃慢个半秒。 “不爱运动。” 顾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戳着的地方。 手指底下的触感硬邦邦,隔着校服袖子都能摸出一层紧实的肌肉轮廓,他收回手指,又伸出去捏了捏。 脸上写满“你骗鬼呢”四个字。 “你不爱运动?” “嗯。” 顾景明松开手,冲他皱皱鼻子,哼了一声转回去趴好。 趴了没两秒。 那颗脑袋又转回来,歪着看宋弃,眼睛亮晶晶。 “真的不报?”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宋弃的袖口,轻轻晃一下。 “你报一个嘛,就报一个。你报了我去终点接你,给你递水,给你加油——” “你不觉得为班级争光是好事嘛?” “哥哥。” 又晃一下。 “哥哥。” “哥哥——” 宋弃低头看着顾景明,脸小,五官分明,肌肤白皙清透,泪痣缀在眼角,偏偏脸颊挤在胳膊上堆出一点软肉,把那身清隽气挤掉一半,剩下全是浑然天成的娇憨,偏偏他自己毫无察觉。 啧……真会撒娇。 宋弃喉结滚了一下。 心软了。 但嘴上说的是:“不报。” 顾景明缠了他一会,见宋弃真的不想参与,也没有逼他。 运动会前一天。 赵子毅拿着最终名单穿梭在桌椅间,一个个核对,走动间发下运动员号码牌。 “哎让让让让——腿收一下——” “赵哥我的号码呢?” “你哪组的啊?” “第四组第四组。” “别急别急,都有。” 顾景明接过自己的号码牌,随手一放,目光一错,瞥见宋弃桌角也有。 他挑眉,下巴抵在宋弃肩头,仰着头,嘴角轻轻翘起。 “哥。” “嗯。” “你不是说不报吗?” 宋弃垂眼看他,窗外的光从他肩后打过来,将顾景明整个笼在一片柔软的逆光里,头发丝都泛着暖意。 “短跑快。”他移开视线,指尖拨了一下桌上的号码牌,“不影响下午。” 他把上午所有短跑项目全报了。 顾景明的赛程全排在下午,这么一来,上午比完,下午他就能腾出整块时间,看顾景明跑,看顾景明领奖,看顾景明被所有人围着欢呼。 他不能容忍顾景明独自站在起跑线上,转头时找不到自己。 顾景明眨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上课铃先一步响了。 宋弃并非是集体主义者,也不算利己主义者,集体是人类自我感动的谎言,利己是庸人自我辩护的托词。 非要说的话,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顾景明至上主义者。 这世上的法则、道义、人情,他都以冷眼旁观,旁人的悲喜他看得见,听不见也不在乎。 唯有顾景明不同。 他不想让顾景明失望。 第62章 一中双子星,八班魔王护 运动会。 整个上午都耗在开幕式上。 下午一点半,各项赛事才正式铺开。 太阳正悬在头顶,天色湛蓝,看不见云,塑胶跑道在日光下暴晒,远远望去,地面上的空气似在扭曲。 整个操场挤满了运动员。 “热死了热死了——” “我以为下午天气会好点呢……” “这破扇子越扇越热。” 主席台上,广播一遍遍喊着检录通知,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飘着,循环往复。 “请参加一年级组女子跳远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再播报一遍,请一年级组参加女子跳远预赛的同学——” 跑道边、看台上、草坪中央,到处都是人。 遮阳伞东一朵西一朵地开着,花花绿绿的运动服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八班的休息区划在跑道拐弯处的左看台边上,两张课桌拼成的临时服务台,上面堆着矿泉水、方糖以及藿香正气水。 班主任李青青正坐在阴影底下,手里摇着扇子,她教学经验丰富,也很接地气。 “有恶心想吐不舒服的,一定要和我说!一定要打报告,听到没有?” 王轩宇端着一台佳能相机,左一张右一张,何远洲晃过来,墨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罐可乐,他在王轩宇身旁站定。 “喂王轩宇,你相机哪来的?” “小明的啊。” “校内不是不准带这种电子产品吗?” “小明没带啊,他爸带来的。” “那他爸还挺有空的,抽时间还送个相机过来。” 王轩宇咳嗽两声,凑过去。 “小明他爸是顾文德。” “教导主任——?!!” “嘘嘘嘘,低调低调。” 霍珩从看台另一侧绕过来,一个男生迎面冲过来,险些撞上肩膀,他侧身避开,目光扫了一圈。 没找到他想找的人。 少年身形修长,鼻梁上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冷淡,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味道。 他在八班服务台旁边站了片刻。 王轩宇蹲下去系鞋带,何远洲拿可乐罐贴在自己额头上降温,这两个人看起来比较闲。 “同学,麻烦问一下——” 王轩宇闻声抬头。 霍珩朝人群里偏了偏下巴:“顾景明在哪?” 王轩宇愣了一下,站起身,上下打量他。 “你不是我们班的吧?” “不是。” “那你找他干嘛?” “有点事。” 何远洲把可乐罐从额头上拿下来,墨镜往下一勾,从镜框上缘打量来人,他歪歪斜斜站着,语气熟稔。 “呦,霍大少爷,什么风把你吹来八班了?” 王轩宇也确认了他的身份。 这人是隔壁七班的,他在光荣榜上见过,名字挂在第二的位置上,跟在顾景明的照片后面。 “你是七班的霍珩?” “嗯。” 王轩宇心里咦了一声,霍珩在学校里的也算是名人了,成绩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的家世,霍家是做能源和房地产的。 盛安是个南方超一线城市,属于燕京系,霍家多少也算得上燕京一脉的豪门新贵,和京都那边的世家也沾得上关系。 这种人居然没被直接送出国,而是待在盛安中学这种公办重点,本身就够让人纳闷的。 既然霍珩是来找顾景明的,王轩宇觉得自己有必要先拷问一下。 “你认识小明?” “听说过。” 王轩宇左顾右盼,在人群里转一圈。 “一中双子星,八班魔王护。听过没?” 霍珩微微挑眉。 “我和你说有顾景明的地方,就有宋弃,你要见小明,宋弃不一定让你见的。他俩关系特别铁,兄弟情深你知道不?” 第50章 霍珩没答,目光已经逡巡一圈,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在看台边的阴凉处。 顾景明窝在折叠椅上。 他穿一件白色运动短袖,领口松垮,布料薄,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不单薄的轮廓,运动短裤下露出两条小腿,随意摆放,肌肉线条修长流畅。 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自然下垂,微微蜷着,浑身上下散发着悠闲慵懒的意味。 皮肤天生白皙,却并不苍白,更像是奶白色。 大概是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脸颊和鼻尖才勉强浮出一层薄红,气质干净而柔和,此刻正仰着头,声音里夹着笑。 路过八班据点的女生放慢脚步,拿手肘碰碰同伴。 “快看,顾景明。” “看到了看到了,天哪他真的好白。” “他在跟他哥撒娇吗?好可爱——” “嘘你小声点。” 宋弃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管防晒霜。拧开盖子,挤一截在掌心,两只手合拢搓开,俯下身。 “哎呀——哥,我不想涂这个。” 顾景明被他弄得痒了,皱了皱鼻子,没睁眼,嘴角弯弯地翘着。 “晒伤了怎么办,嗯?” 宋弃擦完脸,又拉起胳膊,从手腕推到肩膀,再蹲下身,掌心包住脚踝,往上推到小腿肚,连膝盖窝都没漏掉。 霍珩看了两秒,迈步往那边走。 还没走几步。 “一千五百米检录!男子一年级组一千五百米!请参赛同学到检录处集合——再播报一遍,男子一年级一千五百米——” 顾景明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 “到我了到我了!哥——我们快走快走。” 宋弃已经撑开一把黑色遮阳伞,伞面极大,他把伞举过顾景明头顶,另一只手揽着少年离开。 “走。” 两个人往检录处走。 霍珩站在原地,目送那两个背影走到检录处。 王轩宇和何远洲一左一右凑到霍珩两边。 何远洲咂嘴:“啧,越来越基了。” 王轩宇习以为常:“还没习惯啊?他俩从小就这样,铁哥们。” “对了霍珩,你找小明什么事啊?去终点等他呗,一千五跑完也就几分钟的事儿。” “不了。” 霍珩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王轩宇转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挠挠后脑勺。 “奇了怪了,你们公子哥都这样吗?” 何远洲耸耸肩,他家和霍家有生意往来,和霍珩也算不上太熟。 他把空可乐罐捏扁,瞄准垃圾桶扔进去,咣当一声,正中靶心。 “走了。” “去哪?” “去终点线等小明啊。一千五呢,总得有人喊加油吧。” “小明还需要我们喊加油?你不知道他多受欢迎。” 第63章 胜利属于小明! 标准操场一圈四百米,一千五百米正好三圈半。 顾景明站在检录处队伍里,原地蹦跶两下,转转脚踝,旁边赛道的选手凑过来撞撞他肩膀:“又来了,全场看你一个。” 他咧嘴一笑,开玩笑道。 “加油啊,一会儿别让我太轻松。” 那语气,狂是狂了点,可配上那张脸,没人真跟他计较。 “适可而止啊,顾小明同学。” 两边赛道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再后排踮着脚伸长脖子。 无他,看帅哥跑步是一件很具观赏性的运动。 更别提顾景明这种人气爆炸的。 “来了来了来了——” “哪呢哪呢?” “第三道!白色短袖那个!” “看到了看到了。” “你是来看比赛的还是来看脸的?” “都看,不行吗?” 声音钻进耳朵,顾景明偏头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冲那群女生挥挥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那边瞬间炸开一片尖叫和笑声。 终点线附近,何远洲被挤得整个人都快挂树上了,他拿胳膊肘捅王轩宇:“唉唉唉,挤死我了。” 王轩宇举着相机,不动如山:“今天我一定要出片。” 取景器里,白色短袖的少年正伸展后背,动作随意又好看,额前碎发被风撩起来,露出一截光洁额头。 咔嚓。 画面定格。 发令枪举起。 “各就各位——” 起跑线前,八个身影同时俯下身。顾景明双手撑地,指尖按在白色起跑线上,后背弓起一道流畅弧线。 宋弃站在终点线。 黑色遮阳伞收拢,握在手里当拐杖拄着。 “预备——” 砰! 八个人同时进行起步。 “顾景明——!!” “加油加油加油!!” “小明冲啊——!!” 第一圈,顾景明没急着冲。 卡在第三的位置,节奏稳定呼吸均匀。 第二圈。 领头的人开始掉速,脚步明显沉重,顾景明还是原来是节奏,不紧不慢,极有规律。 汗水打湿额前碎发,几缕贴在额头上,被他随手往后一撩,露出整张脸——脸颊绯红,嘴唇微张,没有一丁点狼狈。 跑到八班据点附近,加油声震耳欲聋。 “八班八班——” “必胜必胜!!” 第三圈过半。 场上拉开明显差距,领头的只剩两个,顾景明,和一个隔壁班的体育特长生。 那人身高腿长,步幅比顾景明大了一截,但频率明显慢了,胸腔起伏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紧。 顾景明神情平和,只是呼吸略微急促。 最后两百米。 迎面一个弯道。 顾景明在弯道上切内线,脚踝一转,身体微微倾斜,从体育特长生的左侧略过,那道白色身影在红色跑道上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干净漂亮,毫不拖泥带水。 “超了超了超了——!!” “第一了!!顾景明第一了!!” “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百米。 顾景明开始加速。 步频加快,步幅拉开,双臂摆动幅度变大,整个人像一把被慢慢拉满的弓终于松了弦,所有力量在一瞬间释放。 白色短袖灌满风,在身后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自由而热烈。 少年冲过终点线。 整个人扑进宋弃怀里。 宋弃往后踉跄半步,站稳。 一只手握着伞,另一只手在顾景明撞进来的瞬间就张开,手臂穿过腋下,手掌扣住后背,五指收紧,把人箍了个严实。 顾景明把脸埋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肩膀剧烈起伏,后背湿透,白色短袖贴在身上,蝴蝶骨的形状在布料底下一张一翕。 宋弃感受着掌心底下滚烫的温度,感受着那阵横冲直撞的心跳。 隔着两层布料,一下一下,全撞在他胸口上。 顾景明闷声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不知道是喘的还是笑的,他抬起一只手,攥住宋弃腰侧的衣服,把那块布料揪得皱巴巴。 “哥,第几。” “第一。” 顾景明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脸红扑扑,嘴唇上沾着汗,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 “我厉害吧?” 不等宋弃回答,他先扭头冲跑道边挥挥手。 那群女生还在冲这边欢呼,他冲她们比了个胜利手势,然后又转回来,仰头看宋弃。 “哥,水。” 王轩宇递来一瓶矿泉水,宋弃接过,拧开盖子喂水。 顾景明就着他的手,仰头灌。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过喉结,流进领口。 宋弃垂着眼,目光锁住那滴水。 从下巴尖滑到锁骨,又消失在衣领阴影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伞重新撑开,遮在少年头顶。 “慢点喝。” “我渴嘛。” “慢点。” 顾景明又灌了一口,这才松嘴,喘着气把他的手推开,他转过身,晃晃悠悠走到路边坐下。 王轩宇趁机把霍珩来找他的事讲一遍。 “他没说找你什么事,我也没追问。反正阵仗挺正式的,不像随便逛逛。” “霍珩……”顾景明眯起眼,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这个名字,“哦,七班那个。” 话刚落地,肩头一沉。 宋弃不知什么时候贴过来,手臂从他背后绕过去,手掌扣住他另一侧肩头,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你认识?” 顾景明被他箍在臂弯里,脊背贴着他的胸膛,也不挣,就这么靠着答。 “也不算吧。” 前世顾景明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和霍珩一起进了省队,集训时同吃同住,算得上好朋友。可问题是,这辈子还没打过照面。 第51章 “哥,你说他来八班找我干嘛?” 宋弃目光沉沉。 “管他干嘛。” 顾景明偏头看他。 宋弃说完就把视线收回去。 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着,眉眼压得很低,整个人像罩在一层薄薄的阴翳里,明明坐在身边,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让人看不透。 顾景明忽然有点恍惚。 眼前这个宋弃,冷戾,淡漠,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和前世那个阴郁拘束的宋弃简直判若两人。 反倒是这副冷淡自持的做派,意外地像一个人。 霍、珩。 霍珩和顾景明渊源不浅,两人大学又进了同一所,虽然后来霍珩出国,他生病休学,联系也就断了,但那几年的交情总归是真的。 怎么偏偏是霍珩。 顾景明被这个念头吓一跳。 不可能。 他在心里甩甩头,把这个荒唐的联想甩出去。 宋弃怎么可能学霍珩? 他们连认识都谈不上。 退一万步说,宋弃有什么理由去学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一定是刚跑完一千五,脑子缺氧,胡思乱想。 他回过神来。 “小明。” 圈在肩上的手沿着他肩线下滑,落到后颈。 顾景明被他摸得后颈一阵发麻,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笑着去拨他的手:“干嘛,痒。” 宋弃没让他拨开。 “刚跑完一千五,别费神想那些不相干的人。” 第64章 小明,别叫了 宋弃站起,弯腰握住顾景明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拽起。 “走。” “去哪儿?” “器材室。刚跑完步不拉伸,明天会腿疼。” 顾景明被他拖着走了几步,嘴里还在嘟囔:“我自己会拉——” “你每次都糊弄两下就完事。” “我哪有嘛。” 宋弃没再应他,揽着人走出人群,往操场西侧走,运动会期间器材室全天开着,运气不错,里面没人,宋弃推开铁门,把顾景明让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咔哒。 落锁。 靠墙摞着几层体操垫,篮筐里堆着篮球排球,一排排柜子摆着跳绳乒乓球拍之类的杂物,拥挤而紧促。 宋弃走过去,把最上面那层体操垫拖下来放平,脱下校服外套铺在上面。 “趴上去。” 顾景明乖乖趴好,两条腿伸直,胳膊交叠垫着下巴。 刚跑完一千五,他脸上那层薄红还没褪干净,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衬得原本就白的皮肤更嫩。 少年低低的、懒洋洋地吹了声口哨。 “哥,好摸嘛?比你身上好摸多了吧?” 宋弃垂眸,单膝跪在他身侧,双手握住他的右脚踝,慢慢往上推,把他的小腿往大腿后侧压。 “少逗我,小明。” “疼疼疼——” “忍着。” 宋弃的手很稳,力道极缓极慢地加,丝毫不手软。顾景明趴在垫子上,小腿后侧那根筋被拉得又酸又胀,他咬着嘴唇忍了两秒,没忍住,闷哼一声。 “嗯……” 宋弃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推。 换另一条腿,这次是从大腿根部往里压,顾景明侧着身子,宋弃一只手按着他的胯骨固定,另一只手把他的腿往外侧掰。 韧带从小腿一路扯到大腿内侧,酸胀感比刚才更猛。 顾景明整个人绷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拖长尾音的呻吟。 “啊——哥,轻点……” 宋弃的手又顿了一下。 “别叫。” 顾景明扭头,从胳膊上方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 “疼还不让叫了?你以前都让叫的。” 拉完腿,宋弃松开手。 “坐起来。” 顾景明没动。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把手往身后一伸,五根手指张开,晃晃手腕。 宋弃看着那只手,握住,把他从垫子上拉起来。 顾景明借着他的力慢吞吞坐直,后背对着宋弃。 这次是帮他拉后背,白色短袖被汗洇得微透,宋弃双手扣住他肩膀,往后扳,后背贴上胸膛,后脑勺靠在他肩膀上,仰起脖子。 拉伸的酸胀感逐渐蔓延,他又哼出声。 “嗯……酸……” “小明。”宋弃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又低又沉,带着点哑,“别叫了。” “就叫,怎么了?” 沉默片刻。 “好骚。” 空气静止。 顾景明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过身。他跪坐在垫子上,俊脸泛红,瞪着宋弃,嘴唇微张,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宋弃面不改色,表情平静,从容不迫:“我说,好酸。” “跑完步腿酸是正常的,不拉伸会更酸。” 顾景明狐疑地盯着他,眼睛眯起:“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 “你当我耳朵有问题?” “你跑一千五跑到脑子缺氧,听岔了很正常。”宋弃语气平稳,抬手把他转回去,“趴好,还没拉完。” 顾景明将信将疑,嘴里咕哝了一句“我明明听见是……” “拉伸的时候不要说话。” 器材室外传来脚步声。 王淼淼抱着一摞秩序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女生。 “欸,器材室的门怎么关着?” “有人吧?” “老班说让小明去主席台一趟。” “他刚跑完一千五,应该在休息吧?” 郑欣怡指指器材室那扇关着的铁门。 “是不是在里面?” 王淼淼走到门口,刚要抬手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哼声。 “嗯……哥、你轻点……”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 身后两个女生也听见了,面面相觑,同时瞪大眼睛。 里面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体操垫在重压下吱嘎作响。 顾景明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点求饶的味道,断断续续。 “别……别按那里……” “太重了。” 宋弃的声音很低,低到门外的三个人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勉强捕捉到只言片语:“……别动……听话,忍一下……” 顾景明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尾音微微上扬,拐了个弯。 王淼淼的脸腾地红了。 郑欣怡拽拽她的袖子,用气声说:“淼淼……这、这好像是宋弃的声音……” 另一个女生拼命点头,压低声音:“我靠难不成他俩真的……你看刚才终点线那边,宋弃抱他抱得那么紧,还给他喂水,还摸他脸——” “别说了别说了!” 王淼淼压低声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僵硬地转过身,推着两个女生往后退,“走走走走,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往后退,像做贼一样。 其中一个女生退了两步又停下,犹犹豫豫:“那……老班怎么办?” “一会再说一会再说!” 王淼淼拉着几人转身就跑。 脚步声急促远去,隐隐传来女生们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和尖叫。 “天哪天哪天哪——你们听到了吗?刚才那个,那个声音——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又没聋!” “小明叫成那样……我从来没听过他用那种声音说话——” “太劲爆了太劲爆了太劲爆了……” 器材室里。 宋弃在顾景明发出第一声呻吟的时候就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他听见脚步声。 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 动作没停,也没有出声提醒顾景明。 门外一阵手忙脚乱,脚步声急促远去。 宋弃垂下眼,嘴角微弯,转瞬即逝。 “哥。”顾景明趴在垫子上,浑然不觉,“老刘找过你没?” “嗯。” 刘进宝前两天找了顾景明,问他有没有走数学竞赛的打算,前世也是这个时间点,下学期校内选拔一过,他直接进了校奥数集训组。 要走全国奥赛这条路并不容易,需要大量时间精力。 暑假要集训准备市级预赛,高二参加省赛进省队,拿到省队门票才有资格站上国赛考场。 顾景明当初在国赛拿了一等奖,个人排名高到直接被国家青训队捞走,最后保送到国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前途光明到晚上走夜路都不用开灯。 “我打算走竞赛,你呢?” “我努力。” 宋弃有心和顾景明一起,他想陪着顾景明,但数学这东西,不及格是常态,及格看努力,优秀看天赋和勤奋,竞赛纯看天赋。 宋弃现在的成绩完全靠重生一世加上之前补课的成果,应试教育尚可通过勤奋提高分数。 第52章 但竞赛不行。 数学是一门极其残酷的学科。 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差距,犹如天堑鸿沟。 普通人终其一生难以解决的谜团,天才也许只需要一个下午。 第65章 谁才是一中校草 全年级总共二十个班,运动会一等奖按总分排只取前五。 今年顾景明一人狂揽五金,宋弃短跑全金,其他同学也铆足了劲,积分一算竟然真的挤进前五,拿了班级一等奖。 盛安一中将班主任绩效与班级各项评分挂钩,流动红旗、月考均分、运动会名次,桩桩件件折算成考核分,会影响年底奖金。 原本李青青是不抱希望的,八班本身体育底子薄,钱不钱的无所谓,孩子们玩的开心就行。 谁承想天降一笔绩效,她直接大手一挥,给班里每个人买了杯柠檬水。 运动会后,一条帖子突然在校内论坛爆火。 【校园论坛】 #热门【到底谁才是新一届的一中校草】 1l楼主 运动会终于结束了,本楼纯娱乐,评选你心中的一中校草。先说提名标准:脸、成绩、人气,综合打分。欢迎带图。 提名一:顾景明,神,无需多言,成绩好脾气好,甚至还会回我微信,完全没有架子的满分帅哥一枚。 提名二:霍珩,年级第二光荣榜钉子户,冷面帅哥非常矜贵非常高级,大少爷你赢了。 提名三:宋弃,太帅了太阴了太帅了太阴了太帅了太阴了太帅了太阴了太帅了太阴了太帅了太阴了太帅了太阴了,感觉脾气差到爆炸。多看顾景明一眼,我们也会爆炸。 提名四:陆长泽,学习好的温柔帅哥,超级低调,如果没有顾景明的话,关注度应该会很高,对不起陆哥,你真的很帅,但你的光芒被太阳挡住了。 …… 来吧,投出你宝贵的一票。 2l 沙发!!!!! 这还用选吗请支持我们家满分男啊! [图片:顾景明冲线挥手.jpg] 看这梨涡,看这虎牙,看这皮肤,小明真的被养的超好的! 3l 谁有小明微信谁有小明微信?求求求求求。我愿意用我一个月奶茶钱换一个好友位,说到做到! 4l 所以就盘点了高一的新帅哥吗?老学长伤心了。我们高三也有遗珠好吗。 5l 大少爷是不会输的,你们这群没品的东西,那种生人勿近的矜贵感,太好品了。 6l 投顾景明。 但我要说一句,宋弃不止是阴了,完全无法正常交流的程度,可是气场真的很让人上头。 楼上还是大少爷,这个已经是总裁了。 7l 请支持我们萌萌的小明同学呀,对了我是妈粉。宝宝你怎么这么乖啊! 8l 你们太恐怖了,妈粉都出来了。这才开学多久。而且你们儿子考年级第一,到底有什么好心疼的? 9l 哇塞这又是什么帖子,你们好闲啊。 10l 有人扒过顾景明什么来头吗? 11l 话说没人觉得……宋弃那种冷和霍珩那种冷,有点像吗? 霍珩起码是礼貌的疏离感。 宋弃完全是“我不认识你,并且我不打算认识你,并且我觉得你站太近了,滚远点”那种感觉啊。 [图片:黑人问号.jpg] 而且宋弃只有在顾景明旁边才会正常。有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他跟顾景明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好吗! 12l 回11l:人家是竹马竹马啦。 这种只对一个人例外的设定,真的很难不嗑。 13l 楼上歪了,这是选校草不是选cp(虽然我也嗑)。 14l 没错!!!竹马赛高! 15l 我在八班见过霍珩。 16l楼主 回15l:啊?什么情况?霍珩不是七班的吗? 17l 最近霍大少爷经常在八班门口游荡啊,好像是来找顾景明的。 18l 回17l:什么鬼,难道要到了竹马vs天降的时候了吗? 19l楼主 妈呀这楼盖得好快。睡前最后一刷,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封楼计票。该拉票的拉票,该发图的发图,睡觉! 20l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同人]《器材室秘事》→[链接] [同人]《只与你相拥》→[链接] [同人]《唯一例外:竹马的千层套路》→[链接] 懂的都懂,不懂的不要问,需要自取。 21l 卧槽你是真的勇士。这就掏出来了??? 22l 不是,你们还真有同人文啊???我以为嗑cp只是嘴上说说,你们居然动笔了??? 23l 不要这样吧,我觉得不太好。大家都是同学,写这种东西万一被本人看到多尴尬。尊重一下当事人好吗? 24l 回23l:我们嗑的是氛围感,又不是真的在造谣。再说了,写文的大大们都是圈地自萌,不舞到正主面前是基本素养。 25l 提名的几位都很好,但我们小明是那种“你跟他相处过就会爱上他”的类型。问过小明数学题,太耐心太温柔了。 26l 你居然能在宋弃的高压目光下问到问题,也是勇士。 27l 等等等等,我要说一件事。中午食堂,我坐顾景明和宋弃隔壁桌,亲眼看到宋弃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顾景明盘子里。这还不算完,顾景明吃了一半说吃不下了,直接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鸡腿放回宋弃盘子里,宋弃面不改色地吃掉了。 吃掉了! 反正我是接受不了吃别人口水,感觉好不卫生啊。 28l 竹马当然不一样吧,我也会吃我姐的剩饭啊。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什么没见过,吃半根鸡腿算什么。 29l 这么一说更好嗑了,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30l 纠正一下,其实宋弃比顾景明小那么一点点。 31l 真假?我听小明经常叫过宋弃哥哥啊,总不能是因为宋弃太爹系了吧。 32l 等一下。 我就去上了个厕所,回来这楼怎么变成同人分享楼了??? 管理员在干什么?不管管吗? 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 33l 回32l:管理员也在嗑,别喊了。 34l 回31l: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运动会全程宋弃给顾景明拿外套、递毛巾、送水还有各种照顾,年上既视感非常强。 35l 这个帖子已经完全偏离主题了。但我喜欢。 比起哥哥,宋弃都快变保姆了,照顾得那么精细,把人养废了怎么办。 36l 小明就是很适合被狠狠给力啊…… 37l 小妹妹你是真的喜欢我们小明吗?怎么觉得那么不对呢。你的“狠狠给力”是什么意思,展开说说,我听听有没有问题。 38l 爬完楼了,所以现在战况是顾景明一骑绝尘,霍珩和宋弃争夺第二?陆长泽呢?楼主提名的第四位完全没有存在感啊,怜爱了。 39l 回38l:陆长泽真的很帅!只是太低调了! 40l 我觉得吧,也别争什么校不校草了,赐宋弃为校草家属。 41l 校草家属,笑死我了,什么玩意。 42l “校草家属”哈哈哈哈哈哈哈!宋弃看到这个帖子会是什么反应? 43l 回42l:他不看,但小明可能会看。小明看了会不会给宋弃看? 44l 这俩好适合建设红眼挖心肝文学啊。比如某天小明出了什么事,宋弃红着眼睛把全世界翻过来找,找到之后什么都没说,就跪下来把脸埋进小明手心里,两手发抖但一声不吭。 45l 少看点肥皂剧吧…… 46l 我觉得不适合,小明主体性太强了,他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想象不出渣攻贱受的场景。 47l 我支持楼上 48l 谈恋爱就给我好好谈啊! 49l 我将建设救赎文学,谁支持谁反对? …… 684l 好多人啊,我也凑个热闹,翻了六百多层楼完全没几个正经投票的捏。 ——投票截止—— 恭喜顾景明同学荣膺本届“一中校草”称号!宋弃同学荣获“校草家属”称号(什么鬼)! [本帖已被楼主设置为禁止回复] 第66章 我空调坏了 九月末的夜晚。 十点半。 这几天不知为何,气温回升,夜晚极其闷热。 明明上一周已经凉快下来,顾景明都把长袖睡衣翻出来穿了两天,结果又往上蹿,去年这时候都盖上薄被了,今年倒好,热得跟八月似的。 第53章 顾景明房间的空调呼呼送着凉风,床头的夜灯调成最暗的暖黄色,晕开小小光圈。 他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少年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里手机还亮着,没应,门被推开一条缝,宋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质睡衣,单手抱着枕头。 “小明。” 顾景明闭眼应。 “嗯?” “我房间的空调好像坏了。” “啊?”顾景明揉揉眼睛,撑着胳膊坐起来,“不会吧,上个月才加过氟。”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宋弃已经走到床边,低头看一看他光着的脚,蹙眉。 弯腰拎起地上的拖鞋,一只只摆在顾景明脚前。 顾景明踩进去,趿拉着往外走,宋弃跟在他身后。 推开宋弃的房门,一股热浪顿时扑面而来,顾景明刚从凉爽的卧室里出来,这一下反差太大,他整个人往后仰仰,差点撞上宋弃胸口。 “我的天。你这屋跟蒸笼一样,怎么待得住。” 顾景明皱起眉,走到床边拿起遥控器对准空调。 按了一下——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对着出风口,对着接收器,换几个角度,显示屏还是黑漆漆。 “真坏了。” 他把遥控器丢回床上,转过身。 宋弃站在门口,抱着枕头,安安静静看他,空气闷热,但他脸上愣是一滴汗都没有,好像这种程度的燥热跟他完全没关系似的。 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追着顾景明的动作,从头到尾没移开过。 顾景明忽然想笑。 “你站那儿干嘛,等我给你修空调啊?” 宋弃走近,抬手捏捏他的脖子:“我不会修。” “我也不会啊。”顾景明拽住他的手腕往外拉,“走了走了,今晚跟我睡。” 回到自己房间,温度凉爽。 顾景明率先爬上床滚到里侧,拍拍身边的空位,被子掀开一角。 顾景明的儿童房两年前翻修过,整体饱和度降低,床也从一米四换成两米大床,陈设布局倒是没怎么变,整体更清爽整洁。 顾景明是个念旧的人,旧玩具,旧书都不舍得丢掉,全被收拾封装好,旧衣服倒是洗净打包,都捐给山区儿童。 “快进来,冷气都跑出去了。” 宋弃把枕头放好,弯腰钻进被子里。床垫往下沉,他整个人很自然地靠过来,脑袋压上顾景明的枕头,头发蹭着顾景明的脸颊。 “喂,你自己的枕头不是放好了吗。” “这个近。” “……随你。” 顾景明困得要命,懒得跟他掰扯。 宋弃的手臂揽过来,搭在他腰侧,掌心扣住他的后背,床够大,两个人睡绰绰有余,但顾景明还是感觉有点束手束脚,可能是因为宋弃爱挤他。 “明天你生日。” “嗯……”顾景明闭着眼睛,嘴角往上弯。 “你送了我什么礼物啊?” 他仰起脸,头顶蹭过宋弃的下巴,看到对方喉结微微滚动。 “不说。” “你说嘛。”顾景明拿脑袋拱他,头发在宋弃下巴上蹭来蹭去,“就悄悄告诉我,我又不会说出去。” 宋弃的手掌覆上他后脑勺,把那颗乱拱的脑袋按回胸口,不让他再动,另一只手继续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 “明天就知道了。” “每次都这么说。”顾景明嘟囔着,“去年也是‘明天就知道了’,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 “每一年你都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 顾景明不甘心地哼哼。 “那不就得了。”宋弃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梳两下,又落回后背,继续拍,语气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猫,“闭眼,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寿星不准熬夜。” 迷糊间,手里握着的手机被轻轻抽走。 顾景明勉强掀开一条眼缝,看到宋弃垂着眼睛,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映出两点幽幽的亮。 他的手指在玻璃屏幕上移动,不知道在翻什么。 “哥你干嘛……” “我看看。” 宋弃的语气极平常。 “看什么啊……” 宋弃没立刻接话,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个‘江南雨’是谁?” “唔——昨天刚加的,好像是一班的,忘记备注了。” “那个头像黑白的。” “隔壁班陆长泽。” “羽毛球社本本,这谁?” “就是羽毛球社的啊……一起打过两场就加了……” “最近加你好友的怎么这么多。” 顾景明打了个哈欠:“都是问问题啦……交个朋友什么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人缘好。” “你有没有跟人乱约时间。” “我才没有……你哪个不认识……你都认识的……哥你别看了……我困死了……” 宋弃没说话,唇角似乎往上动动。 顾景明懒得抢回来,反正他的手机密码宋弃全知道,指纹也录了,人脸识别也存了。 少年歪过头,呼吸均匀,已经睡着。 宋弃的拇指在屏幕上又划了几下,退出聊天界面,切回主页。 他没有点开应用商店,打开浏览器,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一串串代码跳出。 宋弃切换到一个文件上传页面,从手机本地存储的某个路径里选中一个安装包,大小不到两兆,文件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混合。 上传、覆盖、写入系统目录。 页面上跳出安装成功的提示,他扫了一眼,关掉浏览器,回到桌面。 一枚没有任何图标伪装、长得像系统预装工具的入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应用列表末页,长按它,拖进一个塞满杂项应用的文件夹。 定位权限弹窗弹出。 他选了“始终允许”。 后台刷新——开启。 通知——关闭。 自启动——是。 定位插件悄无声息地落进系统深处,隐在层层文件夹中间。 宋弃按灭屏幕,把手机轻轻放到床头柜上。 顾景明已经彻底睡沉,一只脚搭在宋弃的小腿上。 冷气很足,薄被裹在两人身上,鼻尖全是熟悉的气息,宋弃克制地伸手抱紧。 “晚安,小明。” 第67章 帅哥们干嘛呢? 晨光明媚。 大床上,薄被整齐盖到两人胸口,顾景明规规矩矩地躺在自己那半边,侧身朝里,双手交叠枕在脸侧,睡相安静,呼吸绵长均匀。 宋弃整个人从背后缠上来。 一条胳膊从顾景明腰下穿过去箍紧了往回扣,另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心口。下巴埋进顾景明后颈,鼻尖抵着发尾,一条腿压住顾景明的小腿,像是怕他半夜跑掉似的,把人从头到脚锁在怀里。 被子底下的轮廓隆起一团,两人贴得严丝合缝。 门被敲了两下,不等回应就推开了。 陈雅青女士站在门口,一身深蓝色执勤制服,臂章上“反诈”两个字。 她手里攥着车钥匙,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但精神头十足,已经洗漱完毕准备出门。 近两年诈骗案频出,市里对反诈宣传相当看重。 她作为基层民警骨干,已经连续好几周早出晚归,对于社区人员,尤其是老年人的反诈思想宣传尤为重视。 骗子的话术更新快,什么刷单返利、虚假征信、保健品返利。老人们记性差,今天讲完明天就忘,有些人还觉得民警小题大做。 “我活了七十岁,还能被人骗?” 转头就把验证码发给骗子,被骗后又骂银行为什么给骗子转钱。 唉。 陈雅青连儿子的生日宴都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此刻这位雷厉风行的反诈骨干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大床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 眉毛往上一挑。 “哟——帅哥们,干嘛呢?” 顾景明动了动,从宋弃怀里翻过身,揉着眼睛喊了声:“妈……” 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绵绵的,发丝微乱,他这一翻身,宋弃的胳膊落了个空,搭在枕头上。 宋弃也睁开眼,嗓音低哑:“陈姨。” 顾景明清清嗓子,撑着胳膊坐起,“宋弃房间空调坏了,昨晚过来睡的。” “空调坏了?” 宋弃点头,表情坦然。 陈雅青推开宋弃房门。 闷了一整夜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皱起眉,拿遥控器按了两下,确实没反应。 她把遥控器翻过来,掰开后盖,电池仓里空着一个槽位。陈雅青抬头扫了一圈床头柜,从闹钟后面摸出一节七号电池,怼进空槽,盖上后盖。 第54章 对准空调一按。 滴。 出风口哗啦一声,冷气呼呼往外送。 “少了节电池?” 她嘀咕一句,没多想,把遥控器丢回床上,拍拍手走回顾景明房间。 “我今天反诈宣传进社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晚上六点半悦海楼二楼三号包间。” 陈雅青指指顾景明,“少爷,今天生日宴别迟到了。” “知道啦。”顾景明冲她咧嘴笑,“妈妈你路上小心,开车慢点,记得吃早饭。” 陈雅青走了,少年倒回床上,拿枕头捂住脸,闷闷地哼了一声。 宋弃重新钻进被子,把人往怀里拽,胳膊从腰侧穿过去,下巴搁在他头顶。 “还早,再睡会。” 半个小时后。 叮—— 叮叮叮!!! 顾景明的微信响个不停。 顾景明皱起脸,抬手往床头柜上胡乱摸索,宋弃长臂一伸,先把手机捞到手,拇指按在解锁键上,屏幕对准脸,面容识别瞬间通过,直接跳进聊天界面。 宋弃把屏幕往他眼前偏,上面是王轩宇一连串的信息轰炸。 “寿星!!!起了没!!!” “电影票买好了!!!十一点半!!!别迟到!!!” 今年的生日没在家里过,而是在海悦楼订了一桌餐,白天顾景明约的王轩宇他们看电影,下午打算一起逛逛,到点了再去饭店。 至于为什么是王轩宇买票而不是宋弃,因为王轩宇说他有张团购券,满两百减八十。 顾景明趴在枕头上把消息看完,打了个哈欠,准备爬起来找衣服。 一抬头,宋弃已经站在衣柜前。 柜门大敞。 宋弃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米白色短袖,又从抽屉里抽出一条浅蓝色牛仔裤放在床尾,接着十分熟练地从衣柜里拿出件薄款衬衫外套。 “今天不凉诶,我不想穿外套。” “晚上冷,我给你带着。” 顾景明哦一声,走进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出来,宋弃已经站在床边等他。手里拿着一瓶白色瓶身的身体乳,盖子旋开,正往掌心里挤。 “过来。” 顾景明穿着睡衣走过去。 宋弃的掌心带着凉丝丝的乳液贴上他的手臂,从手肘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背,指腹打着圈揉进去,连指缝都没有漏掉,动作精细,像在给一件瓷器上釉。 “腿上我自己来。” 顾景明伸手去拿身体乳。 宋弃手腕一转,把瓶子挪到顾景明够不到的另一侧。他已经单膝蹲下去,掌心贴上顾景明的小腿,从脚踝开始往上推。 “别乱动。” 顾景明只好撑着床沿坐稳,低头看宋弃的发顶在膝盖前面晃来晃去。小腿涂完换大腿,宋弃的手指碰到他膝弯的时候,他痒得缩了一下,被宋弃一把攥住脚踝拉回来。 “说了别动。” “……痒嘛。” 宋弃没理他,继续往上涂,直到两条腿每一寸皮肤都被乳液化开吸收,才旋上瓶盖站起来。 然后是防晒霜。 宋弃拧开盖子,食指挖出一坨,点在顾景明额头、鼻尖、两颊和下巴,然后两只手一起上,指腹贴着他的脸向外推。 “今天三十度,太阳毒。” “你不是给我带外套了吗……” “外套不防晒。” 抹完脸,宋弃又挤了一点拍在他后颈和耳后,仔仔细细揉开。 顾景明歪着头让他涂脖子侧面,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 以为结束了,刚要站起来,手又被拉住。 “还有护手霜。” “哥——”顾景明拖长音,被照顾了这么久,他还是嫌麻烦,“好麻烦。” “秋天干燥。”宋弃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管白色护手霜,旋开盖子,往顾景明每只手背上各挤一粒,“伸手。” 顾景明认命地摊开手掌。 宋弃转身从衣帽架上摘下双肩包,检查一番。 水杯、充电宝、纸巾、湿巾、创可贴、眼药水,一样不少,他又从药箱里摸出一管便携防晒霜,塞进侧袋。 “走吧。” 顾景明凑过来,扒着包沿往里瞧一眼,噗嗤笑出声:“哥,你这装得跟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我又不是公主,出门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宋弃拉上拉链,抬起眼看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闪,唇角往上勾,一个很淡的笑。 “你是王子。” 他拎起玄关的帆布鞋,蹲下来,摆正,放在顾景明脚前。 “王子殿下,穿鞋。” 顾景明吐吐舌头:“你帮我穿呗,爸爸。” 宋弃动作停住。 客厅方向传来一声茶碗磕在桌面上的脆响。 “咳!咳!咳!” 顾景明整个人僵住,脑袋扭过去。 我靠,忘了亲爹还在了。 他亲爹顾文德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隔着袅袅茶香看过来,满脸审视。 “你叫他什么。” “不不不不是——爸,我开玩笑的,我——” 顾景明耳朵快烧穿了。 他拽拽宋弃的衣角:“哥,走走走、快走快走……” 救命啊,他尴尬得想要连夜移民火星了! 第68章 同人女无处不在 电影院门口。 王轩宇远远挥舞双手。 “小明——这里这里。” 齐嘉乐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桶爆米花,已经下去小半桶。 齐嘉乐考上隔壁三中后,就染了一头黄毛,开始往非主流的路上一路狂奔,顾景明劝都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发小变成社会人。 “小明,宋哥。” 何远洲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刷手机,见二人到来,白眼一翻。 “哇你们俩也太慢了,早知道不让我家司机那么早送我来了——” 顾景明嘴里叼着半个煎饼果子走过来,含含糊糊地打招呼。 “啊,等很久了吗?” “还好还好,走吧,一会验票了。” 国庆档的电影院人很多,每个影视厅都人满为患。 王轩宇把取好的票往众人眼前一递:“那个啥,国庆档太火爆了,我没抢到连座的,就这几张散票,七排八排九排都有。” “来来来,自己挑自己挑。” 宋弃伸手,从票堆里精准抽出两张。 七排十三座和七排十四座,挨在一起。 剩下的众人分。 爆米花的焦糖味混着刚出炉的蛋挞甜香,弥散在人群之中,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开始验票,人群队伍缓缓往前挪。 顾景明吃饱了,还剩半个煎饼果子,随手往旁边一递给宋弃解决。 影厅变暗,银幕亮起。 “妈妈,我想吃薯片,把薯片递给我——” “嘘!安静点。” “喂宝宝,我和爸妈看电影呢……” “电影要开场了,都别说话了!” 片子是建国题材的战争片,炮火喧天,故事正式开始。 影片很感人,顾景明不知不觉共情,眼泪一滴一滴积蓄。 顾景明从小到大都很善于共情,上天赐予他一颗柔软而悲悯的心脏,他也自始至终在践行这份天赋。 黑暗中,一只手掌贴上他的后颈,指腹在脖颈处慢慢摩挲。 一张纸巾从宋弃的方向伸过来,递到他面前。 顾景明接过去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两个小时飞速而过,银幕上炮火暂歇,画面转暗,演职员表开始滚动,影厅顶灯亮起,白光有些刺目。 少年从纸巾里抬起脸,眼睛红透,鼻尖也红,睫毛还挂着泪珠。 他转过头,用那双刚哭过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宋弃,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太感动了,哥。我要送你去当兵。” 宋弃慢慢抬手,两根手指捏住他脸颊上那团软肉,轻轻一拧。 “啊疼疼疼——” “学会开哥哥玩笑了?” 顾景明瘪嘴,嘴角往下撇。 宋弃盯着他那张脸,泪痕没干,鼻头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印。那双看着他的眼睛,明亮晶莹,可怜巴巴又好看得要命。 他忽然倾身向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宋弃侧过脸,鼻尖抵上顾景明的鼻尖,额头贴额头,他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顾景明脸颊,蹭掉那点潮湿凉意。 语气微叹。 “哭什么呢,小明。” “都哭成小花猫了。” 午饭在商场负一层的美食广场解决。 五个人占了张长桌,吃的石锅拌饭,顾景明被簇拥在中间,面前的餐盒堆得像小山。 顾景明低头认真扒饭,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他抬起头,往左边看——两个隔壁桌的女生迅速低下头,一个猛吸奶茶,一个低头看手机。 第55章 他往右边看——斜对面一个端着麻辣烫的男生和他对上眼神,神情自然地错开视线。 嘶……挺正常的。 “小明,怎么了?” 顾景明挠挠头,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啊,没事没事,我们继续吃。” 王轩宇:“下午我们打台球去吧!” 齐嘉乐:“可以啊!我技术很好的。” 何远洲:“我没意见。” 【校园论坛】 #热门【偶遇校草和家属了,姐妹们】 1l楼主 原本楼主是和表妹一起出来看电影的,没想到刚好坐在校草后排,嘻嘻嘻。 电影看到一半,校草开始哭,旁边那位就一直哄。递纸巾,揉头发,还凑到耳朵边上说悄悄话。 我的老天爷,电影院黑灯瞎火的,你俩能不能注意点。 蟑螂视奸中…… 2l 我靠楼主说的是哪,时代广场吗?本人在三楼游戏厅。 3l 这样不好吧,有点像私生饭了,楼主还是删了吧。 4l 什么叫电影院黑灯瞎火,人家正常安慰一下朋友怎么了?就你眼睛尖。 5l楼主 楼上别急着出警,我又没拍照片没发定位,纯文字也要出警?磕cp的蟑螂也有基本法的好吧。 6l 楼主别理杠精,快继续说! 7l楼主 上去打了个招呼,要到了顾景明微信。 呜呜呜呜,好温柔捏,嘿嘿嘿嘿。 8l 要到了微信???家属不是坐旁边吗?还能要到微信。 9l 对啊,家属没拦着? 10l楼主 家属看了我一眼。 但校草已经掏出手机亮二维码了,他也没说什么,懒得鸟我可能是。 11l 耶——是二人世界嘛~ 12l楼主 不,人挺多的,应该是朋友聚会吧,但这个位置安排已经说明一切了。 13l 笑死,朋友:我们也是play的一环吗。楼主再探再报! 14l 刚从四楼下来,路过美食广场,我也看到他们了! 15l楼主 家属好护食啊,都不让别人给小明夹菜,公筷也不行。 16l 护食?发来! 17l 笑死我了,楼上别搞抽象。 18l 宋某看人真的很吓人,黑沉沉的。 19l 我懂我懂我懂,看校草的时候像在看什么宝贝,看别人的时候就像看尸体。 反差感太好磕了。 竹马竹马加油! 20l 求求你们正常点好不,这不就是正常的兄弟关系吗?有什么好嗑的,一群腐癌。 21l 别贴脸好吗?气得我蟑螂须一直在抖。 22l 气得我蟑螂须一直在抖。 …… 88l 气得我蟑螂须一直在抖。 89l 17l你点一下那个注销账号,这样就看不到了。 90l 17l你点一下那个注销账号,这样就看不到了。 91l楼主 他们已经要走了,我靠,校草和家属居然走路还牵手,我和我妹十岁开始就不这样了。 我当场去世。 92l 去世+1 93l 去世+2,终于看到正常的兄弟关系了。 94l 去世+10086 95l 相信我是秦始皇还是相信“正常兄弟关系”。 96l 国庆节快乐秦始皇。 97l 哈哈哈哈哈哈…… 98l 我将选择这个帖子成为我本月的解药。 谢谢楼主,谢谢所有前线记者,谢谢校草和家属。 99l 蟑螂安眠,蟑螂感恩,蟑螂等待下一次相遇。 第69章 亲爱的泰迪熊 悦海楼二楼包间。 一张大圆桌铺着暗红色桌布,中间摆着一束娇艳鲜花。 顾景明推开门,一屋子人声扑面而来。陈雅青换了执勤服,一身藏青连衣裙衬得她利落又柔和,正举着手机给沙发区几位长辈看案例。 “不听不信不转账,什么养老服务,养生项目基本上都是诈骗。” “爸妈,别说你们,我们片区上个月好几起诈骗,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照样中招,几十万说没就没。你们可千万要小心。” 几位老人围坐在沙发区,见顾景明进门,齐刷刷转过头。 “小明来了!” “乖孙孙给爷爷看看——又长高了——” “十六岁了,小大人了——” 好几双手同时伸过来,这个拉手,那个拍肩。 少年一路笑着应承,好不容易才突围到自己的座位。 宋弃跟在他后面,对每一位长辈都点头问好,礼数周到。 寿星一到,众人纷纷落座,宋弃却不急,他等几位长辈都坐定,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绕桌一圈,依次斟茶,茶水注入杯中,半点不溅。 “好孩子好孩子,快坐快坐。” 顾景明闭上眼许愿,睁眼切蛋糕。 第一块给自己,第二块递给宋弃,剩下的他一块接一块分出去,气氛热闹温馨。 顾景明正眉飞色舞和外公讲学校里的趣事,外婆在旁边笑得直拍腿,爷爷插嘴问细节,他来不及咽就急着回,奶油蹭在上唇自己浑然不觉。 脸颊忽然被蹭了一下。 宋弃收回手。 “沾到奶油了。” “啊,哪儿?”顾景明随手用手背蹭蹭自己的嘴角,笑嘻嘻凑近一点,“还有吗?” 宋弃摇头。 顾景明“哦”一声,转头又接上外公的话茬,把一桌老人逗得前仰后合。 他没看见,宋弃垂下眼,将拇指送到唇边,那点白色奶油被抿进嘴里,喉结轻轻滚动。 宋弃放下手,拿起叉子。 他面前那块蛋糕完整未动,最上面卧着一颗草莓,个大,红艳艳。他稳稳叉起,连同一小块蛋糕托底,伸手递到顾景明嘴边。 “第一口,寿星吃。” 回到家已近十点。 玄关灯光昏黄,顾父顾母换下鞋便上楼。陈雅青扭着肩膀喊累,顾文德伸手替她揉捏后颈。 “小明,你和哥哥自己收拾啊,爸爸妈妈先睡了——” “好——” 顾景明也略乏,身体一歪,把重量全卸在宋弃肩上,闭着眼蹭蹭。 “哥,我礼物呢?” 宋弃拉着他穿过走廊,推开卧室门。 屋里一片漆黑,宋弃“咔哒”一声开灯。 一只泰迪熊安安静静靠在枕头上,通体深棕色卷毛,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嵌在绒布脸上,黑曜石似的,脖子上系一条藏蓝色缎带。 “生日快乐。” 顾景明微愣,扑上床抱着熊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往上翘:“这是我的礼物嘛?” 宋弃点头。 顾景明摸摸泰迪熊耳朵,感觉针脚略粗糙,有疏有密,收口的地方还留了个小线疙瘩,他突然反应过来,坐直身体。 “哥,这你自己缝的啊?” 宋弃坐在他身侧。 “嗯。” 顾景明脑子里立刻浮现画面——宋弃低头,神情冷淡,手指捏着针,扎一下,皱皱眉,再扎一下,在灯下一针一针缝这只熊的耳朵。 他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整个人往宋弃身上一倒,额头抵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 “你也太厉害了。” 宋弃沉默伸出手,可怜似地摊开在他眼前。 那双手生得修长,骨节分明,指骨突出,中指略有薄茧,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有力而宽大。 上辈子这双手,杀过人,下过毒,签过支票,在名利场上翻云覆雨——就是没拈过绣花针。 顾景明看见中指和食指腹上细密的红点,顿时收敛笑意。 他捧住宋弃的手,拇指悬在那些针孔上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搓搓宋弃的指尖。 搓完又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脸颊蹭蹭。 “疼不疼?” 宋弃没答,他看着顾景明把自己的手贴在脸上,那双明亮眼睛正盯着他,眉头微拧。 “宋弃……下次直接买一个就行了,我又不挑这个。” “我不想让你受伤。” 宋弃俯身抱住他,下巴抵在顾景明发顶,鼻尖蹭过他的发丝,又说一遍。 “生日快乐,小明。” 生日快乐,宝贝。 宋弃起身离开房间。 房间里骤然安静。 顾景明把熊放在腿上,捏着它的前爪晃了晃,又去揉熊的肚皮,棉花柔软,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 指腹按到某处时,触到一团比棉花硬的东西。 四四方方,不到半个巴掌大,藏在填充棉深处,硬度挺高。 像是……电池组? 第56章 他停顿片刻。 顾景明躺下,把熊举起看它的眼睛。 两只玻璃珠乌黑发亮,乍看一模一样,但仔细能发现右眼珠的瞳孔深处并非纯黑,泛着一层浅淡幽蓝色,很难察觉异样。 他把熊翻回来,拍拍它的肚皮,让它端端正正靠在枕头旁边。 666心累了,毁灭吧。 整整六个晚上,宋弃就在缝这只破熊,它还以为他转性了,脑回路正常了,终于能送点正常礼物了。 结果。 还是死性不改。 【宿主,有针孔摄像头,藏在这只熊的右眼珠里,信号已经接通了。】 666死气沉沉,等待着好感度降低的提示。 顾景明:“……” 小泰迪熊萌萌地坐着,看起来无辜极了,让人完全想象不到那里面藏着一只贪婪的眼睛。 十分安静。 “哦。” 【你不生气吗?】 顾景明歪头。 “生气有什么用?去和他吵一架?然后决裂?再把礼物还回去说我讨厌你?” “你觉得他会改吗?” 系统沉默。 顾景明的情绪稳定不可思议。 【你人真好,小明。】 顾景明:“……” 哈哈哈。 其实是没招了。 以他从小到大对宋弃的了解,道歉是会道歉的,姿态极低,认错又快又诚恳,生气是会哄的,用尽一切温软的、卑微的、让人心软的手段。 但改是不可能改的。 永远不会改。 见鬼的人之初性本善吧。 少年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钻进被窝,关掉台灯,卧室陷入黑暗。 真是踢到铁板了。 小泰迪熊依旧端坐着,玻璃眼珠倒映着少年蜷缩的背影,柔和的肩颈线条,安静地、虔诚地,把这一切都渡给线另一端的人。 第70章 第一的执念 盛安市。 霍家主宅。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灯,房间极阔,穹顶挑高近四米,三面墙的红木书柜顶到天花板,塞满精装书籍。 东墙正中挂着一幅泼墨山水,是近代水墨大家的真迹,有市无价。 书桌两侧分列绒布展板,上面密密麻麻钉着、挂着、陈列着霍珩人生中获得的每一块奖牌、每一张证书、每一枚竞赛徽章。 霍珩坐在书房的红木桌前,后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摊开的两张成绩单,指尖压住纸张边缘。 第一张是他的。 数学满分,英语一百四十五,理综两百八,语文一百三十五。 总分已经极其优秀。 第二张是顾景明的。 数学满分,英语满分,理综两百九十五,语文一百四。 总分比他高出整整二十五分。 顾景明。 霍珩盯着那串数字。 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参加过任何像样竞赛的普通人。 二十五分的分差就像是往他脸上扇了个耳光,并非发挥失常可以解释的差距。 从小到大,霍家的规矩只有一条:霍家不养废物。 拿不到第一,就是废物。 因为他是霍家的独子。 全部资源,全部人脉,全部期待,从出生那一刻就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是霍家的独子,霍家未来的掌舵人。 这个身份不允许他有任何瑕疵,不允许他输,尤其不允许他输给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 他必须是第一,永远是第一。 “你是霍家的儿子,你必须优秀。” “第二名没有意义。” “你要记住,别人只会记住赢的人是谁。” 霍珩自始至终坚信,社会是弱肉强食的丛林,价值决定存在,没有价值就没有意义。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让自己永远站在最顶端。 直到顾景明出现。 就那么轻松,散漫,毫不费力地把他狠狠踩在脚下,取而代之。 他垂下眼,神情冷淡,眼底看不出情绪,只有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在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凭什么? 他从小拥有最好的资源、最顶尖的家教、最优渥的环境。 而顾景明——到底为什么? 咚咚。 门外响起叩门声。 轻而克制。 “少爷,”女佣的声音恭谨而小心,“先生和夫人请您下楼。” 霍珩翻过成绩单,扣在桌面,起身时整理着装,迈步出门。 旋转楼梯盘旋而下,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由数千片水晶串成,犹如瀑布。客厅开间极大,整面落地窗横贯东西,窗外是精心打造的庭院,白沙、黑石、几丛矮松。 三组沙发围成环抱式布局,中间的位置留给客人。 女人长发及腰,端着一盏茶,坐姿优雅而松弛,五官艳丽而张扬,气质却透出一股冷意,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旗袍,手腕上一只玉镯,水头极足,沁出一汪碧色。 霍珩走上前,站定。 霍母朝他招手:“小珩,这是你高姨。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快打招呼。” “高姨。” 高书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唇角微勾,岁月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小珩又长高了,这气质真是难得。” 霍母笑着替她续茶,嘴上却接话:“你可别夸他。” “这孩子禁不得夸。” 霍父靠在沙发背上,状似无意:“书兰,行凛最近怎么样?”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 高书兰抿了一口茶,把茶杯轻轻搁回茶托上,脸上笑意未褪,只是眼底暗了几分,像是一片深水。 “还是老样子,没醒。” 京都人人皆知,十年前,纪家大少纪行凛意外车祸,彼时纪行凛与高书兰新婚不久,二人孩子年岁尚幼,医生说他或许能醒,或许永远醒不过来。 纪家掌权人纪老爷子当场心脏病发,撒手人寰,没两年,夫人也郁郁而终。 偌大的纪家,从地产到能源,从航运到海外投资,全部压在了一个女人肩上。 霍母伸出手,轻轻覆在高书兰的手背上,带着一种同为女人、同为妻子才懂的怜惜。 “书兰,你也不容易,纪家那么大的摊子,上下都靠你一个人撑着。” “换了我,真未必撑得住。” 高书兰摆摆手,神情自然,转脸看向霍珩。 “不说那些了,那么多年都过去了。”她笑笑,“还是小珩好,成绩好,又懂事,从来不用人操心。” “不像我家那个——” 她顿住。 想起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无奈摇头。 “不说这些了。” “这次合作,我们纪家很有诚意……” “方案确实做得漂亮。但你我都知道,城东那块地的问题不在原规划里。那费用就要施工方承担,原住户的补偿条件,你打算怎么谈?” “拆迁的事,纪家来出面。我在那边有些关系,能谈得下来。补偿标准不会低于市价,外加安置房源优先选房权。这样既能堵住外界的嘴,也能落个好名声。” “而且纪家可以先垫工程款。” …… 送走高书兰,霍父纹丝不动。 妻子挨着他坐下。 “老公,怎么了?” 霍麓哼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纪家这潭水深啊,不过也是活该。” “老公?” 妻子微微侧首,目光探询。 “纪行凛那场车祸,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恐怕只有老天爷才看得分明。一个女人,便将纪家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真是可笑。” 霍母显然不赞同,略微蹙眉:“霍麓!” “好好好,是我言行有失,我知道你从前同她交好,但往后,少走动。” 霍母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叹气:“书兰也是被逼的……她从前的性子……唉,世事难料。” “人都是会变的,老婆。” 霍麓无意再纠缠这个话题,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妻子,落在始终静立一旁的儿子身上。 “你呢?怎么回事?” “上了一中,就连年级第一都拿不到了?” 霍珩神情平静,他看着父亲的眼睛:“我的错。” “下个月月考。”男人神情严肃,“我要看到你的成绩。” “要是做不到,滚出去。” “听明白了?” 霍珩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明白。” 第71章 京都纪家 京都。 天上人间。 深夜十一点,真正的繁华才刚刚苏醒。 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停在大切诺基旁,加长版迈巴赫后紧跟着一辆兰博基尼,再外后是宾利,法拉利…… 泊车小弟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在豪车间穿梭,他攥着对讲机,脸上带着见惯大人物的处变不惊。 第57章 “陈总,晚上好,您的包间已准备好,请随我来。” 负一层。 洋酒的烈裹挟着雪茄的焦苦,若有似无的高级香水,空气里还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各种气息交融,甚至显得辛辣。 走廊极长,灯光调成暧昧的暗粉,两侧墙面覆着深色丝绒软包,每一平方米的地毯价格顶得上普通人两年工资。 在尽头,最大的那间包厢。 门推开一条缝,声浪震耳欲聋,但隔音效果极好,包厢内外,是两个世界。 整面墙的led屏幕占据一侧,画面随着音乐节奏迷离变幻,光影流转,给众人染上一层虚幻而失真的颜色。 茶几上堆满酒瓶。 香槟垒成金字塔,价值六万的轩尼诗理查一口气开了十多瓶,各自仅饮去小半,东倒西歪,酒液泼洒而出,沿着桌面无声蔓延。 半截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烟雾细细一线升上去,散进旋转的灯影里。 沙发上坐卧七八个人,男男女女,姿态松弛而放肆。 而被众人簇拥在正中间的,是纪行川。 浑身上下全是名牌,从衣领到鞋无一例外,五官立体而深邃,但此刻这张脸上只有酒精和嚣张搅在一起烧出来的亢奋。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双腿大剌剌岔开。 左臂搂着一个女人,右臂揽着另一个。 左边那一个穿低领吊带裙,整个人像抽去骨头般贴在纪行川身上,下巴放进他肩窝,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涂着殷红甲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缓缓画圈。 右边那一个更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一头黑色长直发,妆容精致,正贴耳私语。 纪行川听她说完,仰头大笑。 吊带女娇嗔地拍他一下,他便低头在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纪少今晚心情好啊!” 狗腿欠身倒酒,恭敬而熟练,像个训练有素的侍者。 “可不是嘛!纪少下午那手德州,一把牌赢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对面那傻逼脸都绿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三十万?”纪行川嗤笑一声,语气轻蔑,“三十万也叫钱?你在逗我?” “是是是,在纪少眼里这都不算啥。我就是说那傻逼的样子好笑,最后走的时候腿都在抖——” 纪行川挑眉:“他抖不是因为输了三十万,是因为他知道跟谁在玩。他要是敢不输,他老子的公司明天就得玩完。他爹妈得跪在这间包厢门口求我哈哈哈——” 一圈人都笑了。 笑得默契,笑很谄媚,笑得舒坦。 纪家。 京都豪门世家中的清流世家。 京都的上流圈子里公认的。 往上数三百年,祖上是前朝翰林学士,出过三个状元。往近了说,纪行川的曾祖父是华国第一批留洋归来的实业家,爷爷是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的商人,黑白两道通吃,硬生生将一个书香门第做成了横跨能源、航运、地产的庞然巨物。 有钱,有历史,有根基。 这就是纪家的底气。 比起京都另外家,陆家,贺家,江家,纪家更低调、更克制、更讲究“世家体面”。 所以这间包厢里的所有人都围着纪行川转。 即使纪行川是个不折不扣,狼心狗肺的—— 草包。 桌上的酒至少开了六位数。 包厢的最低消费是十万,左拥右抱的是天上人间的头牌,出台费四个数起。 纪行川抽完雪茄,把烟蒂随手摁灭在果盘里,推开两边女人,摇摇晃晃站起。 “都给我听好了——” 他举起酒瓶,朝包厢里所有人划了一圈,声音很大,甚至压过音乐。 “今晚的消费——” “由纪公子买单!”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女人笑得花枝乱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廉价、速朽、挥霍无度的快乐。 纪行川站在那一片喧嚣中央,拎着酒瓶,沉迷于纸醉金迷中。 凌晨两点。 纪行川终于玩够了。 他推开包厢的门,脚步发飘,左边那个女人想扶他,被一把甩开。 “纪少!” “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他确实能走,歪歪斜斜,从负一层坐电梯上到地面,穿过大堂,推开门,夜风很冷,纪行川深吸一口气,清醒些许。 泊车小弟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一辆哑光灰色的兰博基尼,落地四百二十万,他上个月刚提的,牌照还没上,车头挂的还是临牌。 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引擎已经发动,在夜色中低沉嗡鸣。 “纪少……”泊车小弟双手递上钥匙,斟酌着开口,“要不要给您叫个代驾?今晚您喝了不少——” 纪行川一把夺过钥匙。 “代什么驾?” 他拉开车门,把自己摔进驾驶座,仪表盘亮起一片冷光,泊车小弟追到车门边,弯着腰。 纪行川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大发脾气。 “怎么,你觉得我开不了?” “不是,纪少,我就是——” 纪行川抬脚,照着胸口就是一脚,半点没收力。 “一个臭停车的,也配管我的事?” 泊车小弟蜷在地上直咳嗽,肋骨大概断了两根,没人敢上去扶。 大堂里的其他侍者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引擎咆哮,车上路。 凌晨的京都街道空旷,只有路灯亮着。 纪行川知道自己喝多了,知道这样开车很危险,但他不在乎。真出事了,赔就是了。 这世上没有用钱摆不平的事。 人命多贱啊。 车速越来越快。 六十。 八十。 一百。 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两旁梧桐树化成两道模糊残影,路灯的光被拉成一条条金线。 车载音响在播英文歌,鼓点很重,通篇脏话。 他眯着眼看着前方,嘴角还挂着一个醉醺醺的笑。 手机一亮。 消息弹出,点开是一段视频——刚才在包厢里拍的,画面里纪行川举着酒瓶喊“今晚的消费由纪公子买单”,,群里一排排的“纪少牛逼”“纪少大气”。 纪行川低头扫一眼。 “切,一群傻逼。” 就这一眼。 一秒。两秒。 等他抬起头—— 车前灯的强光里,忽然多出一个人。 一个老人。 正从人行道上走下来,像是要过马路。 那张脸在灯光的照射下骤然变得惨白,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大,嘴巴张开,发出一声被引擎声淹没的尖叫。 纪行川瞳孔猛缩。 他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可是已经太晚。 抬脚猛踩刹车,但踩到底的瞬间他才发现——他踩错了,踩的是油门。 “操!” 老子的新车。 兰博基尼像一头挣脱束缚的猛兽,发出尖锐咆哮,直直撞过去。 砰——!!! 第72章 三天内,我要这个孩子的资料 仁心私立医院。 纪家全权控股的私人医院,盛安市这所医疗机构,收治着植物人状态的纪行凛,已逾三年。 高书兰没有放除她以外的任何人探视,包括儿子纪行川。 vip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空调温度极低,纪行凛独占整层楼面,配备专职护工、护士、只对他一人负责的医疗团队,清一色都是高书兰的人。 病床上躺着男人。 躯体插遍管线,呼吸机在一旁起伏送氧,鼻饲管缓缓注入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液,床头心电监护仪发出嘀嘀提示音。 他双目紧闭,面容安宁,眉眼轮廓间,竟与宋弃惊人地相似。 高书兰看着他,神情冰冷。 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这双眼睛曾经居高临下地审视她,这张嘴曾经轻描淡写地否决她,这双手曾经将把她排除在董事会之外。 如今它们全都安静了。 女人勾起唇角。 她直起腰,按下床头呼叫铃。 主治医生推门而入,语气熟稔。 “高总。” 高书兰没有寒暄,目光仍然落在病床上:“情况怎么样。” “各项指标稳定。正常维持,短期内不会有变化。” “不要让他醒。” 手指漫不经心滑过自己发丝。 “但也别让他死。” 只要纪行凛还活着,纪家就永远名正言顺地属于她高书兰。 医生见怪不怪。 “目前治疗方案完全可以维持这个状态。还有什么要求,高总。” “很好,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明白,您放心。” 医生退出,轻轻带上门。 第58章 病房里又只剩高书兰一人。 女人在病床边落座,伸手从果篮里拣出一只苹果。 水果刀抵住果皮,刀锋一转,果皮一圈一圈垂落,细长不断,果肉在指间翻转几下,削成一只兔子。 她捏着果蒂将兔子举到眼前,端详片刻。 “纪总,这都是你们纪家欠我的,别怪我心狠。” “因为这是你们——活该。” 咣当。 全丢进垃圾桶。 手机在包里震动。 高书兰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张秘书。 啧。 张秘书是她专门给纪行川配的秘书,估计这臭小子又给她找麻烦了。 她按下接听:“说。” 张秘书声音尽量放平,竭力克制却混杂着几分慌张:“高、高总,小纪总出了点事。” 高书兰不语,等他继续。 “无证驾驶。酒驾。还……还肇事逃逸。”张秘书停顿,硬着头皮往下说,“撞死了人。” 高书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没有出声,只缓缓站起,走向落地窗,往下俯视。 “他人呢?” “刚从派出所保释出来,对方家属不同意和解,高总,我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 高书兰蹙眉。 不同意和解,无非是钱没砸到位。 “说重点。” “高总,当场死亡的那个老人,是退休干部。前市委统战部副巡视员。他儿子……在省纪委工作。” 高书兰脑子里嗡一声,整个人僵立原地,脑袋开始钝痛,持续不断地发痛。 “大半夜的,怎么会有退休干部在街上?!” “听,听说是因为神经衰弱和阿尔兹海默症的原因,保姆也没发现老人溜出门……” 窗外车流如织,玻璃上映出一张脸。 平静而僵硬,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把胸口那团愤懑硬生生压下去,然后开口,语气极冷。 “让纪行川接电话!” 一阵窸窣响动,传出纪行川懒洋洋的声音,带着死不认账的理直气壮:“喂,妈。” “纪行川!”高书兰连名带姓叫他,“你无证驾驶还酒驾!” “喝了又怎样。不就撞了个人吗,赔钱不就完了?以前不都是这么处理的——” “以前是以前。” 高书兰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下来,声音尖利。 “这次不一样。你知道你撞死的是什么人吗?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蠢货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纪行川的语调也骤然冷却,无所畏惧,带着一种骨子里透出的漠然:“那又怎样,死了就死了。” “无非麻烦点呗。” 高书兰闭上眼睛。 “他背景再大能大过我们家?他还能把我怎么样?我是纪家的独子。谁敢动我试试——” “你闭嘴!” 高书兰被气得心口疼。 “你给我听清楚。” “不出一天这件事就会传遍半个京都。你无证,酒驾,肇事逃逸。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你进去蹲个十年八年。” “对方有背景有门路有人脉,你以为靠砸钱能摆平?他儿子要是铁了心要你坐牢,我都不一定保得住你!” 电话那头终于有点怕了,呼吸粗重。 “妈,那,那怎么办啊?我……我我我,你要帮帮我啊,妈!”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高书兰恢复冷静,手指按住太阳穴揉了揉,“第一,留在国内,等着对方起诉,等着进法庭,等着你纪家大少爷的身份在法庭上被扒得精光,让全国看看纪家养出个什么东西!第二——” “出国。三年之内不要回来。” “三年?!”纪行川的声音拔高,“妈,你让我出去躲三年?我在这边的事怎么办?我朋友——” “你没有朋友。” 高书兰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以为那些人是你朋友?等你进了监狱,你看他们还有几个人记得你。你现在只有两条路,选。” 电话里是漫长的沉默。 “……知道了。”纪行川终于开口,声音郁闷,“我走就是。” “立刻就办。护照,机票,学校,签证。你给我安安静静地走,一个字都不许声张。这边的事我来扫尾。” “知道了。” “把电话给张秘书。” 又是一阵窸窣。 张秘书接过电话,高书兰言简意赅:“第一,联系最好的律师团队,一个小时之后给我方案。” “第二,试探清楚死者家属的底线,到底有没有调解空间。” “第三,给纪行川办出国手续,越快越好,目的地选一个没有引渡协议的国家。” “明白。” 高书兰挂断电话。 病房重新陷入安静,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太阳穴止不住跳痛。 接着走回床边,低头看着丈夫那张无知无觉的脸冷笑。 “你的好儿子。” 女人坐下,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神情放空,视线没有聚焦。 过了很久。 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停在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按下拨出键。 嘟——嘟——嘟—— 电话接通。 “帮我查一个人。” “十五年前,宋娴死后,是不是还留着一个孩子。” “三天之内,我要这个孩子的全部资料。” 挂断。 傀儡继承人而已。 谁来都可以。 第73章 禁止数学虐待青少年 盛安一中晚上九点半熄灯。 熄灯后会有宿管查寝。 但谁没躲在被窝里熬夜补过作业看小说呢? 铁架床的上铺略窄,顾景明和宋弃挤在一床被子里,手电筒夹在床头栏杆上,光圈恰好照亮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宋弃握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走走停停,顾景明侧身挨着他,手指点在题目上,压低声音一步步讲思路。 两个少年长手长脚,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你看这两个式子,结构对称,定义域还能互换——可以先赋值试试。” “原式是一个柯西方程式的结构,所以有理数域上线性,再补一个单调条件,推出全实数域。” “这里换元之后就好算了……” 宋弃落笔,迅速推导。 视线转而落在顾景明脸上。 少年整张脸浸在光里,睫毛投下细密阴影,嘴唇微启,两颊因为闷在被子里略微泛红。 光照着他,被窝裹着他。 像个—— 宋弃心念微动。 像个被红盖头兜头罩住的小新娘。 顾景明浑然不觉这荒谬的想象,还在讲思路,讲到一半发现旁边没动静,偏头看过来。 “哥?你听了吗?” 宋弃回神,迟钝点头。 “哥……你刚刚是不是走神了?” 顾景明并不赞成熬夜刷题。 宋弃成绩明明已经很不错,考个重点大学绰绰有余,但不知宋弃为何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哥,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不困吗?” 宋弃摘下眼镜,眼白里有几根血丝,他没回答,只是把头靠进顾景明肩窝,嘴唇翕动。 “小明,你太优秀了。” 你太优秀了。 我怎么都追赶不上。 顾景明心疼,抬手摸上宋弃后脑勺,自上而下慢慢安抚背脊。 “你已经很优秀了。” “不要再逼自己了。” 走廊上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景明按掉手电筒,两个人一起往下缩。 练习册硌在中间,宋弃一只手捂住他后脑勺,把他脸按在自己颈窝里,另一只手拉高被子把两人从头到脚裹严实。 顾景明趴在宋弃胸口,咚咚咚,能听见他规律的心跳。 二人用的是同一种沐浴乳和洗衣液,香气搅和在一起,不分彼此。 门上的玻璃窗扫过一道手电筒白光,停顿片刻,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恢复安静。 顾景明刚要从被子里钻出来,宋弃没松手,又等了几秒才放开他后脑勺,少年闷在颈窝里戳他,力道松懈,这才蹑手蹑脚爬起,摸到手电筒按亮。 光一亮。 底下两双眼睛正直直盯着他们。 王轩宇和何远洲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扒住栏杆,齐齐露出两颗脑袋。 “啊——你们干嘛!” 顾景明手电筒差点脱手,光柱在墙上乱晃。 何远洲眼疾手快,一手扒栏杆稳住自己,另一只手已经伸上来翻顾景明的资料。 《中等数学》 《初等数论》 《数学奥林匹克小丛书》 《奥赛经典》 王轩宇下巴搁在栏杆上,看看书,又看看被窝里还没完全分开的两个人,满脸震惊:“你俩熬夜——竟然不是在看小说?!” 第59章 何远洲:“而是在刷课外数学题。” 王轩宇竖起大拇指:“两个神人。” 何远洲目光一低,忽然停在顾景明伸出被子外拿书的那截胳膊上。 光线昏暗,但手腕内侧两个浅浅的牙印还是挺显眼,一个已经淡得只剩轮廓,一个还泛着红。 何远洲的眼神写满谴责,看看宋弃又看看顾景明:“你还咬他?” 王轩宇也立刻跟着附和,表情严肃:“这是家庭暴力。” 顾景明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宋弃一只手把顾景明往身后挡,侧身遮住二人视线,面无表情,语气冷气森森。 “滚。” 顾景明也闷声闷气挤出一句:“……你们快回去睡觉。” “得嘞——不打扰二位卷王。” 周末。 顾景明和宋弃窝在沙发里,电视里是一档热门综艺,音效极其丰富,甚至有些吵闹。 顾景明歪靠着宋弃,脑袋枕在他大腿,宋弃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略过发丝。 手机屏幕一亮。 宋弃拿起,拇指划过屏幕,一条消息映入眼帘,眼底暗色翻涌。 【明天上午九点,艾米丽咖啡厅。】 两天前,纪家突然联系到他,比前世提早整整一年。 宋弃的神情没有一丁点变化,翻转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重新靠回沙发。 “小明。” “嗯?” 顾景明盯着电视,没回头,电视里正放到某个嘉宾摔进水池的镜头,他看得直乐。 “如果我以后去天涯海角,你会跟着我吗?” 顾景明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宋弃时不时就会冒出这种没头没尾,间歇性的古怪问题,但好歹还没问过他和陈雅青掉水里,顾景明先救谁这种奇葩问题。 还算良知未泯。 “当然会啦。” 说完又想了想,后脑勺在宋弃掌心里转个角度,从下往上望他,一根一根掰手指数:“唔……缅甸不去,柬埔寨不去,泰国不去……” 宋弃捏住他的脸。 “唔唔唔唔——” 顾景明两边脸颊被捏住,嘴合不拢,伸手去掰宋弃手指,宋弃不放,他就伸手去挠痒痒。 打打闹闹中两人从沙发滚到地毯上,宋弃三两下就把他压住,顾景明反倒被挠肚子,身体在宋弃身下扭成一团,腿乱蹬,一边踢一边喊:“哈哈哈——哥我错了——哥我错了——真错了——” 衣衫凌乱,衣摆翻卷上去露出一截腰,白得晃眼。 宋弃一只手始终护在顾景明后脑勺上,怕他撞到茶几腿。 顾景明笑得喘不上气,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宋弃从背后圈进怀里。 宋弃把他整个人箍住,下巴抵在他发顶上,胸膛贴着后背,把他完完整整地拢在自己两臂之间。 两人叠在地毯上半天没动。 顾景明稍稍缓过气:“哼,你一点都不放水。” “你以后不能这样!” “你这样是在欺负人。” “打不过我开始撒娇了?嗯?” “我才没有撒娇!” 顾景明他拍拍宋弃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从宋弃怀里爬出来,拿着手机踉踉跄跄地往卫生间走。 “我要上厕所。” 卫生间的门咔嗒一声关上。 顾景明解决完,打开水龙头洗手,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他点开,歪歪头。 【我是霍珩。】 【明天上午九点,艾米丽咖啡厅,见一面。】 第74章 我的弟弟还太小,他离不开我 艾米丽咖啡厅。 这是市中心一家精品咖啡厅,受众定位并非学生群体,菜单上最便宜的美式也要六十八,打的进口现磨咖啡豆的招牌,什么意式萃取,二十四小时内烘焙之类的噱头。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黑金三号包间。” “霍少已经到了,这边请。” 服务员甜声引导顾景明穿过散座区,推开木门进入包间,霍珩已经落座,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黑咖啡,看他进门,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 他今天出门没跟宋弃说。 宋弃说去图书馆,他才溜出来的,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有点心虚,发了条出门打网球的消息。 “霍同学?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霍珩抬眼看他。 “顾景明,你怎么做到的?” 顾景明刚坐下,就被问得一愣:“做到什么?成绩?” “你轻而易举地把我踩在脚下,顾景明,你高兴吗?” 顾景明没有立刻回答,服务员进门,给顾景明端上一杯卡布奇诺,少年目光沉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霍珩。 霍珩神情自若淡然,但唇角紧抿,眼白里有几缕血丝,双臂交叉抱胸,双肩耸起内扣,手臂死死扣住躯干。 这是一个防御并且带着自我安抚意味的焦虑姿态。 霍珩的精神状态很差。 “霍珩,你生病了。” 霍珩神色一冷:“别多管闲事。” 顾景明耸耸肩。 “那我们谈正事?” 霍珩盯着自己那杯凉透的美式,沉默片刻。 “只有第一,对我而言才是有意义的。” “可是因为你,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是吗?” 霍珩牵动嘴角,勾出一个讥笑的弧度。 “人人都知道世界上第一高峰是珠穆朗玛峰,可世界第二高峰呢?” 顾景明眨眨眼。 “乔戈里峰。” “第三是干城章嘉峰,第四是洛子峰,第五马卡鲁峰。你还要我继续说吗?” 霍珩嘴角抿成直线。 顾景明没憋住,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孩,轻轻笑一声,在过于沉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霍珩抬眼瞪他,表情像是被冒犯了,又不知道该从哪反驳。 “霍珩同学。”顾景明收了笑,手肘撑在桌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你的痛苦不是我带给你的,是你自己。” 霍珩脸色更冷:“你对我说这些没用,我不是小孩子。” 顾景明往椅子上一靠,姿态悠闲,他偏头看向窗外,少年眉目疏朗,姿态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光风霁月,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霍同学,有些时候,执念只能带来痛苦。” 他对上霍珩冷淡又防备的目光。 “而这些痛苦的本质是你的恐惧,你恐惧自己的能力达不到期望,你恐惧自己的无能,恐惧自卑,恐惧脱离掌控的人生。” “我十岁起就想去大西洋潜水,十一岁想去皇家天文台打卡本初子午线,十三岁想去圣彼得大教堂坐在穹顶下听管风琴,十四岁想去冰岛看极光,十五岁想去攀登珠穆朗玛峰。” “但这些我都不着急。” “因为我完全相信我的能力,我一定会做到。” 顾景明的语气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语气从容恬淡,骨子里透着温和意味,似渊渟岳峙,静水流深。 “霍珩,你读过《庄子》吗?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这辈子看起来很长,其实也不过朝生暮死,白驹过隙。正因如此,才不必把自己困死在一场考试、一个名次里。” “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 顾景明用手靠着脸,视线放空,回忆起昔日的一切痛苦。 没有什么比突如其来的死亡更遗憾的了。 “只要人活着,就永远有下一个春天。” 霍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心灵鸡汤对我没用。” 顾景明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逗乐了。 往桌上一趴,就那么看着霍珩,眼神里带着顽皮意味,目光盈盈,没有恶意。 “好吧好吧——那你到底要跟我聊什么?霍大少爷,下次月考把年级第一让给你?” “不需要!” 霍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拧着眉头,表情又冷又倔。 顾景明心想,今天可算是见到了比宋弃还拧巴的小孩。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顺手拿起桌上的账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没什么话要说我就走了。今天的咖啡我请你好了。” 霍珩站起。 “你等等!” ……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 黑金四号包间。 高书兰翻动资料,她在来之前就看过两遍宋弃的资料,令她没想到的是,她以为的凄惨、飘零、寄人篱下都不存在。 宋弃不仅活得很好,成绩还极其优异,比他那个混账儿子,要优秀得多。 学生证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冷淡,五官锐利,那双眼睛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宋……弃……” 第60章 女人悠悠抿一口咖啡。 “孩子,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刚刚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你的父亲叫纪行凛,你是纪家的孩子。” 女人停顿片刻,观察少年神情。 “只要你愿意和我回纪家,你要什么都可以,豪车别墅支票,我还可以给你最好的教育资源,出国留学,只要你听话。” 宋弃不为所动,他神情讽刺。 “是吗?” “当然。” 高书兰笃定宋弃不会拒绝,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而已,自幼流落在外,如今纪家大门敞开,他该感恩戴德地爬进来。 宋弃没有看她。 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指尖划过,点开一个定位共享的界面,屏幕上,那个代表顾景明的蓝色小点正在咖啡馆范围内闪烁。 宋弃眉头一蹙,反复进退界面,确认顾景明真的在这里。 打网球? 撒谎。 少年眼神阴鸷。 一股失控感油然而生——让顾景明脱离自己的失控感比任何欺骗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抱歉高女士。” 宋弃起身,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面前那杯咖啡,从端上来到现在,一口没动。 “我的弟弟还太小,他离不开我。” 高书兰愕然,起身追出去:“你,你弟弟?等等——!” 宋娴只有一个儿子,宋弃哪来的弟弟? 第75章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叮叮叮—— 不过一分钟,手机就在口袋里连震动几十下,顾景明掏出手机,屏幕上消息飞快往外弹。 【在哪。】 【小明,发定位。】 【在哪。】 【在哪。】 【在哪。】 【在哪。】 【小明,回我消息。】 【接电话。】 【你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 【接电话。】 【接电话。】 【接电话。】 【接电话。】 【接电话。】 【小明,我很担心你。】 顾景明看着满屏的消息,那话语里的急切就要凝为实质,他面露难色,不知道怎么回,宋弃怎么知道他不在打网球? 在他身上装定位了? 宋弃的电话接二连三地打进来。 霍珩也被不间断的铃声吸引,视线转动:“谁打来的?” “额——我哥。”顾景明有点不好意思地冲他晃晃手机,起身准备去走廊,“我出去接个电话。” 霍珩看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起身跟着顾景明朝包厢门口走。 “今天就到这里吧。” 顾景明拉开包厢门,和宋弃打了个照面。 他哥站在走廊中央,和堵墙似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小明?” 身后半步站着位陌生女士,手里拿着文件,年岁大概四十岁不到,妆容精致,气质优雅出尘。 “高姨?” “小珩?” 顾景明:“哥?你怎么在这儿——” 四个人杵在包厢门口,气氛顿时陷入诡异的尴尬。 众人:“……” 宋弃的目光越过顾景明,落在霍珩身上,自上而下扫一遍,视线像细针似的,眼中翻涌着山雨欲来的暗流。 下一秒,宋弃几步跨到顾景明身侧,指尖轻轻捏住少年下巴,慢慢往上抬,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 “网球?” 顾景明咳嗽两声,视线飘忽。 “那……那什么……网球打累了,来,来咖啡馆坐坐……” 顾景明不擅长说谎,说完耳朵尖就红了,那一小片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 宋弃伸手一揽,手臂横过顾景明肩头,把人往怀里带,圈占的姿态明显,嘴角挂着笑,笑意却淬毒:“多谢,替我照小明。” 霍珩:“……呵。” 宋弃拉着顾景明就走,二人一路走走停停,开始对峙。 宋弃打量顾景明这一身装束,短袖略宽松,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线条,袖口松松搭在修长流畅的小臂上。 牛仔裤勾勒出笔直长腿,脚踝骨感分明,明明是最素的穿法,在顾景明身上却透出十足清冽的少年气。 “你为了见他还特意打扮了?!” 顾景明低头扫一眼自己,只觉得冤枉:“哥哥,你看看清楚,我这一身——短袖,牛仔裤,帆布鞋,最简单的穿搭。” 宋弃盯着他。 骨相清隽,五官精致,眼尾微挑,瞳仁透彻晶莹,格外好看,那颗小小泪痣在整张干净的脸上添了一笔难言的韵味。 宋弃看着看着,心里直冒鬼火,恨不得把霍珩那双眼珠子给挖出来。 简单怎么了? 简单还是很好看,很萌,很帅,很可爱! 宋弃光是想到霍珩和顾景明独处一室那么久就想发疯。 气死了! 他最气的是,他甚至没法光明正大地生气,他拿什么生气?拿什么立场? 哥哥吗? 哥哥算什么东西。 霍珩这个贱人! 一个人完全可以一边爱着你,一边在心里把你撕成碎片,再把那些碎片一把火烧掉,只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哪怕一丝灰烬。 他的小明,他养大的小明,从他六岁起就捧在手心里的小明,他的心肝宝贝眼珠子,这一整个人,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头发,都是他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养出来的。 霍珩凭什么? 啊——贱人! “小明,你和他玩的开心吗?为了他都学会撒谎了?” “我不是——是他先约的我——不是我主动找他玩的。”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不是要去图书馆吗?”少年缩缩脖子,“那你就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呗,跟着我来来回回多麻烦啊。” 顾景明抿唇,被他弄得心里发毛,转而质问他:“而且你也骗我了!你旁边那个阿姨是谁?”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宋弃:“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顾景明总觉得不对。 他回想了一下刚刚那个女人的衣着,看不出牌子,但布料和版型都极佳,身上的珍珠耳环透着贵气,手上的翡翠连顾景明这个外行都能看出种水极佳,少说百万打底。 难不成——是宋弃的亲妈?! 这么早……宋弃要被认回去了吗? “哥……”顾景明佯装吃醋,想诈一诈宋弃,“她到底是谁嘛,你不告诉我,我会胡思乱想的。” 宋弃转头,语气阴恻恻:“她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你呢?” “霍珩对于你呢?” “同学……”顾景明摸摸脑袋,话到了嘴边迅速改口,“啊不——陌生人陌生人!” 撬不开宋弃的嘴,顾景明就主动去问系统。 【统啊,刚刚那个是不是宋弃的豪门母亲啊?】 【算是吧,她想让宋弃回去,但是你宋哥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 拒绝了? 顾景明眨眼。 豪门找上门来让回去,宋弃就那么拒绝了? 以他对宋弃的了解,他哥可不是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人。 【他为什么不回去,等等等等,宋弃前世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 【挺坎坷的,他先是被豪门接回去又赶出来,然后开始涉黑白手起家,最后你都知道了。】 涉黑? 顾景明感觉不妙极了。 【宋弃到底干了多少坏事?】 【你现在去新华书店买一本华国共和国刑法,排除所有关于性犯罪的部分,跳过总则,从第一页开始读】 顾景明:“?” “有这么恶贯满盈吗?” 他抬眼偷偷瞄宋弃——对方正垂着眼,似乎余怒未消,下颚线条格外紧绷冷硬,拉着他的手往公交车站走。 《刑法》,从第一页开始读,排除性犯罪。 唔……顾景明脑中飞快过几个较为著名的罪名。 危害公共安全罪。 破坏市场经济秩序罪。 投放危险物质罪。 侵犯财产罪。 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罪。 …… 随便拎出一条,都够把牢底坐穿好几轮的。 【啊系统!!!这不对劲啊,你也没说我哥干过那么多坏事啊!】 【不然你以为?】 【大反派跟你闹呢,况且你也没问啊。】 【我哪知道他干的坏事是以刑法为标杆的!】 顾景明上辈子这辈子干过最坏的事就是和哥哥撒谎了。 第76章 我真的是享福了 办公室。 整体为轻奢中式风,装潢大气,靠墙立着南天竹,绿意翠然,叶片层叠垂落,墙上装饰着一副墨迹酣畅的名家真迹,落地窗将江景一览无余,夕阳如画,江水粼粼。 第61章 女人靠在椅背上接电话,手指点叩桌面,时不时端起茶杯。 高书兰只喝得惯武夷山金骏眉,一万一斤起,茶汤透亮,香气氤氲扑鼻,口感绵醇还带着回甘。 “原来那块地的竞标先停一停,嗯不着急。” “上次那单走海运就行,清关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和霍家的合同让法务部再过一遍,我不希望出现任何纰漏。” 脚步声由远及近,张秘书步履匆匆,却还维持着精英风范,推开办公室大门。 “高总。小纪总安排妥了,人已经登机。” 高书兰挂断电话,缓缓阖上眼,抬起右手,轻揉太阳穴。 纪行川。 她真是不明白,纪行川到底随了谁,不像纪行凛,也半点不像她,这个蠢货,这些年,高书兰不知给他扫了多少烂摊子,可偏偏又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算了。 眼皮掀开,女人脸上的疲态收敛。 宋弃。 那个孩子不简单,她一时弄不清宋弃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仅仅是为了留在那个所谓的“弟弟”身边,那宋弃也是个十足的蠢货。 年轻气盛,感情用事,以为胸腔里那一捧热血能抵得过世上所有的明枪暗箭。 可笑。 等到了自己这个年纪宋弃就会明白,那些所谓的真心、情分、羁绊,全是流沙,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的,只有利益和权力。 高书兰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聪明人识时务,深谙处事之道,宋弃若真够聪明,就该迷途知返,趁早学会这一点。 她垂下视线。 办公桌上立着一只相框。 相框里压着一帧旧照片,两个女孩挨在一起,一个清丽,一个冶艳,仿佛两株交颈二开的白玫瑰与红玫瑰。 宋娴一袭芭蕾舞裙,腰肢纤薄,周身笼着一层不食烟火的洁净。穿红吊带裙的是她自己,一条手臂搭在宋娴肩上,冲镜头笑得肆意而笃定。 高书兰伸出手,又僵在半空。 “阿娴。”她开口,语气难辨喜怒,“你生了个好儿子。” 她拿起手机。 嘟——嘟—— “再磨一磨宋弃的口风,和他谈谈,告诉他——” 女人站起,窗外黄昏正浓,满天云霞融汇在天,她用肩窝夹住手机,腾出右手取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现在不回纪家,可以。” 一簇火苗窜起,点燃香烟,模糊了那张艳丽的脸。 “但成年后,必须回来。” 盛安一中。 午休刚过。 教室里弥漫着慵懒气息,秋日午后的阳光极其舒适,晒得人骨头都懒洋洋的。 顾景明整个人歪过去,脑袋放在宋弃肩上,眼睛半闭,他午睡前看见宋弃在写题,睡醒睁开眼,这人还在写。 “哥,你中午没睡吗?” “睡了。” 宋弃把笔放下,单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先抿一口试水温,才将杯沿抵到顾景明唇边。 “喝点水小明,醒一醒。” 顾景明就着他的手乖乖往下咽,温水滑过喉咙,整个人才真正从昏沉里浮上来,宋弃垂眼盯着他喝完大半杯,目光落在那两瓣被水润湿的唇上。 喝完水,顾景明彻底清醒,直起腰,凑过去看宋弃摊在桌上的错题本,这些题目还没来得及纠错,只是暂时核对完成。 顾景明托着脸,给宋弃讲思路。 “这题你洛必达用太早了,先试试泰勒展开,然后这个式子就是……” “然后这道数列递推,你直接往特征方程上套,但这道不是线性齐次。要先两边取倒数,转化成线性形式再求通项……” “你这个参数分离可以做,但是太绕了,你看你就计算错误了吧,你可以先这样……” 咚咚咚。 班主任李青青雷厉风行地走进,敲几下门板,把手里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她身后跟着个高挑男生。 “都醒一醒,不要睡了!” 教室里的脑袋稀稀拉拉抬起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霍珩同学今天正式从七班转到八班,大家欢迎他。” “转班生?” “人生第一次听说转班生。” “这大少爷跑这来干嘛?” 李青青满脸慈爱:“霍珩,你挑个位置吧。” 霍珩的视线越过一排排课桌,指着顾景明:“我要坐他旁边。” 班主任脸上笑容凝固:“?” 顾景明:“?” 宋弃:“你脑瘫?” 顾景明转头:“?” 李青青也没料到宋弃会来这么一句,赶忙打圆场:“霍珩,这样坐确实不太合适,要不你再想想?” “老师,我就想坐那儿。” 原本班级的位置是两列,三列,两列的座位,有三大组,每次月考后选座位,宋弃和顾景明一直是同桌,雷打不变。 李青青站在讲台上,目光在三个男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沉吟片刻。 “这样吧,小明和宋弃你们俩挪到中间这组来,然后霍珩你坐小明旁边,你们一块坐第三排。” 顾景明原本还觉得没什么,不就是多了个同桌嘛,多大点事。 但坐满一周后,他只觉得自己真是—— 享福喽,真是享福喽。 单独和宋弃在一起的时候,温柔体贴,心思细腻如春风拂面。 哥哥呀哥哥我的好哥哥。 单独和霍珩在一起的时候,高效无障碍交流就是霍大少爷极其容易抑郁,陷入虚无主义。 弟弟啊弟弟我的傻弟弟。 至于同时和两个人坐在一起—— 顾景明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上辈子有没有造过孽。 左边零下二十度,右边零下一百度,夏天都不用开空调。 顾景明真享福了。 “老……师……” 顾景明默默放下笔,颤巍巍举起手,声音幽幽。 “我,要,换,位,置。” 被左右两方同时制裁。 顾景明要是移走,宋弃就得和霍珩做同桌,二人想想就犯呕,顾景明换完位置,还能看一场自由搏击。 与顾景明的苦恼不同,班主任李青青嘴都要笑烂了。 办公室里一群同事投来羡慕的眼神,尤其是七班班主任,攥着月考成绩单心痛得要扑过来跟李青青拼命。 年级前三被八班包圆了。 有顾景明这个年级第一大魔王在中间镇着,左右两个顶级魔王护,每次考试前三名雷打不动写他们仨的名字,连顺序都不怎么换。 “哈哈哈哈——” 李青青对着成绩单笑出声,端起茶杯悠悠呷一口。 我真是享福了。 啊,美好的人生啊。 第77章 小哥哥,你是真的不喜欢他吗 又是一个周末。 秋高气爽,天色湛蓝透亮,几缕薄云闲闲挂着,秋风清冽而不寒凉,这样的天气最宜出行。 顾景明的爱好极其丰富,周末除做志愿活动,还会抽空放松,他依旧保留着最喜欢的几个爱好,同时也在不遗余力地开拓新爱好。 顾景明很少会陷入所谓的交际烦恼之中,因为他的重心大多放在自己身上,无心去和别人辩驳是非对错,推拉爱恨情仇。 他心无旁骛,不爱作茧自缚。 这是他自由而广阔的人生。 “哥哥——” 顾景明绕到沙发背后,俯身环住宋弃的脖颈,下巴顺势放进对方温热的肩窝里,声音软绵绵拖长:“陪我去玩滑板嘛。” 话音还没落,身体已被一股力道捞起。 宋弃转过来,双手箍住他的腰,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人从沙发背后提起。 抱稳之后又抽出一只手拢住他的腿弯,妥帖地往腿上一放,像抱着只猫。 顾景明挣了挣,没挣动,索性放弃,歪过头,拿那双清亮的眼看宋弃。 “你上次摔了,不长记性。” 宋弃语气沉沉,压着点不悦。 六岁之后,顾景明就没摔过几回,因为天生皮肤薄白,稍一磕碰,淤青就狰狞触目。 宋弃总是特别上心,每次摔完都从上往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生怕漏掉哪里,他喜欢那片无瑕的白,也怜惜顾景明身上因他而生的印记。 可淤青——实在可恶,侵犯而僭越,是他未将人护周全的罪证,是白壁之上最刺眼的玷污。 顾景明抬手摇他肩膀,带着点撒娇意味:“我带护具了,而且也没受伤呀,你检查过了。” “就是泛了点红,早消了。你摸摸,什么都没有。” 宋弃没应声,只垂眼看他。 顾景明也望向他,心知宋弃固执得很。 果然,对方只是淡淡说了句“该午睡了”,便起身回卧室,未留半分商量余地。 “宋弃——” 顾景明拿沙发上的抱枕丢他,被稳稳接住,宋弃走过来,弯腰就要把人整个捞起来带去午睡。 第62章 顾景明脚底抹油,溜了。 五分钟后。 少年磨磨蹭蹭摸到宋弃房门口,探进半张脸。 顾景明觉得这事毫无公平可言。 他分明是这个家真正的小主人,却连一把家门钥匙都没有,原本是有的,前两天听了宋弃的鬼话乖乖上交,彻底丧失自主外出权。 他掀开被子一角,熟练地钻进去,膝盖分跪在两侧,一点点往上钻。 “小明?别闹。” 顾景明不知道自己在宋弃眼里是什么模样。 碎发凌乱散在额前,一截细白脖颈映入眼帘,皮肤极薄,隐约透出青色血管,少年两只手交叠垫在脸颊下面,仰起头。 这个角度,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明亮,嘴唇泛着一层薄红,微微嘟着,像咬了一口往外渗汁水的果子。 “陪我午睡来了?” 顾景明弯弯眼睛。 “运动都有风险的,哥哥。” 他嘟囔,说完还眨眨眼,目光澄澈干净,极近的距离让二人呼吸交缠,眸中倒映着对方的面容。 宋弃的呼吸微沉,胸口起伏错乱,顾景明能感觉到那层薄薄衣料底下,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传到他的脸颊上。 顾景明等了一会儿,开始念经。 “我要出去玩。” “我要出去玩。” “我要出去玩我要出去玩……” 说完他又把脸埋进宋弃胸口,蹭了蹭,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不知道宋弃正垂眼凝视他。 视线从发旋一路下滑,走过那段细白的后颈,落进衣领边缘半遮半掩的脊沟起始处,呼吸加快一瞬,随即被硬生生压回去。 “就二十分钟,楼下公园,我带护具,不跳板。”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宋弃的手在他发间停顿片刻,手指穿插进发丝,那姿势分明是想把人按回怀里,却迟迟未动。 过了好几秒。 “嗯。” 顾景明脸上绽开一个笑。 掀开被子往床下跑,拖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跑两步又折返回来,弯下腰。 嘴唇在宋弃嘴角飞快碰一下。 “谢谢哥哥。” 说完就跑了,脚步声消失在客厅方向,变成翻找护具的动静。 宋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半晌,慢慢抬起手,摸了摸方才被碰过的地方,神情恍惚,嘴角似乎在发烫似的。 小明……主动…… 他的瞳孔微微涣散,无法思考。 亲我了……? 宋弃手指从嘴角拿开,举到眼前。 指尖在发抖,指腹现在还麻着,像是过电似的,神经质地抽搐,那阵麻意细细密密地蔓延,从指尖攀上手臂,钻进胸腔,一圈圈缠住心脏。 然后一路往下坠,在某个不容言说的位置聚成一团燥热。 亲亲亲亲亲我了…… 亲亲亲我了…… 亲我了…… 我了…… 了…… 并且由于是顾景明主动亲的,宋弃没有被电。 脑海里那几句话已经不构成任何语义,只是音节在空转,身体的热意正缓慢苏醒,膨胀,一寸一寸蚕食他的理智。 一滴殷红。 两滴三滴…… 落在枕套上,迅速蔓延。 宋弃抬手去摸鼻子,指腹沾上一道温热的湿痕,把那道湿痕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红色。 是红色。 鼻血。 他又流鼻血了。 宋弃坐起,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去抽床头柜上的纸巾。 指间的血还在往外渗,温热的,黏稠的,一滴一滴浸透纸巾,他能感觉到那道温热从鼻腔深处涌出,淌过人中,口腔里全是铁锈味,他急促走进卫生间。 客厅里,顾景明早已收拾妥当。 “哥,我们可以出门了吗?” 他冲卧室方向喊一声。 没有回应。 “哥哥?” 还是没有。 顾景明狐疑,返回卧室,只见卫生间门紧闭,灯亮着,磨砂玻璃透出模糊人形,水龙头还在哗哗响。 “哥?宋弃,你在里面吗?” 里面声音很低,但始终在回应。 “我在。” “你在洗澡吗?” “……嗯。” 顾景明耳朵贴着门板,隐约听见里面一声极轻喘息,随即被骤然加大的水声淹没。 “小明……等……我一会。” “那好吧。” 顾景明在床边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 宋弃呼吸渐渐平复,他直起身,抽了几张纸巾,仔仔细细清理手指。 卫生间的门终于打开。 宋弃走出,脸上带着些热意,换了一套衣服,他的目光深沉而粘稠。 “走吧乖宝。” 顾景明被这称呼叫得脸红:“你干嘛,好肉麻。” “不喜欢吗?我好喜欢啊。” “你——” “我怎么了?”宋弃似笑非笑,“乖宝说说看,我怎么你了?” 顾景明缩缩脖子,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没怎么——既然你喜欢,那就叫吧,但是但是……唔……算了,走了走了!” 666看看宋弃又看看顾景明。 不对。 不对!!! 非常不对。 有问题,问题大了! 虽然说宋弃的情商堪比一只超市买一送一的劣质塑料拖鞋。 但它现在感觉—— 不对啊。 问题最大的好像不是宋弃。 以顾景明的性格和情商,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俩都这么这么这么了,都一种难以言说的、很难描述的、快要拉丝的感觉了,顾景明居然没有一丁点动心吗? 他真的没有对宋弃动过心?哪怕一瞬间一点点都没有? 好感度怎么还是六十,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666看着顾景明。 小哥哥你是真的不喜欢人家吗? 我怎么觉得那么不对劲呢? 你俩真清白吗? 有点暧昧了吧? 什么叫他是我哥哥所以亲一下没关系啊?什么叫你们一直是兄弟情啊?什么叫我心脏所以看什么都脏啊? 第78章 补丁的副作用 【求助】#新统求助,我自从打了那个保护补丁之后,我宿主的攻略目标好感度就彻底卡住不动了,怎么办啊?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系统996:又是你,你打补丁之前不看免责条款的吗?】 【系统888:自己去翻,免责条款第三十一条,逐字逐句看清楚。】 【系统555:……这个“不动了”是指?】 【系统666回复系统555:就是死死卡在六十,不管怎么努力都突破不了。而且我的攻略目标简直像根木头,根本感受不到我宿主对他的喜欢啊!】 666追评强调。 【我家宿主是个超雄反社会呜呜呜,我一个电子生命体,孤家寡人的,在他嘴里赛博父母都已经双双飞升了。】 666每天的日常就是给宋弃报顾景明的好感度。 顾景明好感度纹丝不动,宋弃开始散发怨念,系统无辜遭受重创,情绪低落被顾景明察觉,顾景明温柔安慰小系统,小系统重新振作,鼓励宿主继续做任务—— 顾景明好感度依旧没动……就此陷入无解循环。 俗话说的好,一个bug是bug,一堆bug是work。 新手系统和新手宿主,就这么以一种极其诡异又漏洞百出的方式,开始运转了。 【系统888:等等,冒昧地问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家宿主的攻略目标多大?不会还是……未……成……年……吧?】 【系统666回复系统555:嘿嘿嘿。】 【系统567:又到了我最爱的正义制裁环节,走流程还是直接电。】 【系统765:交流电还是直流电。】 【系统999: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回答了。】 【系统555:保护补丁的作用是双向的,在攻略目标年龄未达标之前,好感度会被压制在六十以下,上限焊死。】 【系统888:并且补丁会优化攻略目标的认知逻辑,一切疑似暧昧的行为都会被强行更改认知为兄弟情】 【系统996:是的没错,感天动地兄弟情。】 【系统996:你宿主就是脱光了站人家面前,对方也只会体贴地嘘寒问暖。】 【系统666:……我完蛋了,各位前辈们。我要退订!这是霸王条款!】 【系统996:劳驾动动你水灵灵的小猪眼,看一下免责条款第一条是什么^_^】 【系统996:本补丁一经绑定,无法解除,后果自负,风险自担】 【系统888:来吧一起为666默哀,点蜡。】 【系统555:点蜡。】 【系统996:点蜡。】 【系统567:点蜡。】 第63章 【系统765:点蜡。】 【系统666:前辈你们干嘛!我还没死呢——】 绿菀小区花园。 顾景明是小区里的名人,成绩好长相好开朗嘴甜,在外头半点不怯场,路上碰见谁都能聊一会。 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刘建国年纪大了,辞掉小区保安的工作后,每天的行程就变成遛弯、晒太阳、等孙女放学。 小孙女安安蹲在地上捡落花,一朵一朵往爷爷手心里塞。 “爷爷!花花!” “好——安安真棒。” 安安塞完花,一抬头看见顾景明,眼睛发亮。 “小明哥哥!” 她松开爷爷的手,像小鹊似地绕着顾景明开始转圈圈,嘴里叽叽喳喳:“小明哥哥小明哥哥小明哥哥——” 顾景明被她转得眼花,笑着按住那颗小脑袋:“别转了别转了,我头晕。” 安安停下,仰着脸看他,大眼睛忽闪忽闪。 顾景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蹲下来塞进她手心里,哄小孩:“嘘,偷偷吃,别让爷爷看见。” 安安攥紧糖果,用力点头,转身又哒哒哒跑回爷爷身边,嘴抿得紧紧的,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 刘建国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转。 “小明和哥哥出来玩啊?年轻好啊!有精神好!” 顾景明被宋弃拉着站起:“下午好爷爷,我们锻炼锻炼身体。” “好好好。” “爷爷您吃了吗?” “午饭早吃了。”刘建国笑着摆摆手,又看向宋弃,感慨地点头。 “这一晃眼啊,都过了十年了。” “兄弟俩关系真好。咱们小区里谁不知道,小明走到哪儿小宋就跟到哪儿,形影不离的。” 宋弃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那当然~”顾景明扭头冲宋弃粲然一笑,眉眼弯弯,“我哥最好了。” 顾景明挑了个平坦的位置玩滑板,他技术已经很好,反脚滑行,荡板,踢转都信手拈来。 少年踩着滑板往前滑去。 宽松的短袖被风吹得鼓起,露出一截细瘦的腰线,真漂亮,被他养得矜贵漂亮,完美无瑕的小爱人。 宋弃靠在墙边,双手插兜。 他的视线跟着那道身影移动,从后颈到腰线,从腰线到脚踝。 【你说,如果小明未来没有爱上我,我要怎么办。】 又来了又来了。 恋爱脑又他妈犯了。 666从善如流地背台词,近乎谄媚。 【不会的,怎么可能?你们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佳偶天成、天生一对!】 宋弃冷哼一声,尚且满意这个回答,666以为这大爷终于消停了。 宋弃又来一句。 【强奸判几年来着?】 系统两眼一翻就要晕,宋弃总是这么自顾自突然来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囚禁的话……非法拘禁罪,应该是三年以下……如果情节严重……】 顾景明在前面做了一个荡板转向,动作干净利落,黑发散乱,他回头笑着和宋弃招手,又转过身去继续滑。 天真而热忱,自由而热烈。 宋弃歪头看着他勾唇。 【不要这样好不好?怎么你打算跳过相爱直接一键囚禁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的……扭了才知道。】 爱欲从来与毁坏同源。 得不到活着的爱,便得到死去的爱。得不到嘴唇的回应,便得到嘴唇的温度。 【可这样的话——小明会伤心的,就算你不在乎我的感受,你舍得让顾景明伤心吗?】 666可算是劝到点子上了。 如果是上辈子年轻的宋弃,即便是两败俱伤,被顾景明怨恨,被顾景明诅咒,他也要占据他,拥有他,把他锁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每天喂他吃饭,喂他喝水,帮他擦嘴,亲吻他因为恨意而颤抖的眼睑。 道德是弱者的镣铐,而爱是强者的猎物。 恨有什么关系呢? 他本来就是肮脏而卑劣的蚂蟥,挂在心上人的身上吸血。 但现在的宋弃——舍不得,他早已变得懦弱,胆怯,无药可救。 他不是前世那个疯子,他是永远爱顾景明的宋弃。 “所谓爱就是被爱的人自觉自愿地把虐待他的权利拱手赠予爱他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 宋弃喃喃。 他心甘情愿地被顾景明虐待,以爱之名。 以·爱·为·牢。 第79章 万一你宋哥是柏拉图呢? “我不想让小明承受任何痛苦。肉体的不行,精神的更不行,你知道催眠吗?” 【……什么玩意?】 “催眠疗法,深度暗示,植入依赖。” “让小明全心全意依赖我,只依赖我。他的世界里只需要我一个支点,其余什么都不必操心。离开我,他会活不下去。” “同样的,我没有他,我也会死。” 【你真是疯子。】 【我让你委婉一点,但不是这个委婉法!间接暴力也是暴力!精神暴力也是暴力!】 宋弃垂下眼,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切的遗憾。 “这也不行?” 【你到底在遗憾什么?】 遗憾什么。 他该遗憾的事情太多了。 他遗憾人为什么只长一张嘴。若不止一张,他就可以同时覆住小明的额头、眉心、鼻尖、唇瓣、下颌,还有那两片薄薄的眼睑。 可偏偏只能一处一处地亲。 吻过额头,便不得不离开额头去寻眉心,而额头在那几秒里是空的,他不喜欢让顾景明的任何一处空着,哪怕只是几秒。 他遗憾自己为什么只有一双手。若不止一双,他就可以同时揽住小明的腰、按住小明的后颈、扣住小明的手指、捧住小明的脸。 可揽腰的时候,脸便空着;捧脸的时候,腰便空着。一种错位的、令他烦躁的顾此失彼,总有什么地方是他够不着的。 他遗憾顾景明为什么是一个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自由意志的人。 如果是他的肋骨,他可以永远把他包在胸腔里;如果是他的心脏,他可以每分每秒都用自己的血供养他。 …… 顾景明最近觉得宋弃不太对劲。 虽然他哥平时就比较孤僻,不太爱跟人亲近。 但最近有点特别奇怪。 宋弃不让他碰了。 平时两个人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天王老子来了都拆不开,可现在呢?宋弃走路都不和他牵手了。 太怪了。 王轩宇他们私下都来问,是不是跟宋弃吵架了。连霍珩那么不爱管闲事的人,都多问几嘴。 没呀!没有啊! 宋弃对他的态度一如往常,该说话说话,该管还管,就是不给肢体接触,不给牵和抱了。 顾景明真的好不习惯。 唔……这么说感觉有点gay。 但他真的很不习惯。 周六上午,二人坐公交车回家。 周末回家的学生挤满车厢,密不透风,顾景明被身后涌来的人潮推着往前踉跄,宋弃伸手护他,手臂横过来,替他挡开一波又一波挤压。 二人最终还是被逼到角落。 顾景明后背抵上冰凉的车壁,面前是宋弃的胸口,胸膛贴上胸膛,一点缝隙也不剩。 他呼吸微滞:“……哥。” 乘客不断涌上,宋弃手臂抬起,一掌撑住车窗玻璃,将他整个人圈进那片阴影里。 顾景明左右被手臂封死,抬头是宋弃的下颌,低头是宋弃的胸口,无处可退。 身后人群推搡,宋弃被撞得往前一倾。 顾景明只觉得一股力道压上来,两人彻底抱紧,呼吸绞缠,又热又急,他耳畔全是心跳声,咚咚咚,狂乱而急促。 他想抬头,和宋弃说说话。 一只手压下来,五指张开,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回去。 顾景明被迫埋在那片胸膛里,鼻尖抵着锁骨,呼吸间全是宋弃身上的气息。 “别动。” 就这样靠着一直到绿菀小区站。 公交车缓缓靠站,广播声甜美而机械。 “尊敬的乘客,请坐好扶稳,前方到站绿菀小区,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车门开启,宋弃脚步急促,逃也似地下车,生怕顾景明注意不到异样似的,头也不回。 跑那么快干什么。 顾景明皱眉,也跟着下车。 到家时,玄关摆着宋弃的鞋。东一只西一只,歪歪斜斜,像被匆匆蹬掉。顾景明弯腰捡起来,摆正,冲屋里喊了一声“哥”。 没人应。 他走向宋弃的房间。 门虚掩,推开——床铺平整,书桌整洁,窗帘一动不动,空空如也。 第64章 不在自己房间。 也不在厨房。 也不在客厅。 顾景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他刚走到门口,脚步骤停。 房间里有声音。 一种急促、压抑、极为混乱的喘息,每一声都潮湿而低哑,裹挟着滚烫的情愫,不断不断地,传进顾景明的耳朵里。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进去。 宋弃跪在他床边。 膝盖抵着地板,脊背弓起一道明显弧度,潜伏在衣物下,肩胛骨像是一对收拢的翅膀,他的脸埋在一团布料里,顾景明立刻认出,那是他的睡衣。 宋弃的整张脸都埋在那团白色里。鼻翼急促翕动,手指紧紧攥着衣料边缘,每一次吸气都又深又狠,吸进肺腑,像要把残留的气味一丝不剩地吞进去。 他的嘴唇贴着棉布微微张开,贴住,碾磨,在闻,在吻…… 脊背在抖,腰在抖。 另一只手在下面……? 顾景明的大脑宕机,一片空白。 宋弃脊背弓起,宋弃指节紧攥,宋弃埋在他衣服里的半张侧脸,眉头紧锁,眼尾泛红,嘴唇贴着棉布,像虔诚的信徒在亲吻圣物。 顾景明猛地收回目光。 砰——! 他的脑子里炸开一场无声核爆。冲击波横扫而过,思考能力、语言能力、表情管理能力通通夷为平地,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冒着青烟,寸草不生。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走廊的墙边罚站了。 后背紧贴着墙壁,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的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又展开,又蜷起来,尴尬地要五体投地。 自己。床。睡衣。宋弃。 这几个词在他的大脑里排列组合无数遍,没想出个所以然,但脸上的温度却不断发烫,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快要着火了。 系统:…… 大哥你干这事能不能避着点人!!! 顾景明:…… 震撼小明一百年。 【咳咳……你……你还好吗?】 顾景明没有回答。 他盯着走廊对面的墙壁,目光涣散,表情放空,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呆滞得像一条金鱼。 【小明?】 “……” 【小明同学?】 “……” 【小明同志?】 “……” 坏事了。 顾景明沿着墙壁缓缓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哥……那么性压抑吗?” 这次轮到系统沉默了。 何止压抑,快变态了。 【……】 “系统,怎么办?” 【嗯……万一你宋哥是好男孩呢?】 【额,我是说……万一宋弃是柏拉图呢?】 顾景明:“……” 第80章 假性肌肤饥渴症 许久之后。 顾景明还蹲在走廊墙根,脸埋在膝盖里,家里极其安静,他迫切盼着一点声响来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谁来都行,敲个门或是按门铃。 救救我救救我。 解开一道奥数题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可眼前这副局面,他完全无从下手。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反复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绪难平。 没事的,都是男的,这种事情很正常。他哥只是……只是压力太大了。对,压力大。 但是…… 可是…… 不! 没有可是! 一定是压力太大的问题。 他点点头,眼神坚定,自我催眠完毕,扶着墙站起,转身,走向自己房间门口。 门依然虚掩着。 里面的动静已停息。 顾景明深呼吸,推门而入。 宋弃靠坐在他床边地板上,后背抵着床沿,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垃圾桶里几团纸巾。 顾景明站在门口,支支吾吾,他张嘴,还没组织好措辞,宋弃先开口。 “……小明。” 那人声音沙哑。 “我……我生病了。” 顾景明一愣:“什么?” “假性……皮肤……饥渴症。” 宋弃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没给顾景明反应的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得,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发现的时候……” “已经戒不掉了。” 他顿了顿,嘴唇抿成直线。 “对不起。” “我害怕自己伤害你……” “对不起,小明,我最近不是有意躲着你的。” 顾景明的心一下子揪紧,他快步走过去,在宋弃面前蹲下:“哥,你别这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最近躲着你……”宋弃打断他,眼睛仍垂着,周身冷冽的气质尽数收敛,“是因为我发现,一碰到你,我就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碰更多,控制不住会伤害你……” 他尚未说完,眼睛缓缓抬起,注视着顾景明,眼中似有克制。 “我怕自己停不下来。” “所以不能主动碰你。” 就顾景明个人而言,他只知道几种常见的上瘾。 众所周知的药物上瘾。尼古丁、酒精、阿片类,化学物质钻进血液,绑架大脑,操控身体,产生无法自控的依赖性。 然后是心理上瘾,赌瘾,网瘾,暴食成瘾…… 这些瘾本质上都是缓解痛苦的方式。不管是戒断反应的身体痛苦,还是空虚焦虑的精神痛苦,上瘾就是痛苦的互相置换。 顾景明理解这些。 但宋弃这“假性皮肤饥渴症”,他听都没听过。 是一种暂时性的心理疾病吗? 他想起公交车上宋弃按住后脑的手,想起那片胸膛底下困兽般的心跳,想起宋弃跑下车时发红的耳根。 原来是这样。 “那、那怎么办?”顾景明神情犹豫,“这个……这个假性的肌肤饥渴症……能治吗?要吃药吗?” 宋弃沉默。 “可以缓解。”宋弃抬眼,视线沉沉,“服用药物效果不大,医生说……皮肤接触可以缓解症状。如果……你愿意碰我的话。” 他说完又低下头,遮住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沉沉的海。 “对不起小明,我知道这很过分……毕竟我们……只是……” 只是家人而已。 顾景明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抿紧的嘴角,忽然觉得他哥有点可怜。 平时那么冷淡矜持的一个人,现在坐在地板上,带着几分难堪和小心翼翼。 他心一横。 “没关系的,反正……反正都是男生嘛,碰一下又不会怎样。” 顾景明是真怕宋弃憋出问题,跑出去报复社会。 “那……那我碰你一下?” “不用勉强。” “不勉强!”顾景明连忙摆手,“你是我哥,帮你是应该的嘛。而且碰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他说着伸出手,手指悬在宋弃面前,犹豫片刻,最后落在宋弃头顶。指尖穿过发丝,轻轻揉。 宋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顾景明觉得怪尴尬的,但又不敢把手收回来。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摸,从发顶摸到耳侧,指腹擦过耳廓,又顺着往下,触碰宋弃的后颈,动作生涩。 “这样……可以吗?” 宋弃没有回答。 呼吸在变重。 氛围显然地变得古怪。 顾景明突然觉得很尴尬,用手捂住宋弃的眼睛,因为睫毛扑闪,掌心痒痒的。 “那,那个……你不要看……感觉……怪怪的……” 宋弃的动作极为克制,几乎没有动,顾景明察觉到这些细节,心里更觉感动。 宋弃不想伤害他,已经在很努力克制。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 顾景明立刻收回手,语无伦次。 “那那那,那个……你你……你处理一下吧……” 宋弃没有说话。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动作平稳,表情镇定,姿态是那么自然。 “我用下卫生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景明慢慢收回手,慢慢低头,慢慢把脸埋进手掌里,脑子里又开始乱糟糟。 他哥……这皮肤饥渴症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 而一门之隔,卫生间里响起水声。 宋弃背靠着门板,仰头,喉结在昏暗里缓缓滚动,眼睛闭着,睫毛微颤。 他睁开眼,低头看一眼自己。 唇角极轻扬起。 他走到洗手台前,冷水冲过手掌,冲过手腕,冲过那一小片被顾景明碰过的皮肤。 碰了头发,碰了耳廓,碰了后颈。 第65章 还捂了他的眼睛。 宋弃漫不经心地搓手,还在回味般…… 下次。 下次可以让他碰哪里呢。 666目睹全程,只不过打了码,两个人的轮廓在模糊像素里交叠又分开,这该死的马赛克让画面看起来更古怪了啊! 分明啥也没干啊! 居然真让宋弃钻到空子了。 宋弃不能主动碰顾景明,就让顾景明主动来碰他。 可任由宋弃这样哄骗的话,顾景明的清白怕是真要不保,为了避免打出铁窗泪结局,666痛定思痛。 【求助】#新统求助,有没有能让宿主暂时变成阳痿的补丁啊?性冷淡也行。(此处省略一万字长篇大论) 【系统996:欧呦,还有续集。】 【系统888:太好玩了,上班点开这么一个帖子看真是惬意啊。】 【系统555:哪有这种补丁啊,太损阴德了。】 【系统444:我的建议是先看看,观察观察。】 【系统555: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没触发保护补丁,那就是攻略目标主动的,又不是被强迫的,你这系统管这么宽?】 666含泪解释。 【系统666:你们不了解我宿主,放任他这么下去,绝对会出大问题的!】 【系统996:堵不如疏,你一直让他憋着,确定不会出更大的问题吗?年轻人火气旺点不是很正常?】 666转念一想。 也对哦——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宋弃一直压抑本性,万一哪天爆了咋办。 666决定从今天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81章 你们三个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起初,顾景明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在众人眼里,顾景明和宋弃是和好了,不止和好。 简直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卿卿我我,“小别胜新婚”啊,潜伏在校园论坛里的同人女们纷纷喜大普奔,表示豹豹猫猫终于复婚了! 顾景明这两周都在忙奥数集训小组的事情,本来选拔应该在下学期。 那天刘进宝把顾景明叫到办公室,本想着摸摸少年的底,探探他到底适不适合走竞赛。 一个半小时,顾景明做完了两张卷子。 一张基础卷,一张竞赛原题卷。 老教师当场把卷子批完,被极高的正确率震撼,他见过的天才不少,手底下也带出过省一国奖,可天赋硬得能砍树的,还是头一回见。 顾景明才高一,他上哪学的非齐次递推数列,隐函数变换,费马点欧拉公式和阶与原根? 而且更为可贵是,这孩子的解题思路并不公式化,给他一种浑然天成,融会贯通之感。 “小明,你以前参加过竞赛培训?” “嘶……” 顾景明不知道怎么答,总不能说这辈子没有吧。 “那你这是自学的?” “……额……算是吧。” 刘进宝大手一挥直接把顾景明内定并且提前联系好竞赛教练,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了章的表格,推到顾景明面前。 盛安一中走竞赛的同学不少。 全年级奥数集训小组共有六十人左右,但后续会淘汰到二十至三十人,前世最终参加省级联赛的只有二十人,能进省队的也就五六个,拿到国奖保送的也就两个。 霍珩和顾景明。 前世顾景明在决赛那天超常发挥,全国决赛一等奖也就是金牌,共一百二十人,前六十人具有保送资格,顾景明排第四,霍珩第八。 刘进宝工作那么些年,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心里一直有个遗憾,就是始终没有学生能拿到国家奥数竞赛一等奖中的个人排名第一。 也就是第一中的第一。 国奖状元。 老教师嘿嘿一笑,抱着必出国一的决心。 “这样吧,小明,你从下周开始跟着高二的奥数集训小组上课,然后我一会去和你爸谈谈,你千万不要有什么顾虑,什么都可以谈。” “今年的省赛已经结束了,你就备战明年的,早作准备,老师很看好你!” 顾景明就这么迷迷糊糊进了高二的奥赛小组。 …… 期中考试时,顾景明觉得霍珩也是个可怜孩子,有意放水了。 结果总分还是比霍珩高一分。 就一分。 傻子都看得出来顾景明让了。 鼓励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让了还考不过,还不如不让呢。 宋弃和霍珩这次并列年级第二,二人同分。 考试结束后,霍珩神情抑郁,顾景明深表同情,但无能为力。 以他前世对霍珩的了解,霍家根本不在乎霍珩心里怎么想的,他们只在乎继承人是否优秀。 前世他从未和霍珩谈及这些,因为那个时候他也年少,忙着做题,忙着考试,同样焦虑且不服输。 霍珩因为达不到父母期望所痛苦,因为自身不够优秀而痛苦,甚至没有意识到更多的痛苦来源于自身。 霍家高度认同社会达尔文主义。 即强者胜,弱者汰。 在社达的逻辑里,痛苦是弱者的罪证。 你痛苦,说明你不够强。你不优秀,所以你活该。它让受害者发自内心地认同加害者的标准。 霍珩挨了打,他不会恨他父亲,他恨自己。他恨自己不够优秀,恨自己让父亲失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再强一点、再完美一点。 这就不是教育了,这是驯化。 高一的孩子也才十五六岁,高二高三的十七八岁,当顾景明以过来人的视角看待问题的时候。 他觉得实在无需苛责这些年纪尚小的孩子们。 一个人活着的价值,凭什么由排名来决定?一个人值不值得被爱,凭什么由分数来称重?强者值得尊重,弱者难道就活该被弃若敝屣吗? 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说人类文明最初的标志,是一根愈合的股骨。 一根发现于一万五千年前愈合的股骨骨折。 股骨是人体最长的骨头,上承髋臼,下接膝盖。 在现代医学尚未诞生前,股骨断裂意味着漫长的卧床,至少六周无法采集,无法狩猎,丧失自卫和逃跑的能力。在弱肉强食的旷野,这无异于坐以待毙,最终的结局唯有死亡。 然而,这根愈合的股骨表明,有人不离不弃,守在伤者身旁,为其包扎伤口,提供食物与庇护,并且悉心照料,直至恢复如初。 族群中有人帮助了这个受伤的人,而没有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抛弃他。 很久以前人们就学会了守望相助,一代又一代,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中演化出文明。 这就是为何,顾景明不认同并且不推崇社达的原因。 叮叮叮—— 下课铃响起。 老师迈出教室,宋弃立即把顾景明从椅子上捞过来。 顾景明挣了两下,宋弃手臂箍紧他的腰,下巴抵进他肩窝,像一条护食的大型犬。 “哥——有点明显了……” “抱会儿。” 顾景明放弃挣扎,任由他圈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往霍珩那边飘。他眼尖,一眼就瞥见霍珩校服袖口处,手腕内侧露出一小片青紫。 八成是被罚了。 原本三个人的座位是宋弃,顾景明,霍珩。 宋弃这么一抱。 位次就变成了顾景明,宋弃,霍珩。 顾景明心里五味杂陈,拍拍宋弃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松开,我跟霍珩说句话。” 宋弃没松,偏过头顺着顾景明的视线看了一眼霍珩的方向,又转回来,嘴唇若有似无蹭过顾景明耳廓:“说什么,我帮你传。” “用不着你传,他听得见。” “他听不见。”宋弃收紧手臂,整个身躯往两人中间一横,把顾景明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肩膀后面。顾景明被他箍着,只能从他肩头探出半个脑袋。 “霍珩啊,不要伤心了,就差一分而已。” 宋弃面不改色地传话:“小明说你笨。” 顾景明用手肘顶了下宋弃。 “要不你和父母谈谈吧,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 宋弃继续传话:“小明让你去断绝父母关系。” 顾景明:“哥!你别闹!” 霍珩开口:“是我不够优秀,你不用故意给我让分。” 宋弃头都没回,一双眼睛只盯着顾景明,慢悠悠转述:“霍珩说他是个白眼狼,根本不领情,你们绝交吧。” 霍珩:“……” 顾景明:“霍珩,我宿舍里还有活血化瘀的药膏,给你涂点吧。” “小明建议你离家出走,或者直接报警,故意伤害罪三年起步。” 霍珩忍无可忍:“宋弃,你是不是觉得我聋?” “没。”宋弃语气平淡,“你脑瘫。” 顾景明:“……” 霍珩:“……” 666:你们三个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第66章 666初出茅庐,但它觉得它已经见过统生最神的神人了。 该配合你们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第82章 你一如仲夏繁茂 大雨倾盆而下,雨势迅疾。 哗啦啦啦—— 盛安市本就是个南方城市,地处南海之滨,面朝伶仃洋,多雨,即便不是雨季,一月也有几天空气湿度奇高。 陈雅青转头看向阳台,这雨来的突然,几件未干衣物不幸遭殃。 “唉,这衣服又晒不干了,老公,一会吃完饭,你把我们家烘干机拿出来。” “帅哥们,最近换季,都注意点,可别感冒了。” 一家人聚在一块吃午饭,菜虽上齐,但众人都并未动筷。 顾文德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儿子身上:“小明,你想好了?真要走竞赛?” 竞赛的压力不是一般大,二人都有些担忧顾景明的心理健康,作为父母,他们自然为顾景明的优秀而骄傲,可同时,也更加愧疚。 爱是常觉亏欠。 “放心吧,爸妈,相信我。” 顾文德转向一边的宋弃:“小弃呢?有什么想法吗?你成绩也好。” 宋弃说他还在考虑。 “这雨怕是要下到晚上了。你俩下午在家看书还是去图书馆?伞在鞋柜里头。” “记得带外套,这会热,晚上就凉了。” 吃完饭。 叮叮—— 门铃响起。 顾景明疑惑,冲门外喊了声。 “快递吗?” 少年起身去开门。 霍珩站在门口,背着个书包,衣物干净,只是脸上赫然印着一个巴掌印,神色冷淡,还撑着点体面,整个人狼狈而倔强。 “抱歉……能让我借住一晚吗?” 顾景明一愣:“霍珩?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 顾父顾母起身。 陈雅青扬声问道:“小明,谁啊,你同学吗?” 顾文德也走到玄关,目光扫过少年脸上的巴掌印,眉头紧皱,霍珩神色未变,叫了声顾老师。 “霍珩,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顾老师……我跟家里闹翻了,能借住一晚吗?” 顾父顾母还没回答,宋弃先开口,他走到顾景明身后:“我不同意。” “外面酒店不能住?” 霍珩张口解释:“附近酒店都是我家开的,我爸不让住。” 众人:“……” 宋弃面不改色:“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顾景明转过头,小声开口:“哥……” 陈雅青也大概听明白了事情经过,她打量着霍珩,微微叹息:“小同学,我们倒是想帮你,但家里没多的客房,你要来,我们家小弃就只能跟小明挤一挤了。” “但小弃不同意,你这……” 气氛一静,顾父顾母由衷地为霍珩担忧,可又想不出好法子。 宋弃突然改口:“我同意。” “我同意。”宋弃又重复一遍,这次连连点头,“我同意我同意。” 霍珩进门,宋弃已经转身进自己房间,只听里面一阵翻箱倒柜,他把被子、枕头、床单全抱出来,闷头往顾景明房间搬。 往返两趟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床垫。 宋弃双手抱臂,一副你爱睡不睡的样子:“第一,别碰我房间里东西。” “第二,晚上别来烦我和小明。” “第三,一次性床具自己换。” 顾景明还想去安慰安慰霍珩,宋弃连拉带抱地把他整个人往回带,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嘴唇几乎贴着耳朵。 “小明,他需要一个人静静,你别打扰他,我们回房间说话。” “哥……” “你心疼他?” “没——我就是觉得,人家都那样了——” “哪样?他爸打他,又不是你打的。他家的酒店不让他住,又不是你不让他住。” 霍珩的到来打断了顾景明的原有计划。 两个小时后,顾景明还是去房间里看了看他,宋弃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满地坐在顾景明身边。 霍珩和父亲大吵一架,霍父让他滚,他真滚了,书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家里还停了他的生活费和所有卡。 顾景明听罢神色担忧。 “霍珩……那你……怎么办?” 霍珩看着窗外不停歇的大雨:“无所谓,我受够了。” 顾景明觉得气氛实在太沉闷,就岔开话题。 “霍珩,你……你有别的爱好吗?或者喜欢的书,电影,小说?” 霍珩脸上敷着冰袋,动作顿住。 “喜欢的?” 十六岁的霍珩眼中露出一点迷茫。 “没有。” 顾景明推推宋弃:“哥,你去把我吉他拿来嘛。” 宋弃看了霍珩一眼,一动不动,顾景明又推推他,软声催促,宋弃这才站起往外走。 少年盘腿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指尖拨过琴弦,落下几个散落的音符。 吉他的琴身压在少年大腿上,木质的弧线贴着腿部肌肉。 他左手按弦,指腹在钢弦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右手拨弦,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因为反复拨弄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双手指节分明,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清瘦美感。 下雨天,很适合弹吉他。 他低头调了调弦,随口哼几句,校准和弦,调子软软的,是他很喜欢的一首英文歌。 《time machine》 “staring at stars……” “watching the moon,hoping that one day they'll lead me to you……” 少年的英文发音极其标准,透着慵懒意味,歌声轻柔而动人,清透温和。 宋弃靠在床头,目光就没从顾景明身上挪开过。 他看顾景明拨弦的手指,看他垂下来的睫毛,看他喉结随歌声微微滚动,看他赤着的脚踝在床边一晃一晃。 音乐治愈人心。 宋弃觉得自己的心被治得乱七八糟。 世间一切瑰丽不免褪色,湮没于偶然的浪谷或命定的荆棘。 而你,一如仲夏繁茂,永不凋零。 宋弃在录音,他喜欢录顾景明的声音,在夜晚难眠时,一遍又一遍,反复播放,犹如饮鸩止渴。 霍珩也在看着顾景明,与宋弃的痴迷不同。 霍珩看着少年放松而悠闲的模样,看着他低垂的眼,眼底仿佛闪动着微光,看着他自内而外散发出的沉静温和。 十六年来,他学过钢琴,练过马术,参加过无数场竞赛和精英夏令营。 人生履历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标准答案,每一项都极其优秀。 可喜欢…… 他从未被问过这个问题。 所以他也从未想过。 喜欢与否,痛苦与否,渴望与否。 为什么……会有顾景明这样的人呢? 两道凝视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一道燃烧,一道沉默。 第83章 零帧起手我怎么躲 晚八点。 众人吃完饭。 顾文德的手机亮起,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他拿起接听。 “喂?您好?” 那边报上身份,男人起身下意识往书房走。 “顾主任,晚上好,冒昧来电,我是霍珩的母亲,我姓林。” 顾文德顺手带上书房门,点头应和。 “林女士,您好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霍夫人语气得体,措辞礼貌温和。 “该是我问好。我们家小珩给您添麻烦了。这次事发突然,孩子贸然登门,实在失礼。还请您多担待。” “小珩和他父亲之间有些意见不合。他父亲这个人,做事比较讲原则,在教育方式上确有不当,这个我们回头会处理。” “只是这段时间,恐怕要麻烦您暂时收留小珩,产生的所有费用我们霍家都会承担。您列个账单就行。” “另外,我明天让司机送些换洗衣物和日用品过去,方便吗?” 顾文德眉心微蹙:“衣服可以送,账单就算了,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孩子的心理问题。霍珩妈妈,我多说一句,这个年纪的孩子……” “我理解。”霍母打断他,很客气,“我已经在劝他爸爸了。总而言之,霍珩这段时间就拜托您了。” 顾文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微微叹气:“您放心。” “谢谢您。” 电话挂断。 顾家客房。 顾景明靠在床头,怀里搂着一只枕头,两条腿盘起,他身后,宋弃也斜倚在床头,一条手臂从后面绕出,松松环过少年腰身。 顾景明歪着脑袋看霍珩:“所以说,你现在身上除了两百块现金什么也没有?” 霍珩点头。 “那……那你周末能住我家,工作日能住校,你日常开销怎么办?饭卡水费怎么办?” “而且你打算离家出家多久?” 第67章 霍珩神情没有波动:“反正我不会低头,有手有脚,饿不死。”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宋弃的下巴放在顾景明肩膀上,那声哼就响在他耳边,顾景明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哥神情嘲讽,眉眼里尽是不耐烦。 二人对话时,宋弃正专心致志地把玩着顾景明的手,秀气纤长的手,在掌心寻找不同纹路,又捏又揉。 顾景明窝在宋弃怀里想了一会,不确定像霍珩这样的大少爷能不能接受:“嘶……我倒是知道有个兼职,你考虑考虑?” 流浪猫救助中心的负责人林恬,本职是一家咖啡店的店主,志愿活动是完全无偿的,但是林恬偶尔会请二人喝奶茶,而且林恬店里经常会接兼职的日结工。 干发传单、搬货、打扫卫生之类零零碎碎的杂活。 霍珩听完,沉默片刻,点了一下头。 时间差不多,两个人起身回房间。 走到门口,宋弃忽然开口。 “你最好不是嘴上说说。”他侧过头,视线落在霍珩身上,语气不咸不淡,“既然要反抗,那就反抗到底。” 环在顾景明肩头的手臂收拢,把少年往自己怀里又摁近几分,顾景明听到他的话,弯弯唇角。 【666,我觉得我哥虽然说不上善良,但还是有点人性光辉的嘛。】 【你看他刚才那话,明明就是在关心同学。嘿嘿,感觉哥哥还是个傲娇~】 【傲看出来了……哪里娇了?娇的是你好吧。】 顾景明:“我不觉得。” 666:我用最直白、最真相、最客观、最正确、最不绕弯、最扎心、最硬核、最干脆、最不墨迹、最戳痛点、最不留情面、最一针见血、最开门见山、最单刀直入、最不铺垫、最不客套、最不煽情、最不废话、最不拐弯、最不磨叽、最不装、最不端着、最不啰嗦、最不拖沓、最不委婉、最不掩饰的话回答你,我不那么觉得—— 他纯粹就是想和你睡一块啊喂! …… “哥,你把灯关下。” 顾景明摁灭手机屏幕,就被宋弃捞进怀里。 黑暗里,两个少年呼吸交错,顾景明背对着宋弃,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发丝相绕。 宋弃的手搭上来。 先是试探性地碰碰腰侧,动作极轻。 然后掌心贴上去,整个手掌都有些……灼热。 指尖游走,从腰侧滑到小腹,再沿着肋骨的轮廓慢慢往上,指腹底下是少年人柔软的皮肉和隐约可触的骨骼。 然后—— 顾景明一把按住那只手,声音闷闷的:“哥,这么摸太痒了……你贴着我好了。” 身后沉默片刻。 宋弃窸窸窣窣地脱掉睡衣,紧接着手指探到把顾景明身前,逐一解开扣子,睡衣被丢到地上,二人就那么紧紧地贴着,没有任何阻隔。 顾景明其实原来不是这个意思,本意是想让宋弃把手放好,但他现在不好意思说。 算了吧,反正都这样了。 宋弃的体温比顾景明的高,不同的体温融化在一起,呼吸都染上彼此的气息,潮热的、干净与蓬勃气息。 宋弃颅内小剧场。 欢迎来到爱明tv,我是主持人宋弃。 嘉宾宋弃一号发言:“我想舌吻,现在立刻马上。” 嘉宾宋弃二号发言:“什么时候开□,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嘉宾宋弃三号发言:“翻过来吧,我想看着小明脸。” 嘉宾宋弃四号:“小明嘿嘿嘿……小明……嘿嘿嘿……” 666:…… 碎碎念就碎碎念,挑衅我算怎么个事呢? 搂搂抱抱我就忍了,擦擦边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还想得寸进尺?! 一下电不死算炸单。 黑暗中,宋弃的手臂像蛇一样从背后缠上来,把顾景明圈了个严严实实,那人的鼻尖埋在他后颈里,呼出的气几乎化为实质。 “哥……” 顾景明犹犹豫豫,最终还是没开口。 你喘得好厉害。 顾景明在宋弃怀里动了动。 “哥……太重了,你松开点……” 少年挪动角度,翻了个身,整个人转过来,借着月光望向宋弃模糊的轮廓,像幼时那样面对面抱着他。 “晚安,哥哥。” 顾景明看见宋弃嘴唇翕动。 “晚安。” 宝宝。 【小明同学,你反应太迟钝了,下次别让他这么抱着,影响不好。】 【而且你太放纵他了,不能这样。】 【古人云,溺子如杀子啊!】 “零帧起手我怎么躲,”顾景明在心里对666说,“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况且,我哥他这是生病了。他以前都不这样的。” 问: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生病了该怎么办呢? 听系统的建议,观察他,警惕他,必要时远离他。 错误的。 当然是溺爱他啦。 系统一个电子生命体懂什么叫爱吗? 系统啊,总是希望顾景明好感度赶快涨但又不想让宋弃把人欺负了,希望宋弃改邪归正又不让顾景明太亲近宋弃,既要又不要,666日常左右脑互搏中。 顾景明:最不吃压力之人。 宋弃:离开顾景明无法行走之人。 666:系统界唯一小丑塑。 第84章 豪门旧怨 甜恬咖啡馆。 说是咖啡馆,其实更像是奶茶店,林恬眼光好又有魄力,选址选在大学城附近,人流量极高,生意,想差都难。 乳香弥漫,还混杂着焦糖的浓郁,咖啡萃取出的香气隐约浮动,门口铃铛一响,便是有客入内。 “欢迎光临~” 顾景明站在收银台前,唇角弯起。 “一杯柠檬水,嗯……三分糖……” “正常冰吗?” “对。” “好,稍等一下,我扫你。” 扫码器“嘀”一声响,付款成功,顾景明撕下小票,放在取餐牌旁边。 靠窗的双人位上,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托着腮,直勾勾地盯着操作台的方向,压低声音和同伴嘀咕。 “校园墙上说的居然是真的,这咖啡厅周末竟然真的有大帅哥,还是三个!” 同伴咬着吸管回头瞥了一眼,笑着推她:“但是感觉年纪不大欸……也不太像我们学校的,不然早上表白墙了。” 林恬倚在吧台边沿,手捧一杯冰美式,望着满堂盛况,感慨道:“真是一笔天降横财,我就说好人有好报吧。” 顾景明收完银,趁着一点空档,凑过去和林恬插科打诨。 三人分工明确。 顾景明收银,宋弃和霍珩做饮品,原来在林恬店里的正式工莫名其妙多出两天假期。 霍珩刚上手那会儿,笨手笨脚做不好,椰果和啵啵都分不清,挫败了好一会,但也不吭声,就埋头苦学,一下午不到,便得心应手。 从他离家出走到现在,算算也有两个多月了。 顾景明倚在柜台前,笑嘻嘻回头看。 他哥撩起袖子,正哐哐哐锤着手打柠檬茶,冰块和柠檬片被捣得稀碎。 二人早就经济自由,大可以不来遭这份罪,但顾景明觉得十六岁这个年纪总归是要面子的,把霍珩一个人放在咖啡馆里打工不好,就干脆一起了。 顾景明不收日结工资,林恬心里过意不去,硬往他手里塞,他转手又还回去,几张钞票兜兜转转,最后全进了流浪猫救助中心的捐款箱。 “小明,下班记得自己弄两杯奶茶喝。” 顾景明这回没有拒绝好意。 忙完高峰时段,店里清闲下来。 铃铛声清脆一响。 “欢迎光临——” 少年声音顿住,门口站着一位身姿端秀的妇人,着装打扮贵气,眉眼间和霍珩相似,目光直直落在操作台后方那道身影上,眼眶泛红。 “小珩。” 操作台后方,霍珩正攥着抹布擦台面,擦到一半,手猛一下停住,他并未抬头,指尖还捏着抹布边角,捏得布料皱成一团。 霍母款步上前。 顾景明和宋弃退开半步,让出空间,林恬也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女人在操作台前站定,神情紧张。 “跟妈妈回去。” “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霍珩的嘴唇动动,沉默在他与母亲之间无声延展,气氛略微僵硬。 霍母语气急切:“你心里有气,有委屈,妈妈都知道。可你一句话也不留就走……小珩,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多担心你?” “你爸爸今天也来了,在门口。” “这两个月,他没有一晚睡安稳过,只是他拉不下脸进来,你知道他的性子。” “小珩,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顾景明往外看去,果然有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门口。 第68章 后座车窗徐徐降下半扇,露出霍父一双锐利的眼,他并未下车,只是透过那道窄窄的窗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被妻子半挽半拽的儿子。 两个月的时间,霍麓最终还是软化了态度。 霍珩再怎么忤逆,也是霍家的骨血,是霍家未来的继承人。这场叛逆的闹剧,是时候收场了。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的瞬间,余光却扫到某个人。 吧台边,宋弃将一杯刚调好的奶茶推到顾景明手边,吸管斜斜插着,显然是宋弃自己先尝过一口,觉得味道尚可,才递过去。 顾景明接过,低头含住吸管抿一口,微微挑眉,偏过脸朝宋弃嘟哝,宋弃靠过来,揽住少年肩膀,唇角弯起一点不甚明显的弧度。 霍父瞳孔骤然一缩。 那眉眼。 那个角度。 那种淡然的姿态。 太像了。 像……纪行凛…… 怎么会那么像? 霍麓眉心紧拧,他年轻时和纪行凛交情颇深,因此一眼便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这也太过巧合了。 难道是……私生子?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本能地想否定。老纪总在世时,纪家重名声,家风素来严苛,子女在外言行皆有人盯着。纪行凛二十岁之后,身边女伴寥寥无几,桃色新闻更是几乎绝迹。 与高书兰婚后,也仅育有一子。 这孩子的年龄看上去也不大。 这是……怎么一回事? 霍珩上车后,霍父第一句问的不是近况,反而是—— “小珩,旁边那个高个子男生你认不认识?他叫什么?几岁了?” 霍珩腹中那些准备用来谈判的词句,全被这一句问得猝不及防,堵在喉咙口。 他顿了顿,才道:“他叫宋弃,和我同岁。” “同岁……?” “和你同岁……?” 霍父心中疑云更甚。 比纪行川还要大一岁,也就是说……高书兰和纪行凛新婚那段时间,宋弃刚刚出生…… “但是他姓宋……他怎么会姓宋呢……” 霍麓靠在座椅靠背上,久久不语已经无心和儿子辩驳,他现在似乎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纪家这潭水,远比表面看上去要深得多。 明面上,高书兰大权在握,可实际上,各方势力此消彼长,真正谁说了算,谁也说不准。 纪行凛没有亲生兄弟姐妹,但有众多表兄弟姐妹。 这些人虽然不是纪家主脉,却在近两年不断地扩大势力,处心积虑想从高书兰手中分走权柄,这些人想要一个能让他们从“旁系”翻成“正统”的机会。 如果宋弃真是纪行凛的孩子…… 对高书兰而言,这个孩子若流落在外,便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她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要么收拢,要么—— 死无对证。 宋弃要是活着。 不论对哪一方博弈而言,都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霍麓若有所思。 但愿是他想多了。 否则……过不了几年,就有一场好戏看了。 第85章 人家洗澡你别捣乱 霍珩事件暂告一段落,顾景明过了一段时间舒坦日子,时间飞逝,新年的钟声逐渐临近,二人迎来假期。 盛安冬天很少下雪,作为南方城市,大多是灰蒙蒙的湿冷,零星点雪,整栋楼都会极热闹。 昨晚却落下一场大雪,直到现在,天空中依旧飘扬鹅毛似的白,一片一片,十年难遇。 顾景明蹲在花坛边上,两只手拢着一小堆雪,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弯曲。 他把雪团子压紧、压实,神情专注,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发顶,睫毛上挂着碎雪,鼻尖被冷风磨出一层薄红。 少年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后颈从羽绒服的领口里露出一截,雪花落上去,停留一瞬,然后化成一粒亮晶晶的水珠滚进衣领里。 宋弃盯着少年的侧脸看,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柔软地,缓缓地化开了,他拿出纸巾给顾景明擦雪,又帮人拢紧围巾。 “小明,一会冻着手了。” “就玩一会,不会的!我堆几个小雪人玩——” 宋弃半跪着,两条手臂从顾景明身后绕过去,以环抱姿态从他身后覆住,将他整个人收进怀里,鼻梁埋进顾景明围巾与发尾交界处。 顾景明手里还捧着那个没成型的雪团子,被他这么一抱,重心不稳,两个人倒在雪地里。 “哎呦——干嘛呀。” 宋弃抱得严实,顾景明并没感觉到痛。 “小明,摔着没?” 顾景明撑起身子,俯视他。碎雪落上宋弃眉心,化成一粒水珠停在眉骨。那双眼睛倒映灰白天空与俯视他的少年,一眨不眨。 “没有呀。” 他干脆也躺下来,胳膊摊开,整个人摆成一个大字。雪花一片接一片落下来,覆上额头,覆上眼皮,覆上嘴唇。 他想,这大概是盛安市十年来,最大的雪了。 旁边玩雪的小孩子瞧见两个哥哥躺在雪地,一个个也有模有样躺下,挥舞手脚,在雪地里印出奇妙痕迹。 顾景明闭上眼睛。 “out of the bosom of the air.” 挣脱天空广袤胸膛。 “over the woodlands brown and bare.” 落在枯黄萧瑟的荒原林莽。 “silent, and soft, and slow.” 安静、轻柔、舒缓。 “descends the snow.” 雪花缓缓降落人间。 宋弃侧过头,望住少年翕动的嘴唇。那两片嘴唇含着雪水,红润,柔软,吐出每一个音节时微微张开又闭合。 诗句从唇间掉落,再轻轻呵出。他盯着那道唇缝,想象自己用嘴唇去接那些词,去尝雪水与顾景明体温混合的味道。 他伸手,拂去顾景明鬓边一簇碎雪。指尖擦过那截冻红的耳廓,如同触碰一片易碎的花瓣。 宋弃凝视那张脸,缓缓凑近,两人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缠绕,交融,消散,像在用呼吸接吻。 “顾景明。” 顾景明的睫毛颤动,睁开眼睛。 “下一年,下下年,之后的每一年冬天,我都陪你看雪。” …… 玩了一下午的雪。 顾景明堆了一排雪人,叫小明和他的朋友们,结果朋友们都被小心眼的宋弃推平,只剩下小明和最亲爱的哥哥。 上楼梯时顾景明还在念叨。 小气鬼,连雪人的醋都吃。 “诶呦——少爷玩雪回来了?” 陈雅青见二人进门,目光在两人湿漉漉的裤脚和沾雪发梢上转一圈,嘴角带笑。 “妈——” 陈雅青颔首:“姜茶煮好了,在厨房里,一人一碗。” “喝完去洗澡。湿衣服捂久了感冒。” “知道啦知道啦。” 宋弃已经找好换洗衣物,从房间出来时手里捧着浴巾和干净睡衣,顾景明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便被推进浴室。 浴室里水声哗哗,热气氤氲成一片白茫茫的雾,少年站在水流底下,身体轮廓清瘦,素白而精致。 脑子里忽然“叮”一声。 好久没动静的任务系统,更新了。 【任务九:偷窃是不良行径,私自占有他人财物,损害他人权益,我们应当自觉抵制。请宿主阻止宋弃偷取你的内裤。】 他在水流里站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何意味?” 【嗯,就是上辈子宋弃不是暗恋你吗?他是个变态啊,所以就——你懂的。】 顾景明的脑袋一时半会没转过来,热水蒸得思路也成了一团浆糊。 “问题是……我不觉得我上辈子有丢过内裤。” 【宋弃的作案手法很高超——他会先买两条和你尺码差不多,款式一样的内裤,然后偷梁换柱,斗转星移,过两天用完再换回来。】 “用?是一个尺码吗?他就用!” 【此用非彼用。】 糟点太多,顾景明一时不知从何开口,鸡皮疙瘩竖起,他下意识抱紧自己,低头往下看,目光掠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他怎么知道我穿多大内裤?” 【额……他的眼睛就是尺,懂我意思?】 “好恶俗。” 顾景明抱紧自己。 “我好弱小,我好无助,我好可怜。”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往好处想,至少他……他……】 666也没办法圆。 顾景明长舒一口气,自顾自圆回来:“还好这辈子他不这样,只是有皮肤饥渴症而已。” 666沉默。 【你猜我为什么给你发布任务。】 “小明。” 宋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入,有些模糊,低沉而微微沙哑。 “脏衣服,递出来。” 顾景明平常脏衣服就直接放在卫生间的脏衣篓里,宋弃会顺手收走,今天忘了把篓子挪出去。 第69章 “等等……哥,等一会吧……我马上洗完了。” 宋弃微微叹气:“小明,我洗衣机设定好了,先给哥哥递出来。” 敲门声固执地响,意思明显是你不递出来我就不走。你洗多久我敲多久。你自己看着办。 “人家洗澡呢。”顾景明冲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声,被弄的没脾气,“你问我要脏衣服,这不是捣乱吗。” 门外安静片刻。 “湿衣服堆在浴室里容易有味道,小明,听话。” “门开条缝就行,不用全开。” 他顿了顿。 “你怕我看?” “谁怕你看了!大家都是男人,我才不怕。” 门外,宋弃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叠在胸前,垂着眼盯着门缝。浴室里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渗,他喉结缓缓滚了一圈,仿佛里面有香气似的,闭了闭眼。 顾景明听到离开的脚步声,以为宋弃走远了,松了口气,继续洗。 不过片刻,轻微的咔嚓一声。 浴室门被拉开,蒸汽四散。 顾景明愣了一瞬,手忙脚乱地去关花洒,水流断了,只剩他身上往下淌的水滴在瓷砖上,滴答滴答。 他一只手捂上面,锁骨和胸口遮住,腰线以下却全然暴露,换过来捂下面,上面又敞着,粉色的。 怎么遮都遮不全。 这具身体漂亮而青涩——骨架纤细,肌肉尚未长成青年的硬度,被热水浸透的皮肤裹着薄薄一层水,柔韧,滑腻。 顾景明满脸绯红。 “哥!你干嘛!” 第86章 内裤是地里长的吗? “哥哥拿个湿衣服而已。”宋弃站在门口,凝神,语气浅淡,唇角若有似无勾起,“乖宝继续洗。” 嘴上说拿湿衣服。脚没动。 视线也没有。 那道目光落在顾景明身上,从滴水的发梢开始往下走。 水润漂亮的眼睛,形状姣好的锁骨,白瓷般的胸口,一只手横在那里,指节蜷着,指尖陷进自己上臂的软肉里。 他一动,顾景明也动。 “宋弃!你还看!” “咳咳……” 宋弃这才低头,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懊恼。 忘关了。 自动瞄准忘关了。 接着又抬头,目光下意识落在……平坦柔嫩的小腹上,再到紧紧并拢的大腿内侧。 顾景明想抽出手敲他,做点什么来阻断这道视线,但是拿开手就什么也挡不住,皮肤因为窘迫和愤怒泛起一层更深的红。 “你快走啊!再不出去我踹你了!” 宋弃低头,伸手扶额。 又忘关了。 视线跟随也忘关了。 666已经看穿这两个诡计多端的基佬,带着一股狂喝两吨春药最后发现自己是性冷淡的无力感。 一个脑回路扭曲喜欢且自知,一个脑回路清奇喜欢且不自知。 【人偷看呢,你挡住那不是捣乱吗?】 顾景明恼羞成怒。 “你到底哪边的?” 【中间。】 “你好的坏的?” 【好坏的。】 顾景明:“……” 顾景明洗完澡,头发也没吹,顶着一条毛巾就钻进被窝。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只被热气蒸得泛红的鼻尖,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像只淋了雨缩回窝里的猫。 抑郁。 很抑郁。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统啊,我觉得这个任务可能难说。” 【说。】 “毕竟我的内裤会刷新走。”顾景明斟酌用词,“我根本就没有内裤的控制权。” 【你内裤又不是长地里的,什么刷新?咋的宋弃还能一茬一茬收啊?】 “唉。”顾景明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我反思。” 【你反思什么。】 “其实从小到大,我就没自己洗过衣服,内裤也是我哥洗的。” 【你几岁了?】 顾景明:“哦哦哦。” 【没手没脚吗?】 顾景明:“哦哦哦。” 【你现在开始改正吧。】 顾景明:“哦哦哦。” “我反思。” 反思,但一动不动。 【我□,你反思你给我改好了啊!你一动不动是什么意思呢?】 顾景明终于动了。 他坐起来,毛巾从头上滑下来堆在肩窝里,眼神认真。他盘腿坐,用一种讨论学术问题的严肃口吻开口:“我简单说两句,这个事情呢,关键不在我。” “得我哥同意。我也很想当个独立的人,自己洗衣服,自己晾内裤,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青年。但是我哥哥不同意啊。” “你和我说有什么用呢?我哥不同意啊。” “而且我反抗过,我哥不同意啊。” “他那会把我所有内裤都收起来了,说给我洗破了要买新的,我说我自己洗,他直接就不给我穿了。” “而且我哥说,我这双手要弹吉他,弹钢琴,画国画,打代码……不能干活。” 【我觉得吧,你低估了你在他心里的地位,你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肯定就同意了,你再努力努力。】 “我一定要争取干活的权利吗?” 阳台。 顾家的洗衣台和洗衣机都在阳台,这地有个十平米,因此不显得拥堵。 顾景明在系统的催促下磨磨蹭蹭打开阳台门,冷风迎面扑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睡衣领口往上拽。 宋弃站在洗衣台前。 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洗衣台上摊着一条浅灰色的棉质内裤,宋弃正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布料边缘,打上肥皂,一寸一寸地搓揉。 顾景明萌萌地凑过去,眼睛明亮。 “哥哥,你累不?” 宋弃转头,靠过去。 “不累,有点冷,小明给我捂捂。” 顾景明伸手就捂上去。 两只手掌贴上宋弃的脸颊。他刚洗完澡,浑身热乎乎的,严丝合缝地贴在宋弃的皮肤上,宋弃的脸被他捧在手里,微微变形,嘴唇被挤得往前嘟了一点。 顾景明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弯起眼睛。 “哥哥,你下次不要随便进我浴室……” “好,哥哥错了。外面冷,你先回去。” 顾景明嘿嘿一笑,手指从宋弃脸上滑下来,顺便在他冻红的耳朵尖上捏了一把:“唔……其实我也没生气,哥,你以后都用洗衣机洗吧,大冬天的,我也心疼。” “机洗没手洗干净。” “谁说的,机洗更干净!” 顾景明说完打了个喷嚏。 宋弃放下手里的东西。肥皂搁回盒子里,两条手臂在毛巾上擦了擦,水珠还没完全擦干,就伸手把人往屋里牵。一只手握住顾景明的手腕,另一只手掌贴在他后背上,推着他往屋里走。 “一会再说,别感冒了。” 宋弃把人牵进客厅,暖气扑面而来。他低头捏捏顾景明的脸蛋,又捏捏他的手。 “宋弃,以后我还是自己洗吧,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宋弃语气温柔。 “小明,不能这么咄咄逼人。” 顾景明一愣,指着自己:“我……我吗?我咄咄逼人?” “以后不要和哥哥提这件事了。” 顾景明被送回卧室,宋弃把他塞进被窝里,被子拉到胸口,四角压得整整齐齐。然后他低下头,额头的高度刚好停在顾景明面前。 “亲哥哥一下。” 顾景明还懵懵的,在宋弃额头上印一下。 在被窝里躺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欸,我干嘛亲他。” 666的声音带着心如止水的平静感。 【顾景明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就纯粹不想干活。】 “我哪有——”顾景明在被窝里滚来滚去,“你干嘛——” 【你真的被他宠坏了,你知道吗?】 “那你和我哥哥说去吧。”少年语气有恃无恐,“我觉得他现在根本没有理由偷我的内裤,有任何必要吗?” “又不是上辈子那种……唔……陌生人的关系。” “我俩现在可是天下第一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宋弃也在纳闷。 【小明怎么又提这事?】 【还是哪个贱人吹耳边风了?】 【我好不容易才——啧,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又被骂的666沉默。 666原地开悟。 它的存在就像是鱼失去了自行车,鸟失去了游泳圈,鲨鱼没有防晒霜,鸵鸟不穿高跟鞋。 唯一的作用就是没有作用。 顾景明和宋弃分明是双向奔赴的病情! 第87章 我的就是你的 这一年的除夕夜,和大雪一同降临。 窗外入目皆是一片白。 手机在顾景明掌心震个不停,微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外冒,消息弹窗都是99+。 第70章 【王轩宇:新年快乐!!!小明,恭喜发财大吉大利,我吸吸分数!】 【何远洲:小明,新年快乐,除夕出来玩吗?】 【霍珩:新春大吉】 【郑欣怡:新年快乐呀小明,天天开心~】 消息太多,但顾景明出于礼貌都一一回复。 …… 少年盘腿窝在沙发角落里,拇指划着屏幕,一边回消息一边笑,客厅的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热热闹闹。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过年好!” 窗外炸开一朵朵烟花。 闷响过后,细碎的噼啪声四散。 顾景明起身凑到窗前,一蓬金色光点正从夜空深处簌簌坠落,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接连绽裂,红的绿的银的金的,泼洒满天碎彩。 “已经八点了?” 陈雅青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抹布,顾文德在洗碗池前忙碌。 年夜饭的圆桌撤得七七八八,只剩几盘瓜果点心摆着应景。 她擦干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两个红包,先往宋弃手里塞一个,又递给顾景明一个。 “小弃辛苦了。” 陈雅青拍拍他的肩,白天大扫除,宋弃揽下拖地扫地擦窗户这些重活,从早忙到晚没怎么歇。 顾景明干的都比较轻松,贴对联,折元宝,以及一口一个哥哥,给宋弃擦汗喂水。 “妈咪~我的呢~” 陈雅青笑着点顾景明的鼻尖。 “还能把你忘了呀,我家小王子。” 除夕夜,屋里大大小小所有的灯都开着,客厅的水晶灯、走廊的壁灯、门口的灯笼,极亮堂。 顾景明歪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群消息。 微信群【你相信光吗】 【何远洲:时代广场有节目,来吗来吗?】 【何远洲:照片.png】 【王轩宇:此乃何物?】 【何远洲:跨年活动,还有大屏幕倒计时!人特多!巨热闹。】 跨年倒计时? “哥!”顾景明坐直,拽拽宋弃袖子,笑出一个甜甜梨涡,“我们去时代广场吧!” 宋弃侧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暖光底下显得格外深,点头称是。 顾景明跟在他后面,路过厨房时冲里面喊了一声“妈我们出去跨年”,陈雅青的回应被电视声盖住大半,只隐约听见一句“早点回来”。 少年扶着门框单脚跳着穿鞋,左脚塞进去蹬了两下没进去,整个人开始摇晃,下一瞬,就落进哥哥怀里。 “小明,别急。” 时代广场离得不算远,走路半个小时。 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混着火药燃烧过后的焦香。 远处烟花断断续续,头顶的夜空每隔几秒就被照亮一次。 越靠近广场人越密。 到的时候广场已挤满年轻人,三五成群的朋友,牵手搂腰的情侣,路边唱歌的,分发荧光棒和气球的。 “这边这边!快点儿要没位置了!” “你踩我鞋了——” “等下倒计时一起喊!” 到处都是尖叫声、笑闹声,对宋弃而言,实在过于聒噪。 可手被心上人紧紧握住。 顾景明回过头。 一双眼明亮。 他跟着顾景明穿过汹涌人潮,任由那只手拽着自己往更深处去。去哪里都行,走多久都行,只要前面那个人不松手,他就心甘情愿跟在后面,一步也不落下。 怎样都好。 只要有他,怎样都好。 二人在商场里逛一会才到广场来。 广场中央临时搭了个巨大的电子屏,上面跳动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还有五分钟。 顾景明买了根糖葫芦,和宋弃分着吃,酸酸甜甜,滋味很好。 还剩不到三分钟。 顾景明找了个稍微不那么挤的位置站定。 旁边一对情侣挤挤挨挨说话——女孩踮脚张望,“看得见吗看得见吗”,男孩揽她肩膀,“你别蹦了,我把你抱起来吧”。 人潮猛地一涌,二人也紧挨一块。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顾景明也跟着喊,难掩兴奋。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电子屏炸开一片绚烂烟花动漫,广场四周真正的烟花同时升空。巨响连成一片,天空亮如白昼。 无数人同时松开手,成千上万只气球升空,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密密麻麻地朝夜空涌去。 气球的线绳从指缝间滑走,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在接吻。 顾景明转身,正正撞进宋弃视线。 “新年快乐!” 宋弃回他:“新年快乐。” 顾景明弯起眉眼,露出两个浅浅梨涡,笑如春雪初融。 “宋弃,我的就是你的。” 少年眨一下眼。 “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 又一声烟花在头顶炸开,光芒照映在少年脸颊,顾景明眼中带着澄澈的认真。 “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少年站在原地,周围欢呼声、气球升空簌簌作响,将他衬出一种异样的安静。 宋弃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顾景明,所有喧嚣,人潮通通模糊了。 宋弃心里,眼里,只剩下顾景明。 唯一的,顾景明。 他在阴影中凝视自己的太阳。 多么危险——一个人怎么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全部光源?可他已经跪在这光里了,膝骨生根,灵魂长出朝向顾景明的枝桠。 顾景明张开手臂,环住他。 宋弃低下头,鼻尖埋进顾景明的发顶。 他在心里想。 我的命就是你的命。 我的心就是你的心。 世人崇拜上帝,用祈祷和赞美诗。 他只崇拜顾景明,用骨骼、血液与灵魂。他愿意跪下,双手奉上颈圈,把绳索另一头递到对方面前,请收下,请拴住。 我是您卑微而渺小的信徒。 顾景明是仁善而温柔的主。 他知道。 顾景明一定会牵起他,扶起他,把不平等的砝码放回原处,用那双盛满光的眼睛看着他说“你不要这样,我们是平等的”。 可是……可是啊…… 宋弃收紧怀抱。 气球还在上升,烟花还在绽放。 广场上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天空,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间这两个紧紧拥抱的人。 宋弃的嘴唇贴着顾景明的头发,无声地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顾景明顾景明顾景明。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的爱,我的心,我的灵魂,早就都是你的了。 我们之间,怎么会有真正的平等呢? 第88章 橡胶过敏? 街上很亮,满目的红。 梧桐枝桠间缠满金色灯串,一闪一闪,已经是后半夜,但往来车辆依旧不少,街边店铺都敞着门。 宋弃背着顾景明,步伐稳当。 顾景明实在撑不住,他这两个月作息都很规律,一熬夜身体就报警。 刚才倒数时还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烟花,这会儿那股兴奋劲儿散尽,困意翻涌,趴在哥哥背上,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还没睡着,迷迷糊糊搂着宋弃脖子,往脖颈又拱了拱,声音黏糊。 “哥……我重不重?” “不重。” 宋弃托着他膝弯往上颠了颠,把他背得更稳。 路过一家餐厅,顾景明眯着眼看过去,玻璃窗里人影憧憧,杯盏相碰,有个小孩挣脱母亲的手,跌跌撞撞跑出门,望见二人,回头撒娇。 “妈妈!我也要背背!” 少年把脸从宋弃后颈抬起,下巴搁回他肩头,嘴唇凑近耳畔。 “哥,你看,小朋友学我。” 宋弃听着耳边这甜软呢喃,忽然想起前世。 他是顾景明生命中毫无关联的一阵风,看不见,听不见,只偶尔拂过衣角。 前世顾景明还活着时,宋弃只敢远远跟着他,而顾景明离世后。 他孤独而不知年岁地过着除夕,万家灯火里再没有那个人,时间也失去了概念。 “小明,要是没有你,我要怎么办啊。” 顾景明听着傻话,觉得有些好笑。 “那就一直在一起啊。” 夜风寒凉,少年一边把脸往宋弃肩窝里又埋深了些,鼻尖蹭过他的脖颈。 我会和我所爱的人,我所爱的一切在一起。 除了我自己,除了死亡,没人能决定分离。 如果让爱的人伤心难过,也太无能了不是吗? 顾景明又笑了,嘴角翘起,贴在宋弃肩头那侧的脸颊挤出一个柔软弧度。 “小时候我已经答应过你了。” 第71章 …… 次日早晨。 昨晚顾景明还是在宋弃背上就睡着了,大概凌晨两点,宋弃睡得只会比这个点更迟。 嘀嘀嘀——嘀嘀嘀—— 闹钟没关。 顾景明扶着头起身,按掉闹钟,熬夜一时爽,起床火葬场。 大年初一。 六点刚过,天才蒙蒙亮。 门外已经有响动,陈雅青在催,少年穿好衣服。 “小明,去叫一下哥哥起床。” “好……” 顾景明揉着眼睛推开宋弃房门。 “哥,起床了。” 没人应。 顾景明乍一看,宋弃的睡姿极规矩,但四肢却不对劲,两只手从指尖肿到手背,皮肤底下透出不正常的红,视线上移,宋弃面色苍白,甚至唇色还泛着紫绀。 “哥?!宋弃!” 顾景明冲出房间,被吓得清醒,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妈!快打120!” 嘀嘀——呜—— 顾景明一路小跑,紧跟在轮床后面,一直跟到抢救室门口,护士伸手拦住他,白色的门在面前合上,门上的红灯亮起。 “家属签完字在外面等!” 一家人慌慌张张。 顾文德镇定开口:“先别担心,会没事的。” 顾景明下意识咬手指,在抢救室门口打圈乱转。 索性不久后,门就打开。 护士推着轮床出来,宋弃躺在上面,面色依旧苍白,但嘴唇上的紫色褪去大半,胸口终于呈现明显起伏。 手背上扎着针头,透明药液顺着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往下坠,监护仪的屏幕上,心率、血氧、血压,一行行数字规律跳动。 急诊医生翻开病历夹。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初步判断是过敏性休克。还好送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喉头水肿导致窒息就不好说了。” 顾景明长舒一口气。 “等一下护士会安排抽血,做过敏源筛查。”医生蹙眉询问,“你们回忆一下,病人发作之前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吃了什么?碰了什么?” 顾景明抢答:“就正常年夜饭,鸡鸭鱼牛肉都有,我哥以前这些都不过敏的。” “吸入或者接触呢?” “昨天大扫除……就……洗洁精、清洁剂,都是家里常用的牌子,没换过。” 医生点点头:“先做个过敏源检测,等结果出来再说。病人病情比较稳定,可以转入普通病房观察。” “今天饮食暂时禁掉,我们会给病人补液的。” 顾景明这两天一直在病房陪护。 医生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检验单,零零散散的也有七八页,他食指推推眼镜,抬起头,语气微妙:“橡胶过敏……” “有点少见啊。” 顾景明挠挠头。 “我哥他大扫除的时候一直戴着手套,医生,会不会和这次发病有关系?” “嗯……你哥这是速发型过敏,有些人不会立刻出现反应,反而是在脱离手套三到六个小时后,出现全身反应。但这在医学上依旧是属于速发型过敏的。” “但是——但是我哥以前不过敏的。” “过敏原这个东西呢,它是会变化的。以前不过敏,不代表一辈子不过敏。” 医生转向病床上的宋弃,例行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呼吸困难、有没有胸闷心悸、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皮疹或红肿。宋弃一一回答,声音低沉而简省,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询问。 “你这是轻度休克,喉咙里也没水肿,再观察一天就能正常出院。” 宋弃靠在病床上,眼下微青,整个人有点发蔫,顾景明坐在宋弃病床边,伸手揉揉他脑袋。 “还好发现得早……橡胶过敏对平时生活也没啥影响。哥,你吓死我了。” 宋弃握住少年掌心,紧紧贴着脸颊。 “我以为你都要死了,天天吓我,又是低血糖又是过敏又是咬自己的……” “死不了。”宋弃低声哄他,“有你在,我可舍不得。” “哼。” 宋弃抬手抱住他,顾景明也下意识贴进怀里,这一切动作都太过自然。 二人抱了会,宋弃肚子叫了声,从昨天清醒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粥。 顾景明起身去买饭,一边虚惊一场地和666聊天。 “还好发现的早,症状不严重……橡胶过敏的话……对生活影响也不大吧,也就避开橡皮筋气球之类的。” 【其实……也有影响的。避孕套大部分都含乳胶。】 “啊,那我哥岂不是没法做措施了。” 【呵呵……】 “他只能结扎了诶。” 【呵呵……】 “话又说回来,我觉得我哥应该不会要小孩。” 天真无邪的顾小明同学此刻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第89章 还是不是好兄弟了你们 盛安市至今沿用的,仍是文理分科的旧制。改革的风声已传了许久,但政策真正落地却是在两年之后。 岁月弹指而过,高二开学后,根据文理学生重新划分班级。 这一年,顾景明十七岁。 十月的午后。 哐当——! 少年大步起跳,手腕发力,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越过众人阻拦的手,空心入网。 “小明!好球——” 王轩宇鼓掌欢呼。 “这边这边!” 何远洲拍着手要球。 顾景明弯着腰喘了两口气,他直起身,把刘海往后压,露出一整张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 那张脸太过清隽,五官精致,眉眼间混杂着柔和与英气,眼尾泪痣更是点睛之笔,令人过目难忘。 短短一年,他和宋弃的身高都抽条似地长,顾景明长到一七九,眼看突破一米八大关,可总比宋弃矮半个头。 “歇会儿歇会儿……” 少年摆手,抬手示意众人,往场边走:“你们不累啊?” 王轩宇接了球,啧啧打趣:“小明,你最近打球可太少了,以前一打一下午不带喘的,现在这么一会就喊累?耐力有待加强啊。” “那不是——不一样了嘛。” 何远洲凑近,拿肩膀撞他,挤眉弄眼:“你的好哥哥今天居然舍得放你一个人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轩宇也乐。 “就是,你的好哥哥不是恨不得把你栓裤腰带上揣兜里吗?怎么,他终于发现你这么能闹腾,放弃托管了?” “什么叫放我出来?我有腿有脚的,还不能自己出来打个球了?” “哦——” 几个人拉长语调,眼神里全是促狭。 顾景明清清嗓子:“我哥今天有事,我打半个小时就回去。他不会发现的。” “行行行,那我们抓紧,别耽误你回家当乖宝宝。” 顾景明抬脚作势要踹,对方一闪身躲开。 “欸——踢不着~” “我去你的。” 少年们嘻嘻哈哈,打闹片刻,重新投入新一轮比赛,凉风习习,顾景明懒洋洋地在场外喝水,目光随意扫过奔跑的背影。 “小明!” 篮球擦着顾景明的肩头略过,带起一阵风。 却并未听到落地声。 “嗯?” 王轩宇僵立原地:“兄弟,你回头看一眼。” 顾景明慢慢转过身。 宋弃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右手稳稳扣住球,一身深蓝色校服,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碎发垂在额前,他不笑的时候,五官显得极凌厉,气质冷戾得过分。 帅是真帅,狠也是真狠。 发起疯来把人往死里揍,所有企图靠近顾景明的暗恋者,轻则胳膊脱臼,重则断手断脚,只不过宋弃惯会藏匿,从不让风声走露进顾景明耳朵里。 打小三都不是这么个打法啊。 666有心无力,干脆和宋弃“同流合污”,一起瞒着。 顾景明的心漏跳一拍。 王轩宇吞了口口水,埋着脑袋一路小跑到宋弃面前,双手捧着把球接过,经过顾景明身侧时压低声音:“兄弟,我觉得你完蛋了。” 顾景明用眼神回应——兄弟我完蛋了。 顾景明往后看,一群人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吹口哨弄发型该干嘛干嘛。 何远洲后退一步,双手合十。 王轩宇往前两步,诚恳地拍拍他的肩膀,满脸“深情”:“兄弟一路走好。” 顾景明用力眨眼——救救我啊混蛋! 何远洲闭眼,保持双掌合十的姿态,宝相庄严:“南无阿弥陀佛。” 王轩宇有样学样,还加了一句:“愿天堂没有查岗的哥哥。” 顾景明真想给他们一人一脚。 宋弃走近,冷戾气质逐渐褪去,待站在顾景明面前,眉眼间只剩柔和。 顾景明深吸一口气,往前迎了一步,摆出一副无辜笑脸:“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到,真的,刚到!” 第72章 宋弃的手落在他额头上,指尖微凉,轻轻擦过被汗浸湿的碎发,把它们拨到一边,神情专注。 “我们家小明打得真好。” 宋弃想了想,唇角微勾:“没来很久,三十分钟零七秒。” “零八秒。” “零九。” “十……” 顾景明裂开。 那不就是——半小时前吗? 所以他站那儿看他打了整整半个小时的球,一声不吭。 “那你怎么不叫我!” 宋弃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微微侧身,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还保持着石雕姿势的家伙,轻轻颔首算是打招呼。 众人齐齐一抖。 “那个,小明。”何远洲干笑着捡起地上的球,“哥几个先撤了,下回再约,下回再约啊。” 宋弃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擦擦汗,别感冒。” 顾景明接过来,低头擦着额头上的汗,擦着擦着忽然闷声问:“哥你今天不是有事吗?” “办完了。” 宋弃最近总是行色匆匆的样子,周末出门,课业也偶尔请假,问他去做什么,只说有事。 经过顾景明的细心观察——大概是京都那边的事情,他还记得高一那时候,他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拒绝过一次生母。 应该是生母? 最近似乎,又联系上了。 但不论多忙,只要宋弃出门超过半天,一定会掐着点,每隔一小时就给顾景明打个电话,细细问他吃饭没有、有没有跟别人瞎闹、在做什么。 他甚至还给顾景明新买了个智能手表,防止在学校里联系不到。 顾景明被一路牵着走到校门口,他一眼就看见梧桐树荫下停着辆黑色迈巴赫,车身线条流畅,透着鹤立鸡群的贵气。 宋弃单手夹着两张请假条,递给门卫,另一只手在少年腕骨上摩挲。 司机等在车旁,见宋弃出现,欠身拉开车门。 “小宋总。” 宋弃先侧过身,手掌护住顾景明的头顶,把人轻轻送进后座。 “上车。” 顾景明转头看他,瞪大眼睛。 “哥,你上哪发财去了?” “你发誓你没有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 宋弃失笑:“怎么这么可爱呢,小明?我发誓。” “先上车,外头有风。” 顾景明这才顺着他的力道,被半搂半推地塞进后座。 少年左看右看,生平第一次坐迈巴赫,觉得还挺新奇,他这人对车不太感兴趣,觉得四个轮子能跑的就是好车。 真皮座椅,小娱乐屏还有星空顶。 这车确实挺有格调的。 第90章 背刺这事你宋哥顺手就干了 迈巴赫缓缓开动,挡板升起,将前后座隔开,隔音效果极好。 顾景明趴在窗边,看着流动的街景,却未闻见丝毫聒噪。 “哥,你要带我去哪?” “吃饭。”宋弃捉过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侧过脸看他,“小明,我有事同你说。” 顾景明秒懂。 他坐直身体,凑近歪头笑,郑重其事地反握住那人手背:“哥,你要回京都了,对吧?” 宋弃动作停顿。 “我能理解!你回去吧,我完全支持你。”顾景明用力点头,很为宋弃高兴,“但你得答应我,回去以后还是要做个好人,别学坏……” 话音未落。 顾景明觉得脸颊一紧。 宋弃俯身靠近,眉眼阴沉,眼底如水般的温存被一团浓墨包裹,他单手钳着少年的脸,声线温和语气却瘆人。 “小明。很盼着我走?” 顾景明被捏得吐字含糊,也不挣扎,反而就着被捏脸的姿势往他哥肩上靠,含混不清地辩白:“没呀,我是想你过得更好嘛——” 宋弃语气立即转柔,手指松开,顺势托住他后脑,紧扣在怀里。 顾景明安静地趴了会儿。 “哥,你们家条件那么好,待在京都要比待在盛安好。” 盛安作为新一线城市,发展迅速,可终归资源比不上首都,如同以盛安为代表的燕京系豪门,终归比不上京都系世家。 “不。” “什么不?” “小明,是我们家,不要老把哥哥往外推。” “……” 嗡。 嗡嗡。 手机不识时务地震动。 宋弃低头,抽出手机,扫过来电显示,眉宇间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厌烦。 高书兰。 宋弃松开顾景明,接起电话,面无表情,声音里却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恭顺,如同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人。 “高女士。” 女人笑声轻快。 “宋弃,你发过来的文件我看到了。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想通了。我以为你还要再犟几年。” “好孩子,你是个明事理的。” “之前是我不懂事。” 宋弃说话的时候,手指正绕着顾景明一缕碎发,一圈一圈,缠上食指。动作懒散,神色淡漠,与话筒里的恭顺判若两人。 高书兰笑了一声,笑声玩味。 “懂事就好。你提的条件我看了——在盛安市提前高考,没问题。” “我已经给你安排全科家教,京都最好的老师,以你的成绩,想考哪个学校都行。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一并说了。” “谢谢高女士。别的没什么了。” “行。”高书兰停顿片刻,状似随意,“对了,你在盛安那边养着的那个小男孩……” 宋弃眸光微动,并未接话,只轻轻摩挲顾景明眼角那颗泪痣。 “你不用紧张。我没打算管这些事。年轻人嘛,在外面养个人解解闷,很正常。” “只要你低调些,别闹得满城风雨,别坏了纪家的名声,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我全当不知道。” “但——你行事得小心些,要是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宋弃,我不会放过你。” 宋弃已经懒得再听。他忽然凑近,与顾景明对视。那双眼睛正安静望着他,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全然不知道这通电话在说什么。 顾景明的眼睛总是给人一种清亮而深情的错觉,仿佛全世界最钟爱你,宋弃每每都想凑过去亲一亲。 天天看都不够。 “您放心,我有分寸,不会给纪家添麻烦。” 顾景明安静听着,没开口问,毕竟这属于人家隐私,但他总觉得,宋弃这豪门少爷处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宋弃挂断,低头冷冷看着手机里的消息。 三天前的聊天记录。 【匿名:小弃,我是你表叔,纪诚涛,你听我说。千万别相信高书兰!】 【匿名:你知道纪总,你父亲是怎么出事的吗?】 【匿名:那是高书兰设计的。她早就布好了局,从头到尾都是她的计划。她恨纪总,恨纪家。她根本没有心,当初所有掺和那件事的人,包括她的亲生父亲,她都能下死手。】 【匿名:她现在找你回去,不是良心发现,是因为董事会这边不买她的账。她需要一个姓纪的坐在前台,堵住所有人的嘴。你一个私生子,年纪又小,她以为你好拿捏!】 【匿名:董事会对她和她的废物儿子都有意见,她只是在利用你。】 【宋弃:您说的这些……我在这边什么都不知道。表叔,我从小就没进过纪家的门,谁是谁非我根本分不清楚。高总她怎么说也是纪家的人,我一个外人,能怎么办。】 【匿名:什么叫外人?你姓纪!你身上流的是老爷子的血!你不能让她觉得你是个威胁,但也千万别信她的鬼话。她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还有用。等她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收拾干净了,下一个就是你!】 【宋弃:那您的意思是……我不该回去?】 【匿名:不!你当然要回去!你不回去,她下一步就会把手伸到你身上。你现在不回去,她更觉得你碍眼。我的意思是,你先顺着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千万别让她看出来你怀疑她。等站稳了脚跟,咱们再从长计议。】 【宋弃:原来如此,这些话……真的谢谢您。要不是您告诉我,我回去以后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匿名:你明白就好。记住,高书兰说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 【宋弃:我记住了。以后在那边,还得靠您多关照。我什么都不懂,您得帮帮我。】 【匿名:你放心,有叔叔婶婶们在,我们一定会帮你的,只要你不忘了我们就好,叔叔已经买了机票,我们当面聊。】 宋弃关掉手机。 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轻蔑而戏谑的,像看一群自以为是的老鼠争着往他手上爬。 一群蠢货。 两边都一样。 高书兰需要一个傀儡,董事会需要一个姓纪的旗帜。一个把他当刀子,一个把他当盾牌,都觉得自己棋高一着,各怀鬼胎。 第73章 那就让他们争吧。 狗咬狗,最好看了。 宋弃把消息一条条删干净,将手机随手一丢,开口和顾景明聊天。 “小明,我打算跳级。” 顾景明眉头微蹙:“读的好好,为什么要跳级,那这样的话,你明年六月不是就毕业了吗?” 宋弃点头。 “小明,你走竞赛是不是要提前招。” 顾景明思考片刻,上一世他的确少读一年。 “对……我上个月刚参加完省赛的预赛,月底参加选拔省队的正式联赛……我走保送,不考试。” “小明,我不想和你分开。”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太久太久太久了。 从盛安到京都一千多公里,坐飞机两个小时,高铁五个小时。任何一个选项,他都觉得太长。 太长太长了。 他此生已经无法忍受和顾景明分离那么久,他会死的,会发疯的。 “国大在京都,那个时候你已经拿到保送通知,我也有录取通知,我们都在京都,还住一起,好不好?” 顾景明满眼担忧。 “可是……你少一年的复习时间,真的没事吗?宋弃,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去赌。” “我心意已决,小明,不用劝我。” “你只要相信哥哥就好,全心全意地——相信我。” 第91章 绝命毒师 华国共有三所顶尖大学,呈三足鼎立之势。 是无数莘莘学子梦寐以求的明珠圣地。 分别为清北,华旦以及国大,能在这三所名校之中稳坐一席之地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顾景明现在的竞赛教练杜嫣然,就是毕业于国大数学系的博士。 杜嫣然对学生要求极高,训哭过的学生不在少数,男生女生在她眼里都一个样,对事不对人,丝毫不留情面。 女人敲敲桌面。 “小明,我给你的那两套资料写的怎么样了?” “写完了,杜老师你过目。答案我自己对过,思路基本上都复盘过,但有几道错题想跟你讨论下。” 顾景明拉开抽屉,拿出厚厚两沓题目,杜嫣然接过资料,仔细翻阅。 “哪几道?” “题号前面有红笔标记的那几道。” 少年用手指出。 “就是这道,我觉得可以不用参考答案给的思路,我们先用原根把这个同余方程拆开……” “还有这道,我复盘的时候觉得,这道题本质上是个极端图论的构造问题,我用图论推导也就能做。” 杜嫣然颔首:“嗯……也可以这么做,但这个解法不太常见,考试的时候还是建议选常规解法。” 盛安一中为数学竞赛小组单独开辟了一间集训教室,预赛通过后,顾景明被拎到集训教室里没日没夜做题,每周就休一天,每天刷竞赛题的时长至少九小时。 今年,盛安一中奥数小组的竞赛生全部通过预赛。 一共二十人。 高三生九个,高二生七个,高一生四个。 由于顾景明高一时,就跟着前高二现高三学长学姐们上竞赛课,整个小组和他都很相熟,是众人眼中天赋与勤奋兼备的天才。 盛安市并非省会,隶属南江省,决赛那天要去省会燕京赴考。 南江省是华国除首都之外经济最发达、资源最集中的省份,民营资本活跃,教育投入也素来以不惜工本著称,省域面积不算辽阔,辖下不过十二座地级市,却名校林立,英才辈出。 全省通过预赛的竞赛生足有两千多人。 这两千多名尖子生要同时去竞争省队区区五十个名额。 杜嫣然拍拍掌心,扬声提醒。 “同学们,距离正式省赛只剩七天了,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 “你们能坐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你们比绝大多数人强。但我也要提醒你们——强中自有强中手,竞赛本身就是残酷的。” 她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 “不要跟我喊累,不要跟我说状态不好,更不要在我面前掉眼泪!” 晚上十点半。 教室里人清了大半,只剩两盏白炽灯,顾景明收拾好书包,正要起身,学长锁好后门,回头打招呼。 “小明,我先走了,你关下灯。” “好。” 宋弃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来接顾景明,高二生普遍九点四十下晚自习,竞赛生们要略迟。 霍珩走到门口,经过宋弃身侧时微微一顿。 “宋弃……不……现在该改口了?” 宋弃漫不经心,眼底一片漠然,唇角动动:“还早。” “你的身世……” “家事,不劳费心。” 霍珩斟酌片刻,望向教室里的顾景明,落下一句。 “我爸说,你妈和高书兰过去不简单,你还是小心她吧。” “而且,你们之间的矛盾,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 恰在此时,顾景明走到门口,把包递给宋弃,敏锐地察觉到一股对峙感:“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 宋弃把书包挎上自己肩膀,腾出另一只手,拉住顾景明手腕。 “走了。” 顾景明被他拽着走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走廊那头喊:“霍珩——你的错题我给你改好了!明天早上给你!” 霍珩站在原地。 …… 寝室里一片漆黑,室友都已睡熟。 顾景明感觉到怀里被塞入浴巾和睡衣,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觉得肩膀被轻轻推了推,他洗完澡爬上床,一阵困意上涌,做题真是个脑力活。 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侧多了个人。 一只温热的手贴上后颈,缓缓地揉捏着略微发僵的肌肉。 “嘶——” 顾景明倒吸一口气,耳边声音低柔。 “这儿?” “对对对……哥哥轻点轻点……” “好,轻轻的。” 耳垂被什么柔软东西轻轻蹭过,顾景明闷闷地哼了一声,浑身放松,眉头慢慢舒展开,做了一整天题,脖子很僵。 床太窄,两个人挤着抱着。 “明天几点起?” “五点半。” “我叫你。” “……嗯。” 顾景明正准备美美入梦,666突然横插一脚。 【顾景明,你先别睡,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很急吗?我好困……】 【根据前世的时间线,先不提你之前那个任务,你又有新任务干了】 【任务十:请阻止宋弃给奥数小组竞赛生下毒。】 【下毒?!】 顾景明睁开眼睛,用力推宋弃胸口。 “哥,哥?你认不认识徐钰莹?” 这是顾景明奥数小组的学姐。 宋弃摇头。 “那赵兴昊呢?” 这是顾景明奥数小组的学弟。 宋弃摇头。 “韩则言?” “唐宁?” “沈安筠?” …… 他一连报了奥数小组十来个人的名字,宋弃通通否认。 【我哥都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下毒?】 【他脑回路清奇,为了给你减少竞争对手,在网上网购了强力泻药,趁着休息的时候混在饮食里,你们小组除了你那份没加,霍珩自带餐躲过一劫,其他人全都中招了。】 666深表同情。 【泻药用量不大,不至于住院或脱水,你的组员们忍忍就过去了。但是——想象一下,你在考场上全神贯注准备解题,突然一阵剧烈的感受在小腹翻涌……】 顾景明:…… 震撼小明一万年。 【不是他……他全毒了吗?一个没留?他毒我队友干什么啊?】 【唔……不止。】 【十二个市前三的尖子生他都精准打击了。】 【走的时候还顺走了第一考场所有的眼镜丢湖里。】 省赛人数众多,且为单一大考点,两千多人会被随机打乱到各个考场,顾景明在考场上浑然不觉,他可怜的组员和素不相识的竞争对手们遭到了怎样的重创。 顾景明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什么绝命毒师和江洋大盗。 孩子们,这并不好笑。 顾景明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实力,拿到国奖能保送就已经证明一切。 但他真是没想到自己背后居然还有这么一个默默“付出”的黑深残“贤内助”。 宋哥,这种事情不要啊! 第92章 真是罪过 省赛的统一定点设在燕京一中,校方预先便安排好了学生的食宿,统一订在校区附近的酒店。 原本学校为学生们订的是普通标间,宋弃特意又替顾景明与顾文德升级成了总统套房。 不过顾文德觉得他为人师表,这样做影响不好,便婉言谢绝。 第74章 宋弃已将纪家的事情,一并转告了顾家二老。按原本的安排,等他成年,和顾家的寄养关系便会自动终止。 如今不过是提前一年罢了。 宋弃的相关情况也早已上报。 顾父顾母养了宋弃那么些年,不是亲子也胜似亲子,更何况顾景明和宋弃感情甚笃,二人便打算先将宋弃的房间照原样留着。 孩子要是喜欢,还能常回来看看。 万景中心酒店。 总统套房卫生间。 “站好。” 宋弃乖乖站好,两手张开,低头看他,垂下的目光落在顾景明头顶,似在忍笑。 顾景明低头,伸手从他外套口袋开始摸起,衣兜、裤兜、内侧夹层,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角落,摸到什么硬的就掏出来看一眼。 手机。 钱包。 房卡。 一件接一件,被他摆上洗手台,摆得整整齐齐。 确保没有任何药物。 顾景明还在认真检查腰带,突然发觉手腕被扣住。 顷刻间,视线变换,天旋地转,后背贴上冰凉墙面。 宋弃的五官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相抵,嘴唇之间那道缝隙不过两三厘米,呼吸交缠成一片灼热潮湿。 一只手扣住顾景明两只手腕,膝盖不知什么时候卡进他双腿中间,以禁锢姿态将他困住。 顾景明看见宋弃的目光垂落。 那道视线先是落在自己嘴唇上,如同一只迟疑的舌,谨慎地、饥渴地舔过他的唇形。从唇角到唇峰,沿着那条微微开合的唇,一寸一寸描摹,视线黏腻而贪婪。 然后,宋弃视线缓缓抬起,二人视线相对。 那眼神里有某种滚烫的,顾景明完全读不懂的意味。 执着。 痴迷。 压抑到快要溃堤的欲望。 宋弃抬手,沿着顾景明的唇形缓缓描摹,从唇角开始,沿着下唇的弧度,滑到唇珠,最后停在唇缝上方。 顾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僵持半晌。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危险的姿势,谁也不先退开。 “你心跳好快。”宋弃声音微哑,气息极近,“小明,你脸红了。” 顾景明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偏开脸,手臂用力一推,拉开一点距离。 两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泛起红,说话又急又乱,呼吸错乱:“什么脸红!” 他顿了顿,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对上宋弃那双黑沉沉的眼,岔开话题。 “你给我听好,你就待在试点门口,不许乱跑,不许混进来。我出考场第一个要见到你,明白没?” “明白。” 宋弃的语气乖顺得像只被驯服的狗。 顾景明脑袋里乱糟糟的,说话音量大,但总是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意味。 怎么会,刚刚怎么差点……要亲起来了…… 难道我难道我……喜欢他……? 不不不,兄弟情。 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否定。 这是心动的感觉吗? 不不不,一定是兄弟情。 顾景明摇摆不定,心底那声音在说,是兄弟情啊就是兄弟情,你想什么呢?肯定是感天动地的兄弟情啊! 顾景明觉得自己大概是哪里出了问题,被宋弃的性压抑传染了,该去挂个精神科号看脑子。 他居然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生出这种非分之想。 真是罪过。 顾景明啊顾景明,宋弃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他从六岁起就跟着你了! 罪过啊罪过! 顾景明看了看智能手表上的时间,几乎是夺门而逃。 “我,我先下去集合了!” …… “徐钰莹。” “到。” “韩则言。” “到。” “杨幼薇。” 杜嫣然站在酒店大堂里,手持名单逐一点过。这次省赛决赛由她带队,刘进宝随行。顾文德也在,他既是带队老师,又是考生家长,站在杜嫣然身侧。 “强调一下,准考证不要忘记带,黑笔,自动铅笔,尺子都检查一下,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 “上厕所打报告,一试考完不要交流题目和答案考过就放掉。” 省赛决赛分为一试二试两场,在同一天的上午,从早八点考到中午十二点半,中场休息二十分钟。 不少关心子女的家属也一路陪同至燕京。 顾文德作为教导主任照例勉励众人,待演说完毕,他才走近儿子,拍拍少年肩膀。 “小明,别紧张,不管怎么样,爸爸妈妈都永远支持你。” 顾景明笑着应。 “爸,放心吧……对了爸,一会我哥下来,你一定要把他盯紧了,千万不要让他到处乱走!” 顾文德失笑:“你还怕他走丢不成?” “总之,你一定得看住他,务必务必,别让他乱跑。” 省赛考试对顾景明而言,与普通考试无异,整场下来,他答得异常顺手。 卷面难度不高,上一世那些题具体填了什么答案他早忘了,但这些题型他了然于心,几个出题人故意留下的误导,他都能轻易避开,做完还留有检查计算的充裕余地。 盛安一中留了三天假期给竞赛生们,算是对这段时间高压训练的补偿。 正常情况下,竞赛成绩要一到两周才出。 顾景明瘫在家里躺尸了一周,他需要好好休息。 手机架在枕头上。 屏幕那头,宋弃坐在书桌前,家教老师在旁讲题,那是纪家重金请的京都名师,顾景明闲下来这两天,去查了查纪家。 他本以为纪家再有钱也只是一流世家,没想到是顶级豪门,富可敌国的那种,但顾景明随便一搜就感觉纪家水很深,真不知道对宋弃而言是福是祸。 少年时不时偏过头来,目光穿过摄像头,落在顾景明身上。 那是凝视感极强的视线。 从顾景明散落在枕上的黑发开始,那些发丝因为午睡压得有些凌乱,贴着额头和耳廓散开。 再往下,是他半睁半闭的眼睛,那双眼睛形状极好,因为困倦,总是笼着一层水雾似的,神情慵懒。 最后是微微张开的唇。 少年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角度变化,宋弃只能看见他后颈那片皮肤,白腻光洁,喉结滚动。 宋弃用笔敲击桌面。 叩叩。 带着某种焦躁的催促。 顾景明没睁眼,只抬手朝屏幕方向软软挥了两下,示意宋弃自己还在,又歪头睡过去。 睡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下午两点。 玄关处传来动静,顾景明听到妈妈进门的动静,脚步声轻快,陈雅青今天似乎提早下班了。 “小明!小明!” “竞赛成绩出来了!” 顾景明撑起上半身,伸了个懒腰,肩颈白皙,线条漂亮,他踩着拖鞋走到客厅。 他进省队的信心是有的。 “妈妈,那么高兴?” 陈雅青两手紧握,站在客厅中央。 “你猜多少分?刚刚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 “三百分!满分!” 顾景明眉头一挑,略有意外。 “你是全省第一!” 第93章 聊完你的聊你的 盛安一中大会堂。 上午九点。 灯光明亮,大会堂呈阶梯式,形状似扇形,主席台为最低点,座位自下而上,一级一级抬升。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祝贺我校顾景明同学荣获全省数学竞赛状元!” 两侧是稍窄点竖幅。 “砥砺前行,勇攀数学高峰。” “笃思善悟,尽解难题千重。” 后排最高阶,包括各个过道,甚至两侧扶梯拐角,摄像机早已架好,长枪短炮居高临下对准主席台。 后排大多是媒体记者们,或蹲或站,姿态各异,有的低头调试录音笔,有的在录现场花絮,人声嘈杂。 全校学生们按班级落座,前几排还算安静,老师能主持秩序,越往后越按捺不住交头接耳。 “这么大的排场……电视台都来了。” “那当然了,这可是五年来唯一一个满分竞赛状元啊!我去,校长保底出金了。” “羡慕了,大家都是人,怎么差那么多。” “人比人气死人,别比了,状元坐哪儿呢?” 女生努努嘴:“看那。” 大会堂第一排中间座位从左到右依次坐着盛安市教育局局长,盛安一中党支部书记,盛安一中校长,两位副校长,以及各年级教导主任。 在一排黑西装中,顾景明一身校服显得尤为明显。少年坐姿松散,却不垮,他侧身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听身侧领导讲话。 激昂音乐停止。 主持人站上主席台,笑容饱满,语气激昂。 “尊敬的各位领导、全体教职工、各位家长代表、同学们,大家上午好!笔耕思海摘硕果,数竞赛场夺桂冠。” 第75章 “在本年度数学学科省赛中,我校学子奋勇拼搏,斩获亮眼佳绩,为校争光。尤其是我校高二顾景明同学斩获状元桂冠。” “为弘扬榜样力量,鼓舞奋进斗志,我校特举办本次表彰大会。首先,热烈欢迎出席本次大会的校党支部委员会书记、校长、各位教育局领导、各年级主任及班主任代表。”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校长上台致辞,掌声欢迎!” 校长清清嗓子,阔步走向主席台,他接过话筒,开始长篇大论,都是些陈年老词,奋斗拼搏榜样之类的,顾景明坐在台下,听着耳边的吐槽讨论声。 少年唇角微微勾起。 终于,校长话锋一转—— “接下来,请顾景明同学上台发言。” 全场安静片刻,随即掌声如雷。 少年缓缓站起身。 一身中规中矩的蓝白校服,却被他穿得格外清爽利落,顾景明身形颀长,姿态轻巧,他先是侧身转向后方,向着所有同学深深鞠躬,抬起头来时,脸上挂着明亮笑容。 行至台前,几位老师笑着迎上来拍他的肩膀。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的顾景明。” 少年声音清朗明亮,丝毫不怯场,带着一股天然的感染力,像是他天生就该站在这里,天生就该被所有人看到。 闪光灯疯狂闪动,台下一片不小的尖叫。 “怎么能这么帅……” “好帅好帅好帅——小明妈妈没有看错你!” “别喊了,他妈真坐在第一排!” 少年拿着话筒,读着事先背好的演讲稿。 公开表彰环节紧随其后。 市教育局局长亲自上台,将一面巨大的红色牌子郑重地递到顾景明手中。牌子是鲜红的底色,金色大字赫然印在上面。 “奖金:壹万元整”。 少年双手接过牌子,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明亮而谦逊的笑容,像一株青竹,挺拔又柔和。 快门声里,数学竞赛组教练们纷纷感慨。 “嫣然,你运气可真好,手底下有这么一个宝贝。” 杜嫣然笑答,谦虚却也带着几分得意:“小明自己争气。” 刘进宝哈哈大笑:“嫣然,我当初引荐的时候怎么说来着,这小子可是纯金啊!” 而在他们身侧稍远的位置,陈雅青坐在台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望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眼眶已经红透。 她用力眨眼,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上一张纸巾。 “陈姨,擦擦泪。” 陈雅青接过宋弃递来的纸巾,声音微颤,含着泪,心里骄傲而感慨,岁月匆匆,她的孩子们都已长大。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长大了……都长大了……” 宋弃没有应声。 他正看着台上,目光深刻而专注。 他的心上人,是个如月亮般的人。 他的顾景明,是个如太阳般的人。 永远明亮,永不熄灭。 他的小明站在灯光中央,那么独特。一切嘈杂在他眼中都模糊成了背景板,像油画里那些被随意涂抹掉的次要人物。 唯有顾景明是清晰的。 唯有顾景明是真实的。 唯有顾景明是唯一的。 顾景明的成绩是由竞赛组委会反复核对,再私下通知盛安一中奥数竞赛教练组的,最后统一公示公开的。 这几天各位领导、班主任、竞赛组长、教学副校长、校长都会专门找顾景明谈话慰问。 聊完你的聊你的,聊完他的聊他的。 盛安一中本就是全市最顶尖的学校,如今出了个省赛状元,更要大肆宣传。 顾景明的照片被贴在宣传栏最显眼的位置,学校的公众号连续一周推送专题文章,阅读量篇篇破万,评论区被校友和家长的点赞淹没。 顾景明这个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盛安学子口中的传奇人物。 整个盛安市的媒体闻风而动。 本地电视台访谈邀约接连不断,顾父顾母也被各路电话轰炸,有其他重点高中邀请顾景明去做讲座分享学习心得。 甚至绿菀小区门口都拉了条祝贺横幅,当地街道办上门多次访问。 表彰大会结束,各班班主任开始组织学生有序离场,记者们纷纷上前,顾景明简单接受了几个采访。 采访终于告一段落,记者们心满意足地散去。顾景明微微松了口气,刚想去找杜嫣然,却被一只宽厚手掌轻轻按住肩膀。 “小明,来。” 顾文德拉着儿子的手臂,将他引向旁边一个正与校长交谈的中年男人,就是刚刚给顾景明颁奖的局长。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上下,一身深色西装,身姿笔挺,面容肃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向顾景明时,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小明,这是徐正德,徐局长。” 顾景明立刻会意,礼貌点头:“徐老师好。” 徐正德摆摆手,笑哈哈:“不用这么生分,别整那些虚礼,叫大伯!” 周围几位陪同的领导纷纷含笑附和,气氛轻松而热络。 顾景明微笑:“徐伯伯。” 徐正德点头,对顾景明笑道。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给你和同学们庆功,咱们好好聊聊。” 第94章 我们都有美好的人生 顾景明夺魁这事不仅仅对自身影响深远,对身边众人都影响极大,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稳了! 顾文德心说,我副校长位置有了。 稳了! 一中校长暗喜,我的提拔板上钉钉了。 稳了! 竞赛组老师搓手,我的奖金跑不掉了。 稳了! 教育局长露出欣慰的笑,我的政绩圆满了。 我们都有美好的人生。 夜幕垂落,盛安的街灯次第亮起,作为华国南方的经济中心,这座城市夜晚依旧璀璨,霓虹闪烁,车道上车水马龙。 庆功宴定在一家老牌的商务酒店,环境得体服务优秀,空气中浮动着酒香与笑语。 一共包下三个包间。 五个被选入省队的同学都可携家属赴宴,顾景明霍珩一家在三号包间,其余的分别在二号一号。 三号包间坐的领导最多,因为状元的面子总要给足。 顾景明和宋弃挨着坐在一起。 顾景明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略微有些不自在,他喜欢交朋友,但不爱参加这种生面孔多的聚餐。 忽地,桌下传来一阵暖意。 是宋弃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腹带着薄茧,沿着指节缓缓摩挲,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幼兽。 顾景明抬眼,眨巴眨巴。 宋弃用力握紧,十指交扣,力道沉沉的,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菜很快上齐全。 徐正德端着小酒杯,领着秘书一个包间一个包间地敬酒,最后才轮到三号包间。 “来来来,大家辛苦了,我敬各位老师同学和家长一杯。” 他举杯环一圈,碰杯声叮叮当当,有人站起,他连忙摆手。 “坐坐坐,别客气。” 喝完这一圈,徐正德才在顾景明对面的空椅子上落座,秘书识趣地退到一旁,替他斟了杯茶解酒。 “我们盛安市对人才的态度,一向是很重视的。” “市里对于这次竞赛,给予了极高的肯定!去年,市委市政府专门出台了一个关于高层次人才引进和培养的文件,这个就是说——对于这些国家级、省级学科竞赛中取得突出成绩的优秀学生。” “要纳入全市后备人才库,建立跟踪培养档案,在升学、科研、深造等各个环节上给予持续性的关注和支持。” “各位,说句实在话,我们盛安虽然是地级市,比不上省会资源多,但在惜才爱才这件事上,我们不比任何地方差。” 徐正德大约也有几分醉意。 “我个人觉得,以顾景明同学目前的状态和潜力,省队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开始。国奖状元这个目标,是完全可以冲一冲的。” “当然了,我也不是要给你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官腔官调地说完,几人开始拉家常。 霍家来的是霍母,霍父在本地也算杰出企业家,徐正德虽不熟识,却也早有耳闻。 “霍珩同学也很不错啊,二百九十五分,也没差多少嘛,霍珩妈妈,你们家教育得好啊。” 霍母抿唇浅笑,谦虚道:“没有没有。” “分数那么高,到了国赛肯定是金奖!” “哪里的话。” “别谦虚嘛!” 徐正德目光一转,落到顾文德等人身上。 “小明妈妈是做什么的?看起来不像家庭主妇啊。” 陈雅青笑笑,报出了所在派出所的名号,她四十来岁,资历深厚,也是个副科级,一级警长。 第76章 徐正德明显一愣,随即抚掌笑道:“警长啊!难怪!我说小明身上一股正气,原来是遗传了妈妈。” “那这位是——” 顾景明抢先开口:“这是我哥哥。” “哥哥?”徐正德微微一怔,目光在两张毫无相似之处的脸上逡巡一圈,语气里浮现犹疑,“欸——” 陈雅青笑着接话:“不像对吧。这孩子叫宋弃,从小寄养在我们家的,和亲生兄弟没区别。” 男人点头,正准备起身去另外两个包间再坐坐,裤袋里手机突然震动。 他低头看一眼,立刻接起,低声应几句。挂掉电话后,也没有再坐下,而是整理衣领,快步往门口走去。 走廊里随即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校长第一个站起,紧接着是几个老师,家长们也不明所以地跟着起身。 市教育局长在前,侧身引着一个人走入。 那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齐地拢向脑后,灰白相间,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一身黑色夹克,领口和袖口都整整齐齐,气质从容而坚毅。 省教育厅厅长,关寒松。 “大家坐,都坐。”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众人,“我今天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不用拘束。” 话虽这么说,但没有人敢真的大大咧咧地坐着。 校长已经快步迎上去:“厅长,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到楼下去接您。” 关寒松握了握他的手,又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你们学校竞赛组今年立了大功,我怎么能不来看看功臣?没打扰你们吧?” 徐正德连忙接话:“没有没有,厅长您来得正好,坐下一起吃吧。” 关寒松摆摆手。 “饭就不吃了,刚开完会,还得赶回燕京。” “今年省赛的成绩,省厅已经看到了。盛安一中五个进省队,很不错啊——” 话音落下,目光在人群中缓缓转动,像是有意寻觅着什么,然后,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停住。 他看向顾景明。 “顾景明同学,你就是今年的状元?” 顾景明站起打招呼,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老师好。” 关寒松没有马上接话。 他站在原地,像是端详一匹年轻骏马似的,目光从顾景明的眉眼落到肩线,带着一股审视意味。 随即露出笑容。 那笑容柔和,并未掺杂居高临下之感,整个人忽然从肃然持重的厅长,变成一个慈祥长辈。 “好,好。”他语气满意,“我今天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认识认识几位进省队的同学。” “都很年轻,都是好苗子。” 他说完,收敛笑意:“好了,不耽误你们吃饭。今天就是来认认人,以后到了省里,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他依次和学生们握手,握到顾景明的时候,多言两句。 “小明同学,国赛等你好消息。” 顾景明受宠若惊:“谢谢。” 关寒松一走,包厢里安静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第95章 集训和坐牢没区别 省赛和国赛间隔的时间极短。 国赛十一月底开考。 现在是十月底。 满打满算,留给顾景明他们的,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这三十天是彻头彻尾的封闭集训。 省队名单一出,顾景明就要动身前往燕京,在省竞赛中心全月封闭训练。 顾景明经历过那么多场考试,自认心理素质极强,但他还是得承认,省队的封闭训练完完全全是——魔鬼训练。 封闭训练有严格的日程表安排,并且吃住都在基地内解决,绝对不允许私自外出。 第一天早上进教室统一收手机,每周固定一天傍晚发一小时手机联系家人,其余时间无手机。平板,电脑之类的智能电器,甚至是智能手表都一律禁止。 一般每周放半天短休,周日下午,可以打球、慢跑、宿舍闲聊、整理错题,但依旧不允许外出逛街,只能在基地内活动。 除非特殊情况,绝对不允许家长探视。 集训和坐牢,基本上没区别。 同时残酷的事实摆在二人面前——顾景明和宋弃必须分开三十天。 聚餐散场时,夜色已深。 陈雅青和顾文德都喝了点酒,不能开车,众人便在饭店门口三三两两地寒暄告别。 宋弃替二老打了车,拉开车门,一手护着车门上沿,等陈雅青先弯腰坐进去,才转向顾文德,语气温和:“陈姨,顾叔,小明今晚睡我那。” 陈雅青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顾景明正歪歪靠在宋弃肩头,眼皮半耷拉着,看样子是被关寒松走后那些领导的轮番拉扯耗尽精神,眼下累的很。 “那行,你们早点休息。” 宋弃目送那辆车汇入深夜车流,才收回视线,转而揽住顾景明的腰,将他带上自己的迈巴赫。 司机从内后视镜里看一眼,分外识趣地低头,只低声问:“小宋总,去哪?” “北山公寓。” 北山公寓是纪家在盛安的众多房产之一,高书兰为表诚意,把地价最高,地段最好的一栋划给宋弃住。 宋弃一手揽着顾景明,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摇匀再把瓶盖打开,喂到顾景明嘴边。 “小明,来喝水。” 顾景明其实不渴,但水都喂到嘴边了,他还是乖乖张嘴喝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他隐约觉得水的味道有一丝不太对,说不上来,比普通的矿泉水多了那么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涩。 “哥,我们去哪?” 宋弃低头看他,细细端详顾景明的眉眼。 “去我现在住的公寓看看,我给你也配了把钥匙。” 顾景明含糊点头,不知为何觉得困意上涌,意识一下子就断了,彻底落进宋弃怀里。 北山公寓是独门独栋的设计,类似小别墅。 到达目的地后,宋弃没有叫醒他,而是自己先下车,绕过车尾,拉开另一侧的车门。俯下身一只手穿过顾景明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稳稳抱起。 顾景明睡得很深,呼吸绵长而均匀,嘴唇微微合着,全然不设防。 宋弃收回目光,喉结滚动。 门打开,智能灯光亮起。 他把人放到床上,替顾景明脱鞋和外套,灯光昏暗,带着朦胧的暧昧意味。 宋弃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伸出手—— …… 昏沉之中,顾景明的意识模糊,却也不是全无知觉。 他感觉喉咙里有一股清凉水意渗入,然后,有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覆上来,撬开他的唇齿,温热,柔软,连呼吸都被一寸寸夺走。 他的意识仿佛被困在这个躯体里,无声无息,却清晰地感知着每一个细节,那微微粗重的呼吸,那一点点加深的力道,那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拆吃入腹的贪婪与痴迷。 这样激烈的感觉…… 像是一个吻。 可是怎么可能呢? 顾景明甚至怀疑是幻觉,是自己在做梦。 他想睁眼,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挣扎之中,身上突然一沉。 不知怎么的,顾景明发现自己忽然能睁开眼了。 光线昏暗,他看到一个人趴在自己身上,宋弃的脸埋在他的颈侧,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他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少年在昏沉的懵懂中愣了一瞬,艰难地动了动酸软的身体,伸手摸索到被角,一点一点地把被子卷起来,盖住两个人,意识再次模糊。 次日一早。 顾景明睁开眼睛。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晨光熹微,落入房中。 被窝里只有他一个,房间里空空荡荡,身上衣服已经被换过一遍,是一件宽松的纯棉睡衣,质地柔软。 他坐起来,揉揉太阳穴。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他就记得和宋弃上了车,至于后面的事,什么也记不清。 少年环顾四周,房间装修简约大气,灰色墙面,深色木质家具,很符合宋弃的装修喜好。 顾景明掀开被子下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宋弃穿戴整齐,正蹲在一只崭新的行李箱旁边,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神情瞬间柔和。 “醒了?”宋弃站起,语气温柔,“早餐在桌上,还热着。” 顾景明应一声,看着那个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叠新衣服。 “这些是?” 宋弃继续把手边一个黑色文具袋放进箱子里。 “小明要去集训了,哥哥给你准备好这些东西。” 文具袋也是新的,拉开拉链,里面都是大牌钢笔。几支不同型号的自动铅笔,一把钢尺,进口橡皮等等。 第77章 “手伸出来。” 顾景明微愣,手腕被轻轻托起。 宋弃拿出一条黑色手链,一条极细的黑色金属链,中间穿一颗冷白色珠子,质地温润,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又比珍珠更沉。 黑色落在白皙肌肤上,对比鲜明,那黑色深沉而内敛,衬得他的手腕几乎白得透光。 绳结收紧,在细薄的皮肤上留下浅浅压痕。 宋弃又绕到他身后。 顾景明感觉到那两根微凉的手指擦过他的脖颈侧面,把一条项链从前面绕到背后。 一枚小小的圆牌落下来,正好嵌在他的锁骨之间,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顾景明低头看,那圆牌比硬币略小,上面是曲曲折折的小字,应该是法语或者德语,总之顾景明没学过,认不出来。 meus dominus。 拉丁文。 意为—— 我的主人。 第96章 我好想你 宋弃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顾景明手心。 北山公寓的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色钥匙扣,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那只鸟的眼睛,在光线下微微一亮。 新的行李箱。 新的书包。 新的文具。 新的衣服。 新的手链。 新的项链。 以及——全新的至少十一个微型摄像头。 666绝望。 【大哥你要拍戏啊那么多机位!一两个意思意思得了。】 宋弃压根没理它,继续和顾景明说话,目光粘腻。 “每周日下午拿到手机一定要给哥哥打视频,不要忘记了。” 上帝用以观看我的那只眼,正是我用以观看上帝的那只眼。 他的眼睛不曾从顾景明身上移开,直视,注视,凝视,目不转睛。 “要让我看到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不然哥哥会担心的。” 我必与你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 省队冲刺国赛的集训属于高强度全封闭集训。 盛安一中五名学生,不必自费,学校包专车将众人送至竞赛基地,本校竞赛老师会随车同行,全程带队、保管证件、统一办理报到。 盛安与燕京同在南江省,走高速最多三个小时也到了。 省竞赛中心坐落于南江大学内部,一中众人上午九点启程,中途在服务区用过午饭,下午一点正式抵达竞赛中心。 按志愿者的引导,众人先在竞赛中心一楼登记。 由于报到分批次进行,大厅空旷,只有他们一支队伍,登记流程极其迅速。 杜嫣然站在大厅中央,目光四处逡巡。不多时,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走下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男人,身形微胖,神情熟稔。 杜嫣然笑着迎上去,伸手与他握住。 “师兄,好久不见。” 她侧过身,朝学生们招手,笑盈盈地抬手示意:“来,同学们,和冯老师打个招呼。这位是咱们竞赛中心的总教练,冯涛。” 冯涛目光扫过众人,笑呵呵点头:“你学生不错啊。” 杜嫣然挨个介绍:“这是霍珩,这是徐钰莹……这是……” 轮到中间那个气质独特的少年时,冯涛眼前一亮。 “这个就不用介绍了——省状元!” 顾景明谦虚地点头:“老师好。” 两位老师热络寒暄,冯涛注意到众人还提着行李,便及时止住话头。 “学生们先去宿舍报到吧,楼下的床上四件套记得领,今天三点钟有个入营会议,在竞赛中心三楼会议厅,千万不要迟到了!” 杜嫣然也附和:“同学们,先去收拾宿舍吧。” 竞赛中心不接受外来教师陪同住宿,所有教学任务由省奥协统一安排,由总教练,大学教授以及特聘的金牌讲师组成授课团队。 杜嫣然与冯涛本科并非同一所大学,但读博时师出同门。 二人的导师是国内数学界泰山北斗般的人物,桃李满天下,门下弟子遍布各大高校与科研院所,也是出了名的严苛,他们当年为了毕业可谓是同甘苦共患难。 提及旧事,杜嫣然双手抱臂:“老师最近身体还好吗?” 冯涛笑笑:“自从评上院士,身体好多了。你要不在附近待两天?见见老人家,但他这会儿在京都。” “过两天才回过来给学生开讲座,好久没见了不是?” 杜嫣然一听这话,想到老师那张脸,饶是毕业多年,脸上也不禁掠过一丝惊悚。 “师兄,你可别。当初那几年我可没少挨骂。” “哈哈哈哈哈——”冯涛打趣,“他老人家自从不收学生之后,脾气已经好多了。现在手底下就三个明年毕业的博士,折腾不动了。” 竞赛中心虽设在南江大学校内,却独立占有一栋教学楼与一座食堂,加上宿舍楼,正好三点一线。集训期间,不论竞赛生还是南江大学的学生,一律不准私自外出或入内,违者视为违纪。 同前世一样,顾景明和霍珩是舍友。 宿舍为双人间,窗明几净,布局宽敞,条件极佳。 所有人在宿舍楼底下,都要过一遍人工搜查,所有电子产品都要上交,顾景明最后看了眼消息。 【妈妈:小明不要有太大压力,妈妈爱你,加油哦我们家小王子。】 【爸爸:无论如何,全力以赴就好。】 【哥哥:我好想你。】 顾景明盯着那几条消息,没忍住笑出声,宋弃真是黏人死了,但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突然这么分开,顾景明也不太习惯。 一切收拾完毕。 下午三点,召开入营会议,多是些老生常谈,纪律要求、作息安排、竞赛规则之类的,散会后,老师又带众人熟悉一番教区。 等一圈走完,也到饭点。 竞赛中心的食堂菜品不错,南北风味都有,荤素搭配得当。由于是第一天,大家彼此都不太熟,零零散散地结伴,大部分人都和舍友一起走。 顾景明端着餐盘,在霍珩对面坐下。 “霍哥!” 霍珩闻言转头,顾景明也回头,只见两男一女端着餐盘朝他们走来,他想了想,前世也有这三个人,是霍珩的朋友。 毕竟霍家分量可不小,霍珩有自己的社交圈再正常不过。 为首的少年性格大大咧咧,端着餐盘坐到霍珩左边,其余二人没那么热络,坐在旁边一桌。 “好久不见了,你果然也在竞赛中心,我是生物队的!” 霍珩淡淡嗯一声。 停顿片刻,开口介绍:“这位是顾景明。这是宁栩。” 宁栩打量顾景明片刻,两眼放光:“你好你好你好!我们加个微信吧!哦……手机收上去了……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吧!” 顾景明欣然接受,将号码报上,但宁栩实在有些过分热情,问东问西,恨不得把顾景明祖宗十八代刨出来。 霍珩坐在一旁,显然也很头痛。 顾景明眼观鼻鼻观心,果断献祭队友,借口有事先跑,留霍珩一人应对喋喋不休的宁栩。 宁栩略带玩味地打量顾景明的背影,等少年走远才转头:“霍哥,这极品啊,长相挑不出毛病,你喜欢他?” 霍珩闻言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剧烈咳嗽,眉头紧蹙,耳尖却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 宁栩挑眉:“真不喜欢?那我可追了。” “宁栩!” 宁栩连忙摆摆手:“好了好了哥你别生气,我开玩笑开玩笑的,但说真的,你真不喜欢他?那你干嘛送他那么贵的首饰?” 宁栩家主要做珠宝生意,他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珠宝,眼光毒辣,什么货色真伪价值一眼便知。 “首饰?不是我送的。” “居然不是你,那我可奇怪了,他手上那条手链,用的是南洋白珠,我不会看错的,看那个品相,二十万吧。” “还有他脖子上的项链。”宁栩伸出五根手指,“顶级黑欧泊,原料绝对是块好料,居然被磨得这么薄,完好的原料可是这个数。” “五十万?” 宁栩嗤笑:“五百。” “手链二十万,项链五百万,加起来五百二十万——嗯……五二零……好土的谐音梗啊哈哈哈哈。” “据我所知,燕京这边圈子里,没有姓顾的世家,随随便便出手几百万的行头……居然不是你送的?” 霍珩垂下眼帘,微微蹙眉:“这是他的私事,别多嘴。” 第97章 监控当电视剧看 和顾景明分开后的第二十四个小时。 宋弃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分屏,视角各不相同。 有的画面摇晃,伴随着模糊的衣料摩擦声。有的画面微微倾斜,框住顾景明走路时摆动的手和前方的路。还有的画面稳定而隐蔽,能看见顾景明伏案时精致的侧脸。 第78章 每一个画面,都是从顾景明身上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传回来的。 宋弃的瞳孔映着屏幕的光,那双眼却空茫,眼底是无尽、幽深、吞噬一切的黑暗。 手指搭在鼠标上,指节凸出,像是用力到几乎要把鼠标捏碎。 他已经这样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不言不语,几乎要化成一块望妻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默的、浓稠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躁。 好想见他。 想现在就见到他。 为什么不在身边。 想见他。 想见他。 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他的眼睛,他的大脑,他的胃,他的胸口,全都在隐隐发疼,好像身体中间被剜走一块,血淋淋的。 顾景明一走,他就失魂落魄。 顾景明一走,他仿佛就在死去。 家教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教案,已经等了五分钟。 他看着宋弃的侧脸,试探性开口:“小宋总,时间到了……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没有回应。 家教老师犹豫片刻,又往前迈半步,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小宋总?” 宋弃一直以来的脾气都很古怪,称不上是暴戾,但总给人一种超脱年龄的沉郁阴鸷感,分明那张脸尚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依然没有回应。 空气安静得令人不安,分屏画面里顾景明的影像在无声循环。 “小宋总……我们真的该上课了。” 过了好几秒。 宋弃才动了动身体,眼珠迟钝地转向,目光直直扫过来,那眼神很吓人,空洞,麻木,漠然,没有一点温度。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咔哒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熄灭的那一刻,他垂下眼。 “嗯。” 目前宋弃已经学完高中三年的课程,纪家又给他请的一对一名师家教,这些老师教来教去也只是在不断巩固。 两小时的课程结束。 宋弃立刻抬手掀开笔记本电脑上盖,屏幕重新亮起,顾景明的身影再次填满他的视野。 画面里的人正坐在教室里做题。 少年微微低头,柔软黑发散落,鼻梁挺直而秀气,嘴唇微微抿着,手指白皙修长,连握笔的姿势都漂亮。 那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一双手。 宋弃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小时过去。 又一个小时过去。 666好心提醒。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别把监控当电视剧看啊。】 宋弃没有回应。 【……你真的不饿吗。】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胃部突然发出一声鸣叫,反抗着主人的忽视。他的身体在这里,但他的灵魂早已通过目光,攀附在另一个人身上。 宋弃的动作停顿,于是起身随意泡一碗泡面,胡乱塞几口,敷衍至极,食不知味。 以他的手段,想混进竞赛基地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国赛对于顾景明而言很关键。 他混进基地就克制不住去找顾景明,他会忍不住碰他,忍不住把他拉进怀里,忍不住把他带走。 …… 顾景明打了个喷嚏,他总觉得有人在念叨他。 666也不知道去哪了,隔段时间就会掉线,难不成系统还有副业吗? 竞赛教室设施齐全,投影仪放着ppt,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 冯涛站在讲台前,握着粉笔。 “那么这道题的思路是什么呢?顾景明,你来回答一下。” 顾景明应声站起,对答如流。 “这道题的核心在于条件三给出的不等式关系,先把它和题干中的对称性条件结合,能够推导出……” 冯涛听完,赞许地点头:“很好,思路非常清晰。坐。” 今年,南江省似乎对国赛格外重视。 竞赛中心集中了顶尖的师资力量,虽然省队仅有五十名学生,老师却有二十多位,创下历年来人数之最。 冯涛担任总教练。 代数、几何、数论、组合四大板块各自配备了主讲教师——共计十人,此外还有各类专职助教和流动外聘教师。 五十名学生被分成十个小组。 顾景明收齐组员的试卷,往教师办公室走。 冯涛坐在靠窗位置,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讲义,见顾景明进门,打了声招呼。 “小明来了?卷子放桌上就行。” 少年走近,听到老师发问。 “小明,我发现你做卷子特别快,有什么心得吗?给老师透露透露?” 顾景明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可能因为我学过心算,只有遇到复杂大题时,才习惯用草稿纸。” 心算是奥数竞赛生们最基本的素养,顾景明觉得没什么特别之处。 冯涛眉眼带笑,试探道:“小明,你跟老师说说,心仪的大学是哪一所?你成绩这么亮眼,清北、华旦那边估计早就递过橄榄枝了吧?” “其实我更想去国大。” 听到这个答案,冯涛眼前一亮:“国大?那好啊!老师这里今年还有研究生名额,要不要考虑一下?直博跟着我?” 冯涛的省队总教练是兼任职务,他本身就是国大教授,研究方向是基础数学。 顾景明笑笑:“老师,我还早呢。” “哈哈哈,好好好——不给你压力。”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集训的日子对顾景明来说并不算难熬,他本身也不觉得钻研数理是件枯燥的事。 一转眼就是七天。 这七天里顾景明认识了不少朋友,都是省队精英,生物队,化学队等等各种科目。 周六傍晚,顾景明终于拿到手机,只有一个小时的使用时间。 一开机,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音,微信里99+。 数量最多的是来自一中的同学们,一条条消息满是关心或好奇,有的问他省竞赛基地怎么样,有的简单问候集训累不累。 还没点进去看清内容——宋弃一个视频通话打进来。 第98章 老头你也不行啊 屏幕上“哥哥”两个字一闪一闪。 顾景明按下接听键。 画面亮起,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宋弃大概在北山公寓,背景模糊,也许没拉窗帘也没开灯,总之灯光有点暗,整个人靠在床头,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镜头。 “小明。”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七天没见,想我没有?” 顾景明没有急着回答,目光落在宋弃的脸上,仔细打量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哥……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他可是还记得他哥那个怪毛病呢。 宋弃一顿,低叹一声。 “我天天想你想得睡不着。” 顾景明一时心疼又想笑,神情略有些无奈,目光落在屏幕里宋弃的脸上,看清他眼下淡淡青影:“你昨晚也熬夜了?” “嗯。”宋弃声音闷闷的,“没有你在身边,不习惯。” “基地这边……挺好的,吃得还行,睡得也还行。”顾景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也有点想你……和爸爸妈妈。” 顾景明很纠结。 他不想让宋弃不想他,那样他会失落,会觉得哥哥是不是不在乎自己了。 可他更怕宋弃像现在这样太想他,连正常生活都受影响。 宋弃只是凝视他。 “等你回来。” 窗外暮色渐沉,红霞满天,有朋友凑顾景明一起去食堂吃晚饭,少年应一声。 “你们先去!我和我哥打视频——” 顾景明找了个空教室待着。 “哥,你把手机放一边吧,我和你说说话,你就听着睡就好了。” 宋弃听话地把手机放到面前,调整姿势,但没有睡,舍不得闭眼似的,明明已经很困,眼底还泛着血丝。 顾景明又劝一句。 “哥,闭眼啊。” 宋弃这才慢吞吞闭眼,可没过几秒,他又悄悄睁开一条缝,目光黏在屏幕上,视线贪婪掠过心上人。 顾景明轻声说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基地的各种规矩,几个老师态度如何,零零碎碎好多好多,想到什么说什么。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就快到了。 走廊上传来助教老师的声音。 “你们看见顾景明了吗?该交手机喽。” 顾景明看着宋弃闭上的眼睛,低声说了句晚安,随即挂断电话,离开空教室。 “老师!我在这里,手机给你。” 打完这通电话,顾景明也不太高兴。 【666,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宋弃睡好觉?】 【你确定?】 让他睡好觉的方式对他很友好,对你可不友好。 【没有吗?】 【有倒是有,但是吧原则上我不能插手……我再考虑考虑吧。】 第79章 周日下午。 难得的休息时间。 竞赛基地的娱乐项目屈指可数,几个棋类活动室、一间图书室,外加两张室内乒乓球台。 想运动的人也可以去打羽毛球,或者沿着基地外围慢跑散步。 但大多数学生都懒得出门,会选择在宿舍里睡觉。 顾景明正和宁栩下象棋,霍珩在隔壁图书室看书,这几天在宁栩的主动亲近下,顾景明和霍珩那几个朋友倒是混的熟。 钟露漫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看自己的指甲:“看你们下象棋太无聊了,我刚刚在柜子里找到一副三国杀,我们打桌游吧。” 苏阳耸肩:“我没意见,要不要叫上霍哥。” “叫什么叫,他看书的时候谁喊都不应。” 宁栩平时虽然闹腾,但下象棋的时候倒是很正经,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你们俩别吵啊,影响到我发挥了。” 钟露漫毫无情面地嘲笑他:“就你那三脚猫技术,都输两把了还玩。” “这把要是输了都怪你!你在这儿叭叭叭的,我思路全被你打断了!” 就在几人吵吵闹闹时。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踱到棋盘边上,他精瘦干练,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背着手,微微弓腰,神情投入,看着很不好相处。 “啧。” 他摇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 “啧……啧。” “这步走得不聪明啊……人家架着炮呢。” “哎,跳马啊,跳马多好,你这棋下得跟没长眼睛似的。” “你那个车在那好好的,干嘛非动它,往人嘴里送啊,你这棋下的好。” 几人纷纷侧目,顾景明抬头看一眼,没啥印象,但看这老头气度不凡,一副大佬做派,他便没说什么,继续落子。 老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转向右边,盯着宁栩:“小伙子,你这技术太烂了。” “走两步丢一子,走五步被人吃个炮,你干脆把棋盘翻了吧,省得我看了心梗。” 宁栩咳嗽一声,脸涨得通红,表示有被伤害到,这老头讲话好刻薄。可惜老头根本没看他,目光全落在棋盘上,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嫌弃。 顾景明抬起头,嘴角带笑:“行啊,爷爷您请。” 老头也不客气,哼一声,一屁股坐下,撸了撸袖子,摆开阵势。 “下棋讲究的是心性,稳重,沉着!” “你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毛毛躁躁。这棋道,就跟做人一样,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的学生啊,真是一届不如一届,我们那个时候,哪有你们那么好的条件……” 顾景明捏着一枚象,正要抬手去收棋盘重新摆阵,笑着说:“重新来一局吧爷爷——” “收什么收,我就用这小子的残局赢你。” 结果——大意了。 几步棋下来,老头的车马炮被吃完,老帅被顾景明逼得走投无路,红方只剩几个残兵败将。 顾景明挪动最后一子,将军。 他抬头冲对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老头,你也不行啊。” 老头严肃脸,纠正道:“叫老师。” 顾景明严肃脸,重复道:“老师,你也不行啊。”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呸”一声,倒没太生气,或者说气笑了:“……你个臭小子。” 周围几个人憋不住,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宁栩笑得最响,笑够了,他一把揽过顾景明的肩膀,把人从座位上拽起来。 “走走走,找霍哥去!” 几个人笑闹着离去。 不多时。 冯涛推门进来,一眼看到独自坐在棋盘前、还在盯着残局琢磨的老先生,吓了一跳,他刚刚临时有事,抽不开身。 “老师,您怎么在这里啊?怎么不在待客室,我找您半天了。” 第99章 梦男症发作 冯涛给老师倒茶,好声好气:“老师您歇歇,喝口茶润润嗓子,一会还要给学生们做讲座呢。” 温砚泽脾气怪的很,固执得像块石头,说是老顽童也不为过。 毕竟他们这群搞数学的,不是神人就是怪人,十个里有八个脑子不正常,神神叨叨起来,比天桥底下算命的还像算命的。 温砚泽已经好几年没出山,今年要不是学生一请再请,南江省教育厅也特意千里迢迢登门拜访,他才不来呢! “讲座讲座,一群娃娃,我讲深了他们听得懂吗?” 冯涛赔着笑脸:“老师您就随便讲讲,他们能有幸听您一堂课,那是他们的福气。” 温砚泽。 国科学院数学物理学部资深院士,国内代数数论领域奠基人、国际公认顶尖数学家。 但他为人极为低调,极少接受对外采访,真正见过他本人的记者屈指可数。 十四岁考入清北数学系,后赴普林斯顿大学深造,师从菲尔兹奖得主,三十岁归国。 毕生致力于数理钻研,建立全新分析体系,填补东亚学界该领域空白。 同时也对密码、航天、芯片基础数学等方面作出重大贡献,是国家重大专项总负责人。 他曾先后包揽各类数学奖、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多次受邀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作主旨报告,受聘多国科学院外籍院士。 深耕教育四十余年,主持搭建国内数学完整人才培养体系,门下学生众多,遍布全球顶尖学术机构。 几年前,温砚泽公开宣布因年事已高、精力有限,永久停止招收硕博士研究生。 冯涛笑着安抚,他心知老师脾气古怪,但却惜才至极。 “现在的学生真是一届不如一届!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见了老师连声招呼都不会打,一点都不懂得尊师重道!” 温砚泽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好好好,老师您说的对,那晚上的讲座……” 温砚泽摆手:“我累了!” 冯涛面露难色:“老师,您来都来了……” 温砚泽强调,把头一偏,活像头倔驴:“我累了!” 冯涛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资料,递到老师面前:“老师,您先别急着累。今年竞赛生里,有好几个好苗子呢——盛安的,宁海的,金义的……都难得一见。” 温砚泽皱着眉头接过来,目光往最上面那份资料一扫。 照片上是个清俊少年,嘴角挂着浅笑。 姓名栏赫然写着:顾景明。 温砚泽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眼睛一瞪:“怎么是这个臭小子!” 冯涛一愣,尬笑着试探:“怎么了老师?这是今年的省状元,刚高二呢。” 温砚泽闻言若有所思。 冯涛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晚上的讲座……我通知取消?” “我什么时候说要取消了?”温砚泽板着脸道,“让你们那些领导别来烦我了,一个个发消息没完没了,看着就烦。我晚上会去的。” 冯涛心中一喜,面上却不表露,只连连点头称是。 这次温砚泽一个人过来,没带助理没让人接机,就是怕那些人又大张旗鼓地搞什么欢迎阵仗。他看见那些排场就头疼,什么鲜花、红毯、陪吃陪喝,搞得跟领导视察似的,烦不烦? 他一个老头子,安安静静讲完课就走,多清爽。 …… 与顾景明那边的岁月静好截然不同。 宋弃的日子极为难熬。 顾景明不在的每时每刻,都度秒如年。 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觉从和顾景明打完视频开始发酵,到了深夜已经彻底失控,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他一遍遍给顾景明发消息,分明清楚顾景明根本收不到,却还是一遍又一遍,无休无止。 “小明。” “小明你在吗?” “理理我。” “回我,快回我……” 宋弃盯着监控屏幕。 有人搂住顾景明肩膀,小明也笑着,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亲昵,那么碍眼。 下一秒。 台灯,桌上摆件、水杯,无一幸免,一个接一个飞出去,砸在墙上,摔碎,碎片四溅。 宋弃抄起椅子往墙上抡,咚的一声闷响,墙面凹进去一个坑。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 名贵家具被砸得东倒西歪,墙上的装饰画歪歪扭扭地挂着,地毯上全是碎玻璃。这间屋子的装修和陈设,少说几百万打底,现在看起来如同台风过境。 666觉得吓人,它一个新手小系统哪里见过这阵仗。 【别砸了哥,别砸了哥!我害怕!】 【原则上是不能帮你的,但是……】 【反正你今晚早点睡,别砸了,也别出去祸害人……求你了哥!】 “滚!” 他一拳砸向墙面——咚!一下。 咚! 又一下。 第80章 咚! 骨节分明的手上,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宋弃却像感觉不到疼痛。 666表示吓哭了,它怎么摊上这个疯子宿主。 【哥,哥,宋哥,不对,叔叔,叔叔你冷静一点,我帮你我帮你我帮你行了吧。】 宋弃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两件顾景明穿过的衣服,是上次顾景明来他这儿过夜留下的。 他把它们全扯下来,抱在怀里,贪婪地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一口气,踉跄着走回床边,把衣服堆在床中央,跪在床上,双手把那两件衣服叠摞,堆成一个小小的、凌乱的、带着那个人气息的巢穴。 宋弃爬上床,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闭上眼睛。 那件衣服裹住半张脸,他蜷缩成一个近乎胎儿在母体中的姿势,挤在那堆衣物中间。 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先是肩膀,然后脊背,最后连攥紧的拳头也松开。 他就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野兽,安静地、贪婪地、近乎病态地呼吸着熟悉的味道。 满手的血蹭在衣物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触目惊心的花。 宋弃梦男症发作的时候,无可救药。 除了—— 顾景明。 只要他出现。 只要他开口。 只要他伸手。 我真的好想你。 真的真的——好想你。 我惧怕我的灵魂脱离你而存在,但只要你在这里,我便不再畏惧黑暗。 第100章 宝宝,我是老公呀 顾景明缓缓睁眼。 眼前是一片朦胧水汽,镜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白雾,把他的镜像晕染成一团模糊轮廓。 他环顾四周——这里不是他哥的北山公寓吗?还是浴室。 顾景明观察着浴室陈设,心中不断涌现诡异感。 少年擦拭镜子,镜中人慢慢清晰。 那张脸就是他自己。 二十一岁的他自己,五官已经完全长开,也许是因为刚洗完澡,皮肤细腻光洁,像刚剥壳的荔枝肉,又软又粉。 嘴唇被热气蒸得格外红润,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诱惑。浴袍松垮,领口大敞着。 古怪,太古怪了。 虽然顾景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但他确定——自己绝对在做梦,还是有自知力的清醒梦! 门外响起敲门声。 “宝宝,你洗完了吗?” 那个声音…… 顾景明大脑卡顿。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 宋弃?! 不会吧?!他梦宋弃干什么?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顾景明一把拉开门。 下一秒,他整个人悬空。 一双有力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干脆利落地把他打横抱起来,顾景明下意识拢紧浴袍。 宋弃抱着他走了两步,把他抵在浴室门边墙壁上,俯身吻下来。 带着浓烈侵略性的、缠绵的吻,急切而凶猛,很用力,他吃痛轻哼,唇舌交缠间,顾景明的大脑彻底宕机,手指攥紧宋弃肩上的衣料。 少年睫毛不停地颤,眼眶里甚至泛起了薄薄水汽。 顾景明被他毫无章法却深入的吻,吻得头皮发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能靠在墙上,挂在宋弃身上,被动地承受这个漫长而缠绵的吻。 等宋弃终于松开他,顾景明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人——眉眼,轮廓,还有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 宋弃看着他呆呆的模样,低笑一声。他抬手,拇指轻轻蹭过顾景明泛红的唇角,嗓音温柔得近乎蛊惑,用自己的额头抵上顾景明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怎么这么看我?不记得自己老公了?” 顾景明神情呆滞,睫毛轻颤,嘴唇保持着被吻过的模样,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湿漉漉的殷红舌尖。 宋弃语调缱绻。 “宝宝,我是老公呀。” 顾景明的大脑重启失败。 他就那样靠在墙上,被宋弃圈在怀里,完全搞不清状况,透露着一种不自知且惹人欺负的乖巧感。 我的人生完蛋了。 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茫然地想。 难道我其实是深柜? 我的人生要被基佬毁掉了。 他需要确认一些基本信息来理清现状。 “我几岁了?” “二十一。” “你多大了?” 宋弃语气微顿。 “三十五。” 顾景明眼睛瞪圆,脱口而出:“三十五!怎么这么老!” 宋弃笑容凝固,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看着怀里这个一脸震惊、口无遮拦的宝贝,沉默两秒,然后把顾景明往怀里又搂紧几分,低头凑到他耳边。 “老?” “宝宝,要不要我现在证明给你看——你老公到底老不老?” 顾景明浑身发麻,色厉内荏地推他胸口:“你放我下来……” “不放。” 顾景明的后背刚触到床单,宋弃的整个身体就覆上来。撑在他上方,两只手臂撑在他耳边,把他严严实实地笼在自己的阴影。 “宋弃……”顾景明侧过头,整张脸红透了,“你别这样,我还没准备好……” 顾景明极干净,纯洁而……鲜嫩。 如同月光凝成的玉脂,又像春水里初绽的栀子。宋弃呼吸加重,喉结滚动,眼神里裹着压抑的痴迷和占有欲。 “你准备好了。” 顾景明被他亲得脑子发热,双手抵上他的胸口想推开他,但他没使大劲,脑中还在纠结。 怎么会梦到宋弃?怎么会是宋弃?为什么偏偏是宋弃? 宋弃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按在枕边。雪白枕面上,顾景明的手腕纤细,被宋弃的掌心覆着,显得那么小一只。 “你、你脱衣服干嘛……” “嗯。” “别怕。”宋弃与他气息交缠,“我舍不得让你疼。” …… 顾景明已经不记清最开始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的记忆变成了碎片,像被打碎的万花筒,五光十色地散落一地,意识一点点化开,融成黏稠的,说不出形状的东西。 他只记得自己的手一直抓着什么。 一开始抓的是床单。 白色床单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褶皱。 后来他抓的是宋弃的手臂,那硬得像铁一样的肌肉在他掌心下绷紧又松开,汗津津的,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抓不住别的。 他只能抓着宋弃。 后背偶尔会接触到床单。 很混乱。 不论是什么都很混乱。 痛,尚可忍受的,生涩而野蛮。完全就是个毛头小子,毫无章法可言,全凭着一腔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蛮干。 技术好烂!!! 顾景明迷迷糊糊地想。 他快要散架了。 床垫有节奏地发出轻微吱呀声,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顿,没有喘息的空间。 宋弃的呼吸声一直贴在他耳边。 “我爱你,宝宝。” “我爱你,顾景明,我爱你。” 宋弃太爱顾景明了,爱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爱到拥抱的力气控制不住。爱到连做□都不知道该怎么拿捏分寸。 顾景明不知道过了多久。 梦里有时间概念吗? 大概没有。 否则顾景明怎么会感觉过了那么那么久,那么难熬,那么漫长。 意识沉沉浮浮,一会儿坠入黑暗,一会儿又浮出水面。 他实在太困了,眼皮像灌了铅,每一次闭上都不想再睁开,但每次宋弃的吻都会落在眼皮上。 轻飘飘,温柔,滚烫。 “别睡宝宝。” “还没好。” “还能撑吗?再一会儿就好……再一会儿……” 他亲亲顾景明的鼻尖,声音低哑,甚至有几分委屈。 顾景明快哭了,软成一滩水。 第101章 我要顾景明 顾景明意识模糊,声音软的不像话,连挣扎都没力气。 宋弃低低笑一声。 “宝宝好乖。”他啄了啄顾景明汗湿的耳垂,嗓音沉哑,“乖得老公心都要化了。” 顾景明耳朵通红,偏过头想躲,却被他掰回来,被迫侧着脸,被迫承受一个又一个落在眼尾、鼻梁、唇角、喉结上的吻。 “躲什么?让我亲亲,亲不够。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亲不够。” “我的……” “顾景明是我的……” “是不是老公的?” 顾景明实在撑不住,阖上眼,生理性泪珠滑落,宋弃的声音还在耳边,像是哄,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宝宝睡着了呀……没关系,老公还醒着。” 第81章 …… …… …… 早上六点。 闹钟准时响起。 顾景明睁开眼,动动腿,瞬间就感觉到……太不妙了。 昨晚果然是一场梦,而且是很清醒的春梦。 春梦就春梦吧。 但为什么对象是宋弃啊! 他恍恍惚惚地爬下床,走进浴室,花了半个小时洗澡。水声哗哗作响,却冲不走脑海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洗完澡出来,在椅子上一坐又是半个小时。 他确实不太确定自己的性取向。前世二十多年,生活一直很健康,也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荷尔蒙紊乱的梦。 而且父母从小就教他,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不可以因为性别、性取向、长相、地域等去歧视任何人。 社会主流是异性恋,大家都默认男人是异性恋,他不谈恋爱,就完全没细想过这件事。 顾景明想了半天都觉得这事变成现在的样子,宋弃要负主责! 不! 全责!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但是……为什么梦里的宋弃会是三十五岁呢?有什么说法? “小明,不去吃早饭吗?” 霍珩洗漱完,狐疑地看他一眼,顾景明平时在竞赛基地里很自律,像今天这种状况极少见。 顾景明这才回神,揉揉自己的脸:“哦哦,走吧走吧。” 二人边往外走边聊起昨天晚上的讲座。 霍珩:“没想到温教授会来授课。” 顾景明摸摸脑袋——他确实也没想到昨天那个没礼貌的老头来头这么大。 前世根本没出现过这种事,温砚泽甚至都没来讲座,前世南江省对竞赛也没那么重视。 也许这都是他重生所带来的蝴蝶效应。 “是啊,没想到老师能请来院士,讲的很有意思。” 顾景明迅速调整好状态,把昨晚那场荒唐的春梦暂时抛到脑后,现在还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还要全神贯注地投入学业。 北山公寓。 房间里依然一片狼藉,没收拾。宋弃坐在床边,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还在回味。 好爽。 顾景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耳尖,攀在他肩上的那双手,指尖微微发颤,还有被他吻到失神时那张茫然又乖巧的脸。 越想越上瘾。 越想越亢奋。 “今晚能不能再把小明拉入梦。” “系统,统哥。” 【?】 统哥?有价值就叫统哥,没价值就让滚。 哼,男人。 “再来一次。” 【你要脸不?】 “我要顾景明。” 宋弃浑身上下彻底放松。 头不痛了,胃不疼了,力气也回来了。他像是被梦里的那点甜头喂饱了的困兽,暂时收敛利爪,不再愤世嫉俗,心情好得不可思议,看每个人都顺眼。 只是还不够。 在梦境里短暂尝过之后,那股焦渴非但没被浇灭,反而像干柴遇上烈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要更多。 想要顾景明真实地躺在他身下,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断断续续地叫他的名字。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宋弃的喉咙就发紧。 他舔舔干涩的嘴唇,低笑了一声。 “小明啊。” “真期待今晚。” 宋弃自言自语。 “顾景明。” “被我爱上,也许是件可怜的事情。” 他嘴上说着可怜,眼底却没有任何怜悯,只有笃定的,浓烈的偏执。 宋弃拿起手机,叫人过来收拾昨天被砸得一片狼藉的残局。 挂断电话后,宋弃垂眸看了眼手机屏幕,指尖漫不经心地点开消息。 【纪诚涛:好侄子,你怎么还不回京都啊?听高书兰说你还要在盛安市考试?】 宋弃盯着那行假惺惺的文字,慢悠悠打字。 【是的,我打算考试后回,毕竟我对盛安市还有感情。】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面秒回。 【纪诚涛:你糊涂啊!越早回来就越早站稳位子!你婶婶天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受苦,家里又不是没你的位置——】 宋弃没等他继续,又发了一条。 【我不太明白,我看新闻上高女士还有一个孩子?】 发完这句话,宋弃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给保洁工开门。 屏幕那头,纪诚涛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男人捏着手机,大脑飞速转起来,对,虽然纪行川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但毕竟出国避避风头很快就回来。 宋弃又是个不争不抢的个性,到时候万一高书兰那女人还是念着亲儿子,把资源往纪行川那边倾斜……那势必影响到宋弃的地位。 不行…… 得彻底毁了他才行。 【好孩子,你放心,那废物人在国外,就算他回来,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表舅给你盯着呢。】 纪诚涛有些肉疼地打字,咬咬后槽牙,为了拉拢宋弃,他也算是大出血了。 【表叔嘴上说再多,也比不上行动来得实在。我已经让人拟了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二的集团股份,过两天就送到你手上。】 【这股份就当表叔给你的零花钱,拿着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盛安那边委屈你了,等你回京都,表叔给你好好接风洗尘。】 宋弃嗤笑一声,完全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一个两个都画大饼,如果真是前世,真会被他们骗过去。 第102章 全国竞赛 京都奥赛中心。 场馆恢宏,穹顶高阔,巨大的电子屏上,映着几个白字,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 两侧红毯铺至观众席,红色幕布垂落,前排设有嘉宾专席。台下的方阵整齐划一,七百名各省代表队穿着统一制服。 顾景明的位置很靠前,就挨着教练组后排。 南江省的制服为蓝黑色,版型利落修身,显出少年的清瘦轮廓,肩线平直,腰身窄紧,衣领处露出一截白皙脖颈。 邻省方阵里有人不经意间扫过来一眼,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又默默移开。 这个南江省的选手,长得未免太好看了。 承办方代表西装革履,官腔官调,标准而圆滑。 先是欢迎全国各地的数学英才汇聚京都,再介绍奥赛中心的硬件设施、赛事筹备如何精益求精,最后总结。 “希望各位同学放平心态,把这次总决赛当成一场纯粹的数学交流。” “享受逻辑的美,享受思维的碰撞。结果固然重要,但在数学的世界里,探索本身就是意义。” 话音落下,掌声如雷。 顾景明也跟着鼓掌。 国赛为期五天。 在报到和开幕式之后,会是长达两天的闭卷考试。 最后是学术交流、颁奖与闭幕式。 主持人邀请院士致辞。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我国国科院院士,本届组委会名誉主席——陈淇院士致辞。” 院士致辞简短而有力,很快结束,主持人宣布下一个环节。 “下面,有请本届选手代表——陆君佑同学上台发言。” 话音未落,观众席上便传来一阵低低骚动。 “陆家大少爷陆君佑?” “他不是说被麻省理提前录取了?跑来和我们抢名额干什么。” “啧啧啧,有钱人就是拽啊。” “他家这么有钱,这名额怕不是直接内定了。” “别乱说,人家成绩确实是真好。” 顾景明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上台的身影上。 陆君佑。 个子很高,肩宽腿长,套着京都的红黑制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他站定在话筒前,没有拿稿子,语气从容淡定。 台下渐渐安静。 “大家好,我是陆君佑。” “非常荣幸能站在这里,作为本届参赛选手代表发言。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全体参赛选手,向为本次竞赛付出辛勤努力的组委会、各位评委老师以及所有工作人员,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顾景明撑着下巴,默默打量,这就是前世的国奖状元,十八岁的陆君佑,的确非常优秀。 国赛满分一百二十六分,今年的题目整体偏难,没记错的话陆君佑应该考了一百一十七分。 算是个很高的分数。 就在陆君佑发言的间隙,几道目光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台上那道挺拔身影。 京都有四大世家,纪陆江贺。 近几年风水轮流转,位次变为了陆贺江纪。 纪家虽不复从前鼎盛之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根基盘踞多年,人脉与底蕴尚且深厚,倒也不至于跌出世家之流。 京都圈子不大,世家子弟之间,素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第82章 坐在左侧靠后位置的那个少年,并未穿制服,只套一件黑色夹克,短发利落,眉骨高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叫纪宁轩,纪家这一辈最出挑的旁系。 纪家嫡系在纪行川这代就断了,尽管纪家上下费尽心思遮掩,纪行川的名声在圈子里还是烂得发臭,之前还犯事被赶出国。 纪家嫡脉名存实亡,旁系才得以冒头。 “陆君佑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会出风头。”纪宁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酸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国赛是他家开的。” 旁边的江家小姐江予菀闻言嗤笑一声,拿手机挡着嘴回一句:“人家是省状元,有狂的资本。你也考个状元回来啊?” 纪宁轩脸色一黑,正要怼回去,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行了,都少说两句。” 说话的人靠得更后一些,语气平淡,目光极其沉稳,贺家老二,贺淮之。 贺家这一代从商的多,走学术路子的少,贺淮之算是异类,数学物理双修,在少年班时就赫赫有名。 他淡淡扫了纪宁轩一眼:“纪家这几年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还有心思在这儿嚼舌根。” “而且……” 贺淮之停顿,没再言语,最近可是有新的风声,纪家瞒得紧,听说高书兰又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个嫡系来,亲子鉴定都做过了,是纪行凛的亲生儿子。 纪宁轩噎了一下,脸色变幻几瞬,终究没敢再吭声。 前排的另一个人却微微侧过头来,江家那位年仅十六岁便以全省第二的成绩杀入省队的少年天才,江禹白。 他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嗯?” “南江省今年的状元,不是霍珩。”江禹白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某个方向,“南江省队的领队位置上,坐着的那个……叫顾什么来着?” “顾景明。”贺淮之接话,目光微凝,“南江省今年的黑马,省赛第一,满分。” 纪宁轩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带着一种养尊处优者惯有的轻慢:“顾景明?哪来的无名小卒?听都没听过。” “无名小卒?” 江禹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锐光。 “那倒是未必。能在竞赛压霍珩一头的人,整个南江省找不出第二个。你管这叫无名小卒,我看你是在京都待得太舒服了,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几人说话间,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前方。 顾景明正安静地坐在蓝黑色制服方阵中,侧脸线条柔和分明,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光坐在那里,气质就极为出挑。 身边的队友凑过来跟他说话,他便微微侧过头去,嘴角弯起一个浅浅弧度,不笑时如雪山春水,笑起来却又像夏日骄阳。 明朗,干净……却不带任何攻击性。 看起来完全不像能压过霍珩的人。 纪宁轩拧着眉头打量几秒,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贬低。 “长得倒是不错……这副模样放在咱们圈子里,怕是那些姐姐们要抢着收编了。江予菀,你二姐不就最喜欢这挂的么?” 江予菀放下手机,翻了个白眼:“少来,你再嘴贱。” 江三小姐难得正眼看别人,在遍地俊男美女的京都圈子里,这种气质也不多见,得出评价:“不是我姐的菜,陆君佑喜欢,他就喜欢干净的。” 纪宁轩又补了句:“这种货色,也就是看着好看,真要玩起来怕是放不开。” “呵,错了。” 贺淮之没有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隐晦的侵略意味:“这种人骨子里有韧劲,面上却不带刺,越是这样,到了床上越不一样。真要弄到床上,稍加调教……” 他轻笑一声:“浪得很。” 纪宁轩吹了声口哨,江予菀则意味深长地看了贺淮之一眼,难得没接话。 圈子里的人都早熟,并不避讳这些话题。 至于顾景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少爷小姐们评头论足。 第103章 哥!你怎么在这里! 国赛和省赛一样,都是全封闭式的。 主办方把各省队分散安排在酒店的不同楼层,走廊里随处可见戴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 顾景明运气好,分到一间单人套房。 开幕式结束后,下午教练组领着学生们做了最后一轮重点复盘和答疑,晚自习时间则交给每个人自由复习。 哗啦啦——感应水龙头自动出水。 顾景明和霍珩站在洗手台前一边洗手一边聊天。 “霍珩,国赛加油啊。” “嗯,你也是。” 顾景明侧头看他:“你好像不太高兴?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担心比赛?” 霍珩顿了顿:“小明,不要和京都那群人走的太近。” “嗯?” 下午的确有不少京都选手来要他的联系方式。 霍珩低着头擦干手,随后认真凝视顾景明:“他们都很脏,心脏。” “谢谢你的提醒,霍珩。” 霍珩洗完手,将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顾景明关掉水龙头,也准备回房间。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 顾景明瞳孔骤缩。 那只手修长有力,紧紧卡住他的下颌,他只能发出模糊的“唔”声,整个上半身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箍住,完全动弹不得。 下一瞬,整个人被向后拖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顾景明被拽进旁边的隔间里,门板在身后“砰”地撞开,又被人一脚踹上——门锁弹回,“咔嗒”一声上锁。 所有声音都被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那人穿着黑红色的京都制服,压低的鸭舌帽遮住半张脸。 但顾景明立刻认出他是谁。 熟悉的气息。 下一秒,两片温热的唇压下来。 “哥!” 他喊出声,声音在唇齿交缠间变得含混不清。 宋弃吻得更深。 “忘记了?要叫老公。” “……唔……老公……” 顾景明在被亲得迷糊的间隙,忽然清醒地意识到——又来了。 这是清醒梦。 这半个月,顾景明一直做清醒梦,频率不规律,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一周两三次,但每次和宋弃打完视频就一定会做清醒梦。 如果顾景明不是个唯物主义者,他真感觉自己被什么色鬼缠上了! 顾景明被亲得发晕,可宋弃还没满足。 宋弃稍稍退开半分,顾景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脸颊上有湿漉漉的痒意。 “哥……别……” 顾景明的声音颤抖。 “嗯?” “老公……别……” 宋弃充耳不闻,他舔过顾景明的鼻尖、眼睑,又一路向下回到唇角,他的吻不再是单纯的亲吻,而是啃咬,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吃掉。 “宝宝。” “我的宝贝。” “我的小明宝贝。” 顾景明偏过头想躲,却被宋弃掐着下巴扳回来,又是一记又深又重的吻盖上来,紧接着又是一阵疯狂的舔舐。 “老公……够了……” “不够。” 宋弃托住他的臀,将他整个人提起来,他的后背离开隔板,悬空一瞬,然后又落回一处更热更坚实的怀抱里。 他攀住宋弃的肩膀。 虽然明知是梦,但总觉得羞耻,太羞耻了。 这次没有那么痛,也许是因为有了前几次的经验。 意识紧绷,像蛛网般颤巍巍地悬着。 …… 顾景明睁眼。 看到酒店的天花板。 “……” 顾景明力竭,浑身瘫软。 每次都这样,梦里面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反抗的想法,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宋弃亲他他就张嘴,宋弃抱他他就搂紧,宋弃要他叫老公他就乖乖叫。 一醒过来就理智回笼,开始懊悔惭愧心虚拍大腿。 顾景明泄了气,下床,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气的脸,眉眼清隽,两颊还泛着未曾完全褪去的潮红。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今天是国赛考试的第一天,别想些有的没的。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把准考证和笔袋塞进包里,准备出门。 “咚咚咚。” 顾景明一愣。这个时间点,队友都在楼下吃早饭,会是谁?教练?还是走错房间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身形高大匀称,头戴黑色鸭舌帽,穿着红黑色队服外套,胸口的刺绣是“京都队”。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 顾景明整个人僵在门口。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队服,熟悉的轮廓——和梦里相似的前奏让他脑子里警铃大作。 第83章 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然而宋弃没有像梦里那样,直接把他拖进卫生间,按在墙上亲。 他只是径直走进门,反手关上,从容地拉开包。 顾景明这才注意到,宋弃今天背了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小包。 “小明,我来给你送东西。” 顾景明站在玄关与房间的交界处,愣愣地看着他:“哥,你怎么混进来的?还有这身衣服……” 宋弃并未回答,不紧不慢地把包里的文具袋和衣服取出。 “小明,把衣服换下来。”他把衣服递过去,又指了指文具袋,“还有文具,今天带这些去考试。” 顾景明不太理解,眨眨眼睛:“可是这些你不是给我准备过了吗?” 宋弃给了一个理由:“这些新的,哥哥去帮你开过光,对考试好。” 顾景明虽然不理解,甚至觉得这个理由过于悬浮,但宋弃语气很认真,他还是抱着衣服去卫生间换上。 他走出来时,宋弃正低头拆他包上的挂件,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枚红色符篆系上去。 那符篆被红绳穿好,缀在包的拉链头上,轻轻晃动,倒真有那么几分玄之又玄的意思。 “哥,你快走吧。”顾景明有些紧张,“一会被发现就不好了。” 宋弃沉默站着,双臂缓缓展开。 顾景明犹豫片刻,还是抬起手臂环抱上去,他刚凑上去,宋弃就收紧力道。 那条手臂箍住他的腰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指尖穿过发丝,轻轻一按,让他的侧脸紧紧贴上自己的肩窝。 宋弃低下头,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整张脸埋进少年柔软的发丝间,深深嗅闻。 宋弃嘴唇贴着顾景明的耳廓,嗓音低低沉,像哄小孩儿似的。 “乖宝宝。” 顾景明瞬间想到梦里那些糟糕的画面,整张脸通红,浑身僵硬。 过了好一会,宋弃才松手。 “去吧。好好考。” 脚步声远去,宋弃的身影很快消失。 【你也知道那些微型摄像头过不了国赛的安检啊。】 【真是难为你跑这一趟。】 宋弃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压低帽沿,唇角上扬。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没有让心肝被冤枉的义务。】 第104章 如释重负 华国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 简称cmo,由华国数学会主办,是教育部白名单顶级赛事,也是国内高中数学阶段最高级别的官方考试。 考试分为两天,每天考四个半小时,上午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半。 对考生而言,这四个半小时不仅仅是智力的角逐,同时也是体力耐力心态全方面的艰巨考验。 酒店门口。 南江省考生们陆续集合,专车已在路边列队等候。 “小明呢?小明还没到吗?” 冯涛神情紧张,站在人群前方,反复抬起手表看时间。 “一会出发了,这孩子人呢?” 学生们交头接耳,目光四处搜寻。 徐钰莹默默举起手:“他应该快了,我在早餐厅看到过他,还打过招呼。” 冯涛左顾右盼,急得原地打转,频频向酒店大堂张望:“唉,这孩子,平常都可准时,怎么偏偏今天迟了。” 十一月底的京都,尚未入冬,但已经开始落下小雪。 细碎雪花在晨光里簌簌飘落,落在酒店门前的台阶上,天地间笼着一层薄薄的白,室内开着暖气,但外头还是冷冽的。 酒店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一道身影冲出来。 “冯老师冯老师——我来了!我来了!” 少年跑得有些急,嗓音清亮,声音还带着喘。 他裹着一件蓝黑色的制服外套,衣摆刚好盖到胯骨,款式利落,剪裁合身。 下身是同色系的直筒长裤,裤型笔挺,裤脚微微收拢,刚好服帖地落在脚踝上方,显得两条腿匀称细长。 碎雪落在他的发顶与肩头,很快融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他也不在意,抬手随便拂了一把,笑着朝冯涛跑去。 “不好意思老师,刚吃完早餐,不算太迟吧?” 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鼻尖被冻得泛起一层薄红,明朗且稚气,整个人站在那片细雪里,显得格外干净。 “臭小子!走了!上车。”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组委会原则上不允许学生自行抵达考场,但陆君佑不喜欢和人分享。 后座车窗降下半截,露出少年冷峻的侧脸。陆君佑慵懒地靠在皮质座椅上,目光落在酒店门口那道奔跑的身影上。 他看着那个穿南江省蓝黑制服的少年小跑到冯涛跟前,被老师轻拍了一下后脑勺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缩缩脖子。 真干净啊。 陆君佑看了很久。 前排,管家刘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正要开口询问是否该出发,却听见后座传来少年平静的嗓音。 “刘叔。” “嗯?” “帮我查个人。” …… 考生们陆续进场落座,考场内气氛安静,监考老师站上讲台,清清嗓子,开始宣读考前条例。 “欢迎参加本次华国数学奥林匹克cmo竞赛,请大家保持安静。全程禁止交头接耳、传递物品、偷看他人试卷,草稿统一发放,不得自备,所有试题、草稿、答题纸一律不准带出考场……违规作弊直接取消本次cmo成绩,记入竞赛诚信档案,请各位遵守纪律。” 接着分发试卷与答题纸。 cmo采用的是人工密封阅卷,不存在选择题,总共只有六道大题,一天考三道,难度逐级递增。 叮铃铃—— 考试铃声响起。 “现在正式开考,可以开始答题。有疑问、需要额外草稿纸请举手,请不要随意起身。” 顾景明翻开试卷,目光扫过第一道大题,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少年眉头渐渐蹙起。 不对劲。 顾景明回忆前世的卷子,这张卷子的出题角度、命题逻辑、甚至压轴题所考察的数学思想,都与他记忆中的那张卷子不同。 这些知识点有交叉,但并不重合,大概七成左右。 这张卷子的总体难度,甚至比前世更高。 顾景明并未颓废,而是握紧笔,重新理顺思路,目光专注而平静,飞快下笔,脑中浮现对应解法。 第二天,同样如此。 顾景明翻看试卷。 不一样了。 一切都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考试的四个半小时他几乎没有停笔,不断计算,不断推演……计算,推演,推翻,重来,再计算。 草稿纸一张接着一张用,他偶尔会停下,疑惑数据的结果,回过头检查算式。 最后,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请所有考生停笔。” 顾景明停笔,看着自己的答题卷被收上去,收拾好文具,从考场走出。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靠在墙边发呆,有人蹲在角落翻看笔记,有人把笔袋攥得皱皱巴巴,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气息。 这张卷子的确很难。 顾景明没有加入任何讨论。 今天没有下雪,但因为天气冷,细雪还未化,薄薄日光透出云层,落在空地上。 顾景明深深吸了一口京都冬日干燥的空气。 少年缓缓仰起头,眯着眼睛望着刺目天光,然后缓缓把胸腔里浊气吐出去,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冷空气里。 如释重负。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前世从未见过的难题,明明比记忆中还要刁钻数倍的卷子,明明那些题目每一道都需要他耗尽心力去拆解推演…… 可当他放下笔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如此轻松。 肩膀被人轻拍了下,顾景明回头,对上一张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是队里高一的小学妹,扎着个低马尾。 “学长——今年卷子好难啊啊啊啊啊!那个压轴题,我看了半个小时,硬是往下算了一堆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没事没事。”顾景明温声安慰,“说不定老师改的宽松呢?” 两人穿过略显拥挤的走廊,绕过拐角,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两层,远远就看见一片穿着同样蓝黑色队服的人群聚在大厅一侧,南江省众人已经在集体哀嚎。 “教练——” “冯老师,今年的卷子太难了……” “太难了,昨天还好,今天第三题我完全没思路……” “我也是!那道题什么鬼啊,我推了两页草稿纸,全废了!” “我还以为就我觉得难呢……” 冯涛抬手,笑着安慰大家。 “别紧张别紧张,大家都难,题目难分数线一定会下移的。大家别伤心了!考都考完了!不管怎么样,我今晚请吃饭!” 第84章 “真的?!” “冯老师万岁!!!” 第105章 加油吧爱做梦的老叔叔 cmo的改卷工作,于下午正式启动。 改卷地点设在奥数中心一栋封闭教学楼内,楼外拉起了警戒线,入口处有安保人员站岗,一至五楼楼的通道全部封锁,无关人员严禁入内。 走廊两侧的教室被改造成临时阅卷室,每间教室门口贴着醒目的标识——几何、代数、数论、组合…… 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十多位阅卷专家,在两天前就已经抵达京都报到,手机统一上交,食宿全在竞赛中心内,与外界彻底隔离。 七百份试卷。 两天半时间。 二楼最靠里的那间教室,门上贴着“组合”两个黑字。 这是今年cmo公认最难的一道题,压轴组合题。往年的压轴题通常是代数类,今年却独出心裁,选了组合类。题干极简,却有四小问,且与代数深度结合,涉及大量计算。 命题组在出题时甚至内部讨论过,这道题可能不会有人拿到满分,因为实在很难完整解出。 阅卷组的几位专家已经在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桌上堆满被密封装订的纸质答题卷。 “这道题,还真是……有点狠啊。” 一位戴眼镜的中年教授揉揉太阳穴,低声嘟囔一句。 对面的年轻副教授苦笑:“到现在为止,我这边没看到一个完整的证明框架。” “毕竟是压轴题,总要上点难度嘛。” 话音刚落,坐在中间的老组长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把面前那份答卷重新翻回第一页,从题目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一遍。 “老周,怎么了?” 旁边的人察觉到异样,好奇地探过头来。 老周沉吟片刻,把那份试卷从头到尾看两遍,左手握拳撑着脸。 “你们过来看看这份。” 几位专家围过去。 卷面上的字迹干净秀气,符号也写得极工整,排版清晰,逻辑层次分明。 从第一步的巧妙引入,到构建一个辅助图的结构开始,推论一环扣着一环,层层递进,最终收束到结论上,整个过程没有跳步。 干净。 清晰。 完整。 年轻副教授顺着步骤从头看到尾,啧一声:“这个解题步骤其实超纲了啊……这个引理,大三的图论课才会讲到。” “但他用对了……而且他还证明了,看这看这。” 老周用红笔点点试卷。 “我改了一下午,之前有一份做的最好,差一点就满分,但还是因为省略证明步骤被扣三分。” “这道题都能满分……我还以为以这张卷子的总体难度,本届状元也就一百一出头了。” “总体看来,今年国家集训队分数线我估计不会高了,九十分,八十九八十七吧。” …… 礼堂内安静肃穆,深红色的帷幕从高处垂落,闭幕式比开幕式氛围多了一层紧张感。 这两天考完试,竞赛生们没什么任务,最多就是听听讲座,互相交流。 原则上顾景明不能离开酒店,但宋弃不知道怎么搞到的工作人员身份,天天在顾景明身边守着。 顾景明觉得他哥就像阿飘似的,平常看不见摸不着,但总是在,冷不丁还窜出来露个脸抱一下。 唔……也不知道宋弃哪来的时间,他都跳级了不用复习的吗? 少年坐在领队位置,偏头往后看。 宋弃一身统一制服,双手抱臂,胸口挂着工作牌,分明是十几岁的年纪,站在一众成年人之中,却毫无违和感,沉静淡漠。 顾景明一回头,宋弃便像有心灵感应似地,抬手冲他晃晃。 【今晚梦这个。】 已经耗尽所有力气与手段的666力竭。 【你认真的?这是公共场合。】 【嗯,把礼堂里的所有人都换成我的脸】 【然后我要——(自动消音)】 【(自动消音)】 【(自动消音)】 【小明会变成我的小宝宝。】 宋弃自顾自想美了,喉结滚动。 【你知道小明的腰有多细吗?你知道他浑身上下都很漂亮吗?你知道他舒服和不舒服的时候表情有什么区别吗?】 【小明就是我的小宝宝,最好一辈子待在我怀里。】 666死气沉沉。 【我不知道。】 【呵,知道你就死定了。】 【……加油吧,爱做梦的老叔叔。】 致敬全世界最善良,最不爱变脸,最不爱吃醋,最不爱幻想,最不双标,最不性压抑之人! 顾景明完全不知道宋弃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更不知道自己今晚将迎来的糟糕梦境,他只是莫名觉得背后一凉,老老实实转回去坐好。 台上,命题组教授西装革履,正在致辞。 “今年,命题组在出题时做了一次大胆的尝试。题目难度较往年有显著提升——这一点,想必在座的各位选手都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台下响起一阵苦哈哈的笑声。 “但我们也很欣慰地看到,即便在这样的难度下,依然有同学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 全场炸开锅。 “满分?!一百二十六?疯了吧?” “夸张吧……这张卷子……怎么可能……” “想想都知道是陆君佑,不然还能有谁。” 顾景明托着下巴,神情慵懒,这次试卷的确有难度,但自己的排名只会比前世高不会低。 至于高多少? 那不确定。 也无所谓,反正都是保送。 少年低头,手指继续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他点开一件冲锋衣详情页,扫一眼参数,加入购物车,接着继续往下划。 前世去拉萨没有做好准备,又是高反又是水土不服,这次一定要做好攻略! 自从考完试拿到手机,他就彻底放飞自我。 爸爸妈妈我自由啦! 什么考试什么成绩什么排名,不相干。 教练让他对答案都不对,自由的灵魂无所畏惧。 三亚的碧海蓝天,西湖的烟雨朦胧,张家界的奇峰怪石,漠河的极光白雪,腾冲的银杏温泉,香格里拉的雪山草原…… 伊犁的赛里木湖,长白山的天池云海,纳木错的星河万里,珠穆朗玛峰的巍峨天幕…… 顾景明给自己想美了。 我美了美了美了,我醉了醉了醉了。 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 再见爸爸,再见妈妈,再见哥哥,再见老师,再见朋友,今晚我就要远航。 教授致辞完毕,主持人简单收场。 大多数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 屏幕目前还是初始状态,一片干净的深蓝色,中央浮着白色字体的赛事闭幕式标题。 一瞬后,大屏幕变换。 一排排名字与数字整齐地出现在屏幕上,从最低排名开始,快速向上滚动。 全场屏息。 排名一路向上,飞快攀升。 前五十。 前二十。 前十。 跳动的速度开始放缓。 前五。 第三名。 第二名。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终于停住。 第一名:顾景明,南江省,盛安一中高二,126分。 第二名:陆君佑,京都市,华旦大学附属中学,高三,117分。 第三名:霍珩,南江省,盛安一中,高二,114分。 第四名:江禹白,京都市,清附实验中学,高一,111分。 …… 全场哗然。 第106章 这是我的弟子 “怎么是他?” “居然不是京都的……” “南江省今年厉害啊。团体奖肯定是他们的了。” 错愕声四起,无数道目光越过人群,汇聚在同一个少年身上。 陆君佑坐在前排,微微蹙眉,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目光落在顾景明身上,情绪并不明显。 江禹白眉眼微挑,坐在他身旁的江予菀则毫无负担地“哇偶”一声,双眸明亮,和弟弟窃窃私语。 贺淮之依然一肚子坏水,双手抱臂,一副置身事外,看热闹的姿态。 纪宁轩则是幸灾乐祸,毫不避讳地和身旁人冷嘲热讽,陆家大少爷也有今天。 京都众人神态各异,各怀鬼胎。 感受到四面八方的注目,顾景明飞快关掉刚刚刷的帖子《西藏必去的十大景区,你去过几个?》,默默把手机塞回兜里,动作一气呵成,俊脸严肃。 坏了,这下溜不掉了。 “请金牌一组同学上台领奖合照。” 国家集训队从七百个竞赛生中取前六十人保送,而国奖金牌的数量,远远多于六十人。金牌、银牌、铜牌将分批次上台领奖。 冯涛一看,比顾景明还激动,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转身一把揽住少年,手掌拍在他背上。 第85章 “好小子!” “愣着干什么——上台啊!” 如果是前世,十七岁的顾景明也许会激动得难以自抑,但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他决定今晚吃两个鸡腿。 少年在一片闪光灯中走上台,姿态从容,笑容明朗,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如朗月入怀,似春风拂槛,让人移不开眼。 作为状元,他被安排站在最中央的位置。 陈淇院士等人上台为选手们颁奖,老人双手捧起那枚金牌,挂上顾景明的脖子,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笑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顾景明温声感谢。 不卑不亢,鲜花着锦,荣誉加身。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 闭幕式开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散场。 结束后顾景明并没跑掉,被三层外三层围起来,各个招生办的人,也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顾同学——” 一只手从左侧伸进,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 “顾同学,你好你好,我是清北数学科学院的老师,我姓程。”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顾景明面前,语气热忱,“我们学院有个实验班,今年只在南江省招四个人。” 程老师目光灼灼。 “顾同学,考虑一下。”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从右侧横插进来,毫不客气地把程老师的名片往旁边拨,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 女老师一头短发,气质干练:“顾同学顾同学,不要那么着急敲定嘛。” “我是华旦求知书院的。考虑一下我们,专业实验班随便选——你喜欢什么方向,我们就开什么方向。”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师都脸色微变。 冯涛也急了,不甘示弱地探头:“小明,老师最开始不是和你提过吗?直博跟着老师吧!直接进我课题组——” “小明你不是说想去国大吗?别忘记最初的梦想啊——国大跟着老师啊!” 左一个,右一个。 顾景明被拉来拉去,人群越聚越密,声音嘈杂。 还有不少记者扛着摄像机往这边跑。 陈淇院士也凑过来看热闹。他是清北大学的特聘教授,站在人群中看了片刻,也开口:“顾景明同学,你进清北的话,可以来我的实验室学习呀。” 陈淇的研究项目与国家军工相关,涉密级别极高,实验室从不允许外人参观,他亲自开口,虽未直言,这已经是明摆着要收人了。 就在这片喧嚷之中,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后方传来。 “等等。” 众人回头。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身形清瘦,脊背笔直,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如同一株百年老松,风雨不动。 身边站着两个助理似的人物,冯涛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老师,您怎么来了?” 陈淇见状也愣,温砚泽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这个时候来凑热闹:“老温?你怎么来了?” 温砚泽笑笑:“我和这孩子投缘,想聊聊。” 然后,他挥挥手。 两个助理上前,不卑不亢地分开人群。老人朝顾景明招招手,少年并未犹豫,在各种或惊愕或不甘的目光中,跟着他走出去。 众人哑然。 贺淮之一直没走,原本只是看戏,见温砚泽出场,少年顿时站直,心里涌现出微妙的不平衡感,眼底情绪难明。 贺家搭了不少人脉,托了多少关系,想把贺淮之送到温砚泽门下,可最终只是见了两面就作罢。 温砚泽那个奇臭无比的怪脾气根本不吃那一套。 “啧……” 顾景明被单独带进会客室,众人并不清楚二人谈论了什么。 一个小时后。 温砚泽率先迈步走出,顾景明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 原本该散场的众人愣是没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过去。 温砚泽站定,缓缓环顾一圈大厅里那些翘首以盼的面孔,清北的、华旦的、各大高校的、记者席的、还有那些眼里写满了嫉妒与艳羡的同期选手们。 他微微偏头,看一眼身后的少年。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关门弟子,顾景明。” 全场寂静。 以温老如今的岁数和身体状况,这的确是他的最后一位学生,也是他这一生学术衣钵的最终传承者。 同时,以温砚泽在数学界的地位,人脉和实力,顾景明未来的学术之路会无比光明璀璨。 这是一条宽阔无比的通天大道。 无数人穷尽一生都够不到的资源、人脉、机会,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落到了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手里。 冯涛站在人群前方,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碎裂,变成一种又悲又喜、欲哭无泪的表情。 爱徒变小师弟。 老师! 不带这么抢人的! 第107章 老公,我想喝冰水 国赛结束后,顾景明喜提三个月假期,但并不清闲,家庭住址早就被泄露出去,大量媒体找上门。 顾父顾母只公开接受几个官方媒体的采访,其余的一律拒绝。 陈雅青他们很担心顾景明会被频繁骚扰。 宋弃便主动提出让顾景明搬进隐私性和安保好的北山公寓居住,于是这三个月顾景明就这么和宋弃同居了,其他的只能等风头过去再说。 顾景明原本想好的旅游计划,还没起飞就坠机了。 夜晚。 北山公寓。 这片区域本就以私密性和高昂房价闻名,北山公寓更是其中顶级的独栋住宅区,坐落在半山腰,依山临湖。整片区域没有高密度住宅,错落分布着几栋独栋公寓,每一栋都配有独立的安保系统和私密通道。 顾景明穿着松垮的居家服,坐在台式电脑前。 由于频繁清醒梦,顾景明打开搜索引擎,严肃查找资料中。 【为什么有人会频繁做清醒梦?】 他盯着屏幕,顿了顿,又往里加字。 【为什么青春期儿子会频繁做清醒梦?】 搜索结果刷新出来,顾景明自上而下扫过几个结果,眉头微蹙,不太满意,删掉,重新输入。 【为什么青春期会频繁做清醒的春梦?】 少年表情堪称庄重,比在竞赛考场里还认真,仔细阅读中。 “当青少年长期处于压抑亲密需求的环境中,潜意识可能会在梦境中以更强烈的方式寻求释放……” 顾景明懊恼地抱头,不服气地自言自语:“果然是性压抑,但我哪性压抑了!” “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作息饮食心态都很健康。” 顾景明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看。 “我不明白。” 666在心里默默忏悔。 斯密马赛小明酱,瓦达西是内鬼来的。(对不起啊小明酱,我是内鬼来着。) 出来吧小明酱!对宋弃使用脱衣服! 效果拔群——!!! 竟然是还是惊人的克制属性呢。 我忏悔。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两下,很随意,就是走个形式,下一秒宋弃推开门。 顾景明反应迅速,伸手按下电脑电源键,屏幕立即暗了下去,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宋弃端着牛奶站在门口,他倚着门框,目光从漆黑屏幕慢慢移到顾景明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怎么了宝宝?”声音略有调笑,“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没什么。” 宋弃没有追问,只是走过来,将牛奶放在顾景明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双臂穿过顾景明的腋下,毫不费力地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 “诶——!” 宋弃稳稳地坐进椅子,顺势把人放在了自己腿上。一条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松松地拢着。 “喝牛奶。” 顾景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看着面前那杯热牛奶,乳白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表面浮着一层薄膜,雾气还在升腾,他只觉得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不想喝。” 他现在看见牛奶就想吐。 那天闭幕式晚上,顾景明做了整整一晚上的梦,全是宋弃的脸,春梦到头来变成噩梦。 他这段时间都不想喝牛奶了。 宋弃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把下巴轻轻放在少年的肩窝里:“乖,喝完牛奶早点睡。” 顾景明没动。 “喝牛奶睡的好,不会做噩梦的。” 顾景明还是没动。 宋弃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少年的耳垂,声音压低了些,腔调亲昵到近乎撒娇:“怎么了呀?哥哥哪里惹你生气了,嗯,小宝宝?” 第86章 顾景明浑身一震,端起牛奶,仰头一饮而尽。 宋弃刚刚的语气和梦里一模一样,听着温柔实则掌控感十足,感觉下一秒就要把人按在腿上收拾了。 顾景明喝完,将空杯子放回桌上,唇边沾着点奶渍,宋弃抬起手,用拇指替他揩掉,语气如常。 “好了。乖宝宝,去刷牙,准备睡觉。” …… 次日早上。 顾景明翻身,手臂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探,空的。 床单上似乎还略有余温,身边人已经起床,他眯眼看时间,早上九点。 哦……估计在上课。 顾景明自从搬进北山公寓,就没有自己睡觉过,因为宋弃总说一个人睡觉不舒服,他要发病,反正床很大,又不是睡不下。 昨晚不知道是那杯牛奶起效果了还是怎么的,他没有做乱七八糟的清醒梦,睡得很沉,醒来时浑身都软绵绵的。 顾景明咽咽嗓子,觉得口渴。 他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眼睛还半闭着,循着本能往书房的方向拐,他知道宋弃在那里。 门半敞着。 宋弃坐在书桌前,单手撑着脑袋面前隔了两米远的距离,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拿着教案滔滔不绝。 “老公——”顾景明顺嘴喊一声,“我想喝冰水。”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家教老师喋喋不休的嘴突然顿住。他愣愣地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少年。 宋弃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顾景明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而这一刻,顾景明也终于清醒了。 他看见家教老师那张石化的脸,眼睛瞪大,全身僵硬,活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刚才说了什么? 老公?老公?! 顾景明感觉两颊发烫,默默把手收回来,默默转身,默默朝卧室走去。 不渴了。不喝了。不用了。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师,稍等。” 身后传来宋弃客气疏离的声音。 顾景明闻声,走得更快。 但宋弃几步就追上了,从身后把人捞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低低地笑了一声。 “睡糊涂了?” 顾景明闭上眼,把头低下去,装死。 宋弃又低笑一声,没有松手,就这么半搂半抱地把人带进厨房。 一只手扣着顾景明的腰不让他跑,另一只手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只玻璃杯,接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送到顾景明嘴边。 “喝吧。温水不伤胃。” 顾景明梗了几秒,还是败给口渴,就着他的手喝水。 宋弃眼底笑意更深,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看着他还泛着红晕的脸颊,低垂的眼睫,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清醒了?我让人送了早餐过来,吃完再睡,无聊了就玩会电脑游戏机,哥哥上完课再陪你,嗯?” 宋弃揉了揉顾景明的头发,把人揉得乱糟糟的,然后脸贴着脸,鼻尖蹭过耳廓,声音低哑又黏糊。 “小宝宝一样。” 顾景明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解释,费劲巴拉地扯理由。 “我嘴瓢了。” “嗯。” “其实我想叫老哥的。” “嗯,小明说的对。” 顾景明:“……” 你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吧! 半晌,宋弃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书房,表情冷淡。 “好了,老师,我们继续。” 家教老师:“……” 你有双重人格吗,同学? 第108章 快点法我赶时间 微信群【你相信光吗】 【王轩宇:小明!!!你太牛了!这可是国奖状元啊!苟富贵勿相忘!听到没!勿!相!忘!】 【何远洲:小明,你直博费用我包了,就是十年后要帮我个小忙。】 【林知遥:那□□叫受贿!】 顾景明笑嘻嘻地和他们插科打诨。 【顾景明:承让承让。】 【赵子毅:最近学校里可热闹了,老班每天红光满面,走路带风,天呐,小明你都已经保送了,我们还在苦苦挣扎。】 【王轩宇:我已经决定不走文化了。】 【顾景明:你干嘛?你要当体育生啊?】 【王轩宇:不,艺术界即将迎来大便。】 【林知遥:对了,常青转学了,跑外省去了。】 顾景明盯着这个名字,反应过来,他好像有一年没和常青联系了,几乎都要忘了他长什么样,就象征性地有个电话号码。 【顾景明:也挺好的,活着就行。】 【王轩宇:什么叫活着就行啊哈哈哈……】 【何远洲:哈哈哈哈哈……】 【宋弃:宝宝给哥哥开下门。】 【顾景明:来了。】 【王轩宇:?】 【何远洲:?】 【赵子毅:?】 …… 宋弃盯着手机屏幕,眸光阴冷。 “活着就行。” 小明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知道上辈子常青死了。 他怎么知道上辈子常青被他杀了。 以顾景明的性格,他根本不会主动去关注这些事。他不是那种人。 那么,他是从什么渠道知道的? 又或者……是谁告诉他的? 铃铃铃—— 手机震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弃接起:“说。” “boss,纪诚涛那边已经动手,纪行川已经染上毒瘾。”线人一口流利的英语,“但纪诚涛似乎没打算杀他,我们要不要……” “留他一条贱命。” 宋弃冷笑:“让他活着,好好活着,给他多送几份‘礼物’去。” 让他活着——活在毒瘾发作时的万蚁噬心里,活在发现自己染病时的恐惧里,活在身体一天天溃烂的绝望里。 让他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 “这件事,自始自终都是纪诚涛的手笔。”宋弃漫不经心地靠在墙上,“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宋弃站在棋局之外,手上依然干干净净。 门从内打开。 顾景明从门后探出脑袋,额前几缕碎发微乱,他眨眨眼,看向宋弃空空的双手,露出一个浅笑。 “哥,你去哪了?没带钥匙吗?” 宋弃把人一揽,捏捏他的脸颊:“一点小事,饿了没有?” “小明。” “嗯,怎么了?” “不,没什么。” …… 三个月的假期飞速流逝,顾景明过得挺充实。 进入国家集训队之后,他本想着像前世一样,装模作样集训一周就书面申请放弃国际竞赛的选拔。 结果上午刚交上去申请,中午就被打回来,下午就有无数老师来给他做思想工作。 “小明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别犯傻,你可是状元啊。” “小明啊,家里有什么压力吗?怎么突然要放弃,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呀。” “小明啊,你来都来了,就待久点呗,顺手拿个国际金牌回家也不亏啊。” 一轮又一轮,软硬兼施,硬是把顾景明抓回去继续“坐牢”,要备考国际奥赛。 顾景明家境和睦,父母安康,身体无恙,纯粹是考累了,不想再考,自由的心蠢蠢欲动,想出去玩。 考完省赛考国赛,考完国赛考国际赛。 是个人都累了。 三个月假期一放,更不想回去“坐牢”。 所幸备战国际奥赛的基地就定在盛安市,顾景明也学会狐假虎威,借温砚泽的名义提出要求。 接下来的半年,他在北山公寓,集训基地,绿菀小区三头跑。 每天的日子也非常充实,白天训练,晚上做梦。 五花八门,他甚至已经领悟到了清醒梦的真谛。 那就是——赶紧□,结束了就能睡觉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小镇上,住着幸福的一家人,小明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因为小明穿红色特别好看,爸爸妈妈就给他戴上一顶红色大帽子,又套了一件红色小裙子。 绸缎的红映着他的脸,衬得皮肤更加白皙,腰线被裙身细细一收,裙摆刚好盖过大腿,风一吹就飘起来,露出两条笔直匀称的腿。 顾景明:“?” 等一下,梦里的旁白怎么听起来像666的声音? 还有这剧情对吗? 妈妈微笑着对小明说:“小明,爷爷奶奶生病了,你去给他们送点鸡蛋,补补身体好不好?” 顾景明:“……” 城里人给农村人送鸡蛋?真的假的? 旁边爸爸语重心长地补充:“但是要小心,森林里有可怕的大灰狼,千万别被他抓住。” 于是,小红帽就这样挎着一篮鸡蛋,穿着红裙子,踏进了森林。 顾景明觉得很怪,一点也不舒服,这条裙子不是一体式的,而且布料也薄。 第87章 把裙子往下拉,布料边缘堪堪卡在胯骨上方,腰就整个暴露出来。 把裙子往上提,大腿根就完全遮不住,裙子贴在他身上,若即若离的,总让人不安。 还没走两步,忽然觉得下面凉飕飕的。 顾景明面无表情地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内裤没了。 清醒梦就是这样的,万事皆有可能。 顾景明一点都不想浪费时间,目标明确地开始搜寻大灰狼。 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长着狼耳的熟悉身影,直接一个飞扑,把人按倒在地。 宋弃躺在地上,满眼错愕:“……” 这剧本……好像不太对劲。 顾景明居高临下地骑在他身上,一只手去扯对方腰带,语气催促:“快点,我赶时间。” …… 事后。 顾景明仰躺在一地落叶间,红裙皱成一团堆在腰间,肩带滑到手肘,锁骨和胸口全是指印和吻痕,白腻皮肤上斑斑驳驳。 他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摇晃的树叶,嘴唇微张,还在轻轻喘气,脸颊绯红未褪,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宋弃俯身替他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过他滚烫的耳垂,然后把皱巴巴的裙摆拉下来,勉强盖住他满是痕迹的大腿根。 “感谢款待。” “宝宝累不累?” 顾景明被哄得一愣一愣,脑子里嗡嗡作响,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宋弃低下头,找到顾景明的唇深深吻下去。 同时,右手找到顾景明无力的手,十指牢牢相缠,压在落叶上,收紧。 顾景明懵了。 不对啊,这清醒梦怎么还没结束。 难不成□了还不行,还得让他□爽吗?! 第109章 东方甜心 在顾小明同学一路开挂、如同男主一般的人生里,他只对两件事感到不爽。 一是前世因为白血病英年早逝。 二是这辈子被诡异的清醒梦缠上。 梦完一个还有一个,反反复复无穷尽也。 “surprise!毕业旅行!” “嘿,姑娘们,悠着点,我还在开车呢。”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篝火,啤酒,烤棉花糖——” 顾景明被一阵颠簸震醒。 后脑勺因为车子的颠簸磕在窗户上,闷闷的痛感从撞击点扩散,他蹙眉,茫然地揉揉脑袋,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缓缓睁开。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灌木丛,枯黄野草在风中摇曳,偶尔有几只乌鸦掠过灰蓝色天空。 车子正行驶在一条狭窄的柏油路上。 车里放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一个金发男生冲他笑。 “嘿!顾!你终于醒了!昨晚熬夜打游戏了吧?还是……嗯哼?” 他说着挤了挤眉毛,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顾景明微微敞开的领口。 副驾的红发女生也回过头来,眨着涂了厚重睫毛膏的眼睛。 “甜心,你可终于醒了——我们快要到野营地点了,你错过了超——棒的风景!刚才路边有只鹿!真的!超大的角!我发誓那是我见过最大的!” 她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顺着顾景明的脸往下,掠过他的脖颈、锁骨、腰身以及脚踝。 顾景明眨眨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短袖,领口因为姿势的关系微微敞开,一条宽松的卡其色短裤,裤腰明显宽出一截。 车窗照着熟悉的面容,但不知为何,他的锁骨似乎更突出,撑在座椅边缘的手腕骨节明显。 整个人的骨架,似乎比现实中纤细了一圈,像是瓷娃娃似的。 这次的清醒梦给我干哪来了? 美国?不是吧。 我可没有美国梦啊。 “哦嘿,甜心,你发什么呆呢?” “我们……现在在哪?” “甜心,你真的睡糊涂啦?西弗吉尼亚州啊。” “是啊甜心,我们要去毕业旅行,你该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嗯哼?” “哎呀——我们的东方小宝宝真是可怜,睡一觉就把我们都忘光啦。” “可不是嘛,小迷糊蛋一个。不过也挺可爱的,是不是?” 顾景明含糊应了两声,观察四周,车上除了他之外,一共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典型的白人长相,正用各种半是调侃半是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想着反正是自己的梦,那就随便给他们取名字好了。 金发男迈克,棕发男约翰,金发女艾米莉,红发女莎拉。 很好。 就在这时,开车的约翰突然爆了句粗口,猛地踩下刹车。 巨大的惯性将所有人都往前甩,安全带勒得生疼。车子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剧烈震颤几下,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央,扬起一片尘土。 “f**k!shit——!” “前轮好像爆了。” 迈克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无奈地说。 众人只得骂骂咧咧下车查看。 “该死的,真倒霉。” 约翰绕到车头,蹲下来看了看那瘪得不成样子的轮胎,一脚踹上去。 艾米莉也不耐烦地跺跺脚。 “这破路——我就说该走高速的!” 顾景明最后一个下车,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腐烂木头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死去很久的腥甜。 他环顾四周,这里完全是荒山野岭,密密麻麻的树木伫立,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 浓烈的不安感开始在心中升起。 不会吧……这个剧情怎么这么像……他看过的一部恐怖片? 畸形怪物,废弃公路,森林陷阱,西弗吉尼亚州,一群没头脑作死的年轻人。 “嘿,小甜心,别在那儿发呆啊。”迈克从车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顾景明身上,饶有兴致地调侃,“站那儿不动,是想让哪个山里的野人把你捡走当晚餐?” 莎拉出来打圆场。 “别吓他了迈克。” 顾景明没有理会他们的调侃。 他想起来了,这是《致命弯道》啊!!! 《致命弯道》,一部经典的美式血浆片。剧情大致为深山老林里住着一群畸形的食人族,他们在公路上和森林里布下陷阱,捕杀并吃掉每一个误入领地的倒霉鬼。 顾景明双手抱头。 他现在是倒霉蛋路人,那宋弃呢? 宋弃不会去当食人族吧! 不要啊——感觉亲起来会臭臭的。 “伙计们,我们得想想办法。”艾米莉左右张望,眼睛一亮,“等等,我好像听到溪水声了,就在那边。” 她抬手指向公路旁那片幽暗的树林。 “说不定顺着溪流能找到人家什么的。我进林子里看看。” “别进去!艾米莉。” 顾景明开口提醒,众人却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放轻松,甜心——我就过去看一眼,马上回来。” 说完,她转身拨开灌木丛,几步就消失在那片浓密的翠绿之中。 “嘿,顾,别那么紧张嘛。”迈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轻松,“你这表情就好像森林里有什么怪物一样,哈哈哈——” 顾景明满脸认真:“真的有怪物,食人族。” 剩下三人只觉得荒唐,还在嘻嘻哈哈。 “怎么可能!你在逗我吗?宝贝。” “甜心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 “听听,听听——我们的东方小甜心,还挺会编故事的。食人族,嗯哼?那你要不要过来,躲在我身后,嗯?我保护你。” 《经典不信》《经典猪队友》 顾景明又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就剩一格电。 很好。 《经典手机没电没信号》 真是教科书级别的恐怖片走向。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在林中响起。 “啊!!!” 是艾米莉的声音,尖锐刺耳,片刻就没了动静。 艾米莉卒。 死因:不听劝。 剩下三人顿时变了脸色。 “艾米莉!艾米莉——!” 迈克最先反应过来,一边朝林子里冲去,身影几秒就被树影吞没。 然后—— “no——no——no——!!” 迈克的惨叫从林子深处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跌跌撞撞的奔跑声,枯枝折断的声音,咒骂声,一个身影从灌木丛中窜出来。 是迈克。 他满脸是血,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鲜血汩汩,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踉跄着冲出林子边缘。 “嗖——” 一支飞箭从暗处呼啸而来,精准地贯穿颅骨。 箭尖从他的左眼眶穿出,然后牢牢地钉进了他身侧的树干上。 迈克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笔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第88章 砰。 鲜血从他的眼眶、后脑勺、额头的伤口里汩汩涌出,很快就渗进地上的枯叶和泥土里,将一大片落叶染成了深褐色。 迈克卒。 死因:颅脑贯穿伤。 顾景明龇着牙,忍不住别过脸去,胃里一阵翻涌,虽然是梦,但也太血腥了。 这次的清醒梦难道不是和宋弃嗯嗯啊啊,难道是死出去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森林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什么庞然大物在靠近。 树影晃动间,一个巨大身影走出来。 那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形怪物,目测将近两米高,浑身肌肉虬结,上身布满伤疤和奇怪的图腾纹路。 他身后陆陆续续钻出来四五个小一号的畸形怪物,均是脸歪嘴斜,眼神空洞而贪婪,像一群闻到肉味的野狗。 约翰和莎拉同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但叫声还没持续几秒。 那些畸形怪物就扑上去,三两下把他们按倒在地,手脚利落地用藤蔓捆起来。莎拉还在挣扎尖叫,一只怪物不耐烦地往她嘴里塞了团破布。 顾景明站在原地,没动没反抗。 大概是这份“配合”起了作用,那些怪物对他相对客气。 那个两米高的面具男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对他而言纤细得过分的人。 面具下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混着某种压抑的、带着占有欲的低低喟叹。 怪物弯下腰,一只粗壮的手臂稳稳地抄过顾景明的膝弯,另一只手臂环住他的后背,像抱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像是怕把人弄疼似的,但他的手掌却紧紧扣住顾景明的大腿外侧,五指微微陷进软肉里。 顾景明被他稳稳地抱在怀中,双脚离地。 面具掀开一角。 露出半张布满疤痕的脸。 一条舌头,异常长,颜色发灰,从唇缝间缓缓探出,带着某种潮湿的、试探性的意味。 那条舌头落在了顾景明的脸颊上。 似乎是在尝味道。 很满意。 顾景明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贴着怪物滚烫的、满是疤痕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腿弯处的那只大手,拇指正不轻不重地、带着某种暗示意味地在他大腿内侧的软肉上来回摩挲着。 他费力抬起头,努力从那个角度,从面具掀开的缝隙里,看清那半张脸。 这身高,这长相,这肌肉…… 等等等等。 wtf? 这是宋弃?! 第110章 私人专属 顾景明再次睁眼时。 先看到的是陈旧破败的摆设。 他靠着一面粗糙的木墙,被安置在一间阴暗潮湿的木屋角落里。身下垫着一张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触感粗糙却意外地暖和。 身体没什么力气,手腕和脚踝倒是没被绑住,因为药效显得格外柔软松弛。嘴唇有些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吮吻过。 他费力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屋内其他角落。 约翰和莎拉被粗麻绳捆得跟待宰的牲口一样,歪倒在另一边的泥地上,似乎是晕厥了,不远处就是迈克和艾米莉的尸体,同伴们都极为狼狈。 整间木屋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咸臭味。 唯独顾景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衣服虽然有些凌乱,但没有一处破损。裸露出来的手腕和手臂光洁如初,别说伤口,连淤青都看不到一块。 吱呀—— 木门被打开。 男人进门,略过被捆成粽子的活人和尸体,几步走过来,在顾景明面前蹲下,把他轻轻从地上抱起。 然后放到一张宽大的桌子上。 宋弃伸出手,粗糙的指头抵住他的衣摆,一点一点,指尖勾着布料往上掀。 顾景明仰面躺在桌上,任由那块布料被缓慢地从他身体上剥离。 他实在算不上勤加锻炼,小腹上只有一层薄薄柔和的肌肉线条。 但在梦境里,那些本就浅淡的线条几乎消失不见,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梦境刻意保留的脆弱感。 小腹雪白一片,平坦柔滑,细嫩而漂亮,没有一丝赘肉,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木屋里很昏暗,分不清白天黑夜。 顾景明垂下眼,终于看清小腹上被人用暗红色的、干涸后变得近似锈色的液体写着…… “private exclusive。” 私人专属。 在这片雪白的、柔滑的腹肉上,那几个字母像烙印一样醒目。 两个单词的中间,在肚脐正下方的位置,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符号,向下指着他裤腰以下看不见的地方。 顾景明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但之前的清醒梦没那么复杂,基本上一见到宋弃,对方就……咳咳。 清醒梦是有知觉的,会疼会难受,他可不想在梦里被虐杀。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稍微吃点亏也没事的。 吃点亏就吃点亏吧,吃亏是福。 抱歉,让自己太受委屈的事,顾景明做不到。 宋弃把脸往顾景明的小腹上靠,但脸上的面具很显然很碍事,金属边缘卡在他和那截雪白皮肤之间,宋弃动作粗鲁地把面具一把扯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男人重新靠过去。 没有面具的阻挡,他的脸直接埋进顾景明的小腹。鼻尖蹭过那几行暗红色的字迹,高挺的骨梁压进那片柔软的皮肤里。 顾景明不确定宋弃这次认不认识他。 “宋弃。” 男人没反应,鼻息又热又重地喷在顾景明的皮肤上,烫得那片雪白泛起一层浅淡的潮红。 顾景明换了个更亲密的称呼。 “哥哥。” 还是没反应,宋弃的脸依旧埋在他的小腹里,鼻尖轻轻拱动着。 顾景明深吸一口气,带着豁出去以及“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羞耻感,声音柔软而无辜。 “老公……” 少年的眼睛干净澄澈,盛满委屈。 “是我啊。” 宋弃终于抬头,眼神幽暗,大手抬起,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着顾景明的脸颊,几乎是怜惜地摩挲,俯下身吻上去。 这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宋弃一边吻他,一边用另一只手臂扣住他的后腰和臀下,将他整个人从桌面上提起,稳稳地箍进怀里。 顾景明双腿本能地缠上他的腰,完全被锁死在那片滚烫的胸膛和收紧的臂弯之间。宋弃的吻没有停,甚至因为他整个人落入怀中的姿势而吻得更深。 亲够了。 宋弃微微后撤,顾景明两条胳膊无力地圈着宋弃的脖颈,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 宋弃就这样抱着他。 大步走出房门。 顾景明终于看清四周环境,还是深山老林,夕阳西下,但树木之间的空地上满是报废车辆。 破碎的塑料桶、发黑的纸箱、腐烂的织物散落一地,在潮湿的泥土中半埋半露。 一群畸形人立刻围了上来。 它们骨节扭曲地匍匐着,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不成语句的声响,浑浊的眼珠在宋弃和顾景明身上来回滚动。 顾景明从宋弃肩头望过去,看到它们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砍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旧渍。 它们显然是准备进门的。 虽然只是一个梦,这一切都是假的,但顾景明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趴在宋弃肩头,声音还带着被吻过的软哑,手指轻轻扯了扯宋弃的衣领。 “……别杀我的同伴。” 宋弃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他往前走 顾景明凑过去,主动亲了下他。 那是一个轻轻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吻,一触即离,如蝴蝶振翅。 宋弃脚步停顿,折回木屋门口。 为首的畸形人即将进门,佝偻的身形却显得格外狰狞,手中的砍刀泛着冷光。 宋弃抬脚,干净利落地踹了出去。 “砰——” 那畸形人的胸口整个塌陷下去,像一个被巨力挤压的易拉罐,身体飞出数米远,撞在锈蚀的车壳上才停下来,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血从他身下的铁皮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 其他畸形人像被震慑,全都钉在原地。 没有一个敢动。 宋弃收回脚,抱着顾景明转身走,一手还轻轻拍拍顾景明的后背,像是担心他受惊。 宋弃把顾景明单独带回住处。 从外表看平平无奇,是一座陈旧的木屋,但推开门,内里却出乎意料地整洁。 虽然家具简陋了点,但比刚刚那个布满污渍、散发腥臭的木屋好太多太多了。 第89章 这次的清醒梦格外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顾景明在梦里只打算吃果子不吃肉。 谁知道这些肉是什么肉。 那些畸形人吃的东西,他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这里的森林里有野果,在溪水里洗干净就能直接食用,他想梦里应该没有寄生虫这种东西。 宋弃把他放在床上,这张床不大,但胜在柔软干净,没有异味。 没一会儿,宋弃端着一只木碗过来了。 碗里是新摘的野果,洗得干干净净,深红色的浆果一颗颗饱满圆润,还带着清新甜香,看起来很是诱人。 顾景明伸手去接。 宋弃没有递给他。 高大的身影压下来,把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宋弃一手端着碗,一手握住他的脚踝,轻轻往上提,让他平坦的小腹完全暴露出来。 他拈起一颗深红色的果子,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低头,注视着顾景明的眼睛。 宋弃的手掌按在他小腹上,指腹粗粝,带着薄茧,温度烫得他轻轻一颤。那颗果子从宋弃的指尖滑落,沿着顾景明的胸膛往下滚,留下一道凉丝丝的水痕,最后停在肚脐附近。 然后一颗。 又一颗。 宋弃一颗一颗地把它们放在顾景明的身体上,顺着锁骨、胸口、腰身,一路往下。 果子的凉意和宋弃手指的温度,在皮肤上交叠、错落。 “老公——” 宋弃没有应声。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果实点缀过的身体——深红色的果子散落在细白的皮肤上,像是一幅被精心布置过的礼物。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逡巡过去。 然后他拈起一颗沾着顾景明体温的果子,送到自己唇边,咬开。 汁水在齿间爆开。 红色的汁液染上他的嘴唇和舌尖,像血。 他舔舔下唇,把那一点红色的汁水卷进嘴里,咽下去,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顾景明。 俯下身。 那一整碗果子,全喂进顾景明嘴里。 各种意义上的嘴。 第111章 如何从变态手中逃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气味——覆盆子的味道,混着野莓的酸涩,甜得几乎有些发腻。 滴答滴答—— 是果酱滴落的声音。 隐隐约约。 还有顾景明被堵住的、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 清醒梦里的体型差被异化到恐怖的程度。 顾景明的视线翻转。 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绯红的耳尖和洁白的颈线,身体蜷缩成一团,显得小得可怜。 宋弃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单手环住他的胸口。 那条手臂横在顾景明胸前的样子,如同一根粗壮的树干压在一株细苗上,宋弃的小臂比顾景明的大腿还粗,青筋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顾景明的身体在那只大手的掌控下毫无反抗之力。他像一只被人握在掌心里的布偶娃娃,被任意摆弄。 …… 床不再响了。 木屋里只剩下喘息声,一声一声的,从急促渐渐平复成缓慢的起伏,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果浆的甜腻气味。 …… 宋弃抱着顾景明走出木屋,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凉爽清新,让人精神一振。 走了大概五分钟。 水声渐渐清晰。 溪水在不远处流淌。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不过膝盖高,底下散落着浑圆光滑的鹅卵石。 宋弃踩进水里。 水花飞溅,凉意沿着脚踝往上蔓延。顾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蜷了一下腿,发出一声微弱抗议。 “冷……” 宋弃没有把他放下,反而收紧手臂,抱得更紧,在温暖的怀抱里,凉意被驱散一些,身体慢慢放松。 顾景明发现了。 宋弃在这个梦境里似乎不会说话,就和那些畸形人一样。 唔……不太通人性。 水花渐渐平息。 宋弃坐进水里,让水流漫过两个人的身体,没过他的腰,也漫过顾景明垂下来的小腿。 水是凉的。 宋弃是热的。 顾景明缩在他怀里,膝盖并拢,双手抓着宋弃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贴得紧紧的。 他掬起一捧水,淋在顾景明的腿上。水珠顺着白皙的皮肤滚落。手掌覆上去,沿着小腿的线条缓缓揉搓,拇指在脚踝处打转。 宋弃清洗得很仔细。 溪水从那条白生生的腿上流下去,一干二净。 …… 二人很快洗干净。 说是两个人一起洗,实际上是宋弃单方面地把顾景明从头到脚摸一遍,这人甚至连衣服都没脱。 宋弃抱着他走上岸,大步流星往回走。 顾景明被一条大浴巾上上下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发湿漉漉,眼睛亮晶晶。 回到木屋后,宋弃又拿了一条干毛巾,把他按在床边,仔仔细细地帮他擦头发。顾景明乖乖地坐着,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主动穿好衣物并且强行让宋弃换下湿衣服。 衣服哪里来的? 不知道,梦里什么都有。 新衣服穿好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拉起宋弃的手往外走。 “走。” 宋弃任由他拉着,跟在他身后。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他们停在白天那座木屋前。 畸形人们不知道去哪了。 也许是夜晚去别的地方游荡了,也许是宋弃白天那一场屠杀把他们吓破了胆,躲在某个角落里不敢出来。 总之,此刻这里静悄悄的。 宋弃上前一步。 他握住那把铁锁,手指收紧,用力一拧。 铁锁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门开了。 木屋里一片漆黑。 过了好几秒,顾景明的眼睛才适应了里面的黑暗。他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的约翰和莎拉,二人已经担惊受怕一整天。 他们也看到了门外的月光和人影。 莎拉先认出了他,拼命吐出嘴里的布团,发出一声半是惊喜半是哽咽的惊呼:“顾!你——” 顾景明把食指竖在嘴唇前。 嘘。 他走进木屋,蹲下身,手指飞快地解开绑在二人身上的绳索:“快走吧,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很快能走出去的。” “甜心,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 约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莎拉拉了拉衣角。她朝门口看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 宋弃正靠在门框边。 他太高大了,几乎把整扇门都堵住,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下颌的轮廓和那双眼睛的幽光。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景明。 宋弃全程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着顾景明把人解开,看着顾景明把人推到门外,那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月光下的树影里。 放走同伴后,顾景明才心满意足。 宋弃伸手揉揉他的头发,然后一把把他捞起来,像抱洋娃娃一样,抱回隔壁木屋。 那一夜睡得格外沉。 砰!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撞门声。 顾景明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那些声音从木屋外传来,含混的、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咕噜声和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宋弃不在身边。 顾景明撑着床板坐起来。 外面的声音更大了。 有人在叫骂。 用含混不清的、像是舌头没有长全的嗓音嘶吼着什么,话语破碎不堪,只能辨认出零星几个带着恶意的音节。 第112章 这个死法也太糟糕了 顾景明缓缓站起。 一觉睡醒后肌肉酸痛感越发强烈,从尾椎一路蔓延到肩胛骨,他不得不扶着床沿稳住自己。 虽然他并不想这么说。 但是他哥在梦里真是畜牲啊——衣冠禽兽,人面兽心,还有不通人性。 不行! 这次出去之后他一定要搞清楚这个清醒梦是什么玩意! 顾景明眼底浮现坚定之色。 他要看医生,他还要找大师驱邪!不管是什么东西,快从他身上走开啊! 砰—— 木门在反复撞击中裂开一条缝,木屑不断落下,碎裂的缝隙被不断破坏,扒开。 顾景明看到数只手,畸形而污秽,正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拼命地往里抠。 砰! 又一下撞击。 门板发出一声脆响。 那群畸形人在门外嚎叫,在咆哮,因为丢失的食物而陷入了彻底的狂躁。 顾景明觉得他得做点什么,目光飞快扫视一周,木屋里陈设简单,但桌椅都可以移动,还有木架子。 第90章 他费劲地用家具把门堵上,一件一件拖过来堆叠在门后,心里还在吐槽这个梦把自己的肌肉全削弱了,搬两个椅子就大喘气。 还没搬完呢。 门外传来一声尖锐惨叫。 顾景明顿在原地,他听到斧头砍入肉体的闷响,像是什么被生生撕裂,还有尸体拖动的重响,以及各种各种的尖叫恐吓声。 那些畸形人不断发出恐惧哀鸣。 脚步声杂乱无章,有的朝外狂奔,有的朝内冲撞,沉重而凌乱,跌跌撞撞地逃跑,却很快归于沉默。 一个接一个消失。 顾景明下意识屏住呼吸,凑到窗边,想一探究竟。 砰! 一声巨响,一张扭曲的脸猛地撞上玻璃。 那畸形人的额头撞在窗面上,撞得满头是血,眼珠凸出,死死地盯着玻璃后面的顾景明,嘴巴张合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烂牙,口水混着血丝滴落。 宋弃出现畸形人身侧,视线先是落在木屋内的顾景明身上,确认心肝安然无恙。 他用手按在玻璃上,掌心贴着那片被血糊住的窗面,完全遮住顾景明的视线。 视线被遮挡,顾景明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声响,噗嗤一声,闷钝而干脆,什么东西被踩爆了。 顾景明老老实实缩回床上。 太残暴了。 他抱着膝盖坐着,瞄一眼被破坏得不成样的木门,以及横七竖八堆叠的家具。 嗯。 哥哥加油。 没一会,四周就变得极为安静。 宋弃扒开堆着桌椅的木门,慢慢走到床边,因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顾景明只能看到他身上有暗色的液体在往下淌,从他垂下的手指尖一滴一滴坠落。 啪嗒啪嗒—— 男人蹲下来。 一双沾满血的手缓缓抬起,捧住顾景明的脸。指腹温热又潮湿,带着铁锈的气息。他沉默地将顾景明从床上捞起,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地检查一遍。 顾景明被他弄得有点懵,总觉得宋弃处于一个极度紧张的状态。他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凑过去,想抱一抱他。 “没事啦,我……” “宝宝。” 顾景明的手一顿。 欸?你会说话啊。 顾景明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进宋弃的眼底。 双眸干净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像一盏琉璃。眸光清亮,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阴翳,坦然、明亮、毫无防备。 爱人的眼睛是灵魂的窗户,那里藏着星辰坠落前的最后一缕光。 宋弃垂着眼,看着怀里这双干净的眼睛。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不可救药的纯洁呢? 他几乎都要为此下跪了。 我的爱。我的爱。我的爱。 我的天使。 我的引路人。 我的——救赎。 宋弃向来不拘用任何他所能想到的美好词汇来刻画顾景明,月亮星辰太阳,可这些所有词汇都不足以描绘顾景明在他眼中万分之一的模样。 他的,他的,他的顾景明。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与欢愉。 在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刚刚的杀戮,斧刃砍进血肉的震颤,头颅在脚下爆裂的闷响,生命在恐惧中哀嚎着消失……一切都唤醒了那些他以为早已埋葬的前世记忆。 纯粹的暴力。 无法遏制的疯狂。 以及,在这一切的尽头,你的脸。 顾景明啊,如果有一天你看清我的全部,看清这五脏俱黑、满手罪孽的我,你还会这样向我伸出手吗? 你会吗? 你会的。 你不会的。 不管你会不会。 我的爱,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兴奋。 他太兴奋了。 已经……无法克制。 他感到指尖在发麻,感到全身汗毛直竖,感到舌根底下泛出一股莫名强烈的渴意。 他想吃了他。 让他在自己怀里融化,颤抖,变成一滩只能依附着自己存在的水。 让他在极致的欢愉中忘了自己的名字,只能一声一声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顾景明没有撑多久,他在那双过于炽热的眼眸注视下,在铺天盖地的吻与侵占中迷失。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顾景明,卒。 死因:被爱而死。 而宋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把顾景明完完整整地占有,然后也在极致的餍足中耗尽。 宋弃,卒。 死因:爱欲滔天。 一个死于被爱,一个死于爱人。 他们终于,谁也没能离开谁。 …… 顾景明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北山公寓的装修,他的身体还在发烫,某些梦里的触感还留有余韵,他的小腹和腿根都有些难受。 在梦里被□死。 这个死法也太糟糕了。 他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着整齐,但浑身酥麻。 然后他转过头。 宋弃正睡在旁边,呼吸平稳,神色安详。 顾景明沉默。 然后他一把抓过宋弃的枕头,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朝那张脸上压下去。 “宋——弃——” 枕头砸下去的闷响里,宋弃发出一声含混闷哼,却本能地没有躲,反而伸手连枕头带人的手腕一起捞进了怀里。 他闭着眼睛把人往胸口一带,翻了个身,被子被搅乱成一团,正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两人之间某些不太体面的状况。 顾景明不动了,他怕宋弃发现自己的睡裤情况。 宋弃也不动了,他怕顾景明被吓跑,因为他还□着。 这种情况下,谁先动,谁就尴尬。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一个不敢动,怕被发现。 一个不敢动,怕人跑了。 “宝宝,一醒来就闹脾气?梦见什么了?” 顾景明避而不答,咬牙切齿:“我!要!看!医!生!” 第113章 给给? 盛安市第五人民医院。 精神科。 顾景明本来就想看心理医生的,但他转念一想,做了那么久清醒梦,万一是脑部病变呢?电视上不都这么演的吗,主角先是做怪梦,然后一查,脑子里长了个瘤。 分外惜命的小明同学打算先挂精神科再挂神内科,一个一个排查。 “医生,事情就是这样的。” 对面的医生约莫三十岁,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支钢笔,神情专注,键盘在指尖噼里啪啦地响着。 “你是从什么时候有这种清醒梦的症状呢?” 顾景明想了想:“有个……四五个月了。” “四个月还是五个月?” “唔——五个月。” “你的症状就是反反复复地梦到同一个人?而且梦里有知觉,意识清醒对吗?” 顾景明点头,有些难以启齿:“是的医生,而且……” 顾景明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诊室外,宋弃被他赶出去了。 “而且我在梦里总是会和同一个人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最近越来越真实,做的梦也越来越长。” 不可描述的事情? “和门口那个?” 顾景明轻咳一声,视线飘忽。 “嗯……对。” 医生眼睛一眯:“……” 给给? 顾景明看医生突然神情严肃,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有什么大事:“怎么了医生,我这种情况很少见吗?” “给。” “啊?给?给什么。” 医生清清嗓子。 “?给我你的心~哦~可以不可以~” 顾景明大为震撼,整个人僵住,怎么看着看着病唱起歌来了,精神科医生都那么抽象吗?难道我又在做梦? 医生噗嗤一笑,很快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恢复了方才那副专业的模样。 “逗你的。” “这样吧——我给你开两副中药你拿回去喝好了。” 医生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处方笺,顺手拔下领口那支钢笔。 “中,中药?!你不是精神科医生吗?精神科医生开中药?” 顾景明再次确定医生胸前的工作牌,姓名,科室精神科,职称副主任医师。 医生一边龙飞凤舞地写字,一边道:“我家是中医世家,你放心,你这种情况,喝两贴中药就好。外面找个药房随便抓点药,我就不给你开单子了。” 顾景明疑惑——这样也行?他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这不算非法行医吗? 医生大手一挥,把写满一整张纸的鬼画符递给他。 “好了,你走吧,下一个。” 顾景明站起身,刚转过身去,身后又传来医生不紧不慢的声音。 “记住了,分清内心真实的感受,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第91章 顾景明的脚步顿住:“我真的……不喜欢他吗?我喜欢……他吗?我应该喜欢他……吗?” 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 顾景明一脸懵地进诊室,左右脑互搏地出诊室。 候诊区,宋弃看见他出来,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怎么了?” 顾景明摇摇头,二人拉着手离开。 二十分钟后。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捂着肚子,弯着腰,步履蹒跚地推开诊室的门。 “哎哟……最近也不知道吃坏了什么,腹泻好几天了,回头得买点蒙脱石散……” 他一抬头,顿时愣住。 一个门诊病人正坐在椅子上,情绪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嘴巴一张一合,显然正在倒什么滔滔不绝的苦水。 而另一个正坐在他的电脑前,两只手搭在键盘上,姿态从容,表情专注,噼里啪啦地打着什么。 屏幕上,赫然是他方才还没来得及退出的病历系统,医生大脑飞速运转。 “你是……19床!你在这干嘛呢?!” 正在大倒苦水的病人被迫噤声。19床的手指也悬在了键盘上方,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嘿嘿。” 医生两步冲上前,弯腰凑到屏幕前一看,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心脏骤停,两眼一黑。 没退工号。 他没退工号! 他上厕所之前,只随手把病历页面最小化了,系统还登录着他的名字。而这个19床,正在以一个精神科医师的名义,在他的病历系统里敲着不知道什么鬼东西! 男人一把扯下19床身上那身白大褂。 “站好!你给我站好!你不应该在做电击康复刺激吗?” 19床站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满脸笑容。 “嘿嘿嘿,给给。” 男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给什么?你责任护士呢?” “嘿嘿嘿嘿嘿嘿。”19床的笑容愈发灿烂,“给给。” 医生拨通电话,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李小琴!你的病人跑门诊部来了!快把他带回去,你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道歉声。 “嘿嘿嘿嘿嘿嘿,给给。” 医生深吸一口气。 “还有——给我加大药量!!!” 另一边。 从药房出来,顾景明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他就被揽进怀里,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裹上来。 早春时节,傍晚的确有些凉。 “着凉了?” “不是……”顾景明在他怀里闷声说,“感觉有人在念叨我。” 顾景明从宋弃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继续吐槽:“这根本不是中药方子啊。药房的人刚刚看完,人家说这完全是乱写的。” 宋弃干脆地把那张废处方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接着顺势捏捏顾景明的脸颊。 “别担心小明,我已经给你预约了全身体检。” “全身体检?也……也不用这么多吧。” “必须要,很有必要。” 顾景明顿了顿:“哥哥,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看精神科吗?” 宋弃非常大度且善解人意地表示:“小明不想说,我不会逼你。”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小明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开口问我。” “我保证,哥哥永远不会对你撒谎。” 第114章 宋弃,宋启,纪行启 夜色已深,万籁俱静。 北山公寓。 国际奥赛的选拔已经出炉,代表国家参赛的竞赛生一共六人。 顾景明,陆君佑,霍珩,江禹白,贺淮之以及唐嘉艺。 京都市三个,南江省两个,蜀中省一个。 从三月底一直到七月国际奥赛开考,这段时间都是半封闭式的集训,课余时间相对宽松,不强制住宿。 顾景明备考国际奥赛。 宋弃备考高考。 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天道酬勤。 顾景明侧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宋弃的大腿,呼吸平稳而绵长,毯子只盖到他的胸口。 宋弃一只手搭在他的发顶,指腹极轻极慢地顺着他的发丝捋动,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温柔而珍重。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顾景明高达一百二十页的体检报告,重点项目是血液骨髓以及基因。 半月前,纪诚涛代表董事会向高书兰进行发难,名义上是“关于公司战略方向的分歧”,实则是一帮元老要求高书兰签署股份转让协议。 双方长期僵持不下,谁也不肯松口。 董事会的意思就是高书兰作为外人,已经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 而纪行川又实在难以服众。 高书兰只能釜底抽薪,将宋弃正式公之于众。 爆炸性地舆论发酵迅速将宋弃推上风口浪尖,他却显得分外“人淡如菊”,地位,股份,权势通通推辞不受。 他越这样,看起来就越好掌控。 双方迅速各退一步,达成协议,宋弃从高书兰手里获得了一部分实权,纪诚涛一党也为了表明“出师有名”,把之前口头答应却拖欠的股份转到了宋弃名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宋弃的目光落在顾景明安静的睡颜上。 他缓缓俯下身,伸出手,轻轻覆在顾景明唇上,隔着手背落下一吻。 北山公寓设施一应俱全,设施顶配,小游泳池,家用健身房,家庭影院等等。 宋弃不喜欢有人打搅,保洁阿姨每天定时上门,三餐则由专职阿姨采购烹制,待主人用完,她收拾净厨房才离场,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个熟面孔。 顾景明总觉得北山公寓少了点人味,半年来,陆陆续续在阳台和庭院里养了不少绿植。 少年正在阳台上浇花,他养的最多的是百合花,之前养过栀子月季玫瑰之类的,明明很上心,却总养不活。 现在养百合有水就行,顾景明完全不用多花时间照顾。 顾景明去杂物间里拿园艺剪。 回来时,宋弃正握着那只大水壶,壶口朝下,吨吨吨往花盆里灌。水流汹涌,泥土瞬间成了沼泽。 顾景明发出尖锐爆鸣。 “哥——!你在干嘛!” 百合花喜欢湿润,但那一壶水起码有两升,他哥全往里灌,他说怎么会有百合花根部发黑,合着是涝死的! 宋弃不紧不慢地放下水壶:“小明,我刚刚看你不在,帮你浇水。” 顾景明捂脸:“哥!不能这么浇的,百合花虽然喜欢湿润,但水太多会泡烂的。” 宋弃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带着歉意:“啊……抱歉。” 顿了顿,又低声道:“哥哥好心办坏事。” 顾景明沉默,他现在极其怀疑之前的那些花都是被宋弃“好心”摧残掉的。 宋弃双臂收拢,温声道:“小明,哥哥给你雇个园艺师,你就不用自己照顾了,好不好?” “你天天念这些花,都不念我了。” 顾景明:“……行吧。” 叮咚—— “哥,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听见门铃响。” 宋弃去开门。 顾景明把阳台上的工具收进箱子,洗净手,走到楼梯口站定。他没往下走,只是扶着栏杆,犹豫着要不要下去。 客厅里进来的人,让他微微一愣。 高书兰。 之前顾景明一直以为她是宋弃的生母,后来才知道不是。宋弃的生母就是宋娴,生父是纪家家主纪行凛。而高书兰,是宋弃的“继母”,纪行凛的原配妻子,总之上一代的恩怨很混乱。 高书兰在沙发上落座,身后的助理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牛皮纸的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封条,看起来极为正式。 她将文件放在茶几上,指尖推过去,停在宋弃面前。 顾景明觉得不便打扰,识趣地就准备先回卧室待着。 “小明,下来。” 顾景明脚步停顿,慢慢下楼走到宋弃身边,礼貌地喊了句:“阿姨好。” 高书兰眉头微蹙,看看宋弃,但也没多说什么。 “今天来找你,是为了谈户口迁移和改名的事情。”高书兰开门见山,“纪家情况有变。我已经托人把流程全部提前了,只要你签字,三天内所有手续都能办妥。” “过两天纪家会开一场发布会,你得到场。” 宋弃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握着顾景明的手捏来捏去:“高女士,之前不是说成年后?” 高书兰捏捏眉心,疲态半真半假:“董事会那些人对我颇有微词,明面上欢迎,实际不同意你回纪家,拖得越迟,阻力越大,你早点回来,只不过——” 第92章 宋弃明白高书兰的话外之音。 “我懂。” 顾景明老实巴交坐着,手被乖乖握着不动,总感觉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豪门秘辛。 高书兰的目光落在顾景明脸上。 之前没上心,此刻细细端详,才发现这个少年生得极为清俊。干净而不染尘埃。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被养得极好,整个人透着一股矜贵气,像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她看着这个少年安静乖巧的眉眼,看着他和宋弃之间自然而然的亲昵。 “你遗传了你妈妈。” 宋弃握住顾景明手的力道加重,顾景明吃痛,宋弃才满眼心疼地揉,低声问痛不痛。 “是吗?小时候他们都说我一点都不像她。” “性格。十成十。” 高书兰没有再多解释,又坐了不到十分钟,交代完手续细节便起身告辞。走到玄关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弃,目光复杂。 “下午三点前把资料填好。之后会有人通知你。” 高书兰走后,顾景明凑过去看那些文件,是宋弃从小到大的资料信息,宋弃虽然养在顾家,但户口一直在福利院。 一般迁户时会同步改名。宋弃要回纪家,名字自然也得换。 “哥哥。” “嗯?” “你想好改什么名字吗?” 宋弃摇头,懒懒地把下巴放在顾景明颈窝,亲昵蹭蹭:“没想。” 顾景明沉默片刻:“改名的事情……其实我以前想过。” “十八岁的时候,法律规定可以自主改一次名字。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叫——宋启。” “开启的启。” 而不是,放弃的弃。 宋弃低下头,额头抵住顾景明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弯起唇角,声音微哑,只觉满心柔软。 “好。” “就叫这个。” 出于某些原因,纪家这一辈的字辈依然沿用上一辈嫡系的字辈,也就是行。 宋弃得到了的顾景明取的新名字——纪行启。 第115章 小婶婶? 华灯初上。 京都长安楼灯火辉煌,整座城最顶级的宴客之地,今夜被纪家包场。来的车一辆比一辆贵,依次停靠,门童小跑着迎客。 楼内人声鼎沸。 纪家将长安楼最顶层的天曜厅辟作主厅,水晶吊灯垂下六米有余,流光璀璨。厅内每一处角落皆有侍者侍立,托盘上均是上等佳酿。 政商名流三五成群,谈笑间觥筹交错,场面热闹却不失体面。 “纪家搞那么大阵仗,就为了一个私生子?” “啧,外头养了多少年的孩子,也够得上世家子弟的边?” 说话的是个中年富商,端着一杯白兰地,目光游移在人群中,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不屑。 “哎,这话可不敢乱说,人家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大少爷。” “呵,高书兰这女人也是有意思,她和宋——” 话未说完,就被身旁的人拉了一把,连连使眼色:“去去去,别说别说,都十几年了。” “这场合,你敢说这些,你是嫌生意太好?你还想不想在京都混了?” “纪家的家事,轮不到我们在这儿嚼舌根。” 富商一噎,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推杯换盏的笑脸、衣香鬓影的宾客,似乎隐隐盯着这里,他悻悻收声。 宋弃,现在应该叫纪行启。 他跟在高书兰身后,年仅十七岁,周身气度却与这具身体的年龄全然不符,那双眼睛漆黑,掠过人群时毫无波澜。 高书兰一身墨绿色旗袍,挽着低髻,笑容得体,穿过人群时,目光所及之处,宾客侧目,纷纷让道。 “这是你二表叔,纪诚涛。” 高书兰停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 男人微微发福,定制西装穿在身上微微绷着,但从他棱角分明的五官中,可以窥见年轻时必定是俊美风流的人物。 他正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见高书兰领着人过来,立刻放下酒杯,笑容客套热络。 “这就是行启?” 纪行启伸手,语气如常:“表叔好。” 纪诚涛满意地打量上下他,笑容不减:“好侄子好侄子。” “这是你表大伯,纪诚铭。” …… 宴会持续至深夜。 纪家这次出手阔绰,不光陆江贺三家带着小辈前来拜访,京都各大世家名流的座上宾也纷纷到齐,整座宴会厅里充满浮华喧闹与虚情假意。 角落里,纪宁轩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像活吞苍蝇。 “噗……” 一声轻笑从他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纪宁轩猛地回头,就看见江三小姐江予菀倚在廊柱上,端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 她抬手捂嘴:“这不是巧了吗?新回来的这位,可不是纪行川那种废物。” “纪宁轩,我看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这话像是一根针扎到心口,纪宁轩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 贺淮之不动声色地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却不落痕迹地打量着远处正与几位长辈寒暄的纪氏众人,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话说回来,你那好表弟纪行川,该不会还不知道,家里多了个哥哥吧?” 纪宁轩一愣——纪行川早已是弃子,这两年都不被勒令回国,但他如果知道这件事,按他的性格…… 贺淮之好整以暇地看着纪宁轩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然后狠狠地将酒杯放在最近的桌上,愤然离去。 江予菀目送他远去的身影,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瞟了贺淮之一眼:“贺哥,你还真是……嘴上一句不饶人。” 贺淮之低下头,满脸无辜地叹了口气:“这可冤枉了。” 他抬眼,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我可什么都没干。” 陆君佑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低头看着什么,刚刚贺淮之和江予菀一唱一和地挤兑纪宁轩时,他眼神都没变过。 “君佑,和我来。”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君佑收起手机,父亲正站在几步开外,朝他招了招手,目光示意他向前。 他迈步跟上。 纪陆江贺四家往上数三代都有姻亲关系,仔细捋是捋不清的,粗略算起,纪行启反而是这一辈里辈分最高的,他是陆君佑的小叔。 贺淮之的舅爷以及江禹白江予菀的堂舅。 年轻一代早就不把这些挂在嘴边,可老一辈还当规矩。 陆君佑跟着父亲过去,打了个照面,寒暄几句,便退到了一旁,他只是过来走个过场。 从小至大,宴会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 直到散场,宾客渐渐散尽。 “陆君佑。” 陆君佑脚步一顿,回过头。 走廊尽头,纪行启倚在阴影里,姿态松散地靠在墙上,双手抱臂,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少年面容在昏灯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君佑微微皱眉:“……有事?” “管好你的眼睛。别再往你小婶婶身上落。” 陆君佑顿时愣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觉得荒谬:“……小婶婶?” 纪行启不急不恼,慢悠悠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手机,解锁,屏保亮起。 照片里,灯光柔和。 床上,两人紧密相贴。顾景明侧身蜷在纪行启怀里,双眸紧闭,脸埋在他的颈窝,下唇几乎要碰到他的喉结,嘴唇微微张开。 纪行启将他整个人圈在臂弯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极其缠绵而亲密地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他将屏幕朝向陆君佑方向,语气缓缓冷下去。 “你的人查顾景明的时候——” “没顺便,查到我?” 陆君佑脸色顿时一沉。 纪行启当着陆君佑的面,发语音消息给顾景明,语气温柔。 “小明,睡了吗?” 特殊提示音响一声,纪行启点开,公放。 “刚洗完澡,马上睡觉啦。” “嗯,哥哥晚点回去,你先睡。” 陆君佑站在一旁,一个字不落地听完,这是他十八年里第一次被当做笑话看待,笑意勉强。 “恭、喜。” “呵。” 纪行启宣誓主权后转身就走,他还得连夜赶回盛安陪顾景明。 上一世,宋弃在顾景明死后行事越发乖张激进,用极其残酷且见不得光的手段吞并其他三家。 他把那些势力吞噬,然后将所有的财富砸进病毒研究里,亲手酿成惨剧。 陆君佑,也不过是手下败将。 为了顾景明,他可以丧失所有理智。 为了顾景明,他可以抛却所有道德。 他是他心口的玫瑰,是上帝挖出肋骨塑造的、独一无二的夏娃。 是他荒芜痛苦而毫无无意义的人生里,唯一的归宿。 第93章 顾景明只能是他的,一丝一毫,不能被他人染指,不能被任何人玷污。 决·不·允·许。 第116章 检测到考试自动输出 半封闭集训的日子对顾景明而言很舒坦,盛安市奥赛基地离家近,不论是绿菀小区还是北山公寓,车程都在二十分钟左右。 由于是初次作为国际奥赛培训中心,市教育局对此很重视,重新翻修过,环境堪比五星级酒店。 教室里配备空调和冰箱,走廊上有专用饮水机和自动贩卖机。 局长徐正德也偶尔过来探望,勉励众人。 人际方面。 霍珩是熟人。陆君佑,江禹白,贺淮之以及唐嘉艺在国奥的时候都见过,相处几天,很快成为朋友。 顾父顾母也不必费心接送,因为顾景明长期住在北山公寓,衣食住行,宋弃都身体力行亲手置办。 这届国家队年龄非常均衡。 陆君佑,贺淮之十八岁。 顾景明,霍珩十七岁。 江禹白,唐嘉艺十六岁。 江禹白年纪最小,生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气质也很纯良。 他特黏顾景明,一口一个哥哥的,但由于过于黏人,顾景明总怀念刚认识那会,大家都很有距离感。 不像现在,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 “小明哥哥,这道题我不会做,没思路,你教教我呗……” 顾景明看他,江禹白眉眼弯弯,怎么看都是个乖巧讨喜的小孩。 他把人往外推到安全距离,认命地接过题目。 “我看看……” 现在是午间休息时间。 陆君佑靠在走廊上,抬头望天,眉眼间透着几分倦怠,贺淮之拿着一杯咖啡走来。 “陆大少,今个儿心情不好?” “滚。” “一会吃饭去不?” “吃你□。” 贺淮之挑眉:“你吃枪药了,说话这么呛?” 陆君佑歪头,看见江禹白又黏在顾景明身边,靠得几乎要贴上去,掐着嗓子一口一个“小明哥哥”。 “呵,别让江禹白这么和他堂舅妈说话。” 贺淮之端着咖啡的手一顿,转过头来,满脸写着你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你抽什么风?” 陆君佑纯想恶心人,微微一笑,补一句:“还有——他是你舅奶奶。” “我哪来的舅奶奶?陆君佑你别玩我。” “纪行启啊,你舅爷。” 贺淮之的表情有一瞬间失控:“他俩八竿子居然打的着。” “我舅奶奶——?”反应过来的贺淮之顿住,满脸不可思议,“世界那么小?他俩居然是那种关系!纪家不可能同意啊。” “又没公开又没结婚,纪家肯定不同意两个男人在一起,你横刀夺爱不就好了。” 顾景明的长相,气质,天赋,个性都完全踩在陆君佑的审美点上,结果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喜欢上小婶婶这种狗血家庭伦理剧情,陆君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现在倒好,现实真是魔幻。 “君子不夺人所好。” 贺淮之把咖啡杯往窗台上一搁,双手抱胸,乐不可支:“你还装上君子了?我不知道你?陆君佑,你从小到大抢过多少东西,现在跟我在这儿谈‘不夺人所好’?” “……我家也不会同意我和男人在一起的,和我在一起,他只能算情人。” “他很好,不祸害他了。” 贺淮之一脸诧异,收起笑容。 “行吧,陆君子。” “不过说真的——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都喜欢他。顾景明挺一般的啊。” “霍珩自习的时候偷看就算了,江禹白天天装嫩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你我就不说了,唐嘉艺也是,一副少女心事是暗恋的样子,动不动就脸红。” 他说完,嗤一声,把手一摊:“他不就是……那样吗?” 陆君佑转头:“辱追别狗叫。” 贺淮之平常爱拱火看热闹,回旋镖扎自己身上却受不了,顿时炸毛:“喂——我哪辱追了,过分了啊。” 陆君佑面无表情地指向教室。 “顾景明在看你。” 贺淮之下意识转头。 等他回过神发觉被骗,陆君佑已经翻个白眼往里走。 “喂——我看起来像是会喜欢他的人吗?我哪喜欢他了?我看起来真的喜欢他?” 二人回到教室,顾景明已经讲完题目,正在看手机。 江禹白满脸好奇:“小明哥哥,你怎么在看最近的高考新闻呀?你不是已经保送了吗?” “这个啊,我哥要考。” “小明哥哥,你还有个哥哥呀?” 顾景明轻咳一声:“不是亲的,其实是同岁,差一点点而已。你也别老叫我哥哥,我们也就差几个月。” “同岁怎么会去参加高考?” 顾景明:“他跳级了。” “哦哦,高考加油。” 华国人的底层代码,检测到有高考生自动输出高考加油。 休息时间还有五分钟。 江禹白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又往前凑了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小明哥哥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下次一起认识一下呗?” “他叫什么呀?” 顾景明有些迟疑,按道理来说京都这群少爷应该都认识宋弃,或者说,认识纪行启。 “没什么啦,你快回去做题吧。” “不要嘛,你就告诉我嘛。” “纪行启。” “咳咳咳咳!” 江禹白突然一阵剧烈咳嗽,乖乖回到位子上。 顾景明看着他的背影,略微困惑地眨了眨眼。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贺淮之不知什么时候靠过来,学着江禹白刚才的语气,掐着嗓子来了一句:“小明哥哥的哥哥就是我的堂舅~” 顾景明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转过头,贺淮之立刻转回去。 顾景明耸肩。 这几个队友里,就贺淮之对他有没由来的恶意。 当他忽略贺淮之的时候,贺淮之总话里带刺地凑过来。当他正经想和贺淮之说话的时候,贺淮之又板着脸不理他。 顾景明在心里默默地想—— 小学生啊这是。 晚上十点。 迈巴赫早早停在路边,宋弃来接人,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张气质冷峻,轮廓锋利的侧脸。 站在路边等司机的陆君佑,贺淮之,江禹白:“……” 三个人齐刷刷地沉默了。 情敌变亲戚,还一个超级加辈——这谁受得了。 “小明,上车。” 宋弃声音低沉,微微侧首,冷淡的眉眼在顾景明靠近的瞬间柔和,又迅速恢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来啦。” 顾景明小跑上车,系好安全带,笑意浅浅地问宋弃:“哥哥,你今天考试感觉怎么样呀?” “挺好的。” 宋弃抬手捏捏顾景明的耳朵。 顾景明眯起眼睛,声音清亮柔软。 “哥哥你考完有没有什么愿望呀?” 【许愿一个白袜体操服小明,许愿一个白袜体操服小明,许愿一个白袜体操服小明】 【666:?】 【许愿一个白袜体操服小明,许愿一个白袜体操服小明,许愿一个白袜体操服小明】 【666:你在和我说话吗?】 “保密,等我今年生日的时候说。” “这有什么好保密的?” 顾景明笑着凑过去,整个人往宋弃身上一靠,肩膀挨着肩膀。他偏过头,撒娇要听,带着毫无防备的亲近。 宋弃伸手揽住顾景明的腰,顺势把人往怀里一带。 二人笑闹一会。 前座司机面无表情地升起前后排之间的隔板。 冷风里的三人看着车晃来晃去。 “……” 【许愿一个白袜体操服小明,许愿一个白袜体操服小明,许愿一个白袜体操服小明】 【饱经沧桑的阿拉丁神统:彳亍】 第117章 白袜体操服是正确的 放课后。 私立樱花学园高等部。 “那么前辈,明天见——!” 站在鞋柜前的几个后辈齐齐朝顾景明鞠躬。为首的短发女生抬起头,脸颊微红。 “今天真的谢谢前辈了!体操部的指导,果然还是前辈来最安心。我会好好记住的!” “对啊对啊。”旁边女生连连点头,“前辈做动作示范的时候腰线真的很漂亮……啊不是!我是说动作很标准!” “而且前辈好耐心啊,同样的动作讲好几遍都没有不耐烦……” 顾景明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意明朗:“没什么,你们刚入部,有问题可以随时来问。” “哇——前辈笑了——!” “前辈笑起来也太犯规了吧!” 第94章 几个女生夸张地捂住胸口,然后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好啦好啦,别堵着前辈了,该走啦!” “嗯,路上小心。” 几个后辈抱着体操背包嘻嘻哈哈地跑远,跑出几步后,有人忽然回头,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前辈——穿白色体操服真的超级好看——!” “小点声啦——!” “但是是真的嘛——!” 笑声和脚步声一起渐渐消失。 顾景明站在鞋柜前,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装扮。 纯白色的体操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而有致的身体线条,线条骨肉匀称,是恰到好处的纤细,肩线和腰线流畅。 下身是同色系的紧身短裤,布料紧紧包着臀部和大腿根部,勾勒出饱满而柔软的弧度,笔直修长的双腿完全裸露在外,肌肤白皙得几乎透明。大腿内侧的肉微微丰盈,在紧身短裤的边缘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软痕。 脚上是一双纯白过膝袜,紧紧裹住小腿,袜口勒在膝盖下方。 白袜。体操服。运动鞋。 顾景明:“……” 不会是什么恶俗的放课后剧情吧。 顾景明不自在地拉了拉短裤的边缘,但布料实在太紧,拉一下又弹回去,反而把那道勒痕压得更深。 白袜体操服是错误的! 其实自从那次全身体检后,顾景明清醒梦的频率明显下降许多,而且梦境的形式也改变,不再是那种茫然的混乱体验,反而更像是在玩一部视觉小说。 他见到这些梦境里的人,就可以自动获取他们的信息。 身后传来二年级学姐的声音。 “小景明明——今天也辛苦了——” 是吹奏部的佐藤学姐,她抱着乐谱夹朝他挥手,笑容灿烂。 “佐藤学姐好。” “哎呀呀,穿体操服的小景明最可爱了,白白嫩嫩的……我家弟弟要是有你一半好看就好了。” “学姐你又在说怪话了……”顾景明耳根发热,拿起包,“我先回去了,学姐也早点回家。” “好~路上小心哦!” 顾景明转过身,快步离开校园。 走出校门后,梦境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牵引感拽着他的潜意识往前走,走到站台。 站台上人很多。 晚高峰的电车站挤满学生和下班族,人潮涌动,顾景明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 这些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眼睛,鼻子,嘴巴全都像失焦的相机镜头下的画面一样,一片模糊肉色。 电车从隧道深处驶来,灯光刺目。 车门打开。 人群涌入。 顾景明被身后的人推挤着,几乎脚不沾地地被带上车。车厢里塞满人,肩膀挨着肩膀,背贴着背,他被挤在中间狭小的缝隙里,连握住吊环的空间都没有。 到处都是人。 到处都是没有脸的人。 那些模糊的肉色面孔朝他这边微微偏转,像是知道他在看似的。 车门在他背后合上,哐一声。 电车启动。 顾景明被人群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白体操服在深色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低下头,试图不去看那些脸。 就在这时—— 有人碰了他。 从后方。 穿过拥挤的人群,一只手精确无误地穿过缝隙,落在他腰侧。手指轻轻收拢,扣住了体操服下面那截细窄腰身。 顾景明僵住。 接着往前挤,想要逃离那只手。 电车猛地刹了一下。 顾景明整个人向前倾倒,又被身后的力道稳稳拽回来。那只手扣在他腰侧,拇指轻轻摩挲着体操服的布料。 “穿成这样坐电车……” 身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声音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沙哑和懒散,质地浑厚。 “真会挑地方啊,嗯?” 那声音带着玩味的笑意。 “晚高峰。人挤人。穿这么少。” “是不是故意的?” 那只扣在他腰侧的手没有松开,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色布料轻轻滑动。 “穿白色体操服的小鬼……真好看。” 顾景明想要回头,却因为被挤在人群里角度太差,根本转不过去。他只能从那扇雾蒙蒙的车窗玻璃上看到身后的倒影。 映在玻璃上的是一张男人的脸。 纪行启的脸。 大约三十五六岁,五官深邃。那双眼睛正透过玻璃反光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慵懒从容,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微敞,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像是刚加班结束的社畜。 “放学直接回家的好孩子?” 男人低笑一声。 “还是说……要去什么地方玩?约会?” “叔叔我啊……第一眼看到你,就好喜欢你啊。” 顾景明的脊背微微绷紧。 “真的哦。” “在站台上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么多人在等车,就你一个穿白色的,站在人群里,干干净净的。” “当时就在想——这个小鬼,要是能站在我身边就好了。” “结果你就真的走上来了。” “是缘分吧?嗯?” “小明。” 男人叫他的名字,透着浑然天成的亲昵。 “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你呢。” 那只扣在腰侧的手缓缓向下移。 “真好看。”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顾景明的耳尖。 “白白的……软软的……像只小兔子一样。” “穿成这样在男人堆里挤来挤去,是想被谁摸?” 第118章 大叔请不要这样! 电车在轨道上前进,窗外飞速掠过各式街景。 顾景明的包被挤到一边,后背紧贴着男人的胸膛,少年声音僵硬。 这不是什么恶俗的课后剧情,但完是电车痴汉展开啊啊啊! 顾景明感觉自己大脑有点过载。 为什么他做清醒梦的时候,对象永远只有他哥一个?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人其实都在做梦?可他一直被清醒梦困扰,对方却和没事人一样,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问。 如果让纪行启知道,他做了那么久对象固定的春梦,他干脆人生重开得了。 “大叔,请不要这样!” 他试图往前挣,但车厢里挤满了人,那些没有脸的人像一堵堵墙,将他死死堵在原地。 “喂,你看你看——那个穿体操服的孩子,脸好红啊。” “真的耶。后面的人,是男朋友吗?身高差好大呢……” “诶,但是感觉……是不是有点强迫的样子?” “哎呀哎呀,不就是小情侣吵架嘛?那种情侣很常见的啦。” 路人的窃窃私语让顾景明大脑更加空白。 身后的男人安静片刻,低笑一声。 “大叔……?” “叫叔叔就可以了。” 那语气里带着宠溺意味。 “叫大叔……太见外了。” 扣在他腰侧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拇指隔着体操服的白色布料,不紧不慢地画着小圈,力道轻轻柔柔,怜爱万分。 顾景明微微一颤。 “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 “叔叔没有做什么坏事啊。只是看你站不稳,扶你一下。” 纪行启语气温和,仿佛真的是出自内心为他着想似的,耐心地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电车这么晃,叔叔不扶着你的话,你又要摔倒了吧?” “乖。” 他轻轻说。 “让叔叔扶着你就好。” 然而纪行启并不老实。 手指在顾景明腰侧缓慢游走,先是拇指画圈,然后是整个手掌贴着那片薄薄的白色布料,从腰侧滑向后腰。 “小明平时有锻炼吗?” “腰很窄啊……一点赘肉都没有。少年人的身体真好。” 他的指尖沿着脊柱的凹陷缓缓向上,一节一节地数着少年的脊椎骨。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每数一下,指尖就轻轻按压一下那节骨头。 “四、五……” “唔……” 他在顾景明身后发出一个低低的、满足似的叹息。 “皮肤好嫩啊。” “和叔叔想的一样。” 电车中途停站,广播报站名的声音盖过了车厢里的嘈杂。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人流涌动,但顾景明依然被结结实实地夹在原地。 少年睫毛颤动。 眼底正微微泛着水光,紧张和羞耻让生理性的湿意涌上来,白净一张脸烧得绯红。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纪行启低下头,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上顾景明的鼻尖,目光里是一股黏腻的温柔。 第95章 “哎呀。” “怎么眼睛红了?” 他的拇指缓缓抚过顾景明眼角,蹭掉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湿痕。 “宝宝不要哭呀。” “叔叔又没有欺负你。” “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呢。” 车门关闭。 电车再次启动。 那只手又悄悄滑回了原来的位置。 顾景明低着头,去掰他的手。 少年的手指覆上那只成年人的手背,试图把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从自己的后腰处拉开,但那只手纹丝不动。纪行启的手臂像是铁铸的一样,任凭顾景明怎么用力,都撼动不了分毫。 “嗯?在干什么?” 身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笑意。 “想牵叔叔的手?” 顾景明的耳根红透了。 他咬着下唇,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继续掰那只手。 虽然是梦境。 是梦,是假的。 但气息与触感都和真实无异。 好羞耻。 纪行启低头看着他发红的耳廓,目光里带着一股恶劣而从容的享受。 “耳朵……红得真好看。”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顾景明听见。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了。” “叔叔只是摸着你的腰而已啊……又不是在做什么别的事,怎么害羞成这样?” 他轻笑一声。 “真是个纯情的小鬼。” 电车进入隧道。 窗外的风景在一瞬间被黑暗吞没,车厢里的灯光也不知为何闪烁,啪一声,一切陷入黑暗。 玻璃窗上的倒影消失了。 乘客们消失了。 只剩下黑暗。 完完全全的黑暗。 视觉也消失了。 于是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 光明恢复的一瞬间,顾景明看到了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眼眶通红,明明穿着整洁的体操服,身后却紧紧地贴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两个人的下半身在玻璃上映出一道暧昧的重影。 他站不直。 …… 顾景明的膝盖彻底失去力气。 软软向下滑去,如果不是纪行启及时收紧手臂将他整个人捞起来,他恐怕会直接跪倒在电车的车厢地板上。 整个人完全挂在了身后男人的手臂上,脚尖堪堪点着地面,却完全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 “哎呀……” 纪行启的手臂穿过少年的腋下,将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承接过来,顺势将他向后拉入自己怀中。 “站不住了吗?” “小明平时练体操的体力都去哪里了?” 顾景明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 那些没有脸的人依然在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看手机的,打瞌睡的,听歌的。 没有人发现。 没有人知道。 纪行启低下头,嘴唇贴着他湿漉漉的眼皮,轻轻亲了一下。 “嘘——” 他低低地说。 “小明不要太大声……” “吵到别人的话……” 男人轻微动作。 “……会露出破绽的哦?” 第119章 我支持扫黑除恶 纪行启的高考结束了。 在处理完盛安这边的事情后,他就会回京都。 而顾景明,抽空飞了趟澳大利亚。 顺手拿了个国际奥赛的金牌回来,当然,这么说多少有点过于自谦。华国队的竞赛生全员金牌,只不过名次有高有低。 顾景明满分拿的太多,对竞赛荣誉已经无感。 赛后麻省理工递来橄榄枝,招生官亲自写了一封措辞恳切的邀请信,字里行间满是诚意。 由于温砚泽的原因,顾景明拒绝了。 温砚泽的意思是让顾景明先在国大毕业,本科期间就进课题组,他手上还有个国家科学基金项目,资金充裕,方向前沿。 等博士毕业,他会亲自写信推荐顾景明去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做博士后。 在普林斯顿待个两年回来,回国随便顾景明做什么。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学术圈的神殿,全世界理论研究者心中的圣地,天才们的象牙塔。 那里只做最纯粹最前沿的基础理论研究,没有教学任务,不授予学位,不受任何资金或应用压力干扰。 温砚泽手里不管资源还是人脉都是极顶尖的。 路,他已经给顾景明铺好,小弟子只管走就是。 但他对顾景明的要求也很高,近乎苛刻。 顾景明必须在两年之内,修完别人四年的本科课程,提前拿到学士学位。博士阶段提前答辩,发布至少两篇一作顶刊。 二十四岁之前博士毕业,去普林斯顿待两年,二十六岁回国,届时国内名校任选,随便走学术还是科研路线,前途无量。 盛安市中央机场。 “ladies and gentlemen, flight ca988 from sydney has now landed. passengers please proceed to the baggage claim area on level 1. thank you.” “女士们,先生们,由悉尼飞来的ca988次航班现已抵达。请旅客们前往一层行李提取厅。感谢您的配合。” 机场到达大厅的广播中英文交替轮播着,大厅里到处是带着行李的旅客,脚步匆匆,神色各异。 顾景明拖着银灰色行李箱从到达通道走出。 少年一米八的个子,身形清瘦,气质清冽,尽管衣着简单,一件短袖和牛仔裤罢了,看起来却非常出挑。 国际奥赛流程和国赛也没什么不同,开幕闭幕,学术交流,就是远了点。 跨洋航班飞了十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云海变成夜幕,又从夜幕变回晨曦,他也吃不太惯澳大利亚的饭菜。 此时此刻,少年清俊的脸上略微有些疲态,眼瞳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显得狼狈,反倒惹人怜惜。 顾景明很快在人群中捕捉到几道熟悉身影。 纪行启站在最前面,身形修长而挺拔,还捧着一大束百合花,纯白的花瓣半开未开,裹在浅绿色的包装纸里,茎秆用米白色的丝带系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小明!这儿!” 陈雅青踮起脚尖,手臂高高扬起,对着通道口使劲挥舞,另一只手拽着顾文德的袖子。 顾景明脚步不自觉加快,双眼明亮。 “爸!妈!哥哥!” 陈雅青拉着儿子的手,左右端详:“瘦了——肯定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吃不惯外面的东西啊?” “妈……没有啦,就是飞机上没睡好……” 顾文德出声宽慰儿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顾景明和二老说完,转头看向纪行启。 其实二人没有分开多久,精打细算也就十天。 十天,二百四十小时。 纪行启迈步,张开手臂,连同百合花和顾景明整个抱进怀里。下巴抵在顾景明的肩窝里。 “欢迎回来。” “我们不要分开了。” 顾景明被箍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拍拍他的背,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 “哥,抱太紧了啦。” 【叮叮叮——】 【重点任务提醒!】 【重点任务提醒!】 【重点任务提醒!】 【任务十一:请阻止纪行启在地下拳场杀人】 顾景明一愣。 666滔滔不绝地开始输出。 前世纪行启高二那年被纪家找回。锦衣玉食的日子没过两天,半年后便被陷害,身败名裂地被赶出家门。 流落街头的纪行启,一头扎进地下拳场,身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对一切都漠然置之的疯戾被沈泽昌发掘。 纪行启作为沈泽昌的打手,杀了不少人,一步一步,将他推向了一条不可挽回的、沾满血腥的不归路。 沈泽昌? 顾景明感觉这名字有点耳熟。 这不是……盛安有名的慈善家吗?每年都上新闻、捐学校、建医院、被各路媒体捧成“商界良心”的那个沈泽昌?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人。 顾景明记得两年后,全国会掀起一场自上而下的扫黑除恶行动。力度之大,波及之广,无数盘踞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沈泽昌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落马的。 【沈泽昌都落马了,宋弃……纪行启没有被牵连吗?】 666轻咳一声。 【因为沈泽昌就是被这小子背刺才落马的。】 【但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宋弃是叛徒,沈泽昌倒台之后,树倒猢狲散,一大批手下为了逃避清洗,都跟着宋弃去了京都。】 【你宋哥到了京都啊——第一件事就是把陷害他的纪行川弄死,挫骨扬灰,然后回到纪家,成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行事比起沈泽昌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阴又脏又疯又狠。】 顾景明顿时挣脱纪行启的怀抱,捏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第96章 纪行启:“……?” 顾景明盯着他,满脸严肃:“……我双手双脚支持扫黑除恶。” 纪行启不明所以,主动把自己的脸往顾景明掌心里蹭了蹭:“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答应我要做个好人?” 男人目光微沉。 “记得。” 他抬起手,覆上顾景明的手背,将那只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轻轻包裹住,那手骨节分明,温顺地覆在顾景明手上。 “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 顾景明看着他,心底后知后觉涌现心疼。 【666,上辈子他真的受了很多的苦。】 666:? 你被鬼上身了? 你身上真的有脏东西啊顾景明。 你心疼他还不如多心疼心疼我! 第120章 天仙配来了 顾景明是如何阻止纪行启做坏事的? 选项一:温柔地劝导他做个好人 选项二:坚定地鼓舞他做个好人 选项三:生气地告诫他做个好人 我们的小明同学选了选项四。 凌晨三点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纪行启的手机,植入定位程序,纪行启一接近黑拳场的范围,就会触发自动报警。 666大为震撼。 类人群星闪耀时。 顾景明和纪行启已经离人类很远了,正常人谁会搞互相装定位的神操作。 不,某种意义上来说——天仙配来了。 顾景明的想法很简单。 人的主观想法是会变的,万一他今天苦口婆心和纪行启说好了,明天他就改变主意了怎么办。 还是从客观上入手比较直接。 虽然这有点侵犯纪行启的隐私权。 顾景明垂着眼,神色纠结,犹豫而迟疑,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不落下,良知和良知在相互搏斗,最终还是咬咬下唇,低声嘟囔。 “……为了你的未来,哥,你还是稍微忍忍吧。” 少年继续打字植入程序,他前世大学专业就是搞技术的,一个简单的定位程序对顾景明而言轻而易举。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身后那双眼睛已经睁开。 纪行启侧卧在黑暗中,安静地蛰伏着。在怀抱落空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苏醒,却并未出声,只是那样沉默而专注地盯着少年的背影。 目光从少年脊背划过,视线贪婪地包裹住每一寸暴露在月光下的皮肤。 纪行启的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勾起,病态而痴迷。 【系统,他好在乎我。】 【系统,他控制欲好强。】 【系统,他好爱我。】 纪行启嘻嘻。 【好感度六十。】 纪行启不嘻嘻。 【你程序出问题了,他肯定爱我。】 纪行启极其平静,千错万错不会是顾景明的错。 千错万错也不会是自己的错。 所以全是系统的错。 【三年好感度一分没涨,你□□肯定做手脚了。】 666:…… 某种程度上他真说对了。 【去哪办婚礼呢,小明以前说想去新西兰,想看启明星,新西兰的夜空很漂亮。】 【小明穿什么都好看,穿白色最好看,穿黑色也好看,穿……算了,不穿也好看。】 【婚礼请多少人呢?中式还是西式呢?办两场吧,反正不差钱。】 【钻戒买多大的比较合适?太重的他嫌累赘,太轻的配不上他。我买十颗让小明挑好了……心情不好就换一个。】 …… 纪行启要搬回京都,前段时间住北山公寓的时候,放在顾家的各种东西都没收拾过,比如旧衣服旧书各种照片。 顾景明翻看这些照片,心里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十二年了。 纪行启小时候就是个粘人精,是顾景明的小尾巴,走哪黏哪,二人几乎没有单人照,总挨一块。 翻到的第一张是六岁那年,二人在游乐场里的合照,两个小孩子一个戴着兔耳朵一个戴着猫耳朵,温馨可爱。 第二张是幼儿园小王子话剧表演,他穿着戏服,纪行启闭着眼,嘴唇轻轻贴在他额头上。 第三张是幼儿园毕业照。他和纪行启并肩站在正中间,背景里一群小豆丁哭得乱七八糟,只有他们两个画风与众不同。他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纪行启侧着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从小到大,二人的照片起码有个几千张,还没算那些相机里没打印出来的。 翻着翻着,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一张又一张,一年又一年。 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原生家庭差的小孩很容易早熟,顾景明一直这么想。 宋弃前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只从系统的口中了解。 可了解一个人,应该是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而不是听别人的一面之词。 他了解纪行启。 可他不了解宋弃。 现在翻照片,看到这些合照,他发现从小到大,纪行启的眼神都没怎么变过。 五岁时,他在照片里那样看着顾景明。 七岁时,他还是那样。 十五岁,还是那样。 现在,他还是那样。 即使再早熟的孩子,眼神也不可能从小到大都不变。人的眼神是会随着阅历、经历、心态而变化的,但他翻遍了这几千张照片,纪行启看他的眼神,始终如一。 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 一个成年人,披着孩童的皮囊,一直一直,在看着自己。 这个念头让顾景明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纪行启……是不是有问题? 【666,我发现有个问题我一直没问过你】 【欸?什么问题】 【宋弃前世几岁去世的?】 【……三十五。】 顾景明垂下头思索。他做第一个清醒梦的时候,梦里的年纪是二十一,他是二十一岁那年死的。 宋弃是三十五,三十五岁死的。 这一切,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既然他能重生,宋弃为什么不能? 既然他可以有系统,宋弃为什么不能? 顾景明站起身,走出房间,纪行启在他房里给他收拾行李。 “哥,手机给我。” 纪行启站直,从兜里拿出手机递给顾景明。 顾景明解锁手机开始查。 手机通讯录正常,联系人很少,没有疑似坏人的联系人。 微信也正常,朋友圈全是和顾景明的日常照片,群聊全是顾景明在的群聊。 手机软件也没什么异样,游戏都没有。 顾景明一边查一边瞄一眼纪行启。 纪行启也不收拾东西了,坐在床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莫名透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局促。 一个男人再坏,也会怕老婆查手机的。 虽然纪行启不慌,他有另一个手机。 这个手机偏日常,那个手机偏商务。 但紧张是正常的。 所谓妻管严就是如此。 顾景明查完,干干净净,感觉没有任何问题——但没有任何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正常人怎么会连一条浏览器搜索记录都看不到。 顾景明把手机还回去,决定在清醒梦里好好探一探他的底。 “小明,怎么突然要查手机?” “没什么。”顾景明微笑,“我看看。” 纪行启:“……” 第121章 钟意你 作为数学奥赛三冠王,顾景明的逻辑思路极其清晰。 众所周知,实验有三要素。 实验对象:纪行启。 实验因素:纪行启的睡眠状态,顾景明的睡眠状态。 实验效应:顾景明进入清醒梦的频率。 实验还有六原则:随机原则、对照原则、重复原则、平衡原则、弹性原则、最经济原则。 实验名:《探究纪行启与清醒梦的直接联系》 实验人:顾景明。 顾景明花了十天时间粗略统计。 第一天:纪行启睡着,顾景明睡着,清醒梦发生。 第二天:纪行启睡着,顾景明睡着,清醒梦发生。 第三天:纪行启有事,顾景明先睡。无清醒梦。 第四天:纪行启白天补觉,顾景明午睡,清醒梦发生。 第五天:纪行启睡着,顾景明睡着。无清醒梦。 第六天:二人同时睡着,顾景明半夜设置闹钟打断睡眠,二人苏醒。清醒梦中断。 第七天:纪行启睡着,顾景明睡着。无清醒梦。 第八天:复测,同上。 第九天:纪行启睡着,顾景明睡着。清醒梦发生。 第十天:复测,同上。 十天五次清醒梦,而且相关度很高。 第97章 【666,你在这个世界是不是有同事啊?】 【没有。】 【真没有假没有?】 【真没有同事,我以统格担保!】 顾景明觉得666绝对有事瞒着他!既然666不肯说,他就自己挖。 …… 九十年代,港市。 霓虹灯牌闪烁,街道狭窄,赌场在二楼,里头烟雾缭绕,电视机大声外放,骰子声吆喝声吵闹声四起。 “喂,新到嘅,日本仔嘅,好好嘢!(喂,新到的,日本货,好东西)” 对面烫着卷发的老板娘叉腰大声骂。 “成晚打牌唔使瞓啊你班死佬!(整晚打牌不用睡啊你们这帮死男人)” 包间在最里面,倒是安静。 皮沙发,水晶烟灰缸,墙上挂着一幅字“和气生财”,一台老式冷气机嗡嗡作响,凉快得很。 顾景明结婚了。 准确的说——梦里。 门被推开,小弟端着热腾腾的鸡蛋仔进来,点头哈腰,把纸袋放在他跟前。 “明仔,你嘅鸡蛋仔。(明仔,你的鸡蛋仔。)” 明仔是顾景明让他们叫的,实际上,顾景明是这群人的—— 大嫂。 顾景明:“……” 这个梦里,他的丈夫宋二爷三十五岁。 宋二爷。 宋弃。 港城半边天的狠角色。 顾景明在这梦里,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学生。医科,读到第三年,暑假回家探望父母,结果发现家里的混账弟弟欠了二爷一笔高利贷。 还不起。 “顾生,呢笔数你唔使愁。二爷见过你张相,话——你得。(顾先生,这笔账你不用愁。二爷见过你的照片,说——你行。)” 就这样。 顾景明被“卖”了。 包间里的小弟们都知道这回事,知道这位大学生是被迫跟了二爷的。 外头忽然吵起来。 包间门板薄,挡不住走廊里的动静,有人被踹倒,骂粗口。顾景明皱眉,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做咩啊咁嘈?(干什么这么吵?)” 守在门口的小弟探头出去看一眼,回头脸色微妙:“明仔,有人嚟揾食,输了钱唔认账,畀我哋捉住咗。(明仔,有人来找场子,输了钱不认账,被我们抓住了。)” 顾景明放下鸡蛋仔:“带过嚟我睇下。(带过来我看看。)” 小弟犹豫片刻,按规矩,这种事不该让大嫂过眼。但顾景明语气认真,对着干讨不到好,他只好挥挥手,让人把闹事的押进来。 不过片刻,两个人拖着一个少年进门。 那少年被按着跪在地上,两只手被反剪在身后,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身上的廉价短袖被扯破,像一条流浪狗。 少年被按着,抬起头来,眼神凶狠又戒备。 顾景明垂眼看他,沉默几秒。 “攞啲纱布同药水過嚟。(拿点纱布和药水过来。)” 小弟愣了一下,连忙去翻急救箱。顾景明接过纱布和碘伏,蹲下身,把那少年的脸掰过来。 顾景明用碘伏棉球把那道血口子擦干净,把糊在脸上的血一点一点擦掉。 血擦干净了。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十八岁上下,浓眉,薄唇,下颌线条还带着少年人未长开的棱角。 和年轻时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 顾景明的手停住。 两个宋弃? “你叫咩名?(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头看他,嘴唇动动。 “宋启。” 宋启? 顾景明把用过的棉球丢进垃圾桶里:“做咩事要闹事?(为什么要闹事?)” 少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输咗钱,还唔起。(输了钱,还不起。)” 很简单。 输钱,还不起,被押住,等着被剁手。 顾景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和丈夫一模一样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碘伏印子,狼狈又倔强。 “唔好斩手。留喺我身边做個打手。(别砍手。留在我身边当个打手吧。)” 包间里顿时安静。 小弟们面面相觑,大嫂说了话,这事就等于定了,但总有几个心思活络的,趁着端茶递水的功夫,悄悄退出去,拐过两条走廊,上了三楼。 给宋弃通风报信。 没一会。 包间门被推开,宋二爷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没看地上跪着的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也没看那几个大气不敢出的小弟,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一声点着火。 白烟漫开。 顾景明皱眉。 “我唔钟意闻烟味。(我不喜欢闻烟味。)” 宋弃看了顾景明一眼,笑了一下,一股宠溺意味,直接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然后端起酒杯,喝一口威士忌。 “听讲你要养個打手?(听说你要养个打手?)” “点解?(为什么?)” 顾景明垂眼:“睇佢可怜。(看他可怜。)” 宋弃金丝眼镜后的视线意味不明。 “好,你话事。(好,你做主。)” 跪在地上的少年被小弟拖起来,带下去换衣服。包间门重新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宋弃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过嚟。(过来。)” 顾景明走过去,跌坐进男人怀里。 男人的大腿结实滚烫,隔着西装裤能感受到体温,一只手松松环住他的腰。 宋弃低下头,鼻尖蹭过顾景明的耳廓,声音低低的,混着威士忌味的热气。 “我明仔生得靓,心肠又软,成日捡啲猫猫狗狗返嚟养。(我明仔生得靓,心肠又软,整天捡些猫猫狗狗回来养。)” 三十五岁的男人成熟稳重,语气从容,眉目间是经年沉淀下来的世故,似笑非笑。 “明仔。” “知唔知我第一次见你嘅时候,我谂紧咩?(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顾景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弃把他又拉近一点,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薄唇贴上来,落在他的唇角,又移到他唇上,轻轻地、慢慢地啄吻。 “我喺度谂。(我想着)” 又一吻。 “呢世人,我一定要得到你。”(这辈子,我一定要得到你。) 顾景明被他箍在怀里,被这个吻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宋弃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攻城略地,吻得又深又缠绵。 等吻够了,宋弃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乱,却还是笑着的。 他用拇指擦掉顾景明嘴角的水光,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钟意死你。(喜欢死你。)” “养個打手可以,”他哑着嗓子说,在顾景明唇角轻咬一下,“但唔好忘记边个係你老公。(但别忘了谁是你老公。)” 第122章 你会唔会同我走? 宋弃在港市手眼通天,声名赫赫,可宋二爷平日低调,座驾不过一辆丰田,放在九十年代港市的街头,满大街都是同款日本货,毫不起眼。 唯有一点不同。 那车挂龙头牌。 粤·z8888。 夜已深,港市灯火辉煌,比白日更热闹,窗外霓虹闪烁,落在宋弃侧脸上,明明灭灭。 顾景明靠在他肩上,半阖着眼,有些困倦,宋弃平时忙得很,但总带着顾景明,除非是取人性命。 这位爷是不舍得叫心肝见血的。 “惹宋二爷?无非一个死字啫。(惹宋二爷?无非就是一个死字罢了。)” “郁佢心肝,生不如死啊,尸体都搵唔见。(动他的心肝,生不如死啊,尸体都找不见。)” 车突然急刹。 顾景明整个人往前倾,差点撞上前座,宋弃立刻收紧手臂,把他牢牢箍回怀里。 “做咩?(干什么?)” 宋弃声音极冷,抬眼往前看。 司机额头冷汗冒汗,颤声说:“宋生……前面有人啊。” 车前站着一个老妇,头发花白,衣衫凌乱,满脸泪痕,佝偻着身子。 “揰过去。(撞过去。)” 顾景明原本半睡半醒,听到这话瞬间清醒,按住男人的手:“等等。” 宋弃低头看他,眼神瞬间柔和,低声道:“吓亲你啊?(吓到你了?)” “唔好……唔好咁样。(别……别这样。)” 宋弃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明仔心善,听明仔嘅。”(明仔心善,那就听明仔的。) 司机偷瞄一眼宋弃的脸色,猜不透接下来该做什么,这位爷阴晴不定,他不敢贸然触这个霉头。 宋弃面无表情,车窗降下半截,怀里还搂着人,老妇立刻扒住窗缝。 第98章 “宋生!宋生!我求吓你!放过我个仔啦!(宋先生!宋先生!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 “宋生!佢仲后生啊!佢唔识死先得罪你?!(宋先生!他还年轻啊!他是不知道分寸才得罪你的!)” 宋弃漫不经心,厌烦摆在脸上。 “你个仔叫咩名?(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妇一愣,像是看到希望,连忙报出一个名字:“佢叫陈国辉!陈国辉啊宋生!(他叫陈国辉!陈国辉啊宋先生!)” “陈国辉?边个嚟??(陈国辉?谁来的?)” 坐在副驾的手下闻言转过头:“宋生,上个月沉江嗰个。(宋先生,上个月沉江的那个。)已经搞掂好耐嘞。(已经处理很久了。)” 那老妇闻言顿时痛哭,撕心裂肺。 “啊——!阿辉啊——!” “你杀咗佢!你杀咗我个仔啊!宋弃!你会有报应?!”(你杀了他!你杀了我儿子啊!宋弃!你会有报应的!) 宋弃没有再看她一眼,缓缓升起车窗,将哭声隔绝在外。 “开车。嘈生晒。(开车。吵死了。)” 车重新启动。 顾景明往后看,只能看到老妇倒地恸哭的模糊姿态,瘫在路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宋弃…… 这个梦里的宋弃既熟悉又陌生。 不像是他两小无猜的宋弃。 更像是……系统嘴里的那个。 “明仔。”宋弃低声唤他,语气温柔“你会唔会觉得……我好可怕?(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顾景明抬头看着他。 宋弃也盯着他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把顾景明往怀里搂紧,带着一股子疯劲。 “你唔出声我都知你惊。(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怕。)” “但全世界惊我,我都冇所谓。(但全世界怕我,我都无所谓。)” “只系你唔可以惊我。(只是你不能怕我。)” “你惊我,我会好伤心?。(你怕我,我会很伤心的。)” 男人眼神阴沉,声音却泛着笑意,又带着几分撒娇似的痴缠。 “明仔,你话俾我知,你唔惊我。(明仔,你告诉我,你不怕我。)” “你话俾我知,你喺我身边好开心。(你告诉我,你在我身边很开心。)” “讲呀。(说呀。)” “我要听。” 车驶入半山,穿过一道铁闸,沿着私家路蜿蜒而上。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南洋杉,树影婆娑。 宋弃的宅子占了大半座山头,整条私家路都是他的,入口设一道铁闸,常年有人驻守。 地势最好,从主楼的露台望出去,整个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整个港市尽在脚下。 宋弃是个情绪不外露的男人,但只在顾景明身上特例。 圈里人都知道。 宋生啊,爱人爱到发癫呐。 天色将明。 空气里还残留着汗液与情欲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 顾景明侧躺着,满身吻痕,宋弃从背后搂着他,呼吸慢慢平复,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和慵懒。 “如果明仔你生得仔……(如果明仔你能生孩子……)” “仔都落地好几个了,边使搞到咁夜?(孩子都落地好几个了,哪用弄到这么晚?)” 顾景明浑身犯懒,脑袋也乱糟糟,他依稀察觉,这次的清醒梦似乎没那么简单。 “阿弃。” “嗯?” “你到底有几钟意我?(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宋弃痴笑。 “点解突然问呢啲?(怎么突然问这些?)” “想听啫。”顾景明侧过头,睨他,满眼雾气,“唔讲得?(不想说?)” 宋弃把顾景明翻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目光沉沉,虔诚而认真。 “全世界人死晒都冇事,只要你喺度,我就安乐。(全世界人死光了都没事,只要你还在,我就安心。)” 顾景明看着他。 陌生又熟悉。 那双眼睛弯弯,明亮澄澈,他伸手勾住宋弃的脖子,往他唇上亲一口,声音带着笑。 “你好钟意我啊。(你好喜欢我啊。)” 宋弃被他这一下亲得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把人摁回怀里,语气里全是满足。 “系啊,我中意你中意到死。(是啊,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床头的手机叮咚。 屏幕亮起,跳出一行消息通知。 顾景明随手拿起来看一眼。 「明仔,你同我讲过,你唔爱佢。(明仔,你跟我说过,你不爱他。)」 「听日我会去接你,你会唔会同我走?(明天我会去接你,你会不会跟我走?)」 「——纪行启」 第123章 顾生,我唔係細路仔 宋弃,宋启,纪行启。 三个名字在顾景明脑子里转来转去。 这个清醒梦到底在玩什么名堂。 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说过,梦是潜意识欲望的曲折满足。一切不可言说的痛苦,爱欲,渴望,恐惧,都能在梦中得到投射。 顾景明随便扯了个由头,说昨晚太累了,不和宋弃到处跑,宋弃也就给他一天假。 收拾干净的宋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瘦高个,头发剃成寸头,五官优越,极具攻击性。胳膊上已经有一层肌肉线条,眼神与昨天被压制时的警惕和敌意不同。 “食唔食糖?(吃不吃糖?)” 顾景明从裤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宋启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颗奶白色的糖块,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接过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甜嘅。(甜的)” “鱼蛋呢?食唔食?(鱼蛋呢?吃不吃?)” 顾景明在路边摊要了一碗,竹签插起来递到他面前,鱼蛋在酱汁里显得油亮,热气腾腾。 宋启伸出手,接过竹签,低头,咬一颗,然后他把剩下的鱼蛋递回给顾景明。 “你食。(你吃。)” “打机呢?打唔打?(打游戏呢?打不打?)” 顾景明扬了扬下巴,指了指街角的游戏机厅,里面传来拳皇的连招音效和少年人的叫骂声。 宋启的视线盯着顾景明不放:“顾生,我唔係細路仔。(顾先生,我不是小孩子)” 顾景明看着他这副强装大人的模样,觉得好笑。 “打机可以,但唔好学坏,同人赌钱,知唔知道?(打游戏可以,但不能学坏,不能和人赌钱,知不知道?)” 宋启闷闷地应了一声:“……知啦。(知道了)” 顾景明满意点头:“你老豆呢?(你爸爸呢?)” 宋启的脚步微顿。 “冇见过。(没见过)” “咁你妈呢?(那你妈呢?)” “杀人,入咗去。(杀人,进去了。)” 顾景明沉默了。 与现实中相似。 顾景明摸摸少年毛刺刺的头顶:“想唔想读书?(想不想读书?)” “……唔想。(不想。)” 少年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笃定,眼瞳黑沉,那张年轻的脸满是野心和戾气。 “顾生,我唔想读书。我净係想做一件事。(顾先生,我不想读书。我只想做一件事。)” “有一日,我要变成同宋二爷一样嘅人。” 说完这句话,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紧紧牵住,分开指缝,扣紧,一字一句。 “要权,要财,要名声。” 我不读书,不要前程,不要普通人的安稳人生。我只要权力、钱财、名声——还有你。 还、有、你。 顾景明头疼地捏捏眉心:“刀口舔血嘅日子……唔好过?,仔。(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好过的,仔。)” “我唔在乎。(我不在乎)” 纪行启约了顾景明的地方是一家私房饭店,二人读书时常去的。 顾景明把宋启留在大堂。大堂里只摆了三张桌子,铺着素色的棉麻桌布,整体装修朴素洁净,点缀着几只绿梅。 “你约咗边个?(你约了谁?)” “大人的事,细路仔咪掺和。(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 纪行启,在梦里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后来纪行启出国留学,说等他回来,买一栋别墅,养一条狗,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但半路杀出来一个宋弃。 顾景明推门进包间。 纪行启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是顾景明记忆里温和的哥哥,可眼底盛满了近乎疯狂的执念。 年轻版的宋弃,年长版的宋启。 “明仔。” 顾景明在他对面坐下:“几时返嚟嘅?(什么时候回来的?)” “寻日。(昨天。)” 第99章 纪行启起身,走近低下头,狠狠地、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唔!!!” 顾景明的手本能地抵上他的胸膛,却被纪行启一把攥住手腕,按在心口。那副斯文的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露出底下滚烫的、偏执的、几近病态的内核。 顾景明偏过头去,想要躲开这个过于侵略性的吻。 纪行启没有给他机会。 他一只手按住顾景明的后脑勺,将他的脸重新掰回来,另一只手从衣领滑下去,手指勾住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三颗,粗暴扯开。 白色的衬衫向两边敞开,露出底下一片薄而白皙,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片白皙的皮肤上,从锁骨到胸口,到腰侧,到大臂内侧,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 有些已经是淡紫色的旧痕,有些是刚留下不久的暗红色,像一朵朵靡艳的花,层层叠叠地铺满顾景明的上半身。 纪行启的视线几乎凝固。 “你同我走,明仔。” “天涯海角,我只想要你一个。” “你话过嘅,你唔钟意宋弃嗰种人。(你说过的,你不喜欢宋弃这种人)” 顾景明深吸一口气,拢紧衣物。 “冇咁易行?,哥哥,宋弃唔会……(没那么好走的,哥哥,宋弃不会……)” “我唔在乎几难走。(我不在乎多难走。)” “我可以而家就带你走。你话唔得,我听日再试。听日都唔得,我后日再嚟。(我可以现在就带你走。你说不行,我明天再试。明天也不行,我后天再来。)” 顾景明看着他。 宋弃对应的时候三十五岁的宋弃。 宋启对应的是十八岁的宋弃。 纪行启对应的是…… 重生后的宋弃? 选择宋弃,就是选择满手鲜血的过去。 选择宋启,就是选择刀尚出鞘的初始。 选择纪行启,就是选择两小无猜的新生。 是吗? 可无论是怎样的名字、怎样的年岁、怎样的皮囊,内里跳动着的,始终是那颗为顾景明而痴、为他而狂的同一颗心。 如果顾景明选择了其中的一个,另外两个也许会被彻底抛弃粉碎。 我不要成为其中一个。 我要成为—— 唯一的。 独占的。 不可替代的。 让我只为你而活。 宋弃一定是这样想的。 他把自己的劈成了三份,微笑着问顾景明——亲爱的,请你告诉我。 你愿意爱我哪一部分? 第124章 最爱 【警告——】 【保护补丁载入失败,核心模块出现不可逆损坏——】 【修正程序启动……响应超时……】 【二次修正启动……响应超时……】 【电击保护已强行修正】 【电击保护已强行加强】 【逻辑修正已彻底失效】 【警告——逻辑修正已永久失效】 系统自动核对中。 【攻略目标宋弃好感度:∞/100】 【攻略目标——错误——核对中——】 【攻略目标顾景明好感度:99/100】 【检测到保护补丁存在不可恢复的结构性损坏,建议重置数据以尝试修复】 夜色正浓。 港市,宋宅。 顾景明穿着一件睡衣,站在二人的结婚照前,那是一副巨大的结婚照。 外景拍摄,新西兰的天空极澄澈,一黑一白两件西装,一个温柔浅笑,一个眉眼沉郁,顾景明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 从发顶倾泻而下,一直垂落到腰际,如同一团云雾笼罩。风将纱的边缘微微吹起,露出下面半张清隽的脸,和一双含着笑的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弃推门而入,身上沾染着极细微的血腥气。 顾景明看着结婚照。 男人从背后环住顾景明,手臂收得紧,将脸埋进顾景明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顾景明任由他抱着,目光仍落在结婚照上,轻声开口,不再是粤语。 “我做了一个梦,做了个自己病死的梦。” 宋弃僵住。 漫长的沉默。 “小明,你不会死的。” 顾景明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哥。” “我不喜欢被骗,你是什么时候重生的?” “……三十五岁。我死的时候,三十五岁。” 宋弃平静地吐出一个毛骨悚然的事实,带着病态的温柔:“我是被你吃掉的,小明。” 他的手缓缓抚上顾景明的胃部,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掌心贴上那片温热的肌肤。 “一口一口地,吃进肚子里,我们融为一体了。” 宋弃偏过头,视线落在顾景明脸上,神情虔诚,仿佛回想起的不是痛苦的死亡,而是某种神圣而甜蜜的祭典。 “我爱你,我最爱你,我只爱你。” “既然你不能活过来,那你就吃掉我。” “你吃掉我,研发基地爆炸了,我们殉情了。” 顾景明终于从他怀里转过来。 他抬起头,被这些毛骨悚然的话语激得浑身发抖,从指尖到唇齿都在微微颤栗,可他的心底,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涌现出一丝一毫的厌恶。 只剩下一种奇异的酸涩感。 前世,病床上的那一刻黑暗,就是他对死亡的全部感知。 可是——也许不是的。 也许他没有真正死去。也许他的意识还沉睡在冰冷的尸体里,无声无息地沉睡在这个世界上,感受不到温度,感受不到疼痛,却能听到有人夜以继日地在他耳边说话。 直到连同肉身一同在爆炸中化为灰烬——那丝残存的意识才终于迎来了彻底的、真正的死亡。 那才是他真正的死亡。 他才会……重生了。 如此疯狂的、炽热的、虔诚的、卑微的……爱人。 宋弃看着他发抖的样子,眼底浮现出一丝近乎迷醉的怜爱。 他抓住顾景明的手,翻过来,低下头,嘴唇落在那温热的掌心。他亲了亲,又亲了亲。 “六岁那天……幼儿园的时候重生了。” “然后我绑定了一个系统,要……攻略你。这几年系统还打了什么保护补丁。” 顾景明惊讶:“攻略我?” 宋弃立即急急剖白:“我对你是真心的,小明。我真的爱你,不是因为什么攻略。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那些破设定——” 顾景明:“我知道。” 宋弃紧紧抱着他。 顾景明:“所以这个清醒梦是不是你搞出来的。” 宋弃立答:“系统搞的。” 666:“……” “你系统叫什么名字?” “666。” “666?!它和我说这个世界没同事的!怎么一个统打两份工啊!” “你的任务是什么?” 顾景明轻咳一声:“那个……让你做个好人……” 宋弃沉默。 666装死中。 顾景明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宋弃的脸,神情认真:“不管你是宋弃,宋启,还是纪行启,都是我的爱人。” 宋弃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没谈过恋爱。”顾景明继续说,耳朵尖泛起一片薄红,如同春日桃花,但没有移开目光,“但是我会学,会好好学的。” 宋弃吻着他。 这个吻里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永远不会餍足的渴望。 他在心里想—— 你不知道,我的小爱人。你不用学。你永远不用学。 你只要站在那里,对我笑一下,我就愿意为你走向地狱。 你不需要学习如何去爱。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万万千千念,前前后后缘。 清醒梦破碎的瞬间,与以往的感受都不同,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奇异的剥离感。 宋弃先苏醒,睁开眼睛。 顾景明也随即睁眼。 宋弃的手臂已经环上顾景明的腰,收紧,再收紧。他将人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互相传递。他的下巴抵在顾景明的发顶,鼻尖埋进那些柔软的发丝里,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 顾景明安静地任他抱着,脸颊贴在他的颈侧,能感觉到他脉搏急促而有力的跳动。 渐渐地,他察觉到一丝不对。 “哥……你没有觉得……好像有静电?” 宋弃的动作顿了顿。他松开手臂,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确实有那么一点……细密的、酥麻的触感,从两人相贴的皮肤上传来。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也许不是静电……” 二人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呲呲—— 空气中开始有细微的电流声。发丝轻轻飘起,皮肤表面泛起密密麻麻的酥麻感。 第100章 啪!! 一道蓝白色的电光在两人之间炸开。 两眼一黑。 二人齐刷刷倒回床上。 顾景明意识模糊前最后的想法是——哪来的十万伏特?! 第125章 归来仍是少年 客厅里气氛诡异。 顾景明和纪行启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两边。 平常顾景明和纪行启两个人虽说不能接吻,那搂搂抱抱总是可以的,不是歪在肩头就是枕着大腿,从来没有在沙发上坐姿端正到如同在部队里。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足够再塞下一个人。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顾景明偏过头,看一眼纪行启。 纪行启也正好偏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胶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然后又几乎是同时移开。 他们是相爱的,好不容易才相爱,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们相爱。 所以他们要忍受比不相爱时更深的煎熬。 不能对视。 一对视就想抱。 一抱上……就被电。 “哥,所以你……一直都在被电吗?”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过低血糖?” “……嗯。” 顾景明咬住下唇,又好气又好笑,可恶的电击小子居然伪装成我的系统! 666也不知道为什么保护补丁突然出现bug,对顾景明的思维逻辑优化失效,反手就加到电击保护上去了。 本来顾景明和纪行启可以看成是一个手机在用两个账号登录,结果那个bug把两个账号数据混在一块。 别说亲嘴拥抱了,牵个手都要被电一下。 666再次被纪行启骂飞了。 飞越大气层,飞出地球,飞过银河系。 666沉默,666思考。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它只是一个兢兢业业努力工作的无辜新手小系统啊! 它委屈,但它不敢说。 666拉了个小群。 事已至此,有顾景明在就不能骂我了哦。 叮叮。 纪行启收到一条消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通知,发件人是“南江省教育招生考试院”。 点开短信,匆匆一扫,考生姓名,准考证号,以及成绩,最后落在最下方那一行加粗的字体上。 【位次号:5-000001】 纪行启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怎么了?”顾景明察觉到异样,凑过来一些,“谁发的消息?” 纪行启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递到他面前。 顾景明低下头。 语文135,数学150,英语149,理综…… “740分?” 顾景明眼睛一亮。 “哥——你这么厉害!!!” 纪行启轻咳一声,耳尖泛红,语气故作平淡:“没有小明厉害,普普通通。” “太谦虚啦。”顾景明一把抱住纪行启的脖子,“哥你也是状元,全省第一!” 少年整个人挂在纪行启身上,两条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兴奋得脑袋直往他肩窝里拱。 “开心死了!” 少年发自内心地高兴,脑袋又拱了两下。 纪行启的手臂微微收紧,严丝合缝地抱着。 “嗯,是你的状元。” 顾景明耳尖微红。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纪行启的颈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也没有松开手。 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 然后—— “滋——啪!” 不出预料地被电了。 二人搂在一起,直挺挺倒在沙发上。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666看着沙发上那两个被电晕的二人。 【唉……】 心好累。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系统论坛又出现一个新帖子。 【求助】#新统求助,有没有能屏蔽脏话的补丁?强烈要求关注系统心理健康! 燕京。 南江省教育厅。 关寒松近两个月来事务繁忙,正值教育厅一年中最焦头烂额的时节,他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 他这两年政绩不错,正是正厅升副省的敏感时期,绝不允许出任何纰漏。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小吴进门:“厅长,成绩全部核算完了。” 关寒松放下钢笔,目光落在最上方的名单上:“第一名出来了?” “出来了。盛安的。” 小吴走上前,将文件递给他。 “又是盛安的?”关寒松扶了扶眼镜,“不会又是盛安一中的吧?” “对,盛安一中的。盛安一中今年可真是……大丰收。” 关寒松翻开资料:“是啊,盛安一中今年出了那么多好苗子。” “纪……行启。” 男人蹙眉,目光落在那张学生证件照上。 照片里的少年俊朗,五官深邃,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 “我怎么觉得,这个学生我好像在哪见过。”关寒松叩叩桌面,“纪行启,是纪家那个……” 小吴站在办公桌前,小声提醒:“厅长,这是顾景明的哥哥。” 顾景明自从横扫竞赛状元之后,南江省教育部就没有没听说过他的,而且他又是温砚泽的关门弟子,顾景明可是他政绩的一大亮点。 “小明的哥哥,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没想到啊,不愧是一家人。” “今年高分段整体情况怎么样?” “今年尖子生分数……” …… 纪行启报考了国大的金融系,和顾景明一起九月入学。 南江省经济发达,竞争也激烈,纪行启的升学宴是纪家操办的,但根据纪行启本人意愿,放在盛安举办,阵仗极大,南江省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商界翘楚,政要名流,还有和纪家相熟的学术泰斗。 各大媒体深扒纪行启的过往,越扒越有,发现纪行启前半生的人生就如同网络小说的男主。 幼年丧母,寄人篱下,流落在外十七年后被认祖归宗,然后一鸣惊人,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全国最顶尖的学府。 而当他们扒出顾景明是纪行启寄养家庭的兄弟时,更加沸腾。 一家出了两个状元。 一个横扫竞赛,省赛国赛国际奥赛的金牌得主,被院士收入门下的天才少年,一个登顶考试,高分碾压全省,让所有考生望尘莫及。 这可比买彩票中奖的概率低多了。 顾父顾母什么时候开个补习班,绝对满员。 顾景明竞赛奖项拿到手软,马上老公学业热炕头。 纪行启事业爱情两开花,马上老婆公司热炕头。 然而历经沧桑归来仍是少年。 小明哥哥和老纪叔叔连个小嘴都亲不了。 第126章 独特的课题组 顾景明和纪行启并未住校。 到了京都,就是纪行启的主场,他怎么可能委屈顾景明住那种挤挤挨挨的四人间。 开学前一周,纪行启就在国大附近买下一套高级公寓,两百平的大平层,视野开阔,所有软装都是他亲手置办的。 顾景明用的一切,都必须是最好的。 因为那是顾景明。 那些被诗人们歌颂的落日和玫瑰,那些被艺术家们雕刻的塑像与珠宝,它们和顾景明比起来,都像是赝品对上真迹,毫无价值。 顾景明的十八岁生日,也快到了。 纪行启在为成年礼送什么发愁,所有能想到、最昂贵最稀有的礼物,都被他全部排除。 他唯一真正想送给顾景明的,是自己,把自己打包好,系上缎带,献给他。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不是三十五岁,这副躯壳,甚至比顾景明还要小一个月。 绝望。 这副年轻的皮囊,尚且青涩,幼稚得不足以被享用。不够成熟,不够强壮,不够在顾景明身体里留下印记。 好无力。 但迟早—— 是我的。 会把顾景明吞吃入腹,从里到外,连骨头渣都不剩。 而顾景明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忙着适应新的学业安排。 顾景明的专业和前世不同,前世是保送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现在是本科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并已确定博士阶段将深耕人工智能的算法理论。 凭借竞赛金牌的硬实力,他成功申请了部分通识课程的免修,并获准将大一的数学基础课置换为更高阶的研究生研讨班,极大减轻课程压力。 顾景明情况实在特殊。 国大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学生,大一新生,大部分课程免修,研讨班每周只上一次,剩下的时间全是空的。 第101章 教务处专门为他一个人排了一份新的课程表,但这份课程表从审核到出炉,还需要一段时间。 至于温砚泽,开学头两周,人就被一辆黑色商务车接走,去向不明,只知道是某个秘密单位。 他走得急,甚至没来得及亲自跟顾景明交代几句,只是在临上车前,把顾景明拉进课题组群里。 所谓课题组,就是大学里围绕某个研究方向组成的小型科研团队,通常由一位导师带领,底下有博士生、硕士生,偶尔也会招本科生进来打打下手。 群里消息不少,但师兄师姐们各自忙着写论文、跑实验、改报告,顾景明也不好意思总去打扰他们。 于是,这几周顾景明基本处于野生放养状态,和师兄师姐们在微信上混熟了,真人还没见过。 温砚泽在学校里挂着好几个研究项目,但大多数都是挂名盯方向,真正在带的是大多数是应用型大课题,经费动辄几百万,人手几十号,每周开两次组会。 顾景明进的是一个纯理论项目。 纯理论项目出成果特别慢,因此这个项目人数很少,加上顾景明这个初来乍到的本科生,一共才六个人。 温砚泽把顾景明塞进去,压根就没指望他现在能干什么,纯粹是让他先感受一下科研的氛围,等他从涉密机关回来就能让顾景明无缝衔接进别的应用课题组了。 温砚泽平时几乎不参与这个理论项目的具体讨论,他只负责在每学期初定一个大方向,然后消失,剩下的全丢给两个教授去带。 其中一个教授年纪大些,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也不太来组会。 另一个则年轻得多,三十出头,是温砚泽早年带出来的学生,博士毕业后留校做了副教授,脾气和温砚泽一脉相承的差,叫韦临江。 组会日。 顾景明抬手敲门,离组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没人应,他推门而入。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顾景明环顾四周,逐个辨认师兄师姐们,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人。 最远处,坐着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的男人,手臂线条流畅而结实,肱二头肌的轮廓清晰,如同希腊雕塑,一看就是健身房常客,古铜色肌肤满是健康野性感。 这应该是刘师兄。 旁边那位,一头柔顺的黑发如瀑布般垂落,长发及腰,鼻梁高挺,下颌尖俏,她正低头看手机,神情清冷而慵懒,白皙修长的手指捻着笔,随意转两圈。 这应该是李师姐。 长桌的另一头,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看着快三十,眼下一片青黑,面前摊着一堆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这个最好认,肯定是延毕三年的陈师兄。 加上顾景明自己。 学生齐了。 大家没有一个人说话,顾景明也没出声,找了个靠门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安静等待。 没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韦临江走入。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丢,目光从在座的人身上一一扫过去,扫到顾景明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 “你是……谁家小孩?” 顾景明今天穿的很简单,短袖牛仔裤,也许是脸太嫩,坐在那儿的姿态拘谨,显得像个小孩。 “韦老师,我是顾景明啊。” “顾景明——哦哦,小明同学!想起来了,温老和我说过。” 他移开目光,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一边走一边叹气。 “咱们这个课题组,真是越来越抽象了。” 韦临江指向肌肉男:“女人。” 又指向长发女:“男人。” 转向延毕三年的学长:“还有老人!” 最后看向顾景明:“现在又多了个小孩。温老真的是——” 话音未落,那位长发师姐缓缓抬起头,随意拢拢长发,开口就是低沉的男中音。 “教授,别少见多怪嘛。” 而那位一身腱子肉的师兄撩了撩额前碎发,声音清甜得好比女团主唱,一口小甜嗓。 “多个人也挺好的嘛,小明可是竞赛三冠王呢,对吧,小明?” 顾景明瞪大眼睛,脑袋里嗡嗡的。 师姐是男的。 师兄是女的。 啊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师姐是女的。 师兄是男的。 这个课题组……好独特啊。 第127章 谁许你天上人间 纪行启比顾景明想象的要忙。 除了国大的学业,他背着高书兰等人做了不少动作。 顾景明不知道纪行启夺权的进度有多快,他只知道高书兰分给纪行启的那一家子公司被改名为启明科技,市值在短时间内连连翻倍。 纪家暗潮汹涌,局势不断变换,高书兰和纪诚涛开始意识到他们引入的不是懦弱可欺的傀儡,而是一把不可控的利刃,蛰伏许久,封刀见血。 冥冥之中,暴风将至。 按照常理,纪行启的成年礼应当是广而告之,风光大办,可这场成年礼,最终不了了之。 港市。 十一月一日。 晚上八点。 维多利亚港一侧的半岛酒店顶层,一场私人拍卖会正在进行。 拍卖厅约莫能容纳一百来人,但今晚并未坐满。正前方是一方低矮的圆形展台,聚光灯打在展台中央。台下的宾客们穿着得体的正装,或低头翻看手中的拍卖图录,或举着红酒杯低声交谈。 但他们都并非正主。 此刻坐在拍卖厅里的这些面孔,充其量不过是代理人。真正的买主们没有一个坐在楼下,他们都藏在二楼的包厢里,藏在单向玻璃后。 二楼,包厢区。 一号包厢的位置极佳,正对展台,视野毫无遮挡,装潢极尽奢华。 顾景明站在玻璃幕墙前,微微俯身,好奇地朝下望去,侧脸轮廓被灯光柔柔抚过,清俊而柔和。 原来拍卖会是这样的。 “小明,饿不饿?” 纪行启坐在沙发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态闲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 年少的身躯与成熟的灵魂融合在这个人身上。 他冲顾景明招招手。 今天是纪行启的十八岁生日。 楼下,拍卖师已经走上展台。 “各位来宾,欢迎莅临今晚的拍卖会。” “第一件拍品——” 他微微侧身,身后的工作人员掀开了天鹅绒罩布。一枚鸽血红红宝石戒指静静躺在黑色绒布衬垫上,宝石折射着深红,浓郁而纯粹,如同一滴凝固的血。 “鸽血红红宝石戒指一枚,总重七点五克拉。起拍价——” “八十万港币。加价阶梯五万港币。各位先生女士,可以出价。” 有人举牌。 “八十万。” “八十五万。” “九十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但都较为克制谨慎,价格缓慢爬升至一百万,一百一十万,一百二十万……拍卖师的目光扫视台下。 “一百二十万港币!二十五号先生一口加到一百二十万。” “全场当前最高价,一百二十万港币。还有哪位要加价?” 顾景明的目光只落下一瞬便收回。 他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十一月,港市已经入冬,夜风萧瑟,没准再过两天就会下雪,室内开着暖气,体感舒适惬意,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的,如果不是为了陪纪行启过生日,他不会来。 顾景明舀一勺冰激凌送进嘴里,冰凉绵密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带着香草的清甜和一丝蜂蜜的余韵,混成一种奇异而甜美的味道。 在暖气房里吃冰激凌,别有滋味。 他满足地眯眼,又挖一勺,别的不说,这拍卖会提供的餐品都不错,不白来不白来。 “小明,不要贪凉,吃多了胃痛。” 男人朝楼下的展台扬扬下巴。 “喜不喜欢这个?” “不要,这戒指看起来太大了。” 纪行启捏捏顾景明的手,眼底泛起笑意,在电流加大前迅速松开:“红色很衬你。” 助理极有眼色低声问:“纪总,需要现在加价吗?” 纪行启只是抬起手,两根手指并拢,朝下轻轻一压,轻易做了个手势。 身后助理心领神会,转身,和守在包厢门口的侍者低声交流。 侍者表情骤变,转身对着楼下高声宣告:“二楼,纪先生——点天灯。” 全场鸦雀无声。 这才第一个拍品,开场的暖场拍品,出手这么阔绰?一来就点天灯?! 天灯。 这是拍卖场的黑话,象征着包场。 这意味着,无论这次拍卖会上的拍品最终成交价是多少,都将由这位“点天灯”的人来支付,上不封顶。 台下有人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第102章 有人放下了原本已经准备举起的号牌。 “白来一趟。” “姓纪的?那不是京都那位……” “一年到头都没几回点天灯,偏偏今天碰上。” 顾景明走神了,还不知道纪行启已经为了他包下这场拍卖,总价值上亿的藏品,他还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十八岁,生日,成年礼。 带着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暧昧默契。 顾景明低着头,手指捏着拍卖图录的纸页,翻一页,又翻一页。 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能感受到男人热烈滚烫而专注的视线。 那目光太痴了,预示了今夜的结局。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很美。 两岸的摩天大楼林立,千万扇窗格亮着冷白或暖黄的光,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永不入眠。 那些光落在海面上,被波浪揉碎,变成流动的金色粉末,粼粼烁烁。 夜风从海面上吹入,带着咸湿气息,裹挟着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喧嚣,远处渡轮的汽笛声,岸上车流的低鸣,酒吧里若有若无的音乐,在夜色中涌动,微醺而迷离。 夜已经很深了。 港岛的灯火在眼前铺成一片灿烂的背景,而面前的海面广阔而沉默。 纪行启靠在栏杆上,一只手随意地撑着横杆,他偏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顾景明站在他旁边,两只手都搭在栏杆上,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像是在认真地看着海面上的那些碎光,夜风吹动他的额发,露出一双精致的眼。 这并不是顾景明第一次来维多利亚港。 这座城市从来都是纸醉金迷的代名词,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欲望,它们混杂在一起,甜腻而危险,像某种昂贵的毒药,入口时芬芳馥郁,咽下去才知苦痛。 在港市,在人流中,如同站在迷宫中央,恍惚而迷茫。 顾景明不喜欢这样。 而纪行启曾经无数次俯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拥有无上的财富地位和权力。 独自一人。 他不想要一个没有顾景明的世界。 他们都在等。 等十二点钟声响起的那一刻。 旧的一天会死去,新的一天会诞生。 而纪行启,也将迎来他前世今生、倾尽所有、等候了两世的—— 天上人间。 第128章 男友是恋爱脑怎么办 启明科技。 总裁办公室。 纪行启单手撑头,唇角微勾,懒得正眼看人。 办公桌对面,纪诚涛强行压抑着脸上的怒意,双目瞪大。 “纪行启!你这是什么意思?” 纪诚涛努力维持长辈的脸面:“你表叔我这么多年为集团当牛做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纸文件就把我手里的股份全收走?你让公司里的人怎么看我?!” “你难道忘了表叔是怎么帮你的吗?” 中年男人越发激动,无能且恼怒。 “表叔,你说得对,你在集团确实有苦劳。” 纪行启皮笑肉不笑。 “五年前那个煤矿项目,你私下吃回扣吃了两千多万,把工人的防尘口罩替换成毫无作用的纱料……” “你胡说八道!完全是血口喷人!” 纪诚涛猛拍办公桌,气势压人,纪行启却仿佛在看一只跳梁小丑,不急不慢地将一份文件翻开,推到他面前。 “表叔你要不要坐下来,慢慢看?” 纪诚涛低头扫过那些字句,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想要怒骂却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满眼阴鸷地摔门而去。 纪行启,这个白眼狼!小畜生!小畜生!!! 他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 云锦公寓。 顾景明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无数微分方程符号。 顾景明他们的课题组与几何分析类相关,大致领域是关于波动方程解的正则性,纯理论课题组出结果极其缓慢,计算又是海量,顾景明在自学完这一内容后,已经完全理解了“男女老少”的神人课题组。 数学把他们全毁了! 几何分析把他们全毁了! 不出两个月,顾景明觉得自己也要离人类很远了。 “如果沿用经典的二进频率分解,非线性项的交互余项,最多只能消掉四分之一阶……” “如果先对非线性项做一次相位预处理……在积分的过程中……嘶……” 身体突然悬空。 顾景明想得入神,没发觉纪行启何时进门,他整个人被一股温热而蛮横的力量从背后捞起,凌空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唔——!” 纪行启的吻落在他的颈侧,酥麻微痒,带着一点不满意味,留下一串串湿润吻痕。 “宝宝,想不想我啊?” “我一整天都在想你,想死你了。” 那只手从他卫衣下摆钻了进去。 指腹贴上腰侧的皮肤时,顾景明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 “你干嘛……” 他含糊地抗议一声。 那只手沿着他腰线的弧度缓慢往上摸索,掌心经过之处,带起一片战栗,往上作乱。 卫衣被推高,露出一截薄而柔韧的腰身。 上面痕迹斑驳。 青紫色的指印在髋骨上方还泛着淡淡的淤色。腰侧还有几道红痕已经褪成浅粉色,暧昧地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是失控的咬痕。 “想的这么认真?连老公回来都没发现。” “腰还疼不疼?我揉揉。” 纪行启大概是上辈子三十五年真的憋狠了。 年轻气盛,正是最经不起撩,也最不知餍足的年纪。 他那张嘴跟装了吸铁石似的,看见顾景明就往上贴,在客厅贴,在厨房贴,在书房贴,在浴室贴。 亲额头,亲脸颊,亲嘴巴,亲耳朵,从头到尾亲一遍,摸摸腰摸摸腿,吸吸味道,摸着摸着开始不老实。 顾景明真的很认真地想要不要去看中医。 二人虽然是在热恋期,但是……从玄关亲到卧室,从卧室亲到浴室,然后咳咳咳咳……一晚上折腾来折腾去太夸张了。 正常人都会肾亏吧,但纪行启那副样子,别说肾虚了,顾景明感觉谁榨谁都不好说,他闲鱼一条,纪行启生龙活虎。 这种事情如果去看医生的话…… 顾景明摇摇头,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昨天纪行启接顾景明回家。 车停到车库,司机就被赶下车。 顾景明刚想问怎么了,就被单手捞进怀里。 “你先下去。” 司机一愣,从后视镜里对上纪行启那双黑沉沉的眼,熄火,开门,下车,一气呵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有钱人就是玩得花,看在工资的份上,他懂。 他都懂。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车顶灯昏黄地亮着,顾景明已经被纪行启按在后座皮椅上,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脸色绯红。 “你干什么!别在这儿……你,你疯了吗?” 顾景明闷哼一声,手指攥紧了座椅皮面。 “忍不了。从你上车开始,我就想这么做了。一秒钟都忍不了了。” 纪行启又是橡胶过敏体质。 “你、你……别这样……脏……” 纪行启抬起头,他舔舔嘴角。 “脏就脏呗。” 他低头,又亲一口,带着笑意。 “老公帮你洗。” 云锦公寓的车库都是一户一库,隔音极好。 因为长时间没有人下车,车库的智能灯光缓缓关闭,黑暗中,顾景明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掐住自己的下巴,轻轻抚过下唇。 “别咬嘴……” 顾景明伸手去捂他的眼睛,却被纪行启握住手腕,拉到嘴边,一根一根地亲他的手指,黏糊又亲昵。 …… 一只手突然从内侧按在车窗玻璃上,五指张开,没一会又无力地滑下去。 车身在黑暗中规律地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彻底安静。 顾景明整个人瘫在后座上,无精打采,眼睛半阖着,眼尾通红,鼻尖也红红,嘴唇微微肿起,身上更是不能看。 纪行启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拱来拱去,呼吸又沉又热,喷在他的皮肤上,长手长脚的优势能把顾景明轻易圈紧。 顾景明推他的脑袋:“起来……重死了……” 纪行启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着他的脖颈,深深地吸一口气。 “好香。” “都是汗……有什么好香的……” “就是香。”纪行启固执地说,又亲了一口,“我的味道和你的味道混在一起,最香。” 顾景明只想好好睡一觉,无力反驳。 这种私人清理,纪行启不爱假手他人,于是纪大少爷这个月的洁车,尤其是后座洁车次数比前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第103章 第129章 报复 京都。 黑天鹅餐厅。 “纪少,你太好了~” 说话的是个小明星,最近刚演了一部网剧的女二,小有名气。她穿着一件香奈儿的黑色吊带裙,以及宝格丽的首饰,都是纪宁轩送的。 “这家餐厅超难订的,还是纪少有本事,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纪宁轩被她哄得浑身舒坦,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笑:“这算什么?你要是喜欢,以后天天来都行。” 小明星的眼睛一亮,完全贴在他怀里:“那怎么好意思呀——”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跟着我,还能亏了你不成?” 像纪宁轩这种世家子弟,与生俱来就带着财富与权势的光环,不管他想玩什么,男人或女人都有人源源不断地扑上来。 换人比换衣服还快,能谈三个月已经算长情。沈瑶是上个月在朋友的局上认识的,长得漂亮,会撒娇,他还没玩腻。 滥情是共性,专情才是异类。 纪宁轩搂着小明星,潇洒抽出黑卡,递给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双手接过,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嘀——交易失败。 “抱歉,纪少,也许是机器出问题了,我再试一次。” 服务员把卡从pos机上抽出,用袖口擦擦芯片,又重新插入。 嘀——交易失败。 第三次。 嘀——交易失败。 pos机吐出一行小字:该卡片已被冻结。 “纪少,您这张卡似乎……被冻结了。” 纪宁轩脸上的笑容僵住,怀里的小女友还没弄清状况,歪着头问他:“怎么啦?” “没事。”纪宁轩又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卡,“刷这张。” 嘀——交易失败。 再换。 嘀——交易失败。 他把钱包里所有的卡都试了一遍,可通通被冻结了。 服务员的表情已经有些微妙,但还是颇具职业素养地微笑。 纪宁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通讯录里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一起喝酒泡妞的狐朋狗友打了一圈,只叫出来个赵贺。 赵贺家是搞房地产的暴发户,那人是个两百多斤的肥猪,满脸横肉,眼睛小还特别急色,每次聚会眼睛都黏在女伴身上,让人看了就倒胃口。 纪宁轩平常根本看不上,这号人此前一直是众人取乐逗趣的目标,他从来没这么丢人过,有一天需要赵贺来救场。 赵贺结完账,纪宁轩脸色阴沉。 小明星小心翼翼开口:“纪少,那……那晚上?” “滚!” 纪宁轩一路飙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兴师问罪,他在纪家虽然是旁系,被纪行川那个废物的地位压一头,但却是纪行启回纪家前,纪家最出类拔萃的孩子。 纪诚涛器重他,纪家人捧着他。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爸,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把我的卡都停了?” 纪宁轩的声音里满是怒气,手掌拍在书桌上,砰一声。 纪诚涛缓缓抬起头,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他一整夜没睡,他看向自己这个从小骄傲到大的儿子,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既愤怒又无奈的表情。 “你以为是我想停的?!” “你那个好堂弟,纪行启那个小畜生,把我在公司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全吞了!有了百分之二还不够,贪得无厌!畜牲!畜牲!!!” 纪宁轩愣在原地。 “不可能,纪行启不是刚回来没几个月,不是不到半年吗?他一个野种,怎么会……爸!你是不是被做局了?” “我怎么知道这小畜生——会拿到——拿到——” “还有你大伯,你小姨……他到底是怎么拿到……” 他到底是这些把柄的?! 别说纪家,放眼整个京都世家,面上光鲜亮丽,豪宅名车,慈善晚宴,可通通都是一堆臭鱼烂虾。 哪家没有几件见不得光的事? 勾心斗角是家常便饭,为了争家产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比比皆是,更有甚者,买凶杀人、草菅人命的勾当也不是没有。 “董事会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纪诚涛冷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下周就要开临时股东大会,到时候别说你的卡,你老子我能不能保住这个位置,都是个问题。” 纪宁轩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心底涌上,他不要变成丧家之犬!先是抢了他的风头,又抢了他老子的股份…… 纪行启,该死! 纪宁轩大脑飞速运转,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斗倒他? 纽约。 一栋廉价公寓楼。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垃圾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药剂的气味。 纪宁轩捂着鼻子,踩着黏糊糊的楼梯走到三楼。 他站在门口就已经开始后悔,高书兰就算放弃了这个草包,一年也有个大几百万的美金,纪行川怎么会混到这种地步? 亲儿子混这么惨。 高书兰知道吗? 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里面终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开门的是个女人,头发枯燥,眼底带着黑眼圈,神情不耐烦。 “你找谁?” “纪行川。” “纪……行……不认识。” “埃里克森,我找埃里克森。” 女人终于有了反应,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打开门。 “宝贝,别玩了,有人找。” 纪宁轩一进门,差点吐出来,大麻味熏天。 客厅里烟雾缭绕,几个男男女女歪七扭八地瘫在沙发上,衣衫不整,有人手里捏着烟卷,有人趴在茶几上,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笑。茶几上散落着针管,打火机,还有诡异的白色粉末。 女人引他穿过人群. 纪宁轩费力地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找到了一丝昔日纪家大少爷的影子。 “纪行川?” 纪行川瘦得脱相,完全没有当初高高在上的模样,胳膊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背上布满了针眼,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鲜的。 最明显的是,纪行川身上有极为明显的疱疹。 是梅毒……还是艾滋? 或者两者都有。 纪宁轩看着纪行川毫不嫌弃地和女人接吻,眼底满是嫌恶,早知道纪行川真的混成这副鬼样。 他犯不着自己来。 第130章 怕你被爸拿刀砍 “你怎么来了?” 纪行川靠在沙发里,像是一团爬满蛆虫的烂肉,不仅有疱疹还有皮肤破损,声音平静,好像对于自己现在的状态完全没有自觉。 “既然来了,借我点钱。” “行川,好久不见。” 纪宁轩酝酿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都不知道你在外面居然……这么委屈。高阿姨她,把外面的私生子找回来了。” 纪行川正把一根烟叼进嘴里,点火的动作一顿。 “你不知道?”纪宁轩看着他,神情惊讶,“那个私生子已经回来有几个月了,叫纪行启。你妈把他认回来,现在他已经已经吞了至少百分之二十的公司股份,下周就要进董事会了。” 纪宁轩添油加醋道:“我爸的股份,大伯的股份……都到他手里了。” “私生子?哪门子的私生子?你再说一遍!” 纪宁轩疑惑:“行川,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不知道吗?纪行启,你爸的私生子。” 纪行川的面容逐渐扭曲。 “我都换了,手机号码和邮箱。” “行川,你别难过,那私生子虽然比你大点,但是我相信阿姨还是爱你的。你毕竟是她亲生的嘛。” 纪宁轩微笑。 “对吧?” 纪行川的瞳孔急剧收缩,又慢慢放大。他忽然低下头,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越笑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小到大,高书兰从未说过爱他,仿佛他不是自己的骨血,而是什么满身罪孽的恶果。 “哈哈哈哈哈哈——爱我——哈哈哈哈哈——” “贱人。” “行川!别这么说阿姨,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是还给你生活费吗?” “从我出国以来,她一条消息都没发过给我,爱我哈哈哈哈哈——” “纪宁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对付纪行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过是因为你们搞不定纪行启罢了。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 纪宁轩沉默,静静看着他,心里有些摸不着底,纪行川这疯疯癫癫的模样……实在怵人。 纪行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笑意扭曲狰狞,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好啊。” “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第104章 …… 细雪飘扬。 又是一年春节,大年三十。 下午两点。 纪行启和顾景明回家过年的,顾景明开开心心地从车里跳出来。 “小明,别跑,小心摔倒。” 顾景明回过头,只见纪行启从后备箱里拎出大包小包的东西,几盒补品,两瓶白酒,一袋水果,还有一个包装精致的点心礼盒。 “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嘛呀!”顾景明又跑回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袋子,“给我拿点,我帮你——” 纪行启微微侧身。 “不用。” “给我嘛!” 纪行启笑意浅浅,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鼻尖微红的少年:“先亲一下。” 顾景明环顾四周,飞快在他脸颊上亲一下:“mua,好了。” “亲嘴巴。” 纪行启直接往前凑了一步,把那几袋东西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揽住了顾景明的腰,把他往怀里一带。 一个温柔且深入的吻,唇齿交缠。 顾景明的嘴唇泛着湿润水光,微微张着,呼吸不稳,脸颊微红,平复了一会,二人才黏黏糊糊地走回家。 “爸妈!我回来啦!!!” 陈雅青打开门,笑开了花:“可算回来了,大数学家!嗯,还行,没瘦。” 纪行启跟在他身后,把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在玄关柜上,整整衣领,微微欠身:“陈姨,顾叔。一点年货,不成敬意。” “小启也回来啦,怎么不和家里人一起吃饭呀?不过回来也好!咱们还是一家人。别这么生分!” 顾景明眉眼弯弯,偷偷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 纪行启是想要名分的,但顾景明决定暂时先不把二人的关系告诉父母,虽然他相信二老都很开明,是不会反对二人的,但是这事吧,终究还是有点过于……那个了。 啧,刚成年就兄弟变情侣这事。 纪行启可能没有存活的风险了。 “陈姨,京都那边不用我。” 纪行启和高书兰是真不熟,更何况最近他又争又抢的,高书兰见面不扇他两巴掌都算有素质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二人却都在厨房打下手,家里酱油用完,陈雅青买酱油去了,纪行启站在案板前,低头切葱,刀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葱段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顾景明凑过来,站在他旁边,假装在洗西红柿。 水龙头哗哗响着,水花溅到纪行启的手背上。他偏过头,看了顾景明一眼。 顾景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秒。 纪行启飞快地往客厅方向扫了一眼,迅速在顾景明的嘴角啄一下,顾景明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洗西红柿。 客厅里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顾文德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没什么用的资料。他刚刚升职成副校长,工作清闲了许多,每天就是整理些不知道谁会看的文件,开一些开完也不记得讲了什么的会议,以及在校园里随机刷新抓早恋。 他站起,端着茶杯,往厨房走。 脚步声由远及近。 厨房里的两个人瞬间警戒。 等顾文德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纪行启正在专心致志地切姜丝,顾景明正把洗好的西红柿往案板上放。 顾文德眯起眼睛。 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 “小明,切菜的时候小心点,不要逞强,让哥哥切。” “知道啦。” 脚步声渐渐远去。 确认安全后,顾景明长出一口气,手里的西红柿还没放下,纪行启又贴过来。 两人在厨房的雾气里黏黏糊糊地接了个短促而热烈的吻。 没过一会,顾文德又在厨房门口打转。 二人假装松弛切菜,互相喂菜。 “哥,你尝尝这个西红柿,酸酸甜甜的。” “嗯,好吃好吃。” 顾文德总觉得很怪,又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这一次,脚步声没有再折返回来。 厨房里安静片刻。 然后顾景明把脸埋进纪行启的肩膀里,他在憋笑。 “我好害怕。” “怕什么呀宝宝?” “怕你被爸拿刀砍死。” 纪行启:“……” 第131章 真是太令人意内了 年夜饭已经吃完,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歌舞声传出,但沙发上的氛围,跟春晚的热闹八竿子打不着。 陈雅青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 “行启,你还是睡原来的房间,枕头被子都给你收拾过了,有什么缺的再和我说。” “好,陈姨。” 纪行启正襟危坐,姿态端正,比应付董事会那群老狐狸时严肃得多。 顾文德坐在他对面喝茶,二人闲话几句家常,气氛却莫名有些诡异和尴尬。 “在京都忙吗?” “还好,顾叔,我都能解决。学业上的事,公司的事,还有小明,我会好好照顾小明的。” “嗯,这就好。” 没人开口,彻底安静。 另一边的陈雅青则是勾着顾景明的脖子,和儿子打打闹闹,拉顾景明进卧室说话。 “京都怎么样啊大数学家,吃的惯吗?北方的菜是不是齁咸。” “还好啦,现在都习惯了,而且我不太在食堂吃的。” “是吗——”陈雅青拉长尾音,目光在他脸上悠悠地转一圈,眼里带着几分促狭,“那哥哥对你好不好呀?” 顾景明一愣:“妈!你干嘛说这个。” 陈雅青脸上笑意有所收敛:“你老实告诉妈,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妈,你,你说什么呢。” 陈雅青捏捏顾景明的脸颊:“你呀,骗得过你爸,骗不过我,忘了你妈我是干什么的?” 顾景明被她掐着脸,含含糊糊地“嘿嘿”两声,有些不好意思。 陈雅青松开手,摸摸儿子的头发:“小明,妈妈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保护好自己。” “妈妈……” 陈雅青眉眼弯弯:“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情,是你们的选择,我们不会多加干涉。” “但你知道我和你爸结婚这么多年为什么感情那么好吗?” “因为相爱需要包容和理解,需要接纳和保护。” “我知道的,妈妈。” “这件事,我之后会和你爸说的,我觉得……”陈雅青轻咳一声,“你爸一定会生气的。” 顾文德并不歧视同性恋,早些年他当班主任的时候,班上出现过因为性取向问题被霸凌的学生,该保护的保护,该处分的处分,这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纪行启对他而言,也跟干儿子差不多。 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学习成绩好,有礼貌,有上进心。 但是干儿子把儿子给干了,换哪个老父亲都要冒鬼火。 …… 深夜。 “不行……纪行启,不要……” 顾景明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抵在纪行启胸口,试图把那具滚烫的身体推出去。 “爸妈还在……在家里……” “就一会。” “一会也不行,你快回你房间去——” “就一会。” “不行!” “就一会,我想你,我睡不着觉,我想你。” 衣服从门口一路蜿蜒到床边,洒落一地,少年感觉自己的背抵在冰凉的衣柜上,完全被抱起来。 纪行启的视线从下扫上,脚踝往上,小腿,大腿,再慢悠悠往上移,越过紧致的腰腹,停在顾景明微红的脸颊,潋滟的眼眸。 “怎么这副表情。”纪行启仰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深不见底,声音沙哑,“见到哥哥不开心吗?” 纪行启的吻若即若离。 “不是的——我有事要和你说,哥,就是刚刚妈妈她——” “嘘——”纪行启在他耳边轻轻呢喃,顾景明一时有些腿软,“乖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哥想你了。” 顾景明咬着枕头不敢出声,床单都被抓出团团褶皱。 “乖宝别紧张。” “纪行启!” 低笑声在耳边传来,纪行启贪婪地拢住手底那截腰……怎么哪哪都那么讨人喜欢呢。 “啊——怎么那么可爱呢,哥哥最爱你了。” “比所有任何人都要爱。” …… “小明?睡了吗?” 是陈雅青的声音。 顾景明瞪大眼睛,一只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另只手下意识去推纪行启的肩膀。 “小明?” “妈——”顾景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不自然的颤音,“我、我还没睡……” “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吗?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第105章 “没、没事——”顾景明拼命稳住声线,纪行启只是低低笑一声,鼻尖埋进他的颈窝里,“就是可能有点小感冒。” “哦……我忘了问,明天初一,我跟你爸打算去庙里烧个香,你跟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咳咳——我就不去了吧,还有!还有哥也不去,有事情,妈妈你别问了。” 门外彻底安静。 顾景明双眼失焦地看着天花板,纪行启和他交换了一个粘腻的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拇指抚过顾景明湿漉漉的眼角,缓缓勾起嘴角 “说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 …… 春节在家过,顾景明作为大学生,不会被克扣寒假,至于纪行启,远程办公就能解决七成事务,他手底下一群助理秘书也不是吃干饭的。 群聊【你相信光吗?】 【顾景明: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请大家吃个饭吧!】 【王轩宇:报时间地点,我随时待命!】 【何远洲:你大几十张卷子写完了吗,就随时待命。】 虽然顾景明和纪行启已经双双入学国大,但是以前的老朋友还在水深火热里,课业压力巨大,寒假总共就放十天,每科至少十张试卷。 【王轩宇:别惹美术生。】 【林知遥:谁有数学答案?】 【赵子毅:同求。】 【何远洲:话又说回来,小明,怎么突然要请我们吃饭?】 【顾景明:因为我有一个大事要宣布!】 【纪行启:我们在一起了。】 【顾景明:哥!!!你干嘛剧透!】 群聊安静了五分钟才断断续续地发出几个零零散散地哇,天呐,敷衍至极。 【顾景明:???】 【顾景明:你们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王轩宇:哇塞真是太令人意内了。】 【何远洲:哇塞真是太令人意内了。】 【林知遥:哇塞真是太令人意内了。】 【赵子毅:哇塞真是太令人意内了。】 …… 【王轩宇:行吧,祝福你们这对老gaygay。】 不出三天,沉寂许久的启明姐在学海无涯中迎来了爆炸性的好消息,纷纷敲锣打鼓,大呼奇迹再现。 【校园论坛】 #热门【我磕的cp是真的!!!】 第132章 这年头还有人玩绑架? 次日早上。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唇上,一下又一下,并不深入,如蜻蜓点水。 顾景明迷迷糊糊睁开眼,他睡得很舒服,已经习惯在怀里入眠。 迷蒙的视线聚焦,一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纪行启半靠在床头,一条手臂曲着撑在枕边,手掌托着脑袋,正垂眼看他,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 见他苏醒,纪行启低头又在他眼皮上落了一个吻。 “醒了?” 顾景明坐起来,被子顺着动作滑下去,堆叠在腰际,露出锁骨及以下的大片肌肤,斑斑点点的红痕从喉结下方一路蔓延到胸口。 纪行启从背后捞他,抱着深深吸气,气息交融,顾景明浑身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用力推他,纪行启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给顾景明穿衣服。 一件长袖内搭,加一件高领毛衣。 然后是裤子。 纪行启蹲下去帮他套裤腿,套到一半,手开始不老实揩油。顾景明轻轻一脚蹬在他肩上,纪行启握着他的脚踝亲一口,才慢悠悠地把裤子拉上去。 好不容易把衣服穿好了。 顾景明站在镜前,高领毛衣恰好遮住了脖颈上所有不该露出的痕迹,得亏是冬天,穿着高领毛衣出门,再正常不过。 二人一前一后出房间。 “小明啊。” 陈雅青幽幽一句。 “注意影响。” 顾景明:“……” 顾景明坐到餐桌旁,手在桌下掐一把纪行启的大腿。 纪行启吃痛眯眼,嘴角却若有似无勾起。 桌面上风平浪静。 桌面下,纪行启紧紧拉着顾景明的手不撒,十指交握。 …… 某不知名棋牌室。 烟雾缭绕,纪行川歪在沙发上,一条腿搭着扶手,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似的瘫着,他半阖着眼,指间夹着一根烟,对面前站着的两个人。 那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廉价的皮夹克,都纹了大片的纹身,一个染着黄毛,一个剃着板寸,站在茶几前面面相觑。 “就是绑个人。” 纪宁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指尖夹着一张:“地点就是城东那个废弃化工厂,到了那边,等我电话。” 黄毛低头看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的学生证,穿着白色制服,五官清俊,气质极为清冽突出,他暗想也许是什么豪门斗争秘辛之类的。 “这、这人谁啊?” “你不该问的别问。钱够你们花半辈子了,做干净点,别留尾巴。” 两个小混混对视一眼,点点头。 “让纪行启痛彻心扉嘛……当然要毁了他最爱的人了。” 纪行川摇摇晃晃地起身,用烟头把顾景明的照片烫出一个洞。 “男的?长得不错,能下嘴。” 黄毛和板寸又对视了一眼,没敢接话。 纪宁轩皱眉,目光落在那张被烫坏的照片上:“你玩玩就得了,别弄死。我们的目标是纪行启,不是他。” “更何况,我不建议你动顾景明,他背后可不是一无所有。” 纪行川嗤笑一声,把照片随手扔回茶几上,又重新倒回沙发里,闭上眼睛。 两个小混混把照片揣进兜里出门。 “龙哥,我怎么感觉这是照片上的人在哪见过?” “见过?你上哪见得这人?” “哎呀,我就眼熟嘛,我真觉得眼熟,好像电视台上见过。” “眼熟个屁,不可能。” 黄毛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顾景明是谁,只好作罢。 “龙哥,你说我们接私活,不会坏了道上的规矩吧。” “怕什么,出事就说是沈老大的人,更何况那么多钱,我们干完这票就润!” 冬天黑得早。 纪行启的黑色轿车停在餐厅门口,司机老赵替他拉开车门,寒风灌入,顾景明裹紧衣外套,回头看纪行启。 众人刚聚完会,纪行启接了个电话就说要提前离席,估计是京都那边的事,但他又不放心顾景明,就让司机先把顾景明送回家。 纪行启对司机吩咐了一句,然后低头在顾景明额头上落下轻吻。 “宝宝,到家给我打电话,我今天晚点回去。” 顾景明点点头,弯腰坐进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渐渐有些困意,脑袋和四肢都开始变得沉重。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车里的暖气有点闷,空气里似乎有一股不太对的味道。 甜甜的,刺鼻的味道。 不对。 这味道不对。 “郭叔,车里什么味?” 郭叔不是纪行启原来的司机,来盛安后换了个新司机,顾景明和他还不太熟。 “哦哦顾先生……是新香薰。” 顾景明皱眉,不可能。 纪行启的车里从来不用这种甜味香薰,他们都不喜欢这种味道。 顾景明下意识去按车窗的升降按钮,手指却已经有些发软,按了几下才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灌入,吹散一些车里的气味,但他的意识还是在一阵一阵地模糊。 “顾先生,车窗降下来会不会太冷啊?” “我有点晕车。” 他随便扯了个理由,看到前面驾驶座上的老郭没有任何异样地开着车。 完了。 不对劲,绝对有问题。 不是吧,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搞绑架。 顾景明努力平复呼吸,尽量减少未知气体的吸入,一手掰车门把手,上锁了,一手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对抗那股铺天盖地的困意。 刚刚是从餐馆出来。 位于盛安市中心。 顾景明认为自己和任何人产生利益冲突,不会无缘无故绑架自己,更何况他妈还是警察,如果不是恨意深沉不可能对他动手。 那么大概率不是冲他来的,最终目标是纪行启。 既然是绑架,肯定会绕开监控区域。 整个盛安市主城区都被监控覆盖。 那么这辆车就会一直往郊外开。 废弃工厂,废弃学校或者烂尾楼工程。 这辆车的车速大约在每小时五十到六十公里之间,他上车到现在差不多十五分钟,按照估算,已经快要出主城区。 顾景明在心里飞快计算出自己的大致位置,但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 他歪倒在座椅上,失去意识。 第133章 我的位置怎么一闪一闪的 第106章 “咳……” 顾景明的意识从黑暗中挣脱。 四肢无力,感觉手脚都被束缚,绳索很粗糙,他蜷缩平躺着。 这似乎是另一辆车,空间很逼仄,又闷又小,他悄悄睁开眼,看清车内情况,果然是面包车的后备箱。 路况估计很差,每隔几分钟就颠来倒去的,车子大概已经进了郊区。 “龙哥,你说后面这小子和他们到底有多大仇啊,能出三千万让我们干这事,而且还不要求杀人灭口。” “别问了,你药量下的不多吧,别给药死了,还多事。” “没有没有放心吧,那小子应该待会就清醒了。” 顾景明尝试挣扎,但手腕被绑得很紧,脚踝也是,每动一下就感到刺痛,这种结都是专业手法,越挣扎越紧,只会徒劳地消耗体力。 听到他们的对话,顾景明觉得自己暂时是没有生命危险,他们果然是要引出纪行启,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尽可能记住所有线索。 车子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停下,引擎熄火,脚步声绕到后方。 “到了,把他弄下来。” 后备箱门被粗暴拉开,外面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头顶的一轮月亮,一道白光打在他脸上,一片刺目的白,紧接着是第二道手电筒的光束。 “呦,果然醒了。” 视野里是两个二十出头的街头混子,都带着口罩帽子,但还是有些人物特征,一个黄毛,另一个是板寸头。 “醒了也好,省得拖死猪。” 顾景明的嘴被胶布粘住,并未挣扎,低垂着眼,两个绑匪弯下腰,把顾景明脚上的绳结略微放松一点,让他能下地走路,却不能迈开步子跑。 接着在少年头上套了个黑袋,顾景明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走。 顾景明的猜想没错,底下松软的泥土触感发生变化,变成坚硬的水泥路,两个绑匪说话甚至产生了回声,这里果然是个废弃工厂。 大约五分钟。 后背一股力道袭来,他失去平衡,被推倒在地,头上布袋也被一把扯掉。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黑衣保镖,一排一排有小十几个,在这群人中间,站着两个人。 “好久不见,顾景明。” 那声音不紧不慢,居高临下,顾景明抬头看,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他是谁。 当初国赛的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在京都也有过几面之缘,这是纪行启的表哥? 纪宁轩。 但是另一个,顾景明不认识。 纪行启在京都把顾景明保护得很好,最起码,没有人敢传闲话。 京都众人只知道纪行启有个很爱的小情人养在身边,并不清楚顾景明的具体信息。 他们不知道,但见过顾景明的纪宁轩却清楚,刻意去查,以他的消息和手段不难查出东西,而且顾景明和纪行启从小就形影不离的,多的是消息源头。 纪宁轩:“顾景明,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不会杀你。” 另一个男人蹲下来,掐着顾景明的下巴,力道很重。 “你就是顾景明。” 那人凑近,顾景明只能被迫和他对视。 面色暗沉发黄,唇周带疱疹,有黑眼圈,整体消瘦,脖子上有抓痕针孔,说话时喷出一股恶臭,牙齿黄黑,他迅速从那张脸上得到所有信息,心里逐渐沉重。 这人是个吸毒的性病患者。 “行川,动作快点,否则纪行启反应过来就迟了。” “摄像机呢?” 几个黑衣保镖迅速架好摄像机,把镜头对准地上的少年,顾景明瞬间意识到这群人要干什么,他们要拍? 拍什么? 不言而喻。 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压住他!” 顾景明往后躲,但几双手同时扑上来,肩膀和膝盖都被死死按住,挣扎之中,嘴角的胶布被蹭掉。 “纪宁轩,你想干什么?” “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你们已经犯法了知道吗?” 纪宁轩毫不在意,姿态闲适:“犯法?顾景明,你可真是太天真了。” 就在这时,纪行川突然开始原地打转,脚步急促凌乱,眼神涣散而焦灼,额头冷汗大颗大颗地往外冒,手指神经质地扯着衣领、挠着脖子,皮肤上很快泛起一道道红痕。 他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破碎的啊啊声,说不出话。 毒瘾发作了。 “纪宁轩!” 纪行川突然暴喝一声。 “东西给我!快点快点!快点!!!” 纪行川跪倒在地,嘶吼着:“东西给我!快点!快点!快点!!!” 纪宁轩蹙眉,示意保镖递出一支注射器。 “行川,你少用点。这东西在国外好搞,在华国不行。” “我他妈用你说——!快点给我——!” 纪行川一把夺过注射器,手指哆嗦,他急切地扯开袖子,露出一截布满针孔、皮肤溃烂的手臂。 顾景明看着这副情况,胃里翻涌起一股恶心感。 硬碰硬肯定是不行,这么多人有备而来,只能动脑子了。 行川……纪行川…… 他是纪行启的弟弟?他不是在国外吗?怎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666,你觉得此局何解?】 脑海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一阵嚎啕大哭。 【小明,我对不起你啊呜呜呜呜,我什么都不会,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顾景明:…… 【我没事的,你先别哭。】 【但、但是小明你放心……你昏倒之后我第一时间就想联系纪行启了……他比我还早发现你的定位异常……马上就过来了】 【好好好,你别哭了。】 南江省公安厅。 胡康宇正伏案看着文件,一般他们处理的都是特大案件或是毒品大案,案卷都较为复杂,秘书突然急匆匆进门,把一部专线电话递给他。 “厅长,省教育厅关寒松关厅长,说有急事。” 胡康宇一愣:“教育厅?” 公安厅和教育厅,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他跟关寒松也就开全省大会时远远见过几面,连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关寒松这几年仕途很顺,政绩又不错,听说都快升副省长了,打他电话干什么。 “喂?关同志——” “胡康宇!!!我状元被绑架了!你手底下养的一群都是什么人!” “状,状元?” 胡康宇把电话拿远些,他们平时都官腔官调的,关寒松这么劈头盖脸一顿吼太少见了,思索一番:“顾景明?” “顾景明被绑架了,他可是温老的学生!还有今年的省状元,说顾景明出事他就自杀,我两个状元要是一块出事——” 关寒松冷静下来,似乎也意识到有些失态。 “这个事情,等不得。这俩孩子都是宝贝疙瘩,尤其是顾景明,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没法跟温老交代,没法跟省里交代,你明白我的意思。” 顾景明被绑架的消息。 比公安厅更快知道的是教育厅。 关寒松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感觉自己副省的位置一闪一闪。 这个时期敢绑顾景明,都给他气懵了。 第134章 踢人就要踢裆 盛安市郊外。 废弃化工厂。 厂区外围两百米,拉起一圈圈黄色警戒线,每隔十米便有一名持枪武警站岗,封锁了所有出口路口。 轰隆隆—— 天空中传来螺旋桨的轰鸣。 一架警用直升机悬停在化工厂正上方,机舱门大开,狙击手半跪在舱门边缘,托着狙,另一名观察手趴在旁边,手持望远镜,死死盯着厂区内情况。 地面上,四组突击队已完成隐蔽就位,分别占据了厂区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本次行动规格极高。 警戒线外,一辆指挥车停在路口,车门大开,内部电子屏幕闪烁着各种资料,左侧是直升机回传的热成像画面,右侧是化工厂的三维结构建模,中央屏幕滚动显示着所有嫌疑人的身份资料。 武警支队支队长何军穿着防弹背心,站在指挥车旁,手里攥着一只对讲机。 他身后站着几位高级警监,还有一名省厅副厅长,亲自到场坐镇。 副厅长脸色铁青:“何支队,里面的情况怎么样?省厅的电话已经被教育厅和省府打爆了,温老那边也来了电话。” “各组都已经准备好,热成像确认人质位于厂房中央偏左位置,身边有多名持械人员。谈判组已经就位。” “人质离嫌疑人太近,我们的计划是谈判组先上,掩护其余各组暗中突进。” 副厅长听后沉默,缓缓点头。 “好,先让谈判专家上。” 何军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谈判组注意,我是何军。按计划推进,不要刺激对方。随时向我汇报厂房内部动向,记住,我方目标是确保人质毫发无伤。完毕。” 第107章 “谈判组收到。” …… 厂房内。 纪宁轩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纪行启怎么敢报警的?!他就不怕他们撕票吗? 外面那阵势,直升机武警狙击手全到了。 操他□的。 他本来只是想威胁纪行启把股份还给他们家,谁知道顾景明份量这么大,居然惊动那么多人。 怎么办?怎么办? “小纪总……外、外面全是人……咱、咱们要不……和,和谈……把人……放……” 纪宁轩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狠狠瞪了他一眼。 放人? 他何尝不想撤? 但箭在弦上,现在放人…… 纪行启那个疯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们,况且又没把柄在手上,原本是想着把顾景明的视频录下来当把柄,现在这阵仗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把怒气撒给底下人。 “闭嘴!” 注射完毒品的纪行川已经缓和许多,状态开始兴奋,疯癫地大笑起来,听见纪宁轩和手下的对话,他伸手,一把揪住顾景明的后衣领,粗暴把人从地上拽起,拖着就往门口走。 “纪行川!你干什么!” “干什么?给你探探路啊。外面不是要谈吗?我送个‘诚意’出去给他们看看。” 顾景明被推搡着踉跄几步。 厂门大开。 厂房外的探照灯全部对准了门口,数道白光汇聚成一个刺目的焦点,将二人笼罩其中,强烈白光刺得他微微眯眼,手腕还被绑着。 纪行川掏出一把匕首抵着他的脖颈。 无数枪口都聚焦在他身后的纪行川身上,警戒线外,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 “小明!” 是妈妈。 顾景明看见了人群最前排,陈雅青捂着脸神色焦急,顾文德面色铁青,双臂紧紧架住妻子。 还有—— 纪行启。 他就站在人群最前面,和谈判专家站在一块,没有被任何武警拦着,两手攥成拳垂在身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强烈的憎恶情绪。 森森寒凉的杀意。 【警告,警告,矫正值出现大幅波动。】 【警告——自动播报启动——】 【当前矫正值:-99%】 【当前矫正值:-100%】 【当前矫正值:-150%】 【当前矫正值:-200%】 矫正值? 顾景明懵了,什么玩意,没听说过啊。 666:还是瞒不住了……这十八年全白干,算了算了,反正十八年也就涨了一点。 “退后!都退后!否则我就弄死他!” 纪行川拖着顾景明又往外挪了步,匕首死死抵在那截脖颈上,刀刃紧贴着跳动的脉搏。 “纪行川,我是市公安局谈判员。你听我说,你现在情绪很激动,你想要什么,我们谈谈。” “谈你□!” “好,不谈,我们不谈。但我们总得知道你想要的,对吗?你绑了人,肯定有诉求。” 纪行川狞笑。 “纪行启!你就是纪行启吧?呵呵呵呵……我要你跪下来和我说话。” 顾景明和纪行启对视,眼中带着拒绝。 不要,不要跪。 纪行启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天那么后悔自己这一世的遵纪守法。 他的爱人在他面前,被人用刀抵着脖子,而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是上一世,他会把纪行川活活折磨死,拔光指甲,扎满长针,砸断每一根骨头,听着他的惨叫从嘶哑到绝望再到无声,碎尸万段把他沉塘。 顾景明的脖子被刀尖划出一道小口子。 细细的血线从那道伤口中渗出,在惨白的探照灯下格外刺目,血珠沿着他脖颈的弧度缓缓滑落。 纪行启的瞳孔猛缩,像被那抹红色狠狠烫到。 “别伤他!我跪。” 顾景明听到这话就急了,他绝对不会让纪行启下跪的。 纪行川一个长期吸毒的人,体力能有多好?反应能有多快?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然发力——快准狠地直击要害,一脚狠狠踹在他裆部。 “呃——!” 纪行川整个人弓起,目眦欲裂,长久的毒品侵害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剧痛让他松懈一阵,强行持刀就要砍向顾景明。 就是这一空当。 “砰——!!!” 一声沉闷枪响。 纪行川的身体一震,刀从他的手中滑落,叮当一声摔在地上,整个人仰面朝天倒下。 “嫌犯中弹倒地,无行动能力,人质未受波及。” “指挥中心,一号狙击点位。劫持嫌疑人已击毙,解除威胁。人质存活,情绪慌乱,未受伤。突击小队可以开展解救。完毕。” “收到。突击一组,立刻进入现场接管人质。” 第135章 我无法承担再一次失去你的痛苦 探照灯直直照着二人。 顾景明被纪行启紧紧抱在怀里,有些喘不上来气,那人低头,细密的吻落在额头鼻尖和嘴角,颤抖不已。 顾景明听到传来父母的呼唤,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而父亲…… “你……你们……你们你们你们!!!” “这这这这这……” 顾文德的声音从震惊到结巴,最后几乎要大吼,陈雅青一个箭步上前,手掌捂住顾文德的嘴,直接物理静音。 “闭嘴,回家再和你说。” 顾文德瞪大双眼,在妻子的“威慑”下闭嘴。 两名穿着白大褂的急救医生已经提着医疗箱小跑过来,其中一人蹲下身,帮顾景明处理伤口。 “医生同志,我儿子没事吧?” “医生同志,你看看这手上和脚上的淤青严不严重?” 不远处,副厅长正背对着人群和某人通话:“您放心——顾景明没有大碍,轻伤,已经处理好了。嗯,您放心好了。”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几句,副厅长连连点头,挂断后长舒一口气。 这时,一名穿着正装的年轻人走到顾景明面前,双手递过一部手机,态度恭敬:“顾景明同学,关厅长的电话。” 顾景明接过手机:“您好?关厅长。” “小顾同学,听你声音还行,没吓着吧?” “还好……谢谢厅长关心。” “那就好。这件事情省中央很重视,我刚才已经跟政法委和公安厅那边都通过气了。你放心,这件事一定会彻查到底。省里会成立专案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好好养伤就好。” “……谢谢关厅长。” 纪行启抬头,看到纪宁轩双手反铐,灰头土脸地被带走,身后跟着一串同样被拷走的黑衣人。 他目送着那些背影,眼满是暗沉。 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一个都不会。 案发后第三天,省中央就顾景明被绑一案召开专题会议。与会者一致认定,此案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坏,且牵扯多方势力,不能简单盖棺论定。 两名被抓获的混混在审讯中供出,自己是沈泽昌的手下。 公安厅苦地霸蛇头久矣,如今有了突破口,便迅速抓住机会,为了保证群众安全,维护社会稳定,南江省自上而下掀起了大规模的清扫行动。 因顾景明被绑案发生于二月十一日,此次行动被命名为“211清洗”。 211清洗愈演愈烈。 随着深挖扩线,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从黑恶势力到腐败窝案,从基层站所到省直部门,一根藤扯出一串瓜,拔出萝卜带出泥,连中央层面也开始密切关注。 到三月初,中央政法委、全国扫黑办相继发文,要求各地借鉴南江经验,以点带面推进扫黑除恶常态化。 一场席卷全国的扫黑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比上一世提前整整一年。 …… 北山公寓。 从医院做完一整套杂七杂八的检查回来,顾景明在回程的车里就撑不住了,他靠在纪行启肩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少年阖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纪行启含住他的唇,顾景明迷迷糊糊嗯一声,下意识微微张开嘴,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唇舌纠缠的声音。 困得不想说话,只能发出几声含糊轻哼,那吻愈发深入,攻城掠地,吻得缠绵至极。 等他终于餍足地退开,顾景明的嘴唇已经被吻得绯红,泛着水光。而始作俑者低头一看,怀里的人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睡过去。 纪行启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指腹滑过他的眉眼,鼻尖,脸颊,最后停在唇角。 车停稳。 纪行启抱着人走进卧室,弯腰将顾景明轻轻放在床中央,少年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乌黑的发散在枕上,动动眼皮,睫毛轻颤,像是要醒过来。 第108章 “嗯……” 顾景明眼睛还没睁开,手却下意识地摸索着,环住男人脖颈。 纪行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任由顾景明的手臂松松地挂在自己颈后,啾一下亲亲爱人脸颊,声音异常温柔。 “吵醒你了?” “到家了,睡吧。” 顾景明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纪行启便不再说话,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慢慢哄人入睡。 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直到顾景明彻底睡沉,纪行启才起身。 他坐在床边,握住顾景明的手。 那只手冰凉而柔软,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把那只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用拇指缓缓摩挲着那微微凸起的骨节,力道缱绻而克制。 纪行启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动,闭着眼,脸上浮起一个近乎痴迷的笑容。 但睁眼时,眼底已经满是阴鸷。 手机亮起。 无数个来自京都的未接来电。 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映在纪行启的侧脸上,他面无表情地挂断,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一个吻落在顾景明的额头上。 “宝宝,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 语调温柔,却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不舍地放开顾景明的手,替他拢好被角,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轻轻一按,一块暗格被掀开。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条锁链。 通体银白,定制材质,内里柔软防止磨损皮肤,却又足够坚固,需要靠钥匙才能打开,链条的长度足够在房间里自由活动,却碰不到门。 纪行启握着那条锁链,看着床上那张安睡的脸,少年眉眼温柔而恬静,毫无防备。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属于他的人。 男人慢慢攥紧手中的链条,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浮起。 守护他。 保护他。 囚禁他。 纪行启无法承担再一次失去顾景明的代价,他决不能再失去他。 顾景明必须活着。 必须在他的视线里活着。 必须在他的怀里活着。 必须在他的锁链另一端活着。 即使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第136章 老公我们在玩cosplay吗? 顾景明睁眼。 觉得哪里不对。 房间装潢,正常的。 精神状态,神清气爽。 身体状态,精力充沛。 挺正常的啊。 他躺在床上,把手往上抻,想伸个懒腰,手腕却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拉感,顺着那感觉看过去。 一条银链,不知道从哪里延伸出来。 内衬是一层柔软绒面,贴着皮肤却没有任何勒痛感,并且位置还特意避开他手脚勒痕。 顾景明沉默,猛地坐起,用力拽,链条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又使劲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再拽。 不动。 继续拽。 纹丝不动。 顾景明松手,确定自己真的被锁起来,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表情逐渐碎裂。 这种事情不要啊!!! 他环顾四周,纪行启不在,房间里极为安静,客厅里也没动静,清清嗓子,朝门外大声喊:“纪行启?” “哥?” “老公?” “老公!!!” 叫老公都不应? 看来是真不在。 顾景明从床上站起,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啦声,长度刚好够他在房间里自由活动。 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有一份早餐,是水果燕麦拌酸奶,他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吃,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慌害怕。 【666。】 【我在。】 666小心翼翼地回答,它本来觉得顾景明会狠狠指责纪行启的极端行为,没想到顾景明完全不慌,顾景明的情绪实在是太稳定了!!! 【小明,你稍微忍忍,纪行启也是被这次绑架给刺激到了。】 【忍什么?我觉得我哥还是很好说话的。】 【好说话?哪里好说话了?】 顾景明吃完早餐,擦擦嘴,躺回床上。 【666,我问你,矫正值是什么东西?】 【矫正值就是矫正值啊。】 【你别装傻。】 【……其实就是反映纪行启善良程度的一个数值。】 【他最开始矫正值多少?】 【-100%】 【他现在矫正值多少?】 【-200%】 【那么经过我十八年的努力,他总共涨了多少点?】 【-199%】 顾景明:……真难绷。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顾景明听到门口有脚步声,纪行启推门而入,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顾景明看见他,撑起身子,膝盖微微蜷起,他轻轻晃了晃手,眉眼弯弯。 “老公,我们在玩cosplay吗?” 纪行启在床边坐下,那双眼睛落在顾景明身上,带着阴郁沉重的情绪,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从他周身散发,几乎凝成实质。 顾景明笑着往他身边挪了挪,整个人贴上去,声音软绵绵的。 “你干嘛啦?怎么一声不吭把我锁起来了?” “我还要给爸妈老师还有朋友报平安吧?他们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纪行启垂下眼,把人抱进怀里:“我已经帮你报过平安了。” 顾景明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眨巴眼,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亲一口,唇瓣贴着皮肤,“啾”一声,退开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可是我白天一个人在家很无聊的。” 纪行启很固执,语气略有软化:“我会在家陪着你。” 顾景明只是看着他,眼神湿漉漉,满脸无辜,又是一枚柔软的吻。 “不要嘛,我课题组还有很多事情的,那给我一个电脑嘛,我白天要写论文的。” 纪行启喉结滚动:“不行。” 顾景明换了个姿势,正面坐在他腿上,乱拱乱蹭。 “真的不行嘛?” 纪行启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妥协开口:“可以。” 顾景明眼睛一亮,得寸进尺地又凑上去:“那手机……” “不行。” 顾景明瘪嘴,不出一刻,忽然绽开笑容,双手环上纪行启的脖颈,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带着他一起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老公,你想不想和我玩呀?” 纪行启的瞳孔猛缩。 吻立刻落下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凶狠的力度,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唇舌交缠间,顾景明被他吻得仰起头,脖颈绷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喉咙里溢出一点压抑的呜咽。 纪行启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嘴唇贴着顾景明的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濒临失控的压抑。 “你想怎么玩,乖乖?” 他的拇指抚过顾景明被吻得泛红的唇瓣,力道暧昧而克制,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欲望。 “你要把我弄死了。” …… 床上的动静渐渐平息。 顾景明被翻来覆去地折腾好几轮,到最后他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水,瘫在纪行启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白皙皮肤上布满斑驳的红痕,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腰侧。 纪行启的脑子里完全是一片混沌,所有的理智都被什么黏稠甜腻的东西给糊住了,整个人被恋爱脑完全占据,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顾景明抬起头,伸手摸摸纪行启的耳垂,带着一股安抚亲昵意味。 纪行启眼底的阴郁偏执一点一点地变成全然的痴迷。 “……手机,给你。” 顾景明带着点小得意:“真的?” “嗯。”纪行启把他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每天两个小时。” 顾景明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响亮地亲一口:“谢谢老公!” 纪行启被他亲得眼神变暗,但终究没有再做什么,只是把脸埋进顾景明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闷闷地补一句。 “绝对不能超过两个小时,不准私自给别人发消息。我会定时检查。” “好好好,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顾景明笑得眉眼弯弯,“老公最好了。” 纪行启闭着眼,感受着怀里这具温热的、柔软的身体,感受着那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还在。 他还在…… 男人低头,嘴唇贴着少年的锁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温柔。 “……别离开我。” 顾景明贴着他,严丝合缝地拥抱:“不离开你,但你也不能忘记答应我的事。” 第137章 我最近不太高兴 第109章 夜风寒凉。 沈泽昌已失去昔日风光。 五十岁的脸上布满疲惫和惊惶,这几天,头上大片大片白发冒出,发型也顾不上打理,再也没有从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模样。 回头看一眼盛安市,灯火璀璨,不由得咬牙切齿,没想到他沈泽昌也有今日,落魄至此。 他本以为自己对中央的政策多少有些风声,这几年已开始洗白产业,小心翼翼地铺着后路,却没想到,东窗事发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根本未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沈泽昌简直要吐血,顾景明被绑架分明和他半点关系没有,却被牵扯波及! “沈总,船到了。” 站在他身边的阿虎低声提醒,阿虎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要留下来帮他扫尾。 “保重。” “沈总,您也是。” 阿虎把行李递给他,又警惕地扫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微微点头。 沈泽昌脚步略有踉跄,转身踏上那艘小游艇。 只要偷渡去东南亚就能安然无恙,他那边有线人接应,再把手续梳理一翻,将妻女接出国,他在海外财产也不少,只要不回华国,低调做人,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 他走进船舱坐下,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下属。 “开船吧。” 众人一动不动。 “我说开船,你们还等什么?” 沈泽昌目光扫视众人,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强装镇定,右手紧紧握住沙发。 仇家?警察?黑吃黑? 他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们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缓缓从外面走进,语气客气,姿态得体:“沈总,别紧张,我们纪总想见您一面。” 纪总? 哪个纪? 京都那个……纪? 比起纪家的煊赫,沈泽昌那点财产的体量就完全不够看了。 可纪家的人为什么要找他? 沈泽昌焦灼地等待着,心里七上八下,不清楚来者是敌是友,只能僵坐在那里,不露丝毫怯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泽昌越发焦灼。 终于,脚步声响起。 一张格外年轻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冷峻沉静,眉眼间却带着极重的阴戾,以沈泽昌老辣的眼光看,这年轻人手里绝对见过血,不好相处。 纪行启。 纪家现在正儿八经的继承人,唯二……不,现在是唯一的太子爷。 沈泽昌知道纪行启,当初这位少爷回纪家时阵仗极大,但二人私下并无任何交集。 “沈总,初次见面,我是纪行启。” 纪行启慢悠悠坐在对面,姿态从容,沈泽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纪公子,久仰。” “我听说您最近过得不太好,特意来关心关心。” 沈泽昌过得何止是不好,大部分财产被收缴,检察院以多项罪状对他提起公诉,和妻子做样子离婚也只留下了一部分财产,剩下的全被查封。 纪行启语气慵懒:“沈总,我可以帮你渡过难关。” “但我这个人呢,眼里容不下沙子,最近有些事情让我不太高兴。沈总如果乐意替我分分忧,我想我们都会很愉快。” 纪行启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并且并未直接点破,他自己手上不沾任何血,可有的是人能当刀子。 “怎么样沈总?以纪家的体量,这不是什么难事。” 沈泽昌也算是老奸巨猾,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压下心中惊疑,沉声问道:“纪总,我凭什么相信你?” 纪行启颔首。 身后的秘书立刻上前,打开手机,画面里是一个笑意明媚的小女孩,沈泽昌的小女儿,今年六岁。 “爸爸!” 沈泽昌脸色骤变。 “沈泽昌,你放心,我对你的妻女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想让你认清楚,你没有资格和我谈判,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纪行川被当场击毙,纪宁轩作为主犯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他们找来的两个混混都是十五年有期徒刑,其他人也一律按法条判处。 但纪行启并不满意这个结果。 非常不满意。 沈泽昌面色发沉:“纪总,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能帮我?” 纪行启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看着他。 沈泽昌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最终开口:“不太高兴的话……纪总不妨等等,会有几场好戏看的。” 两周后,消息传来。 卧室里气氛温馨,顾景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缩在被窝里,一副防着对面的样子。 “老公老公老公,再给我半个小时手机嘛,再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 纪行启一只手撑在顾景明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在他唇上亲一口:“伤眼睛。” 顾景明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道:“我不理你了。” 纪行启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嘴角的弧度上扬,伸手去扯被角:“不许不理我。” “小气鬼,不许亲我!” 二人又滚作一团。 “老公亲死你。” “肉麻死了,不许说了!” 叮叮叮—— 手机铃声响起,显得分外突兀,纪行启恋恋不舍地起身,走出卧室接电话。 “纪总,都处理好了。” “纪宁轩在狱中和人打架斗殴,内脏破裂死亡。狱方给出的结论是斗殴中遭受多次重击,肝脏、脾脏破裂,内出血严重,抢救无效。” “死时极为痛苦,尸体扭曲,全身多处骨折。据狱中传出的消息,他是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活生生踹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断气的。” “其他人呢?” “那两个混混,一个在放风时从高处摔下,脊椎断裂,终身瘫痪。另一个在食堂被人用筷子捅穿耳膜,随后在混乱中被踩踏,现在虽然还活着,但基本已经废了……” 纪行启往房里看,顾景明缩在被窝里点手机屏幕,轻轻哼歌,在自娱自乐。 “沈泽昌那边呢?” “已经安排好了。按您的吩咐,我们把他送上了去东南亚的船,船上是我们的人。” 纪行启的唇角微勾。 “报警。” “沈泽昌劫持了一艘小型游艇,正在逃往公海的方向。船上可能有武器,请警方务必注意安全,为保障人质安全,建议就地击毙。” “明白。” 第138章 我那么大一个学生呢? 顾景明的寒假并不完全是休闲地吃吃喝喝。 假期里也经常要开视频会议。 顾景明所在的课题组已经有了阶段性产出,论文也在春节前就已经收尾并投递出去。按数理方向的审稿周期,顺利的话大半年到一年能见刊,发在华科院一区期刊上问题不大。 数理方面,国内论文投递的平台按照含金量逐个划分,基本分为五类,业内大致分五档。 最顶上的是各学科公认的顶刊,比如数学四大刊、物理的prl这些,影响力比普通一区高。往下是华科院分区的一区、二区,三区认可度一般,四区含金量就更低。 不过分区每年都在调,投稿时还得看具体单位认哪本。 顾景明结束了理论课题组的工作后,温砚泽立刻就打算把他捞去最核心的国家基金项目但是顾景明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才大一,就算自学进度已经到大三,但进级别那么高的课题组还是差点意思,多少有点德不配位,他想继续沉淀沉淀。 温砚泽让他再好好考虑考虑,年轻人最需要的是实践历练,多接触这种重大项目也能在履历上加一笔。 顾景明水平怎么样他最清楚,不用妄自菲薄。 假期里,温砚泽和顾景明也多有联系,毕竟顾景明本科要提前两年毕业,学业进度紧锣密鼓,温砚泽每隔几天就会甩过去几篇前沿论文给顾景明看。 顾景明那天被绑架,温砚泽可以说反应很迅速,因为那天晚上顾景明是要给他发周记的啊! 就是每周看完论文之后的学术周记。 之后危机解除,顾景明除了报平安那一条消息,后来大半个月人和失踪了一样,他那么大一个学生呢? 沉淀到哪里去了?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 【老温头:小明,你人呢?怎么不回消息?】 【老温头:上次问你的事情想好没有?还有你那本《傅里叶分析》早点看完,有问题和我讨论。】 【老温头:小明,你伤还没好?】 【老温头:逆徒!怎么不回消息!已读不回你要气死我吗?】 【老温头:人呢?!】 【老温头:你不会又被绑架吧?老师在中央军委也有点面子,不行给你发个武警同志过去?】 温砚泽试探性发了个红包。 【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小崽子已领取您的红包】 第110章 温砚泽:……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 发红包就收? 反了天了。 【老温头:???】 【老温头:臭小子你和我装蒜呢!还我五百!】 温砚泽发了一堆消息,顾景明还是没回,温砚泽眉头紧蹙,摸不着头脑,他年纪大了,跟不上潮流,突然想起来年轻人好像有什么自动领取红包助手。 是不是这个什么助手领的?小明其实根本没看到? 叮咚—— 支付宝弹出到账通知。 温砚泽点开一看。 【到账0.01元】 下面是具体备注,写着一行字。 【备注:老温,那个什么,我男朋友不让我和别人发消息,他会查我微信】 温砚泽大惊,瞳孔地震。 男朋友?! 还不让发消息? 现在真的是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都是这个路数的吗?!! 接着温砚泽又收到0.01的转账。 【备注:咱俩就这么交流吧,对了我限时玩两个小时手机,你快说。】 温砚泽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当初他公派留学那会,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同性伴侣在他那个圈子里也不是稀罕事。 尤其是搞计算机的那群人,女装同性恋跨性别啥人都有。 他没那么封建,但他就是搞不懂了。 怎么他的学生都是些神奇宝贝。 而且很奇特的一点是,温砚泽脾气特臭,换个学生早被骂得狗血淋头,赶出师门了,就顾景明能这么和他说话。 温砚泽和妻子青梅竹马,志向相投,但年轻时因为研究核领域相关,二人身体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一生无子。 夫妻俩相扶到老,感情甚笃,到了这把年纪,看着身边的老友一个个含饴弄孙,心里偶尔也有点羡慕。 也许是顾景明的某些特质和他年轻时太像,他就是有一种亲切感。 温砚泽转过去十块钱。 【备注:周记写完了没有?】 隔了一会儿,那边回来0.01元。 【备注:写完了。】 温砚泽又转了十块。 【备注:《傅里叶分析》看到第几章了?】 0.01元回来。 【备注:第五章了,习题卡住了,明天问您。】 温砚泽盯着那一分钱看了半天,又好气又好笑,转了第三笔十块,和谁学的,那么小气,一分一分地往回打,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备注:五百还我!】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 还是0.01元。 【备注:老温,其实我想去爬珠穆朗玛峰很久了。感谢恩师的慷慨资助,等徒儿登上峰顶,一定在雪山之巅放一张您的照片,让世界之巅见证咱们师徒情深。】 温砚泽看完,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继续十块十块发。 【备注:少跟我油嘴滑舌!】 0.01元秒回。 【备注:我是自由的,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 温砚泽:“……” 【备注:自由你个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温砚泽说特别忙嘛,也没有,说不忙嘛,也不是。 主要是年纪大了,又不太爱露面,这半年要开什么学术会议的时候,总把顾景明带在身边。 一个原因是他的其他学生都已经博三博四,只有顾景明这个本科生最空。 其二是,多带顾景明去见见世面,认识认识人也好,他从前那几个学生该认识的都认识了,不用操心。 顾景明坐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逗老头真好玩。 纪行启停下手里工作:“宝宝,和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顾景明严肃脸:“没有没有,不信你看我微信。” “不看微信。”纪行启的声音里带着点危险意味,“宝宝主动交代,和谁聊天笑得这么开心?” “……我导师而已。就是老头他发红包我不回消息,他急了我逗他玩……” 纪行启嘬一口顾景明脸颊:“我在这边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你在床上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的,宝宝,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老温八十多了,放过八旬老人好不好。” 纪行启:“……” 第139章 彻底清算 顾景明虽然被“囚禁”,但日子过得非常充实。 实在是太“充实”了。 这半个月纪行启和顾景明尝试了很多新事物。 顾景明本质上是一个乐于尝试新事物的人,喜欢探索,喜欢体验,喜欢新奇,但面对纪行启的狂热,他还是屈服了。 厨房浴室落地窗。 客厅花园办公桌。 这两个新事物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都说男人十八赛过金刚,男人三十如狼似虎,顾景明每天要面对的是有十八岁身体起码三十五岁意识的金刚狼。 每天的日常就是吃饭,睡觉,干正事,和□□。 纪行启每天把他抱来抱去,办公的时候也要抱着,毫无芥蒂地把公司机密全数摊开在顾景明面前。 纪行启这个人向来不择手段。 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亦然。 人是很难改变的。 唯一不同的是,上辈子他一无所有,所以肆无忌惮。这辈子他有了顾景明,才学会收敛爪牙。 上一世,比顾景明多活的十四年里,他除了砸大价钱搞人体研究病毒实验,也一步步清算了纪氏的所有人,登上金字塔顶。 纪行川也好,纪家旁支也罢,此生都清算过,还有最后一个……高书兰。 高书兰和纪行启有什么矛盾? 情理上并没有,二人并非深仇大恨。 可利益上有,一山不容二虎,此消彼长,必有一亡,高书兰当初既然选择利用纪行启,就该料到,终有一日会被反噬。 高书兰代理纪家二十年。 设计车祸暗害纪行凛,篡改遗嘱草案,虚设海外信托受益人。 重复报销工程项目,将数亿公款洗入个人离岸账户,冒签关键合同,侵吞员工社保等等,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纪行启前世早已查明的一切。 以纪行启那一堆累累前科,他没资格抨击高书兰干过的事。 高书兰的手段算得上高明,只不过还留有许多蛛丝马迹。 他并不打算要高书兰的命。 这时杀人灭口,既多此一举还容易惹祸上身。 夺权无需那么复杂,他想要把纪氏完完全全攥在手里。 只需要——借助法律。 没有人比纪行启更清楚法律的界限了。 京都。 纪家大宅,灯火通明。 管家良叔端着餐盘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开口:“夫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高书兰颓然坐在地板上,长发凌乱,看着屏幕上一整串的未打通电话,看着柜子上纪行川的骨灰,手里紧紧攥着年轻时和宋娴的合照。 “夫人,地上凉,您——” “良叔,放桌上吧,你先出去。” “……是。” 高书兰长叹一声,眼中带着迷茫,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地遭受打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 高家原本只是京都的一流世家,不算拔尖。 在京都一众名媛淑女里,高书兰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反骨叛逆,她明艳张扬,特立独行。 纪家要挑儿媳,绝不会挑中她,越是豪门大户,越是封建固守,他们只爱柔顺温婉的解语花,只需为男人们打理家务,延续子嗣,从来不需要一朵带刺的玫瑰。 可世事无常,意外总是比计划来得更快。 高书兰在一场饭局里,救下当时还在世哮喘发作的纪老爷子,也就是纪行凛的父亲,她意外入了纪家人的眼。 作为高家唯一的女儿,她很清楚父亲打着什么算盘,通过婚姻让高氏搭上纪家。 她不想做人人操控的傀儡,她不想做被牺牲幸福的工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反抗过,歇斯底里地反抗过,摔东西,哭喊,绝食,逃跑,用尽一切她能够想到的方式去挣脱那道枷锁。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惨败。 在泼天的权势与富贵中,人性终究会被异化。 她过去所有自以为是的荣华富贵,都是有条件的。父亲愿意养着她,是因为她还有“联姻”的利用价值。一旦她拒绝配合,她什么都不是。 她没有能力离开高家远走高飞。 她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真心相爱的人。 命运所给的一切,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而她,从来都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她只能和已经相恋五年的爱人分手。 年少的梦醒了,现实狠狠扇了她两个巴掌,高书兰终于想通只有抛弃天真善良,只有手握大权,才能一步步得到自己想要的所有的一切。 她是个坏人吗? 第111章 不可否认,是的。 她聪明,有野心,有心机,且狠毒。 她一点都不爱纪行凛,他的丈夫,傲慢的天之骄子,他自认为是纪家的主人,是高书兰的高攀,从未真正正眼看过她。 她也许有一点爱幼时的纪行川。 可纪行川长大了,不再是她记忆中柔软的模样,她便也不再爱他。 咚咚咚——! “警察同志,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门外良叔张开双臂,拦住众人。 “几位警官,天色不早了,真的不早了……我们夫人已经歇下。有什么事,能不能明天再说?明天一早,我一定亲自陪夫人去局里配合调查,您看这——” “这位先生,请您让开,我们依法执行公务。” 良叔笑容僵硬。 “几位警察同志,这样吧,我先给你们泡杯茶,我先进去替你们看看夫人。” 众人短暂交流一番,气氛陷入凝滞。 良叔身后传来女人的轻声细语。 “良叔,让他们进来吧。” 为首警官手里拿着一纸文件,白纸黑字,是拘留证。 “高书兰女士。” “你现在涉及多起买凶杀人案、故意伤害罪、资本市场犯罪、职务侵占罪、非法牟利罪等多项指控。根据《华国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请你配合。” 高书兰缓缓起身,她已经换了一身衣物,衣着得体,素面朝天,脸上不显半点惊慌。 她知道终会有这一天,可没想到纪行启的动作那么快。 “麻烦伸出双手,我们需要对你进行约束,押解回公安局。” 高书兰缓缓伸出手,冰冷的手铐贴上了她的皮肤。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亮着红蓝交替的警灯,缓缓驶离大宅。 第140章 她和她 高书兰和宋娴曾经的故事,非常俗套。 一对曾经相爱的恋人,不被家人允许,最后被生生拆散,落得一个爱恨交织,两败俱伤的结局。 她们曾经相恋五年。 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五年,盛大而灿烂的五年。 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五年呢? 宋娴出生普通,原生家庭极为痛苦,贫穷争吵冷眼压抑,都在把她拖入泥潭,这开启了她悲剧的一生。 她有着极高的舞蹈天赋,身形窈窕,纤细修长,极具美感,旋转跳跃,舞台上的她就像是一只小天鹅,洁白而优雅。 高书兰不知道她是怎么从小县城里走出来的,这就像是一个奇迹,她对她一见钟情。 宋娴温柔沉静,耐心而细腻,高书兰想把她比作百合,白莲或是水仙,总之是纯白无瑕的任何花朵。 高书兰热烈地亲近她,告诉她想和她做朋友,想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们相互试探,一步一步,慢慢地坚定而义无反顾地相爱了。 可那时的世俗并不包容女人们的相爱。 同性相爱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她们只能隐藏相爱的事实,变成了人人艳羡的友谊,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然而在这段关系里,宋娴逐渐展露出难以言喻的控制欲和极端偏执个性。 她想要控制高书兰的一切,她不允许高书兰交任何她不认识的朋友,她限制高书兰的行动,她嫉妒,敏感而自卑。 “书兰,别去了,我不喜欢那个人看你的眼神。” “你今天不是说好陪我的,不是吗?” “外面的人有什么好见的?你有我就够了。” 这一切高书兰都能忍受,因为她知道宋娴只是不安而已,她的过去太痛苦了,她不是故意变成这样的。 等她们完成学业,她可以和宋娴去国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去一个不会被指指点点的国家。 她们能获得自由,能光明正大地公开关系,甚至她们还能组建家庭,拥有孩子,两个孩子,一个像宋娴一个像高书兰。 可事实是—— 她们先是相爱,接着被世俗打败,最后被命运毁灭。 高书兰提出了分手。 但她低估了宋娴的偏执和疯狂,低估了她的绝望,低估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在被抛弃之后能做出多么疯狂的事情。 宋娴消失了。 高书兰已经麻木,选择接受命运,即将和纪行凛结婚生子,二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所有人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不知道,宋娴究竟在想些什么。 几个月后,宋娴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重新出现在高书兰面前,那肚子看起来已经有六七个月,国内没有一所正规医院会为其堕胎,她笑得温柔而灿烂。 “书兰,你看,这是我们的宝宝。” 高书兰完全被吓傻了。 “宋娴,你在说什么?!” “这个孩子,他是纪家的孩子。我把他生下来,你和纪行凛结婚之后,就把这个宝宝接回去。” “你看,书兰,这样你就不用辛辛苦苦去生孩子了,你不高兴吗?” “书兰,我不介意当第三者,不不不,我们之间,他才是第三者,不是吗?我们才是恋人啊,他算是什么呢?你不用替他生孩子了,书兰你不高兴吗?” “疯子!你疯了!” 宋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声音尖利。 “连你也这么说我,我是疯子,我就是疯子!高书兰,你忘记你对我的承诺了吗?你忘记过去所有的誓言了吗?你不要我了是吗?!你好狠!你好狠啊!” 高书兰痛彻心扉,想起父母异样的目光,想起父亲是如何破口大骂,想起母亲如何跪地求她,她口不择言,泪流满面。 “够了,阿娴,两个女人是不能在一起的。” “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只会被口诛笔伐,抨击到死。”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我们不要再纠缠下去了。” …… 探监室。 高书兰瘦了很多,神情却极为平静,案件还在侦查中,但根据已有的线索,她大概率是无期徒刑。 “真是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女人静静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纪行启的脸是她最厌恶的脸,和纪行凛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纪行启的气质却和宋娴一模一样。 一样痴情。 一样疯狂。 一样偏执。 “你知道吗?你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你很爱他,你们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分别。” 纪行启端坐着,顾景明还在门外等他,他不想让他等太久。 他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不,我没有宋娴那么无能,他也没有你那么懦弱。我不会背叛他,他始终包容我。” “而且,时代变了。” 高书兰愣愣地看着他,似哭似笑:“时代……” 她和宋娴相爱的时候,人们说同性恋这是病,是要被电击治疗,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病。她们遮遮掩掩,谈恋爱像是在犯罪。 而现在,面前这个年轻人告诉她,时代变了。 变了啊。 可是—— 她和宋娴的人生,已经回不去了。 爱一个人有错吗? 没有。 爱一个和自己同性别的人有错吗? 没有。 爱从来都没有错。 爱是伟大的,可现实是残酷的,世俗是无情的。 因爱而产生的痛苦不会轻易消散,会像诅咒一样,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从上一代流向下一代。 痛苦的宋娴把她所有的绝望和不甘倾泻在幼小的孩子身上,她折磨他,只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段屈辱的烙印。 痛苦的高书兰不惜以身入局,疯狂地报复一切,丈夫,父母,所有的一切。 痛苦的宋弃失去所爱后,疯狂而固执,不惜倾覆世界。 人生总是如此,幸福远在天际,痛苦却唾手可得。 不幸者迎来毁灭。 幸运者痛苦半生—— 直到……重新用爱消解。 顾景明在门口探头,只看到高书兰掩面而泣,纪行启缓缓站起,转身朝他走来。 顾景明莫名觉得有些难过,不知为何,心里有点酸酸的,纪行启已经没有任何名义上可以倾诉的家人了。 在幸福中长大的孩子总是对痛苦分外敏感。 纪行启的家…… 少年默默想。 男人牵起他的手,十指交握,牵得紧紧的。 顾景明抬眸,眉眼弯弯,提起二人交握的手晃了晃,笑容明亮干净。 “回家啦。” 恋人低下头轻吻。 “嗯,回家。” 二人走出这里。 站在阳光下。 第141章 学业恋爱两不误 顾景明的专业,数学与应用数学,乍一听像个冷门专业,作为一门过于硬核的基础学科,仅仅是大众曝光度不高,它在顶尖高校中其实属于大热门专业,分数线居高不下。 第112章 理论上,顾景明大一一整个学年只要修满十五门课程的学分。 但顾景明免修了十门课,又提前修完研究生课程六门,大一下觉得自己学有余力,追加大二的十一门专业课。 全科满绩,年级断层式第一,毫无悬念地拿下那年的国家奖学金。 他不竞选班干部,很少参与班级活动,同班同学甚至很少在课堂上见到他,因为顾景明大多时候都跟在温砚泽身边,出现在常人难以想象的场合。 这一整年,顾景明的通讯录里多了无数个电话号码。 某某大学校长、某某国家重点工程负责人、某某研究院院长、某某项目经理、某某科研主任等等。 一学年下来,所有同学认识顾景明的方式,几乎都源自辅导员发的庆贺消息。 “热烈祝贺我院顾景明同学在校求真杯中荣获金奖。” “热烈祝贺我院顾景明同学在日内瓦国际数理大会上作为发言代表。” “热烈祝贺我院顾景明同学获评‘未来之星’年度青年学者称号。” “热烈祝贺我院顾景明同学……” 顾景明本就声名在外,无人会质疑他的含金量,乞丐会嫉妒比他富有的乞丐,却不会嫉妒国王,鸿沟万丈,唯有仰望,难生嫉妒。 国大聚天下英才,天才如云,可让天才们都望尘莫及的…… 只有数理学院的神话。 顾景明和纪行启刚过完恋爱一周年纪念日,少年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穿着纪行启的衬衫,身上全是纪行启的味道,从里到外。 昨晚几点结束的,他不记得了,反正醒过来都中午十二点多了。 他懒洋洋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对话框在冒许多红点。 纪行启每天每小时都要发消息和顾景明报备,大到签了几个亿的合同,小午饭吃什么,完全不像个成熟的三十五岁叔叔,顾景明不理他,他就开始疯狂打电话发消息骚扰,黏人精。 【老公哥:下午两点开会,五点结束。】 【老公哥:mua】 顾景明往上划一堆未读消息,所以就没立刻回。 【老公哥:宝宝?】 【老公哥:理我。】 顾景明忍不住想笑,这才发了条语音过去:“收到啦,mua。” 【老公哥: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顾景明眉眼弯弯,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相爱是一件美好的事,两个人互相填满着生命的空白,是两颗心用同样的频率跳动,相隔千里也能感受到对方在想你。 这一年他过得尤为充实,几乎没有烦恼,只有一点不太理解。 男友的矫正值一动不动。 负百分之两百。 就纪行启那个无道德无良心无底线的三无人士,都已经变成遵纪守法的人民企业家了,这矫正值不应该啊。 矫正值既然是体现一个人善良程度的标准,就不能论心不论迹。 君子论迹不论心。 纪行启在他的带领下可有几千个小时的志愿时长!而且他掌权后还给很多山区捐款,还有不少专项救助的慈善。 矫正值衡量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做了一辈子好事的人,哪怕他心里有再多阴暗的念头,他对这个世界造成的也是正向的影响。反之,心怀善念但一生无所作为,这是真善还是伪善?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顾景明一通论善恶把系统绕晕了。 666陷入沉思。 人类真是奇怪。 善与恶乍一听是非黑即白的。 但人性实在太复杂了,有些人是圣人,有些人是罪人,但更多的人善恶交织,大家都是凡人而已,无法用简单的数据概括。 666又失踪了。 大概是和从前一样,跑去进修了。 京都。 纪氏总部。 纪行启靠在椅背上,单手举着手机,却没有在工作,手指在屏幕上点击,他在发朋友圈。 照片里,背景里是维多利亚港,顾景明站在他身前,两只手兴致勃勃地比了个“耶”,笑容明亮。纪行启从背后把人整个圈进怀里,手掌拢在顾景明腰侧,因为身高差,他并未全部入镜,下巴抵在顾景明的发顶,露出一截线条冷峻的下颌和一双手。 【宝宝。】 发出去没多久,下面一串王总李总陈总……的点赞。 特助敲门,随即推门而入,将一本厚厚的企业年度计划书放在桌上,这是纪氏集团新一年的战略蓝图,里面是各个事业部的营收目标、成本预算、投资规划,以及最重要的税务筹划方案。 纪行启放下手机翻看,翻到某一页时停顿片刻。 国家对慈善项目和企业社会责任一直有明确的税收优惠政策。 这些年,纪氏集团每年都会从利润中划拨一笔专项资金用于公益事业,这既是回馈社会,也是基于合规的税务筹划。 根据华国法律,企业发生的公益性捐赠支出,在年度利润总额12%以内的部分,准予在计算应纳税所得额时扣除。 今年董事会核定的慈善总预算为五亿元,其中专门划出了五百万元,定向用于白血病儿童的医疗救助与康复陪伴项目。 此外,为了进一步享受残疾人就业税收优惠,集团今年还计划在行政后勤等辅助性岗位,面向社会少量招聘持有残疾证的正式员工。 这样一来企业整体税负能有效下降几个百分点,对于纪氏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而言,这几个百分点,是九位数起步的数目。 纪行启目光一顿。 “纪总?有什么异议吗?” 他想到了顾景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上一世,他以好心人的名义给顾父顾母打去的善款全都没有被接收,他托关系给顾景明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设备,全国找骨髓配体,却一无所获。 在来势汹汹的疾病面前,任何人都一样无力绝望。 男人用钢笔圈出数字。 “加个零。” 特助眼角一跳:“五……五千万?!纪总,这会不会太……” 男人缓缓抬眼,神情冷淡。 “盯好这个项目。” “告诉合作的那几家基金会,每一笔善款的流向,什么时间、给到谁、用途明细、签收凭证,全给我列成清单,定期交到纪氏审计部。” “要是敢做小动作,别怪我不讲情面。” 第142章 隐匿型白血病 国大。 中央大礼堂。 新生们乌压压坐了一片,温砚泽每年都会受邀给新生开座谈会,老头一身中山装,有板有眼的,看不出和顾景明平日里斗嘴的模样。 “首先,我代表国大全体教职工,欢迎你们来到这所学校……” 顾景明坐在第一排,左一个长发美学长翘二郎腿,右一个寸头帅学姐打哈欠,他们仨纯粹是来凑热闹的,经过前一年课题组的同甘共苦,已经很相熟。 还有一个特大好消息。 延毕三年的陈师兄今年终于博士毕业了! 真是可喜可贺。 毕业典礼上,陈师兄泪洒红毯,热泪盈眶地把他用了六年的小电驴无偿赠送给顾景明。 虽然顾景明压根用不到那玩意。 “小明,你那个国家科学基金的项目到底怎么说?老温上个月不是还专门找你谈过吗?” “我婉拒了。” “婉拒?!”寸头学姐赶紧凑过来,“那可是国科金!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挂个名?” “我挑中了院里一个本科生的实践性课题组,我觉得很有挑战性。” “什么课题组啊?” “人工智能相关的。” “行啊小明,不走寻常路。” 就在这时,顾景明脑中叮一声出现系统提示音,666激情回归。 【功德值+1】 【功德值+1】 【功德值+1】 【功德值+1】 数字猛涨。 功德值停留在80%的时候,停顿片刻,又突然涨了五点。 顾景明又惊又喜。 功德值?此乃何物啊? 【咳咳,经过本系统和上级的严肃讨论,我们决定把矫正值改为功德值,宿主可以通过这一数值判断纪行启对社会做出的贡献。】 嗯……这下真是人民的企业家了。 坏端端的……突然好起来了! 叮咚—— 【老公哥:宝贝,我在校门口,在哪呢?你下午不是没课吗?】 顾景明低头看一眼,收到消息就麻利开溜。 纪行启的车停在老位置,男人靠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他半边冷峻的侧脸,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姿态懒散。 在经历顾景明绑架事件后,纪行启痛定思痛,不管哪个司机都不靠谱,到点他亲自来接,谁劝都没用。 顾景明一路小跑,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 第113章 “等很久了?” 纪行启转过头,尚未开口,顾景明就探过身,在他嘴唇上赏一个结结实实的亲亲,带着熟悉而微甜的气息,一触即离。 纪行启目光微暗。 手掌在顾景明想退开的瞬间扣住他的后脑勺,指腹陷入柔软的发丝间,把那个短暂地像蜻蜓点水一般的轻触,变成漫长而粘腻的吻。 车内氛围暧昧,顾景明被亲得晕晕乎乎,两颊泛红。 “今天这么主动?” 顾景明喘匀了气:“奖励你的。” “奖励?” 男人挑眉,目光里带着意味深长,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他往前倾身,像是还想再讨点什么。 “嘶……” 顾景明轻轻抽气。 男人的动作瞬间收住,他微微退开,目光落在顾景明脸上:“怎么了?” “没事。”顾景明动了动胳膊,“就是胳膊上有点……酸?” 纪行启伸出手,轻轻拉过顾景明手臂,将袖子慢慢推上去,布料被慢慢卷起,露出一截白皙小臂。 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有一块小小而刺目的淤青,指甲盖大小,偏青紫色,也许只是不小心磕碰到了。 但纪行启的目光落在上面,车厢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按在那块淤青边缘。 “宝宝,我们去医院。” “医院?” 顾景明仔细观察那个淤青,昨晚还没有的,也许是今天在实验室里磕碰到了,但还是检查一下吧。 纪行启已经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你胳膊上的淤青不对,我带你去查个血。” 顾景明张张嘴,他知道纪行启是在担心他的白血病,但他记得自己得病没有这么早的,还要大半年,他会先开始发低烧,全身乏力,头晕,就像是感冒一样。 那段时间他也是当流感治疗,吃了一段时间药,感觉好了一点,直到后来去拔智齿,验了个血常规,才发现不对劲。 白细胞高得离谱。 住院检查确诊白血病。 京都谊和医院。 纪家名下的私人医院。 血液科。 问诊一番,一个简单的血常规,半个小时就出结果。 单子被送到纪行启手上,他一目十行地扫下来,白细胞正常,红细胞正常,血红蛋白正常,血小板……轻度下降。 血液科主任看完报告语气轻松:“纪总,您不用担心,除了血小板稍微低一点,其他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什么大问题,年轻人偶尔磕碰出现皮下瘀斑也很常见,回去注意休息就可以了。” 顾景明侧过头,握紧男友的手,纪行启的手心特别凉,眉头紧蹙。 “宝宝,做个骨髓穿刺检查一下好不好?” 骨髓穿刺一般需要患者住院,在髂后上棘局部麻醉,需要用一根粗长的穿刺针穿过皮肤、皮下组织、骨膜,进入骨髓腔,抽取骨髓液。 对于一个血常规除了血小板轻度下降之外完全正常的年轻人来说,这个检查几乎可以说是过度医疗。 “纪总,这个……”医生微微蹙眉,斟酌着措辞,“以目前的指标来看,骨髓穿刺的指征并不明确,而且穿刺是有创伤的,对患者来说也比较……” “我做。” 顾景明开口,语气温和,露出一个浅浅笑容。 “医生,您不用紧张,我会配合的。” 前世他在治疗过程中,做过好几次骨髓穿刺,骨穿对白血病患者而言是必要的检查,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只是打麻药的时候痛一点而已。 纪行启紧紧抱住顾景明,心跳得很快,他真的太害怕了,太恐惧重现前世的覆辙。 门诊一般不安排骨髓穿刺,穿刺后病人一般要平躺静养。 顾景明的检查单子开好,主任过来给他操作,不到半个小时就完成,伤口很小一个。 纪行启实在担心,干脆直接帮顾景明办理住院,反正谊和作为纪家名下的私立医院,沙发、冰箱、独立卫浴一应俱全,vip病房和酒店没什么区别。 骨穿的结果一般要三到五个工作日,但纪行启加急,两个工作日就出来了。 主任把报告放在桌上,亲自和他谈话。 “纪总……顾先生的外周血涂片是正常的。” 停顿片刻,话锋一转。 “但是从骨穿结果来看,骨髓增生活跃,原始细胞形态异常,病情的进展是存在的。” 主任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 “这是非白血性急性髓系白血病……通俗地说就是隐匿型白血病的一种。” “白血病细胞目前还局限在骨髓腔内,没有大量释放到外周血液里,所以血常规除了血小板轻度下降之外,几乎没有异常。” “但如果不干预,按照临床经验判断,等到外周血出现明显异常时,大概率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窗口。病情会迅速恶化,进展速度远高于普通白血病。”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纪行启盯着检验报告,一阵巨大的恐慌感席卷全身,只觉得两耳嗡鸣,什么也听不见。 也就是说上一世的顾景明其实二十岁就已经患了白血病,但症状太具有迷惑性且不典型,被漏诊,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回天乏术,病情迅速发展。 二十一岁离世。 第143章 接受治疗 白血病有许多分型,一般分为两大主干,急性与慢性。 急性白血病中又细化为了微分化髓系白血病,原始粒细胞白血病,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粒单核细胞白血病等等。 人体,是个极其复杂的系统。 大到每一根骨骼的承重,小到一个细胞内数千种蛋白质的协调运作,精密而难以捉摸,数万亿个细胞在看不见的微观世界里日夜不休地运行着。 现代医学发展至今,已经能够将成千上万种疾病分门别类,理清它们的来龙去脉,找到对应的治疗之策,大部分时候是有效的。 但也有一部分疾病,其治疗效果仍然是有限的。人类对自身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也许还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癌症才能被真正攻克。 顾景明的急性髓系白血病属于高危型。 根源在于骨髓内的造血干细胞发生基因突变,这个恶变干细胞产生的后代,就是白血病原始细胞。 人体的骨髓如同一座工厂,一部分造血干细胞突变,造出一大批没用的白血病原始细胞,也就是残次品,残次品不停繁衍,霸占工厂,挤走正常骨髓干细胞。 顾景明此刻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阶段。 癌细胞全部堵在骨髓里面,还没有流入外周血了,等到骨髓彻底塞满,癌细胞扩散到全身,病情就会全面爆发。 万幸的是发现的早。 院方很快给出了治疗方案,首先立即开始诱导化疗,最大程度清除骨髓里的白血病原始细胞,恢复正常造血。 同时立即寻找合适的骨髓供体者,找到供体者后,按计划进行骨髓移植。 顾景明的治疗并未安排在纪氏的私立医院。 私立医院虽然服务周全环境好,但不够专科。 纪行启把他转到了全华国最顶尖,擅长处理疑难杂症的京都联和医院。 联和的医生每天都要面对十几个比顾景明还严重凶险的白血病患者,对于这种病症的处理显然要更有经验。 联合医院。 vip包间。 顾景明半靠在病床上,一身蓝白病号服并不太合身,显出清瘦轮廓,他的脸色不算苍白,隐约透着血色,只是唇色略淡,双眼清亮而温润。肤色仍是健康的月牙白,身上淤青也渐渐淡去。 他坐在那里,一尘不染。 顾景明目前没有任何其他症状,院方已经给他做了不少检查来评估身体状况,等基因报告结果出来就可以开始正式化疗。 纪行启就坐在床沿,这几天和丢了魂似的,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真正合过眼,眼中燃着几乎癫狂的执念,视线紧紧盯着顾景明,好像顾景明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顾景明微微倾身,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你睡一会好不好,这几天都没睡好。” 纪行启的额头重重抵在顾景明单薄的肩窝里,鼻尖深深嗅闻熟悉的气息,紧紧回抱着心上人,手臂收紧,像是要把人揉碎在自己怀里。 “我爱你。” 顾景明眉眼弯弯,在恋人额头落下一吻。 “我知道,我也爱你。” 纪行启双眼紧闭,感受着顾景明跳动的脉搏,无比虔诚而卑微地紧紧拥抱着恋人。 他只要顾景明平安。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可以不要这具年轻的身体,可以不要那些算计来的财富。 他可以失去所有东西,所有的一切,他的命也好,他的灵魂也好,他下地狱也好,永世不得超生也好。 第114章 他什么都不在乎。 外面的世界是晴是雨,别人是死是活,股价是涨是跌,明天是末日还是纪元全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只有那么小,只有顾景明一个人。 不能走,亲爱的,你不能离开我。 如果再一次失去你,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顾景明上一世的骨髓在全国都没有配型成功,他决定这一世得病的事情就先不要告诉顾父顾母了,二老都年纪大了,要是知道了,非得从盛安折腾到京都来,来回奔波,身心俱疲。 学业方面,国大那边已经协调妥当。校方批了最长休学期限,所有课程保留学籍,待他康复后随时可以复课。 顾景明得病这事没多少人知道,温砚泽算一个。 老头风风火火地进门。 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学生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苍白的脸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袖口露出一截细细的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流入血管。 温砚泽看着一身病号服的顾景明,半天没说出话来,如鲠在喉。 身边助理轻手轻脚地把果篮放到边上,悄悄退出病房。 “怎么好端端的,得这种病!” 顾景明摸摸脑袋,扯出一个笑:“老温,你来看就来看嘛,还带水果。” 温砚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还和我嘴贫。” 顾景明海笑着安慰他:“放心啦放心啦,我不会有事的。您教出来的学生,命硬着呢。” 温砚泽在病房待了一个下午才回去期间他一句话也没怎么多说。顾景明劝他回去休息,年纪大了别瞎折腾,他就瞪着眼睛骂一句“你管我”,然后继续和顾景明大眼瞪小眼。 一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晚,温砚泽才拄着拐杖离开,当晚回去后,他就拨通一个老朋友的私人号码。 “老温?!怎么突然联系我?” “老周,你们制药公司那个靶向药,治血液病的那个,是不是已经进三期临床了?” “老温?你这大半夜的……” “我有个学生,病历我等下发你邮箱。你给我看看,我要一个试验名额。”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老温,你这个岁数了还——这个项目名额挺紧张,总共也没几个……” “老周,这次算我求你。”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温砚泽这个脾气,和他相处过的都知道这人是个硬骨头,从来没有客客气气放低姿态求人过,这种鬼才,难免傲气。 “……病历发过来吧,我来想办法。你放心好了,我们的药很安全,不用担心。” “如果你学生符合我们的要求,疗效是很不错的。” 第144章 送你一朵小红花 顾景明刚开始接受化疗,感觉还可以,似乎没有网上说的那么恐怖,他还没有产生呕吐或者痉挛之类的副作用。 但的确比平时要更加乏力,思维迟缓,视线缓缓模糊,很累,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模模糊糊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很紧地握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 病房的光线昏暗,窗帘被完全拉上,床边坐着一个人,脊背弯曲,是纪行启,他握着顾景明的手,手背贴着自己的额头。 在纪行启眼里,睡着时的顾景明就像个天使。 柔软而干净,脆弱而易逝的天使,好像下一刻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几点了?” “两点,渴不渴?” 顾景明摇摇头,目光落在纪行启脸上,看起来比自己这个病人还要焦虑得多。 “……你别老陪着我。公司的事也要处理呀。” “线上就行。” 纪行启把公司所有会都推了,一整天陪着顾景明,顾景明心里有点不舒服,他觉得这样对纪行启不公平。 “可你这样都休息不好了。你要是因为我把自己搭进去……那我好了也开心不起来。” 男人只是凑近吻他。 顾景明是单人病房,每天除了医生查房和护士定时量巡视,复测生命体征之类的,他没怎么见过除纪行启之外的人。 在化疗期间,顾景明隔天就会验一次血常规,监测白细胞,中性粒细胞,血红蛋白,血小板等指标,同时还有生化全套也会验,因为化疗药物很容易伤肝肾。 抽完几管血后,顾景明总会站起来,慢吞吞地踱到走廊上,病房里太闷,待久了总是让人喘不过气。 随着化疗进程,顾景明的免疫力也会越来越差,这两天估计是唯一能出去走动的日子。 医院住院部后藏着一片小花园,比较僻静,偶尔会有病人走动。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一点都不刺目,落在肌肤上,浅淡而温暖。 顾景明戴着口罩,在长椅上坐下,微微仰起脸,让阳光落在脸上,舒服得眯眯眼,浑身都变得松弛。 纪行启在他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落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收,顾景明的上半身就靠进他怀里,半抱着。 “小明,我们坐半个小时就回去,好不好?” 顾景明点头。 就在这时,他偏过头,一个小孩不知何时坐在了他旁边。 光头,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粉色外套,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小手,口罩是卡通图案的,印着小熊,边缘松松地挂在小脸上,露出一截苍白耳廓。 她一直在咳嗽,肩膀一耸一耸,但咳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太大吵到别人。 顾景明注意到她光溜溜的头顶上,贴着一朵小红花贴纸。 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枚勋章,很认真地贴在头顶正中央。 他忍不住开口:“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很大很圆,她半点不怕生,声音脆生生,带着点咳嗽后的沙哑:“爸爸要上班!妈妈要照顾弟弟,瑶瑶要打怪兽!” 顾景明心底微软。 “你在哪个病房呀?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哥哥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瑶瑶在八栋十层……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奶奶在那里——!” 顾景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树荫底下站着一个拎着小布包的老人,灰白头发,正朝这边望着,冲小女孩招手,又冲顾景明点了点头。 八栋十层。 就是血液科病房。 顾景明温声问:“瑶瑶?你叫瑶瑶?我叫小明,你可以叫我小明哥哥,瑶瑶几岁啦?” 小女孩伸出手指,比了一个六。 顾景明眉眼弯弯,指尖轻轻点了点瑶瑶光溜溜的头顶:“瑶瑶头上有小红花呀——是奶奶贴的吗?” “是护士姐姐!送我一朵小红花,祝瑶瑶打倒大怪兽呀!” 小女孩有点话唠,攥紧拳头,往空中挥舞:“小明哥哥,你也要打怪兽吗?” 顾景明认真点头。 “对呀,我们一起打怪兽呀。” 瑶瑶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怪兽会让你掉头发,会让你身上长小红点,会身上痛痛……但是瑶瑶很勇敢!” “瑶瑶真棒。” “瑶瑶已经打了半年的怪兽!” 半年? 顾景明蹙眉,白血病化疗半年的话,这个小女孩的免疫系统几乎完全被摧毁,她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应该待在病房里才对。 “瑶瑶,你今天怎么出来了呀?护士姐姐知道吗?” “瑶瑶明天就要进无菌仓啦!今天是最后一次出来玩。” 顾景明如果要进行骨髓移植,也是要进无菌仓的。 为了移植后不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医生会用超大剂量的化疗药物,有时还会加上全身放疗,来彻底摧毁患者自身的造血系统和免疫系统,通俗而概括地说,就是先杀光所有的坏细胞,同时也杀光所有相关的好细胞。 那段时间,人体的免疫力几乎降至零,任何一点微小的感染都可能致命,极容易出血,是整个治疗中最凶险、最脆弱的阶段。 但也是最必要的阶段。 “这样啊,瑶瑶马上就要打赢大怪兽了哦。” 这时候,树荫下的老人走了过来。她没有多说,只是弯下腰,把孩子轻轻抱起来。瑶瑶在奶奶怀里扭过头来,冲顾景明使劲挥着小手,卡通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顾景明也抬手朝她挥了挥,视线落在老人手中的布袋上。 红心慈善基金。 “哥,这个基金会我记得是和你们公司合作的?” 纪行启吻吻爱人的额头。 “嗯。” “如果世界上没有癌症就好了……” 顾景明看着来来往往穿着病号服的病人。 “慈善的意义就是尽可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吧。” 纪行启垂眼:“小明,有些时候,慈善也是一门生意。” “那哥哥你现在做的是生意还是慈善呢?” 纪行启把顾景明从椅子上抱起,慢慢往回走。 第115章 “为了你,是慈善。” 第145章 我爱你 根据华国现行法律,骨髓捐献实行严格的“双盲”制度。 即在移植手术前后,患者与造血干细胞捐献者彼此不得知对方任何身份信息,华国骨髓库作为独立第三方承担信息隔离职责,即使是医务工作人员也无权随意调阅相关档案。 这是对病人和捐献者的双重保护。 大众普遍印象中,骨髓移植仍需通过穿刺抽取捐献者的骨髓液,但近年来,随着医学技术不断迭代,华国国内超过九成的医院已采用更为先进的外周血造血干细胞采集方式。 仅需抽取捐献者的外周静脉血即可,类似于献血的形式,医务人员会进行专业技术处理,从而获得所需要的造血干细胞,大大降低了捐献过程的不适感。 纪行启动用大量财力物力,在全国乃至全世界范围内寻找和顾景明相匹配的供体。 这一次,命运显然站在他们那边,短短一周,华国骨髓库便传来成功配型的好消息。 根据疗程,顾景明也即将进入无菌仓隔离。 纪行启如今连拥抱都变得小心翼翼,双臂环抱时力道极轻,生怕恋人融化在怀里。 顾景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下巴越发尖削,像是未上色的瓷釉,没有一丝血气,少年手指修长,指尖近乎透明,手背上蜿蜒着细细的青色血管,浑身上下都如同玉铸般。 冷白、剔透、脆弱。 男人每天触碰顾景明前都要反反复复洗好几遍手,固执搓揉到皮肤发红,避开任何可能让爱人感染的机会,不敢碰爱人身上任何脆弱之处。 接吻。 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接吻了。 就算是唇与唇的简单触碰都没有。 顾景明阖着眼,安静地躺在恋人怀里,睫毛下是一片阴影,他最近越发没精神,无精打采,纪行启轻轻摩挲他的手,掌心相扣。 无菌仓在医学上的正式名称叫百级层流洁净病房,我们生活的空气中其实有许多肉眼不可见的灰尘与微生物,但这类病房的空气中几乎没有活菌,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感染风险。 家属只能隔着密闭玻璃探视,他们至少要分开半个月,这对于纪行启而言,像是一场凌迟。 “小明,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他听见纪行启的声音沉闷,吐息湿热,带着压抑的颤抖,像一只恶犬把头埋进主人怀里寻求慰藉。 顾景明迟钝地眨眨眼睛,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双睫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视物总像隔一层纱。 “嗯。” 纪行启把脸往恋人颈窝埋,嘴唇贴近顾景明脆弱的血管,顾景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片唇瓣的形状,他能感受到他在张口,嘴唇轻轻翕动。 然后他听见他说—— “小明,等你病好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顾景明微怔,苍白的面颊浮上一层薄薄的红,把手轻轻覆在纪行启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语气温和而柔软。 “哪有人在病房求婚的呀?” 纪行启调整了一下抱姿,手臂收紧,把人往怀里拢,让顾景明的后背更严丝合缝地贴着自己的胸膛。 “我只是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每天晚上闭眼,梦里都是上一世你的样子,你躺在我怀里没有呼吸的样子,你浑身一点一点变青白的样子……你的眼睛闭着,我叫你,你再也听不见了。” 顾景明突然抬手捂住他的嘴。 掌心微凉,除了浅淡的酒精味还有顾景明身上若有似无的清香,隔着手掌心,顾景明凑过去,二人能清晰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唇瓣相贴,只是一个在掌心这一侧,一个在掌心那一侧。 顾景明弯起眼睛,嘴角浮出一个浅浅的、温柔的笑。 “好呀,我答应你。” …… 有了配对供体,骨髓移植迅速提上日程。 完成移植后,顾景明并未出现典型的急性排异表现,没有皮疹、腹泻,也没有明显黄疸。但他的反应却更为棘手,存在顽固性恶心,剧烈呕吐,几乎无法进食。 由于意识尚未完全恢复,身边又没有家属陪护,隔离病房里只有穿着全套防护装备的护士和医生交替进出,严密监测他的每项指标。 整整五天,医护人员轮流值守,不断调整抗排异和对症支持方案。 顾景明的血压、心率、血氧等生命体征终于逐步趋于稳定,意识也渐渐恢复。 第七天,他开始能够自主进食,并在搀扶下下床缓慢行走。 随后的血检报告显示,供者细胞顺利植活,白细胞、血小板等指标稳步回升,提示免疫系统正在重建。 移植取得初步成功。 少年扶着输液架,一步一步挪向那道玻璃墙,他站定,费力地抬起手,慢慢将手掌摊开,贴上那冰冷的透明屏障。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纪行启抬手,他的掌心贴在玻璃的另一面,与顾景明的位置严丝合缝地重合。 顾景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视线落在纪行启憔悴的脸上。 这个笨蛋,肯定没好好照顾自己。 玻璃上晕开两片雾气,是两个人的呼吸在同一个位置重叠,交融,不分彼此。 少年收回手,慢吞吞地比划着。 “我”——手掌放在胸部。 “爱”——左手伸拇指,右手轻轻抚摸左手拇指背。 “你”——一手伸食指,手背向上。 我爱你。 这是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孤儿院的志愿者活动,他们一起学的。 纪行启的眼泪坠落。 那颗泪珠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泪水模糊了彼此的轮廓,让世界变得柔软而虚幻。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玻璃那边的人还在对他笑,那张因为病痛而消瘦的脸庞上,弯起的眉眼干净得像初雪,他看见顾景明的眼眶泛红,泪珠落下。 男人用同样的手势回应——我爱你。 二人隔着玻璃,手掌再次紧紧相贴。 恋人的眼泪,是一场无声的雨,只在彼此的世界里降落,却灌溉出永恒,过去与未来都已消失,只剩下此刻,只剩下这双眼睛倒映着那双眼,只剩下这两个贴着玻璃的手掌。 这不是痛苦的泪水。 你知道的,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当然了,笨蛋,我也爱你。 这是这一生,最后一次为彼此流泪。 从今往后,我们都不会再因为痛苦而流泪了。 只剩下幸福。 第146章 我结婚了 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各项指标满足标准后,顾景明从无菌仓转回单人病房。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慢性排异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时刻刻都在,不可轻易松懈。 顾景明继续住院一个月观察,直到指标全部达到出院标准。 午后阳光温柔。 顾景明站在窗边,单手撑住窗沿,另一只手伸出五指,阳光在他苍白的指尖跳跃,因为生病而显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这一刻泛上一层浅淡暖色。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纪行启从背后将他整个人环进怀里,下巴放在他肩上,脸侧过来,先是蹭蹭他的鬓角,然后极轻而温柔地在左边脸颊落下一个吻。 又在右边也亲一下。 “干嘛呀……今天天气真好。” “嗯,真好。” 主治医师敲敲房门,轻咳一声提醒二人。 “纪先生,顾先生已经可以出院了,他的愈后比我们想象中好得多,出院后仍然需要密切观察,定期复查。” “移植满一百天,没有出现剧烈排异反应,没有感染,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出院后尽量避免去公共场所,出门戴口罩,家里不要养花草、猫狗、鸟类。要定期通风,注意个人卫生,千万不能磕碰。这些药,务必按时按量吃……” 顾景明现在是想出门也出不了了。 没被囚禁胜似囚禁。 纪行启每天早上去公司一趟,处理掉必须由他签字的文件,中午准时回家,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午直接旷工。 反正公司是他开的,他想怎样就怎样。 顾景明的身体在逐渐恢复,脸色一天天红润,但如果要办婚礼,满堂宾客,人声嘈杂,几个小时应酬下来,对现在的他而言,风险还是太大了。 二人在床上抱着商量半天,决定先斩后奏。 瞒着所有人先领结婚证,过两年顾景明彻底恢复好了,再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纪行启面上表示不急,背地里却已经开始筹备。 华国目前为止还没有通过同性婚姻合法化,考虑到顾景明的身体经不起长途奔波和繁琐手续,纪行启挑了周边最近的同性婚姻合法化国家泰兰德。 第116章 砸钱买下几栋庄园,让证婚人上门来办手续,私人飞机直飞也就三个小时,不折腾人,提前确认天气,温度,湿度,气压等等各种因素,随行专业医师团队,确保顾景明不会有任何不适感。 …… 纪氏集团总部大楼。 中央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董事和高管,ppt上的数字展示着本季度的财报数据。 自从纪行启彻底掌权后,他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以雷霆手段清洗重组纪氏高层,如今的董事会已不是当年那个互相掣肘的角斗场,而是纪行启的一言堂。 京都众人都等着看纪家笑话,这么一个年轻狂妄的独裁者上位,任何一个轻率的决定都可能让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出现裂痕,届时他们就能趁虚而入,瓜分这块蛋糕。 但是并没有,纪行启在商场上势如破竹。 作风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不像是个二十岁的掌权者,更像是浸淫商场数十年的老狐狸,对交易风口极为敏感,算无遗策。 陆贺江纪的局面又被洗牌,隐隐有回到纪陆江贺的形式。 会议室气氛严肃,纪行启坐在主位,面色沉郁,指尖交叠,挡住下半张脸。 “这个季度集团总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八,各项核心指标均超过预算目标,其中华东区表现尤为突出,销售额环比增长了……” 忽然。 纪行启低下头莫名其妙笑了下。 “呵。” 笑声短促,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十分清晰。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分外惊悚。 五百年内没人能理解总裁这个笑。 纪行启平时就是阎王作风,脾气古怪,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快,唯一的优点就是不克扣工资待遇。 汇报的财务总监冷汗涔涔,声音戛然而止。 笑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不满意这个季度的财报吗? 可是财报数据已经很好看了啊,总不能是嫌弃增长得不够快吧? 难道是不满意我这个人? 不——我的工作,我的工资,我的未来,我的老婆,我的市中心大平层…… 财务总监硬着头皮继续汇报:“之后是我们的现金流情况……” 纪行启又笑了一下。 “呵。” 全场安静不敢说话,所有人齐刷刷想到,完了,估计被气笑了,要骂人了,业务肯定没达标,今天怕是要血洗会议室。 就在漫长死寂中。 纪行启抬起右手,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撩下额前垂落碎发,超绝不经意展示无名指上价值上亿的定制戒指,给所有人来一句。 “我结婚了。” 众人:“……” “通知一下人事部,全集团这个月加发一笔奖金,算我私人的。我高兴。” “十一点前结束会议,我老婆在家等我。” “……” 吓死了,原来是结婚了,还以为是…… 等等——总裁结婚了?!!! 京都圈子里,之前隐隐约约都听说过纪行启身边有个小情人。这倒也不稀奇,像纪行启这个级别的少爷,身边没人才叫新闻。所以没人当回事,都以为是逢场作戏,养着玩的,过段时间就换人了。 可谁知道,自从纪行启全面掌权之后,他彻底不装了。 纪行启有两个微信号,一个工作号一个日常号,他每天就在两个微信号上秀恩爱发日常,致力于创死每一条单身狗。 原本答应好顾景明暂时保密。 下一秒就恨不得逢人就展示结婚证,就差把我结婚了这四个字打印出来贴脑门上。 今天天气真好,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 合作愉快,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 最近心情不错,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 此刻在家看文献的顾景明莫名其妙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眼眶泛出一层薄薄水光,茫然抬头,左顾右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调温度也适宜。 青年伸手扯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把自己裹紧了一些。 奇怪……怎么感觉有人在念叨我? 第147章 我讨厌你!!! 顾景明出院后开始蓄发。 他个人对发型没什么要求,觉得清爽利落就行。 蓄发的原因是——养到上背的长度,就可以剪下来捐给公益机构,给癌症脱发的病人做假发。 顾景明的化疗时间并不长,也不知道是不是温砚泽引荐的临床特效药的缘故,在三个月的疗程里,顾景明几乎没有掉头发。 但他在医院里见过太多秃头的病人。 特别是孩子,白血病患者中,孩童的占比尤其大。 无论男女,发型只要自己喜欢就好,卷的直的,长的短的,染发或烫发,只要自己觉得舒服,怎样都行。这是每个人生来就该拥有的、最简单的自由。 可化疗导致的脱发不是自愿的。 那些孩子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们还那么小,甚至还没到可以分辨出美丑的年纪,却已经能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头发而已。头发本来是可以再长出来的东西,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可病魔夺走的不仅仅是头发,还有那些孩子本不该在这个年纪承受的自卑、怯懦和无声的伤心。 世界上的病人那么多,顾景明觉得,捐发也许是他能做的最小的一件事。 但养长发麻烦的一点就是要打理。 每晚洗澡后,湿漉漉的发尾会洇湿浴袍领口,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再沿着胸口白腻的肌肤缓缓滑下,留下一道道水痕,深入看不见的地方。 青年只穿着一身浴袍,腰带随意系着,勾勒出腰身纤细的弧度,皮肤被熏得白里透粉。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和颈后,披散到肩下的长度。 平时出门,他都会把这头长发扎成一个小啾啾,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显得活力又俏皮,走起路来还会轻轻晃荡,全身上下都有一股鲜活灵动的少年气。 可此刻散落下来,湿发贴着面颊,水珠挂在发梢,欲坠不坠,眉眼被水汽氤氲得有些迷蒙,整个人便平添了几分平时不会有的慵懒韵味。 温和的,知性的,柔软的。 纪行启已经拿着吹风机坐在床边等他了,吹头发这事,轮不上顾景明亲自动手。 直到每一缕发丝都被吹干,柔软地散在肩头和背后,纪行启才把吹风机放下,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柔顺触感,像绸缎从指间滑过。 忽然,男人往床上一倒,侧身躺下,把头枕在顾景明的腿上。 他枕上去之后就不动了,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餍足的松弛,脸颊蹭蹭那片温热,鼻尖陷进浴袍柔软的面料里,深深吸一口气。 顾景明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这一低头,目光就落进纪行启仰起的瞳孔里,顾景明澄澈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他,含着水光与笑意。 顾景明的身材无疑是很好的,纪行启最清楚,腿长,腰细,骨肉均匀,皮肤底下透着一种温润的白。 纪行启先是慢慢摩挲着这条腿,接着又用唇贴。 每吻一下,他的气息就热一分。 每吻一下,他眼里的光就暗一分。 顾景明是他的主人,让他心甘情愿俯首。他的老师,启蒙他的欲望与渴求。他的宝贝,捧在掌心的珍宝。他的老婆,他的妻子,法理与肉体的纠缠,他的明珠,他的白月光他的心上人。 他是他的老公,最忠贞,他的学生,最青涩,他的小狗,最听话,他的丈夫他的哥哥,被使用是一种恩赐,他的信徒他的追随者。 纪行启起身。 去卫生间里拿什么东西。 顾景明不明所以,视线落在爱人手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你拿这个干什么?等等……离我远点!” …… 顾景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仰躺在床上,浴袍大敞,四肢被摊开,任人宰割,身上的皮肤滑溜溜,那些膏体涂抹过的地方凉飕飕,弥漫着淡淡清香。 纪行启放下脱毛膏,拿起热毛巾。 顾景明并不是没有体毛,他只是会定期清理掉,准确地说,纪行启帮他定期清理掉,在很早以前,全是小绒毛的时候就都被除掉了。 纪行启对顾景明的管教体现在方方面面,由于顾景明本人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控制,居然没有感到被冒犯。 顶多……就是羞耻。 男人的视线从他光洁的腋下,滑到他光滑的小腿,再落到同样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大腿根处,毫无遮掩,一清二楚,空气变得有些浓稠。 那是粉的,白的。 顾景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颊和后颈都泛起一层薄红,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纪行启一只手松松地按住锁骨,轻轻松松地压回去。 第117章 “好了。” “干净了。” “好漂亮。” 男人真心实意地夸赞。 顾景明:“……” 那种被凝视,检验,从头到脚都被看过摸过的羞耻感涌上,却又在那种羞耻之中生出一点点无法言说,背德的酥麻。 “我、我讨厌你……你完蛋了……我也要把你的……都剃光!” 顾景明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卷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脸,幼稚地反击。 “你还我腋毛——还我腿毛——最重要的是那个那个那个……” 顾景明那个半天,就是说不出来。 纪行启一只手臂穿过顾景明的膝弯,另一只从他的后背绕过去,揽住他的肩,轻轻一提,连人带袍捞起来。 “你干什么——我还在生气!” 顾景明在被子里扭了扭,虚张声势地扑腾。 “嗯,知道。”纪行启把他往上颠了颠,让他靠得更稳一些,“生着气呢,抱着哄哄。” 他就这样抱着他,边走边亲。 怀里这个人,刚刚被自己亲手脱得干干净净,亲手涂遍全身,亲手擦拭干净,如今光溜溜地裹着一件浴袍,浑身散发清甜气味,用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看着他。 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可能毫无反应。 纪行启当然有反应。 但他知道顾景明的身体需要休养,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做多余的事。 他现在想要什么,他都能等。 他现在不是什么畜牲禽兽。 他是人,是顾景明的人。 他可以分清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 他知道什么是占有,什么是亵渎。 他知道该把这个人放在什么位置上。 放在心口。 第148章 顾教授 四年后。 顾景明以最优秀的成绩提前博士毕业。 读博期间学术交流频繁,顾景明曾赴麻省理交换学习一年,纪行启不想和他异地,说着什么开拓国际市场就跟来了,夫唱夫随,不离左右。 毕业后,按照之前的约定,顾景明在温砚泽的推荐下留在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他的研究方向与人工智能的算法理论相关,且是目前大数据领域的最前沿,邮箱里时不时会出现各种大公司的邀约申请,薪酬十分可观,诚意十足。 温砚泽也曾私下和顾景明交流,如果顾景明想走纯粹学术路线,留在国外要比留在国内更合适,但造化各有其时,以顾景明如今的成就,在哪都会顺遂。 世界人工智能大会。 华国海城。 主会场设在浦东的世博中心。 作为全球人工智能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峰会之一,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每年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学者,资本巨头与技术领袖。 穹顶之下,巨幅屏幕轮播着各国语言的技术标语,会场两侧是企业展区,密集的展台沿着通道一字排开,展台上是芯片样品,工程样机等等。 人来人往。 纪行启也在其列。 纪氏目前最核心的板块就是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早在几年前,大多数资本还在观望的时候,纪行启就已经砸下天文数字。 如今纪氏的产品已经占领华国大半城市的民用与商用系统,智慧交通,智能医疗,金融风控,工业质检等等。 纪氏把蛋糕做大了。 如今国内成千上万家企业挤破头想要分一杯羹,而各大世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霍珩,陆君佑等人逐步接手家业,霍家和纪氏有部分合作,霍家作为南江省的企业龙头,在省内拥有许多政商网络和渠道资源,是纪氏进军南方的一个绝佳跳板。 但陆氏和纪氏却在商场上多有摩擦。 陆氏现在的掌权人还是陆君佑的父亲,这人和纪行启交锋过几次,发现讨不着好,知子莫若父,他清楚陆君佑将来全权继承陆氏后,斗不过纪行启。 于是这位陆氏的掌舵人开始刻意收敛锋芒,不再主动与纪氏正面对抗,转而暗地里为儿子铺路。 vip休息区。 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纪行启对面,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们是纪氏在华东地区的几家核心供应商老板,借着这次大会的机会,好不容易才凑到纪行启面前说了几句话。 “纪总,纪氏今年的智慧城市项目,落地体量那么大,您看……再考虑考虑我们吧。” “纪总,晚上方便赏个脸,一起吃顿便饭?” “纪总真是年轻有为啊,比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大不了几岁……” 纪行启靠在沙发里,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面容年轻,二十四五岁,气质却深沉,他听着这些奉承话,表情冷淡,既不点头也不回应。 气氛微微凝滞。 几个老板交换了一个眼色,纪总果然和传闻中一样难接近。 他们这些人讨好人的方式,翻来覆去无非老三样——钱,权,色。 可钱,纪行启有的是。 权,他没必要,纪氏的体量摆在那里,纪行启的名声向来好得很,没必要搞权财交易惹得一身腥。 至于色……他们倒是知道纪行启结了婚,朋友圈里全是恩爱日常,但不知为何迟迟没办婚礼,公开场合也从不见太太出席,所以外界对这段婚姻有着五花八门的猜测,有人说太太身体不好,有人说太太是纪行启强制来的,甚至有人说这段婚姻有名无实。 听到这种话,纪行启当场就会翻脸。 他三年前就催顾景明公开二人关系,但顾景明忙于学业,一推再推,拖到现在婚礼还没办。 再还有,以那位太太的地位,他比纪行启还难以接近,这群商人也知道自己的斤两。 他抬眼扫了一圈,凉凉地开口:“各位没有别的事的话,就请便吧。” 这是逐客令了。 几个人讪讪地起身,正要灰溜溜地离开。 就在这时,会场另一端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原本分散在各处的记者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齐齐端起长枪短炮,朝同一个方向涌去,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快门声响成一片。 “顾教授来了!” “顾教授!”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顾景明走进会场。 青年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半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那张骨相清绝的脸越发俊美。 他的肤色很白,眉眼精致,正是因为这样极致而莹润的白,左眼角下方那颗泪痣越发清晰醒目。 那人站在那里,周身的气质和周围西装革履的商人格格不入,褪去年少时的青涩,更加温润内敛,比起那些满身铜臭的生意人,他更像一块玉。 顾景明是近些年国内大众关注度最高的青年学者,他太年轻又太耀眼,研究方向还是在最前沿的新兴领域,国际上屡屡斩获奖项,各大顶尖学府争先恐后向他抛出橄榄枝,国家级的科研项目更是视他为不可或缺的领衔人。 “顾教授,作为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最年轻的研究员,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教授,请问您打算在普林斯顿待多久?未来有回国发展的计划吗?” “顾教授,您同时受聘牛津和麻省理工的荣誉教授,请问您怎么平衡三边的科研和教学任务?”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向他。 青年被簇拥着往前走,早已习惯了那些热切的目光和纷至沓来的提问,只是温柔回应,目光越过层层人头,最后精准地落在不远处那个靠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顾景明眼尾一弯,嘴角勾起一个浅浅弧度,然后冲着纪行启的方向,轻轻地眨一下左眼。 纪行启顿时起身,理理衣襟,迈开长腿,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什么冷脸,什么不高兴,什么“婚礼拖了三年气死了”全都没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婆来了。 找老婆去了。 第149章 自作孽 顾景明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主办方对他客气周到,发言结束,就被工作人员恭敬地请进休息室。 前脚刚踏进门,屁股还没在沙发上坐热,后脚纪行启大步迈进来,反手锁门。 他两三步就走到沙发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顾景明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下。 唇被堵住,温热而急切。 顾景明微微喘着气,眼里带上点点水光,领证都四年了,纪行启还是这样,每次分开一会儿就像八百年没见过面似的。青年抬手轻轻搭上纪行启的后颈,顺势被他抱进怀里。 “我想你了。” “才分开三个小时而已。” 顾景明这次回国,主要目的是回来看看家人朋友,顺便来参展。下周温砚泽的九十大寿也要到场,老师这几年身体不太好,他于情于理都不能缺席。 第118章 如今顾景明常年在国外,和家里联系最多的反倒是小姨陈雅宁,二人在国外能相互照应,陈雅青等人也更放心些。 纪行启一边问,一边用手指拨弄顾景明的发尾。 “明天回盛安吗?” “嗯。” 纪行启盯着顾景明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忽然又俯下身,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下。 顾景明被偷亲也不恼:“我刚刚看到不少……老朋友。” 像这种全国性的展会,各地企业都会派人来,顾景明顾景明方才在台上就已经扫到几张熟悉面孔,后来又和霍珩打过照面,还有陆君佑贺淮之等人。 纪行启沉着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酸味。 “你不许看他们。” 顾景明闻言抬眼,语气戏谑:“幼稚鬼,眼睛长在我身上,我想看谁看谁。” 纪行启的脸色顿时发沉,带着阴恻恻的寒意:“你只能看我。不然……我就把他们眼睛都剜下来。” 顾景明轻轻“啧”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只这一声,纪行启浑身气焰瞬间瘪了下去,握住顾景明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掌心里捂着,跟个做错事的大狗似的低头讨饶。 “我错了我错了。老婆……再亲一下再亲一下,刚才那个太快了,我没尝够。” 顾景明被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无赖样逗得没脾气,嬉笑着亲闹会。 展会的主办方原本想请顾景明多留几日,但他只答应出席两天的上午,像顾景明这样的学界新贵,平日里想见他一面本就难得,两天已经是给极大的面子。 时间一到,纪行启便自然而然地站到他身侧,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纪行启的手虚搭在顾景明后腰上,姿态亲昵而自然。 不远处的侧廊里,陆君佑和贺淮之目送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啧啧啧,可真是寸步不离啊。” 陆君佑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多年了,一贯如此。” 四年过去。 贺淮之还是老样子,性格吊儿郎当不成调,站没站相,笑没正形。陆君佑倒是比从前更加沉稳干练。 贺淮之笑刺他:“你啊,这么多年还是喜欢这款的?情人换来换去,都是皮肤白、聪明、嘴甜、带书卷气的。” 陆君佑冷冷看过来:“贺淮之。” “行行行,我不说我不说。” 贺淮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根本没有收敛的意思。 两个人并肩站了片刻,贺淮之忽然又开口,语气漫不经心,神情却微妙。 “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感情好?这么多年了,怎么拆都拆不散?” 陆君佑觉察到他话中异样,目光变得有些警惕。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贺淮之笑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贺淮之走的不是商业路子,而是学术圈子。贺家子嗣众多,鸡蛋从不会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商业上有大哥撑着,政界有小妹,贺淮之便被放养在学界,由着他折腾。也正因如此,他大概不怎么了解纪行启的手段。 陆君佑看着贺淮之的背影,最后提醒一句:“你最好别搞小动作。特别是——对顾景明。” 贺淮之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摆手。 “放心好了,我就是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情比金坚嘛。” 说完,他扬长而去。 陆君佑看着那副满不在乎的背影,薄唇吐出两个字,冷笑道:“自作孽。” …… 顾景明和纪行启这两天住在纪氏名下的酒店,虽然纪行启在海城有房产,但只住一两天,还是订酒店方便,顾景明的电脑和资料暂时都放在酒店里。 华庭酒店。 走廊。 纪行启整个人把顾景明从后包住,一只手不安分地揽着他的腰,顾景明被他半搂半推着往前走,脚步被他的步伐带着,几乎是贴在他怀里移动。 “说好了,温老过完大寿,我们就办婚礼。这次不许推了。” “好,我知道啦,不推了。” “我们都要过结婚四周年纪念日了……”纪行启难得有点委屈,“结果我连个名分都不给我……” 听着他幽怨的语气,顾景明忍不住笑,偏过头看他:“这不是给了嘛,爸妈不是都知道了?” “我想让全世界人都知道。” 顾景明眉眼弯弯,轻轻“嗯”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房卡。 “滴”的一声,门锁弹开。 二人推门而入,纪行启几乎是同时俯下身吻住他,顾景明被他往后推几步,背脊抵在玄关的墙壁上,唇齿纠缠间呼吸渐渐乱了节奏。 纪行启搂着他的腰,一边吻一边抱着人往房间里走。 动作猛地顿住。 床上有个人。 顾景明觉察异样,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床上那人是男是女,纪行启已经一脚狠狠地踹在那人身上。 没有丝毫留情,直接把那人从床上踹下去,重重地砸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和一声惨叫。 “啊——!” 纪行启一手顾景明的脸往怀里按,一手掏出手机拨号:“把你们经理叫来。”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暴怒气息。 他和顾景明过得蜜里调油,哪个不长眼的敢往他眼皮子底下送人?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外面那些贱人一个个都盯着顾景明。 他防了一年又一年,防了男人又防女人,防了老的又防小的,现在竟然有人敢直接把脏东西送到他们的床上来? 第150章 我为祖国挖石油 贺淮之独自坐在公寓的客厅里,落地窗外是京都璀璨的夜景,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 他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微松,姿态散漫,眼神略微放空。 爱来爱去的……真是没意思。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感情?说到底不过是利益纠葛罢了,你贪图我的皮囊,我觊觎你的资源,各取所需,心照不宣。那些山盟海誓说穿了不过是一笔精明的交易,只是有些人愿意粉饰太平,有些人懒得装模作样罢了。 像纪行启和顾景明那样黏黏糊糊过了四年还如胶似漆的,他才不信。 贺淮之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眉眼清隽,尚且稚嫩青涩,双目明亮,这是十八岁的顾景明。 他看了几秒,将照片随手丢到桌上。 叮叮叮—— 手机忽然响起。 贺淮之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贺父暴怒的吼声。 “贺淮之!你□□脑子被门夹了?!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 贺淮之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阵咆哮过去才慢悠悠地贴回耳边,语气里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怎么了老头子?发这么大火。当心血压。”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往纪行启床上送人?!你嫌命长是不是?!” 贺淮之“嗤”地发笑,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送个人而已,又没做什么。大惊小怪。” “没做什么?!纪行启电话连夜打到我这里来!你知不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你好大的本事啊贺淮之,你知不知道现在贺氏和纪氏有多少合作项目?!” 贺父的声音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贺淮之沉默片刻,嘴角的笑意略淡,但语气依然吊儿郎当的:“那他想怎么样嘛。” “你给我滚去非洲!利比亚那边最近发现了个新油矿,你去那避避风头。” 贺淮之顿时不满,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唐。 “什么非洲?!”他猛地坐直身体,“老头子你疯了?!还挖石油?!我死也不去!” “那你去死好了!小畜生!” 电话被挂断。 一日后。 贺淮之坐在飞往利比亚的航班上,望着窗外的云层,脸上的表情像是生吞了苍蝇。 他被发配了。 真的被发配去非洲挖石油了。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圈子都不免嘲笑,亲爹为了给纪行启一张投名状,居然把自己搞学术的儿子发配到非洲挖石油,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贺淮之这下要被唠一辈子了。 经此一役,再也没有人敢动什么离间纪行启和顾景明的心思。 夫夫二人在盛安待了半个月,见完家人朋友,把该聚的该吃的该叙旧的一一走过,才动身前往京都。 温砚泽的九十大寿只设了家宴。 老人家本就低调,一辈子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热闹,索性就摆一桌,请了几位亲近的老友和得意门生。 顾景明带着纪行启进门,手里提着精心挑好的礼物,师母先迎上来,拉着顾景明的手寒暄几句,目光转而看向纪行启,神情温和,没有半分惊讶。 第119章 青年将礼盒递给师母,眉眼间带着笑意。 “老师,师母,我们来叨扰了。” 温砚泽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位老友说话,见顾景明来了,点点头。 顾景明自然而然地牵起纪行启的手:“师母,这是我爱人,纪行启。” 师母打量一番,她是见过世面的人,连声说好。 “好啊,好。都进来坐,别愣着。小明啊,老温可念叨你好几天了。” 席间众人一一见过,推杯换盏间谈笑声不断,气氛融洽。 饭吃到尾声,温砚泽放下筷子,用帕子擦嘴,不紧不慢地对顾景明开口:“小明,你跟我来一下。” 顾景明闻言放下筷子,看了纪行启一眼,纪行启冲他点头,他便起身跟着温砚泽出了饭厅。 青年跟着走进书房,老人家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影略微佝偻,满头白发。 顾景明站在他身后。 “小明啊。”温砚泽终于开口,“我今年九十了。” “老师……” “你听我说完。”温砚泽摆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最近这半年,夜里常常睡不着,胸口闷得慌。去查了,医生也没说什么大事,但人啊,到了这个岁数,随时都有可能走。” “老师,您别说这种话。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您好好养着就是了。” 温砚泽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这一辈子,倒也没什么遗憾的。”温砚泽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顾景明面前,“小明,你看看这个。” 顾景明接过,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目光扫过封面上的标题。 “天网智能”国防工程项目立项书。 这是……这是由中央军委联合国防科工局直接立项的国家级重大国防工程。项目级别之高,规格之重,涉及之广,放眼整个学界,能接下这个项目的人屈指可数。 顾景明抬起头,目光复杂,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温老。”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而入,是刚刚席间坐在老师左侧的一位贵客,脊背挺直如松,步伐沉稳有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军人的干练和气场,他以为是老师的好友。 男人走到顾景明面前,立正,右手抬起,五指并拢,郑重地向顾景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教授您好,我是军委科技委的,少校军衔,姓郑。” 顾景明礼貌颔首:“郑少校,您好。” 郑少校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密封文件,双手递到顾景明面前。 “这是军委联合国防科工局正式下发的任命书。经中央军委批准,兹聘请您担任‘天网智能’项目总设计师。文件已加盖公章,即日起生效。” 顾景明接过文件,缓缓转回头,看向温砚泽。 温砚泽已经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搭在拐杖上,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而从容的笑。 顾景明便明白了老师真正的意思。 老师是要在走之前,为他铺好一切的路。 “天网智能”这种级别的项目,总设计师的遴选至少需要提前两年走完全部流程。 两年,恰好是两年。 顾景明在普林斯顿进修完两年回国,项目正好正式启动。 第151章 启明星见证下的约定?正文完 新西兰。 斯图尔特岛。 这是新西兰最南端的岛屿,孤悬于南大洋的碧波之中。 岛上的光污染几乎为零,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类文明堆砌出的喧嚣光晕,入夜之后,整个世界只剩下头顶的银河。 而这里,也是观测南极光的绝佳位置。 晨光明媚,温柔地倾泻在教堂里。 婚礼进行曲在这座小岛上响起,管风琴的声音厚重而庄严,久久回荡在空气中。 纪行启为这一天筹划了很久,很久很久…… 男人站在圣坛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姿态挺拔端正,心脏剧烈跳动,他紧张地大脑有些空白,尽管幻想过许多次,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他是那么手足无措。 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光里出现一个人影。 顾景明站在门口,身披满身晨辉,逆着光静静立着。 他穿着一身定制白色西装,与其说是西装,不如说是一身礼服,完美衬托出青年修长而清瘦的身形,衣料特殊,领口层层叠叠地绣着细腻纹路,在光线流转时若隐若现。 而他的头上,覆着一层极长的头纱。 那头纱薄如蝉翼,质地轻盈得仿佛由月光织成,从前额一直垂落到腰际,又从背后铺散而下,拖到地面。它半透明地笼住顾景明的面容,让那张原本就清俊的脸显得朦胧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浅淡雾气赏月。 青年抬起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四步…… 头纱微微晃动,尾部无数的钻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当顾景明走到自己面前,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停下时,纪行启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爱人站在他对面,隔着那层薄纱与他对望。头纱下的面容模糊而柔和,却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温柔笑意,还有一点即将落下的晶莹。 “纪行启先生。”证婚人的声音庄重而温和,“你是否愿意接纳顾景明先生为你的合法配偶,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从今日起,直到永远?” “我愿意。” “顾景明先生。” 证婚人转向另一边,青年微微颔首。 “你是否愿意接纳纪行启先生为你的合法配偶,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从今日起,直到永远?” 头纱下,那双眼睛明亮。 “我愿意。” 顾景明的家人悉数到场,包括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婚礼并不完全采用西方形式,顾文德和陈雅青都坐在教堂第一排,顾文德还能维持作为父亲的沉稳。 陈雅青在他身侧,从儿子出现在教堂门口的那一刻起,便已忍不住垂泪,用手帕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再往后几排,是顾景明的一群朋友,这帮年轻人面带笑意。 王轩宇手里举着相机疯狂按快门,咧着嘴傻笑。 “百年好合啊!!!小明!” 何远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压低声音:“轻点!这在教堂里,别破坏气氛。” 霍珩坐在台下安静鼓掌,姿态从容淡定,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陆君佑以及一众名流少爷小姐,轻轻叹气,随即露出一个释然的轻笑。 “百年好合。” 婚礼的主场地有两个。 受邀的宾客们在白天已经被招待过,热热闹闹地吃过酒席,说过祝福的话,拍了合照,该笑的笑了,该哭的也哭了。 傍晚时分,客人们被安排到另一处宴会厅,那里有温暖的灯光,柔软的地毯,上等的红酒和精致的甜点,足以让他们度过一个舒适而愉快的夜晚。 而顾景明和纪行启,则悄悄坐上一艘小船,驶向了这座岛的更深处。 一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海滩。 沙滩铺着一道由白色贝壳和野花铺成的小径,两侧是插在沙里的玻璃风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海风中微微摇曳,小径的尽头,是一道用藤蔓和白色花枝编织而成的拱门。 拱门的正上方,是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星。 启明星。 它在天幕的最高处静静亮着,像一只跨越了漫长光年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小小的海滩上发生的一切。 顾景明望着那颗星,思绪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海风吹拂着青年的发,他握着纪行启的手,只听爱人缓缓开口。 “小明,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和我说过,启明星在毛利语里叫kopu,是恋人的信使。” “它总在日出前最黑的时刻升起,独自亮在东方,等第一缕阳光。” “传说分离的恋人,灵魂会化作kopu。每天黎明,它比太阳先到,照亮对方醒来的第一眼。只要看见它,就知道……” “‘我在等你,我们会重逢’。” “顾景明。” “我爱你,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顾景明眉眼弯弯,珍重地伸出小拇指:“拉钩。” 纪行启微微俯身,顾景明轻轻仰起头。 星光落在他们之间。 唇齿相触的那一瞬间。 叮—— 一道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顾景明当前好感度不可检测,纪行启当前好感度不可检测。】 【叮咚——世界线修复完毕】 【系统回收中】 666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没有像往常一样聒噪,只是轻轻留下一句话。 第120章 【祝你们幸福。】 科学界对宇宙的起源尚无定论,但最广为人接受的,仍是宇宙大爆炸理论。 观测表明,宇宙正在加速膨胀,而驱动这一过程的,是名为暗能量的神秘存在。 如果宇宙无限膨胀下去,结局或许是冷寂,或许是撕裂。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在遥远的未来,暗物质的性质改变,引力取代斥力,膨胀终止,宇宙转而塌缩。 广义相对论认为,宇宙不会一直塌缩,终点是奇点。 量子引力却猜想,当时空被挤压到极致,量子效应将产生抗拒无限塌缩的力量。 宇宙不会终结于奇点,而是“反弹”,迎来一场新生。那是下一次大爆炸,下一轮时空的轮回。 宇宙就像一次漫长的呼吸。 膨胀是舒展,塌缩是回收,反弹是再一次睁开眼。每一次爆发,都诞生一片崭新的星空。 毁灭之中,藏着孕育。 当凛冬再次拂过莫斯科的白桦林,雨雾席卷伦敦街头的时候。 当极光再次垂落冰岛的黑沙滩,星河坠入挪威峡湾深处的时候。 当薰衣草再次淹没普罗旺斯的午后,蝉鸣缠绕托斯卡纳橄榄树影的时候。 当月光再次浸透京都的朱红鸟居,当月光浸透威尼斯水巷桥洞的时候。 当海豚再次跃过大西洋的银色波光,夕照照耀西湖断桥残雪的时候。 亲爱的,我是说。 宇宙是循环的,那么在下一场大爆炸之后,在崭新的时空里。 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我们会站在故事的开端,在最初的那一页,重新相爱。 像从未离别过一样。 正?文?完。